家记一[已易 泛论易]
易者已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化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包牺氏欲形容易是已不可得画而为一于戏是可以形容吾体之似矣又谓是虽足以形容吾体而吾体之中又有变化之殊焉又无以形容之画而为--—者吾之—也--者吾之--也可画而不可言也可以黙识而不可加知[阙]—者吾之全也--者吾之分也全即分也分即全也自生民以来未有能识吾之全者惟覩夫苍苍而清明而在上始能言者名之曰天又覩夫隤然而博厚而在下又名之曰地清明者吾之清明博厚者吾之博厚而人不自知也人不自知而相与指名曰彼天也彼地也如不自知其为我之手足而曰彼手也彼足也如不自知其为己之耳目鼻口而曰彼耳目也彼鼻口也是无惑乎自生民以来面墙者比比而不如是昏之甚者见谓聪明也夫所以为我者毋曰血气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也混融无内外贯通无异殊观一画其旨昭昭矣厥后又繋之辞曰干干健也言乎千变万化不可纪极徃古来今无所终穷而吾体之刚健未始有改也言乎可指之象则所谓天者是也天即干徤者也天即一画之所似者也天即己也天即易也地者天中之有形者也吾之血气形骸乃清浊阴阳之气合而成之者也吾未见夫天与地与人之有三也三者形也一者性也亦曰道也又曰易也名言之不同而其实一体也故夫干彖之言举万物之流形变化皆在其中而六十四卦之义尽备于干之一卦矣自清浊分人物生男女形万物之在天下未尝不两曰天与地曰昼与夜曰夫与妇曰君与臣曰尊与卑曰大与小曰贵与贱曰刚与柔曰动与静曰善与恶曰进与退曰实与虚博观纵观何者非两一者所以象此者也又系之辞曰坤坤顺也明乎地与妻与臣与柔之类也然非有二道也坤者两画之干干者一画之坤也故曰天地之道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又曰明此以南面尧之所以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所以为臣也又曰吾道一以贯之则夫乾坤之彖虽有大哉至哉之辨以明君臣上下之分而无二元也坤爻又曰直方大又曰以大终也又以明大与至之无二旨干与坤之无二道也干何以三一也天此物也人此物也地此物也无二一也无二己也皆我之为也坤何以三坤也天有阴阳日月明晦也地有刚柔髙下流止也人有君臣夫妇贵贱善恶也震天下固有如此者也圣人繋之辞曰震明乎如此者阳为主自下而动且起也此我之变态也巽天下固有如此者也圣人系之辞曰巽明乎如此者阴为主阴入于下柔随之类也此又我之变态也坎天下又有如此者也圣人繋之辞曰坎言阳陷乎两阴之中内阳而外阴水之类也此我之坎也离天下又有如此者也圣人系之辞曰离言阴柔不能以自立丽乎两刚又外阳而中虚为火之类也此我之离也天下又有艮者阳刚止截乎其上故系之辞曰艮艮止也明乎我之止也天下又有兑者阴柔发散乎其外故繋之辞曰兑兊说也明乎我之说也举天地万物万化万理皆一而已矣举天地万物万化万理皆干而已矣坤者干之两非干之外复有坤也震巽坎离艮兊又干之交错散殊非干之外复有此六物也皆吾之变化也不以天地万物万化万理为己而惟执耳目鼻口四肢为己是剖吾之全体而裂取分寸之肤也是梏于血气而自私也自小也非吾之躯止于六尺七尺而已也坐井而观天不知天之大也坐血气而观己不知己之广也元亨利贞吾之四徳吾本无此四者之殊人之言之者自殊尔人推吾之始名之曰元又曰仁言吾之通名之曰亨又曰礼言吾之利名之曰利又曰义言吾之正名之曰贞又曰固指吾之刚为九指吾之柔为六指吾之清浊为天地指吾之震巽为雷风指吾之坎离为水火指吾之艮兊为山泽又指吾之变而化之错而通之者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吾之照临为日月以吾之变通为四时以吾之散殊于清浊之两间者为万物以吾之视为目以吾之聴为耳以吾之噬为口以吾之握为手行为足以吾之思虑为心言吾之变化云为深不可测谓之曰神言吾心之本曰性言性之妙不可致诘不可以人为加焉曰命得此谓之徳由此谓之道其觉谓之仁其宜谓之义其履谓之礼其明谓之智其昏谓之愚其不实谓之伪其得谓之吉其失谓之凶其补过谓之无咎其忻然谓之喜其惨然谓之忧悔其非谓之悔啬而小谓之吝其不偏不过谓之中其非邪谓之正其尽焉谓之圣其未尽焉谓之贤言乎其变谓之易言乎其无所不通谓之道言乎无二谓之一今谓之己谓之己者亦非离乎六尺而复有妙己也一也二之者私也梏也安得无私与梏者而告之姑即六尺而细究之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聴所以能聴者何物口能噬所以能噬者何物鼻能嗅所以能嗅者何物手能运用屈信所以能运用屈信者何物足能步趋所以能步趋者何物血气能周流所以能周流者何物心能思虑所以能思虑者何物目可见也其视不可见耳可见也其聴不可见口可见噬者不可见鼻可见嗅者不可见手足可见其运动步趋者不可见血气可见其使之周流者不可见心之为脏可见其能思虑者不可见其可见者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纵有横有髙有下不可得而一其不可见者不大不小不彼不此不纵不横不髙不下不可得而二视与聴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视聴与嗜嗅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运用步趋周流思虑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是不可见者在视非视在聴非聴在嗜非嗜在嗅非嗅在运用屈伸非运用屈伸在步趋非步趋在周流非周流在思虑非思虑视如此聴如此嗜如此嗅如此运用如此步趋如此周流如此思虑如此不思虑亦如此昼如此夜如此寐如此寤如此生如此死如此天如此地如此日月如此四时如此鬼神如此行如此止如此古如此今如此前如此后如此彼如此此如此万如此一如此圣人如此众人如此自有而不自察也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也为圣者不加为愚者不损也自明也自昏也此未尝昏此未尝明也或者蔽之二之自以为昏为明也昏则二明则一明因昏而立名不有昏者明无自而名也昏明皆人也皆名也非天也天即道天即干天即易天即人天与人亦名也大传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此非先圣之言也忧即天万物即天孔门之徒闻圣人之言而差之以己意参其间而有是言也此非吾孔子之言也吾道一以贯之此孔子之言也其曰易与天地凖此亦非孔子之言也何以明之天地即易也幽明本无故不必曰仰观俯察而后知其故也死生本无说不必原始要终而后知其说也是皆非吾孔子之言也其徒之已说也神即易道即善其曰继之者善也离而二之也离道以善庄周陷溺乎虚无之学也非圣人之大道也孔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徳而广业也此孔子之言也圣人即易也徳业即易也继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又非孔子之言也何者离易与天地而二之也子曰之下其言多善间有微碍者传録纪述者之差也其大旨之善也不系之子曰者其言多不善非圣人之言故也干即易坤即易其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其非圣言断断如白黑如一二之易辨也凡如此类不可胜纪善学易者求诸己不求诸书古圣作易凡以开吾心之明而已不求诸己而求诸书其不明古圣之所指也甚矣是古圣指东学者求西读书者满天下省己者千无一万无一孔氏之门学者不知其几而日至者无几也月至者又无几也三月不违者颜氏子一人而已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矣而况于不在孔门者乎幸有一曾子独不然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此岂训诂之所能解也知之者自知也不可以语人也所可得而语人者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而已终不可得而言也曰吾有知乎哉无知者而已实无得以告人也何为其然也尚不可得而思也矧可得而言也尚不可得而有也矧可得而知也然则昏者亦不思而遂己可乎曰正恐不能遂己诚遂己则不学之良能不虑之良知我所自有也仁义礼智我所自有也万善自备也百非自絶也意必固我无自而生也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何以异于是虽然思亦何害于事箕子曰思曰睿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思亦何害于吾事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不可以精粗论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正易道之妙也尧舜允执厥中执此也兢兢业业弗敢怠也禹之克艰不敢易也汤改过不吝去其不善而复于善也文王翼翼小心也信吾信谨吾谨儆戒吾儆戒执吾执兢兢吾兢兢业业吾业业艰吾艰改吾改翼翼吾翼翼无二我也无二易也既曰天下何思何虑矣而又曰执曰兢兢业业曰艰曰改过曰翼翼无思无虑者固如此乎但兢兢但业业但克艰而弗易但改过但翼翼方兢兢业业克艰而不易时此心果可得而见乎果不可得而见乎果动乎果不动乎特未之察耳似动而不移也似变而未尝改也不改不移谓之寂然不动可也谓之无思无虑可也谓之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可也此天下之至动也此天下之至赜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也者效此者也非赜自赜动自动也一物而殊名也一人而姓名字行之不同也此非沈虗陷寂者之所能识也亦非憧憧往来者之所能知也然而至易也至简也或者自以为难近取诸身殊不逺也身犹逺尔近取诸心即此心而已矣曾子传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孟子学之曰仁人心也又曰恻隠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又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于戏此足以指眀人心之本良矣而学者往往遂领孟子之意而不复疑其有他者千万而不一二也故孟子言必称尧舜于以知孟子之言虽谆谆而当时之聴之者多藐藐此道甚眀甚易甚简而人自疑自惑不信使当时闻言而遂信者众必不至劳孟子谆谆如此也能识恻隠之真心于孺子将入井之时则何思何虑之妙人人之所自有也纯诚洞白之质人人之所自有也广大无疆之体人人之所自有也此心常见于日用饮食之间造次颠沛之间而人不自省也孔子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子思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当曰道也者未始须臾离也非曰造次间为之颠沛间为之无须臾而不为也是心本一也无二也无尝断而复续也无向也不如是而今如是也无向也如是而今不如是也昼夜一也古今一也少壮不强而衰老不弱也可强可弱者血气也无强无弱者心也有断有续者思虑也无断无续者心也能明此心则思虑有断续而吾心无断续血气有强弱而吾心无强弱有思无思而吾心无二不能明此心则以思虑为心虽欲无断续不可得矣以血气为己虽欲无强弱不可得矣虽欲造次于是颠沛于是无须臾不于是勉强从事不须臾而罢矣况于造次乎况于颠沛乎书曰作徳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如此则亦伪而已矣非诚也孔子曰主忠信忠信者诚实而已无他妙也而圣人以是为主本或者过而索之外而求之故反失忠信之心即道心即仁义礼智之心即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之心通乎一万事毕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不逺复此心复也频复频放而频返也亦危矣然已复则如常矣无咎也得此则吉失此则凶无虞他日之吉凶但观一念虑之得失当干之初而不肯潜此心放也当五而不能飞此心固也当三而不惕此心慢也当四而不疑此心止也循吾本心以往则能飞能潜能疑能惕能用天下之九亦能用天下之六能尽通天下之故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当其可非勤劳而为之也吾心中自有如是十百千万散殊之正义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吾心外物也故曰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言乎其自宜也非求乎宜者也孔子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人之为道似善矣而孔子截截断断甚言其不可孟子窥之亦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此岂计度而图之也此岂拟议而成之也拟议而成其变化此非圣人之言也学者之亿说也孰知夫君子终日干干而非意也频复独复而非反也利于不息之贞而非升也震来虩虩非惧也其亡其亡非虑也何天之衢亨非通也括囊无咎无誉非闭也三日不食非穷也扬于王庭非得志也介于石非止也出门同人非往也吾终日用之而鬼神莫我识也圣智莫我测也虽我亦有所不自知而况于他人乎哉如秋阳之暴至白而无瑕也如江汉之濯至洁而无滓也混混乎无涯无畔无始无终也天地非大也毫髪非小也昼非明夜非晦也往非古也此非今也它日非后也鸢飞戾天非鸢也鱼跃于渊非鱼也天下被日月之明照而不知其自我也天下沾雨露之润而不知其自我也天下畏雷霆之威而不知其自我也日夜行乎吾己之中而以为他物也其曰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也非过论也孔子曰哀乐相生虽使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哀乐必有形哭笑必有声而曰不可见不可闻何也此非心思之所能及也非言语之所能载也我之所自有也而不可知也不可识也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未有知近而不知逺也未有知小而不知大也逺近一物也小大无二体也闺门之内若近而实逺也若小而实大也即敬即爱无不通矣有伦有叙无不同矣放之东海之东而准也放之西海之西而准也放之南海之南而准也放之北海之北而准也不可思也不可逺也[己易终见甲藁]
汲古问三易经卦皆八何以所首不同或谓乾坤其易之门但当以周易为正果可如此说否先生曰今之言易者必本于乾坤陋矣但见周易之书不见连山归蔵之书故必首干次坤不知连山首艮重艮故曰连山归蔵首坤故曰坤干之义连山夏后氏之易归蔵商人之易至矣哉合三易而观之而后八卦之妙大易之用混然一贯之道昭昭于天下矣三才皆易也三才之变非一则一非一则一或杂焉或纯焉纯焉其名乾坤杂焉其名震坎艮巽离兊皆是物也一物而八名也初无大小优劣之门也形则有大小道无大小徳则有优劣道无优劣或首艮或首干明乎八卦之皆易也易道则变一而为八其变虽八其道实一杜子春曰连山宓羲归蔵黄帝
先生问汲古曰易卦诸彖言大矣哉曾讲究否汲古对曰彖言大矣哉皆定卦不知当何如看先生乃指诲曰易卦诸彖言大矣哉者十二卦豫遯姤旅言时义随言随时之义岂他卦皆无时义哉岂他卦之时义皆不大哉坎暌蹇言时用岂他卦皆无时用哉岂他卦之时用皆不大哉頥大过解革言时岂他卦皆非时哉岂他卦之时皆不大哉六十四卦皆时也皆有义也皆有用也皆大也大矣哉葢叹其道之大有言不能尽之旨事无大小无非易道之妙圣人偶于此十二卦发其叹非此十二卦与他卦特异也使毎卦而言则不胜其言愚者执其言智者通其旨岂特六十四卦皆可以称大矣哉虽三百八十四爻亦皆可称大矣哉圣人于豫随遯姤旅则犹有义之可言至于頥大过觧革则既不曰义又不曰用止曰时而已矣何以曰大矣哉此正以明天地无一物一事一时之非易学者溺于思虑不求其义圣人于頥大过解革尽捐义用止言其时而叹之曰大矣哉使学者无所求索不容钩深实时而悟大哉之妙则事理一贯精粗一体孔子何思何虑文王不识不知信矣[互见诲语]
六十四卦皆可以言元亨利贞圣人既于干言之又于坤言之又于屯言之圣人于此谓学者可以意通之矣故自蒙而下或言其一或言其二或言其三至随又全言之临又言之无妄革又言之亦偶于此数卦而复言非此数卦之特异也亦恐学者执乾坤屯之卦异于余卦故复于此言之以破其疑于坤曰牝马之贞者于以明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柔顺勤行之正也刚阳在上无为而佚君之道也柔阴在下有为而劳臣之道也君臣之分不同而道则通也在君则刚则佚在臣则柔则劳一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无二贞也子思曰天地之道其为物不贰使牝马之贞果劣于干则屯不言牝马又大于坤乎虽庸人孺子知其不然也而先儒率尊干而卑余卦非明乎易者也归蔵首坤则干又劣于坤乎学者不知连山归蔵是以蔽于斯义或者又曰他卦言元亨利贞者彖释曰大亨以正与乾坤不同何耶曰此亦会通之义也元有始义有大义以始明之可也以大言之亦可也干彖亦曰大哉无不可者文言虽列而四之而又曰干元者始而亨者也是又合元与亨而为一也彖举干元以统亨利贞则四徳之名虽殊而实同也屯随曰大亨贞又与余彖不同亦随卦发明大易之道不可以一端拘也六十四卦皆易也六十四卦皆元也皆亨也皆利也皆贞也圣人偶有所言偶有所不言随意发明举一隅三隅可反也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欲详其言虽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系易之辞至于今不已犹不得而尽也且诸卦间有赞辞曰大矣哉者所以叹其道之至大所以明易之道也非独此数卦者有易之道余卦无也虽庸人孺子知其不然也自坎遯暌蹇旅皆可以言大矣哉而况于他卦乎元亨利贞犹是也今夫人一话言何从而始乎非元乎一念虑何从而始乎非元乎日用应酬变动不穷非大亨乎咸有利焉非利乎己则利乎物又有正焉正则行邪则否正则利邪则害自一人之身一日之中元亨利贞咸具焉而况于他乎一以贯之物物皆易事事皆易念念皆易句句皆易号名纷然变化杂然无一非易[见训语]
汲古问易干卦云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先儒谓学聚问辩进徳也寛居仁行修业也此言如何先生曰学贵于博不博则偏则孤伯夷惟不博学虽至于圣而偏于清栁下恵惟不博学虽至于圣而偏于和学以聚之无所不学也大畜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语曰君子博学于文学必有疑疑必问欲辩明其实也辩而果得其实则何患不寛何患不仁然圣人垂训所以启后人后人问辩未得其实而自以为实者多矣故谆复而诲之诲之以寛则凡梏于己私执于小道者庶其有警孟子曰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此犹未足以尽寛之至大传曰范围天地之化庶乎其寛矣然此犹可言而及者犹有涯畔未足以尽寛之至孔子曰言不尽意又自谓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非训诂之所能解非心思之所能及然则寛即仁仁即寛而圣人复言仁者以人之学道固有造广大之境未尽其妙而止辍溺于静止而无发用之仁故卒曰仁以行之如四时之错行如雷霆风雨之震动变化而后可以言仁未至于此则犹未可以言仁也[见诲语]
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直心而往即易之道意起则岐而入于邪矣直心而行虽遇万变未尝转易是之谓方凡物圆则转方则不转方者特明不转之义非于直之外又有方也夫道一而已矣言之不同初无二致是道甚大故曰大是道非学习之所能故曰不习无不利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习者勉强本有者奚俟乎习此虽人道即地之道故曰地道光也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所不照不光明者必入于意必岐而他必不直方大必昬必不利六三含章可贞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臣道也妻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或者往往于是疑其为小故圣人特发之曰智光大也道一而已初无大小六四括囊无咎无誉亦此道也方时闭塞义当括囊而谨易道之见于坤见于谨者也二言坤道正五言坤道之盛他卦之五多明君象至于坤则臣道也故五止言臣位之极盛黄者中之象言乎得其中道也故曰通理言理以明中非中自中理自理也裳者下服言乎正人臣之位居人臣之体也故曰正位居体朙乎得道者必能守分而不犯此非设饰者所能由中而发发于文为故曰元吉文在中也言乎文非外饰乃自中诚而着也伊周之事人咸信之不疑其为非信其诚也王莽设饰故卒罹大祸初之履霜谨微之道也上之龙战道之穷也皆易之道而有昏明邪正之辨也坤之用六即干之用九九六不同而用同干造始坤代终始终不同而其大则同故曰以大终也至哉之坤即大哉之干也名分不同而道同也为妻为臣而失道则不永则不贞得其道者必永必贞二三四五皆能用六惟上六不能用六反为六所用为形体所使为势位所动故凶初亦不能用六故为霜为氷为不善之积能辨之于早则能用之矣
汲古问易蒙卦象曰君子以果行育徳何以谓之果先生曰果者实之谓徳性人之所自有不假于求顺而行之无有不善有行实焉行亏则徳昏矣徳性无体本无所动本不磨灭如珠混沙而失其明如水不浊则性不失矣顺本正之性而逹之是谓果行所以育徳[见诲语]
汲古问蒙何以养正先生曰蒙者不识不知以养正性[见诲语]
需得其道必得所需需失其道必无后获需待也彼此相孚则应矣人所需待多动乎意非光也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所不照此之谓道如此则人咸信之故曰孚如此则得所需矣亨矣得所需亨通或放逸失正故又曰贞乃吉孚与光与正本非三事以三言发明道心一动乎意则不孚不光不正谓之人心故舜曰人心惟危明其即入于邪入于凶祸
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以小畜大以臣畜君之道也畜有养义有止义以下畜上非势之顺者而有道焉非柔则不敬不顺非得位则不可以有所行岂有居下位而可以行畜君之事者乎虽柔虽得位使人心不悦虽悦而不至于上下皆悦而应之亦不能以畜君天下事未有人心不悦而能行者而况于畜君乎故必上下之心咸应之乃可其徳健则力足以行事而无困慑不继之患巽则顺入乎君心刚则物莫能变中则不偏不倚刚中两言足以发明道心之本人臣能健能巽而中无其本亦不能致亨健矣巽矣刚矣中矣或所畜之君虽畧相应而諌不尽行言不尽聴则臣亦不可谓得行其志亦不能亨于戏物情事理如上所序节节如此曲折如此乃易之道也虽柔得位以明六四之象众阳咸应有上下应之象下干健象上巽巽象刚中二五之象四五刚柔相得有志行之象非象自象道自道也此正易道之见于小畜六画者然也象着其象彖发其义所谓柔也得位也上下应也健也巽也刚也中也志行也非毎事而致其力也合是数者以发明易小畜之道得易道之全者自能当小畜之时尽小畜之义自与此彖辞无不合有一不合必于道有亏焉齐景公悦晏子之对作君臣相悦之乐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此亦小畜之小亨也何者晏子犹未有刚中之大本故也易者天下之大道圣人之大道虽甚贤者未能尽也虽高明之士已得大本而物情事理委曲万变往往踈畧不能皆尽孔子自谓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明知夫易者大圣人之事变应无穷之道晚年成徳乃可学也
汲古问先儒谓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此一句最不可以言语解而可以身反观天地以生物为心人能于善心发处以身反观之便见得天地之心此说如何先生曰三才之间何物非天地之心何理非天地之心明者无俟乎言不明而欲启之必从其易明之所以启之万变万殊不可胜纪难以明指阳穷上剥尽矣而忽反下而复生其来无阶其本无根然则天地之心岂不昭然可见乎天地之心即道即易之道即人之心即天地即万物即万事即万理言之不尽究之莫穷视聴言动仁义礼智变化云为何始何终一思既往再思复生思自何而来思归于何所莫究其所莫知其自非天地之心乎非道心乎万物万事万理一乎二乎此尚不可以一名而可以二名乎通乎此则变化万殊皆此妙也喜怒哀乐天地之雷霆风雨霜雪也应酬交错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也孔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于戏至哉何往而非天地之心也[见诲语]
汲古问说卦云离为甲胃何也先生曰刚在外以卫已取其外实中虚也汲古又问古之兵用皮为甲秦汉以来改用铁岂非后人多好战故以铁为之乎先生曰函人为甲犀甲兕甲合甲革坚者支乆惟甲之足以当矢刃者以其柔胜刚也后世易之以铁岂古圣不如后人之智尝以问诸军将曰蛮人用皮甲若大国用之则不威重尔实不如革也[见诲语]
众人见天下无非异圣人见天下无非同天地之间万物纷扰万事杂倂实一物也而人以为天也地也万物也不可得而一也不可得而一者暌也暌异也故不可得而一者众人之常情而未始不一者圣人之独见非圣人独立此见也天地万物之体自未始不一也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惟人执其途而不知其归溺其虑而不知其致夫是以见其末而不见其本转移于事物而不得其会通圣人惧天下遂梏于此而不得返故发其义于暌之彖夫天穹然而上地隤然而下可谓甚相絶圣人则曰其事同也今考天地之事阴阳施生同于变化同于造物谓之同犹无足甚疑至于男女断然不可以为一人圣人将以明未始不一之理则亦有可指之机曰其志未始不通也夫以男女之不可以为一人而今也其志则通通则一然则谓之一可也又岂特男女之若可以说合者为然举天下万物如鸢之飞至于戻天鱼之跃乃不离于渊孰知鸢之所以飞者即鱼之所以跃者也林木之乔耸砌草之纎短判然则性之不同而体质之殊絶也孰知夫木之所以为乔而耸者即草之所以纎而短者也苟于此而犹有疑则试原其始木之未芽草之未甲木果有异于草草果有异于木乎天者吾心之髙明地者吾心之博厚男者吾心之干女者吾心之坤万物者吾心之散殊一物也一物而数名谓之心亦谓之道亦谓之易圣人谆谆言之者欲使纷纷者约而归乎此也
汲古问益卦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或以为雷行风从相资而相益此说是否先生曰见善则迁有过即改当如风雷之疾如此则获益也人谁无好善改过之心或有以为难而不能迁改者患在于动意[阙]则虚中无物如镜如空何善之难迁何过之难改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以舜之道心精一故无有阻滞也先生曰圣人不贵无过贵改过汲古对云故夫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先生曰世之学者多溺于空寂以自讼为非道岂圣人以非道教人汲古遂蒙先生书七言以示诲云能见其过内自讼谁知此是天然勇多少禅流妄诋诃不知此勇不曾动又书六言云兢业初无蹊径缉熈本有光明自觉自知自信何思何虑何营镜里人情喜怒空中云气纡萦孔训于仁用力箕畴王道平平[见诲语]
鼎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诸儒多求象外之义必求以木巽火之义又求圣人亨以享上帝之义又求大亨以养圣贤之义不得其义遂穿凿其说不知彖辞所言甚明甚正不必他求鼎象也言鼎卦俨然有鼎之象有腹有足有耳有铉以木巽火言其亨饪也即以木巽火即大易之道即亨饪即大易之道圣人亨于鼎以享上帝此外亦无说此即大易之道使有说则不足以享上帝矣胡不闻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乎养圣贤则不一而足所亨多矣故曰大亨自大亨之外亦无说此即大易之道也学者于易之书毎求其说毎求其义至于巽而耳目聪明以下则有义矣自鼎象也以下无义之可言也呜呼天地间何物非易何事非易何义非易诸儒唯知有说有义之为易不知无说无义之为易说犹无可言义犹无可说而况于无说而强凿其说无义而强起其义乎深悟无说无义之为易则庶几乎入何思何虑之妙明大易一贯之旨矣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云云善止者行善行者止知止而不知行实不知止知行而不知止实不知行知行止之非二而未能一一皆当其时犹未为光明人之精神尽在乎面不在乎背尽向乎前不向乎后凡此皆动乎意逐乎物失吾本有寂然不动之情故圣人教之曰艮其背使其面之所向耳目口鼻手足之所为一如其背则得其道矣虽有应用交错扰扰万绪未始不寂然矣视聴言动心思曲折如天地之变化矣惟此为艮惟此为止其所苟艮其面虽止犹动知其动而刚止之终不止也惟艮其背则面如背前如后动如静寂然无我不获其身虽行其庭与人交际实不见其人葢吾本有寂然不动之性自是无思无为如氷鉴如日月光明四达靡所不照目虽视而不流于色耳虽聴而不留于声照用如此虽谓之不获其身不见其人可也氷鉴之中万象毕见而实无也万变毕见而实虚也止得其所者言不失其本止也非果有其所也非本不止而强止之也孔子曰言不尽意谓此类也使有我则有所矣夫天下何一物之不妙也岂独无形者为妙而有形者不如耶岂独无形者为道而有形者不道耶未始不一人自不一庭者堂之前两阶之间正人物交际之地而曰行其庭不见其人非果无人也不动乎意虽见而非见也见立则意动而迁矣非止也天地之变化岂有所动哉日月之靡所不照岂有所见哉孔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洞觉者当无疑乎此也曰上下敌应不相与者以是卦上下皆敌初与四皆阳二与六皆阴三与上亦皆阴无相与之象也既曰敌矣何以言应非谓截然不与物应也虽应而不动也犹未尝相与也苟惟不然则意起而私立物我裂而怨咎交作矣非艮止之道也易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见善即迁当如风雷之疾有过即改当如风雷之疾如此则获益人谁无好善之心往往多自谓已不能为而止人谁无改过之心往往多自以难改而止凡此二患皆始于意意本于我道心无体何者为我清明在躬中虚无物何者为我虽有神用变化云为其实无体知我之本无体则声色甘芳之美毁誉荣辱之变死生之大变如大虚中之云气氷鉴中之万象如四时之变化其无体无所加损何善之难迁何过之难改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以舜之胷中洞然一无所有故无所阻滞也
易上下系虽非孔子所作而其间得之于孔子者多矣其言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虽不系之子曰而吾信其为孔子之言也其曰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此亦信其得之于孔子者也吾深念尧舜三代所以治天下之本旨不复见于后世深念自孔子没似是而非似正而邪之辞充塞宇宙斯人相与沈迷于昏昏之中而正道不明也舜命龙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周有训方氏乃正辞之谓言之失正失实则作之于心发于其事卒以害道害道祸乱之原也正辞所以教之也圣人治天下禁民为非而已无他事也礼乐刑政一本诸此自子思孟子之言其失实者犹多而况于下焉者乎
少读易大传深爱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窃自念学道必造此妙及他日读论语孔子哭颜渊至于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则孔子自不知其为恸殆非所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者至于不自知则又几于不清明懐疑于中往往一二十年及承教于象山陆先生闻举扇讼之是非忽觉简心乃如此清明虚灵妙用泛应无不可者及后居妣氏丧哀恸切痛不可云喻既久畧省察曩正哀恸时乃亦菽然不动自然不自知方悟孔子哭颜渊至于恸矣而不自知正合无思无为之妙益信吾心有如此妙用哀苦至于如此其极乃其变化故易大传又曰变化云为不独简有此心举天下万古之人皆有此心益信人皆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此心顾人不自知不自信尔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至哉圣言岂训诂之所能解既曰书不尽言矣又曰系辞以尽其言既曰言不尽意矣又曰立象以尽意于乎至哉似矛盾而非矛盾也似异而实同也圣人之言意岂尽不尽之所可言言尽亦可言不尽亦可云不尽者圣人之实言云尽者亦圣人之实言此唯智者足以知其解知其解者始信天下何思何虑始信孔子果无隐于二三子始信六十四卦卦卦齐一始信三百八十四爻爻爻不殊
汲古问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随寓而有如何分上下先生曰此非孔子之言葢道即器若器非道则道有不通处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至哉圣言实语也而自孔子以来至于今知之者寡同归殊涂取喻尔非实有归有途也极上下四方之间古往今来万物变化有无彼此皆一体也如人有耳目鼻口手足之不同而皆一人也自清浊分人指轻清而髙者曰天于是靡然随之曰天指重浊而下者曰地于是又靡然从之曰地到于今莫之改而实一物也清阳浊阴二气感化而为日为月为风雨人物于是生皆一也曰彼曰此曰动曰静曰有曰无皆是物也何以思为何以虑为一致尔人自百虑故又申言曰天下何思何虑圣人多循诱罕言及此今欲破憧憧往来之惑不得已申言之以明圣心之实自圣人观之一犹赘言何俟乎思虑子曰学而不思则罔为未觉者设也又曰君子有九思为未觉及觉而未全者设也尧之文思如昼夜寒暑之变化也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以舜禹虽圣犹未至于尧之大圣也孔子赞尧曰大哉赞舜曰君哉不无小间也然孔子垂教奚可不循循善诱也言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者将以形容屈信相感而利生使人知往屈非不利通其屈信之异见也又言尺蠖之屈以求信龙蛇之蛰以存身屡屡言屈非不利圣人知人好恶偏陷深固故谆谆然渐启之又进之曰精义入神乃所以致用也利用安身即所以崇徳也明道非无用于世即利用安身无非大道而人自不觉也大道坦夷如此而已过此以往无可言者故曰未之或知也惟觉虽通逹而未精未一故孔子为之不厌者穷尽其神用也前[阙]利用安身谓大畧尔变化则不可胜穷无一云一为之非变化又言知化则圣道于是乎尽
初疑序卦之为义似迂杂卦之为文似乱后乃悟序卦之义殊不迂杂卦之文殊不乱六合之间何物非易何事非易何义非易何言非易纵言之亦可横言之亦可以坤为首为归蔵亦可以艮为首为连山亦可故五声六律十二管旋相为宫则皆宫也五色六章十二衣旋相为质则皆质也五行四时十二月旋相为本则皆本也曰本曰质曰宫皆易之异名然则错综而言之何所不可序卦杂卦虽无子曰无害于道
慈湖遗书巻八宋杨简撰
家记二[论书诗]
孔安国谓尧安安安天下之当安谓舜允塞信充塞上下谓天叙有典天次序人之常性谓惟和惟一羣臣当和一心以事君谓一哉王心能一徳则一心谓王道平平言辩治陆徳明又婢绵反传注之谬至于此极而未有厘而正之者
尧典恊和万邦春秋传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此皆言其大略尔使不满万亦可以言万其不止于万或倍万亦可以言万犹言万物物奚止于万耶万民民奚止于万耶皆举其大畧而言尔先儒故必欲整整其所谓万数释郑康成谓尚书州十有二师者州立十二人为诸侯师葢百国一师州十二师则州千二百国也八州九千六百国余四百国在畿内则整整恰恰为万国不少一不多一吁可哂哉其陋至此公羊说殷三千诸侯周千八百诸侯孝经说亦云周千八百诸侯此或据古志而言汉博士求其说而不获遂为之说曰四海之内九州岛州方千里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八州千六百八十国又天子之国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合为千七百七十三国以应周千八百诸侯之成数武王之兴不期而会孟津者八百诸侯康成又遂为谓三有二则殷末千二百诸侯牵合可笑之状若此类奚可殚举凡是皆起于不达道义无所用心故溺情于名数之末寖愚而不自知又以愚后世使学者弊精神于愚陋之说中则先儒于是为有罪而予谆谆之辩为不得已彼独不思夫诸侯之建不知其所自始人羣生于天地之间皆有血气生知不能以无欲欲则争争则闘则伤则杀其天性之美稍公且正者则足以服其比邻比邻归之凡百取平焉则五有长十有长百有长千有长其徳愈大所服愈广是故有小国之君有大国之君其为君为长者地丑徳齐莫能相尚其间有圣人出焉举天下咸归服之是为帝为王夫所谓为君为长者皆诸侯也大小之数多少之数岂得而预定旣弗克预定矣则又岂能新立法更易之増损之以合王制所言之数耶虽有更易世代武王克商灭国五十尔余率因其旧则周所封建亦不多矣讵能尽更而易之虽有徳则加地有罪则削地其有功徳者固不数见有罪者亦不数见则加地削地亦不数见姑因其旧乃势之常而汉儒乃为是等等差差不可小有増损之制亦不思甚矣康成为汉儒宗余可观矣此本不足辩习俗虚文为日乆固不得已少驱井蛙之惑
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益稷帝庸作歌曰勅天之命惟时惟几又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尚书率以时为是葢古语也尧典上无所承忽曰谁乎嗟哉有谁顺是者乎吾将登用之葢时即道也舜之所以光天之下者此也黎献之所以有功者此也丹朱反此也禹荒度土功用此也皋陶祗叙此也祖考以此而来格群后以此而徳譲鳯凰因此而来百兽以此而舞庶尹由此而谐勅正天命惟此而已惟此为几谓为庶政之几葢天地间惟有此道而已三才万化万物万事万理皆不出此道得此则吉则治失此则凶则乱唐虞君臣朝夕之所谋谟经营无出此道是犹此也故当时相与诏告惟曰时犹曰此也时即道之异名此道非言意之所能名后乃取道路无所不通人所共由之义初无形体之可执至于曰时则尤不滞于言意妙哉时之为言也非大圣畴能为是言易多曰此此实时漆雕开亦曰吾斯之未能信是也是音之轻清者谓道也古罕言道虞夏之际始间言之舜曰若不在时又曰惟时惟几皆所以言道道之为言终不若时之为义浑然不分事理帝知若时者诚未易得故问其次谁能顺予事者采事也次问事则知时道也[见训语]
尧纳舜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按孔丛子宰我问及此孔子曰尧旣得舜歴试诸艰已而纳之扵尊显之官使大录万机之政是故阴阳清和五星来备烈风雷雨各以其应不有迷错愆伏明舜之行合扵天也孔丛子之可疑者不一皋陶谟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益稷篇曰安女止帷几惟康葢几者动之微也后世多事逺不逮唐虞然今朝廷一二日亦安得有万事尚不及千百则知唐虞之时所谓万几者指视听言动念虑尔此断断乎无疑者而此言大录万几之政深有疑焉又改麓作録然则尧纳舜于大山之麓使之主祭因名山升于天烈风雷雨弗迷者舜毕祭而烈风雷雨他所咸迷独舜所行不迷言百神享之特佑焉故不迷史记亦云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互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若谓自舜录大政而风雨始不迷错则尧时迷错乎后始皇封禅遇暴风雨岂非神灵示此以为验乎孔丛子所云疑古好事者托辞又孔丛子书宰我问禋于六宗孔子曰所宗者六皆洁祭之也埋少牢于泰昭所以祭时也祖迎扵坎坛所以祭寒暑也主扵郊宫所以祭日也夜明所以祭月也幽禜所以祭星也雩禜所以祭水旱也禋于六宗此之谓也与祭法大畧同祭法首言祭天地即继以埋少牢扵泰昭已下夫舜肆类于上帝类者葢类祭及地日月星之类聚祭而扵文祖之外又禋于三昭三穆欤古者天下为公惟让于徳三昭三穆皆有徳可宗非如三代而下天下为家而传于子三昭三穆未必皆宗也若孔丛子所言六宗则舜祭于上帝不及地而遂及山川无乃不可乎又孔丛子后章谓孔子欲猫得鼠琴音为之变甚失孔子好生之志此皆后篇托辞亦犹言尧瞽叟北面朝舜孔子曰扵斯时也天下殆哉之类乎
舜典曰象以典刑者汉书所谓画衣冠而民不犯也汉儒去古近宜有所传后孔安国一人乃更其说曰象法也法用常刑不越法后儒又因别为说曰象民所犯轻重而加以常刑皆不明白释象字不平正象画也画其所犯之典刑于衣冠而耻之而实不刑之且后世直加之刑犹恐其不革而欲画衣冠以革之呜呼此□世浅丈夫所见乃尔稍致思焉亦何不可今固有至愚至奸恶而宁甘受杖耻扵示众岂唐虞之世而人不耻之欤矧大圣人道化所感动耶矧舜典此章曰流曰宥曰鞭曰扑曰赎曰眚灾肆赦皆寛恤之类惟怙终贼杀者乃刑之此刑乃正之用五刑若上言象以典刑非画衣冠则无乃重复乎下言钦哉惟刑之恤哉则上叙寛恤乃其本旨
舜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民苟无食虽有常性饥困廹之必至斵丧故舜先食洪范八政一曰食孔子亦曰所重民食孟子曰救死不赡奚暇治礼义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为王道之始农事之不可失时惟农家知之苟失其时虽种不粒既富而后可以言教民食足而后可以言徳化欲柔逺必能迩而后可徳性人所自有书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不随物迁则不失其厚是谓惇徳惇徳之言所以勉十有二牧元即干元坤元元者道之异名允信也诚也惇徳之至至扵信其果元是谓允元书曰徳元不失其厚不因物迁则可谓能迩矣其次又能难于任人以尧朝而有共工驩兜以四岳而犹荐鲧人之难知如此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如此任人必得其贤必能使逺方蛮夷柔服逺者犹服而况扵近者乎禹曰安女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止即惇徳允元弼直即难扵任人动应徯志即蛮夷率服皋陶曰谨厥身修思永即允元又曰庶明励翼即任人故曰迩可逺在兹言乎致治之道在此不在彼也在迩不在逺也此万世不可易之通论论治者无能越之子思论治天下国家亦以修身为先尊贤次之后儒亦曰王者之道在修身任贤而已[见训语]
舜命伯夷典礼而告之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何谓也寅敬者礼之道礼曲折万状而由道心行之实未甞曲折故曰直实未甞万状故曰清曰直曰清曰寅以三言明礼之一道后世道不明此等语多莫晓
舜命伯夷典礼尚书曰三礼孔安国注云天地人之礼简疑三者五字之讹误欤按尚书多曰五礼其廵狩修五礼皋陶曰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恊恭和衷哉五典之外自有五礼则吉凶军宾嘉见诸周官者是欤且书中文字非古者不一如汝古必不加水大必不加点逊必不加之时日曷丧本或作害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或作天降下民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昭我周王天休震动或作绍我周王见休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徳或作上帝周由观文王之徳尚书称尧文思思者知藏于中深静不露也称舜文明明者别贤否凡百敷见于外也故史记曰天下明徳自虞帝始
舜命龙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禹曰予欲出纳五言汝听易大传曰理财正辞正辞亦纳言之谓此治教之急务而后世不闻葢五方之民风俗议论容有不同如周大夫原伯鲁不说学闵子骞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此等议论岂可不纳之于上而出命以正救之也周□异端并作鲁少正夘行僻而坚言伪而辩孔子诛之以邪说之足以乱人心也至若任侠轻生以周人之急有足尚者而敢于犯禁敢扵杀人似义而非正相师成风肆行无忌此岂一日之积哉上之人无以救其始稔成其俗古者一道徳以同俗执左道者有诛周官紏万民之徳正其行廵问而观察之训方氏诵四方之传道布而训之以观新物三五之世君人者以左右斯民若有常性为本务故设官分职出纳而正教之奉天命子兆民本职如此叔世官废而不修故异说兴而莫之止孔子条为政之急务曰修废官此其一也秦汉而降君臣安于功利三代旧政不复修举而况扵有虞氏之政乎
舜曰咨女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夫舜所以咨命四岳九官十二牧者孰不曰皆人为之功而舜谕之曰钦哉惟时亮天功时是也亮信也是天也非一付之自然而不为也尽钦竭力惟无入扵意苟动于意即私即偏而非道心礼乐刑政一入扵人为则违道违天即可致患故书曰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徳天讨有罪箕子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王即天又曰无偏无党无反无侧箕子能辩之矣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是谓帝则是谓帝载由乎此则能懋勉则五品逊五刑明则直则清直而不温则失此寛而不栗则失此刚而虐则失此简而傲则失此谗说殄行皆失此谗说者似是而非之说以其入乎意也殄行者太过殄絶之行以其入乎意也孔子训子张以忠信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扵衡者天也曾子曰皜皜者纯白无意象即此天也伊尹与汤咸有一徳者天徳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此也小心翼翼者此也此心不动则不放逸不慢易不私不偏日用纯纯动静无二道三才无二道
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猗欤至哉此尧舜禹皋益相与讲论之大旨而后世君臣徃徃下视此等语以为特言其浅者耳特言其见扵临政事者耳必别有妙者如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方可为至论吁尧舜禹皋益有二心乎临民出政时有一心穷深极微时又一心乎人有二心且不能以为人而可以为尧舜禹皋益乎精一之论卒于钦谨卒于敬修谓钦谨敬修又特言其浅者则有浅有深谓之一可乎益曰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佚罔淫于乐又曰无怠无荒益岂侮其君谓不足以语夫深者而姑以其浅者告乎皋陶曰谨厥身修又曰无教逸欲又曰兢兢业业又曰同寅恊恭何数圣人者无他竒谋伟论而谆谆惟以戒谨恐惧为首语也于乎尧之所以为尧舜之所以为舜禹之所以为禹皋陶益之所以为皋陶益岂非以此心而已乎戒谨恐惧此心存乎放逸慢易此心存乎知放逸慢易心易失则戒谨恐惧此心之存可知矣惟得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出入惟识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存不存不识此心者安知之也不知者胡不于戒谨恐惧时而黙察其所以然乎方戒谨恐惧时此心放乎不放乎纷扰乎不纷扰乎有计较乎无计较乎支离乎不支离乎此时之心可谓尧舜禹皋益之道心矣可谓精一矣可谓中矣可谓天下之所同然者矣是心也无私好无私恶无私喜无私怒无私取无私去可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庶政庶事皆建此极设官分职莫匪尔极粒我烝民莫匪尔极皋陶之刑使恊于中岂非此极皇建此极而天下之民不恊于极者无是理也唐虞之所以比屋可封者此也成周之所以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此也谓克艰之语为特其浅近者遏絶天下后世之良心长后世非僻之心
禹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舜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大哉舜禹之言其万世不易之道乎帝王之道初无甚髙难行之事不过克艰一语而已而遂可致庶政之咸乂遂可致黎民之速化扵徳可以使野无遗贤可以使万邦咸宁其道甚易其功甚大又甚敏然则后世何惮而不为学士大夫徃徃多归过于人主而不知过在扵士大夫之不学也夫人主长于深宫辅而导之者士大夫而已汉髙以匹夫取天下羣臣以一权利辅之无足云者张子房亦一时翘楚借箸发难毋立六国后未害也何至深沮髙帝为善之心叔孙通首进大猾固不足以辅帝陆贾几开帝矣而谓汤武逆取顺守此何等学术而可以事君也孝文欲禅贤有徳者而不敢专于子有司再请帝再却之又耻扵饬兵厚卫遂罢卫将军观此器度真二帝三王之用心也贾谊儒者帝所前席五饵鄙诈可耻可贱岂非士大夫之罪也武帝虽穷奢黩武几亡社稷然好儒甚有嘉唐虞乐商周之心而董仲舒学不知道三策所陈虽皆正言不达大本不能启导君心固有之善唯曰仁义礼智信所当修饬而已不知如何而修饬也又曰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夫诚者人心之所自有何以设为帝虽多欲而嘉唐虞慕三王之心亦帝之善心也人心本善因物有迁仲舒诚能因帝之善心顺以启之达而充之安知帝不可跻之三代之上也申公力行之言正矣不能如孟子因齐宣易牛之心而达之扵王道也士大夫诚未可亟归过扵世主也帝亦颇恱仲舒之对矣末册曰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情状亦可观矣韩歆之死世咸罪光武光武诚有拒谏之罪而歆指天画地亦不敬不克艰矣诸葛亮三国之英而劝攻刘璋立同姓之妇为后弃义亡礼亮犹如此则下焉可勿论矣唐房元龄首发乱谋杜如晦赞决二人熟视巢妃之秽而不言魏征虽言仅使勿后三人者尚尔余又可知马周史称王佐九成之谏卒谓业已成就宋璟坚正矣及明皇悔过璟又导之使委曲文过士大夫学术如此而遽议人主之难辅未可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之难人心自善人心自明人心自神学士大夫旣不自知已之心故亦不知人主之心舜禹之心即是心已是心四海之所同万古之所同克艰云者不放逸之谓也不放逸则不昏不昏则本善本明本神之心无所不通无所不治无所不化此道至易至简[见训语]
简自以为能稽众舍己从人矣每见他人多自用简不敢自用亦简自谓能舍己从人意谓如此言亦可矣一日偶观大禹谟知舜以克艰稽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尧能是是谓已不能也三复斯言不胜叹息舜心冲虚不有己善虽稽众舍己从人亦自谓不能呜呼圣矣舜岂不能稽众者岂不能舍已从人岂虐无告岂废困穷无告常人之所不敢虐困穷常人之所不忍废而今也圣人曰已不能呜呼圣矣惟舜冲虚如此其至故益赞舜徳自广运自圣自神自文自武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时简年已六十有六平时读大禹谟未省及此续思曲礼曰礼闻取扵人不闻取人者称某人仁某人知某人孝友之类不敢取人者以微有品题之意欤见取扵人则不可曲礼斯义畧似禹谟
益曰罔失法度当哉斯言三五盛际所以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者以法度备具故也后世所以人物衰丧间有贤者复多阙失以法度大废故也学问之道虽曰求放心而已不在扵外貌然外貌斯须不荘不敬即失其所谓帝则岂有措身扵淫逸非僻之地而曰吾求放心足矣难哉近丹者必赤近墨者必黒自舜禹大圣犹有克艰之戒益曰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又曰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又曰无怠无荒而后世学道之士乍有所闻微有所觉忽覩髙明广大徃徃下视舜禹益所为过矣气质曾未及古中贤而遽抹略小节不复退思舜禹益用心之如何多见其不知量也[见训语]
唐虞之际六府以养民三事以教民秦汉而降不复闻三事之教矣大禹谟具言正徳利用厚生为三事而觧者已不知其说利用言器用之便利厚生言养生凡民切身日用之事无越斯二者即斯二者而皆有正徳焉如茅茨瓦器谏造漆器权量均一之类是利用之有正徳也老者衣帛食肉斑白不负戴扵道路之类是厚生之有正徳也生民日用非利用则厚生非厚生则利用今也咸有正徳则斯民耳目之所见手足之所用心思之所关无非正徳之事不知其所以然而黙化扵徳矣欲化民而不由三事未见其可后世为国者大槩兵财而已文物而已教化无闻焉故三事之说不传唯晏子曰夫民生厚而用利扵是乎正徳以福之此稍不失旨至扵申叔时曰民生厚而徳正用利而事节则失禹谟之旨矣无惑乎三事之教扵今不闻也
舜命皋陶曰民恊于中时乃功自后世观之恊中不恊中此何等急务也汤诰首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自后世言治者观之衷为何物常性又何物所谓绥厥猷者又何如而绥之也箕子为武王陈洪范曰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自后世观之极者极至之道也民至愚无知何足以与此设谕告之彼又安知成王命君陈分政东郊成周曰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成周殷顽民所迁顽民淫湎叛怨尤其愚不可训诲者自后世论之当弃之絶之而成王方欲使君陈升之于大道自顽民成王犹期之以大道而况于他乎于戏古先圣王之所以治其民者乃如此也古先圣王之所以奉天命为天司牧斯民者乃如此也天能生斯民而不能教之惟民生厚因物有迁无有以左之右之使无越乎极无失乎常性则纵所欲往大乱之道也是故有君焉以代其任谓之天子则天之所以命人君者非为君者设也天以降衷于民民有之是为常性率此常性而徃谓之道亦谓之猷又谓之大猷又谓之极不率此常性以徃则为奸为宄为寇贼为大乱之道古先哲王知天之所以命我者在此知民之所以为治为乱者在此故夫一政一令之出无一不为乎此曰五礼所以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曰六乐所以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曰刑刑者所以使民恊于中曰政政者所以使民无不正也中和正皆极也故唐虞三代盛时利用厚生无非正徳礼乐刑政无非大道左右有民惧民之或失此极也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极者常道之异名言天下惟有此道不可得而加也立政立事莫非此极莫非中正上自朝廷下达闾里目之所见无非中正之色耳之所聴无非中正之音身之所履无非中正之行无奸声乱色以贼其外无异端邪说以贼其内从容乎大道之中不勉不强而自有士君子之行比屋之民皆可封兎罝之夫皆好徳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古者何修而得此民有良性无以贼之也民之有过有以防之也后世忿疾民之不驯上之人旣无徳以感动之乃为一切之政峻令苛法以痛绳之将以禁民之过而反毒其良性反作其不肖之心迨夫治之不得则曰后世之民非唐虞三代之民也世移俗改日就浇漓刑政已修而民犹如此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吁此岂后世之民果不可比扵三代之民也岂后世之民果日就浇漓果不可奈何也善夫魏郑公之言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致浇漓则至扵今日当悉为鬼魅矣上之人贼民之良性而疾民性之不良上之人不善防民之过而忿民之顽田不井民无常产而欲民之有常心礼乐大壊淫靡轻浮之音沦浃乎民之肌髓而欲民之不荡郷不举里不选不教以徳行道艺而教以浅薄无用之虚文而欲民之不失徳是日授之以朱丹而恶其赤也日染之以皂墨而求其不黒也[见训语]
少时读书窃自念古圣人之道髙明广大不可以心思不可以意度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如曰惟精惟一如曰一徳略见深旨其它大略曰钦曰敬曰谨曰克艰曰孜孜兢兢曰典常曰学于古曰奉天曰勤恤殊未省其实岂圣人姑致其谨循其常而其中固自有广大髙明之妙耶岂帝王之治理如此而不及其精微其精微不多见于书耶至读论语亦然惟见孝弟忠信力行学文平平常语所谓一贯之旨亦未明白无隐之诲亦不终告岂圣人不轻出其秘耶何其莫可晓也及微觉后方悟道非心外此心自善此心自神此心自无所不通心无实体广大无际日用万变诚有变化无穷不识不知之妙而旧习尚熟乗间而起不无放逸扵是方悟尚书论语所载止合如此放心之戒果为要害此心微动百过随之此心不动常一常明钦敬谨戒常妙常一治乱之机在此古道在此典常在此顺此为勤反此为怠顺此为恤反此为虐孝弟忠信乃此心之异名力行学文乃此心之妙用一贯之诲已详矣不可更言无隠之诲已详矣不可复说万务错综无非大道不安厥止祸乱攸基[见训语]
舜戒禹曰敬修其可愿此可愿即孟子曰可欲之谓善夫人之所愿欲虽纷纷无穷大槩不出二端善与不善而已矣其善者可愿其不善者不可愿善即道心也即中也即精一者也顾人未之察耳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徐行后长服尧之服行尧之行即尧已此外岂复有深隠不可测识之妙哉即此可愿之善自是至中至正至精至一不可识也不可测也使舍此善而欲求精隠深微不可测识之妙乃非尧舜之道
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逺在兹后世之言治者徃徃率不信以谓后世难治与古不同治道必不可止扵此乌虖此后世所以终不及古也慎厥身则治道得矣禹谟所谓克艰政乃乂正谓此其有所修当思乆永乆永则为道不永则非道道即恒性由此恒性悠乆不已斯乃诚实非由外假其施行则惇叙九族由亲及踈亲亲有杀无非道者昧者不知以为惇叙九族而已非道也惟圣人知其为道易曰圣人乆扵其道而天下化成又况庶明皆贤哲励翼无怠天子惟治迩而已由迩可以及逺此理灼然周公作立政惟言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即庶明之在迩者慎修思永惇族公已稔言之矣圣人灼见事理由迩而已不必劳神扵逺逺不可忘而非所详也圣人知要后世逐末[见训语]
先生曰书云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如何汲古对云儆戒万事之几先生曰此说未是几微也一二日此心念虑之微可言万也尧舜时太平无事如何一二日有许多事今朝廷每日敷奏亦不知甚多一二日断无万事
皋陶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葢有当为之事而后设官然则官奚可虚旷礼乐刑政无非左右斯民使无失恒性故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孟子曰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周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极者大中至正天地人所同之道故庶官所职所施无非天地有毫厘不与天地相似则为逆天皋陶既言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徳天讨有罪所以明其无非天道不可作好不可作恶不可置毫髪私意扵其间后世庶官能若是乎
汲古问书云天叙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恊恭和衷哉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吕东莱云勅者整齐工夫寅恭是典礼之根源典礼皆本于天惟君与天为一然后能惇之庸之若不同寅恊恭皆是虚文赏罚皆不可有我此心常勉勉不已不可有一毫止息纔有止息有我之心便生便非天心此说如何先生曰五典者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聴长惠幼顺君仁臣忠不知者谓此五典人所为知者谓五典皆天叙也叙者有伦理也故亲生之膝下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其五典皆人心之所固有固有者天也勅者谨戒之谓惇者厚也人生本厚因物有迁始失其厚谨戒之使不失其厚尔五礼谓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宾礼亲邦国以军礼同邦国以嘉礼亲万民庸用也在人能用之此五礼皆人心之所不能自己者天人一道也寅有敬谨之意五典五礼行则君臣上下皆敬皆恭衷心也其心皆和同天地之间一而已五服章彩不同随其徳之大小而赐之服惟当乎人心则当乎天心讨有罪罪有五等用刑亦如之必合天下人心则合天心皆不可容一毫之私懋哉者是勉其无动乎意以行其私也汲古谓圣人所为未甞不天无毫髪人为五典曰天伦五礼曰天秩命有徳曰天命讨有罪曰天讨至于功曰亮天功民曰视天民招损受益以为天道任官惟贤以代天工其动静罔不纯于天故无为而治者即天心之无思无为也先生曰是如此[见诲语]
汲古问舜欲观古人之象命禹作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之扵衣宗彛藻火粉米黼黻绣之扵裳是为十二章至周则升三辰扵旗而衣五章裳四章是为九章其取象增损不一而论多不同未明其义先生曰象服十二章以舜之圣犹未尽明命禹明之禹所明又不传扵后后学何敢遽言家语云心服衮职其义可明人心即道神明广大无所不通日月星辰皆光明无思无为而无有不照即此心之虚明光宅天下山以象静止不动而发生庶物龙以象变化不测而霈泽博施由是心而发诸礼乐政事焕乎其有文章则华虫似矣清明澄荡荡难名即水之难扵形容姑绣以藻则水可见矣火之光照象此心之照用宗庙之彛尊以其行道致孝米以养人而君心常患乎不博粉而散之则其惠广及黼为斧形鐡黒而刃白如此心之刚断柔而无刚亦足召乱半白半黒者即天时之秋冬地之西北二者之间乃干之次合于天道非出于人为黻形两已相背其色半黒半青北黒东青东北艮位万物之所成终成始是为冬春之际一岁之分象此心之辩察是是非非也衮职如此岂可不心服之服事也当从事乎斯道也周虽升三辰于旗其在旗犹在服也九章即十二章之道也道一而已矣
先生观书[阙]汲古曰出纳五言汝听何如说汲古对曰孔安国云出纳仁义礼智信之言吕东莱云五言乐之成言者今之三百篇诗是也诗出扵上者为出出扵下者为纳出纳作之于乐先生曰此不是东莱之说五言是五方之言出纳即舜命龙作纳言又周官之训方氏诵四方之传道正岁则布而训四方五方者幷中国也五方多所传道者乃其方人士之所习言之害道者不可不训而正之也诵其言于朝纳也布而训五方出也圣人之教民忧国如此后世不复有出纳五言之官矣孔子曰修废官
舜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此微觉治之大速故禹有俞哉之言后曰无若丹朱傲亦谓挞之遽微有傲忽庶顽之意意微起则浸而至于慢游至于敖虐其末流安知其不至于罔水行舟之类甚言之所以惧舜简初疑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是惟勤劳扵事而已殆非至精后省所谓微动乎意者亦不过不急于土功而动念于呱呱若此类而已不动乎意则孰非精一兹未见其粗也[见诲语]
帝尧光宅天下之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自足以黙化天下之民自足以黙安天下之民文王之不识不知而徳化自足以及广者此光也易言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者此光也谓之神者言乎其不可以智知不可以力为也然此非于聪明文思之外复有所谓光也尧之聦明文思非出于人为非由于造作耳不蔽扵声而自聪目不蔽于色而自明聪自无所不闻明自无所不见使胷中微有意有我则外物必得以蔽之惟其无意无我故虚故明故不得而蔽故无所不通文者自此而发有自然之文思者以此而思有自然之深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无思无为而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深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则黙悟乎此矣[见训语]
益稷篇夔曰戞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羣后徳让下管鼗鼔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鳯凰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按明堂位言三代之礼乐而击玉磬郊特牲言诸侯之僣宫县击玉磬孔安国谓球玉磬简谓或戞或击以鸣球玉或搏或拊以鼔琴瑟以此而咏歌歌永言而声依永也以人声为先而球琴瑟从之故曰以咏是时祭礼初行祖考来至虞宾天子之后在助祭位羣后徳让亦以初就位故让也让出扵诚出于徳性也然后堂下之乐管鼗鼔与堂上之乐合作其一成也止以柷敔仲尼燕居言两君相见之礼升歌淸庙下管象舞夏钥序兴其次序亦与此同笙镛亦堂下之乐验诸周礼亦然大钟谓之镛其笙镛之间作也鸟兽跄跄然而来至其九成而鳯凰来仪夔又曰于予之击拊石磬也百兽率舞庶尹允谐舜徳格于上下感于神人以暨鸟兽而韶乐和声又感动之是以其应敏速非分外事也道未始不一故也孔安国谓戞击为柷敔殊未安下言合止柷敔安国又谓上下合止乐各有柷敔按尔雅所以鼔柷谓之止则柷所以止乐非合乐安国又谓搏拊者拊以韦为之实以糠乐记会守拊鼓周礼小师击拊大师登歌令奏击拊而故书附为付则付附拊特未定也明堂位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则拊搏所以击之非器也荀子曰县一钟尚拊之大戴礼记曰县一磬尚拊然则附或付或拊诚有其器器甚古矣而夔曰搏拊琴瑟则拊非器也乃明堂位拊搏击之谓其出指曰搏入指曰拊欤世亦曰拊琴而搏其声搏然况下言拊石岂韦糠之谓也大戴礼记县一磬其玉磬欤鸣球宜尚附韦糠之至甚古夔偶不言欤抑击拊周礼非虞礼欤若此咏歌有附尚于磬则宜居鸣球之先不宜居后然夔所言乃略举所作致感应之效者非备言乐器也人声玉声丝声不及逺故在堂上今鼓琴不在堂宇则声大矣此亦可验
箫韶九成何为能使鳯凰来仪击石拊石何为能使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帝舜扵是乎作歌曰惟是为几几微也动之微也是为感动之几也犹机焉其发甚微其应甚逺其道心之微乎其精一之神乎是几也可言而不可见可以畧言而不可以详言欲知此几即元首之起哉是也即股肱之喜哉是也即百工之熈哉是也是几也为正为中为和为乐为治为熈为敬为钦为善为一皋陶所谓念哉者此也率作兴事谨乃宪钦哉者此也所谓屡省乃成者此也所谓明所谓良所谓康者此也所谓丛脞所谓惰所谓堕者非此也[见训语]
简读伊训至官刑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简扵是惊念夫今常情庸俗其恒舞恒歌者亦寡恒畋者亦寡至扵殉货色者多矣人徃徃未必知家必丧殉色而丧家者人亦具知至扵恒游人固以为非大恶可恕学子习举业时文而已轻浮纵逸徃徃戏侮圣言以为有司不以是去取若夫逆忠直逺耆徳则所至如是逺耆徳则自然比顽童矣其扵忠告者率不恱甚者继以怒其于老成则曰昔之人无闻知纵不诮毁则亦不亲狎矣望望然去之矣乃不知所以丧家者在是可不惧哉可不戒哉可不深念哉可一读遂已不书已之所犯于坐右而日日观省哉[见训语]
箕子曰思曰睿睿作圣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曰仁人心也后世学者率求道扵心外不悟吾心之即道也故易大传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子思亦曰率性之谓道殆不必言率也性即心心即道道即圣圣即睿言其本谓之性言其精神思虑谓之心言其天下莫不共由扵是谓之道皆是物也孩提皆知爱亲及长皆知敬兄不学而能不虑而知非圣乎人惟不自知故昏故愚孟子有存心养性之说致学者多疑惑心与性之为二此亦孟子之疵
洪范九五福不曰贵者何也皇极之道人所共有欲使庶民咸于此极则贵有限故不言唐虞之际比屋可封文王之时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岂能使人人贵哉故六极亦不言贱若夫富则有俭徳者皆可致不贫之谓富周官序言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三代而上其扵民无贵贱无不教
康诰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勅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简观书至是又观首篇言文王明徳慎罚又忆念舜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而曰古先圣王之治天下不得已而用刑皆所以左右斯民使归于正今大罪之眚灾者固上奏而不杀至扵小罪非眚终自作不典式则断断乎不杀岂周公之严不如后世之寛哉而举一世贤士大夫之论咸以为不可行何也然则贤士大夫当深思周公大舜之旨夫刑者所以治民之不善使复扵善尔彼怙终不善则杀之也宜杀一人而众人畏惮不敢长恶善心兴起者不知其几也否则屏之逺方如疑则赦或罚可也虽然文王先敬忌明徳家既齐大小之臣无不一于正而后可以治民不然则亦未可故康诰曰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而惟威惟虐乃非徳用乂
先儒谓王城与成周为二地简窃疑其不然纷纷于今葢本乎孔安国一人之说夫召诰序言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洛诰序言召公既相宅周公徃营成周使来告卜则所谓成周即洛邑王城明矣而安国乃析为二者葢以周公曰我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安国疑此卜二地遂谓瀍水之东为下都为成周与洛邑王城异自此说一立而后世诸儒不复审考遂祖述不已而简所以疑其不然者其情状大体已着于前矣若夫卜瀍水东亦惟洛食者见龟所食墨亦依洛邑之吉尔亦之一言眀非二事王扵是拜手稽首以谢周公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未甞及别为下都以迁殷顽民之意多士序曰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多士亦言于新邑洛又曰今朕作大邑于兹洛毕命亦曰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则洛邑即成周岂不益明合召诰洛诰多士君陈毕命五篇之序读之情状昭昭又春秋左氏传言王子朝入于王城沉周之宝珪于河益验王城即成周昭二十六年冬十一月王子朝奔楚敬王入于成周甲戍盟于襄宫十二月王入于庄宫按昭二十三年王子朝入于王城秋七月鄩罗讷诸庄宫则荘宫在王城中则成周即王城又明矣宗庙宜在王城事理益着又况敬王微弱既告于晋合诸侯以修所居之城矣又岂能营宗庙宫室郊社百司庶府宾馆耶则益验成周即王城非独指瀍水之东益明左氏率好更辞既曰王城又曰成周乃其属辞常法又孔颕达正义扵王城言今基址可验而瀍水之东不言有基址可验节节可审知成周与王城非异也
周公既复政厥辟乃拜手稽首告王以立政之至要首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忽良乆而后叹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休者叹美之辞谓夫兹乃致治之至要而后王知以此为忧恤而深虑之者亦鲜矣呜呼兹诚立政之机要虽四海之广夷狄之逺其治乱其叛服尽由于此王者诚能竭心尽情精择左右大臣与夫亲信近臣皆得其人如涤水之源其流派不足虑矣如培木之本其枝叶无所患矣用力少而取効多其机甚近而其应甚逺岂不要且妙哉所谓休者以此虽然使自古世主皆知此为要皆知此为急皆能恐惧深忧详察则必得其人必致治安不复有乱亡之祸夏可以长有天下商不得而代之商可以长有天下周不得而代之惟其知以为忧者寡也故周公首以戒成王恐王心之忽乎此也伯长也王左右伯长之官大臣也任信任也居王左右王所信任之官近臣也既为长伯既所信任必得大贤始居其职既为大贤不可輙易当常居其位故曰常伯常任至扵凖人典司法则亦可以次贤为之亦贵乆任而其体稍降其人易得不必以常为名缀衣掌帟幕小臣虎贲持戟屏卫之士言至此则凡在朝列与夫侍御仆从葢尽举之矣然亦不过王左右之所亲近此诚可谓灼知立政之要领矣岂有大臣近臣皆大贤而其保任逺臣有不可信者乎岂有朝廷既治而外治有不举者乎岂有侍御仆从罔匪正人而王心有不善者乎王心既善大臣近臣又皆善而逺臣有不善乎世主岂不知大臣近臣之不可不择而周公深有虑于成王者葢略知所择则所择不精深忧深虑则所择必精苟非明哲之主徃徃忽于其近劳神于逺且一意于择近臣犹虑其或差而况劳思于耳目所不及之地难哉好详而不好要必至于两失好要而不好详必可以两得是故惟明王好要以择近臣为忧知天下安危治乱尽在此则不敢以其违已而恶之不敢以其从已而乐之众好必察众恶必察虚中静观既视所以又观所由又察所安安者其乆也惟深虑乆察则虽有深奸隐情乆而自露歴观自古乱亡之君大率以人违已而疏从已而亲故贤者常逺不肖者常近而乱亡随之虽中材之主苟知安危治乱惟在近臣深忧精察自然不敢轻易以从违为用舍周公大圣人灼见治乱之机在于知恤而已矣故深致其意特异其辞以启成王难者曰舜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四方万里之情要使尽达于上亦当察逺臣之贤否而兹止以左右为言殆亦不可徧也曰逺情诚不可以不通此谓通逺情非谓择逺臣选择逺臣责之于近臣而已逺臣之罪近臣之罪明主之所深虑者在左右而已周公致戒诚为切的[见训语]
先生谓汲古曰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此说如何汲古对曰成王继统周公摄政故致敬而告之曰嗣王代天作子非可轻也羣臣因公之言咸进戒于王则谓王左右之臣皆不可以非其人周公遂叹曰当此太平休美之时而知忧此者鲜汲古因又问如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与呜呼休兹说者多不同敬求其诲先生曰伯长也谓六官之长及三公当常乆其任故曰常伯其次在王左右常任事之人曰常任其在左右司法度凖则之人曰凖人庶职之繁言之不尽遽言缀衣虎贲之微则其间在左右之职尽举之矣缀衣掌帷幄下士顾命出缀衣于庭虎贲谓虎士八百人掌先后王周公发叹而曰休者以前言之甚美也葢治道不逺近在王之左右左右苟得其人则君徳乌得而不正曰兹者公指所言左右之臣也今人言亦有此类休絶句兹亦絶句谓治要在此然知以此为忧恤者鲜使人君能忧虑乎左右之臣则不肖无自而入有治而无乱有安而无危圣人之言非不切至后世君臣如醉如梦故胎祸扵无穷[见训语]
世儒之言果断惟曰处事当决无疑滞葢误解周官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之语周官葢言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继曰惟克果断所以赞言志勤戒毋悠悠当如舜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谓夫知之已审见之已明而又悠悠不勇进则不可非谓见未明知未审冒然勇徃也后儒所谓果断乃此类耳异哉观古书不达其旨惟就已说既误已又误人谬以千里夫知已审见已明尚当询谋况于未明未审而遽果断哉简深虑世说乆固遗祸无穷敢敬指周官上文以证[见训语]
书首言尧典舜典典常也舜曰惟精惟一一亦常也仲虺之称汤曰率厥典又曰谨厥终惟其始所以勉之常也咸有一徳一篇伊尹所以丁宁训谕太甲曰常厥徳曰一徳惟常故一惟一故常又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又曰协于克一傅说告髙宗曰念终始典于学洪范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彛常也夫以皇极之道箕子为武王谆谆言之者乃在于彛之一言则常道之为道大矣成王命微子亦曰率由典常诰康叔又曰勿替敬典命蔡仲曰率乃祖文王之彛训周官曰其尔典常作之师呜呼古圣贤所以立徳所以出治无他竒巧所以每相诲告率不过典常之道自经学观古圣人之道徳事业当有髙深竒异之论而书之所载惟曰常道岂古圣贤未肯尽剖胷中之秘而政事之外复有精微之旨哉是不然孔安国不知道裂而殊之故以三坟为大道五典为常道不常何以为道不一何以为道道心惟微本精本一人心即道心心本常故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可以常立其事可以常行不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不可以常立其事不可以常行箕子曰无偏无颇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荡荡平平之道即常道也无深无竒不怪不异平夷简易而天下之道无越乎此由古到今有失此常典平夷之道而能有济者未之前闻也
汉孔安国谓鲁共王壊孔子旧宅欲广其居扵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刘歆谓孔壁中得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有又也即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之有也时世已有鲁淹中所出之礼世谓之礼古经者七十篇文与孔壁之礼相似而又多三十九篇故曰有世所未见故曰逸亦犹世已有伏生之书与孔壁之书文相似而又多此逸篇之书非孔壁中止有此篇数也自大小戴已集此仪礼刘向别録亦见之向歆父子之校书秘府备见古文汉艺文志亦谓孔壁中得古文尚书礼记礼记者有礼又有记也即孔安国所谓传艺文志又谓之古经五十六巻经七十篇记百三十一篇后又谓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葢世尊尚之故曰经实古传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学者观此徃徃窃疑三百篇当复有深义恐不止此不然则圣言所谓无邪必非常情所谓无邪是不然圣言坦夷无劳穿凿无邪者无邪而已矣正而已矣无越乎常情所云但未明乎本心者不知此不信此知此信此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正而无邪有善而无恶有诚悫而无诈伪有纯而无杂有一而无二三读周南召南必不面墙以兴以观以羣以怨无非正用不劳勉强不假操持怡然自然所至皆妙人能知徐行后长之心即尧舜之心则知之矣知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即仁者之心则知之矣此心人所自有故三百篇或出于贱夫妇人所为圣人取焉取其良心之所发也至于今千载之下取而诵之犹足以兴起也故曰兴于诗
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曰兴于诗又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思无邪即兴兴则不面墙一旨也自孔子梦奠于两楹之间日至月至者相继沦没孰有知此旨者此旨非子夏所能知也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独不可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曽子则知无邪之旨矣子夏使西河之民疑其扵夫子其与无邪之旨乖矣思无邪一语孔门诸贤尽闻之后世学者亦尽闻之而简谓曽子则知之余难其人何也斯事至易至简如舆薪置其前而人自不见如钟鼔震其旁而人自不闻如目不见睫以其太近如玉在其懐中而终日奔走索诸外诗三百篇多小夫贱妇所为忽然有感扵中发于声有所讽有所美虽今之愚夫愚妇亦有忽讽忽美之言苟成章句苟非邪僻亦古之诗夫岂难知惟此无邪之思人皆知之而不自知起不知其所自用不知其所以终不知其所归此思与天地同变化此思与日月同运行故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又曰礼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又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一旨也今夫所谓毛诗序者是奚知此旨求诸诗而无说无说而必求其说故委曲迁就意度穿凿殊可叹笑孔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关雎之音也非言关雎之诗也为序者不得其说而谓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今取关雎之诗读之殊无哀窈窕无伤善之心之意樛木之逮下意指君子故曰乐只君子而序言后妃桃夭言昏姻夫妇之正序者无得乎正之旨必推本诸后妃之不妬忌鹊巢之诗初无国君积行累功之意而序言国君积行累功甚者至于何彼秾矣之诗初无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徳之情而序推而详言之葢为序者不知孔子所删之旨不知无邪之道见诗辞平常无说意圣人取此必有深义故穿凿迁就委曲增益虽傍依礼义粲然典雅之文而孔子之本旨亡矣毛氏之学自言子夏所传而史氏又谓卫宏作序自子夏不得其门而入而况毛苌卫宏之徒欤子夏之失未必至如此甚葢毛卫从而益之序本曰义先儒谓众篇之义合编者谓今之所谓序者也犹未冠诸各诗之首后儒离而冠之学者见序而不见诗诗之有序如日月之有云如鉴之有尘学者愈面墙矣今序文亦不必尽废削其大赘者与其害扵道者置诸其末毋冠诸首或可也观诗者既释训诂即咏歌之自足以兴起良心虽不省其为何世何人所作而已剖破正面之墙矣其通达也孰御昔者舜命禹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夫都美辞也既自以所言为美而又曰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尔故皋陶吁叹而问曰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昬垫予乗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自或者观禹斯言无说也无义之可索也而皋陶曰俞师女昌言呜呼至哉惟禹能言惟舜皋陶能听能知学者知此则知思无邪之旨则知易书礼乐春秋之旨则知天地四时鬼神万物之旨则知万世千圣之旨[见训语]
孔子删诗三百篇未甞作序惟以一言蔽之曰思无邪简取诗永歌之不胜和乐融畅如造化发育醇然粹然不知天地之在彼万之不齐也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也呜呼至矣及考序文大失本旨如云翳日如沙混金诗中无邪之妙自足自全虽不知何世何人所作无损扵斯妙也况序亦不能尽知其世与其人其间乖谬良多
先生问汲古既醉诗云昭明有融晓此说否汲古对曰昭即明也融和也既明且和其徳备矣未知是否先生曰融一也昭明有融是澄然融一[见诲语]
汲古问大雅假乐君子显显令徳中庸云嘉乐君子宪宪令徳诗假音暇却与中庸嘉字不同先生曰假者嘉音之讹晓此诗否汲古曰显显令徳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此言王有令徳则民从而天与之是否先生曰嘉善和乐葢君子之形容徳性之光辉徒乐而非善固非徳性之乐徒善而无乐亦非徳性之善既嘉善又和乐徳性之光辉自然而然初非有意于为善又为乐也此惟有徳者自知而非章句儒所能识也君子谓王道徳性人所同有惟不昏蔽是谓君子即嘉乐之容光其令徳已显著显显者令徳之益显人犹民也人又足以包诸侯诸臣由此徳性而发无所不宜无所不通人心亦在是故受禄故天保右之命之申而延之虽曰自天实自君子之徳性汲古又问干禄百福是成王求禄于天否先生曰干禄非干求也千字似干传之微讹也阙疑则可谓干求则大不可十百为千千禄百福言其多也愿王子孙蕃衍至于千亿穆穆静黙之容皇皇精明尊大之容此亦言君子之形容徳性之辉光非有心于为静黙为精明尊大也徳性无思而其容光自然有若是穆穆皇皇之象也君王通称宜者善之辞也不愆差不昏忘率由先王之旧章由徳性而发自不愆不昏自率由旧章葢自与古先圣王所施所行同也汲古又问威仪抑抑徳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羣匹如何先生曰威仪毎每有谦抑之容令徳之音秩秩不已人颂其善不一而足无怨之者无恶之者匹类也率由群类众欲而行无已私也是皆徳性之所发如此先生曰道无先后小大觉焉者有先后小大汲古曰夫子告子贡曾子皆一以贯之子贡徒闻而不复问曾子能唯而不加辩此见圣贤之道无异而觉者有异焉如曾子与子贡吊季孙之母阍人以君在弗内俱入廏修容焉子贡先入阍人曰已告矣及曽子入阍人辟之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此非容之谓也其觉与未觉自见于动容出处如此惟圣人一贯之妙不可言先生曰圣人循循善诱姑曰一曰贯天地内外人物有无变化万状未始不一不必言贯曾子未觉始言贯以启之及既唯旣觉知此心日用无非此道故与人忠信恕人如已皆此道也子贡则不然亿中方人岂知忠恕夫子屡启之而终未觉
先生曰诗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如何说汲古谓此只是天人一理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天即文王也又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即天也其进退升降之间一而已矣先生是汲古因问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如何先生曰文王不大声以色故曰穆穆缉者缉理于思为微细之间熈有理顺之义缉熈者进退精微之谓进徳之实非思也非为也惟可以言敬敬非思为也惟可以言止止非思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不属于思为所谓不识不知者此也安女止者此也文王之所谓缉熈者缉熈此也惟不动乎意不属乎思为故缉熈融释犹雪之融于水犹云之散于太空其缉熈于思为微细之间融释于无思无为之妙如此岂不是美而可叹服哉故曰于惟其道心不识不知故声音不大形色亦不大而见为穆穆也[互见诲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