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丑云:“子昂书法,温润闲雅,远接右军,第过为妍媚纤柔,殊乏大节不夺之气。”非正论也。褚中令书,昔人比之美女婵娟,不胜罗绮,而其忠言谠论,直为有唐一代名臣,岂在区区笔墨间以定其人品乎?

一人之身,情致蕴于内,姿媚见乎外,不可无也。作书亦然。古人之书,原无所谓姿媚者,自右军一开风气,遂至姿媚横生,为后世行草祖法。今人有谓姿媚为大病者,非也。

思翁书画,俱是大作手。其画宗北苑,而兼得大小米之长,尚在第二乘;惟书法无古无今,不名一格,而能卓然成家,盖天资高妙,直在古人上也。余尝见思翁一画卷,用笔淹润,秀绝人寰,后有款云“时年八十有一”。又见一书卷临钟、王、虞、褚、颜、柳及苏、黄诸家,后有题云:“此数帖,余临仿一生,才得十之三四,可脱去拘束之习。”书时亦年八十一。夫以思翁之天资学力,尚作书作画,老而不衰,自成大家也。

近日所称海内书家者有三人焉,一为诸城刘文清公,一为钱塘梁山舟侍讲,一为丹徒王梦楼太守也。或论文清书如枯禅入定,侍讲书如布帛菽粟,太守书如倚门卖俏。余谓此论太苛。文清本从松雪入手,灵峭异常,而误于《淳化阁帖》,遂至模棱终老,如商鼎周彝,非不古而不适于用。侍讲早年亦宗赵、董,惟自壮至老,笔笔自运,不屑依傍古人,故所书全无帖意,如旧家子弟,不过循规蹈矩、饱暖终身而已。至太守则天资清妙,本学思翁,而稍沾笪江上习气,中年得张樗寮真迹临模,遂入轻佻一路;而姿态自佳,如秋娘傅粉,骨格清纤,终不庄重耳。

三公者,余俱尝亲炙,奉为圭臬,何敢妄生议论,然见文清笑侍讲为灶下老婢,侍讲亦笑文清为滕公佳城,太守笑两公,两公亦笑太守,虽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而谓三公必传,可与松雪、思翁争席者,则吾未敢信也。

●丛话十一下。画学◎总论唐张彦远《名画记》云:“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发于天然,非由述作。”又曰:“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于用笔。”此千古不易之论也。故凡古人书画,俱各写其本来面目,方入神妙。董思翁尝言董源写江南山,米元晖写南齐山,李唐写中州山,马远、夏写钱塘山,赵吴兴写苕山,黄子久写海虞山,是也。余谓画美人者亦然,浙人像浙脸,苏人像苏妆,或各省画人物者,亦总是家乡面貌,虽用意临写,神采不殊,盖习见熟闻,易入笔端耳。犹之倪云林是无锡人,所居祗陀里无有高山大林、旷途绝之观,惟平远荒山、枯木竹石而已,故品格超绝,全以苘澹胜人,是即所谓本来面目也。若说病讨药,限韵赋诗,死法矣,安能妙乎?

画当以山水为上,人物次之,花卉翎毛又次之。唐、宋之法以刻画为工,元、明之法以气韵为工,本朝恽南田则又以姿媚为工矣。然三者皆所难能也。

画家有南北宗之分,工南派者每轻北宗,工北派者亦笑南宗,余以为皆非也。

无论南北,只要有笔有墨,便是名家。有笔而无墨,非法也;有墨而无笔,亦非法也。

国初王秋山、高其佩,皆工于指头画,自此开端,遂遍天下,然赏鉴家所不取也。又有以指头书者,又有以箸削尖作字者,谓之借箸书。余谓凡此之类,皆不可以为训。书画二事,以笔写尚难于工,况以指以箸耶?又如左手书,足写书,或以口衔笔作书,俱不足为奇,吾所不取。犹之以鼻吹笙、笛,以足打十番,是皆求乞计耳,岂可谓绝技乎?

作伪书画者,自古有之,如唐之程修己伪王右军,宋之米元章伪褚河南,不过以此游戏,未必以此射利也。国初苏州专诸巷有钦姓者,父子兄弟,俱善作伪书画,近来所传之宋、元人如宋徽宗、周文矩、李公麟、郭忠恕、董元、李成、郭熙、徐崇嗣、赵令穰、范宽、燕文贵、赵伯驹、赵孟坚、马和之、苏汉臣、刘松年、马远、夏、赵孟ぽ、钱选、苏大年、王冕、高克恭、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诸家,小条短幅,巨册长卷,大半皆出其手,世谓之“钦家款”。余少时尚见一钦姓者,在虎丘买书画,贪苦异常,此其苗裔也。从此遂开风气,作伪日多。就余所见,若沈氏双生子老宏、老启、吴廷立、郑老会之流,有真迹一经其眼,数日后必有一幅,字则双钩廓填,画则模仿酷肖,虽专门书画者,一时难辨,以此获巨利而愚弄人;不三十年,人既绝没,家资荡尽,至今子孙不知流落何处,可叹也。《尚书》曰:“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此之谓欤?

余生平游历,不过六七省,见有一才一艺者,无不默识其人,而于书画一道,尤为留心。工书者固多,工画者亦复不少。尝与友人论及,书画两事,较时文似易而实难,时文易于中式,书画难于入彀。试看中举人、进士者,通天下计之,三年内必有二千余人,工书工画者,通天下计之,三年内数不出一两人也。因就平生所见工画者,汇而记之,各为小传云。

◎画中人钱载号箨石,秀水人。乾隆壬申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能诗。工写生,不甚设色,兰竹尤妙,书卷之气溢于纸墨间,直在前明陈道复之上。余少时尚见之。

王元勋字湘洲,山阴人。少未读书,而喜于画,人物尤其所长。尝为余临宋本先武肃王像,出笔如篆,自在游行,恐吴道子亦不能过之也。年八十余卒。

王三锡字怀邦,自号竹岭,太仓人,王日初弟子也。山水宗大痴,而加之以秀润,当时与张墨岑齐名。游历名山,几遍天下,得其片纸,如获球璧。余与竹岭为忘年交,有《膝上鸣秋图》,其所绘也。年八十余,尚喜遨游山水。

王宸号莲心,为麓台司农曾孙。以举人官内阁中书,出知湖南永州府知府。

画宗家法,多用渴笔,苍劲中有气韵,为海内所称。太守在京时有小仆陈桂者,穷甚,夜惟一被,而桂甚孝,尝以被覆母,而己则和衣以睡。太守怜之,为作山水小幅,上题云:“刮毛龟背不成毡,破被将来老母眠。戏语山僮休怅望,为伊十指换青钱。”后题云:“此画悬之市肆,当有好事者以布衾易之也。”其风趣如此。毕秋帆先生云:“太原子弟俱能动笔作画,太守其尤著者也。”

罗聘号两峰,江都人。尝受业于金冬心先生。山水人物俱工,颇有逸趣。其画梅宗华光长老。喜画鬼,有《鬼趣图》,当代王公大人、骚人墨客,题诗几遍。

余初至京师,识其人,往来最密。其妻方白莲,子允绍、允缵,俱传其学。

徐坚字孝先,号友竹,又字观园,吴县光福人。少贫苦而好学,凡诗文、书画、摹印,皆能自辟门径,追踪古人。尝临董北苑《夏山烟霭》、江贯道《秋山雨霁》诸卷,海内名公巨卿,俱有题赠。余十余岁时即识之。年八十八而卒。

余集号秋室,仁和人。乾隆丙戌进士,官至翰林侍读学士。工书,而喜画人物,宗陈老莲,画美人尤妙,京师人称之曰余美人。年八十余,尚能作蝇头小楷。

陆灿号星三,长洲人。工人物花卉,长于写真。乾隆庚子,奉旨召写御容。

其弟子尤伯宣,亦吴中传真妙手也。

姚仔号笠山,为邹小山宗伯书画弟子。工于人物。乾隆三十二年,高宗南巡,尝献画册,赏荷包等物。至今锡山工人物者,犹传其派。

张号雪鸿,江宁人。中山东商籍举人,任湖北竹山知县,以冒籍事去官,遂遍游海内。工于写生,可以突过陈白阳。能左右手书画,尤奇。双歌推绛树,二牍有黄华,真近时罕见者。年七十余卒。

陶鼎号笠亭,江都人。工山水花卉,临模宋、元、明各家略备,惟少书卷气。

余初至千阝上识之。又有虞蟾字步青者,亦工山水,其学相似。

华冠号吉崖,无锡人。传真妙手,山水树石亦工,尝为质府宾客,官四川司马。仁宗在潜邸识其人,召写御容,赏赉甚厚。

史鸣鹤字松乔,江都人。画梅,宗王元章一派,千枝万蕊,著手成春,大小幅俱臻绝妙。与山阴童二如截然两途,童以苍老胜,史以韵致胜,亦各人出笔也。

余尝有诗赠之云:“伸缣写得一枝春,玉立冰姿越有神。酒醒梦回明月夜,欲呼小宋是前身(宋器之有《梅花喜神谱》,自称曰小宋)。”尝介余刻《梅谱》一卷,旋为祖龙取去。

张赐宁号桂岩,直隶沧州人。为南通州判官。山水宗石田翁,或似文待诏粗豪之笔。花卉人物,虽不甚工,而落笔有奇气。乾隆王子岁,余入都,见悯忠寺方丈画济颠一幅,颇得吴道子法,因识其人,遂成莫逆。其子百禄传父学,亦官江南,稍胜乃翁矣。

莘开号芹圃,乌程人。与同邑陆梅圃学画于沈芥舟。山水、人物、花卉俱妙。

芹圃没后,其夫人徐氏号湘生亦能画,尤善传真,然仅画妇人,至今犹在,年近八十矣。

陆楷号梅圃,其学与芹圃略相似。与余同馆吴门春晖堂陆氏者三年,后梅圃无所遇,坎坷以终。

秦仪号梧园,无锡人。工山水,宗赵大年,入王石谷一派。画杨柳尤工,人称曰秦杨柳。

黄震号竹庐,镇洋人。山水宗太原,尤工人物,画古圣贤像,翎毛、花卉,亦其所长。与余同寓毕秋帆尚书家。

金铎字亦山,本太湖厅人,流寓于芜湖者四十余年。山水在石田、衡山之间?

亦工花卉。

方薰号兰坻,石门人。能诗,工山水,淹润如南田翁,又工花卉,近白阳山人,与奚铁生齐名。寓桐乡金比部德舆家最久。余尝访之,为余作“前舟网网张空水,后有蓑翁独坐看”诗意。

奚冈号铁生,钱塘人。工山水,笔墨苍秀,得思翁、南田两家法,老年入李檀园一派,为浙中画家巨擘。近日杭人言书法者必宗山舟,言画学者必宗铁生,此亦一时好尚。铁生尝为余作《养竹山房图》,又似云林生,盖其天分极高,无一点尘俗也。

王学浩号蕉畦,昆山人。乾隆丙午举人。工山水,乱头粗服,殊有理趣。晚年入沈石田之室。近吴中画学咸推蕉畦为第一云。

朱本号素人,江都人。工山水,笔端颇横,不受羁束。北游京师,与阳湖朱昂之青笠、泰州朱鹤年野云齐名,号为“三朱”。

黄易号小松,钱塘人,松石先生子。官山东济宁运河同知。工汉隶书,尤邃于金石文字。偶画山水,入李檀园、查梅壑一派,可称逸品。

周左号渔石,鄞县人。工人物,为余临上官周《鹿门偕隐图》,见者无不称赏。

汪炳文号星{艹},江宁人。工山水人物,秀韵莫比。中举人后会试十次,不第。余在京师识之。官桃源教谕。

宋葆醇号芝山,山西安邑人。举人。不甚画山水,画则必宗北宋。精于赏鉴。

流寓扬州,为广陵书院山长。殁时年近八十矣。

周瓒号采岩,吴县横塘人。工山水人物,细逾毛发,用唐、宋人法,识者谓自仇十洲后无此种笔墨矣。阮云台宫保为浙江巡抚时,常在幕府,然吴门士大夫鲜有知其人者。

古煌号镜水,鄞县人。工人物界划,妙绝一世,今之仇实父也。尝赠余《试茶图》一幅,见者莫不叹赏。

张应均号东畲,长洲人。以明经官四川知县。山水宗北苑。尝为富阳相国代笔,与董耕云椿同在相府,后来者为太仓李大令祥凤也。

马履泰号秋药,钱塘人。乾隆丁未进士,官至太常寺卿。能诗工画,笔下颇有奇气,近金寿门。

胡钟号兰川,江宁人。乾隆丁酉举人,官南江府知府。工山水,书法亦精,篆、隶、正、草,各体俱备。

孙铨号少迂,昆山举人,以南汇教谕保举,官山东惠民知县。工于山水,苍秀有法。书宗赵、董,为诸王记室最久。

李荣号散木,钱塘人。少未读书,好学不厌,能诗工书,尤爱六法,俱臻妙境。山水初宗石谷,后入思翁、南田一派,又工兰竹花卉。尝为诸幕府书记,有名公卿间。殁于粤东,可惜也。

张莘号秋谷,工山水花卉,能诗,与余同寓虎丘。秋谷尝作画百幅,乘海舶散布海东诸国,夷人有得之者,珍为至宝,亦以海物为润笔。余赠其楹帖云:“笔底烟花传海国,袖中诗句落吴船。”

吴文澄号南芗,歙县人。流寓山左。能诗,尤工书画,凡篆、隶、真、草、山水、人物,花卉、翎毛,以及刻碑模印诸事,莫不通而习之。嘉庆十八年,以布衣诣阙上书,奉旨回籍,不加罪也。晚年尝寓吴门,行医自食,可称奇士。

潘恭寿字慎大,自号莲巢,丹徒人。山水、人物、花卉、翎毛,无所不工,又能模印。当时与王梦楼太守常到吴门,人有得其片纸者,如获至宝。余尝乞其画佛像一幅,绝似丁南羽,近时鲜有其比。

钱育字鹿泉,其先本山阴籍,游幕蜀中,遂为成都人。自号梅花和尚,不削发,不披缁,状貌雄杰,修髯过腹,为人豁达不羁,而豪于饮。喜吟咏,善颠草,画梅尤入妙品,醉后落笔,逸趣横生,自谓醒时不及也。尝爱虎丘之胜,筑生圹于后山,左右俱植梅花,自题其墓柱曰:“槐梦醒时成大觉,梅花香里证无生。”以嘉庆戊寅年卒于吴门,其故人周勖斋太守葬之,成其志也。

侯云松号青甫,江宁举人。工花卉,淹雅可爱。书法亦精。尝画《松竹图》,寿余六十,较张雪鸿大令别出机杼。

汪梅鼎号浣云,休宁人。中乾隆癸丑进士。山水、花卉,皆臻绝妙,其出笔之雅,似不食人间烟火者,咸谓之南田后身。尝与王铁夫同寓扬州广储门之樗园,余过访之,相得甚欢。

钱楷号裴山,嘉兴人。中乾隆己酉会试第一,入翰林,官至安徽巡抚。巍科硕望,政事明能,为海内称重,而不知其诗之精、画之妙也。余尝得中丞山水小幅,其法在思翁、烟客之间,上题小诗云:“万壑千岩梦乍回,还教弱翰写苍苔。

莫嫌下笔多凝滞,瘴海寒云拨不开。“此帧盖在粤西提督学政时所作也。

钱维乔号竹初,阳湖举人,稼轩司寇之弟。官鄞县知县。山水用家法,稍逊于司寇。尝为余作《写经楼图》,气韵颇似元人。

黄钺号左田,芜湖人。乾隆乙卯进士,今官户部尚书。山水喜宗北苑,而为余画《秋林曳杖》一幅,又似倪、黄合作。先太安人九十寿诞,尚书为作《金萱图》,直是白阳山人矣。随笔点染,变化莫测,皆成绝妙。所著有《画品》二十四则,仿司空表圣例也。其弟子王子卿太守泽,中嘉庆辛酉进士,亦工山水,尝画《梅花溪上图》为赠,知其学有渊源。

万承纪号廉山,江西南昌人。以明经补授江苏知县,三仕三已,擢海防司马。

山水宗吴仲圭,亦工兰竹,篆书尤其所长。在江南二十年,名声籍甚。

裘世号守斋,仪征人。以资为郎,历任浙江知县,捐升道员,署江西驿盐道。能诗,工花卉,宗虞山蒋相国一派。

程寿龄号漱泉,甘泉人。中嘉庆壬戌进士,入翰林,擢右春坊庶子。工篆、隶、真、草,山水、人物、花卉,白描俱备。为人孤峭,寡言语,不轻与人交接,而聪明绝世,至于词曲及笙笛箫管之属,咸能通习。与同邑诸生王古灵应祥齐名。

姚元之字伯昂,桐城人。中嘉庆乙丑进士,授翰林编修,升侍讲。工于花果翎毛,落笔苍秀,如石田翁;亦画山水,近华秋岳,寥寥数笔,精妙入神。

改琦号七芗,其祖本北直隶人。官松江游击,遂占籍华亭。工山水、人物,有声苏、松间。小楷亦精,天然丰秀。

王霖号春波,江宁人。宫福建盐场大使。工山水、人物,为余作“只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诗意一幅,殊妙。

盛大号甫山,阳湖人。官内阁侍读。工山水,近黄大痴。

屠倬字琴坞,钱塘人。嘉庆丁卯进士,入翰林,出知仪征县,有政声。工书,山水宗北苑,而喜用侧笔,又近云林。

顾洛号西梅,钱塘人。工花卉、人物,而尤以美人得名,笔下有书卷气。尝见其为阮云台宫保画《花影吹笙图》,又有《晓妆图》扇头,俱妙绝一时,恐六如、十洲无此韵致。

徐钅式号西涧,钱塘人。诸生。能诗,工山水,尝乞奚铁生指授,中年颇近大痴。

陈鸿寿号曼生,钱塘人。以选拔得县令,官至海防司马,引疾归。花卉宗王酉室,山水近李檀园。尝官宜兴,用时大彬法,自制砂壶百枚,各题铭款,人称之曰“曼壶”,于是竟相效法,几遍海内。余谓曼生诗文、书画、印章无所不精,不意竟传于“曼壶”,亦奇事也。

丁以诚号义门,丹阳人。工于传真,中年补山水、花卉,皆成绝妙。

陆鼎号铁箫,吴县人。工山水、人物。两耳俱聋,终身不娶,以笔墨自给,若有所甚适焉者。尝有句云:“买山无计凭人笑,却写青山卖与人。”为一时传诵。

马冈千,陕西乾州人。能传真,工于界划。适毕秋帆先生为陕西巡抚,撰刻《关中胜迹图志》,延冈千入署绘图。时董耕云、黄竹庐诸君皆在幕府,为指示之,又命临模宋、元、明各家,画学自此大进。为毕公作《行乐图》二十四幅,无不称赏焉。

金鹊泉,吴县香雪海人。少为木工,喜于画。尝寓吴门缪松心进士家,松心精于赏鉴,家藏李营丘《江南》半幅及诸元、明人画极多,皆命临摹,咄咄逼人,亦奇士也。

胡桂号月香,吴人。少时为梨园子弟,在景山最久,而工于山水,酷似南田。

高宗爱其笔墨,尝召入内府,呼之曰桂花。嘉庆四年三月,仍命供奉内廷,年已五十余矣。凡内府所有赏赐诸王公贵人画扇,皆其笔也。余于戊午冬入京,识其人,谨饬谦雅,澹于荣禄,外人鲜有知者。其子九思,号默轩,亦工画山水,无有乃翁之秀色矣。

僧主云,吴兴人。为西湖净慈方丈。工山水,能书,俱宗华亭尚书,今之巨然也。余每至湖上,主云必攀留坐谈,终日不倦。年七十余,尚能作书画。

僧铁舟,湖北武昌人。工兰竹,能诗,天姿清妙,有名江、淮间。画当胜于郑板桥,亦贯休、齐己一流人也。殁葬虎丘后山,余为题其墓。

僧懒庵,俗姓沈,长洲人。为画禅寺方丈。工山水,能诗。今退院住善庆庵,筑精舍数间,种竹浇花,有萧然自得之致。

●丛话十二。艺能◎书杨子曰:“书,心画也。传千里之者,莫如书。”《释名》曰:“书,庶也,纪庶物也。”无论士农商贾,俱所当习。惟书之为道甚广,有心手之妙用,有美丑之攸分,不可忽也。近日书家,稍知执笔,便好为人师,谓之字馆。乡村市井之徒,亦纷然杂Ш,即有一二好天分好笔资,皆为其师汨没。何也?盖先知觉后知,原未尝不可,惟不知因材而笃之道,但令其临模己书,合己意,而后为善者,此书法之所以日坏而无杰出者也。余以为教人学书,当分三等:第一等有绝顶天姿,可以比拟松雪、华亭之用笔者,则令其读经史,学碑帖,游名山大川,看古人墨迹,为传世之学。第二等志切功名,穷年兀兀,岂能尽力于斯,只要真行兼备,不失规矩绳墨,写成殿试策子,批判公文式样,便可为科第之学。第三等则但取近时书法临仿,具有奏折书启禀帖手段,可以为人佣书而骗衣食者,为酬应之学也;然而亦要天分,要工夫,如无天分,少工夫,虽尽日临碑学帖,终至白首无成。

◎数数学通于天文、律历,虽为六艺之一,其法广大精微,非浅学所能尽也。自《周髀算经》开其前,仪象《法要》系其后,至元、明乃大备,而国朝尤精,实超出于前古。圣祖仁皇帝有《御撰历象考成》四十二卷,又《数理精蕴》五十三卷;高宗纯皇帝又有《御定仪象考成》三十二卷,于圆历仪象玑衡七政之术,无不洞悉其中,可以无余蕴矣。其余明是学者,前则有薛凤祚、梅定九、江慎修、戴东原诸公,近时则有钱辛楣、屈焕发、焦理堂、凌仲子、张古愚、李四香、蒋蒋山诸公,称一时之盛云。

◎射射为六艺之一,古有乡射礼,载于《礼经》,故今天下儒学,俱有射圃,原所以教诸生之射者。国朝之制,凡八旗子弟十六岁以上,俱令习弓矢,是行古之道也。今蒙师教子弟,于小学大义尚未通晓,又安知弧矢之为用乎?夫射者,但求执弓坚,心平体正,自然中的,亦以养性情,备国用。故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也。”余尝论之,今文学诸生,有岁科考、书院考、院课、月课甄别诸名目,而武生以弓矢而进者,何独令其荒废,反为诈人武断,包漕说讼之事乎?

◎投壶今士大夫家子弟,年五六岁即令从师识字,隔三五年知识渐开,便多嬉戏之事,如博弈、饮酒、唱曲,皆可以贼子弟之性情,废读书之事业,虽父师教训不严,亦父师之少学问也。至如投壶之礼,今虽不行,亦可使子弟习之,以收束其身心。其法以十二筹更相为用,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使身如鹄立,筹如燕飞,能十投九中,自心旷神怡,则贤于博弈、饮酒远矣。

◎弹琴余年未弱冠,不甚喜笙笛箫管及弦索琵琶之音,深有慕乎弹琴而未得其人也。

遂购一琴,朝夕抚弄,始从学于鹿裘道士黄忠夫,习者有七八曲,如《良宵引》、《静观吟》、《秋江夜泊》、《塞上鸿》、《梧叶舞秋风》、《梅花三弄》、《普安咒》之类,乃知世之能琴者,盖星罗棋置焉。其时有俞宗灏号梅华,滕鉴号古明,潘奕正号月池,孔继洛号沛霖,田英号静莲,又有夏芝岩、计松年、华禹玉、严卓云、邵象洲诸人,审其音节,大略相同。一旦恍然有悟曰:“琴制虽古,音则非古,实是今之乐,而非古之乐也。”遂废弃不复弹。盖音之起,由人心生,人心不古,音岂能古耶?殆与笙笛、箫管、弦索、琵琶之音相类似也。

◎琵琶琵琶本胡乐,马上所鼓,大约起于晋、宋、齐、隋之间,至有唐而极盛,若贺怀智、康昆仑、王芬、曹保及其子善才,皆有传袭。自此历五代、宋、元、明,俱不废,其音急而清,繁而琐,白香山诗所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者也。近时能者甚多,工者绝少。吾乡有杨文学廷果精于此技,然所弹者皆古曲,非新腔小调之谓也。其曲有《郁轮袍》、《秋江雁语》、《梁州漫》、《月儿高》诸名色。杨没后,无有传其学者。近惟有吴门之姚香汀、松江之俞秋圃,可称善手,以此技遨游公卿间,亦今之贺老也。

◎著棋余少时每喜看人著棋,娓娓不倦。比长,偶读韦曜《博弈论》,遂深恶之,以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事,何必深究耶?人生数十年,光阴迅速,则又何必做此废事弃业、忘寝与食之勾当耶?世传范西平、施本庵诸人为一时国手,所刻《桃花泉棋谱》、《弈理指归》诸书,直可付之一炬。

相传范西平与施本庵寓扬州,偶于村塾中夜宿,施戏与馆中童子著棋,不能胜,范更之,又不能胜,两人怅然若失。又西平游甓社湖,寓僧寺,有担草者来,范与弈,数局皆不能胜,问其姓名,不答,忽笑曰:“近时盛称范西平、施本庵为天下国手,实吾儿孙辈耳!弈,小数也,何必问出身与儿孙辈争虚誉乎?”荷担而去。

◎摹印摹印始于秦,盛于汉,晋以后其学渐微。每见唐、宋人墨迹上所用印章,皆以意配合,竟无有用秦、汉法者。至元、明人则各自成家,与秦、汉更远矣。国初苏州有顾云美,徽州有程穆倩,杭州有丁龙泓。故吴门人辄宗云美,天都人辄宗穆倩,武林人辄宗龙泓,至今不改。乃知雕虫小技,亦有风气运会,存乎其间。

近来宗秦、汉者甚多,直可超唐、宋、元、明而上之。天都人尤擅其妙,如歙之巴隽堂、胡城东、巴煜亭、鲍梁侣,绩溪之周宗杭,皆能浸淫乎秦、汉者。然奏刀稍懈,又成穆倩矣。习见熟闻,易于沾染,其势然也。

山阴董小池通守名洵,素精摹印,罢官后寓京师三十年,无所遇,以铁笔游公卿间。余观其奏刀,却无时习,辄以秦、汉为宗。然必须依傍古人,如刻名印,必先将汉印谱翻阅数四,而后落墨。譬诸画家,无胸中丘壑,以稿本临模,终是下乘。同时公卿大夫之好摹印者,如仁和余秋室学士、芜湖黄左田尚书、上海赵谦士侍郎、扬州江秋史侍御、江宁司马达甫舍人,又有红兰主人与英梦禅、董元镜、赵佩德诸公,俱有秦、汉印癖者也。

汪绣峰启淑,歙之绵潭人。家本素封,以资为户部员外郎。喜藏古今文籍字画,尤酷嗜印章,搜罗汉、魏、晋、唐、宋、元、明人印极多,凡金银、玉石、玛瑙、珊瑚、水晶、青金、蜜蜡、青田、昌化、寿山及铜磁、象牙、黄杨、檀香、竹根诸印,一见辄收,至数万枚,集有《讠刃庵集古印存》二十四卷,又刻《飞鸿堂印谱》三集,皆延近时诸名家攒集而成,海内传为至宝。余在秋帆尚书家,与绣峰时相过从,见余案头有一铜印鼻钮刻“杨恽”二字,的是汉人。绣峰欲豪夺,余不许,遂长跪不起,不得已,笑而赠之。其风趣如此。惟少鉴别,不论精粗美恶,皆为珍重,亦见其好之笃也。自称“印癖先生”。

余颇嗜篆刻,十五六时始见吴江张雨槐,是专学顾云美、陈阳山者。比长,闻光福镇有徐翁友竹亦擅此技,乃投刺谒之,一见倾倒,因得见所刻《西京职官印录》八卷。是按《前汉书。百官公卿表》为之考正,如淮阴侯韩信、ガ侯萧何,依次刻之,吴中篆刻,自云美后又一变矣。

近时模印者,辄效法陈曼生司马。余以为不然。司马篆法未尝不精,实是丁龙泓一派,偶一为之可也,若以为可法者,其在天都诸君乎?盖天都人俱从程穆倩入手,而上追秦、汉,无有元、明人恶习,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他如江宁之张止原、蔡伯海,锡山之嵇道昆、吴镜江,扬州之程漱泉、王古灵,长洲之吴介祉、张容庭,海盐之张文鱼,泾县之胡海渔,仁和之陈秋堂,虞山之屈元安,华亭之徐渔村,武进之邹牧村,皆有可观,亦何必一定法曼生耶?

◎刻碑自汉、魏、六朝、唐、宋、元、明以来,碑板不下千万种,其书丹之人,有大家书,有名家书,亦有并不以书名而随手属笔者。总视刻人之优劣,以分书之高下,虽姿态如虞、褚,严劲如欧、颜,若刻手平常,遂成恶札。至如《唐骑都尉李文墓志》,其结体用笔,全与《砖塔铭》相似,王虚舟云必是敬客一手书,而刻手恶劣,较《砖塔铭》竟有天壤之隔。又《西平王李晟碑》,是裴晋公撰文,在柳诚悬当日书碑时,自然极力用意之作,乃如市侩村夫之笔,与《玄秘塔》截然两途,真不可解也。唐人碑版如此类者甚多,其实皆刻手优劣之故。

大凡刻手优劣,如作书作画,全仗天分。天分高则姿态横溢,如刘雨若之刻《快雪堂帖》,管一虬之刻《洛神十三行》是也。

文氏《停云馆帖》,章简甫所刻也。然惟刻晋、唐小楷一卷最为得笔,其余皆俗工所为,了无意趣。

书法一道,一代有一代之名人,而刻碑者亦一时有一时之能手,需其人与书碑者日相往来,看其用笔,如为人写照,必亲见其人而后能肖其面目、精神,方称能事,所谓下真迹一等也。世所传两晋、六朝、唐、宋碑刻,其面目尚有存者,至于各种法帖,大率皆由拓本赝本转转模勒,不特对照写照,且不知其所写何人,又乌能辨其面目、精神耶?吾故曰藏帖不如看碑,与其临帖之假精神,不如看碑之真面目。

刻手不可不知书法,又不可工于书法。假如其人能书,自然胸有成见,则恐其将他人之笔法,改成自己之面貌;如其人不能书,胸无成见,则又恐其依样胡芦,形同木偶,是与石工木匠雕刻花纹何异哉?

刻行楷书似难而实易,刻篆隶书似易而实难。盖刻人自幼先从行楷入手,未有先刻篆隶者,犹童蒙学书,自然先习行楷,行楷工深,再进篆隶。今人刻行楷尚不精,况篆隶乎?

◎选毫笔以吴兴人制者为佳,其所谓狼毫、兔毫、羊毫、兼毫者,各极其妙。然毫之中有刚柔利钝之不同,南北中山之互异。每一枝笔,只要选其最健者二三根入其中,则用之经年不败,谓之选毫。相传赵松雪能自制笔,取千百枝笔试之,其中必有健者数十枝,则取数十枝拆开,选最健之毫并为一枝,如此则得心应手,一枝笔可用五六年,此其所以妙也。谚云“能书不择笔”,实妄言耳。

大凡书家以小笔书大字必薄,以大笔书小字必厚,其势然也。功夫浅则薄,功夫深则厚,其理然也。余幼时闻老辈作书,有取香火烧其笔尖,然后用之者,故其书秃,无有锋颖,以此为厚,不亦谬乎!

◎制墨昔人有云,笔陈如草,墨陈如宝。所谓陈者,欲其多隔几年,稍脱火性耳,未必指唐、宋之墨始为陈也。今人言古墨者,辄曰李廷、潘谷,否则程君房、方于鲁,甚至有每一笏直数十百金者,其实皆无所用。余尝见诒晋斋主人及刘文清公书,凡用古墨者,不论卷册大小幅,皆模糊,满纸如渗如污。盖墨古则胶脱,胶脱则不可用,任其烟之细,制之精,实无所取,不过置案头饰观而已。

《说文》:“墨者,黑也。”松烟所成,只要烟细。东坡所谓要使其光清而不浮,湛湛如小儿目睛,乃为佳也。近时曹素功、詹子云、方密庵、汪节庵辈所制者,俱可用。如取烟不细,终成弃物。

◎捶纸纸类不一,各随所制。近时常用者不过竹料绵料两种,竹料用之印书,绵料用之写字。然纸质虽细,总有灰性存乎其间,落笔辄渗。若欲去其灰性,必用糯米浆,或白芨水,或清胶水拖之,然后卷在木杆上,以椎千捶万捶,则灰性去而纸质坚。米南宫制纸亦用是法。若欲灰性自退,非百余年不可,然其质仍松不可用也。

笺纸近以杭州制者为佳,捶笺粉笺蜡笺俱可用,盖杭粉细,水色峭,制度精,松江、苏州俱所不及也。有虚白斋制者,海内盛传,以梁山舟侍讲称之得名。余终嫌其胶矾太重,不能垂久。

书笺花样多端,大约起于唐、宋,所谓衍波笺、浣花笺,今皆不传。每见元、明人书札中有印花砑花精妙绝伦者,亦有粗俗不堪者,其纸虽旧,花样总不如近今。自乾隆四十年间苏、杭、嘉兴人始为之,愈出愈奇,争相角胜,然总视画工之优劣,以定笺之高下。花样虽妙,纸质粗松,舍本逐末,可发一笑。

◎豕砚石之出于端州者,概而名之曰端。端非一种,种非一类,只要质理细,发墨易,便是佳砚。其他名色甚多,如鸲鹆眼、黄龙纹、蕉叶白之类,而石质粗笨,不发墨,则亦安用其名色耶?(近日阮云台宫保在粤东,又得恩平茶坑石,甚发墨,五色俱有,较端州新坑为优,此前人之所未见)

石之细而发墨者,亦不必端州,即如歙之龙尾、苏之村,汉宫之瓦当,魏、晋之宫殿砖,松花江之砥石,俱可为砚。近又以日本国石为砚者,皆出于通州福山一带,人家墙壁内时时有之,相传为明时倭寇入江南压船带来者,其质坚而细,甚发墨,有黄紫黑三种,莫名其为何石,近亦渐少矣。

余尝论豕砚之工,全在乎取材,不必问做手。如砚材不佳,虽妙手亦何能为耶?曩时在小仓山房识江宁卫凫溪,手段却好,惟所豕之砚皆是弃材,不过陈设案头,与假古铜磁饰观而已。

◎铜匠铸铜之法,三代已备,鼎钟彝器,制度各殊,汉、魏而下,铁木并用。至唐、宋始有磁器,磁器行而铜器废矣。鲍照诗云:“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千斫复万镂,上刻秦女携手仙。”则知古人之精于此技者,代不乏人,如梁之开皇、唐之开元铸有造像,宋之宣和、明之宣德铸有炉瓶,则去古法渐远矣。近吴门有甘、王两姓,能仿造三代彝器,可以乱真。又嘉定有钱大田者,能仿造壶爵,与古无异;子秉田亦传其法,尝为吴盘斋大令铸祭器十种,为余铸金涂塔铁券。又有江宁人冯锡与者,为余铸如意百柄,蟾镫一具,及带钩铜璧、灵钟清磬、铁箫、铁笛、书镇之属,亦能仿商、周之嵌金银,此又甘、王、钱三家所不及也。

自鸣钟表皆出于西洋,本朝康熙间始进中国,今士大夫家皆用之。案张鹭《朝野佥载》言武后如意中海州进一匠,能造十二辰车,回辕正南则午门开,有一人骑马出,手持一牌,上书“午时”二字,如旋机玉衡十二时,循环不爽,则唐时已有之矣。近广州、江宁、苏州工匠亦能造,然较西法究隔一层。

测十二时者,古来惟有漏壶,而后世又作日晷、月晷,日晷用于日中,月晷用于夜中,然是日有风雨,则不可用矣。尝见京师天主堂又有寒暑表、阴晴表,其法不传于中国,惟自鸣钟表不论日夜风雨,皆可用。推此法而行之,故测天象又作浑天仪,以南北定极,众星旋转,玩二十八宿于股掌之间,法妙矣。而近时婺源齐梅麓员外又倩工作中星仪,外盘分天度为二十四气,每一气分十五日,内盘分十二时为三百六十刻,无论日夜,能知某时某刻某星在某度,毫发不爽,令天星旋转,时刻运行,一望而知,是开千古以来未有之能事,诚精微之极至矣。

其法日间开钟对定时刻,然后移星盘之节气,线与时针切(如立春第一日,则将时针切立春第一线)。则得真正中星;如夜间开钟对定中星,然后移时针与星盘之节气线切,则得真正时刻。

◎玉工攻玉之工,古尚质朴,今尚工细,故古玉器中以宋做为最精,而本朝制作较宋尤精,此亦商质周文之义也。近三十年来玉工渐渐改业,则贱金玉而贵粟菽矣。

◎周制周制之法,惟扬州有之,明末有周姓者始创此法,故名周制。其法以金银、宝石、真珠、珊瑚、碧玉、翡翠、水晶、玛瑙、玳瑁、车渠、青金、绿松、螺甸、象牙、密蜡、沉香为之,雕成山水、人物、树木、楼台、花卉、翎毛,嵌于檀梨漆器之上。大而屏风、桌倚、窗、书架,小则笔床、茶具、砚匣、书箱,五色陆离,难以形容,真古来未有之奇玩也。乾隆中有王国琛、卢映之辈,精于此技。今映之孙葵生亦能之。

嘉庆十九年,圆明园新构竹园一所,上夏日纳凉处。其年八月,有旨命两淮盐政承办紫檀装修大小二百余件,其花样曰榴开百子,曰万代长春,曰芝仙祝寿。

二十二年十二月,圆明园接秀山房落成,又有旨命两淮盐政承办紫檀窗棂二百余扇,鸠工一千余人,其窗皆高九尺二寸,又多宝架三座,高一丈二尺,地罩三座,高一丈二尺,俱用周制,其花样又有曰万寿长春,曰九秋同庆,曰福增贵子,曰寿献兰孙,诸名色皆上所亲颁。

◎刻书刻书以宋刻为上,至元时翻宋,尚有佳者。有明中叶,写书匠改为方笔,非颜非欧,已不成字,近时则愈恶劣,无笔画可寻矣。然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所刻之书,如《佩文斋书画谱》、《骈字类编》、《渊鉴类函》及《五礼通考》诸书,尚有好手。今则写刻愈劣,而价愈贵矣,岂亦有运会使然耶?

◎装潢装潢以本朝为第一,各省之中以苏工为第一。然而虽有好手,亦要取料净,运帚匀,用浆宿,工夫深,方称善也。乾隆中,高宗深于赏鉴,凡海内得宋、元、明人书画者,必使苏工装潢。其时海内收藏家有毕秋帆尚书、陈望之中丞、吴杜村观察为之提奖,故秦长年、徐名扬、张子元、戴汇昌诸工,皆名噪一时。今书画久不行,不过好事士大夫家略有所藏,亦不精究装法,故工于此者日渐日少矣。

◎成衣成衣匠各省俱有,而宁波尤多,今京城内外成衣者,皆宁波人也。昔有人持匹帛命成衣者裁剪,遂询主人之性情、年纪、状貌,并何年得科第,而独不言尺寸。其人怪之,成衣者曰:“少年科第者,其性傲,胸必挺,需前长而后短。老年科第者,其心慵,背必伛,需前短而后长。肥者其腰宽,瘦者其身仄。性之急者,宜衣短;性之缓者,宜衣长。至于尺寸,成法也,何必问耶?”余谓斯匠可与言成衣矣。今之成衣者辄以旧衣定尺寸,以新样为时尚,不知短长之理,先蓄觑觎之心,不论男女衣裳,要如杜少陵诗所谓“稳称身”者,实难其人焉。

◎雕工雕工随处有之,宁国、徽州、苏州最盛,亦最巧。乾隆中,高宗皇帝六次南巡,江、浙各处名胜俱造行宫,俱列陈设,所雕象牙紫檀花梨屏座,并铜磁玉器架垫,有龙凤水云汉纹雷纹洋花洋莲之奇,至每件有费千百工者,自此雕工日益盛云。

乾隆初年,吴郡有杜士元号为鬼工,能将橄榄核或桃核雕刻成舟,作东坡游赤壁,一方篷快船,两面窗,桅杆两,橹头稍篷及柁篙帆樯毕具,俱能移动。

舟中坐三人,其巾袍而髯者为东坡先生,著禅衣冠坐而若对谈者为佛印,旁有手持洞箫启窗外望者则相从之客也。船头上有童子持扇烹茶,旁置一小盘,盘中安茶杯三盏。舟师三人,两坐一卧,细逾毛发。每成一舟,好事者争相购得,值白金五十两。然士元好酒,终年游宕,不肯轻易出手,惟贫困极时始能镂刻,如暖衣饱食,虽以千金,不能致也。高宗闻其名,召至启祥宫,赏赐金帛甚厚,辄以换酒。士元在禁垣中,终日闷闷,欲出不可。忽诈痴逸入圆明园,将园中紫竹伐一枝,去头尾而为洞箫,吹于一大松顶上。守卫者大惊,具以状奏。高宗曰:“想此人疯矣。”命出之。自此回吴,好饮如故。余幼时识一段翁者,犹及见之,为余详述如此。余尝见士元制一象牙臂搁,刻《十八罗汉渡海图》,数寸间有山海、树木、岛屿、波涛掀动翻天之势,真鬼工也。

◎竹刻竹刻,嘉定人最精,其法始于朱鹤祖孙父子,与古铜玉、宋磁诸器并重,亦以入贡内府。近时工此技者虽多,较前人所制,有霄壤之分矣。

◎营造凡造屋必先看方向之利不利,择吉既定,然后运土平基。基既平,当酌量该造屋几间,堂几进,弄几条,廊庑几处,然后定石脚,以夯石深,石脚平为主。

基址既平,方知丈尺方圆,而始画屋样,要使尺幅中绘出阔狭浅深,高低尺寸,贴签注明,谓之图说。然图说者仅居一面,难于领略,而又必以纸骨按画,仿制屋几间,堂几进,弄几条,廊庑几处,谓之烫样。苏、杭、扬人皆能为之,或烫样不合意,再为商改,然后令工依样放线,该用若干丈尺,若干高低,一目了然,始能断木料,动工作,则省许多经营,许多心力,许多钱财。余每见乡村富户,胸无成竹,不知造屋次序,但择日起工,一凭工匠随意建造,非高即低,非阔即狭。或主人之意不适,而又重拆,或工匠之见不定,而又添改,为主人者竟无一定主见。种种周章,比比皆是。至屋未成而囊钱已罄,或屋既造而木料尚多,此皆不画图不烫样之过也。

屋既成矣,必用装修,而门窗扇最忌雕花。古者在墙为牖,在屋为窗,不过浑边净素而已,如此做法,最为坚固。试看宋、元人图画宫室,并无有人物、龙凤、花卉、翎毛诸花样者。又吾乡造屋,大厅前必有门楼,砖上雕刻人马戏文,灵珑剔透,尤为可笑,此皆主人无成见,听凭工匠所为,而受其愚耳。

造屋之工,当以扬州为第一,如作文之有变换,无雷同,虽数间小筑,必使门窗轩豁,曲折得宜,此苏、杭工匠断断不能也。盖厅堂要整齐如台阁气象,书房密室要参错如园亭布置,兼而有之,方称妙手。今苏、杭庸工皆不知此义,惟将砖瓦木料搭成空架子,千篇一律,既不明相题立局,亦不知随方逐圆,但以涂汰作生涯,雕花为能事,虽经主人指示,日日叫呼,而工匠自有一种老笔主意,总不能得心应手者也。

装修非难,位置为难,各有才情,各有天分,其中款奥虽无定法,总要看主人之心思,工匠之巧妙,不必拘于一格也。修改旧屋,如改学生课艺,要将自己之心思而贯入彼之词句,俾得完善成篇,略无痕迹,较造新屋者似易而实难。然亦要看学生之笔下何如,有改得出,有改不出。如仅茅屋三间,梁圬栋折,虽有善手,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汪春田观察有《重葺文园》诗云:“换却花篱补石阑,改园更比改诗难。果能字字吟来稳,小有亭台亦耐看。”

◎治庖凡治菜以烹庖得宜为第一义,不在山珍海错之多,鸡猪鱼鸭之富也。庖人善则化臭腐为神奇,庖人不善则变神奇为臭腐。曾宾谷中丞尝言京师善治菜者,独推茅耕亭侍郎家为第一,然每桌所费不过二千钱,咸称美矣至矣。可知取材原不在多寡,只要烹调得宜,便为美馔。

古人著作,汗牛充栋,善于读书者只得其要领,不善读书者但取其糟粕;庖人之治庖亦然。

欲作文必需先读书,欲治庖必需先买办,未有不读书而作文,不买办而治庖者也。譬诸鱼鸭鸡猪为《十三经》,山珍海错为《廿二史》,葱菜姜蒜酒醋油盐一切香料为诸子百家,缺一不可。治庖时宁可不用,不可不备,用之得当,不特有味,可以咀嚼;用之不得当,不特无味,惟有呕吐而已。

同一菜也,而口味各有不同。如北方人嗜浓厚,南方人嗜清淡;北方人以肴馔丰、点食多为美,南方人以肴馔洁、果品鲜为美。虽清奇浓淡,各有妙处,然浓厚者未免有伤肠胃,清淡者颇能自得精华。

随园先生谓治菜如作诗文,各有天分,天分高则随手煎炒,便是嘉肴,天分不高虽极意烹庖,不堪下箸。

《易》曰“尊酒簋二”,《诗》曰“每食四簋”。可知古人饮食俭约,不比今时之八簋十簋始为敬客也。

仆人上菜亦有法焉,要使浓淡相间,时候得宜。譬如盐菜,至贱之物也,上之于酒肴之前,有何意味;上之于酒肴之后,便是美品。此是文章关键,不可不知。

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熊掌之味,尚亚于今之南腿,不过存其名而已。惟鱼之一物,美不胜收,北地以黄河鲤为佳,江南以螺蛳青为佳,其余如刀鱼、鲈鱼、鲫鱼、时鱼、连鱼、便鱼,必各随其时,愈鲜愈妙。

若阳城湖之壮鳗,太湖之鼋与鳖,终嫌味太浓浊,比之乡会墨卷,不宜常置案头者也。

王辅嗣《易经。颐卦》“大象”注云“祸从口出,病从口入”。盖古来已有此语,食者不可不慎。如河豚有毒,而味甚美,当烹庖时,必以芦芽同煮则可解,坡公诗云“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盖谓此也。虾味甚鲜,其物是化生,蚂蚁、蝗虫之子一落水皆可变,煮熟时有不曲躬者不可食。绘鱼背脊有十二刺,应一年十二月,有闰则多一刺,如正月之毒在第一刺,二月之毒在第二刺,以此类推,有中之者能杀人,惟橄榄汁可解。鸡味最鲜,不论雄雌,养至五六年者不可食。又如蟹者,深秋美品,与柿同食即死。

刀鱼本名,开春第一鲜美之肴,而腹中肠尤为美味,不可去之,此为善食刀鱼者。或以肠为秽污之物,辄弃去,余则曰:“是未读《说文》者也。”案,《说文》鱼部饮而不食,刀鱼也。此鱼既不食,秽从何来耶?故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饮食一道如方言,各处不同,只要对口味。口味不对,又如人之情性不合者,不可以一日居也。

近人有以果子为菜者,其法始于僧尼家,颇有风味。如炒苹果,炒荸荠,炒藕丝、山药、栗片,以至油煎白果、酱炒核桃、盐水熬花生之类,不可枚举。又花叶亦可以为菜者,如胭脂叶、金雀花、韭菜花、菊花叶、玉兰瓣、荷花瓣、玫瑰花之类,愈出愈奇。

喜庆家宴客,与平时宴客绝不相同。喜庆之肴馔如作应制诗文,只要华赡出色而已;若平时宴饮,则烹调随意,多寡咸宜,但期适口,即是嘉肴。

或有问余曰:“今人有文章,有经济,又能立功名、立事业,而无科第者,人必鄙薄之,曰是根基浅薄也,又曰出身微贱也,何耶?”余笑曰:“人之科第,如盛席中之一脔肉,本不可少者。然仅有此一脔肉,而无珍馔嘉肴以佐之,不可谓之盛席矣。故曰经济、文章,自较科第为重,虽出之捐职,亦可以治民。珍馔嘉肴,自较脔肉更鲜,虽出之家厨,亦足以供客。”

◎堆假山堆假山者,国初以张南垣为最。康熙中则有石涛和尚,其后则仇好石、董道士、王天于、张国泰皆为妙手。近时有戈裕良者,常州人,其堆法尤胜于诸家,如仪征之朴园,如皋之文园,江宁之五松园,虎丘之一榭园,又孙古云家书厅前山子一座,皆其手笔。尝论狮子林石洞皆界以条石,不算名手,余诘之曰:“不用条石,易于倾颓奈何?”戈曰:“只将大小石钩带联络,如造环桥法,可以千年不坏。要如真山洞壑一般,然后方称能事。”余始服其言。至造亭台池馆,一切位置装修,亦其所长。

◎制砂壶宜兴砂壶,以时大彬制者为佳,其余如陈仲美、李仲芳、徐友泉、沈君用、陈用卿、蒋志雯诸人,亦藉藉人口者。近则以陈曼生司马所制为重矣,咸呼之曰“曼壶”。

◎度曲仪征李艾塘精于音律,谓元人唱曲,元气淋漓,直与唐诗宋词相颉颃。近时则以苏州叶广平翁一派为最著,听其悠扬跌荡,直可步武元人,当为昆曲第一。

曾刻《纳书楹曲谱》,为海内唱曲者所宗。

近士大夫皆能唱昆曲,即三弦、笙、笛、鼓板亦娴熟异常。余在京师时,见盛甫山舍人之三弦,程香谷礼部之鼓板,席子远、陈石士两编修能唱大小喉咙,俱妙,亦其聪明过人之一端。

◎十番十番用紧膜双笛,其声最高,吹入云际,而佐以箫管、三弦,缓急与云锣相应;又佐以提琴、鼍鼓,其缓急又与檀板相应;再佐之以汤锣,众乐既齐,乃用羯鼓,声如裂竹,所谓“头似青山峰,手如白雨点”,方称能事。其中又间以木鱼、檀板,以成节奏。有《花信风》、《双鸳鸯》、《风摆荷叶》、《雨打梧桐》诸名色。忆于嘉庆己巳年七月,余偶在京师,寓近光楼,其地与圆明园相近,景山诸乐部尝演习十番笛,每于月下听之,如去敖叠奏,令人神往。余有诗云:“一双玉笛韵悠扬,檀板轻敲彻建章。太液池边花外路,有人背手听宫墙。”

◎演戏梨园演戏,高宗南巡时为最盛,而两淮盐务中尤为绝出。例蓄花雅两部,以备演唱,雅部即昆腔,花部为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簧调,统谓之乱弹班。余七八岁时,苏州有集秀、合秀、撷芳诸班,为昆腔中第一部,今绝响久矣。

演戏如作时文,无一定格局,只须酷肖古圣贤人口气,假如项水心之何必读书,要象子路口气,蒋辰生之诉子路于季孙,要象公伯寮口气,形容得象,写得出,便为绝构,便是名班。近则不然,视《金钗》、《琵琶》诸本为老戏,以乱弹、滩王、小调为新腔,多搭小旦,杂以插科,多置行头,再添面具,方称新奇,而观者益众;如老戏一上场,人人星散矣,岂风气使然耶?

◎杂戏按《文献通考》,杂戏起于秦、汉,门类甚多,不可枚举。然则今世之测变器物及弄缸弄碗诸剧,愈出愈奇,皆古所无也。道光初年,以国丧不演戏,大家酒馆,辄以戏法弄碗,杂以诙谐,为佑觞之具,自此风行一时。同乡言心香通守尝置酒招余,戏书二绝云:“空空妙手能容物,清言欲笑人。谩道世间人作假,要知凡事总非真。”“蹋球弄碗真无匹,舞剑缘竿未足多。观者满堂皆动色,一时里巷废弦歌。”惟考元吴渊颖有《碗珠诗》云:“碗珠闻自宫掖来,长竿宝碗手中回。”似即今之弄碗也,可补古杂戏之缺。

杂戏之技,层出不穷,如立竿、吞剑、走索、壁上取火、席上反灯、弄刀舞盘、风车簸米、飞水顶烛、摘豆抽签、打球铅弹、攒梯、弄缸、弄瓮、大变金钱、仙人吹笙之类,一时难以尽记。又有一老人,年八十余,能以大竹一竿,长四五丈,竖起,独立竹竿头上,更奇,不知操何术也。他如抽牌算命、蓄猴唱戏、弄鼠攒圈、虾蟆教学、蚂蚁斗阵等戏,则又以禽兽虫蚁而为衣食者也。

●丛话十三。科第◎种德吾乡邹于度忠倚,前身相传为金山寺老僧。明末有新状元舟过金山者,观者咸叹羡之,老僧曰:“状元亦人为之耳,有何难哉!”崇祯庚午科,于度之父名兑金者,挟重赀赴金陵乡试,泊舟京口,忽起大风,行舟多覆。邹君启其箧,指谓人曰:“吾财不吝,有救得一人者予十金。”于是人争赴救,溺者皆活,而金亦尽矣。老僧于山上见之,曰:“此人有德,吾可去矣。”遂入定坐化。是科邹君中式归,见老僧入室,而于度生。本朝顺治九年壬辰,于度果状元及第。

陈理,山阴人,字厚庵。康熙初,官广西平乐府司狱,因入籍。孔兵之乱,曾救释被掠妇女千余人,恐不得脱,遂自烧其庐。事平回籍,幸获无恙。后长子允恭登康熙三十三年甲戌进士,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次子廷纶,登三十九年庚辰进士,官安徽庐州府知府。孙齐襄,应雍正七年保举贤良方正科,历官至江西广饶九南道;次齐,江南镇江府通判;次齐贤,陕西州知州;次齐芳,湖北监利县知县;次齐庶,刑部直隶司员外,四人皆雍正元年同榜举人;次齐绶,恩荫生;次齐绅,中乾隆十七年壬申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至其曾孙圣瑞,官刑部陕西司郎中;圣时,官山东道监察御史;圣传,官福建台湾县县丞,殉贼匪林爽文之难,世袭云骑尉;圣修,官南府通判,皆举人。玄孙广宁,以袭云骑尉世职历官寿春、兖州、腾越三镇总兵官,与余为总角交,故能知其家世如此。

昆山徐健庵司寇之祖赠公某,于明时尝为常熟严文靖公记室。时三吴大水,赠公代具疏草请赈。文靖犹豫未决,筮之,因嘱卜者第曰吉,乃请于朝,全活无算。生子开法。于鼎革时,有镇将某寇掠妇女数百人,锁闭徐氏空宅大楼,严命开法监守。开法悉纵之,送还其家,遂将空宅焚烧。及某来索取,曰:“不戒于火,俱焚死矣。”某默然而去。开法连举三子:元文中顺治己亥状元,乾学中康熙庚戌探花,秉义中康熙癸丑探花。

吴县东洞庭山严氏,明季以赀雄于乡。顺治乙酉,以赈济难民倾其家。至严晓山,家业又裕。乾隆乙亥岁大,晓山倡捐谷米,同诸善士放赈,四鼓即起,始终理其事,不假手仆从。梦神告曰:“汝家乙年种德,当于乙年受报。”至乙未岁,晓山子福中会元,入翰林。乙卯岁,福子荣亦入翰林,官至杭州府知府。

道光乙酉岁,荣子良裘又中举人。良裘胞弟良训,辛卯、壬辰乡会联捷,又入翰林。

吴门蒋宪副公改葬贞山,堪舆云大不利于长房,公冢媳盛夫人谓其子荣禄公之逵曰:“子姓至多,若仅不利于我,无妨也。”荣禄素孝,闻母命,即以言达于各房,为宪副公改葬焉。时盛夫人弟御史符升曰:“此一言已种阴德,堪舆之说且将不验。”论时日生克,当于丁年发长房。后荣禄公子光禄少卿文澜举康熙丁巳,礼部主政文淳举康熙丁卯。自此孙曾逢丁年成名者相接踵。乾隆丁酉,顺天三世同榜。时少司马元益自江西学政任满还朝,朝士贺之,公曰:“此吾高祖母一言种德之余泽也。”

缪藓书名慧隆,吴县诸生。父国维,由进士历官贵州右参政,尝平蛮寇之乱,民德之。藓书乃叙次历官政绩,走数千里,请祀于闽、于浙、于黔,吴人称公孝行。子彤,自幼颖悟,中康熙丁未状元。孙曰藻乙未榜眼,曰芑戊戌进士,曾孙敦仁、遵义俱中甲科。

钱塘王文庄公际华之父名云廷,阴德甚多。尝于除夕有贩者索仆所负账,时仆已更他主,告之故,贩遽肆咆哮,公即代偿之。又一日,家人市帚,卖帚者既去复来,云失其一,公偿以钱。卖帚者睨视谓曰:“使汝不匿帚,肯与我钱耶!”

人咸诮公,公怡然也。其忠厚类如此。封公登雍正丙午乡试,文庄中乾隆乙丑探花,官至礼部尚书。

张映葵字筠亭,长庠生,好学能文,敦行不怠。赖砚田尽心教诲,贫无修脯者,无异视也。从学五百余人,成进士者济济。后以拔贡任天长教谕,旬课月试,寒暑不倦,成就甚众。尝摄县篆,有廉声。以赈荒积劳成疾,卒于官。祀乡贤。

子光焯、孙凤翼,相继科甲。

石琢堂殿撰为诸生时,家置一纸库,名曰“孽海”。凡淫词艳曲坏人心术与夫得罪名教之书,悉纳其中而烧之。一日阅《四朝闻见录》,内有劾朱文公一疏,痛诋文公逆母欺君窃权树党并及闺阃中秽事,有小人所断不为者,竟敢形诸奏牍,以污蔑之。此编书者亦逆知后人之必不信也,且伪撰文公谢罪一表以实其过。阅竟,不胜发指,拍案大呼。思欲尽购此书,以付诸火,而苦无资也。夫人蒋氏,时庵侍郎侄孙女,颇明大义,欣然出奁中金钏助之。遂遍搜坊肆,得三百四十七部,悉烬于“孽海”中。是年登贤书,至庚戌岁遂大魁天下,后官至山东按察使。

太仓李堂,字仁山。父维德,以节俭起家,力行善事。延有父风,见人缓急,必周济之,而推诚相与,益以积德行善为事。延师课子,必敬必恭。生五子:长锡恭,中嘉庆丙辰进士,官翰林;次锡信,乾隆癸卯举人;锡瓒,己酉举人;锡惠、锡晋,嘉庆辛酉同登乡榜。

姚秋农总宪,中嘉庆己未状元。胪唱之前一夕,京师人有梦迎天榜者,见金牌二道,上书“人心易昧,天理难欺”八大字。盖姚高祖陈臬江南,曾以事活万人,知其有阴德之所致云。

◎立品科名以人重,人不以科名重。旨哉是言。吾邑锡、金两学仪门,前明时有“一榜九进士”、“六科三解元”两匾,志一邑科名之盛也。本朝顺治丁亥、己丑两科,皆中十一人。自壬辰至甲辰六科中,有四鼎甲(壬辰状元邹忠倚,乙未探花秦钅式,己亥榜眼华亦祥,甲辰探花周弘),三元备焉(解元范龙,会元秦钅式)。前明未有此盛。康熙中修学,有欲易此二匾者,一士人争之曰:“匾不可去也。九进士中有高忠宪,三解元中有顾端文,皆一代名贤,岂可去乎!”至今尚仍旧额。

康熙初,有人见赵恭毅公申乔应童子试,仪容肃穆,言语安详,寓一楼,终日兀坐,不闻有步履謦咳之声。后中进士,官至尚书,立朝謇谔,为一代名臣。

科第之得不得,在衡文之中不中,与其人之人品学问,原不相涉,不是中鼎甲、掇巍科者,就有学问也。《梁溪杂事》载:“明初开科时,诸生大比,文在高等者,必得缙绅三老保举生平无过,方准入试,其结状分款至十余条。永乐初,邑中有徐绍德者,以曾共倡女饮酒,为邻人所诘,降廪不与试。”其遴选人材如此其重云。

状元、会元、解元,虽三年内必有一人。然其名甚美,妇人女子皆所健羡。

一隔数年,便茫然不复能记其名矣。须其人有功业文章脍炙人口者,方能流传。

即如三元,翁覃溪先生尝考过,自唐至今计有十三人,所传者惟宋之王曾、明之商辂而已。

冯钝吟先生尝言:“子孙有一才人,不如有一长者,与其出一丧元气的进士,不若出一能明理的秀才。”昔江阴有某进士者,少无赖,不齿于人。中式后,乡人不礼焉。有一士人曰:“公等误矣。凡人中过进士,原该称呼老先生,譬如呼牛为牛,呼马为马,势不能称其为牛马也。”故读书人必先立品。

◎孝感彭一庵名珑,字云客,长洲人。方言矩行,士林推重。举京兆试,谒选留都,忽心动,急南还,父病正笃,阅五昼夜而殁,人谓诚孝所感。服阕,补长宁令。

洁己爱民,以不善事上官,受诬被揭。其子定求闻难赴粤,焚香吁天,事得白。

履园丛话 · 第 7 / 1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