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儒而医者也。意气动当道,因为医官,歴长林、右郧、乐平,升太平路医学教授。使其在京师,擢置长选,累资级以践清华,则兴事树功,将无不可。仅官于医,志若未就然。而逺游胜歴,见汉唐全盛之所无,居其职又足专卫生活物之寄,其亦可矣。
黄氏家新喻,其业儒,医传已七世。君从祖晓峯官奉训大夫,临政州县,利泽及民,寿几百龄。诗文成编,于轩岐㈠而下,诸家之书,领悟要旨,秘方灵剂,世未知者,悉授与任㈡。自其来肘㈢教印,郡府官僚,寓公多士,及闾阎庶民,恃以为命。切脉视证,究极根源,丛草木、玉石、昆虫诸品,适君臣佐使之宜,或相助以全其性,或相制以成其用,易呼号为欢欣,起沈笃为康裕。然郡官、寓公、士民所产之地有北庭焉,有西域焉,燕魏齐鲁焉,江淮荆粤焉,禀气异而致疾不同,君随类应,其服饵无温凉寒燥之偏,乃家传之有征也。今将别去,医家者流群谒文以为赠。
余惟黄君以仁名其斋,以同仁名其堂。天地生物,一元妙化,运行无间。全体皆仁,人具是理。恻隠慈爱之真,随在呈露。医者功用最近于仁,视人疾痛痒痾皆切于己,矧君讲求儒术,茍克治存养,使仁之性纯乎内,拯疗恵济。使仁之道周乎外,由教一郡等而上之,其仁流浃益逺。京都熟路,遄复驰驱,则异时之所遭,异乎曩时之所逰也。
旁批:㈠轩岐,轩辕、岐伯,医祖。
㈡与任,继任。
㈢肘,医者常挟箧于肘后,葛洪着《肘后方》,后常谓医为肘。陶安此处肘字当作主持解,用字未妥。
送黄尚明序
凡邃于学而丰于文,必以极致为归宿之地,所由得者有二焉:沈潜乎幽寂,以畜其才也。经渉乎广逺,以充其气也。方其阖戸深居,稽经绎传,隽嚼六艺,罗络百家。灯钞曙阅,手不辍披,口不絶诵,固能沈潜乎幽寂矣。然而天地之髙广也,川岳之雄竒也,南北疆域之大也,逺近文物之至美而繁也,非寡交罕出者所能悉知而徧覩。于是行四方,则视于目者非其所常见。听于耳者,非其所常闻。贤可尊而师也,善可亲而友也。经渉既久,其气有不充矣乎?
余甞间闗浪澷,喜与豪儁伍。得其类此者,多西江之朋也。近归姑孰,识黄尚明,临江人。较余所得西江之朋,则又敛焉而容敬,薫焉而徳和。盖其蚤岁修省于家,有沈潜之功,不遽以自足。操舟东渡,歴吴之郡邑,因留姑孰。时嵩溪马侯新建义塾,招徕学子,议选髦士,聘为塾师。众以尚明荐,遂登讲席,教事乃振。暇则与客蹑乔峰,俯洪流,访前贤遗迹,追逐云月,调啸于物表。今又思维扬为四冲之会,将浮游淮海,其经渉者益逺矣。傥回翔而西,则乡之人士见其学之邃,文之丰有加于昔也,寜不改容而敬叹也耶。
送黎仲良序
友人王克明以上党黎仲良来谒,且曰黎本潞之名族,仲良在京师奏名为胄监生,受郑州学正。精风鉴术。蚤有藴负,自视欿焉㈠。于是历燕赵之疆,东至齐鲁,南游于荆楚吴越,将务富其学而充其才,遂以益斋自号。若其鉴人穷达寿夭,竒验缕㈡出,特余事焉尔。今其来也,闻子有素,而请见。恶得靳一辞以贲㈢之哉?
余闻克明言,因取仲良斋扁之义而告曰:“伯益谓谦受益,仲尼以迁善改过为益。徳无盛乎谦。尊光而卑不踰,其益为何如也?君子迁善则过必寡,改过则善必増。相资交助,其为益又何如也”?
上党隶平阳,民俗刚劲而任气。仲良仪恭礼和,惴惴如不能言,有谦之心哉。意其亲贤取友于四方,得迁善改过之道,故无负益斋之名也。世之挟技术,涉江湖,观貌听言,辨气察色,臆度祸福,妄期荣富,以徼利于一时。俾庸躁之徒生觊觎侥幸之想,芒芒㈣满路而未已,不徒无益,反致损焉。合伯益仲尼之言而加警者,仲良所以益已也。即风鉴以持正论,使人知力善吉而悖徳凶,所谓相形不如相心者,仲良所以益人也。今将官于郑,积其岁月,受命升职,又当推其益于时,未可以技术自待也。仲良宜知所择哉。
旁批:㈠自视欿焉,《孟子尽心上》:“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
㈡缕通屡。
㈢贲,《广雅》:“贲,美也”。
㈣芒芒,《文选束晳补亡诗》:“芒芒其稼,参参其穑”。李善注:“芒芒,多貌”。
送马仲云序
隆平之时,有台察以肃宪纲。征伐之际,有将相以统兵政。奉承于将相台察,能不失职,保有令善,则于佐理一邑又何难哉?马仲云世为荐绅家,结髪事刀笔,甞为吏金陵郡台察,莅焉天子耳目。大臣坐镇尊严,聮宩列居,霆轰而鹗鸷,乃周旋其下,仪度整闲,接物无忤。郡幙缺僚,拔君摄其事,处置有方,羣吏慑服。及掌官廪,出纳田赋,数十万悉称其平。余在金陵见其劳绩,喜吾邦有人,行志于大府,受知于崇台也。考满归姑孰,除长洲幕官。适淮甸兵起,姑孰滨江,迎送供亿,日不暇给。郡府委君赞画当涂。未几,三省行台官皆以宰执领大将治师江上,军需浩繁,责办于旦夕,陵轹摧撼,寝食不遑。仲云应变神捷,当路咸喜其能,不唯免过而已。
今将赴长洲,虽剧县。刑名之轇轕,钱谷之富穣,倍蓰他处。然于台察将相,既亲歴其难,而其才有为,则佐邑无难矣。古谓遇盘错而别利噐,仲云有焉。余惟姑苏为东南财赋甲区,比岁民力凋弊,盖地产有限,而横敛无穷。或有谋筞,彻㈠在上之听。推以矜恻之心,济以恵利之泽,使赤子乐其有生,亦吏治之光华也。
旁批:㈠彻,《说文》:“彻,通也”。
送张文泰序
士所愿者,有文学以美其身,有名爵以行其志。天下文学所萃者,辟廱也。天下名爵所出者,朝省也。张君文泰则隶业于辟廱,知名于朝省者也。
徃年乡试东平,众谓其当擢大科,乃弗如志。居京师,执经听乐,趍跄胄子之列,不自满而遽止。一旦去燕,历齐鲁,浮大河而下,渉淮泝江,游观于吴楚。至正庚寅秋,余与之邂逅京口,同舟抵金陵。君览六朝故都,时与贤俊伍。既而访旧姑孰。明年余归而相遇。言论意气视昔有加,所至弟子归向。故居有庐,食有鱼,门有长者之车,虽羇旅万里而觞咏自娱。今北上为卒业计,吾意太学先生及诸公卿皆将叩逺逰之所得,君可黙而不言乎?
今徐豫荆扬之域,亡郡县百余。兵火萧条,黎元涂炭,江河淮济,天地血脉,贵乎流通,乃至分截。海上攘夺,阻塞粮道。拥重师者未明戡定之方,有民人者不先抚绥之术。财用耗费,公私罄竭。力役愈横,贿赂公行。文武才略,可以立邦家太平之基者岂无其人哉?或者任之而未至,取之而未尽尔。文泰以身歴目击者,发忠谠之议,耸枢要之闻,宜有济时长筞,以副当代渇贤之想。由是以文学取名爵,盖非幸而致也。
送许经历序
至正辛卯春,喻川许君来长姑孰郡幕。时承平既久,官事民俗一皆简静,以吏文赞政而有余。值兵起淮西,连破州县。姑孰并江相望孔迩,城堞久废,军伍寡弱。君谓难于守御,大募民兵。明年,武昌陷,饶信徽广皆不守。行御史台中丞、江南三省平章并领大将以姑孰居要会,挂印开府,招勇悍,集辎重。府官多以差遣去,故长幕者不克少休。董造兵噐,动以千万计。巨艘良马,武偹赫张。出师之日,强弓精铠,虎旅云趋。金鼓震发,旗纛蔽空。许君亦与有劳焉。筑城役兴,时进善筞,上官听纳。大军征讨,假道不絶,君出入锋刄间,供给不避艰苦。暴兵犯宁国界,及据溧水。四境日迫,勤议拒守之计。又明年春,淮南省平章将兵来援,驻札城郭,供给益繁,士马饱刍粟。于是据溧水者溃,境内胁从悉降。自君到官未久,羽檄遄至,不得从容坐幕中。昼夜奔驰,寝食弗安。家累隔数千里,音问顿絶,曽无私忧形于言色,唯思尽忠王事而已。
观君神仪萧散。世当无事,谦抑逡巡,似不能任劳剧。及军兴随机应务,虽纷扰仓卒,意度闲雅,何其能也。然数十年来,南人不得仕省台院部,仅补逺道宪史。君因以吏役历海北两广宪司。除恵州路照磨,升从仕郎、太平路经歴。向使累朝股肱耳目之臣,祗率世祖蕉章,南北人才视之无间,俾其君子彚进,小人爱戴,而致治之美埀衍无疆,夫何妄生区别于一统之朝,日益猜忌懐愤。诸人亦以摈弃不録,构衅引类,发于长淮数千里间,蔓延江左,干戈烂漫,亦有以致之也。比者悔过,复国初之制,产自吴楚者得与中原人等,则许君秩满,铨司考绩,非复向时之待南人者比。予故因其行以卜世道云尔。
送程子舟序
人有同室而异心,异乡而同道者,其故何哉?彼异心者重利轻义,易进难退,已絶而益附,已去而复留,虽甞同室,不害其为异心也。此同道者爱恶之公正,议论之谠直,毅而能和,通而有制,虽出于异乡,而实为同道也。
仆得纳交于程君子舟,盖异乡而同道焉。君世居婺源,族人仕姑孰,因来视,有荐其文学于郡府者,遂聘为泮斋之师。适仆归自金陵,同时分教,而自贺其得友也。
列居垆亭,罄欬相应。书㈠则茗饮而集,暮则袂属而归。每闻君语,心用开悟,源源清济之贯浊河也。其为人也不可以势屈,不可以利诱义之,所在汲汲趋从。至于正色斥邪,据理折傲,卒使公道昭明,而异心者不得以同室矣。逺近向风,簦屦云翕。君得以阐扬经术,虽扰扰危急之秋,教养不辍,学校光采,冠于东南。
君至姑孰之明年,婺源陷,南望悲嗟。及婺源平㈡来者报母夫人及妻子避难皆归,室庐具存,疾疠不染,又以见作善之祥也。道里渐通,将圗归省。仆亦东渡浙江,同道而逺别,宁不怆然于懐耶?尚冀修其徳业,充其才智,出济时艰,当有余裕。毋长徃而不来也。
旁批:㈠书字讹,当作昼。
㈡平字讹,当作伻,使者,仆人。
送丰叔良序
天下之至险者,水而已。智者设为防,庸制其汜㈠滥溃决之势,不惟遏絶民害,且成润沃之功。物徤而奔逸者,莫如马。故驭以羁络,虽懦夫亦能扰而驯之,使其胜重而行逺。人有心也,一或邪僻其险于水。人有欲也,一或荡靡逸于马矣。
先王之治天下也,执其枢机,不劳力而众自定。防之驭之,有其要耳。示以道徳仁义,习以诗书礼乐,教立而化行,杜祸乱之端,延泰和之祉。曽何险逸之虞哉?然古者为教,其原出于朝廷。后世为教,其责归于学校。今郡县学校之教学,官董其事,训导专其职,则师模所系,尤在乎训导焉。茍得端士,阐论至理,开发英才,使斯民相观为善,虽有残暴,亦知尊君爱亲,不至于干戈纷争,赤子涂炭,若此之极也。
姑孰学有训导曰丰君叔良,其先四明人,宋尚书清敏公之族。至正戊子秋,同知张庸道主持学务,闻叔良才行,命学官致币,征为训导。叔良时为富族塾宾,其塾厚礼坚留。未即起,郡府遣县官迎请,乃至。时余同教四斋,授业之隙,聚话倾倒,相驩无间。冬,余赴金陵。后至考满归,则见从游叔良者増多,贵介子弟,规矩森肃。余又获与叔良同教,相驩有加焉。
值兵符四驰,敌压近境。军马载道,而诵读之声,庖廪之给,未甞一日废。重以宪司郡守临励,春秋享祀,朔望会讲,升降周旋,宛如承平时。方人心惶扰,见庠序修举,衿佩趋跄,恬不解散。遂稍稍自安。甲午春,叔良辞职去。蒋君茂昭集诗为赠,俾余序之。
夫江东统八路,属乱离之际,学校教养,率多停弛。其七路之境,兵火伤残。姑孰治三县,独能保有全疆,民不思叛,今又习保伍之法,奋威武之容,将以扞城御侮,岂非教化尚明,闻风观感者众欤。先王防驭之有要,可验于此。故因叔良而发焉。
旁批:㈠汜字讹,当作泛,同泛。
送梁教授序
至正戊子春,会试南宫。朝绅㈠居江浙者近百人,相与裒金,大宴江浙贡士,及监生登第者五十余人。余忝在坐,时会稽梁君叔亨为国子伴读,颀然出众中,相礼奉宾,谦徳和气,辉耀爼豆间。及余见太学诸先生,或与六馆㈡诸生相遇,毎闻称道梁君。后二载,除太平路儒学教授,需次未赴。癸巳秋,余徃会稽,承乏髙节书院。行已数日,君始至太平视篆。明年冬,余以公委,便道归侍,遂得聚首泮林。且见庠舍修饰,黝垩华炫,弟子游歌,蔼蔼彬彬,乃知君尽心厥职。
观其情性,寛平倜傥。举觞属客,剧谈轩豁,殊无凝滞。郡府荐于江东宪司,将以为宪史。属邻壌兵警,君以浙东乐土,其兄奉母在家,恐贻逺忧,惕然有东归之思。郡府遂俾白事行省,以便其归。士子咸谓先生出自太学,礼法习闲,典教一邦。方以善道化民育才,惜不能竟其所施,于是赋诗赠别,期以早旋。
余谓仕而行道,显其亲也。归而承颜,安其亲也。移孝以事君,其为忠也大矣。夫如是必能厉志秉节,随所任用,宣着于事功,如古所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岂不増伦理之重哉。
旁批:㈠朝绅,借指官员。周密《齐东野语洪君畴》:“宦寺肆横,簸弄天纲,外阃朝绅,多出门下”。
㈡六馆,唐制,国子监领国子学、太学、四门、律学、书学、算学,统称六馆。宋元后仅存国子一学,但后世仍以六馆指国子监。
送杨生序
余顷居海濵,闻海人言,有渔者力强而善游,厌纶钓利薄,采具于渊,无所得,遂缒致岸底,入水百仞余,觉有物焉,负而上,块然涂砂,重藓锢结,形质莫辨,其徒相视骇笑。偶越贾舆钱而过,识其为竒,愿市得之。俄而倭贾舶至,亦欲贸以珎货。两贾争求,长价至数千万钱。渔以越贾先市,特货与之。及募剖斵,乃巨蚌也。得径寸珠二圎,洁晶润莹无纎类,光采流射,日中艾触,明火焕发,希有寳也。越贾由是益富。嗟夫,物之可寳者如此,而士之可寳不尤贵于物乎?
杨生子直甞从余问学,其华美不露,故容辞弗殊常人,与涂砂藓锢之类也。始者受徒里闾,福定杨氏聘为塾师。明年溪南刘氏夺而聘焉。又明年杨氏増厚币踵门,恳请子直之父,喜复故毡,命赴杨召。犹两贾争求而长价,卒与诸先市者也。
吾闻杨氏贤而礼宾,其子弟多令噐,虚席待子者一载。今得子至,真若得径寸之珠。子宜敷圣谟,明理绪,使其疑释而业精,期底于成徳,岂不犹越贾之益富哉。又惟古君子之教人也,获学半㈠之益,子恶得不反躬以自勉?蔵诸己而深纯,有媚川之功㈡。施诸事而美着,有照乘之用㈢。《书》曰:“所寳惟贤”,其子也夫。
旁批:㈠学半,《尚书说命下》:“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正义:“敩,教也。教然后知所困,是学之半”。
㈡媚川之功,陆机〈文赋》:“石韫玉而生辉,水怀珠而川媚”。
㈢照乘,即隋珠,亦名照乘珠。
送程推官序
凡临民为政,修于外者,不若诚于内。善其始者,不若保其终。今之从仕,于视职之初,执礼奉法,似乎公也。敏事服劳,似乎勤也。货贿不通,似乎亷也。是非有断,似乎明也。或存诸内者非其诚,徒藉是以立威徼利。由是公不胜其私,勤易至于怠,亷变而贪,明随而蔽,遂不克保其终。求夫内外始终之一致者,余于程君徳明见之矣。
至正丁亥冬,任太平路推官,专理刑狱,详于听谳。用平反之法,老吏惮服,不敢任情出入人罪。越三载,淮西兵起,郡地危急。府官多以守隘去职,君受省委兼署府事。省台诸大臣来治军旅,为之缮甲兵,具糗粮,奔走供亿,昼夜不得宁居。民乘衅攘夺者,輙击死于市,用是众不思乱。淮民舟居,避难芜湖。利其财者执以为冦,累累系狱,议将尽戮。君徃推究,雪其寃免死者三百余人。大军来过,迎劳罔不如意。事当繁扰,未甞避缩。遇仓卒,不疾声厉色。其乡婺源,素无兵难。或劝其遣家属还,为自安计,毅然不听,未几婺源果陷。又三载代者始至。在官六年,公勤亷明有如一日,可谓诚于内而保其终矣。
程氏为忠壮公苗裔,中顺大夫茍轩先生,君大父也。用其荫主新城、丹阳簿。迁清江镇征官,升候官县尹,建宁路推官,调太平。其在丹阳、清江、候官皆久任,而于太平益久。官至于久,能称其职,孰谓久任之制不可行也哉?既代,士类为诗送别,俾予序之。若其政绩之详,载在去思之碑,兹故不述。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五(明)陶安 撰
○引
送杨廷玉引
于湖昔有贤令,杨姓,长沙人。善理政,副庆逺安抚使。地当岭南要害,蛮夷土俗,怒则战争,遂抚循其民。夫以杨侯才徳,仅官小邑遐徼,其子辟帅曹而早世,天之报施,若不得其平也。予既叹杨侯之贤,悯其子之不显,而思识其孙。今廷玉之来也,吾安能不恱乎?
甞受业于梅溪李氏。李以博学望湖南,故其成立也异,才徳不坠其世守,宛然令器也。天之报施,不速于近而悠于逺,将以昌杨侯之父子者昌其孙,曷甞不得其平哉。廷玉留于湖,访前人故迹,道经当涂,泝长江南归荆湘,予友徐仲善集诗饯别,告予曰:“廷玉归省母,将荫席入官,子宜有以荣其行”。予惟省亲,孝先于爱也,荫仕,孝移于忠也。一举而二善,存是为引。
送曹秀才引
溧水之境,据太湖之隅。城郭介山阜间,金陵当其北,姑孰限其西,非冠盖徃来之冲。产兹土者,虽读书抱艺,能亦隠而弗彰。茍厌其邑郁,不北之金陵,则西之姑孰焉。金陵宪台所莅,溧之求仕进而徃者为多,若问学则从游于姑孰,前后至者踵相蹑也。
溧人曹子实儒族也,甞侍其祖官浙东,归未几而至姑孰。姑孰文献旧邦,多贤士寓公。子实翱翔乎其间,观感日深,请益日不倦,仁义道徳之言,蔼乎其日闻。词章记览,日每有増。暇则日从宾客游觞咏咲谈,文义日益盛,故皆乐与其进焉。嗟夫,世俗急仕进,缓于求学,舍己为人,本末失宜,可悯也。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㈠”。因其归,书以遗之,尚克底于成哉。
旁批:㈠《论语卫灵公篇》
送申振之引
大名申振之由宪司典牍为狱曹于姑孰,人谓振之通才,宪司要途,狱曹细职,舍所宜处,俯从乎细,恶足以尽其才乎。是不然,篑九仞之山,必始于下。航万里之海,必始于近。国家恤刑丽禁典者,视以寛厚,廪焉是给,医焉是疗,此狱职所由设也。姑孰讼简,狴犴萧然。振之余暇必思法何为而可行,刑何为而可惜,善何为而可劝,恶何为而可惩,缧绁何为而非其罪,桎梏何为而非正命与夫革心禁暴之方,资其用于他日者,要亦求之于素也。积其岁月,升吏溧水州,由州又升宪司不难。则所谓篑山而航海者,实此乎始,孰谓不足以尽其才也哉。
送谷美之引
甚矣才之难得也。所贵乎才者,能适用于时耳。今封疆千里,郡府统治事,若蠭午㈠吏曹,持案牍,研律法,以佐其官,责不重乎?
金陵谷美之生长富族,轻财好施予,慕者多客其门,由是家资无赢余。当道荐为姑孰郡史。明于政体,陈说可否,当理弗茍,乃适用之才也。予因其事而验之,盖不以富累其心者,则亦不累乎贫也。美之前时未甞骄侈自盈,及为吏而贫,又岂窘戚不能自安乎哉。积而能散,其不贪也审矣。求尽是道,在儒者犹不多见,乃于美之见之。
今调广信,嚢橐萧然。是行也,不变平日所守,遇事有方,虽处繁剧,亦优为矣。于乎,尚慎厥终,久大斯可期也。
旁批:㈠蠭午,《史记项羽本纪》:“今君起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纷然并起貌。
送刘生引
莫难耕于硗确,力倍则可以有秋。莫难济于湍激,力恊则可以挽舟。君子务学不计材质之敏钝,力之笃而不畏其难,则可以趋于成也。圣门传道唯参也鲁㈠,而有得才辩明颕者弗与,岂其材质不敏哉,学有力不力焉尔。
东平刘生从予学未久而去,请一言为别。呜呼,材质天所赋也,学力已所致也。梏于其质,视学为难,岂予所望于生者?彼硗确之可耕,湍激之可济,亦在人力为而已矣。狃于安而惮其劳者,怠也。甘于退而沮其进者,画也。无是二者,力笃于学,使义理充溢于中,光华宣畅于外,庶几其有成也。予师也,故规之以辞,尔其听省毋忽哉。
旁批:㈠参也鲁,《论语先进》。
送李国用引
学校之政必先于教养,教养之具必资于金谷,直学司金谷出纳,茍用当其才,分守而公处,学政可期于修矣。士夫之论重教养而贱金谷,朝省之制,由直学而升教官,位无崇卑,以尽职为贤尔。孔子大圣,委吏犹屑为,料量平,会计当㈠,司出纳于孔门者,此其标凖也。
天门书院称最东南,李国用直学于兹,学田在浙西,豪佃租赋不供,悉惩其逋,廪有余粟,帑有余财,修广庙学,非用当其才而尽其职者欤?予观国用犹利噐之解盘错。今将升教官,乘时而出,君子之道,毋久隠于澄澜幽竹之居也。
旁批:㈠委吏犹屑为,料量平,会计当,《孟子万章下》:“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 赵岐注:“委吏,主委积仓廪之吏也”。
送马师鲁引
朝廷以吏术治天下,中土之才,积功簿书,有致位宰执者。时人翕然尚吏,虽门第之髙华,儒流之英雅,皆乐趍焉。马氏在南阳,世有爵秩,官行省者师鲁,曽祖也。总管,其大父也。兄师孟,昔尹当涂。师鲁偕至,时兵部尚书清卿以贵戚出监姑孰,一见师鲁,亟加爱重,命为郡史。今迁广信,请文识别。
余观由儒入吏者,歴四考始登于选部,此为吏之常调也。有一拔升清要,可立取绯紫,唯中土之才跻是者十八九,师鲁就吏有以也夫。夫信,剧郡也。朂哉斯行,亷隅以砥其节,恪慎以勤其职,岂无如尚书知己者拔而升诸清要乎?将见膴仕光于家世矣。予甞交其昆弟,有斯文之雅,故为引。
送田克譲引
从事于吏,而不为吏之常习者鲜矣。甚矣人心之无恒也,能不随物而变如克譲者,可尚也哉。田氏为洛阳旧家,友直杨侯独爱克譲,以子妻之。需次姑孰郡曹,侨寓陋巷,居室屡空。当是时也,克譲不戚戚以忧,及职簿书,监守幕官,咸加噐重。当是时也,克譲不跃跃以喜。有不为吏之常习矣。今调宛陵,乃宪司所莅,尤宜谨畏。余友李毓之亦在幕下,为我祝曰:“孝亷可以荣其亲也,名节可以全其身也,审如是,则逺大可致也“,言既而别。
送白生引
河东白氏由金而元,衣冠礼乐之传,着美中土。族人游仕于南者,余间识之,则闻子端才美士也。及贰幕姑孰郡府,始获托交。巷寓阖扉,澹然自守。岁时诸弟或来省视,最后鸿来、鸿字,子髙其从弟也。子端喜其可教,遂留止从余游。子端寻以忧去,鸿亦去,吾固嘉生质可进道,生亦非不欲依余竟业,势弗能耳。笔砚之伍惜其别也,诣余请曰:“白子髙及门虽未久,然持饬有加,勤恳尤至。且事师之礼恭,卫道之意严也。先生幸有以贶其行“。吁,吾学不逮,辱诸生相长,又笃友谊如此,可嘉也。鸿独未久而即然,益可嘉也。自是而徃,省身治心,言行诚一,毋荒怠厥功,则衣冠礼乐之传,方新而未艾也,其勉哉。
送朱从善引
唐虞之徳,犹天矣,不能去刑以底治隆。后世民讼日滋,入于辜益众,得无善其法以处之乎?各郡理刑之职曰推官,掌系囚之职曰司狱。推官诘微释枉,辨察情伪,铨司遴能者以任之。司狱惟典囹圄,不摄它务,人独不乐为。为者类贫病寡能。近年以来,有能推官而无能司狱,必得能狱曹以佐之。朱从善者,太平狱曹也,其为言曰:“凡丽于缧校,在法然也。饥渇疾痛,与常人同,宁不思尽予心哉”。从善虽业吏间,渉书史,由国初至今,诏令例格,纂集成编,恪遵绳矩,禆其官之不逮焉。满代,当吏于理民之司。予嗟今之为吏者,务先刑罚,独未知徳义可以化民心,礼乐可以陶民俗也。能以是于未然,则刑罚不烦矣。诚如是,无辜者不陷于辜,庶其善承理民之寄哉。
送梁生引
新安叶宗海称其友梁廷举者,弱冠嗜学,甘若啖蔗。平居不好游,其父为郡曹,廷举厌习吏事,宁委心儒素。今将归,愿有以教之。
余虽不识梁生,而宗海称许,可知其人矣。今世学者或视人出己右,輙萌忌疾,且遏抑其所长。不能损人之善,适以自滋其过,匪唯学术失正,抑其羣居有以相渐而化也。今梁生得誉于人,宗海不匿其美,俱善矣哉。虽然,余将进生于道。谦虚而自处,若无果毅而自进。若趋夷物我之町畦㈠,求圣贤之堂阃,朂其成功可也。梁生寓吾邦而不吾知也,知之而不吾见何也?于其去也,并以问焉。
旁批:㈠夷物我之町畦,夷,平也。町畦,界域也。
送髙鹏举赴新安引
邑于茅山之阴曰句容,其境幽奥,风气藴结,土多美产。珎草灵木,性良于服食。石之色理,温粹如玉。嘉谷丰饶,居人殷殖。间有读书负艺,可表暴于世者,轩然动其出逰之思,用是髙鹏举就辟太平郡曹,日趋侯府,左簿书,右法律,忠厚之意发于辞色,今调新安。
夫新安,大郡也。领州一,县五,为理学文物之区。然风俗与化推移,昔称刚而喜闘,岂复有焉?则可以优游于佳山水间,霞林瀑壁,清满胷臆,又有金星矿石之砚,冰翼凝霜之楮,诸茗絶佳,皆可助其雅致。余然后知句容美产,不专在乎物矣。
青山雪霁,振斾而南,余素嘉其性情淳确,不为吏习所迁。作送髙鹏举赴新安引。
送髙进道引
儒学正临行,简言于余曰:“广西宪史髙进道,驰驿白事行台,道经太平,相见于传舍,言论之顷,文采粲然。今回广西,裾风帽雪,莫或宁处,子其有以羙其行”。
余惟亷访司,礼法从出,百僚式焉。桂林在岭表,控制百粤,为西南会府。境壌荒遐,风宪势益崇矣。然其民犷戾轻生,茍驯扰有方,未甞不可治也。昔人称其俗比华风,今官于斯,例升两级,俸资特优。间有不良于理者,遂獠夷其民,孳孳黩货,煽害郡邑,故峒猺承衅,盗剠无时。进道奉行宪典,志在澄清,则有司必加之意,使国家恩威,流震海峤,将无怒则兽之虞矣。遂书授行简,贻诸进道哉。
送吴生引
番易㈠吴廷镇与余同试场屋,余既充贡京师,及归姑孰,则廷镇职金榖于郡庠,其弟字廷用,实从之来。余见其兄弟友爱敦笃,敏焉修学。既而廷镇请以其弟受《易》于余,生遂踵门,抠趋服勤,占毕㈡、问难、请益,余不专导以科举之习,方将纳于髙明之域,而生以父命亲迎。岁晚,告别而南。嗟乎,伦理莫始于继承,孝敬莫急于定省。生于是道固知之矣。余友伯诚彭君于生为乡先进,生归,接其言动,承其辉光,深省实践,毋逸欲之迁,沈涵义理以成其徳,庶乎有以慰其兄之心,而不负余之训也。
旁批:㈠番易,鄱阳。
㈡占毕,《礼记学记》:“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 郑玄注:“呻,吟也。占,视也。简谓之毕……言今之师自不晓经之义,但吟诵其所视简之文,多其难问也”。 后亦泛称诵读。
送陶培之引
延佑未设科之先,郡县学校袭前代故常,季考不废,但经义务穿凿,词赋拘声病,其涂既岐,其习益陋。及大比宾兴,然后芟扫前弊,尊崇正学,由是圣经旨趣,日月于人心之天矣。故季考之制其文艺,无异场屋。因兹而得儁乡闱,决科大廷者,盖甞有之,余未暇悉数,特举一二。
曩董伯与以皇极题中选明经书院,庚申居江淛首荐,己巳又荐。余同年友邹功父甞以文捷于乐平,今年登进士第,季考有益不诬也。
陶培之家三湖之阳,力学孳孳。乃春夏二季,郡侯举堂试,主司考第,连中第二。郡侯率僚佐戾泮林,燕赠光华,吾宗文物,幸有培之成立,宁不跃然増喜哉。湖雨新霁,爽入轩几。咀遗膏于残编,吐英词于新筞。恢所造诣,讵有涯耶。若是则出身科第,当有日矣,子将焉辞。
送秦君用引
朝廷爵人非一涂,入粟拜官,未可槩以易视也。凡厚徳者虽居殷富,不荡焉以肆,不泰焉以侈。好礼乐善,心存乎济物,乃君子操行。假之以名器,非幸也。
秦氏故饶于资,君用肆儒书,谦恭节俭,有祖父风。吾甞以为秦积徳数世,其子孙宁有不显哉。君用果以入粟受苏溪巡检。苏溪附寳庆之新化县,其地介长沙零陵间,其俗虽参百粤,其人则贵信,而喜直恶欺,而弗奢。然尚气恃险,不可以威制,而可以徳懐。茍诱谕抚驯,不咈其心,虽黠慝可以革面。若夫修武偹,防奸暴,辑宁境内,是则君用知之矣。昔周元公摄守是邦,后因卜居。至今有濓泉、大贤,余烈遗化,炳炳具存。访求其迹,致髙山景行之思,循其道以资于用异时,将如张释之、卜式㈠,跻于郎选,尚可易视之哉。
旁批:张释之、卜式均以纳赀入仕。
送严明卿引
西江儒流严明卿客芜湖累年,文学受徒,资脯修以给晨夕。其为人也方,不专执,和不诡同,记闻该洽,言论援据。姑孰郡庠留执簿书,周旋堂戺之间,奔走笾豆之下,仪文伟然。
太守髙侯子明图新孔庙,恢拓基构,明卿克遵约束,趍事董工,靡惮劬勚。俄而礼殿崇丽,翼以修庑,塑从祀像,髙闳辉焕,神庖外列,先贤有祀,悉中矩度。髙侯致政去,仍恊力以毕余役。又议复久没产,验旧籍,辨于有司,未竟而考满,终归故额。頼其倡谋于前也。
明卿虽班下吏,实则儒流,効劳圣门,弗为卑贬。渉艰难而无怨尤,尤人所难者。抑独不见夫良材乎?隠于丛蔚,霜鏖雪酷,岁月屡经,干益修,操益坚,一旦见知工师,则登诸栋梁之用,安知世无知子者?尚其培养深固,庸俟所需哉。
罗君礼送行引
严陵罗君礼为行台书讼者词牒,期岁而代,循常典也。行台统江南十道,政令刑罚,为时仪凖。由大夫中丞而下,以至御史掾曹,持礼蹈规,彬雅清严。君礼趍跄其间,耳所聆者多嘉谟,目所觌者多美行,心所养者无非僻之私。故于词牒,明以询其隠,公以核其情,使疑者彰,寃者释,贪悖者伏辜,其能不可泯也。台评嘉赏,檄补吏于郡,佥以其恪慎恭抑,无纎芥吏奸。歌咏以侈其行,而属余为引。
吾闻龙骧万斛之舟,徃来江河,稳如夷涂。一旦浮游巨海,茫无津涯,长风疾驱,波涛呑天,灵怪百出,其势莫测。卒能载重渉逺,恬然以济,及复入江河,则视若沼沚,熈熈无惊危之忧。由所歴者大,故不难施于小耳。君礼既亲台察,出至郡署,何以异于是。然常情于事,以大为难处。故兢畏而获安。以小为可忽,故怠豫而萌变。君礼知此道,惟善是圗,乃克有终哉。
陈生送行引
五年前余自京师南归,四方士从游益众。姑孰城东一舍有灵墟山,山口着姓曰陈氏,遣子良器字君用者来从余游。时生未弱冠,神清气完,誾誾渊渊,有老成风度。自是奋志,精搜强记,聴余论羲文之心,演洙泗之旨,若有契悟。操觚成章,蔚可观采。纔踰岁,所进骎骎㈠逼人。
后余贡京师,而生亦以亲迎还灵墟。每闲暇时思昔从游之士,于生尤惓惓。及来金陵长明道精舍,及门旧友时有来省者。生亦不惮劳而至,其意亦勤矣。居无何,请一言而去。嗟夫,求道必自近始,孝友周于家,行义昭于乡,彬彬然为君子矣。由乎近而致逺,使徳崇而业茂,广誉之美,克符其实。庻其遂吾之心哉。
旁批:㈠骎骎,《诗小雅四牡》:“载骤骎骎”。《玉篇》:“骎骎,马行疾貌”。
魏典史诗引
理民之司县,负郭为最劳。典史位居幕属,裁决簿书,政事出入,资其始谋。禄轻而责重,视他职难为也。当涂疆域,左湖右江,为徃来之冲,郡府控临,纎悉取给于县。小不及意,督责立至,视他县难为也。于难为之县,居难为之职,将恐迎送趍走唯日不足,奚文词之暇务?唯优于才者,兼而能之也。
魏徳瞻典当涂县史,奨善斥奸,处事无壅,长贰待以宾礼,郡府亦善遇之。昔焉难为者,为之无难矣。予友蒋茂功出示与徳瞻倡和诸诗,知其优游文翰,陶写性情,超然丛杂喧嚣之表,庶为优于才者,岂泛常幕属所可拟伦哉。茂功俾予叙其槩,且用其韵,系诗二章。
秋蟾皎碧霄,襟抱共清髙。刀笔精三尺,纲维捴六曹。
红莲宾幕丽,白髪世途劳。简牍有余暇,溪山付浊醪。
老气薄层霄,官卑足养髙。平生无吏习,雅会有吾曹。
驴背新诗穏,牛毛细事劳。每探经史味,心醉胜芳醪。
姚江类钞畧引
《姚江类钞畧》者,姑孰陶安氏之文也。安字主敬,早治科举业,以为不足为,遂攻古文。既读韩柳欧曾等集,又自《史》《汉》《左传》泝而求之四代之书,粗能成章。然根据于性命道徳,非鲁邹濓洛考亭遗旨不道也。不知者輙以文士见称,而有识者则以理学归之。但平昔之作,不得已而应酬,为性疎慵,多不留藁。近岁诸生追求散澷之文,得序记铭诗杂着,彚次成巻,题曰《辞达类钞》,谓能达意而已。每出外方,不欲携以自随,以其文有未善,不敢以示人也。
至正癸巳秋来姚江,儒者赵养直求视所为文,茫然无以应命,从子旻发行李出其私藏,纔三十篇,散乱不属。因令叙次誊写,就正于有道,作《姚江类钞畧》。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六(明)陶安 撰
○记
勖斋记
予友刘彦琬名其读书之室曰勖斋,所以加勉于身心,致力乎学也。《书》曰:“勖哉夫子“,《礼》曰:“勖帅以敬誓师”,醮子㈠谆谆为勖,而况士之力学乎。彦琬学优,非予敢勖,聊诵所闻而告焉。
夫勖合冒力而成文,勉其事,冒犯而为之也。尧舜生知,无假于勖。仲尼生知,自述好学,以勖人学,知者率勉焉。而冒犯其难驯,是以往为圣为贤,危微精一,禹有待于勖也。懋昭胜怠,汤武有待于勖也。克己主敬,颜冉有待于勖也。心自圣矣,自贤矣,不此之由,欲觊学有成功,无之。且阴阳流行,理赋诸物,秘全体于寸心,何其微也。显妙用于万事,何其赜也。学之者茫若望洋,重以气蔀欲梏,恶能识夫光大中正之域,精奥深玄之阃,信矣学之为难哉。畏难而沮其进,将昏怠自弃。苟务于勉,冒犯其难,奋毅而勤励,察之以明,行之以决,孶孶循循,罔有亏间,养性情于静虚,端一以酬酢万变,子焉勖于孝,臣焉勖于忠,言焉勖于诚,行焉勖于愼,触类措诸天下,举无遗理。学固多术,莫切于斯,譬之操干戈而勖其勇,敌虽勍可期于克也。持耒耜而勖其耕,土虽瘠可期于获也。乘舟车而勖其往,地虽逺可期于至也。勖在我尔,在人乎哉?勉之乆斯熟矣,难之终斯易矣。将从容乎道,无所致其力矣。若乃穷纂辑以佐词华之美,稽名物以矜闻见之多,苦心劳力,非勖之要也。
彦琬与予交甚善,别甚乆,假道姑孰,访予道故旧,甚欢。因俾记其斋之扁,而告之如此,尚思所以为勖哉。
旁批:㈠醮子,《礼记昏义》:“父亲醮子而命之迎”。谓尊者对卑者酌酒,卑者尽饮,不需回敬。
方寸堂记
夫宰制乎大者,不于大而于小,天体周匝九十余万里,极居乎中,主其运行,以天视极,能几何哉?在人亦然。七尺之躯所主者心,其方仅寸许,若是其小也。然众理真纯,包容有余,不以方寸之小而或遗。庶务纷糅,酬酢无穷,不以方寸之小而不周。以其统治百骸也则曰天君。以其至妙不测也则曰神舍。以其知觉善应也则曰灵台。《荀子》言:“口耳之间,纔四寸尔”《史》《汉》言:“三寸舌㈠”。累寸至于三四,惟方寸能管摄之,况天下之事不止是而已。使累寸而成尺,积尺而成丈,伸丈而为引,由是加其倍蓰缕缕,极于十百千万,又极而穷天地,亘古今,其所以会之有要者,亦莫外于方寸之小也。惟其小也,易于昏蔽。内私交其町畦,外诱乘其罅隙,扰扰营营,莫知所定。方寸之地,荆榛芜秽。当是时也,无毫厘丝忽之存,何寸之可得哉?故善养心者,操之使不失,正之使不偏。念虑端洁,镜空衡平,全体昭廓,大用流通,于是方寸莹朗,有以宰制乎七尺之躯,何异天之有极乎。
鄱阳儒家余氏以方寸名堂,托余同年友洪仲方来征文,而余同舍友彭伯诚亦俾为之言。窃惟心学自尧舜禹汤文武传之孔子,而曽孟所言尤悉。寥寥数千载,人固知方寸者心之形也,得其旨归者寡矣。逮乎考亭,上接遗绪,其曰“方寸之间,虚灵洞彻,万理咸备”㈡,明夫心之本体也。其曰:“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间,事事物物皆有定理”㈢,示夫功之所先也。西山真氏继兴,其赞《心经》“谓敛之方寸,太极在躬”,非存乎己者然与?其箴勿斋谓“方寸盎然,无物不春”,非推之物者然与?惟堂之主人周旋登降于兹,游身正大高明之境,则其方寸将内省而无疵,充满本然之量,勿使有方寸乱矣之云可也。余嘉余氏有求于心学也,且重二君之命也,遂为记。
旁批:㈠三寸舌,《史记留侯世家》:“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
㈡引朱子《大学或问》。
㈢同上。
处安堂记
新安故家程伯固以处安名所居之室,托其族人子昭来请记。或引古语安处善为据,但安处善与乐循理对,谓安于处善,安犹夫乐也,变其文曰处,安去本意逺矣。余观《大学》言:“静而后能安”,解者曰谓所处而安,此止善之功也。《孟子》言:“自得之,则居之安㈠”,解者曰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揺,此深造之方也。旨虽不同,均为处之安尔。
自止善之功,言真知所止,则事有定理,心静而弗妄动,随其所处,不择地而皆安。处于闲暇平易之际,身固安也。处于卒遽颠危之顷,身亦安也。处富贵而安,不骄盈以荡其志。处贫贱而安,不窘戚以挠其节。故于应务㈡思虑精审,斯得所止之善矣。自深造之方言,君子进学优游,厌饫黙识,而自得于己,则居处者乃安。未能有得,固无可安之所,急廹而得者,虽有所居,不获所安。惟自然有得,则义理融会,悉有以居之,犹人安于居室。动作食息,咸适所便。眷焉而不离于是,处无不安,可以资深逢原矣。夫学而不能止善,无以尽事理之极,其所重者,在乎处而安也。学而不能深造,无以循进为之序,其所欲者在乎居之安也,二者可以相有,不可以相无。茍为不然,吾见其所处不能一息以自安矣。
尝推之天下,其处最安者,风雨震凌,而大厦不动也。波涛奔冲,而砥柱不移也。屹乎泰山之镇重也,坚乎盘石之弗可转也。人能止善焉,深造焉,何以异于是。彼其巢林以栖,鸟之处而安者也,蛰以存身,龙蛇之处而安者也,而况于人乎?或乃外物惑其耳目,恒役役而不能安,内邪乱其性情,又戚戚而不得安。视其为处,反与巢蛰者不类,可乎哉?余虽未识伯固,即名堂之意,可想其人。故援曽孟书抽绎以塞请,使并行不悖。傥勉焉勿忘,则其处也将何适而弗安与。
旁批:㈠自得之,则居之安,《孟子离娄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㈡应务,应世经务也。《颜氏家训涉务》:“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谓应时世而经纶世务也。
省心斋记
心具天地之理,人所同也。而人之等级有圣贤焉,有愚不肖焉,其归不同者,省于心与不能省之殊也。省也者,有所警悟之谓也。心为天君,虚灵善应,神明不测,宰制乎万变。有是心而无所省,其为知觉溺于情欲放逸,杂乱无以管摄血肉之躯。甚矣,人之不可不省也。一有省于心,昔焉之迷,今豁然而逹。前焉之非,后幡然而是。此古人所以有深省猛省㈠之云也。盖省之不深则蔽于浅近,而所知弗精,省之不猛,则安于茍惰,而所行弗力。故君子学道莫切于求诸心,求诸心者,莫切于惕然而自省也。
余友沃哷彦文,好古通经,仕于清要,与时弗合,则拂袖而去。深居晏坐,澹然忘势利,取林和靖《省心诠要》读而悦之,遂以省心名其斋。
余寓姚江,彦文自萧山操舟来访,嘱曰:“子曷记之”?余与彦文别十载,喜得一遇,其意又甚勤,且慕朋友相规之义,故乐告焉。
夫善于省心者,遇物感触,輙有警悟,非一端而止也。举其要者言,五性至善,所宜存也。一有未存,当警悟于中,不可戕其善也。五品大伦,所宜厚也。一有未厚,当警悟于中,不可伤其伦也。有人于此,徳艺足以美其身,威仪足以表乎民,行其道,沛然而济时,晦其迹,卓然而独善,则宜自省曰:“我何为不能若是乎?彼其学术诡异,言行邪僻,悻戾而不情,谀謟而不立,至于贪者死于财,酗者死于酒,髙者危,盈者损,则亦自省曰:我不可有一于此也。虽然,省于暂者有矣。暂省而即忘,无得于心也。必其浚思宻察,处无过之地,日循月积,使方寸之间涵养熟而操存定,其体之微敛藏弗露,及妙用显行,包括六合,贯彻万事,天地之理俱全于己,其不为圣贤之归也者几希”。彦文思余言,必能省于心而兴起矣。
旁批:㈠猛省,《朱子语类》卷二七:“曾子迟钝,直是辛苦而后得之。故闻一贯之说,忽然猛省,谓这个物事元来只是恁地”。
深省斋记
上虞等慈寺僧曰熹,居有水木竹石之幽,前直钟楼,取杜少陵“闻钟发深省㈠”之句,题其斋曰深省。吾意少陵遭时乱离,羁孤旅途,困阨其身,忧苦其情。一夕宿招提境,倐尔离氛歊,息幽静。及闻晨钟,释然神融,豁然心开,知戚欣、穷逹、得丧、聚散皆身外之物,不足挠乎其中。一时之顷,独有感悟,脱畧世累,其为深省,充然自得,乃旷逹之高致也。若夫求道者之深省,则不止乎是,亦无待于闻钟而后然者。
余闻诸邹孟氏矣:“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正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㈡”。善乎说者之言曰:“令人惕然有深省处”㈢。西方设教㈣,务使其徒冥然兀坐,屏弃事物,埀首瞑目,穷日夜黙坐,其果能有所省乎?嗟夫,人生于世,明者有矣,而昧者不有所省。邪妄横生,正理湮微,莫知其所趋向也。惟其省也警觉于内,识道之机由此乎始,惟其省之深也,竦动力善之志,自不容于少懈,必求造乎极。至若省之不深,则局于浅狭,无悠逺之功,作辍靡有恒矣。是故省益深,则知益真。殆犹闻钟之际,神融心开,若醉而醒,寐而寤,则身有检束,手足百骸,统属坚定,仁心无时而不存。往来出入,咸适其宜,以应万变。而所由者皆义,斯不至于可哀矣。
熹虽释子,雅嗜儒道,恭敬作礼,请记于余,因示以圣贤旨趣。茍欲谈空论无,固当问于其师,何至诣余而恳恳也。熹也闻吾言而深省焉,求夫仁义之归,出于少陵所得之外,则墨名儒行,吾必与其进,孰得而麾之也耶。
旁批:㈠闻钟发深省,杜甫《游龙门奉先寺》:“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
㈡引《孟子告子上》。
㈢朱子章句语。
㈣西方设教,谓佛也。
志乐斋记
士之所以异于人者,以其能立志也。志于君子之三乐㈠,则其为志大矣。盖三乐者,乃天下至乐之所萃,孟氏条阐以埀教,亦示人当志乎此焉尔。
姑孰文学掾梁君叔亨,探亚圣微言,以志乐名斋。观其立志,凡外物之可乐者,曽不足以动其中也。窃尝论之: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伦理之乐,蔼然真切,然关乎天,为难全也。教育英才,斯道有传,圣贤尤以为乐,然由乎人,为难遇也。天不可以必求,人不可以必得。或未能悉遂其志焉。若夫己所自为,可以必求而得,而遂其志者,不愧不怍之乐也。且理具于心,万善周足,大公至正之体,初无偏邪。仰而观诸天,天道不异乎是也。俯而观诸人,人道亦不异乎是也。惟其情随欲迁,质与物化,亏其本理,日月动作始与天人相戾。俯仰之际,腼然愧怍,于是志不立而害其乐矣。君子有志乎乐者,约而求之于身,屏斥外诱,刮磨内欲,使凡所为,一践实理,不徇乎私,洒然无累于念虑之间。心平体舒,坦焉荡荡,动静食息,无入而不自得,用能无愧怍于天人。真若隽永快意之味,置身安逸之境,其乐无有穷极,是所谓乐以忘忧,与所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者,皆立志之所致。此叔亨之所宜为也。
自兹以往,虽圣人枕肱之趣,颜子之不改,曽点之浴沂咏归,程伯子之人所不识者,同一轨辙。其于父母兄弟,油然生其孝友之心,而天下英才翕然被其薫陶之化,至乐所萃,兼有之矣。古云“有志者事竟成”㈢,叔亨幸然斯言,亦名教之乐地也。
旁批:㈠君子之三乐,《孟子尽心》:“:“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㈡颜子之不改,《论语雍也》:“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㈢有志者事竟成,《后汉书耿弇传》:“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乐山斋记
人各有所乐,乐乎物之形,不若乐乎物之徳。形忘而徳合,始有益于性情矣。是故巍峩秀拔,山之形也。高厚静重,山之徳也。若其岩耕而谷处,抚泉石之幽美,览林壑之清邃,烟霏晴雨,可以娱心目。逰则忘归,爱则成癖,乃真乐山者也。
今严君乡于北,禄于南,携家数千里,勤瘁空匮。日有警捕,期会之烦,使遇佳山,乐且不暇,斋名乐山,托意而已,岂为乐之真者乎?是不然,彼所乐者于形而不于徳也。于其形,好乐之僻也。于其徳,好乐之正也。夫山也,具高厚静重之徳,故能止其所止,仁人之徳实类焉。素其位,不慕外而有求也。固其守,不因变而有迁也。贫富穷逹,利害劳佚,事至而身履之,决于义理,无适不安,则能止其所止。止固止也,行亦止也。立于朝廷,居于廛市,逰于江湖,其徳皆山,非必在山而始乐也,敦吾仁而已矣。
严君读书知道,居官能守,确不踰分,是固有徳可贵,匪真乐山,恶能然与。余亦不居于山,每知山之可乐,因严君请,记述其得者如此,否则玩物丧志,君其戒哉。
周氏同居记
金陵城南三舍,地名同山,有大族曰周氏。由宋初卜筑其地,绍兴以来同居者九世,歴二百有余年,子孙蕃衍,老幼千指,功缌以降几至亲尽㈠,朝夕聚处,雝雝怡怡,出则同门,食则共爨,为其长者类皆尊而能勤,富而能俭,以率其下,用是家法严明,人心齐一,孝友慈爱之情油然交至,未闻其有间言戾色也。
余尝论三代盛时,其民涵育于仁义礼乐之教,风俗醇厚,忠臣孝子,义夫贞妇,固比屋有之。但其田各井授,庐舍有制,耕桑者自食其力,揆厥所终,其同居而永乆者,亦或难也。去古浸逺,而九世同居,仅见于张公艺㈡之一家,北齐隋唐咸表其门闾,尝以忍字百余对高宗之问。或谓公艺之家不能睦于九世,但相忍于九世尔。窃惟教化流行,尊卑长幼,仁让和敬,一循乎理,各安其分,使大伦亲厚,此为至善,复何俟于忍乎?但一门之内至于九世,男女众多,贤否不齐,故一有未然,必至相与忍之也。闻诸先达曰:“忍之为义,刃加于心也。痛而不声也,含而不吐也,吐而复茹也”。且人有容忍之徳,虑周而量逺,忘物我,息愤怨,则骨肉之恩笃,垂异㈢之衅消,是亦睦族良法,殆未可以易视也。
然古人齐家自刑于寡妻始,尤病于莫知子之恶,苗之硕㈣。盖妇言不可以私昵听,子恶不可以私爱掩,货财不可以私蓄专,由偏于私,卒致裂戸争产,此古今之通患也。若周氏睦族之道,承传有自,必当循理厚伦,得公艺之忍而不偏于三者之私,持是弗变,以励其子孙,岂特九世同居而已哉。他如范文正之义田,而宗人有养。刘允迪之义学,而子弟有教。讲求力行,则其所及不亦尤逺矣乎。尚惟后昆守其成法,以绍前休可也。
旁批:㈠亲尽,《礼记丧服小记》:“有五世而迁之宗,其继高祖者也。是故祖迁于上,宗易于下”。
谓五世亲尽,亲尽则祧。
㈡张公艺,《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八:“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时,东安王高永乐诣宅慰抚旌表焉。隋开皇中,大使、邵阳公梁子恭亦亲慰抚,重表其门。贞观中,特敕吏加旌表。麟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过郓州,亲幸其宅,问其义由。其人请纸笔,但书百余忍字。高宗为之流涕,赐以缣帛”。
㈢垂异,天象示异尔。然用于此,文义未明,若谓天垂异象,则与家庭琐细不称。
㈣莫知子之恶,苗之硕,《大学》:“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
沃哷氏㈠家传记
自昔陨身于国难者,特以义不可生,未必能兴人之国也,然犹増重于名教,埀荣于史册,况能脱其主于危急,以兴其国之基业乎?
沃哷氏博啰岱事金武元㈡,为掌马牧,君臣之大分素定,知有其主而不知有辽也。其貌絶类武元,辽主延禧疑武元日强,将叛已也,征而欲杀之。事不得已,博啰岱请伪为武元,往而诳之,延禧果不能辨,遂见杀。其在掌牧,无可议者,在武元有可。少焉,当辽之季,延禧失道,人心离畔。武元才畧为众所归,固宜乘机举兵,数其荒惑暴虐不君之罪,明大义于一时,与众共废弃之,则逺近悦从而大事定矣。计不出此,阴蓄异志,廹于危疑,使非有掌牧可诳,则造次之顷,身蹈不测之祸。而延禧举国之人莫有觉其诳者,是何昏冥之极也。掌牧遇害,二国兴丧之源则判矣。金既强盛,不见容于衰乱之国,事得已乎?激其起而速亡者,辽自致之也。
夫以二国之兴丧由于一人之死,以是知掌牧尽忠其主,见之明审,行之果决,爱其君而弃其身,卒以兴人之国,为难能矣。金乃后于报功,不闻褒赠之典,仅以穆昆授其长子,穆昆犹言千戸也。其报弗称,为之后者必将辩诉之不暇,方且让爵于其二弟,遂得均赏,敦于友爱。故沃哷之事,君子亟称而乐与之。余阅其家传,嘉掌牧不徒死也,且闵武元、延禧胥失之也。遂着其事,以示鉴戒云。
旁批:㈠沃哷氏,即金女真姓斡雷。
㈡金武元,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为武元皇帝。
集庆路逹噜噶齐㈠善政记
国制郡府长官曰逹噜噶齐,即古诸侯也。必有惠爱之徳,设施之才,乃称其职。若中大夫苏喀侯之于金陵可见矣。金陵之属州溧阳在东南二百四十里,田赋八万石,入海漕者七万四千石有竒。岁输龙湾广运仓,陆走挽载,虽伤财劳力,不克以逹。方舟水浮,经宜兴、无锡、昆山、嘉定四州之境,遂出海入江,至于丹徒,歴金山及黄天荡,泝流而上,风涛之阻,湍激之险,累月然后能至,其程二千五百余里。或遭覆溺、冦攘之患,则为费倍蓰。穷困孤弱者既莫能躬役,富族强党縁是掊克,民之凋敝由乎此也。
至正三年,行台监察御史循行溧阳,因民之诉,建议于台。以为溧阳与宜兴连壤,舟楫之利瞬息可至,曷若听民筑仓于宜兴,岁输其租,以给海漕,则官赋足而民力纾,诚大益也。次年御史至州,复举斯议,而郡府亦请于行省,屡委官讲核,上之省部。或者难于更张,迁玩累年。至正丁亥,御史大夫银青荣禄纳琳公莅政南台,溧民廷诉其事,公极称善,命有司申明前故。适苏喀侯来长郡府,奉命惟谨,会僚寀考论其详,具列始末,逹之行省以闻。中书又惧其弗能成也,遣郡吏高岑驰驿至京以图之。溧之富强果私嘱省掾,妄加沮驳。时银青公入调中台,闻事不允,白于执政,又使岑面陈中书,力争其不可。执政遂易掾署檄,事始克济。明年溧阳田赋改输宜兴,民大欣慰,如病而痊。夫自御史创言,前后五年,文移反复,罔有决辞,几于寖废。侯承顺宪台风旨,任为己责,而且委托得人,卒使任粟米之征者舍劳而就逸,去危而即安,则惠爱之徳,设施之方,孰有过于此哉。侯在金陵,善政迭出,而是举尤光伟。宜有文辞以彰美功,遂记其实,且为诗曰:
邈彼金渊,版隶于升㈡。民困输将,怨咨乃兴。陆焉嚢槖,致逺孔难。
操舟江海,犯于深湍。疲劳既极,谁实矜恻。言路有贤,欲节民力。
猗哉郡侯,中心隠忧。念此凋瘵,如疾未瘳。慷慨建陈,事闻于上。
逺俾胥曹,请命时相。相君曰俞,筑仓于浙。忍令赤子,风涛震慑。
朝议遄下,侯为主者。士庆于邑,农抃于野。琼粻穰穰,累舳连樯。
无复越险,起其惊惶。轻飙吹帆,适此坦夷。吴歈未终,已逹荆溪。
国赋是储,海漕是需。民力是纾,于前则无。自侯践职,美政屡敷。
惠利之大,孰此之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岂弟君子,遐不眉寿。
钟山欝苍,淮流汤汤。侯绩高深,同其乆长。
㈠逹噜噶齐,清朝后概译为达鲁花赤,蒙语镇守者。《续资治通鉴宋度宗咸淳元年》:“甲子,蒙古以蒙古人充各路达噜噶齐,汉人充总管,回回人充同知,永为定制”。
㈡升,古州名,治南京。
诗盟记
客有以武爵镇徽城者,属承平日乆,邉陲警絶,优游文翰,遂倡诗盟,应者景从。月集羣彦分题彚什,凡与盟者,其诗皆可观也。夫徽,朱子之邦也。朱子道徳浑成,发言为诗,卓卓超絶。遗风余响,乆而弥存。今其邦之士,故多能诗者。
余尝评诗,自洙泗删后,汉魏以下作者送兴㈠,间有调高意逺,终未足嫓美三代。自《感兴》诸诗一出,融畅天人,权衡经史,以性命奥学寓于音节韵度中,较之《古诗十九首》、陈拾遗《感遇》,理致悠深,气格苍古,直可追逐风雅,是又诗之一助也。故善诗者一本于心,充积汪洋,遇物发机,吐辞成声,则骨干伟杰,神采焕扬,不假雕组自中矩矱。若夫求工于绮靡纎巧之余,受窘于拘挛掇拾之际,余窃病焉。况是盟也,因诗为会,叙坐以齿,笾豆有差,兴其孝弟揖让,俾之即吟咏以和性情,幽穷得以纾其欝,荣逹得以约于正,会六义㈡之旨归,岂止争一句一韵之竒也哉。然古之将帅,或樽爼折冲,或敦说诗礼,或雅歌投壶,或手不释巻,卒以勲烈显。今也必能横槊赋诗,飞勇气于勍敌,破曹刘之垒。惜余不得与于斯盟也。山长王逹善假道姑孰,过余求记,为述其槩云。
旁批:㈠作者送兴,送字讹,当作迭。
㈡六义,《诗经大序》:“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槎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