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年、张华亦不过驰骋神怪,后世文人诗家多引其事,以致清高旷逺之思。而欲潇散于物外,余意其非实然也,瑞甫之槎溪当有以异乎是。且槎之为物,不用于世者也,老且坚之木也。浮水而不沈,触风而不覆者也。先生遯迹林壑,澹静恬退,弗求知于时,托意于槎,岂非示不用于世乎?年既大耋,神完而气充全,其所得之天,愈乆益固,岂非老且坚者乎?辟屋而居,斥田而食,利其嗣人,遗之以安,而弗遗之以危,又岂有沈覆之患乎?然其才艺可用,而曰不用于世者,先生谦抑也。其老且坚而不沈溺者,人皆期之也。先生备一槎之美,逍遥于溪上,其徳如泉之有本,其寿如川之方至,其积善之泽方演而未艾,曽何慕乘槎之空谈也哉。
旁批:㈠乘槎,《荆楚岁时记》:“汉武帝令张鶱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官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鶱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榰机石与鶱。而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女。所得榰机石,为东朔所识”。
㈡字画,画字讹。当作字书。
㈢河源,星宿海正在河源处,陶氏误。
东溪记
水之行地,南莫大于江,北莫大于河。江出岷山,经楚入吴,以注于海。河经昆仑之墟,势为九折,长亘中国,其源皆发乎西。岂西为金方,水乃金之所生与?若纪氏所谓溪者,则来于东者也。姑孰左汇三大泽,周数百里,跨三州之境,宣歙诸水,浩汗下趋与之合,自东而驰,遂成巨川,名曰姑溪,色清而势驶,萦回屈旋,环缭郡城,西入大江。昔贤李端叔㈠尝以姑溪为号,其钓鱼之台在白苎山西南别麓。矶石苍峭,雄峙溪阳,纪慕乎此,乃号东溪。其为意也,不特取溪之来于东也。
夫东主春,生天地大徳,在乎生物,故元气流运,充满六合,无往弗存,东之为义广矣。纪业卫生诸书,知神圣工巧之秘,善疗治,尝为医官,声着淮汴间。其于象纬、龙穴、卜筮之学罔不究心,尤以医称。盖将推东生之意,求无愧于是溪也。况水生天一㈡,为五才之始,与覆载相为无穷。君子托以喻道,随其所在,各有取焉,岂专发源于西者哉。嗟乎,水之为源,肇自涓滴,至于寻丈,混混而流,昼夜不竭,其势至于不可御。茍能澡虑以澄其源,涤徳以浚其流,则生意及物,盎然春和,于是东溪之实具在吾心,演而弗已,孰能测其所至耶。
旁批:㈠李端叔,李之仪,字端叔,自号姑溪居士、姑溪老农,北宋词人。
㈡水生天一,《尚书大传五行传》:“天一生水”。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卷十七(明)陶安 撰
○记
重修蛾眉亭记
出大江而山曰采石,昔人因其山川雄丽,亭絶壁上,以尽登览之美。前直东西二梁山,夹江对峙,修妩靓好,宛宛如蛾眉。遂以名亭,亦东南之竒观也。岁乆弗治,栋宇垣墉,日就于敝。经歴伊苏君来赞理太平郡府,暇日临视,叹曰:“不葺奚称”?遂请于太守鳬山贾公,慨然发己资,倡谋修营,应者翕从。未几,焕焉华饰,翚飞丽空,视昔有加。
夫采石为地当南北之冲,风帆浪楫,缤纷朝夕。使客之往来,贾货之繁萃,又有文儒韵士遨逰题咏。观其波涛渺弥,吐呑乎呉楚。烟云杳霭,出没乎淮甸。一视千里,洞无所翳。虽穷峦剰涧,僻在遐隠,莫不贡灵输秀于轩楹之下。况前贤于此逰观,俯仰高风隽烈,有闗世道之兴废。炳炳遗迹,昭著古今,令人兴懐而不能已。君能留意于此,非特尽登览之美,亦不冺前贤之迹也。
君字明之,官承事郎,刚直明爽,才志有为。尝议于长贰,均徭役,审刑名,兴学校之教,刬仓库之弊,公田佃者或至贫乏,不征其逋,人甚便之。治工斯亭,特余事耳。两蛾有知,寜不展舒其颦,溢欢颜于江云之表也。余相知有素,因众之请,纪文于石,并书其善以劝来者。
逰龙鸣山记
逰之胜者,适其时,可乐也。得其地,尤可乐也。而所逰又皆佳士,则所以宣其和,舒其欝,畅其心,而发其文者,盖乐焉而不失乎正也。
至元丙子二月甲午,厚斋严君治酒殽,拉予逰龙鸣山,即无想山也。时春霁既乆,风日暄丽,耆英少俊,序齿而行,鼓吹前导。从蓝溪东南行五六里,两山峙如双阙,相距百步,绵亘东趍,中夹石田,田右小路随两山势,深窅曲折,行三四里,隘不宜田,仅可为路。又数里,山益竒峻,轻岚暖霭,微袭襟帽,山外崇峯复嶂,杳无穷极。少焉,峭壁对立,状若华表。松杉万章夹路。北转,涧多石底,云深树茂,繁卉被岩,鸟声清碎,似非人间世。僧舍雄丽,榜曰禅寂。门外独松古秀,大连数抱,修篁干霄,森列门内。寺长老出,迎客延坐。后堂扁曰白云深处。其西有听松轩。又西即韩熈载读书堂遗址,所植桧犹存。其北有甘露室。又北上为招云亭。气象空旷,攅峯玉立,视向所歴羣山,低俯其顶矣。遂蹑蹬至潮音岩,怪石异态百出。同逰者疲于跻攀,于是止焉。予以未登絶顶为快,与三二友决意直上。地势斗峻,褰裳援萝,履苍莽中。上有天池沆瀁,其水下飞潮音岩,引以给庖。其西絶顶,巨石雄坦,可坐数十人,渺焉四顾,心目豁然。其东絶顶视西又高,倦不欲登,还饮白云深处。于时暖气薫席,蒸焉如夏,凄焉如秋,栗焉如冬。觥筹无筭,谈笑甚欢,虽从者、乐工,各适其意。酒既,长老引客看花,徐行登环翠阁。已而与长老别,出寺门行几一里,众以兴未尽,席地坐,分韵赋诗者乆之,诗成而归。
斯逰也,适其时而得其地,信足乐矣。但溧之为州,非通都要路,兼是山隠于邃奥,故无前贤题咏,及当代名笔发其幽潜,予故表而出之。呜呼,乐而不失乎正者,浴沂风雩也。兰亭之会,乃或感慨悲戚。今同逰者心平气易,发言为诗,皆有可观,其亦乐之正者与。遂记兹逰之胜,使无想山得以着于世云。
腾云楼记
腾云楼者,薛镇东北陈氏家居之楼也。楼成有年而未颜㈠。其主人裕之遣子良噐请名于予,遂以腾云命焉。楼之后,横望诸峯,苍翠绵聮。前矗灵墟,若青山白苎之胜,皆蔚然遥拱。左则炼丹溪,丹阳湖,又有武山圆丽,是为山川奥区。夫山川之气腾而上浮,油然成云,以泽下土。化工玄黙,神运无方,莫云若也。薛镇在当涂东,其地高燥,畎畆势割。陵阜陂池寡潴,必俟滂沛时降,始克耕垦耰艺,否则坐待赤立,故虽恒雨不能为灾。每夏秋之交,苗耨发荣,炎旸弥旬,旋见色稿。其人惶闵,引颈仰望。一或云腾于空,相视喜跃,既雨,则嘉谷丰穰可跂而待。今斯楼也,高爽畅朗,林树葱欝,晨霏暮霭,皆足怡心娯神。然尤乐于腾云者,当夫凭栏四顾,则田畴畇畇,纵横连属,不独山川景象资眺览之美,实以天地妙用在乎山川之气焉。况裕之藏书其上,孳孳为淑后计,长子字君杰,克家者也。次即良噐,字君用,从余受业。若殷其学殖,将见用于时,有悠然出岫之意,由是从龙而驰翔也。遂作腾云楼记。
旁批:㈠颜,旧谓题楼居斋舍名曰颜。
听雨轩记
物有自然之音,众人闻而以为常,知者闻而以为乐。雨之有声,莫不闻也,惟兄弟共处,则听之而适其心。盖雨之声出于天,兄弟之乐亦出于天,不有此乐者,不知此声也。韦苏州有“风雨对床㈠”之句,眉山苏氏兄弟读而感懐,为听雨之约㈡。既而游宦异涂,离阔忧沮,晚年飘泊,艰于会合,雨声不复共听,遗憾终身。故刘后村评其能为此言,非能践此言也。
分阳罗氏,昭諌㈢裔也。兄弟四人,早孤。立志慕学,务承先业。长君举领郡史禄,弃归。次君明,次君焕,皆善治产。又次君礼,掌行台词牒。方羣居时,友爱敦笃。衣同椸,食同案,扁其轩曰听雨。莳花植竹,为怡集之所。君礼之寓升也,择交慎行,愿直明坦,士类嘉之。求余记其听雨轩。
余谓兄弟懿亲,分自一气,翕和雝睦,发于真情。故风雨之夕,听其声而乐焉。当是时也,清灯语话之际,檐砌浪浪,或萧瑟于草木,或惊决如波涛,其入于耳者若奏管弦、考锺鼓,天下至乐,莫此能过,非出于天者然与?然风雨之作,凄寒牢落,易于伤怆。今乃闻之而乐,则凡凉飔霁月,花晨雪昼,抚光景、畅性情,无不同其乐矣。嗟夫,世降俗漓,手足同体,视均敌仇。裂门析爨,伦理乖而骨肉疎,不知听雨之同乐,反从而以管弦锺鼓独乐者,何其悖也。闻罗氏之风,得无少愧哉?尔子若孙,其心乃祖父心,埙倡篪和㈣,益深同气之好,则听雨之乐,相传于百世,而无苏氏之遗憾也。
旁批:㈠风雨对床,韦应物《示全真元常》:“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
㈡听雨之约,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
㈢昭諌,罗隐,字昭諌。
㈣埙倡篪和,《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 孔颖达疏:“其恩亦当如伯仲之为兄弟,其情志亦当如埙篪之相应和”。
驿戸余粮应役记
国家疆理之大,极天所覆,广袤数万里,自畿甸而要荒,如腹心手足,聮合一体。内外使者往来于道,若血脉之流通,此驿所由置也。驿有馈饷,官给钱米为倡,验驿户民赋,谓之余粮,俾任其费。故一介之使,经渉遐逺,不资裹囊,所至如归。盖自成周设官㈠,掌牢礼委积以给宾客,歴代沿袭,而于逺人重其迎劳,立法详宻,则莫今若焉。
太平路界大江之东,居水陆冲要。北迩台察,南邻宪司,又南而江右、浙闽、湖广。又北逹于京师。郡统三县,县皆具水马驿,馈饷之役,岁乆弊繁。新其政者,今郡侯中大夫也。侯名孟克布哈,字子实。由刑部尚书出监太平,亷明刚正,号令风飞,刮锄烦苛,美利迭兴。
初,在城驿,旧额民赋及十石者户四十有九,逓供是役,乃总管鐡柱、侯定于延佑间者也。后赢耗不齐,富者恬然弗増,贫者则困且逋。巧诈日滋,诡匿产税,茍于规免,期限愈蹙。不踰年而再役,侯考旧额,得胜役者仅二十七户,蠲除困乏,新得三户,总为户三十,以赋之石,为其日之差,凡一千一十有一日,几三岁而一周。尽稽宿弊,芜薅而蠧剔之,富不渗遗,贫不罥挂,轻重多寡,权度弗偏,羣心感悦。兹侯所以重逺人之迎劳,且苏民之乆病也。夫三县之驿,鲁港隶芜湖,荻港隶繁昌,而水马兼焉。当涂分两驿,采石之舟,城廐之骑,既皆因侯而坚完骁良,使者踵蹑罔间,昼夜馈饷不絶。今俱籍为成法。然城驿乃郡府亲临,尤三驿之望,众愿勒文以昭侯绩,仍列其户于碑阴,庶将来有所考也。
旁批:㈠成周设官,《周礼天官宰夫》:“凡朝觐、会同、宾客,以牢礼之灋,掌其牢礼委积”。
青山酌别记
山之胜,以人而増重。别之意,以酌而益勤。今青山之酌,非宴游也,非旨于味也,因酌而致赠别之言也。
姑孰东南诸峯,惟青山崇峙云天,元晖构居,太白吟咏,终身乐之,米元章大书第一山于石。山之阳,陆多车骑,水多舟楫,为往来要途,故于兹而祖饯焉。
宋安常,广平文贞公㈠之裔也。其兄衍常长姑孰郡幕,母在堂。安常性孝友,省视慕恋,乆不能去。年已壮,有署为宛陵府曹者,安常恐违色养,不乐就。长幕劝其为亲奉檄㈡,始肯往焉。诸友送之余十里㈢,憇于青山。有酌而言者曰:“君子用于世,不系职之巨细。在伸道行志,求尽责任,由此髙显可济。譬之水焉,始自涓流,积成溪河,汨汨不已,必将至于海也,子其勉诸”。又酌而言曰:“时政滋弊,民瘼滋深。往佐大郡,悉乃心力。修治而抚摩之,必勉为而毋忽也”。又酌而祝曰:“士之持身名节,行义保其有终,以永令徳,匪特为利逹之荣而已”。安常拱而复曰:“敬服斯言,其敢忘于警省”?
于是绘图,以纪别意之勤,则山之胜,宁不因而増重哉。图成,诗赋满轴,而予为之记。
旁批:㈠广平文贞公,唐宋璟,字广平,与姚崇合称姚宋,佐成开元盛世。
㈡为亲奉檄,后汉书》卷六十九:“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贤良,公交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
㈢送之余十里,当乙为送之十余里。
梅竹兰葡萄图记
草木之枝叶花实,各具一美。或以雅洁,见重于幽濳者焉。或以珍逺,受知于富贵者焉。梅舒英于冱寒,倡羣葩之始。竹以直干高节,弗易于四时。兰之幽寂,不以无人而不芳,然多产于穷山剰水之际,深林静谷之中。若葡萄,在中国万里外,卒能入致京师,移植禁林。汉使者斸于大宛,唐太宗取于高昌,特诏褒除烦之功,赐食嘉病渇之对㈠。孟佗以一斗拜刺史㈡,世宗以百缣谢元忠㈢,其荣宠如此。盖彼乃幽濳之寄兴,而此则富贵之娯懐者也。
予既隠处,不为时所知。坐广平之穷檐㈣,讽淇澳之遗章。饮楚畹之坠露,西凉之酿味不到口。客有袖图示予者,展视则四美在目。吾意斯人效梅之清,秉竹之直,齐馥于兰,又将冀葡萄之用也。兼其美于四时者,有系乎出处用舍之道焉。且梅也竹也兰也,着于《易》,称于《书》,咏于《诗》,圣贤假以言道。至于葡萄,味不足以和羮,材不足以协律,香不足以纫佩,徒以珎逺为富贵者所好,而雅洁者罕获其遇,抑势之然与?故感其事而为之记。
旁批:㈠赐食嘉病渇之对,据《太平御览》:“ 高祖(李渊) 赐群医食于御前,果有蒲萄。侍中陈叔达执而不食,高祖问其故。对曰医母患口干,求之不能得。高祖曰:卿有母可遗乎。遂流涕呜咽,久之乃止,固赐物百段”。
㈡孟佗以一斗拜刺史,《艺文类聚》卷八七引《续汉书》:“扶风孟佗以葡萄酒一升遗张让,既拜凉州刺史”。
㈢世宗以百缣谢元忠,《北齐书列传十四》:“(元忠)曾贡世宗蒲桃一盘。世宗报以百练缣”。
㈣宋璟,字广平,着有《梅花赋》,有句曰:“坐穷檐而后无朋,进一觞以孤斟”。
万万户军功记
国家疆域与覆载同大,旷古所无。民物众广,从化弗齐。矧承平岁乆,四方无金革声,官恬吏熈,衅孽间作,必除奸暴以拯无辜,则在良将苗薅而禽狝之,固不可弛武以遗患也。
漳州李智甫恃险聚众,江浙行省调兵讨之。闽阃以师扺巢穴,贼计巧诈,陷袭官军,累月不下。省命镇守太平副万户万侯协力征捕。时年纔冠,慷慨赴敌。逼贼垒而军部伍整严,猛气飞扬,战捷贼平。罗天麟冦汀州,势张甚。行省以地恶人犷,师老㈠罔功,命侯与诸将夹击。战数胜,贼设伏林莽,輙焚荡深入,以竒兵捣其腹心,罗党悉除。朝赐银噐,有旨升爵一级。刼盗据花麓,省台合军重围,侯选精骑御之。羣凶无敢冲突,未几溃散。湖南猺贼窃发,残毁城邑。主将知侯练习军旅,驰檄俾往击之。侯用其智略,已而凯旋。浙东扼塞海道,省臣将舟师以进。风涛弗利,遂议招抚,选官往焉,将吏畏缩弗前。侯闻言甫毕,已操舟涉洋,见彼语以祸福,果纳欵。帅壮其勇,大加慰赏,奏可班师。乃至正辛卯冬,还镇。适江北有兵警,太平濒江戒严。万户缺员,军民咸喜其归,恃以无恐,可谓贤于长城矣。
侯字威重,官武畧将军,世家濵州。高祖国初立战功受官,曽祖亦以功获宠,大父佩金符、副万户,至侯五世袭爵。侯仕十余载,每坐席未温,輙承委去。凡五出师,沈机鋭志,克成勲劳,真良将哉。使在位者以身许国皆若是,虽有祸乱不难定也。侯读书执礼,事母孝,所居有忠节堂。
旁批:㈠老通劳。
姑孰阅武记
至正壬辰仲秋之末,镇守太平路军官阅兵于北郊,修武备也。去年荆襄诸路陷。今年春正月,武昌以强兵障江汉,狃习治平,将骄卒熈,警备遂弛。既失守,下流郡县汹汹震惊。大江西岸数千里羣起立敌,而太平危矣。
太平古姑孰也,扼水陆冲要,由六朝以来为必争之地。内附八十载,民不识兵,城堑夷废。比者敌垒隔江相持,南则寜国告急。蕞尔一邦,军马寡弱,岌岌几不保。渤海万侯独以副万户统军府事,千户差遣缺员,江浙行省命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㈠移戍太平,万侯一见握手论心,敬以宾礼,一切军务悉委之。遂乃合部曲,团集教场,躬自训练。三令五申,无敢违者。日习月熟,皆骁勇,一可当十。万侯喜曰:“如此则何忧无备”?时监察御史、湖北宪司、江东分宪皆莅太平军府,请观阅武。俱出郭就次,有司骏奔。是日也,秋气肃清,天风凄然。万侯与忠显率诸校戎服从事,祭五方星㈡,禡牙㈢誓众,旟旐蔽野,戈矛若林。万侯长右队,忠显长左队,各建大将旗鼓,佐以偏裨,麾兵而进如古阵法。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为师。声金鼓以节之跪起进退,众必齐一。乍分忽合,乍方忽圆,呼噪震地,往来挑战击刺,驰突周逥,旋转互变不常。或堂堂而正焉,或纷纷而竒焉。既毕劳将飨士,动合礼法,观者异焉。
且其初本戍徽,徽僻在深山,代无兵祸,不争之地也。太平必争之地也。不争之地沦没乆矣,必争之地保全不失,系武备之有无也。使其在徽不迁,复教阅若是,必能守其境。今操阃外大柄,仗钺专征者,所得智略之士如兹几何人?呜呼,恢复不速,有以也夫。
旁批:㈠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户,《明文衡 故元帅朱侯哀辞》:“朱侯名文选,字克用,饶州鄱阳人。幼倜傥,读书有大节,尚气义,有古人风。至元间以龙潜旧知,授忠显校尉唐州翼上千戸”。或其人也。
㈡五方星,《文选张衡东京赋》:“辨方位而正则,五精帅而来摧”。薛综注:“五精,五方星也”。 《古微书尚书灵曜》:“岁星,木精;荧惑,火精;镇星,土精;太白,金精;辰星,水精也”。即金木水火土星。
㈢禡牙,《封氏闻见记卷五:“军前大旗谓之牙旗。出师则有建牙、禡牙之事”。
监郡沙卜珠岱公招安记
国家混一以来,民不识干戈者八十年。至正辛卯,兵起淮西,攻城略地,蔓延江东。壬辰十月,陷溧水州。溧与太平接境,敌骑扺界,招引亡命为向导,耀兵西行。三乡之民震恐,胁从窥叶家桥,距太平郡城仅四十余里。官军进拒,合民兵一万二千余人,逼河而阵。彼军増聚,人情骇惶。行台檄江州监郡元振摄府事,众请益兵捕戮,侯意在招谕。
未几,淮南行省平章领精兵万人至太平,欲选轻骑数千长驱而东。侯谓:“如此则三乡屠灭无遗。万一未克,师老财费。况细民乐生畏死,受制于彼,岂其本心,曷若抚绥有道”?侯乃请于省宪,止兵息战,下招安之令,来归者许以不死。其众闻之举手加额,愿如命。侯约同知仲礼各单骑入其巢穴,渠魁五人投戈出迎,罗拜马首。侯晓以逆顺之理,胁从七千二百户有竒,献其兵仗旗鼓,悉自悔悟。旋斾之日,降者五人及其部卒悉与俱至,郡民聚观,室家相庆,盖其全活十余万人,环千里之疆释其忧危,纳于乐土,厥功茂哉。
侯世为沙卜珠岱氏㈠,尝监广西兴安县。惠爱及民,征战屡捷,蛮獠畏威,不敢侵境。招致猺冦十二峒,及邻境猺首三十七人。由能亷明果毅,知无不为,虚已下贤,开广聪明,宜其事功光伟如是。昔渤海盗起,龚遂单车赴郡,化刀剑为牛犊。今陆梁百倍,渤海一时帖息㈡,则侯秉心布徳,其古之循吏与?众愿着其绩,故记述如右。
旁批:㈠沙卜珠岱氏,据陶宗仪《辍耕录》载,为蒙古七十二种之一。
㈡今陆梁百倍,渤海一时帖息,此两句疑前后颠倒,当作“渤海一时帖息。今陆梁百倍”,则上下文义不滞矣。
太平路同知仲礼功绩记
至正十二年冬十月,溧水州陷。敌兵犯当涂境,绛衣白刃,纵火刼掠。三乡胁从至数万人,鼓行而西,连营立栅,至叶家桥,望太平不逺。适江东分宪以台命镇兹土,与文武官议攻御之筞。同知府事武毅将军仲礼侯曰:“今胁从皆良民,仓卒受廹,势不得已。若招安来归,不待劳兵耗财而自定,果不悛,剿屠未晚”。时官军断叶家桥,夹河对垒。侯慷慨请行,访求素知道里、扼塞、民情善恶者数辈以自随。选精鋭民兵四百人,或以为寡,侯曰:“我计若行,何在兵多。不然当顺民心以除害,则民皆良,兵岂患寡乎”?乃以十一月望陈兵启行,建招安大旗,队伍严整,金鼔震鸣,纛旐央央,劲骑龙趋,出自东门。侯戎服乘马以为殿。民夹道瞻望,喜曰释我忧矣。遂抵叶家桥,与官军合。声威大振,抚谕居民,不数日从者万余人。连战皆胜,淮南平章实烈门公领大军经太平,将遣勇鸷骑射东行攻之,分宪、郡府咸以招安为便,监郡沙卜珠岱公与仲礼意同。自扺侯营,定计募人往,谕曰:“降者不坐”。侯却兵释甲,与监郡入敌境,晓以信义,使知逆顺,魁桀五人崩角迎拜。侯召至榻前夜语,即解衣卧,示以不疑。众感慰,束兵来归者七千户有竒,得不死者十万人。及五人者入城,平章喜各赏缯帛以安其心。其人皆曰:“非侯则祸且灭门”,谋作生祠祝侯寿焉。
先是侯统义兵于郡城,防卫有法,民赖以安,至是有功归。未几,台委总兵鲁港,守隘益严,尝渡江烧淮岸营寨,擒其士卒。盖侯出于贵族,刚明英断,临事不避难。观其所为,可谓爱民忠国矣。省台具实上闻,宜哉。余故文以载其功。
繁昌县监邑公仲宾功绩记
太平统三县皆濵大江,与淮对境。惟繁昌为下邑,去郡城最逺,地狭民贫。至正十一年夏,彭翼兵起,十二年春陷无为州。隔江营落,布阵示威。繁昌孤危,民心动揺,援兵弗至,岌岌几不保。监邑博啰特穆尔忧时多艰,政先抚绥。江浙行省参政委总兵务,俾卫其境。乘衅盗窃者斩以徇,众遂皆帖然,无敢念乱。召募精鋭,官帑或不给,佐以俸资,羣感悦,勇气咸倍。集申港马駄、战舰分守要津。
闰三月,暴兵入繁昌,捕其凶桀李姓等四人诛之。夏四月,敌舟四百余自泥汊分道渡荻港,纵火来攻。监邑闻急,率敢死士百余赴敌,贼势炽横。监邑曰:“彼众我寡,非出竒计不可破也。指凤凰山谓众曰,据此者胜”,遂疾趋登山,列部伍,下视贼阵,杂乱不属。监邑曰:“贼易破尔,无能为也”。麾兵下坂,鼓噪冲突,分截贼势。监邑发矢连中,众力战,擒伪刘先锋等三十一人,斩首数百级,余党奔,渡舟甫发,监邑以战舰乘胜追击,溺死者大半。自是民乐守御,不以冦至为忧。未旬,贼渡铜陵,战败走繁昌界,擒其贲先锋等三十三人,戮于城西。又五日,贼复至,乃设竒拒战,获其伪王等。南行台侍御史左公统兵芜湖,嘉其绩,赏以银缯。行台亦遣使颁赏。栅港贼掠王家沙,聚兵御之,屡有擒获功。浙东阃帅恩公代左公统兵,赏赉有加。冬十二月贼采汤陈沙鱼藕,获其魁陈良甫,留询敌情,未即诛。越三日,贼舟三百余欲东渡,声言攻繁昌,夺陈良甫。监邑磔陈于江岸,整兵以待贼,望风而退。前后十三捷,常以身先士卒,生擒百有二人,杀溺不可胜计。贼锋挫衂,不敢窥繁昌矣。至是民始安居。
监邑不懈益勤,昼夜严备,食息不遑。爱养黎庶,优老恤贫,为治严明,利兴害去,以故深得人心。则其保全一邑,岂独恃威武而已哉。
监邑字仲宾,官敦武校尉。好古尚文,逊抑简直,口不言功。《易》曰“劳谦君子㈠”,仲宾近之。邑士民属县吏董中来请文纪功,予因特书,俟夫秉史笔者。
旁批:㈠劳谦君子,《易》谦卦:“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
瑞麦记
河南靳侯处宜守太平之明年,为至正癸巳,瑞麦产于城北,一茎两岐,郊民持献侯廷。盖始者麦苗发荣,幪幪渐渐㈠,勃然而兴,农庆于野,皆言前所未有。及吐秀,穗实坚好。登场计利,倍于常岁。按小麦为来㈡,谓瑞麦天所来也。秀出两岐,尤天与之嘉瑞焉。天所与者,因人所感,岂无其由哉。
自侯视事,值彭兵东窥。郡地傍江,敌垒隔水相持甚近。侯募勇壮,列营立栅,宻屯江岸以防御之。溧水州陷,彭营分道来攻,陆扺新市,水扺三湖,各数万人。侯益兵,拒战三湖之敌,败溃。下令招安新市诸乡,其魁党尽降,用是境内晏然,耕桑如常。淮民避难,携家来居,大军屡过,官帑虽空,供需有荣,惟恐伤民。夏四月,麦未获,霪雨。侯虔祷乃霁,遂获焉。麦既大熟,民得续食,渐致平康,视邻境兵燹疮残,独为乐土。两岐嘉瑞,天人感通,信有征矣。僚属请奏休祥,侯隠抑不居其美,士民皆谓曰:“汉张堪守渔阳㈢,两岐有歌。彼遭治世,其理效为易。此当多故,其理效为难。茍不着其实,非所以彰景贶,报惠政也”,求记于余。
窃惟是邦,昔有瑞麦亭,在南津桥北。亭废已乆,父老犹能称道,以为盛事。今侯寛厚慈祥,勤劳应务。敦本抑末,脱民危急。和气所召,祥谷复臻。劝农系衔㈣,无忝厥职。其有光于渔阳哉。
侯名义,歴仕省枢台,宪奉使陜西,今官中大夫,是年七月望日记。
旁批:㈠幪幪渐渐,《诗大雅竺民》;“麻麦幪幪”。 《史记宋微子世家》:“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徸兮,不与我好兮”。
㈡来,《说文》:“来,周所受瑞麦来麰也”。《诗周颂思文》:“贻我来牟”。
㈢《后汉书张堪传》:“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
㈣劝农系衔,宋吴泳《鹤林集》卷三九《宁国府劝农文》:“国家重农务穑,应郡守授勅诰必以其职系衔,大者为劝农使,小者兼劝农事,示崇本也。”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八(明)陶安 撰
○说
张诚之名字说【名有谅】
实理旡妄,浑全于心,诚之纯也。气与欲并,理未悉纯,杂乎诚也。求进于诚,必资于友,冝取友之贵乎谅也。夫五典之行,非诚不可,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各专其道,兼而明之,在乎友也。朋友有信,信即谅也。辅仁以求其纯,正过以去其杂,善之择而执之固,诚斯得也。
谅之与诚,小大若异,非谅莫由以诚也。然取友贵乎谅,处已贵乎虚也。谅可进于诚,虚可受夫实也。予窃恠㈠今之人,一有堕于末学,徇于小智,矜其技能,谓足以出乎(艹寺)伦,既害其诚,复不幸而亲狎柔佞,志益猥下。及闻忠言,肆然无怍容。友虽谅焉,不能用也,诚恶乎进。呜呼,虚已无我者友之,谅为己之益也。物欲室其心,自毁其诚者不能虗者也。虚以受之,实以践之,勉焉无弛,不容乎杂,诚之纯者,于是而得。友谅之益,奚可量也。
张诚之名友谅,来征予说。予雅与之友,故告之如此,盖以谅自期,将以诚望于君也。
旁批:㈠恠通怪。
徐伯仁字说
天地之徳莫大乎生,即其生物之无穷,知其仁之不息矣。人之有身,具是生理。徳全于心,仁之体也。爱周于物,仁之用也。人而不仁,得为人乎。
武林徐伯仁为芜湖县典史,请余衍其字之义,因告之曰:凡为县者,最亲于民。百里之地,朝令而夕可遍。典史纲总诸曹,簿书谋议,悉倡其始。茍行事适其宜,出言得其当,虽令簿不敢弃理而纵。其或苛刻贪暴,残民舞法,人将扰扰,丧其乐生之心,是何有于仁矣哉。彼市井贱氓,虽极昏蔽。介然之顷,而恻隠之真,犹勃乎其不可遏。矧居官赞理者,得以施其仁乎。盖生理具于吾身,哀矜之念兴于内,寛平之政敷于外,随事而愽其爱,使邑之民物阜安,咸被利泽,以遂所生,而仁之用行矣。因其用而求其体,则天地生物之心于是乎可见。故善为仁者无它焉,在乎扩而充之尔。充之足以保四海,岂止一邑而已哉。
黄氏三子名字说
番易黄徳辅医世先业,疗治輙验。逹官贤士乐誉其能,济物之心,蔼如也。其子三人,确守家学。长曰处礼,字以仁复。次曰处常,字以仁寿。又次曰处善,仁美字之。
嗟乎,天地溥其大生之徳,赋畀万物莫非不忍之真。人得之,而为仁爱之所施,油然而发,故儒者以求仁为先务。使可行志,则泽被天下。但穷逹不齐,反不若医家者流,得以施其仁也。然仁未易至,至必有其道焉。撤其气欲之梏,唯礼是处,蹈乎规矩准绳之中,而仁可复矣。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易》之言仁独见于复,处礼勉诸。茍外物扰攘于内,将变迁无恒,能处于常,止乎义理,安固弗摇,保其仁于永久,是之谓寿。先儒以仁者寿,为静而有常,处常勉诸。况仁为众善之长,譬犹安宅,当处而弗旷。或择术不精,如匠矢㈠役意于丧物,则自戕其性,故孟子引圣言明择仁为美,处善又勉诸。
盖仁道至大,而医者最近乎仁,若其趋富贵,弃贫贱,衒报甚而服饵不投其疾,药物不求其真,坐视危笃而不一动顾惜之情,犹手足痿痹而不仁矣。华其名而丰其实,余之所望于三子也。徒为美称而已尔,岂余所望于三子哉。
旁批:㈠匠矢,《孟子公孙丑上》:“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
程叔元字说【并铭】
天地之徳莫先于元,故曰大哉干元,至哉坤元,是以天下之民谓之元元。三才之道,亘古今而不易,以其有元也。人得是元以生,具于性为仁,发于情为恻隠,贵乎推而致之耳。新安程氏有名仁字叔元者,余友子舟乃其族人,求广其义而铭之。
夫元气流行,无物不在。君子之仁,随感发见。事亲之孝,事君之忠,待物之公,爱众之慈,无非仁也。因事而施其仁,犹一元之妙,贯通万物,必也致知以察其微,而絶外诱之私,力行以守其正,而全本有之善,则真理昭融,无适非仁,天地之徳在是矣。叔元勉乎哉。铭曰:
元统四徳,仁该五常。乾坤生生,赋性寔良。莫大于元,心体如天。
莫始于元,得之最先。人自小之,遂昧厥初。不忍之真,本然自如。
君子求仁,精察勇行。外邪必闲,内欲不萌。全体既莹,博爱斯盛。
形诸践履,大公至正。是曰善长,具此众美。万物一春,万事一理。
人为元元,含灵缊真。能存其仁,不愧为人。
张文道名字说【字用之】
道之显者为文,文与道,异名而同出也。夫礼乐典章,纪纲法政,焕然施于天下者皆文也。必有当然不易之理,可常行而无弊,是乃所谓道也。先王用之以为治,百姓用之以为生,顺之则理,悖之则乱,亘万古犹一日者,良以此也。
张文道字用之,幼肆儒业,长习吏事,谦谨可嘉。求予广其名字之义,予亦乐为之言也。且夫饰浮艳以为文,沦空寂以为道者,无用于世也。而世之为吏者,又往往昧夫大体,刻深其文,悖戾于道者多矣。予将以有用之才期之,故以道之显者为告。佐理于官,率是用之可也。
宋生彦中字说
宋彦中名徳瓉,言者亦既详矣,而复求余申其义。盖器之贵在乎瓉㈠,瓉之用在乎中。今也瓉必曰徳,因物而求其道,物岂徒美哉。中必曰彦以道而责诸人,道岂虚行哉。且瓉以圭为柄,黄金为勺,外青金而朱其中,体具众珍,诗人独表以玉瓉,疑若偏也。然良玉温润而栗然,有不偏之徳,不偏固为中之本。及夫黄流一注,美在其中,芬芳条畅,以荐诚敬,格神明,适有合乎人心之中焉,何者?当祀之际,心舍虚灵,肃然警敛,持守于内,而无敢放逸于外,念虑澄莹,私欲屏除,不偏之体于斯而存矣。
《易》曰:“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程子传曰:“在中,谓求得其中,摄其心之谓。中者,心之象”。是宗庙执瓉,即黄流之在中,而吾心之在中,又有以摄服天下之心,使皆归于中。则瓉之为功,其弗盛矣乎。学者存心常如执瓉灌地之时,言行动静将不失于过与不及,庶无负名字之义哉。
旁批:㈠瓉,《诗大雅文王之什旱麓》:“瑟彼玉瓒,黄 流在中”。《集传》:“玉瓒,圭瓒也。以圭为柄,黄金为勺,青金为外,而朱其中也。黄流,秬鬯也。酿秬黍为酒,筑郁金煮而和之”。
髙忠名字说
保定学者髙忠字彦实,来谒予,请为名字之说。窃惟圣人四教㈠,贤者三省,一贯之道㈡,九思㈢之目,与夫《中庸》违道不逺,《大学》君子大道,《孟子》论天爵,《易文言》论进徳,其要悉在乎忠,他如主忠信,言忠信之云,不一而止。盖天之所赋,人之所守,师之为教,士之为学,皆重于忠也。
先儒曰:“尽已谓之忠㈣”,夫存乎中者,一念或不实,非尽已也。发乎外者,一事或不实,非尽已也。是知忠者,实而已矣。君子立心修行,凡动静语黙一皆出于真诚,而不杂于私伪,乃为得忠实之道。茍离于此,则入于虗诞。于是言渉乎妄,事渉乎谲,欲荡而理灭,所谓不诚无物者也。
彦实笃厚而不浮,其质类乎忠实矣。日用之间,事长敬贤,接人应务,以至坐作食息,必思所以尽乎已。而唯忠实之践,尚当始终不渝,表里一致,有以美其身心,岂徒美其名字而已哉。
旁批:㈠四教,《论语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礼记王制》:“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
㈡一贯之道,《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㈢九思,《论语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㈣尽已谓之忠,朱子《延平答问》:“盖以夫子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间,自其尽已而言则谓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则谓之恕,莫非大道之全体”。
秋田说
润逺董翁号曰秋田,诸名流歌咏满轴,皆知田之有秋矣,亦知田之所以有秋乎?
夫所谓秋田者,据其成而言也。耕于春,耨于夏,种之美而生息不已,苖之茂而稂莠不杂,故至于秋而熟焉。其在人也亦然。徳之有成,若田之有秋也。天理明而生息蕃,则其耕也深矣。人欲消而稂莠去,则其耨也勤矣。由是方寸之田,其秋穰穰,愈获而有余,子孙尚亦有利哉。董翁之田,其殆托以谕徳邪。
耕养斋说
耕以养生,庶人之职。君子入官有禄为养,足以代其耕也。王君尚贤年七十余,名其斋曰耕养。以君平生学古穷经,宜有代耕之禄,乃藴其才美,不求知于时,自壮至老,嚣嚣㈠畎亩间,得无意哉。
盖君素志用耕为养,将示其子孙,务本抑末,以享美利,如《书》所谓“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古人有起自犂锄,致显爵者,安知不在其后也哉。反之于身,亦若是焉。以方寸为可耕之田,其种徳也如艺嘉榖,其去恶也如拔稂莠,计其所获,不特自养而已,又贻养于嗣人而无穷也。若《汉志》㈡所谓耕且养,三年通一经,则为年富未仕者言,余故不敢为期頥者勉焉。
旁批:㈠嚣嚣,《孟子尽心上》:“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 赵岐注:“嚣嚣,自得无欲之貌”。
㈡《汉志》,《汉书艺文志》之《六艺略总序》:“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
●钦定四库全书陶学士集巻十九(明)陶安 撰
○墓铭
故完颜判官墓志铭
君讳权,字时中。荣禄大夫、徽政院使、柱国、魏国荘敏公讳正叔之子;荣禄大夫、大司农、柱国、陈国公讳徳仁之孙;曾祖居敬,资善大夫、陈留郡公。其先出自金源,居汝州梁县。荘敏公官于南,爱当涂溪山,筑室退休,以寿考终。子孙因家当涂。
成庙时,君以勲胄入侍禁中。仁宗在东宫,选授司经,除承务郎,迁承直郎。江浙省照磨,升奉训大夫。厯贑州路、信州路判官。至治辛酉冬十月辛亥,卒于钱塘之寓,年四十有七,殡当涂凌家山。后二十有五年,其配某氏卒,始得吉兆于殡南,乃徙君柩合葬焉。
子男五人。长某以荫累官从仕郎,早世,今从塟兆次。次世荣,厯浙东西、福建宪史。次某,河南贡士。次某,行省宣使。次某。女三人,皆归名族。孙男九人,女七人。曾孙男女各一人。
世荣护其母丧归自钱塘,窆以至正丙戌冬十月丙午,求铭掩诸幽。铭曰:
英英魏公,显有烈庸。嗣子象贤,克扬清风。承光天籞㈠,宣誉春宫。
累命锡爵,政流沨沨。寿不我崇,禄不我丰。有韫于躬,弗耀于功。
嗟哉厯年,浅槥是忡。卜吉奉襄,同穴而封。冈陵峙隆,溪流自东。
有永斯蔵,铭昭不穷。
旁批:㈠籞,偶许切,音御。禁苑也。
周廷瑞墓志铭
君讳天祥,字廷瑞,宣城人也。性敏,善记诵。睦宗族,得其欢心。年二十余,目病丧明,乃冥心屛虑,瞑坐终日。踰数岁,夜梦大龟舐目,觉神气清洒。诘旦,彷佛能视物,久渐明甚,无异平昔。遂览医书,通畅其理,慨然有济物之志,病者无亲踈贫富,治疗必勤。虽冒暑寒风雨无倦色。未尝伐能觊报,其意豁逹,每以赢余周给困窭。寄兴山水间,悠然自适。至元丙子十月十三日疾终于寝,距所生庚辰岁五十有七年。
娶朱氏,先君二年卒。子三,长复,次升,次某。女二,适杨某、汤某。其塟附城西宋村之先茔。升来太平,奉潘谷状请铭。曩余闻谈周君目明事,徃徃饰以神恠,谓其能感玄武之灵,予追卜其梦,曰龟离象也。离为目为明,目明之兆。且目为肝窍,心多思纷扰,则火盛炎。肝木受焚,肾水失升,目病滋剧。能养之以静,积久而神全,宜有复明之理。人苟好处恬澹,不以外物婴情,将无适而不自得。余于周君验之矣。铭曰:
古道寥邈,声利纷华。孰晏其心,晦徳于家。惟周子贤,时之杰然。
志操弥坚,不为物迁。我视既明,彼痾则痊。所全者天,于以永年。
宣邑之西,有隆其墓。不亡者存,与石同固。
○行状
故文林郎江北淮东道廉访司知事费君行状
君姓费氏,讳诜,字太初。其先涿州定兴人,避兵迁清州,后徙济南,遂贯棣州。曽祖讳某,承直郎,彰徳路总管府判官。祖讳某,承务郎,龙兴路同知宁州事。考讳某,承事郎,台州路同知黄、岩州事,赠文林郎,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宁州南仕,因家金陵。
君生朞而失母,育于祖母杨恭人,事继母孝。右丞韩公叔亨掾南台时,称其文学于台察,遂举浙东宪史,调福建廉访使。巴咱尔怙势不法,众畏缩,从令唯唯。君每抗论可否,辞气不屈,或者危之,君曰:“弃理必败,何足畏也”,已而果败。佥事廵部,选君辅行。至漳州,闻有阚姓官领兵戍漳,没于王事,妻王氏求尸弗获,哀恸间有持刃者逼以非礼。王曰:“汝能助我得夫骸,吾当托身”。因得尸于林莽,王积薪焚之,遂赴火死。君叹曰:“忠臣烈女,旌以厉俗,风宪职也”。白佥事,覆实上闻,朝命立庙,赐额双节。泉州万户孙姓贿觉,南台遣使追金佩符,宪司俾君偕徃。使觊货于孙,不获,欲辱其妻子。君厉声曰:“使来拘符耳,何乃非法惴人妻子邪”?使惭而止。考满,廉访使多尔济巴勅公幕长,何公彦敬率僚属祖饯溪浒,闰㈠人聚观,谓见宪史多矣,未有如费君之贤也。舟次水口,有拜于沙者,乃孙万户遣以金赆,拒不纳。道建阳县,张滩水势湍激,舟颠撼乱石间,几溺。挽者力莫措,君仰天祝曰:“诜果亏行获戾,当覆舟”,县官闻而相谓曰:“我久徳费君,义当趋救”,亟率众至。舟已安次兰溪,祖母讣至,舍舟变服,陆抵金陵,殡未几,都事卒。居丧尽礼。先是,自祖考以下诸柩尚浅土,至是得地于江寜县凤台乡王家山,以元统甲戌季春,奉祖考宁州府君,伯考宁国县尹,考都事府君,叔考西安县尹,与诸妣合塟焉。
除绍兴路照磨,郡守听纳其谋。会朝使大断,先期谳狱,悉无寃疑。使至,囚伏辜,不劳而决。使甚礼之。同知诸暨州,罗垒党权臣,贷资久不偿,屡挫资主,君召譲之,犹不偿,资主庭诉。监府贪墨,援罗垒,抑不为直。君正色言:“强暴当锄”,遂立正其罪。覆灾田于诸暨,父老曰:“是正州贰罪者,必能持公道”,羣跪马首,言前守单侯,功徳在民,没有余思。今已立祠,独治行未文于石,敢请。君曰诜,适侯孙壻,恐疑渉私。父老曰:“此不可以嫌疑废,勒石示公,何谓私也”?辞,不获为立石。处士韩明善记之。郡吏需次者,富势輙先补,贫或垂老未禄,拔久滞者十数軰。萧山县民吴姓塾客,诬吴逆言,兴大狱。行省檄浙东帅锁南班公理于绍兴,君与谋。一鞠而诈露。帅喜,辟为浙东帅府掾。受从仕郎,池州路知事。未赴,值帅任南台侍御史,举为台掾,见知于大夫脱欢。公时治书,张公孟功本费亲戚,君不言。后张侍亲归,饯以戚礼。张始知骇曰:“君重厚人也”。除承事郎,浙东宪司知事,得推恩父母,考赠都事,妣东平范氏赠宜人,继母益都葛氏封宜人。调文林郎,淮东宪司知事,廉访使。定定公优貌之,多所画诺。贫无马,镇南王以廐马一遣司马衔命以赐,辞不受。既而遘疾,廉使日一至,亲视医药,至正八年八月十四日卒。廉使哀临,率官属赙奠,镇南王悼之,遣使致祭。诸孤以是年九月扶柩还金陵,以是月某日塟王家山先茔东。距君所生年元贞丙申季冬仅五十有三岁。
娶曹南单氏,溧水州儒学教授讳禧之女,封冝人。子男七,长惟徳,荫补常州甘露务使。次惟贤,浙西宪使。次惟信,嘉兴路常平仓官,先卒。次惟政,广西帅府奏差。次惟仁。次惟义,广东帅府奏差。次惟和。女三,长淑柔,适金溪县主簿刘仲璋。次淑仪、淑慧,在室。孙男三,钥、钺、镛。女一,定。
曩乙酉春,仆客京师,识君于邸舍。言论风节,肃人听观。近而亲焉,则温乎其煦物也。及见台谏诸贤评论时才,谓其操守清严,儒雅适用。尝自号容斋,积经教子,皆彬彬成立。仕虽有年,帑无赢资,旋终于官。仆在姑孰,闻而伤怀。及来金陵,而君之墓掩矣。惟德等衰绖踵门,泣拜曰:“子知先君,曷有以昭之”,又托余乡友李光德来恳。君既遇我厚,且与其诸子善,义不得辞,于是有状。
旁批:㈠闰字讹,当作闽。
代朱城述母行状
先妣宜人讳妙清,姓梁氏,世家歴阳,今为当涂望族。元统元年,先考为延平路经歴,先妣挈家以从。至元三年,先考升福建都转运司经歴,四年卒于官,先妣护丧以归。自闽抵江东,湍矶之险激,山岭之﨑岖,越数千里,炎暑湿蒸,以哀悼致疾。还家,势寝危笃,遂至大故。惟是不肖孤城,罪逆既深,荐罹凶毒,苍黄呼号,显扬无道,尚敢以不孝之辞,追拟先德。
按国制,宜人秩七品,先考官延平时,封爵于父母,先妣同受命焉。先妣天性温厚,幼在室时,事亲修孝道,奉馈省,侍劳而益虔。女徳既周,宜配君子。惟我朱氏之先,代以科第显。先考文行伟然,外祖梁公见而竒之,许以子妻。既婚,先妣谓曰“朱氏世有名人,宜读书自修,庶可嗣遗光也”,先考善其言,勤苦务学,恒以不坠先业为志。行台举广西宪史,调广东。考满,受衢州路照磨,辟福建帅史。所至皆有能声,先妣赞益为多。
及先妣之父母既没,其祖年髙无恙,嘉先妣孝谨不衰,爱顾特异于诸孙。乃命以田宅,益其资奁。诸孙遵戒惟谨,先妣曰:“妇之从夫,随其有无,足以自安。且多财者,过之所由生。使其藉妇资而富,适以滋骄惰之志,非勉其成立之道也”,辞不获,强受其半,族人称其贤。自是劬躬起家,敦行节俭,敬以事上,慈以遇下,辑睦宗姻,闲于礼范。尤好施予,饥寒困阨者,恻然周给之。假贷不责其偿。媪有来见者,及去,遗贯珠百绳,急遣归之。存心之厚,类如此。
先妣惟城一男,训以礼法,择师为教。女二,长适秦珏,次适童徳贤。卒之日七月甲辰也,寿五十三岁,距先考属纩仅三阅月。呜呼,悲痛甚矣。将以是年十月丙午合塟于东龙山呉村之原。先考既有志以掩诸幽,先妣善行不可湮没,衔哀泣血,纪述其概,乞铭于立言君子云。
代严潜述父行状
先考讳松,字茂叔,世为溧水儒学。先祖讳曰光,治《周礼》,领宋武举亚荐㈠,有子七人,先考居长。醇厚守礼法,读书向学。年弱冠,遭世变。先祖被兵伤颈,创剧濒死。先考与其诸弟舁先祖往山谷间逃难,每求善药疗其创,先祖赖以不死。兵后即蓝溪旧居,増构崇室,田园亦斥㈡,视先产有加。敦尚俭朴,勤劳不懈。先祖妣丁氏先先祖卒,先考事继母陈如亲母,先祖既以寿考终。家累千指,先考治养有法。笃意教子孙,聘师家塾,类多名人。岁己巳,大饥,乡民失业,先考倡谋于诸弟,合赈稻米五百石,余所储峙半直出售,全活者甚众。时赈粟得补官,有司将具实以闻,先考曰:“凶年民饥,周之宜也。因是希进,岂乐施之本心乎”,事遂已。平居不妄言动,性情坦夷,声色玩好之具不蓄于家,澹然势利,扁所居之堂曰思永,因号思永居士。召诸子训曰:“吾平生居,兄弟间不敢亏骨肉之爱,用能保其终。汝等各尽恭友,思其所永,以笃天伦,庶可植户门于久逺也”。
蓝溪西有小阜,势隆而平,山水拱秀,名曰观城,距家百歩。每杖屦逰其上,龎眉白发,徜徉以娱。甞曰:“生于斯逰,没于斯藏,不亏于身,不愧于心,吾愿毕矣”。
元统甲戌十一月十一日疾,终于寝,年七十有二。临终戒治丧用古礼,毋以金银器物纳棺中。先母陈氏有贤徳,先卒。子男三人,长即潜,次曰济,次曰汶。女一人,适史季章。孙男六人,钧、镛、谔,余未名。曾孙男一人,徤。明年正月庚申,塟于观城,遵治命也。先考力善如是,其生也,既隐而不闻。其没也,必求令辞纪述其行,庶乎久而有传,故抆泪奉状如右。
旁批:㈠亚荐,第二至第十名为亚元。
㈡田园亦斥,《小尔雅》:“斥,开也”。
○哀辞
苏长卿哀辞
士有负才艺,而不得试者多矣。虽或一试,莫能尽其用,卒困欝以死,与不得试者同,亦君子所冝悼也。世之取仕者,合道之宜,每不多见。无所挟则干徇求合,其病也污。茍有挟,则刚矫自用,其病也固。污虽茍容于世,不足言。固则鲜为世所容戾,道均乎尔。不执其固,近乎道而不大戾者,犹愈于人也。吾乡苏长卿,不専于固,而义不茍容,以是莫能尽其用,势亦冝哉。
长卿名元善。在幼时,右丞完颜荘敏公,左丞畅文肃公,爱重许予。业《春秋》,攻朱子理学,以勤苦为甘。文辞尚竒古,贵势知其才者争欲罗致出门下,海北辟宪史,闻命遂行,谓可少行吾志矣。乃正色直言,贪墨豪猾,沮慑畏服。茍有益于民,将不计其祸福而为之,风行列郡,皆曰:“苏君不可犯也”。指斥无所隐避,因忤权贵,劾归当涂。
长卿少矜名节,一遭摈弃,深切悔耻,益务修励,自号曰静学,然犹俟用于世,以不善干徇,竟无与直其事者。疾,卒于家。呜呼,才艺若是,而于道不戾,且修励有加,使得展摅所藴,激扬于当时,以警在位,其有不能者哉。予哀其志之不就而早没也,为辞以昭之,且直其事云。辞曰:
吁嗟乎长卿,竟何为也。世冒幸而荣,义之亏也。佞伪之是行,孰坚其持也。劬躬以效诚,独蹈其危也。不遐其寿,而不崇其名,何子命之竒也。呜呼已矣,世孰能明之,辞以志予之悲也。
蒋茂仁哀辞
至元四年夏五月甲寅,蒋茂仁旅卒于武昌,踰旬而柩舟至,予往哭溪浒,父母兄弟极其恸,亲戚朋友极其哀,过者叹曰:“观此,则蒋君为人可知”。
君讳荣亲,言貌和易,力学强记,纉言成文。故总管诚斋鲁侯谱琴操授徒,君精其调,以能琴名,乡校聘之为师。时予始习举业,常与君见,君不以幼相易,见輙加敬。后六七年,北方学者历亭郭克修、东原刘彦琬、邢台霍徳良、大梁王士勉皆寓当涂,君复以郷校聘,与王子直、张彦圣同时为师,暨予凡八人,交甚善。借论堂之东斋,蓄经史,讲解辨难无废日,听者满座。君毎立说,竒卓出传注意外,务压众论。所居题曰竹楼。甞逰京师,有荐其才者,于是中书移檄湖广行省,君往候铨除,见礼于亲王,久乃归觐。居无何又挈家而南,意在得禄以慰其亲,未受命而疾作,遂至不起,惜其可以闻于时者不闻也。呜呼,才而不寿,死而无子,皆可悲也。为之哀辞,述其略焉,终不使其可闻者不闻也。辞曰:
云梦之南兮,荆楚之陬。阻江汉兮艰以修。洞庭波兮风飕飕。魂何为兮于此留。
天门深兮何极,旋飙轮兮南适。怅行子兮安在,黯芳草兮萋碧。
魂气兮流通,返故居兮江之东。荐芳醑兮殽黍丰,感哀诚兮无逺弗从。
乗黄鹤兮别鹦鹉,尚徘徊兮南浦。望君来兮未来,目渺渺兮愁予。
仕不遂兮年不昌,闾里咨嗟兮父母永伤。才行著名兮其存者长。呜呼哀哉兮云何可忘。
○圹志
代孙某述母圹志
先妣恭人姓吴氏,讳某,庐江人。其父讳 ㈠,芜湖县尉。知先君谨厚,因以女归焉。先妣性慧悟,温懿慈良,虽出自富家,不好侈靡。言行合礼法,事舅姑尽孝敬。躬蠺绩,教子有方。先考以荫补官,先妣内政雝肃,有警戒相成之道。先考同知归州事,勑封恭人,品在第六。先考调集庆路府判,卒于官,先妣哀毁。至正六年八月十三日终于当涂正寝,距先考之卒甫八阅月,呜呼痛哉。
先妣生于至元□年九月二十三日,享年六十有九。子男二人。女三人,长适休宁主簿、上元杨翮。次适当涂儒家李寿孙。次适吴思佐,先妣兄子也。孙男三人,女一人。卜以闰十月合塟某山先考之墓,用志其槩,以永其藏焉。孤哀子某某谨志。
旁批:㈠《康熙字典》: 通会。
○文
代严源祭父文
维至元二年,岁次丙子,五月丙午朔,十四日巳未,孤哀子源等谨百拜哀告于显考竹西先生严公之灵曰:
呜呼哀哉,呜呼痛哉。嗟我慈父,天夺之速。胡为庆门㈠,遘此凶毒。
岂特诸孤之无怙,且失乡邦之名宿。哀吁天而罔闻,念百身而奚赎。
追昔平生,质粹如玉。徳性谨厚,仪表荘肃。诗礼承训,道腴浇沃。
俭以起家,和以睦族。修身励操,令闻扬馥。往在幼年,世罹兵衂。
我祖屯蹇,几殒锋镞。窃负卫捍,孝心纯笃。时既平康,蓝溪卜筑。
干蛊㈡服劳,栋宇崇矗。蚤作夕休,勤渠自朂。产日殷阜,业日充足。
祖用寿考,介兹百福。兄弟翕和,闺门雝穆。蔼然义风,敦于骨肉。
子侄既蕃,孙枝有续。无间彼此,均为抚鞠。教以义方,延宾西塾。
凶岁荐饥,赈民以谷。逺近向慕,遵其约束。冠带俨雅,众善弥蓄。
寓懐经史,乐披简轴。逮夫景渐,逼于桑榆。
日优游乎林谷,绍严瀬之遗光。蹈商颜之髙躅,终深藏而不售。
如至珍之韫椟,彼轩冕之势荣曾何心于奔逐。
兴托纹楸,手醸醽醁。观东皋之稼,爱西村之竹。
婆娑老境,杖屦往复。神闲气平,澹然寡欲。
其清风髙莭,足以挽狂澜而振颓俗。信斯文之前修,为后生之所服。
方仰砥柱,遽摧梁木。一疾弗瘳,彼苍何酷。
使夫闻讣音者莫不心伤而頞蹙。,况父子之至亲,痛罔极而谁告㈢。
呜呼哀哉,悲风起兮愁云飞,神之游兮何所依。嗟人命兮露易晞,身虽没兮名则辉。
寿七旬兮古所稀,令徳着兮难湮微。铭旌掲兮垂素帏,心惨裂兮增歔欷。
嗟永诀兮不忍违,灵輀去兮何时归。呜呼哀哉,呜呼痛哉,尚享。
旁批:㈠庆门,《周易》坤卦:“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㈡干蛊,《周易蛊》:“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意指主事。《颜氏家训治家》:“妇主中馈,唯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
㈢告,音告朔之告。古吾切。
代满譲祭父文
维至正六年,岁次丙戌,四月巳酉朔,二十九日丁丑,孤子满譲暨合家孝眷等,谨以特牲时羞之奠,衔哀祭告于先考朝列大夫、曹州尹、骑都尉、河东郡伯满公之灵曰:
呜呼,天厚善人,既锡多福。乃不憗遗,又何惨酷。遽然永别,俾我荼毒。
虽九十之修龄,然人子之心犹以为未足。呜呼已矣,何嗟及矣。
音容渐逺,忧伤曷已。载惟义方为教,淑后有素。家由是兴,资由是裕。敦朴简直,昭有令誉。
朝廷推恩,封命荐隆。锡爵嘉祥,升秩河东。诏旨优老,袭衣示崇。荣耀有加,旷典幸逢。
方兹暮境,得遂禄养。千里南居,姑孰溪上。年髙徳卲,众心慕向。须鬓虽皤,颜色如壮。
纳江山于轩榻,招烟霏于几杖。具以甘滋,酌以佳醸。庶心畅而身安,冀百年而无恙。
夫何遘疾,曽不逾时。子孙羣侍,是医是祈。功効杳然,终莫能为禳也。
在官王事驱驰,惊闻哀讣,倍道而归,不及一见,涕泗涟洏㈠,呜呼益可痛矣。
将以仲夏上旬,柩舟北还。离此寓馆,卜塟家山。
父子至亲,死生异路。未酬罔极之恩,徒抱终天之恨。
跽而陈辞,荒迷不次。灵其昭格,鍳此孝诚。呜呼哀哉,尚享。
旁批:㈠涟洏,泪流貌。 王粲《赠蔡子笃诗》:“中心孔悼,涕泪涟洏”。洏或作而。
惜逝文【并序】
溧城南余十里有蓝溪,当溪流萦折西趋,而崇构连矗者,儒家严氏之居也。曩以礼致余处宾师之位,识其先辈、兄弟五人,为忘年交,皆淳龎雅肃,有古君子风。岁时宴聚,衣冠伟博,须鬓皓苍,子孙环侍,举觞称寿,言笑蔼然,闾党视为盛事。既而茂叔君卒,踰二载,芳叔君卒。余归当涂,后数年,国用、君寿二君又卒。呜呼,岁月几何,逝者如斯,能无惕然疚懐邪。
君寿之卒也,其冢嗣子长遣从子鈇以书来讣,且曰:“先人与子相知素深,愿征一言,用扬幽光,幸勿辞”。予甞闻君寿之考业《周礼》,领武举荐,是生君兄弟七人,余识其五尔。当宋季,兵伤父颈,创剧迫死。君尚幼,从诸兄侍粥药,卒致痊宁,盖其孝友出自天性。母早世,事继母以礼。居蓝溪,地当舟车之聚,逺近至者慕其尚义,请谒交于门。樽爼接待,周尽礼意。己巳大饥,赈榖数百石,仍发余积,损直出售,民赖不馁者众。例得补官,君曰:“周急,义也。寕为徼宠耶”。辟室向明,莳花蓄书,颜以直斋。子孙蕃盛,教有礼法,往往明经能文词。年渐髙,晏居息虑,澹与世忘,寿至七十有七,以至正乙酉十月辛未,属纩㈠于寝。十一月丁未,塟思鹤郷之郭塘。
惟子厚徳美行,虽弗及显荣当世,然肥遯㈡充裕,既富且康,福泽遗其嗣人。古称仁者必有后,将天以显荣,俟其子孙哉。既序其事,而文之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