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畢,不多時,那獃子走將來。又怕忘了那謊,低著頭,口裏溫習。被行者喝了

一聲道:「獃子,念甚麼哩?」八戒掀起耳朵來看看道:「我到了地頭了?」那

獃子上前跪倒。長老攙起道:「徒弟,辛苦呵。」八戒道:「正是。走路的人,

爬山的人,第一辛苦了。」長老道:「可有妖怪麼?」八戒道:「有妖怪,有妖

怪,一堆妖怪哩!」長老道:「怎麼打發你來?」八戒說:「他叫我做豬祖宗、

豬外公,安排些粉湯素食,教我吃了一頓,說道擺旗鼓送我們過山哩。」行者

道:「想是在草裏睡著了,說得是夢話。」獃子聞言,就嚇得矮了二寸道:「爺

爺啞,我睡他怎麼曉得?」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你過來,等我問你。」獃

子又慌了,戰戰兢兢的道:「問便罷了,揪扯怎的?」行者道:「是甚麼山?」

八戒道:「是石頭山。」「甚麼洞?」道:「是石頭洞。」「甚麼門?」道:

「是釘釘鐵葉門。」「裏邊有多遠?」道:「入內是三層。」行者道:「你不消

說了,後半截我記得真,恐師父不信,我替你說了罷。」八戒道:「嘴臉,你又

不曾去,你曉得那些兒,要替我說?」行者笑道:「『門上釘子有多少,只說老

豬心忙記不真。』可是麼?」那獃子即慌忙跪倒。行者道:「朝著石頭唱喏,當

做我三人,對他一問一答,可是麼?又說:『等我編得謊兒停當,哄那弼馬溫

去。』可是麼?」那獃子連忙只是磕頭道:「師兄,我去巡山,你莫成跟我去聽

的?」

行者罵道:「我把你個囊糠的夯貨!這般要緊的所在,教你去巡山,你卻去睡

覺。不是啄木蟲叮你醒來,你還在那裏睡哩。及叮醒,又編這樣大謊,可不誤了

大事?你快伸過孤拐來,打五棍記心。」八戒慌了道:「那個哭喪棒重,擦一擦

兒皮塌,挽一挽兒筋傷﹔若打五下,就是死了。」行者道:「你怕打,卻怎麼扯

謊?」八戒道:「哥哥啞,只是這一遭兒,以後再不敢了。」行者道:「一遭便

打三棍。」八戒道:「爺爺啞,半棍兒也禁不得。」獃子沒計奈何,扯住師父

道:「你替我說個方便兒。」長老道:「悟空說你編謊,我還不信,今果如此,

其實該打。但如今過山少人使喚,悟空,你且饒他,待過了山。再打罷。」行者

道:「古人云:『順父母言情,呼為大孝。』師父說不打,我就且饒你。你再去

與他巡山,若再說謊誤事,我定一下也不饒你。」

那獃子只得爬起來又去。你看他奔上大路,疑心生暗鬼,步步只疑是行者變化了

跟住他,故見一物,即疑是行者。走有七八里,見一隻老虎從山坡上跑過,他也

不怕,舉著釘鈀道:「師兄來聽說謊的?這遭不編了。」又走處,那山風來得甚

猛,呼的一聲,把顆枯木刮倒,滾至面前,他又跌腳搥胸的道:「哥呵,這是怎

的起?一行說不敢編謊罷了,又變甚麼樹來打人?」又走向前,只見一個白頸老

鴉,當頭喳喳的連叫幾聲,他又道:「哥哥,不羞,不羞。我說不編就不編了,

只管又變著老鴉怎的?你來聽麼?」原來這一番行者卻不曾跟他去,他那裏卻自

驚自怪,亂疑亂猜,故無往而不疑是行者隨他身也。獃子驚疑且不題。

卻說那山叫做平頂山,那洞叫做蓮花洞。洞裏兩妖:一喚金角大王,一喚銀角大

王。金角正坐,對銀角說:「兄弟,我們多少時不巡山了?」銀角道:「有半個

月了。」金角道:「兄弟,你今日與我去巡巡。」銀角道:「今日巡山怎的?」

金角道:「你不知。近聞得東土唐朝差個御弟唐僧往西方拜佛,一行四眾,叫做

孫行者、豬八戒、沙和尚,連馬五口。你看他在那處,與我把他拿來。」銀角

道:「我們要吃人,那裏不撈幾個。這和尚到得那裏,讓他去罷。」金角道:

「你不曉得。我當年出天界,嘗聞得人言:唐僧乃金蟬長老臨凡,十世修行的好

人,一點元陽未泄,有人吃他肉,延壽長生哩。」銀角道:「若是吃了他肉就可

以延壽長生,我們打甚麼坐,立甚麼功,煉甚麼龍與虎,配甚麼雌與雄?只該吃

他去了。等我去拿他來。」金角道:「兄弟,你有些性急,且莫忙著。你若走出

門,不管好歹,但是和尚就拿將來,假如不是唐僧,卻也不當人子。我記得他的

模樣,曾將他師徒畫了一個影,圖了一個形。你可拿去,但遇著和尚,以此照驗

照驗。」又將某人是某名字,一一說了。銀角得了圖像,知道姓名,即出洞,點

起三十名小怪,便來山上巡邏。

卻說八戒運拙,正行處,可可的撞見群魔,當面擋住道:「那來的甚麼人?」獃

子才抬起頭來,掀著耳朵,看見是些妖魔,他就慌了,心中暗道:「我若說是取

經的和尚,他就撈了去。」只是說走路的。小妖回報道:「大王,是走路的。」

那三十名小怪,中間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傍邊有聽著指點說話的道:「大

王,這個和尚,像這圖中豬八戒模樣。」叫掛起影神圖來。八戒看見,大驚道:

「怪道這些時沒精神哩,原來是他把我的影神傳將來也。」小妖用槍挑著,銀角

用手指道:「這騎白馬的是唐僧,這毛臉的是孫行者。……」八戒聽見道:「城

隍,沒我便也罷了,豬頭三牲,清醮二十四分。」口裏嘮叨,只管許願。那怪又

道:「這黑長的是沙和尚,這長嘴大耳的是豬八戒。」獃子聽見說他,慌得把個

嘴揣在懷裏藏了。那怪叫:「和尚,伸出嘴來。」八戒道:「胎裏病,伸不出

來。」那怪令小妖使鉤子鉤出來。八戒慌得把個嘴伸出道:「小家形罷了,這不

是?你要看便就看,鉤怎的?」

那怪認得是八戒,掣出寶刀,上前就砍。這獃子舉釘鈀按住道:「我的兒,休無

禮,看鈀!」那怪笑道:「這和尚是半路上出家的。」八戒道:「好兒子,有些

靈性。你怎麼就曉得老爺是半路出家的?」那怪道:「你會使這鈀,一定是在人

家園圃中築地,把他這鈀偷將來也。」八戒道:「我的兒,你那裏認得老爺這

鈀,我不比那築地之鈀。這是:

巨齒鑄來如龍爪,滲金妝就似虎形。

若逢對敵寒風灑,但遇相持火燄生。

能替唐僧消障礙,西天路上捉妖精。

輪動煙霞遮日月,使起昏雲暗斗星。

築倒泰山老虎怕,掀翻大海老龍驚。

饒你這妖有手段,一鈀九個血窟窿。」

那怪聞言,那裏肯讓。使七星劍,丟開解數,與八戒一往一來,在山中賭鬥有二

十回合,不分勝負。八戒發起狠來,捨死的相迎。那怪見他捽耳朵,噴粘涎,舞

釘鈀,口裏吆吆喝喝的,也盡有些悚懼,即回頭招呼小怪,一齊動手。若是一個

打一個,其實還好。他見那些小妖齊上,慌了手腳,遮架不住,敗了陣,回頭就

跑。原來是道路不平,未曾細看,忽被蓏蘿藤絆了個踉蹌。掙起來正走,又被一

個小妖睡倒在地,扳著他腳跟,撲的又跌了個狗吃屎。被一群趕上按住,抓鬃

毛,揪耳朵,扯著腳,拉著尾,扛扛抬抬,擒進洞去。咦!正是:

一身魔發難消滅,萬種災生不易除。

畢竟不知豬八戒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卻說那怪將八戒拿進洞去,道:「哥哥呵,拿將一個來了。」老魔喜道:「拿來

我看。」二魔道:「這不是?」老魔道:「兄弟,錯拿了,這個和尚沒用。」八

戒就綽經說道:「大王,沒用的和尚,放他出去罷。不當人子。」二魔道:「哥

哥,不要放他。雖然沒用,也是唐僧一起的,叫做豬八戒。把他且浸在後邊淨水

池中,浸退了毛衣,使鹽醃著,晒乾了,等天陰下酒。」八戒聽言道:「蹭蹬

呵,撞著個販醃臘的妖怪了。」那小妖把八戒抬進去,拋在水裏不題。

卻說三藏坐在坡前,耳熱眼跳,身體不安,叫聲:「悟空,怎麼悟能這番巡山,

去之久而不來?」行者道:「師父還不曉得他的心哩。」三藏道:「他有甚

心?」行者道:「師父呵,此山若是有怪,他半步難行,一定虛張聲勢,跑將回

來報我。想是無怪,路途平靜,他一直去了。」三藏道:「假若真個去了,卻在

那裏相會?此間乃是山野空闊之處,比不得那店市城井之間。」行者道:「師父

莫慮,且請上馬。那獃子有些懶惰,斷然走的遲慢。你把馬打動些兒,我們定趕

上他,一同去罷。」真個唐僧上馬,沙僧挑擔,行者前面引路上山。

卻說那老怪又喚二魔道:「兄弟,你既拿了八戒,斷然就有唐僧。再去巡巡山

來,切莫錯過他去。」二魔道:「就行,就行。」你看他急點起五十名小妖,上

山巡邏。正走處,只見祥雲縹緲,瑞氣盤旋,二魔道:「唐僧來了。」眾妖道:

「唐僧在那裏?」二魔道:「好人頭上祥雲照頂,惡人頭上黑氣沖天。那唐僧原

是金蟬長老臨凡,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這祥雲縹緲。」眾怪都不看見。二魔

用手指道:「那不是?」那三藏就在馬上打了一個寒噤﹔又一指,又打個寒噤。

一連指了三指,他就一連打了三個寒噤。心神不寧道:「徒弟呵,我怎麼打寒噤

麼?」沙僧道:「打寒噤想是傷食病發了。」行者道:「胡說,師父是走著這深

山峻嶺,必然小心虛驚。莫怕,莫怕,等老孫把棒打一路與你壓壓驚。」

好行者,理開棒,在馬前丟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盡按那六韜三略,

使起神通。那長老在馬上觀之,真個是寰中少有,世上全無。剖開路一直前行,

險些兒不諕倒那怪物。他在山頂上看見,魂飛魄喪,忽失聲道:「幾年間聞說孫

行者,今日才知話不虛傳果是真。」眾怪上前道:「大王,怎麼長他人之志氣,

滅自己之威風?你誇誰哩?」二魔道:「孫行者神通廣大,那唐僧吃他不成。」

眾怪道:「大王,你沒手段,等我們著幾個去報大大王,教點起本洞大小兵來,

擺開陣勢,合力齊心,怕他走了那裏去?」二魔道:「你們不曾見他那條鐵棒,

有萬夫不當之勇。我洞中不過有四五百兵,怎禁得他那一棒?」眾妖道:「這等

說,唐僧吃不成,卻不把豬八戒錯拿了?如今送還他罷。」二魔道:「拿便也不

曾錯拿,送便也不好輕送。唐僧終是要吃,只是眼下還尚不能。」眾妖道:「這

般說,還過幾年麼?」二魔道:「也不消幾年。我看見那唐僧只可善圖,不可惡

取。若要倚勢拿他,聞也不得一聞。只可以善去感他,賺得他心與我心相合,卻

就善中取計,可以圖之。」眾妖道:「大王如定計拿他,可用我等?」二魔道:

「你們都各回本寨,但不許報與大王知道﹔若是驚動了他,必然走了風汛,敗了

我計策。我自有個神通變化,可以拿他。」眾妖散去。

他獨跳下山來,在那道路之傍,搖身一變,變做個年老的道者。真個是怎生打

扮?但見他:

星冠晃亮,鶴髮蓬鬆。羽衣圍繡帶,雲履綴黃棕。神清目朗如仙客,體健身輕似

壽翁。說甚麼清牛道士,也強如素券先生。妝成假像如真像,捏作虛情似實情。

他在那大路傍,妝做個跌折腿的道士,腳上血淋淋,口裏哼哼的,只叫:「救

人!救人!」

卻說這三藏仗著孫大聖與沙僧,歡喜前來。正行處,只聽得叫:「師父救人!」

三藏聞得,道:「善哉!善哉!這曠野山中,四下裏更無村舍,是甚麼人叫?想

必是虎豹狼蟲諕倒的。」這長老兜回駿馬,叫道:「那有難者是甚人?可出

來。」這怪從草科裏爬出,對長老馬前,乒乓的只情磕頭。三藏在馬上見他是個

道者,卻又年紀高大,甚不過意。連忙下馬攙道:「請起,請起。」那怪道:

「疼,疼,疼。」丟了手看處,只見他腳上流血。三藏驚問道:「先生呵,你從

那裏來?因甚傷了尊足?」那怪巧語花言,虛情假意道:「師父呵,此山西去,

有一座清幽觀宇,我是那觀裏的道士。」三藏道:「你不在本觀中侍奉香火,演

習經法,為何在此閑行?」那魔道:「因前日山南里施主家邀道眾禳星散福來

晚,我師徒二人一路而行。行至深衢,忽遇著一隻斑斕猛虎,將我徒弟銜去。貧

道戰兢兢的無奔走,一跤跌在亂石坡上,傷了腿足,不知回路。今日大有天緣,

得遇師父。萬望師父大發慈悲,救我一命。若得到觀中,就是典身賣命,一定重

謝深恩。」三藏聞言,認為真實,道:「先生呵,你我都是一命之人,我是僧,

你是道,衣冠雖別,修行之理則同。我不救你呵,就不是出家之輩。救便救你,

你卻走不得路哩。」那怪道:「立也立不起來,怎生走路?」

三藏道:「也罷,也罷,我還走得路,將馬讓與你騎一程,到你上宮,還我馬去

罷。」那怪道:「師父,感蒙厚情,只是腿胯跌傷,不能騎馬。」三藏道:「正

是。」叫沙和尚:「你把行李捎在我馬上,你馱他一程罷。」沙僧道:「我馱

他。」那怪急回頭,抹了他一眼,道:「師父呵,我被那猛虎諕怕了,見這晦氣

色臉的師父,愈加驚怕,不敢要他馱。」三藏叫道:「悟空,你馱罷。」行者連

聲答應道:「我馱,我馱。」那妖就認定了行者,順順的要他馱,再不言語。沙

僧笑道:「這個沒眼色的老道。我馱著不好,顛倒要他馱。他若看不見師父時,

三尖石上,把觔都摜斷了你的哩。」

行者聽了,口中笑道:「你這個潑魔,怎麼敢來惹我?你也問問老孫是幾年的人

兒?你這般鬼話兒,只好瞞唐僧,又好來瞞我?我認得你是這山中的怪物,想是

要吃我師父哩。我師父又非是等閑之輩,是你吃的?你要吃他,也須是分多一半

與老孫是。」那魔聞得行者口中念誦,道:「師父,我是好人家兒孫,做了道

士。今日不幸,遇著虎狼之厄,我不是妖怪。」行者道:「你既怕虎狼,怎麼不

念北斗經?」三藏正然上馬,聞得此言,罵道:「這個潑猴!『救人一命,勝造

七級浮屠。』你馱他馱兒便罷了,且講甚麼『北斗經』、『南斗經』。」行者聞

言道:「這廝造化哩,我那師父是個慈悲好善之人,又有些外好裏枒槎。我待不

馱你,他就怪我。馱便馱,須要與你講開:若是大小便,先和我說﹔若在脊梁上

淋下來,臊氣不堪,且污了我的衣服,沒人漿洗。」那怪道:「我這般一把子年

紀,豈不知你的話說?」行者才拉將起來,背在身上,同長老、沙僧,奔大路西

行。那山上高低不平之處,行者留心慢走,讓唐僧前去。

行不上三五里路,師父與沙僧下了山凹之中,行者卻望不見,心中埋怨道:「師

父偌大年紀,再不曉得事體。這等遠路,就是空身子也還嫌手重,恨不得捽了,

卻又教我馱著這個妖怪。莫說他是妖怪,就是好人,這們年紀,也死得著了。摜

殺他罷,馱他怎的?」這大聖正算計要摜,原來那怪就知道了,且會遣山。就使

一個「移山倒海」的法術,就在行者背上捻訣,念動真言,把一座須彌山遣在空

中,劈頭來壓行者。這大聖慌得把頭偏一偏,壓在左肩臂上,笑道:「我的兒,

你使甚麼重身法來壓老孫哩?這個倒也不怕,只是正擔好挑,偏擔兒難挨。」那

魔道:「一座山壓他不住。」卻又念咒語,把一座峨嵋山遣在空中來壓。行者又

把頭偏一偏,壓在右肩臂上。看他挑著兩座大山,飛星來趕師父。那魔頭看見,

就嚇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道:「他卻會擔山。」又整性情,把真言念動,將一

座泰山遣在空中,劈頭壓住行者。那大聖力軟觔麻,遭逢他這泰山下頂之法,只

壓得三尸神咋,七竅噴紅。

好妖魔,使神通壓倒行者,卻疾駕長風,去趕唐三藏,就於雲端裏伸下手來,馬

上撾人。慌得個沙僧丟了行李,掣出降妖棒,當頭擋住。那妖魔舉一口七星劍,

對面來迎。這一場好殺:

七星劍,降妖棒,萬映金光如閃亮。這個圜眼兇如黑殺神,那個鐵臉真是捲簾

將。那怪山前大顯能,一心要捉唐三藏。這個努力保真僧,一心寧死不肯放。他

兩個噴雲噯霧照天宮,播土揚塵遮斗象。殺得那一輪紅日淡無光,大地乾坤昏蕩

蕩。來往相持八九回,不期戰敗沙和尚。

那魔十分兇猛,使口寶劍,流星的解數滾來,把個沙僧戰得軟弱難搪,回頭要

走。早被他逼住寶杖,掄開大手,撾住沙僧,挾在左脅下﹔將右手去馬上拿了三

藏,腳尖兒鉤著行李,張開口咬著馬鬃﹔使起攝法,把他們一陣風,都拿到蓮花

洞裏,厲聲高叫道:「哥哥!這和尚都拿來了。」

老魔聞言,大喜道:「拿來我看。」二魔道:「這不是?」老魔道:「賢弟啞,

又錯拿來了也。」二魔道:「你說拿唐僧的。」老魔道:「是便就是唐僧,只是

還不曾拿住那有手段的孫行者。須是要拿住他,才好吃唐僧哩﹔若不曾拿得他,

切莫動他的人。那猴王神通廣大,變化多般,我們若吃了他師父,他肯甘心?來

那門前吵鬧,莫想能得安生。」二魔笑道:「哥呵,你也忒會抬舉人。若依你誇

獎他,天上少有,地下全無﹔自我觀之,也只如此,沒甚手段。」老魔道:「你

拿住了?」二魔道:「他已被我遣三座大山壓在山下,寸步不能舉移。所以才把

唐僧、沙和尚連馬、行李,都攝將來也。」那老魔聞言,滿心歡喜道:「造化,

造化。拿住這廝,唐僧才是我們口裏的食哩。」叫小妖:「快安排酒來,且與你

二大王奉一個得功的杯兒。」二魔道:「哥哥,且不要吃酒,叫小的們把豬八戒

撈上水來吊起。」遂把八戒吊在東廊,沙僧吊在西邊,唐僧吊在中間,白馬送在

槽上,行李收將進去。

老魔笑道:「賢弟好手段,兩次捉了三個和尚。但孫行者雖是有山壓住,也須要

作個法,怎麼拿他來湊蒸,才好哩。」二魔道:「兄長請坐。若要拿孫行者,不

消我們動身,只教兩個小妖,拿兩件寶貝,把他裝將來罷。」老魔道:「拿甚麼

寶貝去?」二魔道:「拿我的紫金紅葫蘆,你的羊脂玉淨瓶。」老魔將寶貝取出

道:「差那兩個去?」二魔道:「差精細鬼、伶俐蟲二人去。」吩咐道:「你兩

個拿著這寶貝,徑至高山絕頂,將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一聲:『孫行者。』

他若應了,就已裝在裏面,隨即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兒,他就

一時三刻化為膿了。」二小妖叩頭,將寶貝領出去拿行者不題。

卻說那大聖被魔使法壓住在山根之下,遇苦思三藏,逢災念聖僧。厲聲叫道:

「師父呵,想當時你到兩界山,揭了壓帖,老孫脫了大難,秉教沙門。感菩薩賜

與法旨,我和你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乍想到了此處,遭逢魔障,又

被他遣山壓了。可憐,可憐!你死該當,只難為沙僧、八戒與那小龍化馬一場。

這正是: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為名高名喪人。」嘆罷,那珠淚如雨。

早驚了山神、土地與五方揭諦神眾,會金頭揭諦道:「這山是誰的?」土地道:

「是我們的。」「你山下壓的是誰?」土地道:「不知是誰。」揭諦道:「你等

原來不知。這壓的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行者。如今皈依正果,

跟唐僧做了徒弟。你怎麼把山借與妖魔壓他?你們是死了,他若有一日脫身出

來,他肯饒你?就是從輕,土地也問個擺站,山神也問個充軍,我們也領個大不

應是。」那山神、土地才怕道:「委實不知,不知。只聽得那魔頭念起遣山咒

法,我們就把山移將來了。誰曉得是孫大聖?」揭諦道:「你且休怕。律上有

云:『不知者不坐罪。』我與你計較,放他出來,不要教他動手打我們。」土地

道:「就沒理了,既放出來又打?」揭諦道:「你不知。他有一條如意金箍棒,

十分利害:打著的就死,挽著的就傷﹔磕一磕兒觔斷,擦一擦兒皮塌哩。」

那土地、山神心中恐懼,與五方揭諦商議了,卻來到三山門外叫道:「大聖,山

神、土地、五方揭諦來見。」好行者,他虎瘦雄心還在,自然的氣象昂昂,聲音

朗朗道:「見我怎的?」土地道:「告大聖得知:遣開山,請大聖出來,赦小神

不恭之罪。」行者道:「遣開山,不打你。」喝聲:「起去!」就如官府發放一

般,那眾神念動真言咒語,把山仍遣歸本位,放起行者。行者跳將起來,抖抖

土,束束裙,耳後掣出棒來,叫山神、土地:「都伸過孤拐來,每人先打兩下,

與老孫散散悶。」眾神大驚道:「剛才大聖已吩咐,恕我等之罪,怎麼出來就變

了言語要打?」行者道:「好土地,好山神,你道不怕老孫,卻怕妖怪?」土地

道:「那魔神通廣大,法術高強,念動真言咒語,拘喚我等在他洞裏,一日一個

輪流當值哩。」

行者聽見「當值」二字,卻也心驚。仰面朝天,高聲大叫道:「蒼天,蒼天!自

那混沌初分,天開地闢,花果山生了我,我也曾遍訪明師,傳授長生秘訣。想我

那隨風變化,伏虎降龍,大鬧天宮,名稱大聖,更不曾把山神、土地欺心使喚。

今日這個妖魔無狀,怎敢把山神、土地喚為奴僕,替他輪流當值?天呵!既生老

孫,怎麼又生此輩?」

那大聖正感嘆間,又見那山凹裏霞光焰焰而來。行者道:「山神、土地,你既在

這洞中當值,那放光的是甚物件?」土地道:「那是妖魔的寶貝放光,想是有妖

精拿寶貝來降你。」行者道:「這個卻好耍子兒呵。我且問你,他這洞中有甚人

與他相往?」土地道:「他愛的是燒丹煉藥,喜的是全真道人。」行者道:「怪

道他變個老道士,把我師父騙去了。既這等,你都且記打,回去罷。等老孫自家

拿他。」那眾神俱騰空而散。

這大聖搖身一變,變做個老真人。你道他怎生打扮:

頭挽雙髽髻,身穿百衲衣。

手敲漁鼓簡,腰繫呂公絛。

斜倚大路下,專候小魔妖。

頃刻妖來到,猴王暗放刁。

不多時,那兩個小妖到了。行者將金箍棒伸開,那妖不曾防備,絆著腳,撲的一

跌。爬起來,才看見行者,口裏嚷道:「憊懶,憊懶!若不是我大王敬重你這行

人,就和你比較起來。」行者陪笑道:「比較甚麼?道人見道人,都是一家

人。」那怪道:「你怎麼睡在這裏絆我一跌?」行者道:「小道童見我這老道

人,要跌一跌兒做見面錢。」那妖道:「我大王見面錢只要幾兩銀子,你怎麼跌

一跌兒做見面錢?你別是一鄉風,決不是我這裏道士。」行者道:「我當真不

是,我是蓬萊山來的。」那妖道:「蓬萊山是海島神仙境界。」行者道:「我不

是神仙,誰是神仙?」那妖卻回嗔作喜,上前道:「老神仙,老神仙,我等肉眼

凡胎,不能識認,言語沖撞,莫怪,莫怪。」行者道:「我不怪你。常言道:

『仙體不踏凡地。』你怎知之?我今日到你山上,要度一個成仙了道的好人。那

個肯跟我去?」精細鬼道:「師父,我跟你去。」伶俐蟲道:「師父,我跟你

去。」

行者明知故問道:「你二位從那裏來的?」那怪道:「自蓮花洞來的。」「要往

那裏去?」那怪道:「奉我大王教命,拿孫行者去的。」行者道:「拿那個?」

那怪又道:「拿孫行者。」孫行者道:「可是跟唐僧取經的那個孫行者麼?」那

妖道:「正是,正是。你也認得他?」行者道:「那猴子有些無禮。我認得他,

我也有些惱他。我與你同拿他去,就當與你助功。」那怪道:「師父,不須你助

功。我二大王有些法術,遣了三座大山,把他壓在山下,寸步難移,教我兩個拿

寶貝來裝他的。」行者道:「是甚寶貝?」精細鬼道:「我的是紅葫蘆,他的是

玉淨瓶。」行者道:「怎麼樣裝他?」小妖道:「把這寶貝的底兒朝天,口兒朝

地,叫他一聲,他若應了,就裝在裏面﹔貼上一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

的帖子,他就一時三刻,化為膿了。」行者見說,心中暗驚道:「利害,利害!

當時日值功曹報信,說有五件寶貝,這是兩件了。不知那三件又是甚麼東西?」

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寶貝借我看看。」那小妖那知甚麼訣竅,就於袖中取出

兩件寶貝,雙手遞與行者。行者見了,心中暗喜道:「好東西,好東西。我若把

尾子一抉,颼的跳起走了,只當是送老孫。」忽又思道:「不好,不好。搶便搶

去,只是壞了老孫的名頭。這叫做白日搶奪了。」復遞與他去道:「你還不曾見

我的寶貝哩。」那怪道:「師父有甚寶貝?也借與我凡人看看壓災。」

好行者,伸下手,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變!」即變做一個一尺

七寸長的大紫金紅葫蘆,自腰裏拿將出來道:「你看我的葫蘆麼?」那伶俐蟲接

在手,看了道:「師父,你這葫蘆長大,有樣範,好看,卻只是不中用。」行者

道:「怎的不中用?」那怪道:「我這兩件寶貝,每一個可裝千人哩。」行者

道:「你這裝人的,何足稀罕?我這葫蘆,連天都裝在裏面哩。」那怪道:「就

可以裝天?」行者道:「當真的裝天。」那怪道:「只怕是謊,就裝與我們看看

才信﹔不然,決不信你。」行者道:「天若惱著我,一月之間,常裝他七八遭,

不惱著我,就半年也不裝他一次。」伶俐蟲道:「哥呵,裝天的寶貝,與他換了

罷。」精細鬼道:「他裝天的,怎肯與我裝人的相換?」伶俐蟲道:「若不肯

呵,貼他這個淨瓶也罷。」行者心中暗喜道:「葫蘆換葫蘆,餘外貼淨瓶:一件

換兩件,其實甚相應。」即上前扯住那伶俐蟲道:「裝天可換麼?」那怪道:

「但裝天就換,不換我是你的兒子。」行者道:「也罷,也罷,我裝與你們看

看。」

好大聖,低頭捻訣,念個咒語,叫那日遊神、夜遊神、五方揭諦神:「即去與我

奏上玉帝,說老孫皈依正果,保唐僧去西天取經,路阻高山,師逢苦厄。妖魔那

寶,吾欲誘他換之。萬千拜上,將天借與老孫裝閉半個時辰,以助成功,若道半

聲不肯,即上靈霄殿,動起刀兵。」

那日遊神徑至南天門裏,靈霄殿下,啟奏玉帝,備言前事。玉帝道:「這潑猴

頭,出言無狀。前者觀音來說放了他,保護唐僧,朕這裏又差五方揭諦、四值功

曹,輪流護持。如今又借天裝,天可裝乎?」才說裝不得,那班中閃出哪吒三太

子,奏道:「萬歲,天也裝得。」玉帝道:「天怎樣裝?」哪吒道:「自混沌初

分,以輕清為天,重濁為地。天是一團清氣而扶托瑤天宮闕,以理論之,其實難

裝﹔但只孫行者保唐僧西去取經,誠所謂泰山之福緣,海深之善慶,今日當助他

成功。」玉帝道:「卿有何助?」哪吒道:「請降旨意,往北天門問真武借皂雕

旗,在南天門上一展,把那日月星辰閉了。對面不見人,捉白不見黑,哄那怪

道,只說裝了天,以助行者成功。」玉帝聞言:「依卿所奏。」那太子奉旨,前

來北天門,見真武,備言前事。那祖師隨將旗付太子。

早有遊神急降大聖耳邊道:「哪吒太子來助功了。」行者仰面觀之,只見祥雲繚

繞,果是有神。卻回頭對小妖道:「裝天罷。」小妖道:「要裝就裝,只管阿綿

花屎怎的?」行者道:「我方才運神念咒來。」那小妖都睜著眼,看他怎麼樣裝

天。這行者將一個假葫蘆兒拋將上去。你想,這是一根毫毛變的,能有多重?被

那山頂上風吹去,飄飄蕩蕩,足有半個時辰,方才落下。只見那南天門上,哪吒

太子把皂旗撥喇喇展開,把日月星辰俱遮閉了。真是乾坤墨染就,宇宙靛裝成。

二小妖大驚道:「才說話時,只好向午,卻怎麼就黃昏了?」行者道:「天既裝

了,不辨時候,怎不黃昏?」「如何又這等樣黑?」行者道:「日月星辰都裝在

裏面,外卻無光,怎麼不黑?」小妖道:「師父,你在那廂說話哩?」行者道:

「我在你面前不是?」小妖伸手摸著道:「只見說話,更不見面目。師父,此間

是甚麼去處?」行者又哄他道:「不要動腳,此間乃是渤海岸上,若塌了腳,落

下去呵,七八日還不得到底哩。」小妖大驚道:「罷罷罷,放了天罷,我們曉得

是這樣裝了。若弄一會子,落下海去,不得歸家。」

好行者,見他認了真實,又念咒語,驚動太子,把旗捲起,卻早見日光正午。小

妖笑道:「妙呵!妙呵!這樣好寶貝,若不換呵,誠為不是養家的兒子。」那精

細鬼交了葫蘆,伶俐蟲拿出淨瓶,一齊兒遞與行者。行者卻將假葫蘆兒遞與小妖

換了。既換了寶貝,卻又幹事找絕:臍下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作一個銅

錢。叫道:「小童,你拿這個錢去買張紙來。」小妖道:「何用?」行者道:

「我與你寫個合同文書。你將這兩件裝人的寶貝換了我一件裝天的寶貝,恐人心

不平,向後去日久年深,有甚反悔不便,故寫此各執為照。」小妖道:「此間又

無筆墨,寫甚文書?我與你賭個咒罷。」行者道:「怎麼樣賭?」小妖道:「我

兩件裝人之寶,貼換你一件裝天之寶,若有反悔,一年四季遭瘟。」行者笑道:

「我是決不反悔﹔如有反悔,也照你四季遭瘟。」

說了誓,將身一縱,把尾子趬了一趬,跳在南天門前,謝了哪吒太子麾旗相助之

功。太子回宮繳旨,將旗送還真武不題。這行者佇立霄漢之間,觀看那個小妖。

畢竟不知怎生區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

卻說那兩個小妖將假葫蘆拿在手中,爭看一會,忽抬頭不見了行者。伶俐蟲道:

「哥呵,神仙也會打誑語。他說換了寶貝,度我等成仙,怎麼不辭就去了?」精

細鬼道:「我們相應便宜的多哩,他敢去得成?拿過葫蘆來,等我裝裝天,也試

演試演看。」真個把葫蘆往上一拋,撲的就落將下來。慌得個伶俐蟲道:「怎麼

不裝?不裝?莫是孫行者假變神仙,將假葫蘆換了我們的真的去耶?」精細鬼

道:「不要胡說,孫行者是那三座山壓住了,怎生得出?拿過來,等我念他那幾

句咒兒裝了看。」這怪也把葫蘆兒望空丟起,口中念道:「若有半聲不肯,就上

靈霄殿上,動起刀兵。」念不了,撲的又落將下來。兩妖道:「不裝,不裝,一

定是個假的。」

正嚷處,孫大聖在半空裏聽得明白,看得真實,恐怕他弄得時辰多了,緊要處走

了風汛,將身一抖,把那變葫蘆的毫毛收上身來,弄得那兩個妖四手皆空。精細

鬼道:「兄弟,拿葫蘆來。」伶俐蟲道:「你拿著的。」「天呀!怎麼不見

了?」都去地下亂摸,草裏胡尋,吞袖子,揣腰間,那裏得有?二妖嚇得呆呆掙

掙道:「怎的好?怎的好?當時大王將寶貝付與我們,教拿孫行者。今行者既不

曾拿得,連寶貝都不見了,我們怎敢去回話?這一頓直直的打死了也。怎的好!

怎的好!」伶俐蟲道:「我們走了罷。」精細鬼道:「往那裏走麼?」伶俐蟲

道:「不管那裏走罷。若回去說沒寶貝,斷然是送命了。」精細鬼道:「不要

走,還回去。二大王平日看你甚好,我推一句兒在你身上。他若肯將就,留得性

命﹔說不過,就打死,還在此間。莫弄得兩頭不著。去來,去來。」那怪商議

了,轉步回山。

行者在半空中見他回去,又搖身一變,變作蒼蠅兒,飛下去,跟著小妖。你道他

既變了蒼蠅,那寶貝卻放在何處?如丟在路上,藏在草裏,被人看見拿去,卻不

是勞而無功?他還帶在身上。帶在身上呵,蒼蠅不過豆粒大小,如何容得?原來

他那寶貝,與他金箍棒相同,叫做如意佛寶,隨身變化,可以大,可以小,故身

上亦可容得。

他嚶的一聲飛下去,跟定那怪。不一時,到了洞裏。只見那兩個魔頭坐在那裏飲

酒,小妖朝上跪下。行者就釘在那門櫃上,側耳聽著。小妖道:「大王。」二老

魔即停杯道:「你們來了?」小妖道:「來了。」又問:「拿著孫行者否?」小

妖叩頭,不敢聲言。老魔又問,又不敢應,只是叩頭。問之再三,小妖俯伏在

地:「赦小的萬千死罪,赦小的萬千死罪。我等執著寶貝,走到半山之中,忽遇

著蓬萊山一個神仙。他問我們那裏去,我們答道:『拿孫行者去。』那神仙聽見

說孫行者,他也惱他,要與我們幫工。是我們不曾叫他幫工,卻將拿寶貝裝人的

情由,與他說了。那神仙也有個葫蘆,善能裝天。我們也是妄想之心,養家之

意:他的裝天,我的裝人,與他換了罷。原說葫蘆換葫蘆,伶俐蟲又貼他個淨

瓶。誰想他仙家之物,近不得凡人之手。正試演處,就連人都不見了。萬望饒小

的們死罪。」

老魔聽說,暴躁如雷道:「罷了,罷了,這就是孫行者假妝神仙騙哄去了。那猴

頭神通廣大,處處人熟,不知那個毛神放他出來,騙去寶貝。」二魔道:「兄長

息怒。叵耐那猴頭著然無禮,既有手段,便走了也罷,怎麼又騙寶貝?我若沒本

事拿他,永不在西方路上為怪。」老魔道:「怎生拿他?」二魔道:「我們有五

件寶貝,去了兩件,還有三件,務要拿住他。」老魔道:「還有那三件?」二魔

道:「還有七星劍與芭蕉扇在我身邊,那一條幌金繩,在壓龍山壓龍洞老母親那

裏收著哩。如今差兩個小妖去請母親來吃唐僧肉,就教他帶幌金繩來拿孫行

者。」老魔道:「差那個去?」二魔道:「不差這樣廢物去。」將精細鬼、伶俐

蟲一聲喝起。二人道:「造化,造化,打也不曾打,罵也不曾罵,卻就饒了。」

二魔道:「叫那常隨的伴當巴山虎、倚海龍來。」二人跪下,二魔吩咐道:「你

卻要小心。」俱應道:「小心。」「卻要仔細。」俱應道:「仔細。」又問道:

「你認得老奶奶家麼?」又俱應道:「認得。」「你既認得,你快早走動,到老

奶奶處,多多拜上,說請吃唐僧肉哩﹔就著帶幌金繩來,要拿孫行者。」

二怪領命疾走。怎知那行者在傍,一一聽得明白。他展開翅,飛將去,趕上巴山

虎,釘在他身上。行經二三里,就要打殺他兩個。又思道:「打死他,有何難

事?但他奶奶身邊有那幌金索,又不知住在何處,等我且問他一問再打。」好行

者,嚶的一聲,躲離小妖,讓他先行有百十步。卻又搖身一變,也變做個小妖

兒,戴一頂狐皮帽子,將虎皮裙子倒插上來勒住,趕上道:「走路的,等我一

等。」那倚海龍回頭問道:「是那裏來的?」行者道:「好哥呵,連自家人也認

不得?」小妖道:「我家沒有你。」行者道:「怎麼沒我?你再認認我。」小妖

道:「面生,面生,不曾相會。」行者道:「正是。你們不曾會著我,我是外班

的。」小妖道:「外班長官,是不曾會。你往那裏去?」行者道:「大王說差你

二位請老奶奶來吃唐僧肉,教他就帶幌金繩來,拿孫行者。恐你二位走得緩,有

些貪頑,誤了正事,又差我來催你們快去。」

小妖見說著海底眼,更不疑惑,把行者果認做一家人。急急忙忙,往前飛跑,一

氣又跑有八九里。行者道:「忒走快了些。我們離家有多少路了?」小怪道:

「有十五六里了。」行者道:「還有多遠?」倚海龍用手指道:「烏林子裏就

是。」行者抬頭見一帶黑林不遠,料得那老怪只在林子裏外。卻立定步,讓那小

怪前走。即取出鐵棒,走上前,著腳後一刮。可憐忒不禁打,就把兩個小妖刮做

一團肉餅。卻拖著腳,藏在路傍深草科裏。即便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

「變!」變做個巴山虎,自身卻變做個倚海龍。假妝做兩個小妖,徑往那壓龍洞

請老奶奶。這叫做七十二變神通大,指物騰那手段高。

三五步,跳到林子裏。正找尋處,只見有兩扇石門,半開半掩,不敢擅入。只得

洋叫一聲:「開門!開門!」早驚動那把門的一個女怪,將那半扇兒開了,道:

「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我是平頂山蓮花洞裏差來請老奶奶的。」女怪

道:「進去。」到了二層門下,閃著頭,往裏觀看,又見那正當中坐著一個老媽

媽兒。你道他怎生模樣?但見:

雪鬢蓬鬆,星光晃亮。臉皮紅潤皺文多,牙齒稀疏神氣壯。貌似花殘霜裏色,形

如松老雨餘顏。頭纏白練攢絲帕,耳墜黃金嵌寶環。

孫大聖見了,不敢進去,只在二門外仵著臉,脫脫的哭起來,你道他哭怎的,莫

成是怕他?就怕也便不哭,況先哄了他的寶貝,又打死他的小妖,卻為何而哭?

他當時曾下九鼎油鍋,就煠了七八日,也不曾有一點淚兒。只為想起唐僧取經的

苦惱,他就淚出痛腸,放眼便哭。心卻想道:「老孫既顯手段,變做小妖,來請

這老怪,沒有個直直的站了說話之理,一定見他磕頭才是。我為人做了一場好

漢,止拜了三個人:西天拜佛祖﹔南海拜觀音﹔兩界山師父救了我,我拜了他四

拜。為他使碎六葉連肝肺,用盡三毛七孔心。一卷經能值幾何?今日卻教我去拜

此怪。若不跪拜,必定走了風汛。苦呵!算來只為師父受困,故使我受辱於人。」

到此際也沒及奈何,撞將進去,朝上跪下道:「奶奶磕頭。」那怪道:「我兒,

起來。」行者暗道:「好好好,叫得結實!」老怪問道:「你是那裏來的?」行

者道:「平頂山蓮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來請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帶幌金

繩,要拿孫行者哩。」老怪大喜道:「好孝順的兒子。」就去叫抬出轎來。行者

道:「我的兒呵,妖精也抬轎?」後壁廂即有兩個女怪抬出一頂香藤轎,放在門

外,掛上青絹緯幔。老怪起身出洞,坐在轎裏。後有幾個小女妖捧著減粧,端著

鏡架,提著手巾,托著香盒,跟隨左右。那老怪道:「你們來怎的?我往自家兒

子去處,愁那裏沒人伏侍,要你們去獻勤塌嘴?都回去,關了門看家。」那幾個

小妖果俱回去,止有兩個抬轎的。老怪問道:「那差來的叫做甚麼名字?」行者

連忙答應道:「他叫做巴山虎,我叫做倚海龍。」老怪道:「你兩個前走,與我

開路。」行者暗想道:「可是晦氣,經倒不曾取得,且來替他做皂隸。」卻又不

敢抵強,只得向前引路,大四聲喝起。

行了五六里遠近,他就坐在石崖上,等候那抬轎的到了,行者道:「略歇歇如

何?壓得肩頭疼呵。」小怪那知甚麼訣竅,就把轎子歇下。行者在轎後,胸脯上

拔下一根毫毛,變做一個大燒餅,抱著啃。轎夫道:「長官,你吃的是甚麼?」

行者道:「不好說。這遠的路,來請奶奶,沒些兒賞賜,肚裏饑了,原帶來的乾

糧,等我吃些兒再走。」轎夫道:「把些兒我們吃吃。」行者笑道:「來麼,都

是一家人,怎麼計較?」那小妖不知好歹,圍住行者,分其乾糧。被行者掣出

棒,著頭一磨:一個搪著的,打得稀爛﹔一個擦著的,不死還哼。那老怪聽得人

哼,轎子裏伸出頭來看時,被行者跳到轎前,劈頭一棍,打了個窟窿,腦漿迸

流,鮮血直冒。拖出轎來看處,原是個九尾狐狸。行者笑道:「造孽畜,叫甚麼

老奶奶。你叫老奶奶,就該稱老孫做上太祖公公是。」

好猴王,把他那幌金繩搜出來,籠在袖裏,歡喜道:「那潑魔縱有手段,已此三

件兒寶貝姓孫了。」卻又拔兩根毫毛變做個巴山虎、倚海龍﹔又拔兩根變做兩個

抬轎的﹔他卻變做老奶奶模樣,坐在轎裏。將轎子抬起,徑回本路。

不多時,到了蓮花洞口,那毫毛變的小妖俱在前道:「開門!開門!」內有把門

的小妖開了門道:「巴山虎、倚海龍來了?」毫毛道:「來了。」「你們請的奶

奶呢?」毫毛用手指道:「那轎內的不是?」小怪道:「你且住,等我進去先

報。」報道:「大王,奶奶來耶。」兩個魔頭聞說,即命排香案來接。行者聽

得,暗喜道:「造化,也輪到我為人了。我先變小妖,去請老怪,磕了他一個

頭;這番來,我變老怪,是他母親,定行四拜之禮,雖不怎的,好道也賺他兩個

頭兒。」好大聖,下了轎子,抖抖衣服,把那四根毫毛收在身上。那把門的小妖

把空轎抬入門裏。他卻隨後徐行,那般嬌嬌啻啻,扭扭捏捏,就像那老怪的行

動,徑自進去。又只見大小群妖,都來跪接。鼓樂簫韶,一派響喨﹔博山爐裏,

靄靄香煙。他到正廳中,南面坐下。兩個魔頭,雙膝跪倒,朝上叩頭,叫道:

「母親,孩兒拜揖。」行者道:「我兒起來。」

卻說豬八戒吊在梁上,哈哈的笑了一聲。沙僧道:「二哥,好呵,吊出笑來

也。」八戒道:「兄弟,我笑中有故。」沙僧道:「甚故?」八戒道:「我們只

怕是奶奶來了,就要蒸吃。原來不是奶奶,是舊話來了。」沙僧道:「甚麼舊

話?」八戒笑道:「弼馬溫來了。」沙僧道:「你怎麼認得是他?」八戒道:

「彎倒腰,叫『我兒起來』,那後面就掬起猴尾巴子。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

明也。」沙僧道:「且不要言語,聽他說甚麼話。」八戒道:「正是,正是。」

那孫大聖坐在中間,問道:「我兒,請我來有何事幹?」魔頭道:「母親呵,連

日兒等少禮,不曾孝順得。今早愚兄弟拿得東土唐僧,不敢擅吃,請母親來獻獻

生,好蒸與母親吃了延壽。」行者道:「我兒,唐僧的肉,我倒不吃。聽見有個

豬八戒的耳朵甚好,可割將下來,整治整治,我下酒。」那八戒聽見慌了道:

「遭瘟的,你來為割我耳朵的,我喊出來不好聽呵。」

噫!只為獃子一句通情話,走了猴王變化的風。那裏有幾個巡山的小怪,把門的

眾妖,都撞將進來,報道:「大王,禍事了!孫行者打殺奶奶,他妝來耶。」魔

頭聞此言,那容分說,掣七星寶劍,望行者劈面砍來。好大聖,將身一幌,只見

滿洞紅光,預先走了。似這般手段,著實好耍子。正是那聚則成形,散則成氣。

諕得個老魔頭魂飛魄散,眾群精噬指搖頭。老魔道:「兄弟,把唐僧與沙僧、八

戒、白馬、行李都送還那孫行者,閉了是非之門罷。」二魔道:「哥哥,你說那

裏話?我不知費了多少辛勤,施這計策,將那和尚都攝將來。如今似你這等怕懼

孫行者的詭譎,就俱送去還他,真所謂畏刀避劍之人,豈大丈夫之所為也?你且

請坐勿懼。我聞你說孫行者神通廣大,我雖與他相會一場,卻不曾與他比試。取

披掛來,等我尋他交戰三合。假若他三戰勝我不過,唐僧還是我們之食﹔如三戰

我不能勝他,那時再送唐僧與他未遲。」老魔道:「賢弟說得是。」教取披掛。

眾妖抬出披掛,二魔結束齊整,執寶劍,出門外,叫聲:「孫行者,你往那裏走

了?」此時大聖已在雲端裏,聞得叫他名字,急回頭觀看,原來是那二魔。你看

他怎生打扮:

頭戴鳳盔欺臘雪,身披戰甲幌鑌鐵。

腰間帶是蟒龍觔,粉皮靴靿梅花摺。

顏如灌口活真君,貌比巨靈無二別。

七星寶劍手中擎,怒氣沖霄威烈烈。

二魔高叫道:「孫行者,快還我寶貝與我母親來,我饒你唐僧取經去。」大聖忍

不住罵道:「這潑怪物,錯認了你孫外公。趕早兒送還我師父、師弟、白馬、行

囊,仍打發我些盤纏,往西走路﹔若牙縫裏道半個『不』字,就自家搓根繩兒去

罷,也免得你外公動手。」二魔聞言,急縱雲,跳在空中,掄寶劍來刺﹔行者掣

鐵棒劈面相迎。他兩個在半空中,這場好殺: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棋逢對手難藏興,將遇良才可用功。那兩員神將相交,好

便似南山虎鬥,北海龍爭。龍爭處,鱗甲生輝﹔虎鬥時,爪牙亂落。爪牙亂落撒

銀鉤,鱗甲生輝支鐵葉。這一個翻翻復復,有千般解數﹔那一個來來往往,無半

點放閑。金箍棒,離頂門只隔三分﹔七星劍,向心窩惟爭一蹍。那個威風逼得斗

牛寒,這個怒氣勝如雷電險。

他兩個戰了有三十回合,不分勝負。

行者暗喜道:「這潑怪倒也架得住老孫的鐵棒。我已得了他三件寶貝,卻這般苦

苦的與他廝殺,可不誤了我的工夫?不若拿葫蘆或淨瓶裝他去,多少是好?」又

想道:「不好,不好。常言道:『物隨主便。』倘若我叫他不答應,卻又不誤了

事業?且使幌金繩扣頭罷。」好大聖,一隻手使棒,架住他的寶貝﹔一隻手把那

繩執起,刷喇的扣了魔頭。

原來那魔頭有個緊繩咒,有個鬆繩咒。若扣住別人,就念緊繩咒,莫能得脫﹔若

扣住自家人,就念鬆繩咒,不得傷身。他認得是自家的寶貝,即念鬆繩咒,把繩

鬆動,便脫出來,反望行者拋將去,卻早扣住了大聖。大聖正要使「瘦身法」,

想要脫身,卻被那魔念動緊繩咒,緊緊扣住,怎能得脫?褪至頸項之下,原是一

個金圈子套住。那怪將繩一扯,扯將下來,照光頭上砍了七八寶劍。行者頭皮兒

也不曾紅了一紅。那魔道:「這猴子,你這等頭硬,我不砍你﹔且帶你回去,再

打你。將我那兩件寶貝趁早還我。」行者道:「我拿你甚麼寶貝,你問我要?」

那魔頭將身上細細搜檢,卻將那葫蘆、淨瓶都搜出來。又把繩子牽著,帶至洞裏

道:「兄長,拿將來了。」老魔道:「拿了誰來?」二魔道:「孫行者。你來

看,你來看。」老魔一見,認得是行者,滿面喜笑道:「是他,是他。把他長長

的繩兒拴在柱科上耍子。」真個把行者拴住,兩個魔頭卻進後面堂裏飲酒。

那大聖在柱根下爬蹉,忽驚動八戒。那獃子吊在梁上,哈哈的笑道:「哥哥呵,

耳朵吃不成了。」行者道:「獃子,可吊得自在麼?我如今就出去,管情救了你

們。」八戒道:「不羞,不羞。本身難脫,還想救人。罷罷罷,師徒們都在一處

死了,好到陰司裏問路。」行者道:「不要胡說,你看我出去。」八戒道:「我

看你怎麼出去?」那大聖口裏與八戒說話,眼裏卻抹著那兩個妖怪。見他在裏邊

吃酒,有幾個小妖拿盤拿盞,執壺釃酒,不住的兩頭亂跑,關防的略鬆了些兒。

他見面前無人,就弄神通:順出棒來,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一個純鋼

的銼兒﹔扳過那頸項的圈子,三五銼,銼做兩段。拔開銼口,脫將出來。拔了一

根毫毛,叫變做一個假身,拴在那裏。真身卻幌一幌,變做個小妖,立在旁邊。

八戒又在梁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拴的是假貨,吊的是正身。」老魔停杯

便問:「那豬八戒吆喝的是甚麼?」行者已變做小妖,上前道:「豬八戒攛道孫

行者教變化走了罷,他不肯走,在那裏吆喝哩。」二魔道:「還說豬八戒老實,

原來這等不老實,該打二十多嘴棍。」

這行者就去拿條棍來打。八戒道:「你打輕些兒﹔若重了些兒,我又喊起,我認

得你。」行者道:「老孫變化,也只為你們,你怎麼倒走了風息?這一洞裏妖

精,都認不得,怎的偏你認得?」八戒道:「你雖變了頭臉,還不曾變得屁股,

那屁股上兩塊紅不是?我因此認得是你。」行者隨往後面,演到廚中,鍋底上摸

了一把,將兩臀擦黑,行至前邊。八戒看見,又笑道:「那個猴子去那裏混了這

一會,弄做個黑屁股來了。」

行者仍站在跟前,要偷他寶貝。真個甚有見識:走上廳,對那怪扯個腿子道:

「大王,你看那孫行者拴在柱上,左右爬蹉,磨壞那根金繩,得一根粗壯些的繩

子換將下來才好。」老魔道:「說得是。」即將腰間的獅蠻帶解下,遞與行者。

行者接了帶,把假妝的行者拴住。換下那條繩子,一窩兒窩兒籠在袖內。又拔一

根毫毛,吹口仙氣,變作一根假幌金繩,雙手送與那怪。那怪只因貪酒,那曾細

看,就便收下。這個是大聖騰那弄本事,毫毛又換幌金繩。

得了這件寶貝,急轉身跳出門外,現了原身,高叫:「妖怪!」那把門的小妖問

道:「你是甚人,在此呼喝?」行者道:「你快早進去報與你那潑魔,說者行孫

來了。」那小妖如言報告,老魔大驚道:「拿住孫行者,又怎麼有個者行孫?」

二魔道:「哥哥,怕他怎的?寶貝都在我手裏,等我拿那葫蘆出去,把他裝將

來。」老魔道:「兄弟仔細。」二魔拿了葫蘆,走出山門,忽看見與孫行者模樣

一般,只是略矮些兒。問道:「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我是孫行者的兄

弟,聞說你拿了我家兄,卻來與你尋事的。」二魔道:「是我拿了,鎖在洞中。

你今既來,必要索戰。我也不與你交兵,我且叫你一聲,你敢應我麼?」行者

道:「可怕你叫上千聲,我就答應你萬聲!」那魔執了寶貝,跳在空中,把底兒

朝天,口兒朝地,叫聲:「者行孫。」行者卻不敢答應,心中暗想道:「若是應

了,就裝進去哩。」那魔道:「你怎麼不應我?」行者道:「我有些耳閉,不曾

聽見。你高叫。」那怪物又叫聲:「者行孫。」行者在底下掐著指頭算了一算,

道:「我真名字叫做孫行者,起的鬼名字叫做者行孫。真名字可以裝得,鬼名字

好道裝不得。」卻就忍不住應了他一聲。颼的被他吸進葫蘆去,貼上帖兒。原來

那寶貝,那管甚麼名字真假,但綽個應的氣兒,就裝了去也。

大聖到他葫蘆裏,渾然烏黑。把頭往上一頂,那裏頂得動,且是塞得甚緊,卻才

心中焦躁道:「當時我在山上遇著那兩個小妖,他曾告訴我說:不拘葫蘆、淨

瓶,把人裝在裏面,只消一時三刻,就化為膿了,敢莫化了我麼?」一條心又想

著道:「沒事,化不得我。我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被太上老君放在八卦爐中

煉了四十九日,煉成個金子心肝,銀子肺腑,銅頭鐵背,火眼金睛,那裏一時三

刻就化得我?且跟他進去,看他怎的。」

二魔拿入裏面道:「哥哥,拿來了。」老魔道:「拿了誰?」二魔道:「者行孫

是我裝在葫蘆裏也。」老魔歡喜道:「賢弟,請坐。不要動,只等搖得響再揭帖

兒。」行者聽得道:「我這般一個身子,怎麼便搖得響?只除化成稀汁,才搖得

響是。等我撒泡溺罷,他若搖得響時,一定揭帖起蓋,我乘空走他娘罷。」又思

道,「不好,不好。溺雖可響,只是污了這直裰。等他搖時,我但聚些唾津漱

口,稀漓呼喇的,哄他揭開,老孫再走罷。」大聖作了准備,那怪貪酒不搖。大

聖作個法,意思只是哄他來搖,忽然叫道:「天呀!孤拐都化了。」那魔也不

搖。大聖又叫道:「娘呵!連腰截骨都化了。」老魔道:「化至腰時,都化盡

矣,揭起帖兒看看。」

那大聖聞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叫:「變!」變作個半截的身子,在葫蘆底上。

真身卻變做個蟭蟟蟲兒,釘在那葫蘆口邊。只見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時,大聖早已

飛出。打個滾,又變做個倚海龍。倚海龍卻是原去請老奶奶的那個小妖,他變

了,站在旁邊。那老魔扳著葫蘆口張了一張,見是個半截身子動耽,他也不認真

假,慌忙叫:「兄弟,蓋上,蓋上,還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舊貼上。大聖在

傍暗笑道:「不知老孫已在此矣。」

那老魔拿了壺,滿滿的斟了一杯酒,近前雙手遞與二魔道:「賢弟,我與你遞個

鍾兒。」二魔道:「兄長,我們已吃了這半會酒,又遞甚鍾?」老魔道:「你拿

住唐僧、八戒、沙僧猶可,又索了孫行者,裝了者行孫,如此功勞,該與你多遞

幾鍾。」二魔見哥哥恭敬,怎敢不接,但一隻手托著葫蘆,一隻手不敢去接,卻

把葫蘆遞與倚海龍,雙手去接杯。不知那倚海龍是孫行者變的。你看他端葫蘆,

慇懃奉侍。二魔接酒吃了,也要回奉一杯。老魔道:「不消回酒,我這裏陪你一

杯罷。」兩人只管謙遜。行者頂著葫蘆,眼不轉睛,看他兩個左右傳杯,全無計

較,他就把個葫蘆揌入衣袖。拔根毫毛,變個假葫蘆,一樣無二,捧在手中。那

魔遞了一會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過寶貝。各上席,安然坐下,依然飲酒。孫

大聖撤身走過,得了寶貝,心中暗喜道:「饒這魔頭有手段,畢竟葫蘆還姓孫。」

畢竟不知向後怎麼施為,方得救師滅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獲寶伏邪魔

本性圓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網羅中。

修成變化非容易,煉就長生豈俗同?

清濁幾番隨運轉,闢開數劫任西東。

逍遙萬億年無計,一點神光永注空。

此詩暗合孫大聖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寶,籠在袖中,喜道:「潑魔苦苦用心

拿我,誠所謂水中撈月﹔老孫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著葫蘆,密密的

溜出門外,現了本相,厲聲高叫道:「精怪開門!」傍有小妖道:「你又是甚

人,敢來吆喝?」行者道:「快報與你那老潑魔,吾乃行者孫來也。」

那小妖急入裏報道:「大王,門外有個甚麼行者孫來了。」老魔大驚道:「賢

弟,不好了,惹動他一窩風了。幌金繩現拴著孫行者,葫蘆裏現裝著者行孫,怎

麼又有個甚麼行者孫?想是他幾個兄弟都來了。」二魔道:「兄長放心。我這葫

蘆裝下一千人哩,我才裝了者行孫一個,又怕那甚麼行者孫?等我出去看看,一

發裝來。」老魔道:「兄弟仔細。」

你看那二魔拿著個假葫蘆,還像前番,雄糾糾,氣昂昂,走出門高呼道:「你是

那裏人氏,敢在此間吆喝?」行者道:「你認不得我:

家居花果山,祖貫水簾洞。

只為鬧天宮,多時罷爭競。

如今幸脫災,棄道從僧用。

秉教上雷音,求經歸覺正。

相逢野潑魔,卻把神通弄。

還我大唐僧,上西參佛聖。

兩家罷戰爭,各守平安境。

休惹老孫焦,傷殘老性命。」

那魔道:「你且過來,我不與你相打,但我叫你一聲,你敢應麼?」行者笑道:

「你叫我,我就應了﹔我若叫你,你可應麼?」那魔道:「我叫你,是我有個寶

貝葫蘆,可以裝人﹔你叫我,卻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個葫蘆兒。」那魔

道:「既有,拿出來我看。」行者就於袖中取出葫蘆道:「潑魔,你看。」幌一

幌,復藏在袖中,恐他來搶。

那魔見了,大驚道:「他葫蘆是那裏來的?怎麼就與我的一般?縱是一根藤上結

的,也有個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卻怎麼一般無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

孫,你那葫蘆是那裏來的?」行者委的不知來歷,接過口來,就問他一句道:

「你那葫蘆是那裏來的?」那魔不知是個見識,只道是句老實言語,就將根本從

頭說出道:「我這葫蘆是混沌初分,天開地闢,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媧之

名,煉石補天,普救閻浮世界。補到乾宮缺地,見一座崑崙山腳下,有一縷仙

藤,上結著這個紫金紅葫蘆,卻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大聖聞言,就綽了他口

氣道:「我的葫蘆,也是那裏來的。」魔頭道:「怎見得?」大聖道:「自清濁

初開,天不滿西北,地不滿東南,太上道祖解化女媧,補完天缺,行至崑崙山

下,有根仙藤,藤結有兩個葫蘆。我得一個是雄的,你那個卻是雌的。」那怪

道:「莫說雌雄,但只裝得人的,就是好寶貝。」大聖道:「你也說得是,我就

讓你先裝。」

那怪甚喜,急縱身跳將起去,到空中,執著葫蘆,叫一聲:「行者孫。」大聖聽

得,卻就不歇氣,連應了八九聲,只是不能裝去。那魔墜將下來,跌腳搥胸道:

「天那!只說世情不改變哩,這樣個寶貝,也怕老公,雌見了雄,就不敢裝

了。」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輪到老孫該叫你哩。」急縱觔斗,跳起去,將葫

蘆底兒朝天,口兒朝地,照定妖魔,叫聲:「銀角大王。」那怪不敢閉口,只得

應了一聲。倏的裝在裏面,被行者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心

中暗喜道:「我的兒,你今日也來試試新了。」

他就按落雲頭,拿著葫蘆,心心念念,只是要救師父,又往蓮花洞口而來。那山

上都是些窪踏不平之路,況他又是個圈盤腿,拐呀拐的走著,搖的那葫蘆裏漷漷

索索,響聲不絕。你道他怎麼便有響聲?原來孫大聖是熬煉過的身體,急切化他

不得﹔那怪雖也能騰雲駕霧,不過是些法術,大端是凡胎未脫,到於寶貝裏就化

了。行者還不當他就化了,笑道:「我兒子呵,不知是撒尿耶,不知是漱口哩?

這是老孫幹過的買賣。不等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蓋來看。忙怎的?有

甚要緊?想著我出來的容易,就該千年不看才好。」他拿著葫蘆,說著話,不覺

的到了洞口,把那葫蘆搖搖,一發響了。他道:「這個像發課的筩子響,倒好發

課。等老孫發一課,看師父甚麼時才得出門。」你看他手裏不住的搖,口裏不住

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聖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

那洞裏小妖看見道:「大王,禍事了,行者孫把二大王爺爺裝在葫蘆裏發課

哩。」那老魔聞得此言,諕得魂飛魄散,骨軟觔麻,撲的跌倒在地,放聲大哭

道:「賢弟呀!我和你私離上界,轉託塵凡,指望同享榮華,永為山洞之主。怎

知為這和尚,傷了你的性命,斷吾手足之情。」滿洞群妖,一齊痛哭。

豬八戒吊在梁上,聽得他一家子齊哭,忍不住叫道:「妖精,你且莫哭,等老豬

講與你聽。先來的孫行者,次來的者行孫,後來的行者孫,返復三字,都是我師

兄一人。他有七十二變化,騰那進來,盜了寶貝,裝了令弟。令弟已是死了,不

必這等扛喪。快些兒刷淨鍋灶,辦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筍、豆腐、麵觔、木

耳、蔬菜,請我師徒們下來,與你令弟念卷《受生經》。」那老魔聞言,心中大

怒道:「只說豬八戒老實,原來甚不老實!他倒作笑話兒打覷我。」叫:「小

妖,且休舉哀,把豬八戒解下來,蒸得稀爛,等我吃飽了,再去拿孫行者報

仇。」沙僧埋怨八戒道:「好麼,我說教你莫多話,多話的要先蒸吃哩。」那獃

子也盡有幾分悚懼。傍有一小妖道:「大王,豬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彌

陀佛!是那位哥哥積陰德的?果是不好蒸。」又有一個妖道:「將他皮剝了,就

好蒸。」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雖然粗糙,湯滾就爛,戶戶。」

正嚷處,只見前門外一個小妖報道:「行者孫又罵上門來了。」那老魔又大驚

道:「這廝輕我無人。」叫:「小的們,且把豬八戒照舊吊起,查一查還有幾件

寶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還有三件寶貝哩。」老魔問:「是那三件?」管

家的道:「還有七星劍、芭蕉扇與淨瓶。」老魔道:「那瓶子不中用:原是叫

人,人應了就裝得,轉把個口訣兒教了那孫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裝去了。不用

他,放在家裏。快將劍與扇子拿來。」那管家的即將兩件寶貝獻與老魔。老魔將

芭蕉扇插在後項衣領,把七星劍提在手中,又點起大小群妖有三百多名,都教一

個個拈槍弄棒,理索掄刀。這老魔卻頂盔貫甲,罩一領赤焰焰的絲袍。群妖擺出

陣去,要拿孫大聖。

那孫大聖早已知二魔化在葫蘆裏面,卻將他緊緊拴扣停當,撒在腰間,手持著金

箍棒,准備廝殺。只見那老妖紅旗招展,跳出門來。卻怎生打扮:

頭上盔纓光燄燄,腰間帶束彩霞鮮。

身穿鎧甲龍鱗砌,上罩紅袍烈火然。

圓眼睜開光掣電,鋼鬚飄起亂飛煙。

七星寶劍輕提手,芭蕉扇子半遮肩。

行似流雲離海岳,聲如霹靂震山川。

威風凜凜欺天將,怒帥群妖出洞前。

那老魔急令小妖擺開陣勢,罵道:「你這猴子,十分無禮。害我兄弟,傷我手

足,著然可恨!」行者罵道:「你這討死的怪物,你一個妖精的性命捨不得。似

我師父、師弟,連馬四個生靈,平白的吊在洞裏,我心何忍?情理何甘?快快的

送將出來還我,多多貼些盤費,喜喜歡歡打發老孫起身,還饒了你這個老妖的狗

命。」那怪那容分說,舉寶劍劈頭就砍﹔這大聖使鐵棒舉手相迎。這一場在洞門

外好殺。咦!

金箍棒與七星劍,對撞霞光如閃電。悠悠冷氣逼人寒,蕩蕩昏雲遮嶺堰。那個皆

因手足情,些兒不放善﹔這個只為取經僧,毫釐不容緩。兩家各恨一般仇,二處

每懷生怒怨。只殺得天昏地暗鬼神驚,日淡煙濃龍虎戰。這個咬牙剉玉釘,那個

怒目飛金焰。一來一往逞英雄,不住翻騰棒與劍。

這老魔與大聖戰經二十回合,不分勝負。他把那劍梢一指,叫聲﹔「小妖齊

來。」那三百餘精一齊擁上,把行者圍在垓心。好大聖,公然無懼,使一條棒,

左衝右撞,後抵前遮。那小妖都有手段,越打越上,一似綿絮纏身,摟腰扯腿,

莫肯退後。大聖慌了,即使個身外身法,將左脅下毫毛拔了一把,嚼碎噴去,喝

聲叫:「變!」一根根都變做行者。你看他長的使棒,短的掄拳,再小的沒處下

手,抱著孤拐啃觔,把那小妖都打得星落雲散,齊聲喊道:「大王呵,事不諧

矣,難矣乎哉!滿地盈山,皆是孫行者了。」被這身外法把群妖打退,止撇得老

魔圍困中間,趕得東奔西走,出路無門。

那魔慌了,將左手擎著寶劍,右手伸於項後,取出芭蕉扇子,望東南丙丁火,正

對離宮,唿喇的一扇子搧將下來只見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原來這般寶貝,平白

地搧出火來。那怪物著實無情,一連搧了七八扇子,熯天熾地,烈火飛騰。好

火: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爐中火,也不是山頭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

取出的一點靈光火。這扇也不是凡間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開

闢混沌以來產成的真寶之物。用此扇,搧此火,煌煌燁燁,就如電掣紅綃﹔灼灼

輝輝,卻似霞飛絳綺。更無一縷青煙,盡是滿山赤焰。只燒得嶺上松翻成火樹,

崖前柏變作燈籠。那窩中走獸貪性命,西撞東奔﹔這林內飛禽惜羽毛,高飛遠

舉。這場神火飄空燎,只燒得石爛溪乾遍地紅。

大聖見此惡火,卻也心驚膽顫,道聲:「不好了,我本身可處,毫毛不濟,一落

這火中,豈不真如燎毛之易?」將身一抖,遂將毫毛收上身來。只將一根變作假

身子,避火逃災。他的真身,捻著避火訣,縱觔斗,跳將起去,脫離了大火之

中,徑奔他蓮花洞裏,想著要救師父。急到門前,把雲頭按落,又見那洞門外有

百十個小妖,都破頭折腳,肉綻皮開。原來都是他分身法打傷了的,都在這裏聲

聲喚喚,忍疼而立。大聖見了,按不住惡性兇頑,掄起鐵棒,一路打將進去。可

憐把那苦煉人身的功果息,依然是塊舊皮毛。

那大聖打絕了小妖,撞入洞裏,要解師父。又見那內面有火光焰焰,諕得他手慌

腳忙道:「罷了,罷了,這火從後門口燒起來,老孫卻難救師父也。」正悚懼

處,仔細看時,呀!原來不是火光,卻是一道金光。他正了性,往裏視之,乃羊

脂玉淨瓶放光,卻自心中歡喜道:「好寶貝耶!那瓶子曾是那小妖拿在山上放

光,老孫得了,不想那怪又復搜去。今日藏在這裏,原來也放光。」你看他竊了

這瓶子,喜喜歡歡,且不救師父,急抽身往洞外而走。才出門,只見那妖魔提著

寶劍,拿著扇子,從南而來。孫大聖迴避不及,被那老魔舉劍劈頭就砍。大聖急

縱觔斗雲跳將起去,無影無蹤的逃了不題。

卻說那怪到得門口,但見屍橫滿地,就是他手下的群精。慌得仰天長嘆,止不住

放聲大哭道:「苦哉!痛哉!」有詩為證。詩曰:

可恨猿乖馬劣頑,靈胎轉託降塵凡。

只因錯念離天闕,致使忘形落此山。

鴻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絕族淚潺潺。

何時孽滿開愆鎖,返本還原上御關?

那老魔慚惶不已,一步一聲,哭入洞內。只見那什物傢火俱在,只落得靜悄悄,

沒個人形,悲切切,愈加悽慘。獨自個坐在洞中,蹋伏在那石案之上,將寶劍斜

倚案邊,把扇子插於肩後,昏昏默默睡著了,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上心

來瞌睡多。

話說孫大聖撥轉觔斗雲,佇立山前,想著要救師父,把那淨瓶兒牢扣腰間,徑來

洞口打探。見那門開兩扇,靜悄悄的不聞消耗。隨即輕輕移步,潛入裏邊。只見

那魔斜倚石案,呼呼睡著。芭蕉扇褪出肩衣,半蓋著腦後﹔七星劍還斜倚案邊。

卻被他輕輕的走上前拔了扇子,急回頭,呼的一聲,跑將出去。原來這扇柄兒刮

著那怪的頭髮,早驚醒他。抬頭看時,是孫行者偷了,急慌忙執劍來趕。那大聖

早已跳出門前,將扇子撒在腰間,雙手掄開鐵棒,與那魔抵敵。這一場好殺:

惱壞潑妖王,怒發沖冠志。恨不過撾來囫圇吞,難解心頭氣。惡口罵猢猻:「你

老大將人戲,傷我若干生,還來偷寶貝。這場決不容,定見存亡計。」大聖喝妖

魔:「你好不知趣,徒弟要與老孫爭,累卵焉能擊石碎?」寶劍來,鐵棒去,兩

家更不留仁義。一翻二復賭輸贏,三轉四回施武藝。蓋為取經僧,靈山參佛位。

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撥亂傷和氣﹔揚威耀武顯神通,走石飛沙弄本事。交鋒漸

漸日將晡,魔頭力怯先迴避。

那老魔與大聖戰經三四十合,天將晚矣,抵敵不住,敗下陣來﹔徑往西南上,投

奔壓龍洞去不題。

這大聖才按落雲頭,闖入蓮花洞裏,解下唐僧與八戒、沙和尚來。他三人脫得災

危,謝了行者,卻問:「妖魔那裏去了?」行者道:「二魔已裝在葫蘆裏,想是

這會子已化了。大魔才然一陣戰敗,往西南壓龍山去訖。概洞小妖,被老孫分身

法打死一半﹔還有些敗殘回的,又被老孫殺絕。方才得入此處,解放你們。」唐

僧謝之不盡道:「徒弟呵,多虧你受了勞苦。」行者笑道:「誠然勞苦。你們還

只是吊著受疼,我老孫再不曾住腳,比急遞鋪的鋪兵還甚,反復裏外,奔波無

已。因是偷了他的寶貝,方能平退妖魔。」豬八戒道:「師兄,你把那葫蘆兒拿

出來與我們看看。只怕那二魔已化了也。」大聖先將淨瓶解下,又將金繩與扇子

取出,然後把葫蘆兒拿在手道:「莫看,莫看。他先曾裝了老孫,被老孫漱口,

哄得他揭開蓋子,老孫方得走了。我等切莫揭蓋,只怕他也會弄喧走了。」師徒

們喜喜歡歡,將他那洞中的米麵菜蔬尋出,燒刷了鍋灶,安排些素齋吃了。飽餐

一頓,安寢洞中,一夜無詞,早又天曉。

卻說那老魔徑投壓龍山,會聚了大小女怪,備言打殺母親,裝了兄弟,絕滅妖

兵,偷騙寶貝之事。眾女怪一齊大哭,哀痛多時道:「你等且休悽慘。我身邊還

有這口七星劍,欲會汝等女兵,都去壓龍山後,會借外家親戚,斷要拿住那孫行

者報仇。」說不了,有門外小妖報道:「大王,山後老舅爺帥領若干兵卒來

也。」老魔聞言,急換了縞素孝服,躬身迎接。原來那老舅爺是他母親之弟,名

喚狐阿七大王。因聞得哨山的妖兵報道,他姐姐被孫行者打死,假變姐形,盜了

外甥寶貝,連日在平頂山拒敵,他即帥本洞妖兵二百餘名,特來助陣,故此先攏

姐家問信。才進門,見老魔掛了孝服,二人大哭。哭久,老魔拜下,備言前事。

那阿七大怒,即命老魔換了孝服,提了寶劍,盡點女妖,合同一處,縱風雲,徑

投東北而來。

這大聖卻教沙僧整頓早齋,吃了走路。忽聽得風聲,走出門看,乃是一夥妖兵,

自西南上來。行者大驚,急抽身,忙呼八戒道:「兄弟,妖精又請救兵來也。」

三藏聞言,驚恐失色道:「徒弟,似此如何?」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

這寶貝都拿來與我。」大聖將葫蘆、淨瓶繫在腰間,金繩籠於袖內,芭蕉扇插在

肩後,雙手掄著鐵棒。教沙僧保守師父,穩坐洞中。著八戒執釘鈀,同出洞外迎

敵。

那怪物擺開陣勢,只見當頭的是阿七大王。他生的玉面長髯,鋼眉刀耳﹔頭戴金

煉盔,身穿鎖子甲,手執方天戟。高聲罵道:「我把你個大膽的潑猴!怎敢這等

欺人?偷了寶貝,傷了眷族,殺了妖兵,又敢久占洞府。趕早兒一個個引頸受

死,雪我姐家之仇。」行者罵道:「你這夥作死的毛團,不識你孫外公的手段。

不要走,領吾一棒。」那怪物側身躲過,使方天戟劈面相迎。兩個在山頭上一來

一往,戰經三四回合,那怪力軟。敗陣回走。行者趕來,卻被老魔接住。又鬥了

三合,只見那狐阿七復轉來攻。這壁廂八戒見了,急掣九齒鈀擋住。一個抵一

個,戰經多時,不分勝敗,那老魔喝了一聲,眾妖兵一齊圍上。

卻說那三藏坐在蓮花洞裏,聽得喊聲振地,便叫:「沙和尚,你出去看你師兄勝

負如何?」沙僧果舉降妖杖出來,喝一聲,撞將出去,打退群妖。阿七見事勢不

利,回頭就走﹔被八戒趕上,照背後一鈀,就築得九點鮮紅往外冒,可憐一靈真

性赴前程。急拖來剝了衣服看處,原來也是個狐狸精。

那老魔見傷了他老舅,丟了行者,提起寶劍,就劈八戒﹔八戒使鈀架住。正賭鬥

間,沙僧撞近前來,舉杖便打。那妖抵敵不住,縱風雲,往南逃走。八戒、沙僧

緊緊趕來。大聖見了,急縱雲跳在空中,解下淨瓶,罩定老魔,叫聲:「金角大

王。」那怪只道是自家敗殘的小妖呼叫,就回頭應了一聲。颼的裝將進去,被行

者貼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只見那七星劍墜落塵埃,也歸了行

者。八戒迎著道:「哥哥,寶劍你得了,精怪何在?」行者笑道:「了了,已裝

在我這瓶兒裏也。」沙僧聽說,與八戒十分歡喜。

當時通掃淨諸邪,回至洞裏,與三藏報喜道:「山已淨,妖已無矣,請師父上馬

走路。」三藏喜不自勝。師徒們吃了早齋,收拾了行李、馬匹,奔西找路。

正行處,猛見路傍閃出一個瞽者,走上前,扯住三藏馬道:「和尚,那裏去?還

我寶貝來。」八戒大驚道:「罷了,這是老妖來討寶貝了。」行者仔細觀看,原

來是太上李老君,慌得近前施禮道:「老官兒,那裏去?」那老祖急昇玉局寶

座,在九霄空裏佇立,叫:「孫行者,還我寶貝。」大聖起到空中道:「甚麼寶

貝?」老君道:「葫蘆是我盛丹的,淨瓶是我盛水的,寶劍是我煉魔的,扇子是

我搧火的,繩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帶。那兩個怪:一個是我看金爐的童子,一個是

我看銀爐的童子。只因他偷了我的寶貝,走下界來,正無覓處,卻是你今拿住,

得了功績。」大聖道:「你這老官兒,著實無禮。縱放家屬為邪,該問個鈐束不

嚴的罪名。」老君道:「不干我事,不可錯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薩問我借了三

次,送他在此,託化妖魔,試你師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大聖聞言,心中作念

道:「這菩薩也老大憊懶。當時解逃老孫,教保唐僧西去取經,我說路途艱澀難

行,他曾許我到急難處,親來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語言不的,該他一世無

夫。若不是老官兒親來,我決不與他。既是你這等說,拿去罷。」

那老君收得五件寶貝,揭開葫蘆與淨瓶蓋口,倒出兩股仙氣。用手一指,仍化為

金、銀二童子,相隨左右。只見那霞光萬道,咦!

縹緲同歸兜率院,逍遙直上大羅天。

畢竟不知此後又有甚事,孫大聖怎生保護唐僧,幾時得到西天,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傍門見月明

卻說孫行者按落雲頭,對師父備言菩薩借童子,老君收去寶貝之事。三藏稱謝不

已,死心塌地辦虔誠,捨命投西,攀鞍上馬,豬八戒挑著行李,沙和尚攏著馬

頭,孫行者執了鐵棒,剖開路,徑下高山前進。說不盡那水宿風餐,披霜冒露。

師徒們行勾多時,前又一山阻路。三藏在那馬上高叫:「徒弟呵,你看那裏

山勢崔巍,須是要仔細隄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師父休要胡思亂

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無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麼這等難行?我記

得離了長安城,在路上春盡夏來,秋殘冬至,有四五個年頭,怎麼還不能得

到?」行者聞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還不曾出大門哩。」八戒道:「哥

哥不要扯謊。人間就有這般大門?」行者道:「兄弟,我們還在堂屋裏轉哩。」

沙僧笑道:「師兄,少說大話嚇我。那裏就有這般大堂屋,卻也沒處買這般大過

梁呵。」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孫看時,把這青天為屋瓦,日月作窗櫺,四山

五岳為梁柱,天地猶如一敞廳。」八戒聽說道:「罷了,罷了,我們只當轉些時

回去罷。」行者道:「不必亂談,只管跟著老孫走路。」

好大聖,橫擔了鐵棒,領定了唐僧,剖開山路,一直前進。那師父在馬上遙觀,

好一座山景。真個是:

山頂嵯峨摩斗柄,樹梢彷彿接雲霄。青煙堆裏,時聞得谷口猿啼﹔亂翠陰中,每

聽得松間鶴唳。嘯風山魅立溪間,戲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驚張獵戶。好

山!看那八面崖巍,四圍險峻。古怪喬松盤翠蓋,枯摧老樹掛藤蘿。泉水飛流,

寒氣透人毛髮冷﹔巔峰屹,清風射眼夢魂驚。時聽大蟲哮吼,每聞山鳥時鳴。麂

鹿成群穿荊棘,往來跳躍﹔獐結黨尋野食,前後奔跑。佇立草坡,一望並無客

旅;行來深凹,四邊俱有豺狼。應非佛祖修行處,盡是飛禽走獸場。

那師父戰戰兢兢,進此深山,心中悽慘,兜住馬,叫聲:「悟空呵!我

自從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

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趲馬兜鈴。

尋坡轉澗求荊芥,邁嶺登山拜茯苓。

防己一身如竹瀝,茴香何日拜朝廷?」

孫大聖聞言,呵呵冷笑道:「師父不必罣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進,還你個

功到自然成也。」師徒們玩著山景,信步行時,早不覺紅輪西墜。正是:

十里長亭無客走,九重天上現星辰。

八河船隻皆收港,七千州縣盡關門。

六宮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罷釣綸。

兩座樓頭鐘鼓響,一輪明月滿乾坤。

那長老在馬上遙觀,只見那山凹裏有樓臺疊疊,殿閣重重。三藏道:「徒弟,此

時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廂有樓閣不遠,想必是庵觀寺院,我們都到那裏借宿一

宵,明日再行罷。」行者道:「師父說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

大聖跳在空中,仔細觀看,果然是座山門。但見:

八字磚牆泥紅粉,兩邊門上釘金釘。

疊疊樓臺藏嶺畔,層層宮闕隱山中。

萬佛閣對如來殿,朝陽樓應大雄門。

七層塔屯雲宿霧,三尊佛神現光榮。

文殊臺對伽藍舍,彌勒殿靠大慈廳。

看山樓外青光舞,步虛閣上紫雲生。

松關竹院依依綠,方丈禪堂處處清。

雅雅幽幽供樂事,川川道道喜迴迎。

參禪處有禪僧講,演樂房多樂器鳴。

妙高臺上曇花墜,說法壇前貝葉生。

正是那林遮三寶地,山擁梵王宮。

半壁燈煙光閃灼,一行香靄霧朦朧。

孫大聖按下雲頭,報與三藏道:「師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卻好借宿,我們去

來。」

這長老放開馬,一直前來,徑到了山門之外。行者道:「師父,這一座是甚麼

寺?」三藏道:「我的馬蹄才然停住,腳尖還未出鐙,就問我是甚麼寺,好沒分

曉。」行者道:「你老人家自幼為僧,須曾講過儒書,方才去演經法,文理皆

通,然後受唐王的恩宥。門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認得?」長老罵道:「潑猢

猻!說話無知。我才面西催馬,被那太陽影射,奈何門雖有字,又被塵垢朦朧,

所以未曾看見。」行者聞言,把腰兒躬一躬,長了二丈餘高,用手展去灰塵,

道:「師父,請看。」上有五個大字,乃是「敕建寶林寺」。行者收了法身,

道:「師父,這寺裏誰進去借宿?」三藏道:「我進去。你們的嘴臉醜陋,言語

粗疏,性剛氣傲,倘或衝撞了本處僧人,不容借宿,反為不美。」行者道:「既

如此,請師父進去,不必多言。」

那長老卻丟了錫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徑入山門。只見兩邊紅漆欄杆裏面,

高坐著一對金剛,裝塑的威儀惡醜:

一個鐵面鋼鬚似活容,一個燥眉圜眼若玲瓏。左邊的拳頭骨突如生鐵,右邊的手

掌崚嶒賽赤銅。金甲連環光燦爛,明盔繡帶映飄風。西方真個多供佛,石鼎中間

香火紅。

三藏見了,點頭長嘆道:「我那東土,若有人也將泥胎塑這等大菩薩,燒香供養

呵,我弟子也不去西天去矣。」正嘆息處,又到了二層山門之內。見有四大天王

之像,乃是持國、多聞、增長、廣目,按東北西南風調雨順之意。進了二層門

裏,又見有喬松四樹,一樹樹翠蓋蓬蓬,卻如傘狀。忽抬頭,乃是大雄寶殿。那

長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罷起來,轉過佛臺,到於後門之下。又見有倒座觀

音普度南海之像。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裝塑的那些蝦、魚、蟹、鱉,出頭露尾,

跳海水波潮耍子。長老又點頭三五度,感嘆萬千聲道:「可憐呵!鱗甲眾生都拜

佛,為人何不肯修行?」

正讚嘆間,又見三門裏走出一個道人。那道人忽見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

趨步上前施禮道:「師父那裏來的?」三藏道:「弟子是東土大唐駕下差來,上

西天拜佛求經的。今到寶方,天色將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師父莫怪,

我做不得主,我是這裏掃地、撞鐘、打勤勞的道人。裏面還有個管家的老師父

哩,待我進去稟他一聲。他若留你,我就出來奉請﹔若不留你,我卻不敢羈

遲。」三藏道:「累及你了。」

那道人急到方丈報道:「老爺,外面有個人來了。」那僧官即起身,換了衣服,

按一按毘盧帽,披上袈裟,急開門迎接,問道人:「那裏人來?」道人用手指定

道:「那正殿後邊不是一個人?」那三藏光著一個頭,穿一領二十五條達摩衣,

足下登一雙拖泥帶水的達公鞋,斜倚在那後門首。僧官見了,大怒道:「道人少

打!你豈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來的士夫降香,我方出來迎接?這等個和

尚,你怎麼多虛少實,報我接他?看他那嘴臉,不是個誠實的,多是雲遊方上

僧,今日天晚,想是要來借宿。我們方丈中,豈容他打攪?教他往前廊下蹲罷

了,報我怎麼?」抽身轉去。

長老聞言,滿眼垂淚道:「可憐,可憐!這才是人離鄉賤。我弟子從小兒出家,

做了和尚,又不曾拜懺吃葷生歹意,看經懷怒壞禪心﹔又不曾丟瓦拋磚傷佛殿,

阿羅臉上剝真金。噫!可憐呵!不知是那世裏觸傷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

──和尚,你不留我們宿便罷了,怎麼又說這等憊懶話,教我們在前道廊下去

蹲?此話不與行者說還好,若說了,那猴子進來,一頓鐵棒,把孤拐都打斷你

的。」長老道:「也罷,也罷。常言道:『人將禮樂為先。』我且進去問他一

聲,看他意下如何?」

那師父踏腳跡,跟他進方丈門裏。只見那僧官脫了衣服,氣呼呼的坐在那裏,不

知是念經,又不知是與人家寫法事,見那桌案上有些紙劄堆積。唐僧不敢深入,

就立於天井裏,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問訊了。」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煩他

進裏邊來的意思,半答不答的還了個禮,道:「你是那裏來的?」三藏道:「弟

子乃東土大唐駕下差來,上西天拜活佛求經的。經過寶方,天晚,求借一宿,明

日不犯天光就行了。萬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來道:「你是那唐

三藏麼?」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西天取經,怎麼路

也不會走?」三藏道:「弟子更不曾走貴處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

里遠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賣飯的人家,方便好宿。我這裏不便,不好留

你們遠來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觀寺院,都是我方上人

的館驛,見山門就有三升米分。』你怎麼不留我,卻是何情?」僧官怒聲叫道:

「你這遊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說話。」三藏道:「何為油嘴油舌?」

僧官道:「古人云:『老虎進了城,家家都閉門。雖然不咬人,日前壞了名。』」

三藏道:「怎麼『日前壞了名』?」他道:「向年有幾眾行腳僧,來於山門口坐

下。是我見他寒薄,一個個衣破鞋無,光頭赤腳,我嘆他那般襤褸,即忙請入方

丈,延之上坐,款待了齋飯,又將故衣各借一件與他,就留他住了幾日。怎知他

貪圖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個年頭。住便也罷,又幹出許多不公

的事來。」三藏道:「有甚麼不公的事?」僧官道:「你聽我說:

閑時沿牆拋瓦,悶來壁上扳釘。冷天向火折窗櫺。夏日拖門攔徑。  幡布扯為

腳帶,牙香偷換蔓菁。常將琉璃把油傾。奪碗奪鍋賭勝。」

三藏聽言,心中暗道:「可憐呵!我弟子可是那等樣沒脊骨的和尚?」欲待要

哭,又恐那寺裏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淚,忍氣吞聲,急走出去,見了三

個徒弟。那行者見師父面上含怒,向前問:「師父,寺裏和尚打你來?」唐僧

道:「不曾打。」八戒說:「一定打來﹔不是,怎麼還有些哭包聲?」那行者

道:「罵你來?」唐僧道:「也不曾罵。」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曾罵,你

這般苦惱怎麼?好道是思鄉哩?」唐僧道:「徒弟,他這裏不方便。」行者笑

道:「這裏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觀裏才有道士,寺裏只是和尚。」行者

道:「你不濟事。但是和尚,即與我們一般。常言道:『既在佛會下,都是有緣

人。』你且坐,等我進去看看。」

好行者,按一按頂上金箍,束一束腰間裙子,執著鐵棒,徑到大雄寶殿上,指著

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裝假像,內裏豈無感應?我老孫保領大唐聖僧往

西天拜佛求取真經,今晚特來此處投宿,趁早與我報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頓

棍打碎金身,教你還現本相泥土。」

這大聖正在前邊發狠,搗叉子亂說,只見一個燒晚香的道人點了幾枝香,來佛前

爐裏插。被行者咄的一聲,諕了一跌﹔爬起來看見臉,又是一跌﹔嚇得滾滾蹡

蹡,跑入方丈裏,報道:「老爺,外面有個和尚來了。」那僧官道:「你這夥道

人都少打。一行說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報甚麼?再說打二十。」道人說:「老

爺,這個和尚比那個和尚不同:生得惡躁,沒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樣?」

道人道:「是個圓眼睛,查耳朵,滿面毛,雷公嘴。手執一根棍子,咬牙狠狠

的,要尋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

他即開門,只見行者撞進來了。真個生得醜陋:七高八低孤拐臉,兩隻黃眼睛,

一個磕額頭,獠牙往外生。就像屬螃蟹的,肉在裏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

把方丈門關了。行者趕上,撲的打破門扇,道:「趕早將乾淨房子打掃一千間,

老孫睡覺。」僧官躲在房裏,對道人說:「怪他生得醜麼,原來是說大話折作的

這般嘴臉。我這裏連方丈、佛殿、鐘鼓樓、兩廊,共總也不上三百間,他卻要一

千間睡覺,卻打那裏來?」道人說:「師父,我也是嚇破膽的人了,憑你怎麼答

應他罷。」那僧官戰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長老,我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

奉留,往別處去宿罷。」

行者將棍子變得盆來粗細,直壁壁的豎在天井裏,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

出去。」僧官道:「我們從小兒住的寺,師公傳與師父,師父傳與我輩,我輩要

遠繼兒孫。他不知是那裏勾當,冒冒失失的,教我們搬哩。」道人說:「老爺,

十分不尷尬,搬出去也罷,扛子打進門來了。」僧官道:「你莫胡說,我們老少

眾人四五百名和尚,往那裏搬?搬出去,卻也沒處住。」行者聽見道:「和尚,

沒處搬,便著一個出來打樣棍。」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與我打個樣棍來。」

那道人慌了道:「爺爺呀,那等個大杠子,教我去打樣棍?」老和尚道:

「『養軍千日,用軍一朝。』你怎麼不出去?」道人說:「那杠子莫說打來,若

倒下來,壓也壓個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說壓,只道豎在天井裏,夜晚間

走路,不記得呵,一頭也撞個大窟窿。」道人說:「師父,你曉得這般重,卻教

我出去打甚麼樣棍?」他自家裏面轉鬧起來。

行者聽見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殺一個,我師父又怪我行兇了。且等

我另尋一個甚麼打與你看看。」忽抬頭,只見方丈門外有一個石獅子,卻就舉起

棍來,乒乓一下,打得粉亂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兒裏看見,就嚇得骨軟觔麻,慌

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鍋門裏鑽,口中不住叫:「爺爺,棍重,棍重,禁不得,

方便,方便!」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問你:這寺裏有多少和尚?」僧

官戰索索的道:「前後是二百八十五房頭,共有五百個有度牒的和尚。」行者

道:「你快去把那五百個和尚都點得齊齊整整,穿了長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

師父接進來,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爺爺,若是不打,便抬也抬進來。」行

者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說嚇破了膽,就是嚇破了心,便也去與

我叫這些人來,接唐僧老爺爺來。」

那道人沒奈何,捨了性命,不敢撞門,從後邊狗洞裏鑽將出去,徑到正殿上,東

邊打鼓,西邊撞鐘。鐘鼓一齊響處,驚動了兩廊大小僧眾,上殿問道:「這早還

不晚哩,撞鐘打鼓做甚?」道人說:「快換衣服,隨老師父排班,出山門外,迎

接唐朝來的老爺。」那眾和尚真個齊齊整整,擺班出門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

的著了偏衫﹔無的穿著個一口鐘直裰﹔十分窮的,沒有長衣服,就把腰裙接起兩

條披在身上。行者看見道:「和尚,你穿的是甚麼衣服?」和尚見他醜惡,道:

「爺爺,不要打,等我說。這是我們城中化的布,此間沒有裁縫,是自家做的個

一裹窮。」

行者聞言暗笑,押著眾僧,出山門外跪下。那僧官磕頭高叫道:「唐老爺,請方

丈裏坐。」八戒看見道:「師父老大不濟事,你進去時,淚汪汪,嘴上掛得油

瓶。師兄怎麼就有此獐智,教他們磕頭來接?」三藏道:「你這個獃子,好不曉

禮。常言道:『鬼也怕惡人哩。』」唐僧見他們磕頭禮拜,甚是不過意,上前

叫:「列位請起。」眾僧叩頭道:「老爺若和你徒弟說聲方便,不動杠子,就跪

一個月也罷。」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這會

已打斷了根矣。」那些和尚卻才起身,牽馬的牽馬,挑擔的挑擔,抬著唐僧,馱

著八戒,挽著沙僧,一齊都進山門裏去,卻到後面方丈中,依敘坐下。

眾僧卻又禮拜。三藏道:「院主請起,再不必行禮,作踐貧僧,我和你都是佛門

弟子。」僧官道:「老爺是上國欽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

識尊儀,與老爺邂逅相逢。動問老爺: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葷?我們好去辦

飯。」三藏道:「吃素。」僧官道:「徒弟,這個爺爺好的吃葷。」行者道:

「我們也吃素,都是胎裏素。」那和尚道:「爺爺呀,這等兇漢也吃素?」有一

個膽量大的和尚,近前又問:「老爺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飯方彀吃?」八戒

道:「小家子和尚,問甚麼?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鍋

灶,各房中安排茶飯。高掌明燈,調開桌椅,管待唐僧。

師徒們都吃罷了晚齋,眾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稱謝道:「老院主,打攪寶山

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我師徒卻在這裏安

歇?」僧官道:「老爺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區處。」叫:「道人,那壁廂有幾個

人聽使令的?」道人說:「師父,有。」僧官吩咐道:「你們著兩個去安排草

料,與唐老爺喂馬。著幾個去前面把那三間禪堂,打掃乾淨鋪設床帳,快請老爺

安歇。」

那些道人聽命,各各整頓齊備,卻來請唐老爺安寢。他師徒們牽馬挑擔,出方

丈,徑至禪堂門首看處,只見那裏面燈火光明,兩梢間鋪著四張藤屜床。行者見

了,喚那辦草料的道人,將草料抬來,放在禪堂裏面,拴下白馬,教道人都出

去。三藏坐在中間。燈下,兩班兒立五百個和尚,都伺候著,不敢撤離。三藏欠

身道:「列位請回,貧僧好自在安寢也。」眾僧決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大

眾:「伏侍老爺安置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請回。」眾人

卻才敢散去訖。

唐僧舉步出門小解,只見明月當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來侍

立。因感這月清光皎潔,玉宇深沉,真是一輪高照,大地分明。對月懷歸,口占

一首古風長篇。詩云:

皓魄當空寶鏡懸,山河搖影十分全。

瓊樓玉宇清光滿,冰鑑銀盤爽氣旋。

萬里此時同皎潔,一年今夜最明鮮。

渾如霜餅離滄海,卻似冰輪掛碧天。

別館寒窗孤客悶,山村野店老翁眠。

乍臨漢苑驚秋鬢,才到秦樓促晚奩。

庾亮有詩傳晉史,袁宏不寐泛江船。

光浮杯面寒無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處處窗軒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

今宵靜玩來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園?

行者聞言,近前答曰:「師父呵,你只知月色光華,心懷故里,更不知月家之

意,乃先天法象之規繩也。月至三十日,陽魂之金散盡,陰魄之水盈輪,故純黑

而無光,乃曰『晦』。此時與日相交,在晦朔兩日之間,感陽光而有孕。至初三

日一陽現,初八日二陽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繩,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

三陽備足,是以團圓,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陰生,二十二日二陰生,此時魂

中魄半,其平如繩,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陰備足,亦當『晦』。此乃先天

採煉之意。我等若能溫養二八,九九成功,那時節,見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

詩曰:

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

採得歸來爐裏煉,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長老聽說,一時解悟,明徹真言。滿心歡喜,稱謝了悟空。沙僧在傍笑道:

「師兄此言雖當,只說的是弦前屬陽,弦後屬陰,陰中陽半,得水之金﹔更不

道:

水火相攙各有緣,全憑土母配如然。

三家同會無爭競,水在長江月在天。」

長老聞得,亦開茅塞。正是:理明一竅通千竅,說破無生即是仙。

八戒上前扯住長老道:「師父,莫聽亂講,誤了睡覺。這月呵:

缺之不久又團圓,似我生來不十全。

吃飯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說有黏涎。

他都伶俐修來福,我自痴愚積下緣。

我說你取經還滿三塗業,擺尾搖頭直上天。」

三藏道:「也罷,徒弟們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這卷經來念一念。」行者

道:「師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時的經文,那本不熟?卻又領了唐

王旨意,上西天見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見,經未曾取,你

念的是那卷經兒?」三藏道:「我自出長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時的經文

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閑,等我溫習溫習。」行者道:「既這等說,我們先去睡

也。」他三人各往一張藤床上睡下。長老掩上禪堂門,高剔銀缸,鋪開經本,默

默看念。正是那:

樓頭初鼓人煙靜,野浦漁舟火滅時。

畢竟不知那長老怎麼樣離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

卻說三藏坐於寶林寺禪堂中燈下,念一會《梁皇水懺》,看一會《孔雀真經》,

只坐到三更時候,卻才把經本包在囊裏。正欲起身去睡,只聽得門外撲剌剌一聲

響喨,淅零零刮陣狂風。那長老恐吹滅了燈,慌忙將褊衫袖子遮住。又見那燈或

明或暗,便覺有些心驚膽戰。此時又困倦上來,伏在經案上盹睡。雖是合眼朦

朧,卻還心中明白。耳內嚶嚶,聽著那窗外陰風颯颯。好風!真個那:

淅淅瀟瀟,飄飄蕩蕩。淅淅瀟瀟飛落葉,飄飄蕩蕩捲浮雲。滿天星斗皆昏昧,遍

地塵沙盡灑紛。一陣家猛,一陣家純。純時松竹敲清韻,猛處江湖波浪渾﹔刮得

那山鳥難棲聲哽哽,海魚不定跳噴噴﹔東西館閣門窗脫,前後廊房神鬼瞋﹔佛殿

花瓶吹墮地,琉璃搖落慧燈昏﹔香爐攲倒香灰迸,燭架歪斜燭焰煙。幢幡寶蓋都

搖拆,鐘鼓樓臺撼動根。

那長老昏夢中聽著風聲一時過處,又聞得禪堂外隱隱的叫一聲「師父」!忽抬頭

夢中觀看,門外站著一條漢子,渾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淚,口裏不住的只叫

「師父」。三藏欠身道:「你莫是魍魎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時,來此戲我?

我卻不是那貪慾貪嗔之類。我本是個光明正大之僧,奉東土大唐旨意,上西天拜

佛求經者。我手下有三個徒弟,都是降龍伏虎之英豪,掃怪除魔之壯士。他若見

了你,碎屍粉骨,化作微塵。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兒潛身遠

遁,莫上我的禪門來。」那人倚定禪堂道:「師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

魎邪神。」三藏道:「你既不是此類,卻深夜來此何為?」那人道:「師父,你

舍眼看我一看。」長老果仔細定睛看處,呀!只見他:

頭戴一頂沖天冠,腰束一條碧玉帶,身穿一領飛龍舞鳳赭黃袍,足踏一雙雲頭繡

口無憂履,手執一柄列斗羅星白玉珪。面如東岳長生帝,形似文昌開化君。

三藏見了,大驚失色,急躬身厲聲高叫道:「是那一朝陛下?請坐。」用手忙

攙,撲了個空虛。回身坐定,再看處,還是那個人。長老便問:「陛下,你是那

裏皇帝?何邦帝王?想必是國土不寧,讒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有何話說,說

與我聽。」這人才淚滴腮邊談舊事,愁攢眉上訴前因。道:「師父呵,我家住在

正西,離此只有四十里遠近。那廂有座城池,便是興基之處。」三藏道:「叫做

甚麼地名?」那人道:「不瞞師父說,便是朕當時創立家邦,改號烏雞國。」三

藏道:「陛下這等驚慌,卻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師父呵,我這裏五年前,

天年乾旱,草子不生,民皆饑死,甚是傷情。」三藏聞言,點頭笑道:「陛下

呵,古人云:『國正天心順。』想必是你不慈恤萬民,既遭荒歉,怎麼就躲離城

郭?且去開了倉庫,賑濟黎民,悔過前非,重興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

天心和合,雨順風調。」那人道:「我國中倉廩空虛,錢糧盡絕。文武兩班停俸

祿,寡人膳食亦無葷。倣效禹王治水,與萬民同受甘苦,沐浴齋戒,晝夜焚香祈

禱。如此三年,只乾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處,忽然鍾南山來了一個全真,

能呼風喚雨,點石成金。先見我文武多官,後來見朕,當即請他登壇祈禱,果然

有應,只見令牌響處,頃刻間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說久旱不能潤

澤,又多下了二寸。朕見他如此尚義,就與他八拜為交,以兄弟稱之。」三藏

道:「此陛下萬千之喜也。」那人道:「喜自何來?」三藏道:「那全真既有這

等本事,若要雨時,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時,就教他點金。還有那些不足,卻離

了城闕來此?」那人道:「朕與他同寢食者,只得二年。又遇著陽春天氣,紅杏

夭桃,開花綻蕊。家家士女,處處王孫,俱去遊春賞玩。那時節,文武歸衙,嬪

妃轉院。朕與那全真攜手緩步,至御花園裏,忽行到八角琉璃井邊,不知他拋下

些甚麼物件,井中有萬道金光。哄朕到井邊看甚麼寶貝,他陡起兇心,撲通的把

寡人推下井內,將石板蓋住井口,擁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憐我呵,

已死去三年,是一個落井傷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見說是鬼,諕得觔力酥軟,毛骨聳然。沒奈何,只得將言又問他道:「陛

下,你說的這話,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宮皇后,遇三朝見駕殿

上,怎麼就不尋你?」那人道:「師父呵,說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間罕有。自從

害了朕,他當時在花園內搖身一變,就變做朕的模樣,更無差別。現今占了我的

江山,暗侵了我的國土。他把我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三宮皇后、六院嬪妃,盡

屬了他矣。」三藏道:「陛下,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陛

下,那怪倒有些神通,變作你的模樣,侵占你的乾坤,文武不能識,后妃不能

曉,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陰司閻王處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訴伸訴?」那人

道:「他的神通廣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與他會酒,海龍王盡與他有親,東嶽

齊天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閻羅是他的異兄弟。因此這般,我也無門投告。」

三藏道:「陛下,你陰司裏既沒本事告他,卻來我陽世間作甚?」那人道:「師

父呵,我這一點冤魂,怎敢上你的門來?山門前有那護法諸天、六丁六甲、五方

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伽藍,緊隨鞍馬。卻才被夜遊神一陣神風,把我

送將進來。他說我三年水災該滿,著我來拜謁師父。他說你手下有一個大徒弟,

是齊天大聖,極能斬怪降魔。今來志心拜懇,千乞到我國中,拿住妖魔,辨明邪

正。朕當結草銜環,報酬師父恩也。」三藏道:「陛下,你此來是請我徒弟與你

去除卻那妖怪麼?」那人道:「正是,正是。」三藏道:「我徒弟幹別的事不

濟,但說降妖捉怪,正合他宜。陛下呵,雖是著他拿怪,但恐理上難行。」那人

道:「怎麼難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廣大,變得與你相同﹔滿朝文武,一

個個言和心順﹔三宮妃嬪,一個個意合情投。我徒弟縱有手段,決不敢輕動干

戈。倘被多官拿住,說我們欺邦滅國,問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卻不是畫虎

刻鵠也?」那人道:「我朝中還有人哩。」

三藏道:「卻好,卻好。想必是一代親王侍長,發付何處鎮守去了?」那人道:

「不是。我本宮有個太子,是我親生的儲君。」三藏道:「那太子想必被妖魔貶

了?」那人道:「不曾。他只在金鑾殿上,五鳳樓中,或與學士講書,或共全真

登位。自此三年,禁太子不入皇宮,不能勾與娘娘相見。」三藏道:「此是何

故?」那人道:「此是妖怪使下的計策。只恐他母子相見,閑中論出長短,怕走

了消息。故此兩不會面,他得永住常存也。」三藏道:「你的災屯,想應天付,

卻與我相類。當時我父曾被水賊傷生﹔我母被水賊欺占,經三個月,分娩了我。

我在水中逃了性命,幸金山寺恩師救養成人。記得我幼年無父母,此間那太子失

雙親,真個可憐!」

又問道:「你縱有太子在朝,我怎的與他相見?」那人道:「如何不得見?」三

藏道:「他被妖魔拘轄,連一個生身之母尚不得見,我一個和尚,欲見何由?」

那人道:「他明早出朝來也。」三藏問:「出朝作甚?」那人道:「明日早朝,

領三千人馬,架鷹犬,出城採獵,師父斷得與他相見。見時肯將我的言語說與

他,他便信了。」三藏道:「他本是肉眼凡胎,被妖魔哄在殿上,那一日不叫他

幾聲父王?他怎肯信我的言語?」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記與你

罷。」三藏問:「是何物件?」那人把手中執的金廂白玉珪放下道:「此物可以

為記。」三藏道:「此物何如?」那人道:「全真自從變作我的模樣,只是少變

了這件寶貝。他到宮中,說那求雨的全真拐了此珪去了。自此三年,還沒此物。

我太子若看見,他睹物思人,此仇必報。」三藏道:「也罷,等我留下,著徒弟

與你處置。卻在那裏等麼?」那人道:「我也不敢等。我這去,還央求夜遊神,

再使一陣神風,把我送進皇宮內院,託一夢與我那正宮皇后,教他母子們合意,

你師徒們同心。」三藏點頭應承道:「你去罷。」

那冤魂叩頭拜別,舉步相送,不知怎麼踢了腳,跌了一個觔斗,把三藏驚醒,卻

原來是南柯一夢。慌得對著那盞昏燈,連忙叫:「徒弟,徒弟。」八戒醒來道:

「甚麼『土地土地』?當時我做好漢,專一吃人度日,受用腥羶,其實快活,偏

你出家,教我們保護你跑路。原說只做和尚,如今拿做奴才,日間挑包袱、牽

馬,夜間提尿瓶、務腳!這早晚不睡,又叫徒弟作甚?」三藏道:「徒弟,我剛

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個怪夢。」行者跳將起來道:「師父,夢從想中來。你

未曾上山,先怕怪物﹔又愁雷音路遠,不能得到﹔思念長安,不知何日回程:所

以心多夢多。似老孫一點真心,專要西方見佛,更無一個夢兒到我。」三藏道:

「徒弟,我這一夢,不是思鄉之夢。才然合眼,見一陣狂風過處,禪房門外有一

朝皇帝,自言是烏雞國王。渾身水濕,滿眼垂淚。」這等這等,如此如此,將那

夢中話一一的說與行者。行者笑道:「不消說了,他來託夢與你,分明是照顧老

孫一場生意。必然是個妖怪在那裏篡位謀國,等我與他辨個真假。想那妖魔棍到

處,立業成功。」三藏道:「徒弟,他說那怪神通廣大哩。」行者道:「怕他甚

麼廣大?早知老孫到,教他即走無方。」三藏道:「我又記得留下一件寶貝做表

記。」八戒答道:「師父莫要胡纏,做個夢便罷了,怎麼只管當真?」沙僧道:

「『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們打起火,開了門,看看如何便是。」

行者果然開門,一齊看處,只見星月光中,階簷上,真個放著一柄金廂白玉珪。

八戒近前拿起道:「哥哥,這是甚麼東西?」行者道:「這是國王手中執的寶

貝,名喚玉珪。師父呵,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孫身上。

只是要你三樁兒造化低哩。」八戒道:「好好好,做個夢罷了,又告訴他。他那

些兒不會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樁兒造化低。」三藏回入裏面道:「是那三樁?」

行者道:「明日要你頂缸、受氣、遭瘟。」八戒笑道:「一樁兒也是難的,三樁

兒卻怎麼耽得?」唐僧是個聰明的長老,便問:「徒弟呵,此三事如何講?」行

者道:「也不消講,等我先與你二件物。」

好大聖,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聲:「變!」變做一個紅金漆匣兒,把白

玉珪放在內盛著,道:「師父,你將此物捧在手中,到天曉時,穿上錦襴袈裟,

去在正殿坐著念經,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個妖怪,就打殺他,也在此間

立個功績﹔假若不是,且休撞禍。」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太

子不出城便罷,若真個應夢出城來,我定引他來見你。」三藏道:「見了我如何

迎答?」行者道:「來到時,我先報知。你把那匣蓋兒扯開些,等我變作二寸長

的一個小和尚,放在匣兒裏,你連我捧在手中。那太子進了寺來,必然拜佛。你

盡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他見你不動身,一定教拿你。你憑他拿下去,打也

由他,綁也由他,殺也由他。」三藏道:「呀!他的軍令大,真個殺了我,怎麼

好?」行者道:「沒事,有我哩,若到那緊關處,我自然護你。他若問時,你說

是東土欽差上西天拜佛取經進寶的和尚。他道:『有甚寶貝?』你卻把錦襴袈裟

對他說一遍,說道:『此是三等寶貝。還有頭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問

處,就說這匣內有一件寶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

百年過去未來之事,俱盡曉得。卻把老孫放出來。我將那夢中話告訴那太子。他

若是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則與他父王報仇,二來我們立個名節﹔他若不

信,再將白玉珪拿與他看。只恐他年幼,還不認得哩。」三藏聞言,大喜道:

「徒弟呵,此計絕妙!但說這寶貝,一個叫做錦襴袈裟,一個叫做白玉珪﹔你變

的寶貝卻叫做甚名?」行者道:「就叫做立帝貨罷。」三藏依言,記在心上。師

徒們一夜那曾得睡,盼到天明,恨不得點頭喚出扶桑日,噴氣吹散滿天星。

不多時,東方發白。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教他兩個:「不可攪擾僧人,出

來亂走。待我成功之後,共汝等同行。」才別了,唿哨,一觔斗,跳在空中。睜

火眼平西看處,果見有一座城池。你道怎麼就看見了?當時說那城池離寺只有四

十里,故此憑高就望見了。行者近前仔細看處,又見那怪霧愁雲漠漠,妖風怨氣

紛紛。行者在空中讚嘆道:

「若是真王登寶座,自有祥光五色雲。

只因妖怪侵龍位,騰騰黑氣鎖金門。」

行者正在感嘆,忽聽得炮聲響喨,又只見東門開處,閃出一路人馬,真個是採獵

之軍,果然勢勇。但見:

曉出禁城東,分圍淺草中。彩旗開映日,白馬驟迎風。鼉鼓鼕鼕擂,標槍對對

衝。架鷹軍猛烈,牽犬將驍雄。火炮連天振,粘竿映日紅。人人支弩箭,個個挎

雕弓。張網山坡下,鋪繩小徑中。一聲驚霹靂,千騎擁貔熊。狡兔身難保,乖獐

智亦窮。狐狸該命盡,麋鹿喪當中。山雉難飛脫,野雞怎避兇。他都揀占山場擒

猛獸,摧殘林木射飛蟲。

那些人出得城來,散步東郊。不多時,有二十里向高田地,又只見中軍營裏,有

小小的一個將軍:頂著盔,貫著甲,裹肚花,十八札,手執青鋒寶劍,坐下黃驃

馬,腰帶滿弦弓。真個是:

隱隱君王像,昂昂帝主容。

規模非小輩,行動顯真龍。

行者在空暗喜道:「不須說,那個就是皇帝的太子了。等我戲他一戲。」好大

聖,按落雲頭,撞入軍中太子馬前,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兔兒,只在太子馬前

亂跑。太子看見,正合歡心,拈起箭,拽滿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兒。

原來是那大聖故意教他中了,卻眼乖手疾,一把接住那箭頭,把箭翎花落在前

邊,丟開腳步跑了。那太子見箭中了玉兔,兜開馬,獨自爭先來趕。不知馬行的

快,行者如風﹔馬行的遲,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遠。看他一程一里,將太子

哄到寶林寺山門之下,行者現了本身。不見兔兒,只見一枝箭插在門檻上。徑撞

進去,見唐僧道:「師父,來了,來了。」卻又一變,變做二寸長的小和尚兒,

鑽在紅匣之內。

卻說那太子趕到山門前,不見了玉兔,只見門檻上插著一枝雕翎箭。太子大驚失

色道:「怪哉!怪哉!分明我箭中了玉兔,玉兔怎麼不見,只見箭在此間?想是

年多日久,成了精魅也。」拔了箭,抬頭看處,山門上有五個大字,寫著「敕建

寶林寺」。太子道:「我知之矣。向年間曾記得我父王在金鑾殿上,差官賫些金

帛,與這和尚修理佛殿佛象,不期今日到此。正是:因過道院逢僧話,又得浮生

半日閑。我且進去走走。」

那太子跳下馬來,正要進去,只見那保駕的官將與三千人馬趕上,簇簇擁擁,都

入山門裏面。慌得那本寺眾僧,都來叩頭拜接,接入正殿中間,參拜佛像。卻才

舉目觀瞻,又欲遊廊玩景,忽見正當中坐著一個和尚,太子大怒道:「這個和尚

無禮!我今半朝鑾駕進山,雖無旨意知會,不當遠接,此時軍馬臨門,也該起

身,怎麼還坐著不動?」教:「拿下來!」說聲「拿」字,兩邊校尉一齊下手,

把唐僧抓將下來,急理繩索便綑。行者在匣裏默默的念咒,教道:「護法諸天、

六丁六甲,我今設法降妖,這太子不能知識,將繩要綑我師父,汝等即早護持﹔

若真綑了,汝等都該有罪。」那大聖暗中吩咐,誰敢不遵,卻將三藏護持定了,

那些人摸也摸不著他光頭,好似一壁牆擋住,難攏其身。

那太子道:「你是那方來的,使這般隱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禮道:「貧僧無

隱身法,乃是東土唐僧,上雷音寺拜佛求經進寶的和尚。」太子道:「你那東土

雖是中原,其窮無比,有甚寶貝,你說來我聽。」三藏道:「我身上穿的這袈

裟,是第三樣寶貝。還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太子道:「你那衣服,

半邊苫身,半邊露臂,能值多少物,敢稱寶貝?」三藏道:「這袈裟雖不全體,

有詩幾句。詩曰:

佛衣偏袒不須論,內隱真如脫世塵。

萬線千針成正果,九珠八寶合元神。

仙娥聖女恭修製,遺賜禪僧靜垢身。

見駕不迎猶自可,你的父冤未報枉為人。」

太子聞言,心中大怒道:「這潑和尚胡說!你那半片衣,憑著你口能舌便,誇好

誇強。我的父冤從何未報?你說來我聽。」三藏進前一步,合掌問道:「殿下,

為人生在天地之間,能有幾恩?」太子道:「有四恩。」三藏道:「那四恩?」

太子道:「感天地蓋載之恩,日月照臨之恩,國王水土之恩,父母養育之恩。」

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蓋載,日月照臨,國王水土,那得個父

母養育來?」太子怒道:「和尚是那遊手遊食削髮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養育,

身從何來?」三藏道:「殿下,貧僧不知。但只這紅匣內有一件寶貝,叫做立帝

貨,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

便知無父母養育之恩,令貧僧在此久等多時矣。」

太子聞說,教:「拿來我看。」三藏扯開匣蓋兒,那行者跳將出來,呀的兩邊亂

走。太子道:「這星星小人兒,能知甚事?」行者聞言嫌小,卻就使個神通,把

腰伸一伸,就長了有三尺四五寸。眾軍士吃驚道:「若是這般快長,不消幾日,

就撐破天也。」行者長到原身,就不長了。太子才問道:「立帝貨,這老和尚說

你能知未來過去吉凶,你卻有龜作卜?有蓍作筮?憑書句斷人禍福?」行者道:

「我一毫不用,只是全憑三寸舌,萬事盡皆知。」太子道:「這廝又是胡說。自

古以來,《周易》之書,極其玄妙,斷盡天下吉凶,使人知所趨避,故龜所以

卜,蓍所以筮。聽汝之言,憑據何理?妄言禍福,扇惑人心。」

行者道:「殿下且莫忙,等我說與你聽。你本是烏雞國王的太子。你那裏五年

前,年程荒旱,萬民遭苦,你家皇帝共臣子秉心祈禱。正無點雨之時,鍾南山來

了一個道士,他善呼風喚雨,點石為金。君王忒也愛小,就與他拜為兄弟。這樁

事有麼?」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說說。」行者道:「後三年不見全真,稱孤

的卻是誰?」太子道:「果是有個全真,父王與他拜為兄弟,食則同食,寢則同

寢。三年前在御花園裏玩景,被他一陣神風,把父王手中金廂白玉珪攝回鍾南山

去了。至今父王還思慕他。因不見他,遂無心賞玩,把花園緊閉了,已三年矣。

做皇帝的,非我父王而何?」

行者聞言,哂笑不絕。太子再問不答,只是哂笑。太子怒道:「這廝當言不言,

如何這等哂笑?」行者又道:「還有許多話哩,奈何左右人眾,不是說處。」太

子見他言語有因,將袍袖一展,教軍士且退。那駕上官將急傳令,將三千人馬都

出門外住扎。此時殿上無人,太子坐在上面,長老立在前邊,左手傍立著行者。

本寺諸僧皆退。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化風去的是你生身之父母見坐位

的,是那祈雨之全真。」太子道:「胡說,胡說。我父自全真去後,風調雨順,

國泰民安。照依你說,就不是我父王了。還是我年孺,容得你﹔若我父王聽見你

這反話,拿了去,碎屍萬段。」把行者咄的喝下來。行者對唐僧道:「何如?我

說他不信,果然,果然。如今卻拿那寶貝進與他,倒換關文,往西方去罷。」三

藏即將紅匣子遞與行者。行者接過來,將身一抖,那匣兒卒不見了。原是他毫毛

變的,被他收上身去。卻將白玉珪雙手捧上,獻與太子。

太子見了道:「好和尚,好和尚。你五年前本是個全真,來騙了我家的寶貝,如

今又妝做和尚來進獻。」叫:「拿了!」一聲傳令,把長老諕得慌忙指著行者

道:「你這弼馬溫,專撞空頭禍,帶累我哩。」行者近前一齊攔住道:「休嚷,

莫走了風!我不叫做立帝貨,還有真名哩。」太子怒道:「你上來。我問你個真

名字,好送法司定罪!」行者道:「我是那長老的大徒弟,名喚悟空孫行者。因

與我師父上西天取經,昨宵到此覓宿。我師父夜讀經卷,至三更時分,得一夢。

夢見你父王道,他被那全真欺害,推在御花園八角琉璃井內,全真變作他的模

樣。滿朝官不能知。你年幼亦無分曉,禁你入宮,關了花園,大端怕漏了消息。

你父王今夜特來請我降魔。我恐不是妖邪,自空中看了,果然是個妖精。正要動

手拿他,不期你出城打獵。你箭中的玉兔,就是老孫。老孫把你引到寺裏,見師

父,訴此衷腸,句句是實。你既然認得白玉珪,怎麼不念鞠養恩情,替親報

仇?」

那太子聞言,心中慘慼,暗自傷愁道:「若不信此言語,他卻有三分兒真實﹔若

信了,怎奈殿上見是我父王?」這才是進退兩難心問口,三思忍耐口問心。行者

見他疑惑不定,又上前道:「殿下不必心疑,請殿下駕回本國,問你國母娘娘一

聲,看他夫妻恩愛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問,便知真假矣。」

那太子回心道:「正是。且待我問我母親去來。」他跳起身,籠了白玉珪就走。

行者扯住道:「你這些人馬都回,卻不走漏消息?我難成功。但要你單人獨馬進

城,不可揚名賣弄。莫入正陽門,須從後宰門進去。到宮中見你母親,切休高聲

大氣,須是悄語低言。恐那怪神通廣大,一時走了消息,你娘兒們性命俱難保

也。」太子謹遵教命。出山門吩咐將官:「穩在此扎營,不得移動。我有一事,

待我去了就來,一同進城。」看他:

指揮號令屯軍士,上馬如飛即轉城。

這一去,不知見了娘娘,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

逢君只說受生因,便作如來會上人。

一念靜觀塵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

欲知今日真明主,須問當年嫡母身。

別有世間曾未見,一行一步一花新。

卻說那烏雞國王太子自別大聖,不多時,回至城中。果然不奔朝門,不敢報傳宣

詔,徑至後宰門首,見幾個太監在那裏把守。見太子來,不敢阻滯,讓他進去

了。好太子,夾一夾馬,撞入裏面,忽至錦香亭下。只見那正宮娘娘坐在錦香亭

上,兩邊有數十個嬪妃掌扇,那娘娘倚雕欄兒流淚哩。你道他流淚怎的?原來他

四更時也做了一夢,記得一半,含糊了一半,沉沉思想。

這太子下馬,跪於亭下,叫:「母親。」那娘娘強整歡容,叫聲:「孩兒,喜

呀!喜呀!這二三年在前殿與你父王開講,不得相見,我甚思量。今日如何得暇

來看我一面?誠萬千之喜!誠萬千之喜!孩兒,你怎麼聲音悲慘?你父王年紀高

邁,有一日龍歸碧海,鳳返丹霄,你就傳了帝位,還有甚麼不悅?」太子叩頭

道:「母親,我問你:即位登龍是那個?稱孤道寡果何人?」娘娘聞言道:「這

孩兒發風了?做皇帝的是你父王,你問怎的?」太子叩頭道:「萬望母親赦子無

罪,敢問﹔不赦,不敢問。」娘娘道:「子母家有何罪?赦你,赦你,快快說

來。」太子道:「母親,我問你三年前夫妻宮裏之事,與後三年恩愛同否如

何?」娘娘見說,魂飄魄散,急下亭抱起,緊摟在懷,眼中滴淚道:「孩兒,我

與你久不相見,怎麼今日來宮問此?」太子發怒道:「母親有話早說﹔不說時,

且誤了大事。」娘娘才喝退左右,淚眼低聲道:「這樁事,孩兒不問,我到九泉

之下,也不得明白。既問時,聽我說:

三載之前溫又暖,三年之後冷如冰。

枕邊切切將言問,他說老邁身衰事不興。

太子聞言,撒手脫身,攀鞍上馬。那娘娘一把扯住道:「孩兒,你有甚事,話不

終就走?」太子跪在面前道:「母親,不敢說。今日早朝,蒙欽差架鷹逐犬,出

城打獵。偶遇東土駕下來的個取經聖僧,有大徒弟乃孫行者,極善降妖。原來我

父王死在御花園八角琉璃井內,這全真假變父王,侵了龍位。今夜三更,父王託

夢,請他到城捉怪。孩兒不敢盡信,特來問母。母親才說出這等言語,必然是個

妖精。」那娘娘道:「兒呵,外人之言,你怎麼就信為實?」太子道:「兒還不

敢認實,父王遺下表記與他了。」娘娘問是何物,太子袖中取出那金廂白玉珪,

遞與娘娘。那娘娘認得是當時國王之寶,止不住淚如泉湧。叫聲:「主公,你怎

麼死去三年,不來見我,卻先見聖僧,後見太子?」太子道:「母親,這話是怎

的說?」娘娘道:「兒呵,我四更時分,也做了一夢,夢見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

我跟前,親說他死了,鬼魂兒拜請了唐僧,降假皇帝,救他前身。記便記得是這

等言語,只是一半兒不得分明。正在這裏狐疑,怎知今日你又來說這話,又將寶

貝拿出。我且收下,你且去請那聖僧急急為之。果然掃蕩妖氛,辨明邪正,庶報

你父王養育之恩也。」

太子急忙上馬,出後宰門,躲離城池。真個是噙淚叩頭辭國母,含悲頓首復唐

僧。不多時,出了城門,徑至寶林寺山門前下馬。眾軍士接著太子,又見紅輪將

墜。太子傳令:不許軍士亂動。他又獨自個入了山門,整束衣冠,拜請行者。只

見那猴王從正殿搖搖擺擺走來,那太子雙膝跪下道:「師父,我來了。」行者上

前攙住道:「請起。你到城中,可曾問誰麼?」太子道:「問母親來。」將前言

盡說了一遍。行者微微笑道:「若是那般冷呵,想是個甚麼冰冷的東西變的。不

打緊,不打,。等我老孫與你掃蕩。卻只是今日晚了,不好行事。你先回去,待

明早我來。」太子跪地叩拜道:「師父,我只在此,伺候到明日,同師父一路去

罷。」行者道:「不好,不好。若是與你一同入城,那怪物生疑,不說是我撞著

你,卻說是你請老孫,卻不惹他反怪你也?」太子道:「我如今進城,他也怪

我。」行者道:「怪你怎麼?」太子道:「我自早朝蒙差,帶領若干人馬鷹犬出

城,今一日更無一件野物,怎麼見駕?若問我個不才之罪,監陷羑里,你明日進

城,卻將何倚?況那班部中,更沒個相知人也。」行者道:「這甚打緊?你肯早

說時,卻不尋下些等你?」

好大聖,你看他就在太子面前,顯個手段,將身一縱,跳在雲端裏。捻著訣,念

一聲「唵藍淨法界」的真言,拘得那山神、土地在半空中施禮道:「大聖,呼喚

小神,有何使令?」行者道:「老孫保護唐僧到此,欲拿邪魔,奈何那太子打獵

無物,不敢回朝。問汝等討個人情,快將獐鹿兔、走獸飛禽,各尋些來,打發他

回去。」山神、土地聞言,敢不承命,又問各要幾何。大聖道:「不拘多少,取

些來便罷。」那各神即著本處陰兵,刮一陣聚獸陰風,捉了些野雞山雉、角鹿肥

獐、狐獾狢兔、虎豹狼蟲,共有百千餘隻,獻與行者。行者道:「老孫不要,你

可把他都捻就了觔,單擺在那四十里路上兩傍,教那些人不放鷹犬,拿回城去,

算了汝等之功。」眾神依言,收了陰風,擺在左右。

行者才按雲頭,對太子道:「殿下請回,路上已有物了,你自收去。」太子見他

在半空中弄此神通,如何不信,只得叩頭拜別。出山門傳了令,教軍士們回城。

只見那路傍果有無限的野物,軍士們不放鷹犬,一個個俱著手擒捉喝采,俱道是

千歲殿下的洪福,怎知是老孫的神功。你聽凱歌聲唱,一擁回城。

這行者保護了三藏。那本寺中的和尚見他們與太子這樣綢繆,怎不恭敬?卻又安

排齋供,管待了唐僧,依然還歇在禪堂裏。將近有一更時分,行者心中有事,急

睡不著。他一轂轆爬起來,到唐僧床前,叫:「師父。」此時長老還未睡哩,他

曉得行者會失驚打怪的,推睡不應。行者摸著他的光頭,亂搖道:「師父怎睡著

了?」唐僧怒道:「這個頑皮,這早晚還不睡,吆喝甚麼?」行者道:「師父,

有一樁事兒,和你計較計較。」長老道:「甚麼事?」行者道:「我日間與那太

子誇口,說我的手段比山還高,比海還深,拿那妖精如探囊取物一般,伸了手去

就拿將轉來。卻也睡不著,想起來,有些難哩。」唐僧道:「你說難,便就不拿

了罷。」行者道:「拿是還要拿,只是理上不順。」唐僧道:「這猴頭亂說。妖

精奪了人君位,怎麼叫做理上不順?」行者道:「你老人家只知念經拜佛,打坐

參禪,那曾見那蕭何的律法?常言道:『拿賊拿贓。』那怪物做了三年皇帝,又

不曾走了馬腳,漏了風聲。他與三宮妃后同眠,又和兩班文武共樂,我老孫就有

本事拿住他,也不好定個罪名。」唐僧道:「怎麼不好定罪?」行者道:「他就

是個沒嘴的葫蘆,也與你滾上幾滾。他敢道:『我是烏雞國王,有甚逆天之事,

你來拿我?』將甚執照與他折辯?」

唐僧道:「憑你怎生裁處?」行者笑道:「老孫的計已成了。只是干礙著你老人

家,有些兒護短。」唐僧道:「我怎麼護短?」行者道:「八戒生得夯,你有些

兒偏向他。」唐僧道:「我怎麼向他?」行者道:「你若不向他呵,且如今把膽

放大些,與沙僧只在這裏。待老孫與八戒趁此時先入那烏雞國城中,尋著御花

園,打開琉璃井,把那皇帝屍首撈將上來,包在我們包袱裏。明日進城,且不管

甚麼倒換文牒,見了那怪,掣棍來就打。他但有言語,就將骨襯與他看,說:

『你殺的是這個人。』卻教太子上來哭父,皇后出來認夫,文武多官見主,我老

孫與兄弟們動手。這才是有對頭的官事好打。」唐僧聞言,暗喜道:「只怕八戒

不肯去。」行者笑道:「如何?我說你護短。你怎麼就知他不肯去?你只像我叫

你時不答應,半個時辰便了。我這去,但憑三寸不爛之舌,莫說是豬八戒,就是

豬九戒,也有本事教他跟著我走。」唐僧道:「也罷,隨你去叫他。」

行者離了師父,徑到八戒床邊,叫:「八戒,八戒。」那獃子是走路辛苦的人,

丟倒頭,只情打,那裏叫得醒。行者揪著耳朵,抓著鬃,把他一拉,拉起來,叫

聲:「八戒。」那獃子還打棱掙。行者又叫一聲,獃子道:「睡了罷,莫頑,明

日要走路哩。」行者道:「不是頑,有一樁買賣,我和你做去。」八戒道:「甚

麼買賣?」行者道:「你可曾聽得那太子說麼?」八戒道:「我不曾見面,不曾

聽見說甚麼。」行者說:「那太子告訴我說,那妖精有件寶貝,萬夫不當之勇。

我們明日進城,不免與他爭敵,倘那怪執了寶貝,降倒我們,卻不反成不美?我

想著打人不過,不如先下手。我和你去偷他的來,卻不是好?」八戒道:「哥

哥,你哄我去做賊哩。這個買賣,我也去得。果是曉得實實的幫寸,我也與你講

個明白:偷了寶貝,降了妖精,我卻不奈煩甚麼小家罕氣的分寶貝,我就要

了。」行者道:「你要作甚?」八戒道:「我不如你們乖巧能言,人面前化得出

齋來。老豬身子又夯,言語又粗,不能念經,若到那無濟無生處,可好換齋吃

麼。」行者道:「老孫只要圖名,那裏圖甚寶貝?就與你便了。」那獃子聽見說

都與他,他就滿心歡喜,一轂轆爬將起來,套上衣服,就和行者走路。這是清酒

紅人面,黃金動道心。

兩個密密的開了門,躲離三藏,縱祥光,徑奔那城。不多時到了,按落雲頭,只

聽得樓頭方二鼓矣。行者道:「兄弟,二更時分了。」八戒道:「正好,正好,

人都在頭覺裏正濃睡也。」二人不奔正陽門,徑到後宰門首,只聽得梆鈴聲響。

行者道:「兄弟,前後門皆緊急,如何得入?」八戒道:「那見做賊的從門裏走

麼,瞞牆跳過便罷。」行者依言,將身一縱,跳上裏羅城牆。八戒也跳上去。二

人潛入裏面,找著門路,徑尋那御花園。

正行時,只見有一座三簷白簇的門樓,上有三個亮灼灼的大字,映著那星月光

輝,乃是「御花園」。行者近前看了,有幾重封皮,公然將鎖門鏽住了,即命八

戒動手。那獃子掣鐵鈀,盡力一築,把門築得粉碎。行者先舉步入,忍不住跳將

起來,大呼小叫。諕得八戒上前扯住道:「哥呀,害殺我也。那見做賊的這般吆

喝?驚醒了人,把我們拿住,發到官司,就不該死罪,也要解回原籍充軍。」行

者道:「兄弟呵,你說我發急為何?你看這:

彩畫雕欄狼狽,寶妝亭閣攲歪。莎汀蓼岸盡塵埋,芍藥荼俱敗。茉莉玫瑰香暗,

牡丹百合空開。芙蓉木槿草垓垓,異卉奇葩壅壞。巧石山峰俱倒,池塘水涸魚

衰。青松紫竹似乾柴,滿路茸茸蒿艾。丹桂碧桃枝損,海榴棠棣根歪。橋頭曲徑

有蒼苔,冷落花園境界。」

八戒道:「且嘆他做甚?快幹我們的買賣去來。」行者雖然感慨,卻留心想起唐

僧的夢來,說芭蕉樹下方是井。正行走,果見一株芭蕉,生得茂盛,比眾花木不

同。真是:

一種靈苗秀,天生體性空。

枝枝抽片紙,葉葉捲芳叢。

翠縷千條細,丹心一點紅。

淒涼愁夜雨,憔悴怯秋風。

長養元丁力,栽培造化工。

緘書成妙用,揮灑有奇功。

鳳翎寧得似,鸞尾迥相同。

薄露瀼瀼滴,輕煙淡淡籠。

青陰遮戶牖,碧影上簾櫳。

不許棲鴻雁,何堪繫玉驄。

霜天形槁悴,月夜色朦朧。

僅可消炎暑,猶宜避日烘。

愧無桃李色,冷落粉牆東。

行者道:「八戒,動手麼,寶貝在芭蕉樹下埋著哩。」那獃子雙手舉鈀,築倒了

芭蕉。然後用嘴一拱,拱了有三四尺深,見一塊石板蓋著。獃子歡喜道:「哥

呀,造化了,果有寶貝,是一片石板蓋著哩。不知是罈兒盛著,是櫃兒裝著

哩。」行者道:「你掀起來看看。」那獃子果又一嘴拱開,看處,又見霞光灼

灼,白氣明明。八戒笑道:「造化,造化,寶貝放光哩。」又近前細看時,呀!

原來是星月之光,映得那井中水亮。八戒道:「哥呀,你但幹事,便要留根。」

行者道:「我怎留根?」八戒道:「這是一眼井,你在寺裏早說是井中有寶貝,

我卻帶將兩條綑包袱的繩來,怎麼作個法兒,把老豬放下去。如今空手,這裏面

東西,怎麼得下去上來耶?」行者道:「你下去麼?」八戒道:「正是要下去,

只是沒繩索。」行者笑道:「你脫了衣服,我與你個手段。」八戒道:「有甚麼

好衣服?解了這直裰子就是了。」

好大聖,把金箍棒拿出來,兩頭一扯,叫:「長!」足有七八丈長。教:「八

戒,你抱著一頭兒,把你放下井去。」八戒道:「哥呀,放便放下去,若到水

邊,就住了罷。」行者道:「我曉得。」那獃子抱著鐵棒,被行者輕輕提將起

來,將他放下去,不多時,放至水邊。八戒道:「到水了。」行者聽見他說,卻

將棒往下一按。那獃子撲通的一個沒頭蹲,丟了鐵棒,便就負水,口裏哺哺的嚷

道:「這天殺的,我說到水莫放,他卻就把我一按。」行者掣上棒來,笑道:

「兄弟,可有寶貝麼?」八戒道:「見甚麼寶貝,只是一井水。」行者道:「寶

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來。」呆子真個深知水性,卻就打個猛子,淬將

下去。呀!那井底深得緊。他卻著實又一淬,忽睜眼見有一座牌樓,上有「水晶

宮」三個字。八戒大驚道:「罷了,罷了,錯走了路了,蹡下海來也。海內有個

水晶宮,井裏如何有之?」原來八戒不知此是井龍王的水晶宮。

八戒正敘話處,早有一個巡水的夜叉開了門,看見他的模樣,急抽身進去報道:

「大王,禍事了,井上落一個長嘴大耳的和尚來了,赤淋淋的,衣服全無,還不

死,逼法說話哩。」那井龍王忽聞此言,心中大驚道:「這是天蓬元帥來也。昨

夜夜遊神奉上敕旨,來取烏雞國王魂靈去拜見唐僧,請齊天大聖降妖。這怕是齊

天大聖、天蓬元帥來了,卻不可怠慢他,快接他去也。」

那龍王整衣冠,領眾水族,出門來厲聲高叫道:「天蓬元帥,請裏面坐。」

八戒卻才歡喜道:「原來是個故知。」那獃子不管好歹,徑入水晶宮裏。其實不

知上下,赤淋淋的,就坐在上面。龍王道:「元帥,近聞你得了性命,皈依釋

教,保唐僧西天取經,如何得到此處?」八戒道:「正為此說。我師兄孫悟空多

多拜上,著我來問你取甚麼寶貝哩。」龍王道:「可憐,我這裏怎麼得個寶貝?

比不得那江、河、淮、濟的龍王,飛騰變化,便有寶貝。我久困於此,日月且不

能長見,寶貝果何自而來也?」八戒道:「不要推辭,有便拿出來罷。」龍王

道:「有便有一件寶貝,只是拿不出來,就元帥親自來看看,何如?」八戒道:

「妙妙妙,須是看看來也。」

那龍王前走,這獃子隨後。轉過了水晶宮殿,只見廊廡下,橫躺著一個六尺長

軀。龍王用手指定道:「元帥,那廂就是寶貝了。」八戒上前看了,呀!原來是

個死皇帝,戴著沖天冠,穿著赭黃袍,踏著無憂履,繫著藍田帶,直挺挺睡在那

廂。八戒笑道:「難難難,算不得寶貝。想老豬在山為怪時,時常將此物當飯,

且莫說見的多少,吃也吃勾無數,那裏叫做甚麼寶貝?」龍王道:「元帥原來不

知。他本是烏雞國王的屍首,自到井中,我與他定顏珠定住,不曾得壞。你若肯

馱他出去,見了齊天大聖,假有起死回生之意呵,莫說寶貝,憑你要甚麼東西都

有。」八戒道:「既這等說,我與你馱出去,只說把多少燒埋錢與我?」龍王道

「其實無錢。」八戒道:「你好白使人?果然沒錢,不馱。」龍王道:「不馱,

請行。」八戒就走。龍王差兩個有力量的夜叉,把屍抬將出去,送到水晶宮門

外,丟在那廂,摘了辟水珠,就有水響。

八戒急回頭看,不見水晶宮門,一把摸著那皇帝的屍首,慌得他腳軟筋麻,攛出

水面,扳著井牆,叫道:「師兄,伸下棒來救我一救。」行者道:「可有寶貝

麼?」八戒道:「那裏有,只是水底下有一個井龍王,教我馱死人,我不曾馱,

他就把我送出門來,就不見那水晶宮了,只摸著那個屍首。諕得我手軟筋麻,掙

搓不動了。哥呀,好歹救我救兒。」行者道:「那個就是寶貝,如何不馱上

來?」八戒道:「知他死了多少時了,我馱他怎的?」行者道:「你不馱,我回

去耶。」八戒道:「你回那裏去?」行者道:「我回寺中,同師父睡覺去。」八

戒道:「我就不去了?」行者道:「你爬得上來,便帶你去﹔爬不上來,便

罷。」八戒慌了:「怎生爬得動?你想,城牆也難上,這井肚子大,口兒小,壁

陡的圈牆,又是幾年不曾打水的井,團團都長的是苔痕,好不滑也,教我怎爬?

哥哥,不要失了兄弟們和氣,等我馱上來罷。」行者道:「正是,快快馱上來,

我同你回去睡覺。」那獃子又一個猛子,淬將下去,摸著屍首,拽過來,背在身

上,攛出水面,扶井牆道:「哥哥,馱上來了。」那行者睜睛看處,真個的背在

身上,卻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獃子著了惱的人,張開口,咬著鐵棒,被行者

輕輕的提將出來。

八戒將屍放下,撈過衣服穿了。行者看時,那皇帝容顏依舊,似生時未改分毫。

行者道:「兄弟呵,這人死了三年,怎麼還容顏不壞?」八戒道:「你不知之。

這井龍王對我說,他使了定顏珠定住了,屍首未曾壞得。」行者道:「造化,造

化。一則是他的冤仇未報,二來該我們成功。兄弟快把他馱了去。」八戒道:

「馱往那裏去?」行者道:「馱了去見師父。」八戒口中作念道:「怎的起?怎

的起?好好睡覺的人,被這猢猻花言巧語,哄我教做甚麼買賣,如今卻幹這等

事,教我馱死人。馱著他,腌臢水淋將下來,污了衣服,沒人與我漿洗。上面有

幾個補丁,天陰發潮,如何穿麼?」行者道:「你只管馱了去,到寺裏,我與你

換衣服。」八戒道:「不羞,連你穿的也沒有,又替我換?」行者道:「這般弄

嘴,便不馱罷?」八戒道:「不馱。」行者道:「便伸過孤拐來,打二十棒。」

八戒慌了道:「哥哥,那棒子重,若是打上二十,我與這皇帝一般了。」行者

道:「怕打時,趁早兒馱著走路。」八戒果然怕打,沒好氣,把屍首拽將過來,

背在身上,拽步出園就走。

好大聖,捻著訣,念聲咒語,往巽地上吸一口氣,吹將去,就是一陣狂風,把八

戒撮出皇宮內院,躲離了城池,息了風頭,二人落地,徐徐卻走將來。那獃子心

中暗惱,算計要報恨行者,道:「這猴子捉弄我,我到寺裏也捉弄他捉弄:攛道

師父,只說他醫得活﹔醫不活,教師父念緊箍兒咒,把這猴子的腦漿勒出來,方

趁我心。」走著路,再再尋思道:「不好,不好。若教他醫人,卻是容易:他去

閻王家討將魂靈兒來,就醫活了。只說不許赴陰司,陽世間就能醫活,這法兒才

好。」

說不了,卻到了山門前,徑直進去,將屍首丟在那禪堂門前。道:「師父,起來

看邪。」那唐僧睡不著,正與沙僧講行者哄了八戒去久不回之事。忽聽得他來叫

了一聲,唐僧連忙起身道:「徒弟,看甚麼?」八戒道:「行者的外公,教老豬

馱將來了。」行者道:「你這饢糟的獃子,我那裏有甚麼外公?」八戒道:

「哥,不是你外公,卻教老豬馱他來怎麼?也不知費了多少力了。」

那唐僧與沙僧開門看處,那皇帝容顏未改,似活的一般。長老忽然慘悽道:「陛

下,你不知那世裏冤家,今生遇著他,暗喪其身,拋妻別子,致令文武不知,多

官不曉。可憐你妻子昏蒙,誰曾見焚香獻茶?」忽失聲淚如雨下。八戒笑道:

「師父,他死了可干你事?又不是你家父祖,哭他怎的?」三藏道:「徒弟呵,

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你怎的這等心硬?」八戒道:「不是心硬,師兄和

我說來,他會醫得活﹔若醫不活,我也不馱他來了。」那長老原來是一頭水的,

被那獃子搖動了,他就叫:「悟空,若果有手段醫活這個皇帝,正是『救人一

命,勝造七級浮圖』。我等也強似靈山拜佛。」行者道:「師父,你怎麼信這獃

子亂談?人若死了,或三七五七,盡七百日,受滿了陽間罪過,就轉生去了。如

今已死三年,如何救得?」三藏聞其言道:「也罷了。」八戒苦恨不息,道:

「師父,你莫被他瞞了,他有些夾腦風。你只念念那話兒,管他還你一個活

人。」真個唐僧就念緊箍兒咒,勒得那猴子眼脹頭疼。

畢竟不知怎生醫救,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一粒丹砂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間生

話說那孫大聖頭痛難禁,哀告道:「師父莫念,莫念,等我醫罷。」長老問:

「怎麼醫?」行者道:「只除過陰司,查勘那個閻王家有他魂靈,請將來救

他。」八戒道:「師父莫信他。他原說不用過陰司,陽世間就能醫活,方見手段

哩。」那長老信邪風,又念緊箍兒咒。慌得行者滿口招承道:「陽世間醫罷,陽

世間醫罷。」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罵道:「你這獃孽

畜,攛道師父咒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曉得捉弄我,不

曉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師父莫念,莫念,待老孫陽世間醫罷。」三

藏道:「陽世間怎麼醫?」行者道:「我如今一觔斗雲,撞入南天門裏,不進斗

牛宮,不入靈霄殿,徑到那三十三天之上,離恨天宮兜率院內,見太上老君,把

他九轉還魂丹求得一粒來,管取救活他也。」

三藏聞言,大喜道:「就去,快來。」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時候罷了,投到回

來,好天明了。只是這個人睡在這裏,冷淡冷淡,不像個模樣。須得舉哀人看著

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講,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

「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醫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罷

了。」行者道:「哭有幾樣:若乾著口喊,謂之嚎﹔扭搜出些眼淚兒來,謂之

啕,又要哭得有眼淚,又要哭得有心腸,才算著嚎啕痛哭哩。」八戒道:「我且

哭個樣子你看看。」他不知那裏扯個紙條,撚作一個紙撚兒,往鼻孔裏通了兩

通,打了幾個涕噴,你看他眼淚汪汪,黏涎答答的,哭將起來。口裏不住的絮絮

叨叨,數黃道黑,真個像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傷情之處,唐長老也淚滴心酸。

行者笑道:「正是那樣哀痛,再不許住聲。你這獃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

還聽哩,若是這等哭便罷,若略住住聲兒,定打二十個孤拐。」八戒笑道:「你

去,你去。我這一哭動頭,有兩日哭哩。」沙僧見他數落,便去尋幾枝香來燒

獻。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兒都有些敬意,老孫才好用功。」

好大聖,此時有半夜時分,別了他師徒三眾,縱觔斗雲,只入南天門裏。果然也

不謁靈霄寶殿,不上那斗牛天宮,一路雲光,徑來到三十三天離恨天兜率宮中。

才入門,只見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與眾仙童執芭蕉扇,搧火煉丹哩。他

見行者來時,即吩咐看丹的童兒:「各要仔細,偷丹的賊又來也。」行者作禮笑

道:「老官兒,這等沒搭撒,防備我怎的?我如今不幹那樣事了。」老君道:

「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把我靈丹偷吃無數,著小聖二郎捉拿上界,送

在我丹爐煉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費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脫身,皈依佛果,保唐

僧往西天取經。前者在平頂山上降魔,弄刁難,不與我寶貝,今日又來做甚?」

行者道:「前日事,老孫更沒稽遲,將你那五件寶貝當時交還,你反疑心怪我?」

老君道:「你不走路,潛入吾宮怎的?」行者道:「自別後,西遇一方,名烏雞

國。那國王被一妖精假裝道士,呼風喚雨,陰害了國王,那妖假變國王相貌,現

坐金鑾殿上。是我師父夜坐寶林寺看經,那國王鬼魂參拜我師,敦請老孫與他降

妖,辨明邪正。正是老孫思無指實,與弟八戒夜入園中,打破花園,尋著埋藏之

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內。撈上他的屍首,容顏不改。到寺中見了我師,他發

慈悲,著老孫醫救,不許去赴陰司裏求索靈魂,只教在陽世間救治。我想著無處

回生,特來參謁。萬望道祖垂憐,把九轉還魂丹借得一千丸兒,與我老孫,搭救

他也。」老君道:「這猴子胡說,甚麼一千丸二千丸,當飯吃哩?是那裏土塊捘

的,這等容易?咄!快去!沒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兒也罷。」老君道:

「也沒有。」行者道:「十來丸也罷。」老君怒道:「這潑猴卻也纏帳,沒有沒

有,出去出去。」行者笑道:「真個沒有,我問別處去求罷。」老君喝道:「去

去去!」這大聖拽轉步,往前就走。

老君忽的尋思道:「這猴子憊懶哩,說去就去,只怕溜進來就偷。」即命仙童叫

回來道:「你這猴子,手腳不穩,我把這還魂丹送你一丸罷。」行者道:「老官

兒,既然曉得老孫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來,與我四六分分,還是你的造化哩﹔

不然,就送你個皮笊籬──一撈個罄盡。」那老祖取過葫蘆來,倒吊過底子,傾

出一粒金丹,遞與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這一粒,醫活那皇

帝,只算你的功果罷。」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嘗嘗看,只怕是假的,莫

被他哄了。」撲的往口裏一丟。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著頂瓜皮,揝著拳

頭,罵道:「這潑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殺了。」行者笑道:「嘴臉,小家子

樣。那個吃你的哩?能值幾個錢?虛多實少的。在這裏不是?」原來那猴子頦下

有嗉袋兒,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裏,被老祖捻著道:「去罷,去罷,再休來此纏

繞。」這大聖才謝了老祖,出離了兜率天宮。

你看他千條瑞靄離瑤闕,萬道祥雲降世塵。須臾間,下了南天門,回到東觀,早

見那太陽星上。按雲頭,徑至寶林寺山門外,只聽得八戒還哭哩。忽近前叫聲:

「師父。」三藏喜道:「悟空來了,可有丹藥?」行者道:「有。」八戒道:

「怎麼得沒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來。」行者笑道:「兄弟,你過去罷,用不著

你了。你揩揩眼淚,別處哭去。」教沙和尚:「取些水來我用。」沙僧急忙往後

面井上,有個方便吊桶,即將半缽盂水遞與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來,

安在那皇帝唇裏。兩手扳開牙齒,用一口清水,把金丹沖灌下肚。有半個時辰,

只聽他肚裏呼呼的亂響,只是身體不能轉移。行者道:「師父,弄我金丹也不能

救活,可是掯殺老孫麼?」三藏道:「豈有不活之理?似這般久死之屍,如何吞

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卻就腸鳴了,腸鳴乃血脈和動,但氣

絕不能迴伸。莫說人在井裏浸了三年,就是生鐵也上鏽了。只是元氣盡絕,得個

人度他一口氣便好。」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氣,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還教

悟空來。」那師父甚有主張:原來豬八戒自幼兒傷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濁氣。惟

行者從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為生,是一口清氣。這大聖上前,把個雷公

嘴,噙著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氣吹入咽喉,度下重樓,轉明堂,徑至丹田,從

湧泉倒返泥垣宮。呼的一聲響喨,那君王氣聚神歸,便翻身,掄拳曲足,叫了一

聲:「師父。」雙膝跪在塵埃道:「記得昨夜鬼魂拜謁,怎知道今朝天曉返陽

神。」三藏慌忙攙起道:「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謝我徒弟。」行者笑道:「師

父說那裏話,常言道:『家無二主。』你受他一拜兒不虧。」

三藏甚不過意,攙起那皇帝來,同入禪堂。又與八戒、行者、沙僧拜見了,方才

按座。只見那本寺的僧人整頓了早齋,卻欲來奉獻,忽見那個水衣皇帝,個個驚

張,人人疑說。孫行者跳出來道:「那和尚不要這等驚疑。這本是烏雞國王,乃

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怪害了性命,是老孫今夜救活。如今進他城去,要辨明邪

正。若有了齋,擺將來,等我們吃了走路。」眾僧即奉獻湯水,與他洗了面,換

了衣服。把那皇帝赭黃袍脫了,本寺僧官將兩領布直裰與他穿了﹔解下藍田帶,

將一條黃絲絛子與他繫了﹔褪下無憂履,與他一雙舊僧鞋撒了。卻才都吃了早

齋,扣背馬匹。

行者問:「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這行李日逐挑著,倒也不

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擔兒分為兩擔:將一擔兒你挑著,將一擔兒與

這皇帝挑。我們趕早進城幹事。」八戒歡喜道:「造化,造化。當時馱他來,不

知費了多少力﹔如今醫活了,原來是個替身。」那獃子就弄玄虛,將行李分開,

就問寺中取條匾擔,輕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教那皇帝挑著。行者笑道:「陛

下,著你那般打扮,挑著擔子,跟我們走走,可虧你麼?」那國王慌忙跪下道:

「師父,你是我重生父母一般,莫說挑擔,情願執鞭墜鐙,伏侍老爺,同行上西

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去西天,我內中有個緣故。你只挑得四十里進城,

待捉了妖精,你還做你的皇帝,我們還取我們的經也。」八戒聽言道:「這等

說,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豬還是長工。」行者道:「兄弟,不要胡說,趁早外

邊引路。」

真個八戒領那皇帝前行,沙僧伏侍師父上馬,行者隨後。只見那本寺五百僧人齊

齊整整,吹打著細樂,都送出山門之外。行者笑道:「和尚們不必遠送,但恐官

家有人知覺,泄漏我的事機,反為不美。快回去,快回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

帶,整頓乾淨,或是今晚明早,送進城來,我討些封贈賞賜謝你。」眾僧依命各

回訖。行者放開大步,趕上師父,一直前來。正是:

西方有訣好尋真,金木和同卻煉神。

丹母空懷懞懂夢,嬰兒長恨杌樗身。

必須井底求明主,還要天堂拜老君。

悟得色空還本性,誠為佛度有緣人。

師徒們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見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烏雞國

了。」行者道:「正是,我們快趕進城幹事。」那師徒進得城來,只見街市上人

物齊整,風光鬧熱。早又見鳳閣龍樓,十分壯麗。有詩為證。詩曰:

海外宮樓如上邦,人間歌舞若前唐。

花迎寶扇紅雲繞,日照鮮袍翠霧光。

孔雀屏開香靄出,珍珠簾捲彩旗張。

太平景像真堪賀,靜列多官沒奏章。

三藏下馬道:「徒弟呵,我們就此進朝倒換關文,省得又攏那個衙門費事。」行

者道:「說得有理。我兄弟們都進去,人多才好說話。」唐僧道:「都進去,莫

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禮,然後再講。」行者道:「行君臣禮,就要下拜哩。」三

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頭的大禮。」行者笑道:「師父不濟。若是對他行

禮,誠為不智。你且讓我先走到裏邊,自有處置。等他若有言語,讓我對答。我

若拜,你們也拜﹔我若蹲,你們也蹲。」你看那惹禍的猴王,引至朝門,與閣門

大使言道:「我等是東土大唐駕下差來,上西天拜佛求經者。今到此倒換關文,

煩大人轉達,是謂不誤善果。」那黃門官即入端門,跪下丹墀,啟奏道:「朝門

外有五眾僧人,言是東土唐國欽差上西天拜佛求經,今至此倒換關文,不敢擅

入,現在門外聽宣。」那魔王即令傳宣。

唐僧卻同入朝門裏面,那回生的國主隨行。正行,忍不住腮邊墮淚,心中暗道:

「可憐!我的銅斗兒江山,鐵圍的社稷,誰知被他陰占了。」行者道:「陛下切

莫傷感,恐走漏消息。這棍子在我耳朵裏跳哩,如今決要見功,管取打殺妖魔,

掃蕩邪物。這江山不久就還歸你也。」那君王不敢違言,只得扯衣揩淚,捨死相

從,徑來到金鑾殿下。又見那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一個個威嚴端肅,相貌軒昂。

這行者引唐僧站立在白玉階前,挺身不動。那階下眾官無不悚懼道:「這和尚十

分愚濁,怎麼見我王便不下拜?亦不開言呼祝?喏也不唱一個?好大膽無禮。」

說不了,只聽得那魔王開口問道:「那和尚是那方來的?」行者昂然答道:「我

是南贍部洲東土大唐國奉欽差前往西域天竺國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經者。今到此

方,不敢空度,特來倒換通關文牒。」那魔王聞說,心中作怒道:「你東土便怎

麼?我不在你朝進貢,不與你國相通,你怎麼見吾抗禮,不行參拜?」行者笑

道:「我東土古立天朝,久稱上國,汝等乃下土邊邦。自古道: 『上邦皇帝,

為父為君﹔下邦皇帝,為臣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爭我不拜?」那魔王大

怒,教文武官:「拿下這野和尚去!」說聲叫「拿」,你看那多官一齊踴躍。這

行者喝了一聲,用手一指,教:「莫來!」那一指,就使個定身法,眾官俱莫能

行動。真個是校尉階前如木偶,將軍殿上似泥人。

那魔王見他定住了文武多官,急縱身,跳下龍床,就要來拿。猴王暗喜道:

「好,正合老孫之意。這一來,就是個生鐵鑄的頭,湯著棍子,也打個窟窿。」

正動身,不期傍邊轉出一個救命星來。你道是誰,原來是烏雞國王的太子,急上

前扯住那魔王的朝服,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妖精問:「孩兒怎麼說?」

太子道:「啟父王得知:三年前聞得人說,有個東土唐朝駕下欽差聖僧往西天拜

佛求經,不期今日才來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將這和尚拿去斬首,只恐大唐

有日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稱王位,一統江山,心尚未足,又過

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聖僧,一定興兵發馬,來與我王爭敵。奈何兵少將

微,那時悔之晚矣。父王依兒所奏,且把那四個和尚,問他個來歷分明,先定他

一段不參王駕,然後方可問罪。」

這一篇,原來是太子小心,恐怕來傷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著

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龍床前面,大喝一聲道:「那和尚是幾時離了東

土?唐王因甚事著你求經?」行者昂然而答道:「我師父乃唐王御弟,號曰三

藏。因唐王駕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徵,奉天條夢斬涇河老龍。大唐王夢遊陰司地

府,復得回生之後,大開水陸道場,普度冤魂孽鬼。因我師父敷演經文,廣運慈

悲,忽得南海觀世音菩薩指教來西。我師父大發弘願,情忻意美,報國盡忠,蒙

唐王賜與文牒。那時正是大唐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離了東土。前至兩界

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孫,名悟空行者﹔又到烏斯國界高家莊,收了二徒弟,

姓豬,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淨和尚﹔前日在敕建

寶林寺,又新收個挑擔的行童道人。」魔王聞說,又沒法搜檢那唐僧,弄巧語盤

詰行者,怒目問道:「那和尚,你起初時,一個人離東土,又收了四眾,那三僧

可讓,這一道難容。那行童斷然是拐來的。他叫做甚麼名字?有度牒是無度牒?

拿他上來取供。」諕得那皇帝戰戰兢兢道:「師父呵!我卻怎的供?」孫行者捻

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

好大聖,趨步上前,對怪物厲聲高叫道:「陛下,這老道是一個瘖啞之人,卻又

有些耳聾。只因他年幼間曾走過西天,認得道路。他的一節兒起落根本,我盡知

之,望陛下寬恕,待我替他供罷。」魔王道:「趁早實實的替他供來,免得取

罪。」行者道:

「供罪行童年且邁,痴聾瘖啞家私壞。

祖居原是此間人,五載之前遭破敗。

天無雨,民乾壞,君王黎庶都齋戒。

焚香沐浴告天公,萬里全無雲靉靆。

百姓饑荒若倒懸,鍾南忽降全真怪。

呼風喚雨顯神通,然後暗將他命害。

推下花園天井中,陰侵龍位人難解。

幸吾來,功果大,起死回生無罣礙。

情願皈依作行童,與僧同去朝西界。

假變君王是道人,道人轉是真王代。」

那魔王在金鑾殿上聞得這一篇言語,諕得他心頭撞小鹿,面上起紅雲。急抽身就

要走路,奈何手內無一兵器。轉回頭,只見一個鎮殿將軍,腰挎一口寶刀,被行

者使了定身法,如痴如啞,立在那裏。他近前,奪了這寶刀,就駕雲頭望空而

去。氣得沙和尚爆躁如雷,豬八戒高聲喊叫,埋怨行者是一個急猴子:「你就慢

說些兒,卻不穩住他了?如今他駕雲逃走,卻往何處追尋?」行者笑道:「兄弟

們且莫亂嚷。我等叫那太子下來拜父,嬪后出來拜夫,」卻又念個咒語,解了定

身法,「教那多官甦醒回來拜君,方知是真實皇帝。教訴前情,才見分曉,我再

去尋他。」好大聖,吩咐八戒、沙僧:「好生保護他君臣、父子、嬪后,與我師

父。」只聽說聲去,就不見形影。

他原來跳在九霄雲裏,睜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見那畜果逃了性命,徑往東北

上走哩。行者趕得將近,喝道:「那怪物,那裏去?老孫來了也。」那魔王急回

頭,掣出寶刀,高叫道:「孫行者,你好憊懶。我來占別人的帝位,與你無干,

你怎麼來抱不平,泄漏我的機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這個大膽的潑怪!

皇帝又許你做?你既知我是老孫,就該遠遁,怎麼還刁難我師父,要取甚麼供

狀?適才那供狀是也不是?你不要走,是好漢吃我老孫這一棒。」那魔側身躲

過,掣寶刀劈面相還。他兩個搭上手,這一場好殺,真是:

猴王猛,魔王強,刀迎棒架敢相當。

一天雲霧迷三界,只為當朝立帝王。

他兩個戰經數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頭復從舊路跳入城裏,闖在白玉階前

兩班文武叢中,搖身一變,即變得與唐三藏一般模樣,並攙手,立在階前。這大

聖趕上,就欲舉棒來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個唐僧,

卻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樣兩個唐僧,實難辨認:「倘若一棒打殺妖怪

變的唐僧,這個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殺我的真實師父,卻怎麼好?」只得停

手,叫八戒、沙僧問道:「果然那一個是怪,那一個是我的師父?你指與我,我

好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瞥瞥眼就見兩個師父,也不知誰

真誰假。」

行者聞言,捻訣念聲咒語,叫那護法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

十八位護駕伽藍、當坊土地、本境山神道:「老孫至此降妖,妖魔變作我師父,

氣體相同,實難辨認。汝等暗中知會者,請師父上殿,讓我擒魔。」原來那妖怪

善騰雲霧,聽得行者言語,急撒手跳上金鑾寶殿。這行者舉起棒望唐僧就打。可

憐!若不是喚那幾位神來,這一下,就是二十個唐僧,也打為肉醬!多虧眾神架

住鐵棒道:「大聖,那怪會騰雲,先上殿去了。」行者趕上殿,他又跳將下來扯

住唐僧,在人叢裏又混了一混,依然難認。

行者心中不快,又見那八戒在傍冷笑,行者大怒道:「你這夯貨怎的?如今有兩

個師父,你有得叫,有得應,有得伏侍哩,你這般歡喜得緊!」八戒笑道:「哥

呵,說我獃,你比我又獃哩。師父既不認得,何勞費力?你且忍些頭疼,叫我師

父念念那話兒,我與沙僧各攙一個聽著。若不會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難也?」

行者道:「兄弟,虧你也。正是,那話兒只有三人記得。原是我佛如來心苗上所

發,傳與觀世音菩薩,菩薩又傳與我師父,便再沒人知道。也罷,師父,念

念。」真個那唐僧就念起來。那魔王怎麼知得,口裏胡哼亂哼。八戒道:「這哼

的卻是妖怪了。」他放了手,舉鈀就築。那魔王縱身跳起,踏著雲頭便走。

好八戒,喝一聲,也駕雲頭趕上。慌得那沙和尚丟了唐僧,也掣出寶杖來打。唐

僧才停了咒語。孫大聖忍著頭疼,揝著鐵棒,趕在空中。呀!這一場,三個狠和

尚,圍住一個潑妖魔。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釘鈀、寶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

道:「我要再去,當面打他,他卻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孫跳高些,

與他個搗蒜打,結果了他罷。」

這大聖縱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個切手,只見那東北上,一朵彩雲裏面,厲聲

叫道:「孫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回頭看處,原來是文殊菩薩。急收棒,上前

施禮道:「菩薩,那裏去?」文殊道:「我來替你收這個妖怪的。」行者謝道:

「累煩了。」那菩薩袖中取出照妖鏡,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

僧齊來見了菩薩。卻將鏡子裏看處,那魔王生得好不兇惡:

眼似琉璃盞,頭若煉炒缸。渾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搭拉兩個耳,一尾掃帚

長。青毛生銳氣,紅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圓鬚挺硬槍。鏡裏觀真像,原是文

殊一個獅猁王。

行者道:「菩薩,這是你坐下的一個青毛獅子,卻怎麼走將來成精,你就不收服

他?」菩薩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來的。」行者道:「這畜類成

精,侵奪帝位,還奉佛旨差來。似老孫保唐僧受苦,就該領幾道敕書。」菩薩

道:「你不知道。當初這烏雞國王好善齋僧,佛差我來度他歸西,早證金身羅

漢。因是不可原身相見,變做一種凡僧,問他化些齋供。被吾幾句言語相難,他

不識我是個好人,把我一條繩綑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虧六

甲金身救我歸西,奏與如來。如來將此怪令到此處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報吾

三日水災之恨。『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來此,成了功績。」行者

道:「你雖報了甚麼『一飲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菩薩

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後,這三年間,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何害人之

有?」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宮娘娘與他同眠同起,點污了他的身體,壞

了多少綱常倫理,還叫做不曾害人?」菩薩道:「點污他不得,他是個騸了的獅

子。」八戒聞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這妖精真個是糟鼻子不吃酒─

─枉擔其名了。」行者道:「既如此,收了去罷。若不是菩薩親來,決不饒他性

命。」

那菩薩卻念個咒,喝道:「畜生,還不皈正,更待何時!」那魔王才現了原身。

菩薩放蓮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辭了行者。咦!

徑轉五臺山上去,寶蓮座下聽談經。

畢竟不知那唐僧師徒怎的出城,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嬰兒戲化禪心亂 猿馬刀歸木母空

卻說那孫大聖兄弟三人按下雲頭。徑至朝內,只見那君臣儲后,幾班兒拜接謝

恩。行者將菩薩降魔收怪的那一節,陳訴與他君臣聽了,一個個頂禮不盡。正都

在賀喜之間,又聽得黃門官來奏:「主公,外面又有四個和尚來也。」八戒慌了

道:「哥哥,莫是妖精弄法,假捏文殊菩薩,哄了我等,卻又變作和尚,來與我

們鬥智哩?」行者道:「豈有此理?」即命宣進來看。

眾文武傳令,著他進來。行者看時,原來是那寶林寺僧人,捧著那沖天冠、碧玉

帶、赭黃袍、無憂履進得來也。行者大喜道:「來得好,來得好。」且教道人過

來,摘下包巾,戴上沖天冠﹔脫了布衣,穿上赭黃袍﹔解了絛子,繫上碧玉帶﹔

褪了僧鞋,登上無憂履﹔教太子拿出白玉珪來,與他執在手裏:早請上殿稱孤。

正是自古道:「朝廷不可一日無君。」那皇帝那裏肯坐,哭啼啼,跪在階心道:

「我已死三年,今蒙師父救我回生,怎麼又敢妄自稱尊﹔請那一位師父為君,我

情願領妻子城外為民足矣。」那三藏那裏肯受,一心只是要拜佛求經。又請行

者,行者笑道:「不瞞列位說,老孫若肯做皇帝,天下萬國九州皇帝都做遍了。

只是我們做慣了和尚,是這般懶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頭長髮,黃昏不睡,五

鼓不眠﹔聽有邊報,心神不安﹔見有災荒,憂愁無奈。我們怎麼弄得慣?你還做

你的皇帝,我還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那國王苦讓不過,只得上了寶殿,

南面稱孤,大赦天下,封贈了寶林寺僧人回去。卻才開東閣,筵宴唐僧。一壁廂

傳旨宣召丹青,寫下唐師徒四位喜容,供養在金鑾殿上。

那師徒們安了邦國,不肯久停,欲辭王駕投西。那皇帝與三宮妃后、太子、諸

臣,將鎮國的寶貝、金銀緞帛,獻與師父酬恩。那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換關

文,催悟空等背馬早行。那國王甚不過意,擺整朝鑾駕請唐僧上坐,著兩班文武

引導,他與三宮妃后並太子一家兒,捧轂推輪,送出城廓,卻才下龍輦,與眾相

別。國王道:「師父呵,到西天經回之日,是必還到寡人界內一顧。」三藏道:

「弟子領命。」那皇帝閣淚汪汪,遂與眾臣回去了。

那唐僧一行四僧,上了羊腸大路,一心裏專拜靈山。正值秋盡冬初時節,但見:

霜凋紅葉林林瘦,雨熟黃粱處處盈。

日暖嶺梅開曉色,風搖山竹動寒聲。

師徒們離了烏雞國,夜住曉行,將半月有餘,忽又見一座高山,真個是摩天礙

日。三藏馬上心驚,急兜韁忙呼行者。行者道:「師父有何吩咐?」三藏道:

「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嶺,須要仔細隄防,恐一時又有邪物來侵我也。」行者笑

道:「只管走路,莫再多心,老孫自有防護。」那長老只得寬懷,加鞭策馬,奔

至山巖,果然也十分險峻。但見得:

高不高,頂上接青霄﹔深不深,澗中如地府。山前常見骨都都白雲,扢騰騰黑

霧。紅梅翠竹,綠柏青松。山後有千萬丈挾魂靈臺,臺後有古古怪怪藏魔洞,洞

中有叮叮噹噹滴水泉,泉下有彎彎曲曲流水澗。又見那跳天搠地獻果猿,丫丫叉

叉帶角鹿,呢呢痴痴看人獐。至晚巴山尋穴虎,待曉翻波出水龍。登得洞門唿喇

的響,驚得飛禽撲魯的起。看那林中走獸鞠律律的行,見此一夥禽和獸,嚇得人

心扢磴磴驚。堂倒洞堂堂倒洞,洞當當倒洞當仙。青石染成千塊玉,碧紗籠罩萬

堆煙。

師徒們正當悚懼,又只見那山凹裏有一朵紅雲,直冒到九霄空內,結聚了一團火

氣。行者大驚,走近前,把唐僧搊著腳,推下馬來,叫:「兄弟們,不要走了,

妖怪來矣。」慌得個八戒急掣釘鈀,沙僧忙掄寶杖,把唐僧圍護在當中。

話分兩頭。卻說紅光裏,真是個妖精。他數年前聞得人講:東土唐僧往西天取

經,乃是金蟬長老轉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塊肉,延生長壽,與天地

同休。他朝朝在山間等候,不期今日到了。他在那半空裏正然觀看,只見三個徒

弟把唐僧圍護在馬上,各各准備。這精靈誇讚不盡道:「好和尚!我才看著一個

白面胖和尚騎了馬,真是那唐朝聖僧,卻怎麼被三個醜和尚護持住了?一個個伸

拳斂袖,各執兵器,似乎要與人打的一般。噫!不知是那個有眼力的,想應認得

我了。似此模樣,莫想得那唐僧的肉吃。」沉吟半晌,以心問心的自家商量道:

「若要倚勢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卻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

在善內生機,斷然拿了。且下去戲他一戲。」

好妖怪,即散紅光,按雲頭落下。去那山坡裏,搖身一變,變作七歲頑童,赤條

條的身上無衣,將麻繩綑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樹梢頭,口口聲聲只叫:「救人,

救人!」

卻說那孫大聖忽抬頭再看處,只見那紅雲散盡,火氣全無。便叫:「師父,請上

馬走路。」唐僧道:「你說妖怪來了,怎麼又敢走路?」行者道:「我才然間見

一朵紅雲從地而起,到空中結做一團火氣,斷然是妖精。這一會紅雲散了,想是

個過路的妖精,不敢傷人。我們去耶。」八戒笑道:「師兄說話最巧,妖精又有

個甚麼過路的?」行者道:「你那裏知道。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設宴,邀請那諸

山各洞之精赴會,卻就有東西南北四路的精靈都來赴會。故此他只有心赴會,無

意傷人。此乃過路之妖精也。」

三藏聞言,也似信不信的,只得攀鞍在馬,順路奔山前進。正行時,只聽得叫

聲:「救人!」長老大驚道:「徒弟呀,這半山中,是那裏甚麼人叫?」行者上

前道:「師父只管走路,莫纏甚麼人轎、 騾轎、明轎、睡轎。這所在,就有轎,

也沒個人抬你。」唐僧道:「不是扛抬之轎,乃是叫喚之叫。」行者笑道:「我

曉得,莫管閑事,且走路。」

三藏依言,策馬又進。行不上一里之遙,又聽得叫聲:「救人」!長老道:「徒

弟,這個叫聲不是鬼魅妖邪。若是鬼魅妖邪,但有出聲,無有回聲。你聽他叫一

聲,又叫一聲,想必是個有難之人。我們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師父,今

日且把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過了此山,再發慈悲罷。這去處兇多吉少。你知

道那倚草附木之說,是物可以成精。諸般還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遠日

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兒。他若在草科裏,或山凹中,叫人一聲,人不答

應還可﹔若答應一聲,他就把人元神綽去,當夜跟來,斷然傷人性命。且走,且

走。古人云:『脫得去,謝神明。』切不可聽他。」長老只得依他,又加鞭催馬

而去。

行者心中暗想:「這潑怪不知在那裏,只管叫阿叫的。等我老孫送他一個『卯酉

星法』,教他兩不見面。」好大聖,叫沙和尚前來:「攏著馬,慢慢走著,讓老

孫解解手。」你看他讓唐僧先行幾步,卻念個咒語,使個移山縮地之法,把金箍

棒往後一指,他師徒過此峰頭,往前走了,卻把那怪物撇下。

他再拽開步,趕上唐僧,一路奔山。只見那三藏又聽得那山背後叫聲:「救人!」

長老道:「徒弟呀,那有難的人大沒緣法,不曾得遇著我們,我們走過他了。你

聽他在山後叫哩。」八戒道:「在便還在山前,只是如今風轉了也。」行者道:

「管他甚麼轉風不轉風,且走路。」因此,遂都無言語,恨不得一步踏過此山,

不題話下。

卻說那妖精在山坡裏連叫了三四聲,更無人到。他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

此,望見他離不上三里,卻怎麼這半晌還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他抖一抖身

軀,脫了繩索,又縱紅光,上空再看。不覺孫大聖仰面回觀,識得是妖怪,又把

唐僧撮著腳推下馬來道:「兄弟們,仔細,仔細,那妖精又來也。」慌得那八

戒、沙僧各持鈀、棍,將唐僧又圍護在中間。

那精靈見了,在半空中稱羨不已道:「好和尚!我才見那白面和尚坐在馬上,卻

怎麼又被他三人藏了?這一去見面方知。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

僧,不然呵,徒費心機難獲物,枉勞情興總成空。」卻又按下雲頭,恰似前番變

化,高吊在松樹梢頭等候。這番卻不上半里之地。

卻說那孫大聖抬頭再看,只見那紅雲又散,復請師父上馬前行。三藏道:「你說

妖精又來,如何又請走路?」行者道:「這還是個過路的妖精,不敢惹我們。」

長老又懷怒道:「這個潑猴,十分弄我。正當有妖魔處,卻說無事﹔似這般清平

之所,卻又恐嚇我,不時的嚷道有甚麼妖精。虛多實少,不管輕重,將我搊著

腳,捽下馬來,如今卻解說甚麼過路的妖精。假若跌傷了我,卻也過意不去,這

等這等……」行者道:「師父莫怪,若是跌傷了你的手足,卻還好醫治﹔若是被

妖精撈了去,卻何處跟尋?」三藏大怒,哏哏的,要念緊箍兒咒。卻是沙僧苦

勸,只得上馬又行。

還未曾坐得穩,只聽又叫:「師父救人呵!」長老抬頭看時,原來是個小孩童,

赤條條的吊在樹上。兜住韁,便罵行者道:「這潑猴多大憊懶,全無有一些兒善

良之意,心心只是要撒潑行兇哩!我那般說叫喚的是個人聲,他就千言萬語,只

嚷是妖怪。你看那樹上吊的不是個人麼?」大聖見師父怪下來了,卻又覿面看見

模樣,一則做不得手腳,二來又怕念緊箍兒咒,低著頭,再也不敢回言,讓唐僧

到了樹下。那長老將鞭梢指著問道:「你是那家孩兒?因有甚事,吊在此間?說

與我,好救你。」噫!分明他是個精靈,變化得這等,那師父卻是個肉眼凡胎,

不能相識。

那妖魔見他下問,越弄虛頭,眼中噙淚,叫道:「師父啞,山西去有一條枯松

澗,澗那邊有一莊村,我是那裏人家。我祖公公姓紅,只因廣積金銀,家私巨

萬,混名喚做紅百萬。年老歸世已久,家產遺與我父。近來人事奢侈,家私漸

廢,改名喚做紅十萬。專一結交四路豪傑,將金銀借放,希圖利息。怎知那無籍

之人,設騙了去呵,本利無歸。我父發了洪誓,分文不借。那借金銀人,身貧無

計,結成兇黨,明火執杖,白日殺上我門,將我財帛盡情劫擄﹔把我父親殺了﹔

見我母親有些顏色,拐將去做甚麼壓寨夫人。那時節,我母親捨不得我,把我抱

在懷裏,哭哀哀,戰兢兢,跟隨賊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殺我。多虧母親哀

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卻將繩子吊我在樹上,只教凍餓而死。那些賊將我母親不

知掠往那裏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沒一個人來行走。不知那世裏修積,

今生得遇老師父。若肯捨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賣命,也酬謝師恩。即

使黃沙蓋面,更不敢忘也。」

三藏聞言,認了真實,就教八戒解放繩索,救他下來。那獃子也不識人,便要上

前動手。行者在傍,忍不住喝了一聲道:「那潑物!有認得你的在這裏哩,莫要

只管架空搗鬼,說謊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賊傷,母被人擄,救你去交與誰

人?你將何物與我作謝?這謊脫節了耶。」那怪聞言,心中害怕,就知大聖是個

能人,暗將他放在心上。卻又戰戰兢兢,滴淚而言曰:「師父,雖然我父母空

亡,家財盡絕,還有些田產未動,親戚皆存。」行者道:「你有甚麼親戚?」妖

怪道:「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嶺北,澗頭李四是我姨夫,林內紅三是我族

伯,還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莊左右。老師父若肯救我,到了莊上,見了諸親,

將老師父拯救之恩,一一對眾言說,典賣些田產,重重酬謝也。」

八戒聽說,扛住行者道:「哥哥,這等一個小孩子家,你只管盤詰他怎的?他說

得是強盜,只打劫他些浮財,莫成連房屋田產也劫得去?若與他親戚們說了,我

們縱有廣大食腸,也吃不了他十畝田價。救他下來罷。」獃子只是想著吃食,那

裏管甚麼好歹,使戒刀挑斷繩索,放下怪來。那怪對唐僧馬下淚汪汪,只情磕

頭。長老心慈,便叫:「孩兒,你上馬來,我帶你去。」那怪道:「師父呵,我

手腳都吊麻了,腰胯疼痛﹔一則是鄉下人家,不慣騎馬。」唐僧叫八戒馱著。那

妖怪抹了一眼道:「師父,我的皮膚都凍熟了,不敢要這位師父馱。他的嘴長耳

大,腦後鬃硬,搠得我慌。」唐僧道:「教沙和尚馱著。」那怪也抹了一眼道:

「師父,那些賊來打劫我家時,一個個都搽了花臉,帶假鬍子,拿刀弄杖的。我

被他諕怕了,見這位晦氣臉的師父,一發沒了魂了,也不敢要他馱。」唐僧教孫

行者馱著。行者呵呵笑道:「我馱,我馱。」那怪物暗自歡喜,順順當當的要行

者馱他。

行者把他扯在路傍邊,試了一試,只好有三斤十來兩重。行者笑道:「你這個潑

怪物,今日該死了,怎麼在老孫面前搗鬼?我認得你是個那話兒。」妖怪道:

「我是好人家兒女,不幸遭此大難,怎麼是個甚麼『那話兒』?」行者道:「你

既是好人家兒女,怎麼這等骨頭輕?」妖怪道:「我骨格兒小。」行者道:「你

今年幾歲了?」那妖怪道:「我七歲了。」行者笑道:「一歲長一斤,也該七

斤,你怎麼不滿四斤重麼?」那怪道:「我小時失乳。」行者說:「也罷,我馱

著你,若要尿尿把把,須和我說。」

三藏才與八戒、沙僧前走,行者背著孩兒隨後,一行徑投西去。有詩為證。詩曰:

道德高隆魔障高,禪機本靜靜生妖。

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屣頑外趫。

意馬不言懷愛慾,黃婆無語自憂焦。

客邪得志空歡喜,畢竟還從正處消。

孫大聖馱著妖魔,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艱苦:「行此險峻山場,空身也難走,卻教

老孫馱人。這廝莫說他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沒了父母,不知將他馱與何人,倒

不如摜殺他罷。」那怪物卻早知覺了,便就使個神通,往四下裏吸了四口氣,吹

在行者背上,便覺重有千斤。行者笑道:「我兒呵,你弄重身法壓我老爺哩。」

那怪聞言,恐怕大聖傷他,卻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將起去,佇立在九霄空裏。

這行者背上越重了。猴王發怒,抓過他來,往那路傍邊賴石頭上滑辣的一摜,將

屍骸摜得像個肉餅一般。還恐他又無禮,索性將四肢扯下,丟在路兩邊,俱粉碎

了。

那物在空中明明看著,忍不住心頭火起道:「這猴和尚十分憊懶,就作我是個妖

魔,要害你師父,卻還不曾見怎麼下手哩,你怎麼就把我這等傷損?早是我有算

計,出神走了﹔不然,是無故傷生也。若不趁此時拿了唐僧,再讓一番,越教他

停留長智。」好怪物,就在半空裏弄了一陣旋風,呼的一聲響喨,走石揚沙,誠

然兇狠。好風:

淘淘怒捲水雲腥,黑氣騰騰閉日明。

嶺樹連根通拔盡,野梅帶幹悉皆平。

黃沙迷目人難走,怪石傷殘路怎平。

滾滾團團平地暗,遍山禽獸發哮聲。

刮得那三藏馬上難存,八戒不敢仰視,沙僧低頭掩面。孫大聖情知是怪物弄風,

急縱步來趕時,那怪已騁風頭,將唐僧攝去了,無蹤無影,不知攝向何方,無處

跟尋。

一時間,風聲暫息,日色光明。行者上前觀看,只見白龍馬戰兢兢發喊聲嘶,行

李擔丟在路下,八戒伏於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叫喚。行者喊:「八戒。」那

獃子聽見是行者的聲音,卻抬頭看時,狂風已靜,爬起來,扯住行者道:「哥

哥,好大風呵!」沙僧卻也上前道:「哥哥,這是一陣旋風。」又問:「師父在

那裏?」八戒道:「風來得緊,我們都藏頭遮眼,各自躲風,師父也伏在馬上

的。」行者道:「如今卻往那裏去了?」沙僧道:「是個燈草做的,想被一風捲

去也。」

行者道:「兄弟們,我等自此就該散了。」八戒道:「正是,趁早散了,各尋頭

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無窮無盡,幾時能到得?」沙僧聞言,打了一個失驚,

渾身麻木道:「師兄,你都說的是那裏話?我等因為前生有罪,感蒙觀世音菩薩

勸化,與我們摩頂受戒,改換法名,皈依佛果,情願保護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經,

將功折罪。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說出這等各尋頭路的話來,可不違了菩薩的善

果,壞了自己的德行,惹人恥笑,說我們有始無終也?」行者道:「兄弟,你說

的也是,奈何師父不聽人說。我老孫火眼金睛,認得好歹。才然這風,是那樹上

吊的孩兒弄的。我認得他是個妖精,你們不識,那師父也不識,認作是好人家兒

女,教我馱著他走。是老孫算計要擺佈他,他就弄個重身法壓我。是我將他摜得

粉碎。他想是又使解屍之法,弄陣旋風,把我師父攝去也。因此上怪他每每不聽

我說,故我意懶心灰,說各人散了。既是賢弟有此誠意,教老孫進退兩難。──

八戒,你端的要怎的處?」八戒道:「我才自失口亂說了幾句,其實也不該散。

哥哥,沒及奈何,還信沙弟之言,去尋那妖怪救師父去。」行者卻回嗔作喜道:

「兄弟們,還要來結同心,收拾了行李、馬匹,上山找尋怪物,搭救師父去。」

三個人附葛扳藤,尋坡轉澗,行經有五七十里,卻也沒個音信。那山上飛禽

走獸全無,老柏喬松常見。孫大聖著實心焦,將身一縱,跳上那巔嶮峰頭,喝一

聲叫:「變!」變作三頭六臂,似那大鬧天宮的本像。將金箍棒幌一幌,變作三

根金箍棒,劈哩撲辣的,往東打一路,往西打一路,兩邊不住的亂打。八戒見了

道:「沙和尚,不好了,師兄是尋不著師父,惱出氣心風來了。」

那行者打了一會,打出一夥窮神來,都披一片、掛一片,褌無襠、褲無口的跪在

山前,叫:「大聖,山神、土地來見。」行者道:「怎麼就有許多山神、土

地?」眾神叩頭道:「上告大聖:此山喚做六百里鑽頭號山。我等是十里一山

神,十里一土地,共該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日已此聞大聖來了,只因一

時會不齊,故此接遲,致令大聖發怒,萬望恕罪。」行者道:「我且饒你罪名。

我問你:這山上有多少妖精?」眾神道:「爺爺啞,只有得一個妖精,把我們頭

也摩光了,弄得我們少香沒紙,血食全無,一個個衣不充身,食不充口,還吃得

有多少妖精哩。」行者道:「這妖精在山前住,是山後住?」眾神道:「他也不

在山前山後。這山中有一條澗,叫做枯松澗。澗邊有一座洞,叫做火雲洞。那洞

裏有一個魔王,神通廣大,常常的把我們山神、土地拿了去,燒火頂門,黑夜與

他提鈴喝號。小妖兒又討甚麼常例錢。」行者道:「汝等乃是陰鬼之仙,有何錢

鈔?」眾神道:「正是沒錢與他,只得捉幾個山獐、野鹿,早晚間打點群精﹔若

是沒物相送,就要來拆廟宇,剝衣裳,攪得我等不得安生。萬望大聖與我等剿除

此怪,拯救山上生靈。」行者道:「你等既受他節制,常在他洞下,可知他是那

裏妖精,叫做甚麼名字?」眾神道:「說起他來,或者大聖也知道。他是牛魔王

的兒子,羅剎女養的。他曾在火燄山修行了三百年,煉成三昧真火,卻也神通廣

大,牛魔王使他來鎮守號山。乳名叫做紅孩兒,號叫做聖嬰大王。」

行者聞言,滿心歡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卻現了本像,跳下峰頭,對八戒、沙

僧道:「兄弟們放心,再不須思念,師父決不傷生,妖精與老孫有親。」八戒笑

道:「哥哥莫要說謊。你在東勝神洲,他這裏是西牛賀洲,路程遙遠,隔著萬水

千山,海洋也有兩道,怎的與你有親?」行者道:「剛才這夥人都是本境土地、

山神,我問他妖怪的原因,他道是牛魔王的兒子,羅剎女養的,名字喚做紅孩

兒,號聖嬰大王。想我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遍遊天下名山,尋訪大地豪

傑,那牛魔王曾與老孫結七弟兄。一般五六個魔王,止有老孫生得小巧,故此把

牛魔王稱為大哥。這妖精是牛魔王的兒子,我與他父親相識,若論將起來,還是

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師父?我們趁早去來。」沙和尚笑道:「哥呵,常言道:

『三年不上門,當親也不親』哩。你與他相別五六百年,又不曾往還杯酒,又沒

有個節禮相邀,他那裏與你認甚麼親耶?」行者道:「你怎麼這等量人?常言

道:『一葉浮萍歸大海,為人何處不相逢。』縱然他不認親,好道也不傷我師

父。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還我個囫圇唐僧。」

三兄弟各辦虔心,牽著白馬,馬上馱著行李,找大路一直前進。無分晝夜,行了

百十里遠近,忽見一松林,林中有一條曲澗,澗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飛流,那澗梢

頭有一座石板橋,通著那廂洞府。行者道:「兄弟,你看那壁廂有石崖磷磷,想

必是妖精住處了。我等從眾商議:那個管看守行李、馬匹?那個肯跟我過去降

妖?」八戒道:「哥哥,老豬沒甚坐性,我隨你去罷。」行者道:「好,好。」

教:「沙僧將馬匹、行李俱潛在樹林深處,小心守護,待我兩個上門去尋師父

耶。」那沙僧依命。八戒相隨,與行者各持兵器前來。正是:

未煉嬰兒邪火勝,心猿木母共扶持。

畢竟不知這一去吉兇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心猿遭火敗 木母被魔擒

善惡一時忘念,榮枯都不關心。晦明隱現任浮沉。隨分饑餐渴飲。神靜湛然常

寂,昏冥便有魔侵。五行蹬蹭破禪林。風動必然寒凜。

卻說那孫大聖引八戒別了沙僧,跳過枯松澗,徑來到那怪石崖前。果見有一座

洞府,真個也景致非凡。但見:

迴鑾古道幽還靜,風月也聽玄鶴弄。

白雲透出滿川光,流水過橋仙意興。

猿嘯鳥啼花木奇,藤蘿石蹬芝蘭勝。

蒼搖崖壑散煙霞,翠染松篁招彩鳳。

遠列巔峰似插屏,山朝澗繞真仙洞。

崑崙地脈發來龍,有分有緣方受用。

將近行到門前,見有一座石碣,上鐫八個大字,乃是「號山枯松澗火雲洞」。

那壁廂一群小妖,在那裏掄槍舞劍的跳風頑耍。

孫大聖厲聲高叫道:「那小的們,趁早去報與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師父

來,免你這一洞精靈的性命﹔牙迸半個『不』字,我就掀翻了你的山場,屣平

了你的洞府。」那些小妖,聞此言,慌忙急轉身,各歸洞裏,關了兩扇石門,

到裏邊來報:「大王,禍事了。」

卻說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選剝了衣服,四馬攢蹄綑在後院裏,著小妖打乾

淨水刷洗,要上籠蒸吃哩。忽聽得報聲禍事,且不刷洗,便來前庭上問:「有

何禍事?」小妖道:「有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帶一個長嘴大耳的和尚,在門

前要甚麼唐僧師父哩。但若牙迸半個『不』字,就要掀翻山場,屣平洞府。」

魔王微微冷笑道:「這是孫行者與豬八戒,他卻也會尋哩。我拿他師父,自半

山中到此,有百五十里,卻怎麼就尋上門來?」教小的們把管車的推出車去。

那一班幾個小妖,推出五輛小車兒來,開了前門。

八戒望見道:「哥哥,這妖精想是怕我們,推出車子,往那廂搬哩。」行者

道:「不是,且看他放在那裏。」只見那小妖將車子按金、木、水、火、土安

下,著五個看著,五個進去通報。那魔王問:「停當了?」答應:「停當了。」

教取過槍來。有那一夥管兵器的小妖,著兩個抬出一桿丈八長的火尖槍,遞與

妖王。妖王掄槍拽步,也無甚麼盔甲,只是腰間束一條錦繡戰裙,赤著腳,走

出門前。行者與八戒抬頭觀看,但見那怪物:

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塗朱一表才。

鬢挽青雲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

戰裙巧繡盤龍鳳,形比哪吒更富胎。

雙手綽槍威凜冽,祥光護體出門來。

哏聲響若春雷吼,暴眼明如掣電乖。

要識此魔真姓氏,名揚千古喚紅孩。

那紅孩兒怪出得門來,高叫道:「是甚麼人在我這裏吆喝!」行者近前笑道:

「我賢姪莫弄虛頭。你今早在山路傍高吊在松樹梢頭,是那般一個瘦怯怯的黃

病孩兒,哄了我師父。我倒好意馱著你,你就弄風兒把我師父攝將來。你如今

又弄這個樣子,我豈不認得你?趁早送出我師父,不要白了面皮,失了親情,

恐你令尊知道,怪我老孫以長欺幼,不象模樣。」那怪聞言,心中大怒,咄的

一聲喝道:「那潑猴頭!我與你有甚親情?你在這裏滿口胡柴,綽甚聲經兒?

那個是你賢姪?」行者道:「哥哥,是你也不曉得。當年我與你令尊做弟兄

時,你還不知在那裏哩。」那怪道:「這猴子一發胡說!你是那裏人,我是那

裏人,怎麼得與我父親做弟兄?」行者道:「你是不知。我乃五百年前大鬧天

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是也。我當初未鬧天宮時,遍遊海角天涯,四大部洲,無

方不到,那時節專慕豪傑。你令尊叫做牛魔王,稱為平天大聖,與我老孫結為

七弟兄,讓他做了大哥﹔還有個蛟魔王,稱為覆海大聖,做了二哥﹔又有個大

鵬魔王,稱為混天大聖,做了三哥﹔又有個獅㾩王,稱為移山大聖,做了四哥﹔

又有個獼猴王,稱為通風大聖,做了五哥﹔又有個狨王,稱為驅神大聖,做了

六哥﹔惟有老孫身小,稱為齊天大聖,排行第七。我老弟兄們那時節耍子時,

還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聞言,那裏肯信,舉起火尖槍就刺。行者正是那會家不忙,又使了一個

身法,閃過槍頭,掄起鐵棒,罵道:「你這小畜生,不識高低,看棍!」那妖

精也使身法,讓過鐵棒道:「潑猢猻,不達時務,看槍!」他兩個也不論親

情,一齊變臉,各使神通,跳在雲端裏,好殺:

行者名聲大,魔王手段強。一個橫舉金箍棒,一個直挺火尖槍。吐霧遮三界,

噴雲照四方。一天殺氣兇聲吼,日月星辰不見光。語言無遜讓,情意兩乖張。

那一個欺心失禮儀,這一個變臉沒綱常。棒架威風長,槍來野性狂。一個是混

元真大聖,一個是正果善財郎。二人努力爭強勝,只為唐僧拜法王。

那妖魔與孫大聖戰經二十合,不分勝敗。豬八戒在傍邊看得明白:妖精雖不敗

陣,卻只是遮攔隔架,全無攻殺之能﹔行者縱不贏他,棒法精強,來往只在那

妖精頭上,不離了左右。八戒暗想道:「不好呵,行者溜撒,一時間丟個破

綻,哄那妖魔鑽進來,一鐵棒打倒,就沒了我的功勞。」你看他抖搜精神,舉

著九齒鈀在空裏,望妖精劈頭就築。那怪見了心驚,急拖槍敗下陣來。行者喝

教:「八戒,趕上,趕上。」

二人趕到他洞門前,只見妖精一隻手舉著火尖槍,站在那中間一輛小車兒上;

一隻手捏著拳頭,往自家鼻子上搥了兩拳。八戒笑道:「這廝放賴不羞。你好

道搥破鼻子,淌出些血來,搽紅了臉,往那裏告我們去耶?」那妖魔搥了兩

拳,念個咒語,口裏噴出火來,鼻子裏濃煙迸出,閘閘眼,火焰齊生,那五輛

車子上火光湧出。連噴了幾口,只見那紅焰焰大火燒空,把一座火雲洞被那煙

火迷漫,真個是熯天熾地。八戒慌了道:「哥哥,不停當,這一鑽在火裏,莫

想得活。把老豬弄做個燒熟的,加上香料,盡他受用哩。快走,快走。」說聲

走,他也不顧行者,跑過澗去了。

這行者神通廣大,捏著避火訣,撞入火中,尋那妖怪。那妖怪見行者來,又吐

上幾口,那火比前更勝。好火:

炎炎烈烈盈空燎,赫赫威威遍地紅。卻似火輪飛上下,猶如炭屑舞西東。這火

不是燧人鑽木,又不是老子炮丹,非天火,非野火,乃是妖魔修煉成真三昧

火。五輛車兒合五行,五行生化火煎成。肝木能生心火旺,心火致令脾土平。

脾土生金金化水,水能生木徹通靈。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長空萬物榮。妖邪

久悟呼三昧,永鎮西方第一名。

行者被他煙火飛騰,不能尋怪,看不見他洞門前路徑,抽身跳出火中。那妖精

在門首看得明白,他見行者走了,卻才收了火具,帥群妖,轉於洞內,閉了石

門,以為得勝,著小的排宴奏樂,歡笑不題。

卻說行者跳過枯松澗,按下雲頭,只聽得八戒與沙僧朗朗的在松間講話。行者

上前喝八戒道:「你這獃子,全無人氣。你就懼怕妖火,敗走逃生,卻把老孫

丟下。早是我有些南北哩。」八戒笑道:「哥呵,你被那妖精說著了,果然不

達時務。古人云:『識得時務者,呼為俊傑。』那妖精不與你親,你強要認

親;既與你賭鬥,放出那般無情的火來,又不走,還要與他戀戰哩。」行者

道:「那怪物的手段比我何如?」八戒道:「不濟。」「槍法比我何如?」八

戒道:「也不濟。老豬見他撐持不住,卻來助你一鈀,不期他不識耍,就敗下

陣來,沒天理,就放火了。」行者道:「正是你不該來。我再與他鬥幾合,我

取巧兒撈他一棒,卻不是好?」

他兩個只管論那妖精的手段,講那妖精的火毒。沙和尚倚著松根,笑得騃了。

行者看見道:「兄弟,你笑怎麼?你好道有甚手段,擒得那妖魔,破得那火

陣?這樁事,也是大家有益的事。常言道:『眾毛攢毬。』你若拿得妖魔,救

了師父,也是你的一件大功績。」沙僧道:「我也沒甚手段,也不能降妖。我

笑你兩個都著了忙也。」行者道:「我怎麼著忙?」沙僧道:「那妖精手段不

如你,槍法不如你,只是多了些火勢,故不能取勝。若依小弟說,以相生相剋

拿他,有甚難處?」行者聞言,呵呵笑道:「兄弟說得有理,果然我們著忙

了,忘了這事。若以相生相剋之理論之,須是以水剋火。卻往那裏尋些水來,

潑滅這妖火,可不救了師父?」沙僧道:「正是這般,不必遲疑。」行者道:

「你兩個只在此間,莫與他索戰,待老孫去東洋大海求借龍兵,將些水來,潑

息妖火,捉這潑怪。」八戒道:「哥哥放心前去,我等理會得。」

好大聖,縱雲離此地,頃刻到東洋,卻也無心看玩海景,使個逼水法,分開波

浪。正行時,見一個巡海夜叉相撞,看見是孫大聖,急回到水晶宮裏,報知那

老龍王。敖廣即率龍子、龍孫、蝦兵、蟹卒一齊出門迎接,請裏面坐。坐定,

禮畢,告茶。行者道:「不勞茶,有一事相煩:我因師父唐僧往西天拜佛取

經,經過號山枯松澗火雲洞,有個紅孩兒妖精,號聖嬰大王,把我師父拿了

去。是老孫尋到洞邊,與他交戰,他卻放出火來。我們禁不得他,想著水能剋

火,特來問你求些水去,與我下場大雨,潑滅了那火,救唐僧一難。」那龍王

道:「大聖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該來問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龍王,

主司雨澤,不來問你,卻去問誰?」龍王道:「我雖司雨,不敢擅專。須得玉

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幾尺幾寸,甚麼時辰起住,還要三官舉筆,太乙移

文,會令了雷公、電母、風伯、雲童。俗語云:『龍無雲而不行』哩。」行者

道:「我也不用著風雲雷電,只是要些雨水滅火。」龍王道:「大聖不用風雲

雷電,但我一人也不能助力。著舍弟們同助大聖一功如何?」行者道:「令弟

何在?」龍王道:「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閏、西海龍王敖順。」行者笑

道:「我若再遊過三海,不如上界去求玉帝旨意了。」龍王道:「不消大聖

去,只我這裏撞動鐵鼓、金鐘,他自頃刻而至。」行者聞其言道:「老龍王,

快撞鐘鼓。」

須臾間,三海龍王擁至,問:「大哥,有何事命弟等?」敖廣道:「孫大聖在

這裏借雨助力降妖。」三弟即引進見畢,行者備言借水之事。眾神個個歡從,

即點起:

鯊魚驍勇為前部,鱯痴口大作先鋒。

鯉元帥翻波跳浪,鯁提督吐霧噴風。

鯖太尉東方打哨,鮊都司西路催征。

紅眼馬郎南面舞,黑甲將軍北下衝。

鯕把總中軍掌號,五方兵處處英雄。

縱橫機巧黿樞密,妙算玄微龜相公。

有謀有智鼉丞相,多變多能鱉總戎。

橫行蟹士掄長劍,直跳蝦婆扯硬弓。

鮎外郎查明文簿,點龍兵出離波中。

有詩為證。詩曰:

四海龍王喜助功,齊天大聖請相從。

只因三藏途中難,借水前來滅火紅。

那行者領著龍兵,不多時,早到號山枯松澗上。行者道:「敖氏昆玉,有煩遠

踄。此間乃妖魔之處,汝等且停於空中,不要出頭露面。讓老孫與他賭鬥,若

贏了他,不須列位捉拿﹔若輸與他,也不用列位助陣。只是他但放火時,可聽

我呼喚,一齊噴雨。」龍王俱如號令。

行者卻按雲頭,入松林裏,見了八戒、沙僧,叫聲:「兄弟。」八戒道:「哥

哥來得快啞。可曾請得龍王來?」行者道:「俱來了。你兩個切須仔細,只怕

雨大,莫濕了行李。待老孫與他打去。」沙僧道:「師兄放心前去,我等俱理

會得了。」

行者跳過澗,到了門首,叫聲:「開門!」那些小妖又去報道:「孫行者又來

了。」紅孩仰面笑道:「那猴子想是火中不曾燒了他,故此又來。這一來切莫

饒他,斷然燒個皮焦肉爛才罷。」急縱身,挺著長槍,教:「小的們,推出火

車子來。」他出門前,對行者道:「你又來怎的?」行者道:「還我師父

來。」那怪道:「你這猴頭,忒不通變。那唐僧與你做得師父,也與我做得按

酒,你還思量要他哩,莫想,莫想。」行者聞言,十分惱怒,掣金箍棒,劈頭

就打﹔那妖精使火尖槍,急架相迎。這一場賭鬥,比前不同。好殺:

怒發潑妖魔,惱急猴王將。這一個專救取經僧,那一個要吃唐三藏。心變沒親

情,情疏無義讓。這個恨不得捉住活剝皮,那個恨不得拿來生蘸醬。真個忒英

雄,果然多猛壯。棒來槍架賭輸贏,槍去棒迎爭下上。舉手相掄二十回,兩家

本事一般樣。

那妖王與行者戰經二十回合,見得不能取勝,虛幌一槍,急抽身,捏著拳頭,

又將鼻子搥了兩下,卻就噴出火來,那門前車子上煙火迸起,口眼中赤焰飛

騰。孫大聖回頭叫道:「龍王何在?」那龍王兄弟帥眾水族,望妖精火光裏噴

下雨來。好雨!真個是:

瀟瀟灑灑,密密沉沉。瀟瀟灑灑,如天邊墜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懸浪

滾。起初時如拳大小,次後來甕潑盆傾。滿地澆流鴨頂綠,高山洗出佛頭青。

溝壑水飛千丈玉,澗泉波漲萬條銀。三叉路口看看滿,九曲溪中漸漸平。這個

是唐僧有難神龍助,扳倒天河往下傾。

那雨淙淙大小,莫能止息那妖精的火勢。原來龍王私雨,只好潑得凡火,妖精

的三昧真火如何潑得?好一似火上澆油,越潑越灼。

大聖道:「等我捻著訣,鑽入火中。」掄鐵棒,尋妖要打。那妖見他來到,將

一口煙劈臉噴來。行者急回頭,煼得眼花雀亂,忍不住淚落如雨。原來這大聖

不怕火,只怕煙。當年因大鬧天宮時,被老君放在八卦爐中鍛過一番,他幸在

那巽位安身,不曾燒壞。只是風攪得煙來,把他煼做火眼金睛,故至今只是怕

煙。那妖又噴一口,行者當不得,縱雲頭走了。那妖王卻又收了火具,回歸洞

府。

這大聖一身煙火,炮燥難禁,徑投於澗水內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氣

攻心,三魂出舍。可憐氣塞胸堂喉舌冷,魂飛魄散喪殘生。慌得那四海龍王在

半空裏收了雨澤,高聲大叫:「天蓬元帥、捲簾將軍,休在林中藏隱,且尋你

師兄出來。」

八戒與沙僧聽得呼他聖號,急忙解了馬,挑著擔,奔出林來,也不顧泥濘,順

澗邊找尋。只見那上溜頭翻波滾浪,急流中淌下一個人來。沙僧見了,連衣跳

下水中,抱上岸來,卻是孫大聖身軀。噫!你看他蜷跼四肢伸不得,渾身上下

冷如冰。沙和尚滿眼垂淚道:「師兄,可惜了你,億萬年不老長生客,如今化

作個中途短命人。」八戒笑道:「兄弟莫哭。這猴子佯推死,嚇我們哩。你摸

他摸,胸前還有一點熱氣沒有?」沙僧道:「渾身都冷了,就有一點兒熱氣,

怎的就得回生?」八戒道:「他有七十二般變化,就有七十二條性命。你扯著

腳,等我擺佈他。」真個那沙僧扯著腳,八戒扶著頭,把他拽個直,推上腳

來,盤膝坐定。八戒將兩手搓熱,仵住他的七竅,使一個按摩禪法。原來那行

者被冷水逼了,氣阻丹田,不能出聲。卻幸得八戒按摸揉擦,須臾間,氣透三

關,轉明堂,沖開孔竅,叫了一聲:「師父呵!」沙僧道:「哥呵,你生為師

父,死也還在口裏。且甦醒,我們在這裏哩。」行者睜開眼道:「兄弟們在這

裏?老孫吃了虧也。」八戒笑道:「你才子發昏的,若不是老豬救你呵,已此

了帳了,還不謝我哩。」

行者卻才起身,仰面道:「敖氏弟兄何在?」那四海龍王在半空中答應道:

「小龍在此伺候。」行者道:「累你遠勞,不曾成得功果,且請回去,改日再

謝。」龍王帥水族,泱泱而回,不在話下。

沙僧攙著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少時間,卻定神順氣,止不住淚滴腮

邊。又叫:「師父呵!

憶昔當年出大唐,巖前救我脫災殃。

三山六水遭魔障,萬苦千辛割寸腸。

托缽朝餐隨厚薄,參禪暮宿或林莊。

一心指望成功果,今日安知痛受傷?」

沙僧道:「哥哥,且休煩惱。我們早安計策,去那裏請兵助力,搭救師父耶。」

行者道:「那裏請救麼?」沙僧道:「當初菩薩吩咐,著我等保護唐僧,他曾

許我們:叫天天應,叫地地應。那裏請救去?」行者道:「想老孫大鬧天宮

時,那些神兵都禁不得我。這妖精神通不小,須是比老孫手段大些的才降得他

哩。天神不濟,地煞不能,若要拿此妖魔,須是去請觀音菩薩才好。奈何我皮

肉酸麻,腰膝疼痛,駕不起觔斗雲,怎生請得?」八戒道:「有甚話吩咐,等

我去請。」行者笑道:「也罷,你是去得。若見了菩薩,切休仰視,只可低頭

禮拜。等他問時,你卻將地名、妖名說與他,再請救師父之事。他若肯來,定

取擒了怪物。」八戒聞言,即便駕了雲霧,向南而去。

卻說那個妖王在洞裏歡喜道:「小的們,孫行者吃了虧去了。這一陣雖不得他

死,好道也發個大昏。咦!只怕他又請救兵來也。快開門,等我去看他請誰。」

眾妖開了門,妖精就跑在空裏觀看,只見八戒往南去了。妖精想著南邊再無他

處,斷然是請觀音菩薩。急按下雲,叫:「小的們,把我那皮袋尋出來。多時

不用,只恐口繩不牢,與我換上一條,放在二門之下。等我去把八戒賺將回

來,裝於袋內,蒸得稀爛,犒勞你們。」原來那妖精有一個如意的皮袋。眾小

妖拿出來,換了口繩,安於洞門內不題。

卻說那妖王久居於此,俱是熟遊之地,他曉得那條路上南海去近,那條路去

遠。他從那近路上,一駕雲頭,趕過了八戒,端坐在壁巖之上,變作一個假觀

世音模樣,等候著八戒。

那獃子正縱雲行處,忽然望見菩薩。他那裏識得真假?這才是見像作佛。獃子

停雲下拜道:「菩薩,弟子豬悟能叩頭。」妖精道:「你不保唐僧去取經,卻

見我有何事幹?」八戒道:「弟子因與師父行至中途,遇著號山枯松澗火雲洞

有個紅孩兒妖精,他把我師父攝了去。是弟子與師兄等尋上他門,與他交戰。

他原來會放火,頭一陣,不曾得贏。第二陣,請龍王助雨,也不能滅火。師兄

被他燒壞了,不能行動,著弟子來請菩薩。萬望垂慈,救我師父一難。」妖精

道:「那火雲洞洞主,不是個傷生的,一定是你們沖撞了他也。」八戒道:

「我不曾沖撞他,是師兄悟空沖撞他的。他變作一個小孩兒,吊在樹上,試我

師父。師父甚有善心,教我解下來,著師兄馱他一程。是師兄摜了他一摜,他

就弄風兒,把師父攝去了。」妖精道:「你起來,跟我進那洞裏見洞主,與你

說個人情,你陪一個禮,把你師父討出來罷。」八戒道:「菩薩呀,若肯還我

師父,就磕他一個頭也罷。」妖王道:「你跟來。」

那獃子不知好歹,就跟著他,徑回舊路,卻不向南洋海,隨赴火雲門,頃刻間

到了門首。妖精進去道:「你休疑忌。他是我的故人,你進來。」獃子只得舉

步入門。眾妖一齊吶喊,將八戒捉倒,裝於袋內,束緊了口繩,高吊在馱梁之

上。妖精現了本像,坐在當中道:「豬八戒,你有甚麼手段,就敢保唐僧取

經?就敢請菩薩降我?你大睜著兩個眼,還不認得我是聖嬰大王哩。如今拿

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賞賜小妖,權為案酒。」八戒聽言,在裏面罵道:

「潑怪物!十分無禮。若論你百計千方,騙了我吃,管教你一個個遭腫頭天

瘟。」獃子罵了又罵,嚷了又嚷,不題。

卻說孫大聖與沙僧正坐,只見一陣腥風,刮面而過,他就打了一個噴嚏道:

「不好,不好!這陣風凶多吉少,想是豬八戒走錯路也。」沙僧道:「他錯了

路,不會問人?」行者道:「想必撞見妖精了。」沙僧道:「撞見妖精,他不

會跑回?」行者道:「不停當。你坐在這裏看守,等我跑過澗去打聽打聽。」

沙僧道:「師兄腰疼,只恐又著他手,等小弟去罷。」行者道:「你不濟事,

還讓我去。」

好行者,咬著牙,忍著疼,捻著鐵棒,走過澗,到那火雲洞前,叫聲:「潑

怪!」那把門的小妖又急入裏報:「孫行者又在門首叫哩。」那妖王傳令叫

拿。那夥小妖槍刀簇擁,齊聲吶喊,即開門,都道:「拿住,拿住。」行者果

然疲倦,不敢相迎,將身鑽在路傍,念個咒語,叫:「變!」即變做一個銷金

包袱。小妖看見取了進去,報道:「大王,孫行者怕了,只見說一聲『拿』

字,慌得把包袱丟下,走了。」妖王笑道:「那包袱也無甚麼值錢之物,左右

是和尚的破褊衫、舊帽子,背進來拆洗做補襯。」一個小妖果將包袱背進,不

知是行者變的。行者道:「好了,這個銷金包袱背著了。」那妖精不以為事,

丟在門內。

好行者,假中又假,虛裏還虛: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作個包袱一樣﹔

他的真身卻又變作一個蒼蠅兒,釘在門樞上。只聽得八戒在那裏哼哩哼的,聲

音不清,卻似一個瘟豬。行者嚶的飛了去尋時,原來他吊在皮袋裏也。行者釘

在皮袋上,又聽得他惡言惡語罵妖怪長,妖怪短:「你怎麼假變作個觀音菩

薩,哄我回來,吊我在此,還說要吃我?有一日我師兄:

大展齊天無量法,滿山潑怪等時擒。

解開皮袋放我出,築你千鈀方趁心。」

行者聞言,暗笑道:「這獃子雖然在這裏面受悶氣,卻還不倒了旗槍。老孫一

定要拿了此怪﹔若不如此,怎生雪恨。」

正欲設法拯救八戒出來,只聽得妖王叫道:「六健將何在?」時有六個小妖是

他知己的精靈,封為健將,都有名字:一個叫做雲裏霧,一個叫做霧裏雲﹔一

個叫做急如火,一個叫做快如風﹔一個叫做興烘掀,一個叫做掀烘興。六健將

上前跪下。妖王道:「你們認得老大王家麼?」六健將道:「認得。」妖王

道:「你與我星夜去請老大王來,說我這裏捉唐僧蒸與他吃,壽延千紀。」六

怪領命,一個個廝拖廝扯,徑出門去了。行者嚶的一聲,飛下袋來,跟定那六

怪,躲離洞中。

畢竟不知怎的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大聖慇懃拜南海 觀音慈善縛紅孩

話說那六健將出洞門,徑往西南上,依路而走。行者心中暗想道:「他要請老

大王吃我師父,老大王斷是牛魔王。自老孫當年與他相會,真個意合情投,交

遊甚厚。至如今我歸正道,他還是邪魔。雖則久別,還記得他模樣。且等老孫

變作牛魔王,哄他一哄,看是何如。」

好行者,躲離了六個小妖,展開翅,飛向前邊,離小妖有十數里遠近,搖身一

變,變作個牛魔王﹔拔下幾根毫毛,叫:「變!」即變作幾個小妖。在那山凹

裏,駕鷹牽犬,搭弩張弓,充作打圍的樣子,等候那六健將。

那一夥廝拖廝扯正行時,忽然看見牛魔王坐在中間,慌得興烘掀、掀烘興撲的

跪下道:「老大王爺爺在這裏也。」那雲裏霧、霧裏雲、急如火、快如風都是

肉眼凡胎,那裏認得真假,也就一同跪倒,磕頭道:「爺爺,小的們是火雲洞

聖嬰大王處差來,請老大王爺爺去吃唐僧肉,壽延千紀哩。」行者借口答道:

「孩兒們起來,同我回家去,換了衣服來也。」小妖叩頭道:「望爺爺方便,

不消回府罷。路程遙遠,恐我大王見責,小的們就此請行。」行者笑道:「好

乖兒女。也罷,也罷,向前開路,我和你去來。」六怪抖搜精神,向前喝路。

大聖隨後而來。

不多時,早到了本處。快如風、急如火撞進洞裏:「報大王:老大王爺爺來

了。」妖王歡喜道:「你們卻中用,這等來的快。」即便叫各路頭目擺隊伍,

開旗鼓,迎接老大王爺爺。滿洞群妖遵依旨令,齊齊整整,擺將出去。這行者

昂昂烈烈,挺著胸脯,把身子抖了一抖,卻將那架鷹犬的毫毛都收回身上。拽

開大步,徑走入門裏,坐在南面當中。紅孩兒當面跪下,朝上叩頭道:「父

王,孩兒拜揖。」行者道:「孩兒免禮。」那妖王四大拜,拜畢,立於下手。

行者道:「我兒,請我來有何事?」妖王躬身道:「孩兒不才,昨日獲得一

人,乃東土大唐和尚。常聽得人講,他是一個十世修行之人,有人吃他一塊

肉,壽似蓬瀛不老仙。愚男不敢自食,特請父王同享唐僧之肉,壽延千紀。」

行者聞言,打了個失驚道:「我兒,是那個唐僧?」妖王道:「是往西天

取經的人也。」行者道:「我兒,可是孫行者師父麼?」妖王道:「正是。」

行者擺手搖頭道:「莫惹他,莫惹他。別的還好惹,孫行者是那樣人哩。我賢

郎你不曾會他,那猴子神通廣大,變化多端。他曾大鬧天宮,玉皇上帝差十萬

天兵,佈下天羅地網,也不曾捉得他。你怎麼敢吃他師父?快早送出去還他,

不要惹那猴子。他若打聽著你吃了他師父,他也不來和你打,他只把那金箍棒

往山腰裏搠個窟窿,連山都掬了去。我兒,弄得你何處安身?教我倚靠何人養

老?」

妖王道:「父王說那裏話,長他人志氣,滅孩兒的威風。那孫行者共有兄弟三

人,領唐僧在我半山之中,被我使個變化,將他師父攝來。他與那豬八戒當時

尋到我的門前,講甚麼攀親託熟之言,被我怒發沖天,與他交戰幾合,也只如

此,不見甚麼高作。那豬八戒刺邪裏就來助戰,是孩兒吐出三昧真火,把他燒

敗了一陣。慌得他去請四海龍王助雨,又不能滅得我三昧真火,被我燒了一個

小發昏,連忙著豬八戒去請南海觀音菩薩。是我假變觀音,把豬八戒賺來,見

吊在如意袋中,也要蒸他與眾小的們吃哩。那行者今早又來我的門首吆喝,我

傳令教拿他,慌得他把包袱都丟下走了。卻才去請父王來看看唐僧活像,方可

蒸與你吃,延壽長生不老也。」

行者笑道:「我賢郎呵,你只知有三昧火贏得他,不知他有七十二般變化哩。」

妖王道:「憑他怎麼變化,我也認得,諒他決不敢進我門來。」行者道:「我

兒,你雖然認得他,他卻不變大的,如狼犺大象,恐進不得你門﹔他若變作小

的,你卻難認。」妖王道:「憑他變甚小的,我這裏每一層門上有四五個小妖

把守,他怎生得入?」行者道:「你是不知。他會變蒼蠅、蚊子、虼蚤,或是

蜜蜂、蝴蝶並蟭蟟蟲等項,又會變我模樣,你卻那裏認得?」妖王道:「勿

慮,他就是鐵膽銅心,也不敢近我門來也。」

行者道:「既如此說,賢郎甚有手段,實是敵得他過,方來請我吃唐僧的肉,

奈何我今日還不吃哩。」妖王道:「如何不吃?」行者道:「我近來年老,你

母親常勸我作些善事。我想無甚作善,且持些齋戒。」妖王道:「不知父王是

長齋,是月齋?」行者道:「也不是長齋,也不是月齋,喚做雷齋,每月只該

四日。」妖王問:「是那四日?」行者道:「三辛逢初六。今朝是辛酉日,一

則當齋,二來酉不會客。且等明日,我去親自刷洗蒸他,與兒等同享罷。」

那妖王聞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為生,今活勾有一千餘歲,怎麼

如今又吃起齋來了?想當初作惡多端,這三四日齋戒,那裏就積得過來?此言

有假,可疑,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門之下,叫六健將來問:「你們老大王是

那裏請來的?」小妖道:「是半路請來的。」妖王道:「我說你們來的快。不

曾到家麼?」小妖道:「是,不曾到家。」妖王道:「不好了,著了他假也,

這不是老大王。」小妖一齊跪下道:「大王,自家父親也認不得?」妖王道:

「觀其形容動靜都像,只是言語不像。只怕著了他假,吃了人虧。你們都要仔

細:會使刀的刀要出鞘,會使槍的槍要磨明﹔會使棍的使棍,會使繩的使繩。

待我再去問他,看他言語如何。若果是老大王,莫說今日不吃,明日不吃,便

遲個月何妨?假若言語不對,只聽我哏的一聲,就一齊下手。」群魔各各領命

訖。

這妖王復轉身到於裏面,對行者當面又拜。行者道:「孩兒,家無常禮,不須

拜。但有甚話,只管說來。」妖王伏於地下道:「愚男一則請來奉獻唐僧之

肉,二來有句話兒上請:我前日閑行,駕祥光,直至九霄空內,忽逢著祖庭道

齡張先生。」行者道:「可是做天師的張道齡麼?」妖王道:「正是。」行者

問曰:「有甚話說?」妖王道:「他見孩兒生得五官周正,三停平等,他問我

是幾年那月那日那時出世。兒因年幼,記得不真。先生子平精熟,要與我推看

五星。今請父王,正欲問此。倘或下次再得會他,好煩他推算。」行者聞言,

坐在上面暗笑道:「好妖怪啞!老孫自歸佛果,保唐師父,一路上也捉了幾個

妖精,不似這廝剋剝。他問我甚麼家長禮短、少米無柴的話說,我也好信口捏

膿答他。他如今問我生年月日,我卻怎麼知道?」好猴王,也十分乖巧:巍巍

端坐中間,也無一些兒懼色,面上反喜盈盈的笑道:「賢郎請起。我因年老,

連日有事不遂心懷,把你生時果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回家,問你母親便知。」

妖王道:「父王把我八個字時常不離口論說,說我有同天不老之壽,怎麼今日

一旦忘了?豈有此理,必是假的。」哏的一聲,群妖槍刀簇擁,望行者沒頭沒

臉的劄來。這大聖使金箍棒架住了,現出本像,對妖精道:「賢郎,你卻沒理

那裏兒子好打爺的?」那妖王滿面羞慚,不敢回視。行者化金光,走出他的洞

府。小妖道:「大王,孫行者走了。」妖王道:「罷罷罷,讓他走了罷,我吃

他這一場虧也。且關了門,莫與他打話,只來刷洗唐僧,蒸吃便罷。」

卻說那行者搴著鐵棒,呵呵大笑,自澗那邊而來。沙僧聽見,急出林迎著道:

「哥呵,這半日方回,如何這等哂笑,想救出師父來也?」行者道:「兄弟,

雖不曾救得師父,老孫卻得個上風來了。」沙僧道:「甚麼上風?」行者道:

「原來豬八戒被那怪假變觀音哄將回來,吊於皮袋之內。我欲設法救援,不期

他著甚麼六健將去請老大王來吃師父肉。是老孫想著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

變了他的模樣,充將進去,坐在中間。他叫父王,我就應他﹔他便叩頭,我就

直受。著實快活,果然得了上風。」沙僧道:「哥呵,你便圖這般小便宜,恐

師父性命難保。」行者道:「不須慮,等我去請菩薩來。」沙僧道:「你還腰

疼哩。」行者道:「我不疼了。古人云:『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看著行李、

馬匹,等我去。」沙僧道:「你置下仇了,恐他害我師父,你須快去快來。」

行者道:「我來得快,只消頓飯時,就回來矣。」

好大聖,說話間躲離了沙僧,縱觔斗雲,徑投南海。在那半空裏,那消半個時

辰,望見普陀山景。須臾,按下雲頭,直至落伽崖上。端肅正行,只見二十四

路諸天迎著道:「大聖,那裏去?」行者作禮畢,道:「要見菩薩。」諸天

道:「少停,容通報。」時有鬼子母諸天來潮音洞外報道:「菩薩得知:孫悟

空特來參見。」菩薩聞報,即命進去。大聖斂衣皈命,捉定步,徑入裏邊,見

菩薩倒身下拜。菩薩道:「悟空,你不領金蟬子西方求經去,卻來此何幹?」

行者道:「上告菩薩:弟子保護唐僧前行,至一方,乃號山枯松澗火雲洞。有

一個紅孩兒妖精,喚作聖嬰大王,把我師父攝去。是弟子與豬悟能等尋至門

前,與他交戰。他放出三昧火來,我等不能取勝,救不出師父。急上東洋大

海,請到四海龍王,施雨水,又不能勝火,把弟子都燻壞了,幾乎喪了殘

生。」菩薩道:「既他是三昧火,神通廣大,怎麼去請龍王,不來請我?」行

者道:「本欲來的,只是弟子被煙燻了,不能駕雲,卻教豬八戒來請菩薩。」

菩薩道:「悟能不曾來啞。」行者道:「正是。未曾到得寶山,被那妖精假變

做菩薩模樣,把豬八戒又賺入洞中,現吊在一個皮袋裏,也要蒸吃哩。」

菩薩聽說,心中大怒道:「那潑妖敢變我的模樣?」恨了一聲,將手中寶珠、

淨瓶往海心裏撲的一摜。諕得那行者毛骨竦然,即起身侍立下面,道:「這菩

薩火性不退,好是怪老孫說的話不好,壞了他的德行,就把淨瓶摜了,可惜,

可惜。早知送了我老孫,卻不是一件大人事?」

說不了,只見那海當中翻波跳浪,鑽出個瓶來。原來是一個怪物馱著出來。行

者仔細看那馱瓶的怪物,怎生模樣:

根源出處號幫泥,水底增光獨顯威。

世隱能知天地性,安藏偏曉鬼神機。

藏身一縮無頭尾,展足能行快似飛。

文王畫卦曾元卜,常納庭臺伴伏羲。

雲龍透出千般俏,號水推波把浪吹。

條條金線穿成甲,點點裝成彩玳瑁。

九宮八卦袍披定,散碎鋪遮綠燦衣。

生前好勇龍王幸,死後還馱佛祖碑。

要知此物名和姓,興風作浪惡烏龜。

那龜馱著淨瓶,爬上崖邊,對菩薩點頭二十四點,權為二十四拜。行者見了,

暗笑道:「原來是看瓶的。想是不見瓶,就問他要。」菩薩道:「悟空,你在

下面說甚麼?」行者道:「沒說甚麼。」菩薩教:「拿上瓶來。」這行者即去

拿瓶。唉!莫想拿得他動。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搖得半分毫?行者上前跪

下道:「菩薩,弟子拿不動。」菩薩道:「你這猴頭,只會說嘴。瓶兒你也拿

不動,怎麼去降妖縛怪?」行者道:「不瞞菩薩說。平日拿得動,今日拿不

動。想是吃了妖精虧,觔力弱了。」菩薩道:「常時是個空瓶﹔如今是淨瓶拋

下海去,這一時間,轉過了三江五湖、八海四瀆、溪源潭洞之間,共借了一海

水在裏面。你那裏有架海的斤量?此所以拿不動也。」行者合掌道:「是,弟

子不知。」

那菩薩走上前,將右手輕輕的提起淨瓶,托在左手掌上。只見那龜點點頭,鑽

下水去了。行者道:「原來是個養家看瓶的夯貨。」菩薩坐定道:「悟空,我

這瓶中甘露水漿,比那龍王的私雨不同,能滅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與你拿了

去,你卻拿不動﹔待要著善財龍女與你同去,你卻又不是好心,專一只會騙

人。你見我這龍女貌美,淨瓶又是個寶物,你假若騙了去,卻那有工夫又來尋

你?你須是留些甚麼東西作當。」行者道:「可憐!菩薩這等多心。我弟子自

秉沙門,一向不幹那樣事了。你教我留些當頭,卻將何物?我身上這件綿布直

裰,還是你老人家賜的。這條虎皮裙子,能值幾個銅錢?這根鐵棒,早晚卻要

護身。但只是頭上這個箍兒,是個金的,卻又被你弄了個方法兒長在我頭上,

取不下來。你今要當頭,情願將此為當。你念個鬆箍兒咒,將此除去罷﹔不

然,將何物為當?」菩薩道:「你好自在呵!我也不要你的衣服、鐵棒、金

箍,只將你那腦後救命的毫毛拔一根與我作當罷。」行者道:「這毫毛也是你

老人家與我的。但恐拔下一根,就拆破群了,又不能救我性命。」菩薩罵道:

「你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這善財也難捨。」行者笑道:「菩薩,你

卻也多疑。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千萬救我師父一難罷。」那菩薩:

逍遙欣喜下蓮臺,雲步香飄上石崖。

只為聖僧遭障害,要降妖怪救回來。

孫大聖十分歡喜,請觀音出了潮音仙洞。諸天大神都列在普陀巖上。菩薩道:

「悟空,過海。」行者躬身道:「請菩薩先行。」菩薩道:「你先過去。」行

者磕頭道:「弟子不敢在菩薩面前施展。若駕觔斗雲呵,掀露身體,恐菩薩怪

我不敬。」菩薩聞言,即著善財龍女去蓮花池裏劈一瓣蓮花,放在石巖下邊水

上。教行者:「你上那蓮花瓣兒,我渡你過海。」行者見了道:「菩薩,這花

瓣兒又輕又薄,如何載得我起?這一屣翻跌下水去,卻不濕了虎皮裙?走了

硝,天冷怎穿?」菩薩喝道:「你且上去看。」行者不敢推辭,捨命往上跳。

果然先見輕小,到上面比海船還大三分。行者歡喜道:「菩薩,載得我了。」

菩薩道:「既載得,如何不過去?」行者道:「又沒了篙、槳、篷、桅,怎生

得過?」菩薩道:「不用。」只把他一口氣吹開吸攏,又著實一口氣吹過南洋

苦海,得登彼岸。行者卻腳屣實地,笑道:「這菩薩賣弄神通,把老孫這等呼

來喝去,全不費力也。」

那菩薩吩咐概眾諸天各守仙境,著善財龍女閉了洞門。他卻縱祥雲,躲離普陀

巖,到那邊叫:「惠岸何在?」惠岸(乃托塔李天王第二個太子,俗名木叉是

也。)乃菩薩親傳授的徒弟,不離左右,稱為護法惠岸行者。惠岸即對菩薩合

掌伺候。菩薩道:「你快上界去,見你父王,問他借天罡刀來一用。」惠岸

道:「師父用著幾何?」菩薩道:「全副都要。」

惠岸領命,即駕雲頭,徑入南天門裏,到雲樓宮殿,見父王下拜。天王見了,

問:「兒從何來?」木叉道:「師父是孫悟空請來降妖,著兒拜上父王,將天

罡刀借了一用。」天王即喚哪吒將刀取三十六把,遞與木叉。木叉對哪吒說:

「兄弟,你回去多拜上母親:我事緊急,等送刀來再磕頭罷。」忙忙相別,按

落祥光,徑至南海,將刀捧與菩薩。

菩薩接在手中,拋將去,念個咒語,只見那刀化作一座千葉蓮臺。菩薩縱身上

去,端坐在中間。行者在傍暗笑道:「這菩薩省使儉用。那蓮花池裏有五色寶

蓮臺,捨不得坐將來,卻又問別人去借。」菩薩道:「悟空,休言語,跟我來

也。」卻才都駕著雲頭,離了海上。白鸚哥展翅前飛,孫大聖與惠岸隨後。

頃刻間,早見一座山頭。行者道:「這山就是號山了。從此處到那妖精門首,

約摸有四百餘里。」菩薩聞言,即命住下祥雲,在那山頭上念一聲「唵」字咒

語。只見那山左山右,走出許多神鬼,卻乃是本山土地眾神,都到菩薩寶蓮座

下磕頭。菩薩道:「汝等俱莫驚張。我今來擒此魔王,你與我把這團圍打掃乾

淨,要三百里遠近地方,不許一個生靈在地。將那窩中小獸,窟內雛蟲,都送

在巔峰之上安生。」眾神遵依而退。須臾間,又來回復。菩薩道:「既然乾

淨,俱各回祠。」遂把淨瓶扳倒,唿喇喇傾出水來,就如雷響。真個是:

漫過山頭,沖開石壁。漫過山頭如海勢,沖開石壁似汪洋。黑霧漲天全水氣,

滄波影日晃寒光。遍崖沖玉浪,滿海長金連。菩薩大展降魔法,袖中取出定身

禪。化做落伽仙景界,真如南海一般般。秀蒲挺出曇花嫩,香草舒開貝葉鮮。

紫竹幾竿鸚鵡歇,青松數簇鷓鴣喧。萬疊波濤蓮四野,只聞風吼水漫天。

孫大聖見了,暗中讚嘆道:「果然是一個大慈大悲的菩薩!若老孫有此法力,

將瓶兒望山一倒,管甚麼禽獸蛇蟲哩。」菩薩叫:「悟空,伸手過來。」行者

即忙斂袖,將左手伸出。菩薩拔楊柳枝,蘸甘露,把手心裏寫一個「迷」字。

教他:「捏著拳頭,快去與那妖精索戰,許敗不許勝。敗將來我這跟前,我自

有法力收他。」

行者領命,返雲光,徑來至洞口。一隻手使拳,一隻手使棒,高叫道:「妖怪

開門!」那些小妖又進去報道:「孫行者又來了。」妖王道:「緊關了門,莫

睬他。」行者叫道:「好兒子!把老子趕在門外,還不開門?」小妖又報道:

「孫行者罵出那話兒來了。」妖王只教:「莫睬他。」行者叫兩次,見不開

門,心中大怒,舉鐵棒,將門一下,打了一個窟窿。慌得那小妖跌將進去道:

「孫行者打破門了。」妖王見報幾次,又聽說打破前門,急縱身,跳將出去,

挺長槍,對行者罵道:「這猴子,老大不識起倒。我讓你得些便宜,你還不知

盡足,又來欺我。打破我門,你該個甚麼罪名?」行者道:「我兒,你趕老子

出門,你該個甚麼罪名?」

那妖王羞怒,綽長槍,劈胸便刺﹔這行者,舉鐵棒,架隔相還。一番搭上手,

鬥經四五個回合,行者捏著拳頭,拖著棒,敗將下來。那妖王立在山前道:

「我要刷洗唐僧去哩。」行者道:「好兒子,天看著你哩。你來。」那妖精聞

言,愈加嗔怒,喝一聲,趕到面前,挺槍又刺﹔這行者掄棒,又戰幾合,敗陣

又走。那妖王罵道:「猴子,你在前有二三十合的本事,你怎麼如今正鬥時就

要走了,何也?」行者笑道:「賢郎,老子怕你放火。」妖精道:「我不放火

了,你上來。」行者道:「既不放火,走開些,好漢子莫在家門前打人。」那

妖精不知是詐,真個舉槍又趕。行者拖了棒,放了拳頭。那妖王著了迷亂,只

情追趕。前走的如流星過度,後走的如弩箭離弦。

不一時,望見那菩薩了。行者道:「妖精,我怕你了,你饒我罷。你如今趕至

南海觀音菩薩處,怎麼還不回去?」那妖王不信,咬著牙,只管趕來。行者將

身一幌,藏在那菩薩的神光影裏。這妖精見沒了行者。走近前,睜圓眼,對菩

薩道:「你是孫行者請來的救兵麼?」菩薩不答應。妖王撚轉長槍,喝道:

「咄!你是孫行者請來的救兵麼?」菩薩也不答應。妖精望菩薩劈心刺一槍

來。那菩薩化道金光,徑走上九霄空內。行者跟定道:「菩薩,你好欺伏我罷

了,那妖精再三問你,你怎麼推聾裝啞,不敢做聲,被他一槍搠走了,卻把那

個蓮臺都丟下耶?」菩薩只教:「莫言語,看他再要怎的。」

此時行者與木叉俱在空中,並肩同看。只見那妖呵呵冷笑道:「潑猴頭,錯認

了我也。他不知把我聖嬰當作個甚人,幾番家戰我不過,又去請個甚麼膿包菩

薩來卻被我一槍,搠得無形無影去了,又把個寶蓮臺兒丟了。且等我上去坐

坐。」好妖精,他也學菩薩,盤手盤腳的坐在當中。行者看見道:「好好好,

蓮花臺兒好送人了。」菩薩道:「悟空,你又說甚麼?」行者道:「說甚?說

甚?蓮臺送了人了。那妖精坐放臀下,終不得你還要哩?」菩薩道:「正要他

坐哩。」行者道:「他的身軀小巧,比你還坐得穩當。」菩薩叫:「莫言語,

且看法力。」

他將楊柳枝往下指定,叫一聲:「退!」只見那蓮臺花彩俱無,祥光盡散,原

來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即命木叉:「使降妖杵,把刀柄兒打打去來。」那木

叉按下雲頭,將降魔杵如築牆一般,築了有千百餘下。那妖精穿通兩腿刀尖

出,血注成汪皮肉開。好怪物,你看他咬著牙,忍著痛,且丟了長槍,用手將

刀亂拔。行者卻道:「菩薩呵,那怪物不怕痛,還拔刀哩。」菩薩見了,喚上

木叉:「且莫傷他生命。」卻又把楊柳枝垂下,念聲「唵」字咒語,那天罡刀

都變做倒鬚鉤兒,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卻才慌了,扳著刀尖,痛聲苦

告道:「菩薩,我弟子有眼無珠,不識你廣大法力。千乞垂慈,饒我性命,再

不敢恃惡,願入法門戒行也。」

菩薩聞言,卻與二行者、白鸚哥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問道:「你可受吾

戒行麼?」妖王點頭滴淚道:「若饒性命,願受戒行。」菩薩道:「你可入我

門麼?」妖王道:「果饒性命,願入法門。」菩薩道:「既如此,我與你摩頂

受戒。」就袖中取出一把金剃頭刀兒,近前去,把那怪分頂剃了幾刀,剃作一

個太山壓頂,與他留下三個頂搭,挽起三個窩角揪兒。行者在傍笑道:「這妖

精大晦氣,弄得不男不女,不知像個甚麼東西。」菩薩道:「你今既受我戒,

我卻也不慢你,稱你做善財童子,如何?」那妖點頭受持,只望饒命。菩薩卻

用手一指,叫聲:「退!」撞的一聲,天罡刀都脫落塵埃,那童子身軀不損。

菩薩叫:「惠岸,你將刀送上天宮,還你父王,莫來接我,先到普陀巖會眾諸

天等候。」那木叉領命,送刀上界,回海不題。

卻說那童子野性不定,見那腿疼處不疼,臀破處不破,頭挽了三個揪兒,他走

去綽起長槍,望菩薩道:「那裏有甚真法力降我?原來是個掩樣術法兒。不受

甚戒,看槍!」望菩薩劈臉刺來。恨得個行者掄鐵棒要打。菩薩只叫:「莫

打,我自有懲治。」卻又袖中取出一個金箍兒來道:「這寶貝原是我佛如來賜

我往東土尋取經人的金、緊、禁三個箍兒。緊箍兒先與你戴了﹔禁箍兒收了守

山大神﹔這個金箍兒未曾捨得與人,今觀此怪無禮,與他罷。」好菩薩,將箍

兒迎風一幌,叫聲:「變!」即變作五個箍兒,望童子身上拋了去,喝聲:

「著!」一個套在他頭頂上,兩個套在他左右手上,兩個套在他左右腳上。菩

薩道:「悟空,走開些,等我念念金箍兒咒。」行者慌了道:「菩薩啞,請你

來此降妖,如何卻要咒我?」菩薩道:「這篇咒不是緊箍兒咒咒你的,是金箍

兒咒咒那童子的。」行者卻才放心,緊隨左右,聽他念咒。菩薩捻著訣,默默

的念了幾遍,那妖精搓耳揉腮,攢蹄打滾。正是:

一句能通遍沙界,廣大無邊法力深。

畢竟不知那童子怎的皈依,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

卻說那菩薩念了幾遍,卻才住口,那妖精就不疼了。又正性起身看處,頸項裏

與手足上都是金箍,勒得疼痛,便就除那箍兒時,莫想褪得動分毫。這寶貝已

此是見肉生根,越抹越痛。行者笑道:「我那乖乖,菩薩恐你養不大,與你戴

個頸圈鐲頭哩。」那童子聞此言,又生煩惱,就此綽起槍來,望行者亂刺。行

者急閃身,立在菩薩後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薩將楊柳枝兒蘸了一點

甘露,灑將去,叫聲:「合!」只見他丟了槍,一雙手合掌當胸,再也不能開

放。至今留了一個觀音扭,即此意也。那童子開不得手,拿不得槍,方知是法

力深微,沒奈何,才納頭下拜。

菩薩念動真言,把淨瓶攲倒,將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無半點存留。對行者

道:「悟空,這妖精已是降了,卻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

落伽山,方才收法。你如今快早去洞中,救你師父去來。」行者轉身叩頭道:

「有勞菩薩遠涉,弟子當送一程。」菩薩道:「你不消送,恐怕誤了你師父性

命。」行者聞言,歡喜叩別。那妖精早歸了正果,五十三參,參拜觀音。

且不題善菩薩收了童子。卻說那沙僧久坐林間,盼望行者不到,將行李捎在馬

上,一隻手執著降妖寶杖,一隻手牽著韁繩,出松林向南觀看,只見行者欣喜

而來。沙僧迎著道:「哥哥,你怎麼去請菩薩,此時才來?焦殺我也。」行者

道:「你還做夢哩,老孫已請了菩薩,降了妖怪。」行者卻將菩薩的法力,備

陳了一遍。沙僧十分歡喜道:「救師父去也。」

他兩個才跳過澗去,撞到門前,拴下馬匹。舉兵器齊打入洞裏,剿淨了群妖,

解下皮袋,放出八戒來。那獃子謝了行者道:「哥哥,那妖精在那裏?等我去

築他幾鈀,出出氣來。」行者道:「且尋師父去。」

三人徑至後邊,只見師父赤條條,綑在院中哭哩。沙僧連忙解繩,行者即取衣

服穿上。三人跪在面前道:「師父吃苦了。」三藏謝道:「賢徒呵,多累你

等。怎生降得妖魔也?」行者又將請菩薩,收童子之言,備陳一遍。三藏聽

得,即忙跪下,朝南禮拜。行者道:「不消謝他,轉是我們與他作福,收了一

個童子。」如今說童子拜觀音,五十三參,參參見佛,即此是也。

教沙僧將洞內寶物收了。且尋米糧,安排齋飯,管待了師父。那長老得性命,

全虧孫大聖﹔取真經,只靠美猴精。

師徒們出洞來,攀鞍上馬,找大路,篤志投西。行經一個多月,忽聽得水聲振

耳。三藏大驚道:「徒弟啞,又是那裏水聲?」行者笑道:「你這老師父忒也

多疑,做不得和尚。我們一同四眾,偏你聽見甚麼水聲。你把那《多心經》又

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經》乃浮屠山烏巢禪師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

七十個字。我當時耳傳,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兒?」行者道:「老師

父,你忘了『無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之人,眼不視色,耳不聽聲,鼻不

嗅香,舌不嘗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謂之祛褪六賊。你如今為求

經,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捨身﹔要齋吃,動舌﹔喜香甜,觸鼻﹔聞聲音,

驚耳﹔睹事物,凝眸﹔招來這六賊紛紛,怎生得西天見佛?」三藏聞言,默然

沉慮道:「徒弟呵,我

一自當年別聖君,奔波晝夜甚慇懃。

芒鞋踏破山頭霧,竹笠沖開嶺上雲。

夜靜猿啼殊可嘆,月明鳥噪不堪聞。

何時滿足三三行,得取如來妙法文?」

行者聽畢,忍不住鼓掌大笑道:「這師父原來只是思鄉難息。若要那三三行

滿,有何難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頭道:「哥呵,若照依

這般魔障凶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

拙口鈍腮,不要惹大哥熱擦。且只捱肩磨擔,終須有日成功也。」

師徒們正話間,腳走不停,馬蹄正疾,見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馬不能進。四

眾停立岸邊,仔細觀看,但見那:

層層濃浪,疊疊渾波,層層濃浪翻烏潦,疊疊渾波捲黑油。近觀不照人身影,

遠望難尋樹木形。滾滾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來如積炭,浪花飄起似翻

煤。牛羊不飲,鴉鵲難飛。牛羊不飲嫌深黑,鴉鵲難飛怕渺瀰。只是岸上蘆蘋

知節令,灘頭花草鬥青奇。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澤洞世間多。人生皆有相逢

處,誰見西方黑水河?

唐僧下馬道:「徒弟,這水怎麼如此渾黑?」八戒道:「是那家潑了靛缸了。」

沙僧道:「不然,是誰家洗筆硯哩。」行者道:「你們且休胡猜亂道,且設法

保師父過去。」八戒道:「這河若是老豬過去不難:或是駕了雲頭,或是下河

負水,不消頓飯時,我就過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縱雲屣

水,頃刻而過。」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師父難哩。」三藏道:「徒弟

呵,這河有多少寬麼?」八戒道:「約摸有十來里寬。」三藏道:「你三個計

較,著那個馱我過去罷。」行者道:「八戒馱得。」八戒道:「不好馱:若是

馱著騰雲,三尺也不能離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馱著負水,

轉連我墜下水去了。」

師徒們在河邊正都商議,只見那上溜頭有一人棹下一隻小船兒來。唐僧喜道:

「徒弟,有船來了,叫他渡我們過去。」沙僧厲聲高叫道:「棹船的,來渡

人,來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

間,方便第一。你雖不是渡船,我們也不是常來打攪你的。我等是東土欽差取

經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們過去,謝你。」那人聞言,卻把船兒棹近岸

邊,扶著槳道:「師父呵,我這船小,你們人多,怎能全渡?」三藏近前看

了,那船兒原來是一段木頭刻的,中間只有一個艙口,只好坐下兩個人。三藏

道:「怎生是好?」沙僧道:「這般呵,兩遭兒渡罷。」八戒就使心術,要躲

懶討乖,道:「悟淨,你與大哥在這邊看著行李、馬匹,等我保師父先過去,

卻再來渡馬。教大哥跳過去罷。」行者點頭道:「你說的是。」

那獃子扶著唐僧,那梢公撐開船,舉棹沖流,一直而去。方才行到中間,只聽

得一聲響喨,捲浪翻波,遮天迷日。那陣狂風十分利害!好風:

當空一片炮雲起,中溜千層黑浪高。

兩岸飛沙迷日色,四邊樹倒振天號。

翻江攪海龍神怕,播土揚塵花木凋。

呼呼響若春雷吼,陣陣兇如餓虎哮。

蟹鱉魚蝦朝上拜,飛禽走獸失窩巢。

五湖船戶皆遭難,四海人家命不牢。

溪內漁翁難把鉤,河間梢子怎撐篙?

揭瓦翻磚房屋倒,驚天動地泰山搖。

這陣風,原來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著那唐僧與豬八

戒,連船兒淬在水裏,無影無形,不知攝了那方去也。

這岸上沙僧與行者心慌道:「怎麼好?老師父步步逢災,才脫了魔障,幸得這

一路平安,又遇著黑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們往下溜頭找尋

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會水,他必然保師父,負水而出。

我才見那個棹船的有些不正氣,想必就是這廝弄風,把師父拖下水去了。」沙

僧聞言道:「哥哥何不早說?你看著馬與行李,等我下水找尋去來。」行者

道:「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

得,去得。」

好和尚,脫了褊衫,紮抹了手腳,掄著降妖寶杖,撲的一聲,分開水路,鑽入

波中,大搭步行將進去。正走處,只聽得有人言語。沙僧閃在傍邊,偷睛觀

看,那壁廂有一座亭臺,臺門外橫封了八個大字,乃是「衡陽峪黑水河神

府」。又聽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向辛苦,今日方能得物。這和尚乃十世

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塊肉,便做長生不老人。我為他也等勾多時,今朝卻

不負我志。」教:「小的們,快把鐵籠抬出來,將這兩個和尚囫圇蒸熟,具柬

去請二舅爺來,與他暖壽。」沙僧聞言,按不住心頭火起,掣寶杖,將門亂

打。口中罵道:「那潑物,快送我唐僧師父與八戒師兄出來!」諕得那門內妖

邪急跑去報:「禍事了。」老怪問:「甚麼禍事?」小妖道:「外面有一個晦

氣色臉的和尚,打著前門罵,要人哩!」

那怪聞言,即喚取披掛。小妖抬出披掛。老妖結束整齊,手提一根竹節鋼鞭,

走出門來,真個是兇頑毒像。但見:

方面圜睛霞彩亮,捲唇巨口血盆紅。

幾根鐵線稀髯擺,兩鬢朱砂亂髮蓬。

形似顯靈真太歲,貌如發怒狠雷公。

身披鐵甲團花燦,頭戴金盔嵌寶濃。

竹節鋼鞭提手內,行時滾滾拽狂風。

生來本是波中物,脫去原流變化兇。

要問妖邪真姓字,前身喚做小鼉龍。

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門哩?」沙僧道:「我把你個無知的潑怪!你怎

麼弄玄虛,變作梢公,架船將我師父攝來?快早送還,饒你性命。」那怪呵呵

笑道:「這和尚不知死活。你師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請人哩。你上來,

與我見個雌雄。三合敵得我呵,還你師父﹔如三合敵不得,連你一發都蒸吃

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聞言大怒,掄寶杖,劈頭就打﹔那怪舉鋼鞭,急架

相迎。兩個在水底下,這場好殺:

降妖杖與竹節鞭,二人怒發各爭先。一個是黑水河中千載怪,一個是靈霄殿外

舊時仙。那個因貪三藏肉中吃,這個為保唐僧命可憐。都來水底相爭鬥,各要

功成兩不然。殺得蝦魚對對搖頭躲,蟹鱉雙雙縮首潛。只聽水府群妖齊擂鼓,

門前眾怪亂爭喧。好個沙門真悟淨,單身獨力展威權。躍浪翻波無勝敗,鞭迎

杖架兩牽連。算來只為唐和尚,欲取真經拜佛天。

他二人戰經三十回合,不見高低。沙僧暗想道:「這怪物是我的對手,枉自不

能取勝,且引他出去,教師兄打他。」這沙僧虛丟了個架子,拖著寶杖就走。

那妖精更不趕來,道:「你去罷,我不與你鬥了,我且具柬帖兒去請客哩。」

沙僧氣呼呼跳出水來,見了行者道:「哥哥,這怪物無禮。」行者問道:「你

下去許多時才出來,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尋見師父?」沙僧道:「他這裏邊有

一座亭臺,臺門外橫書八個大字,喚做『衡陽峪黑水河神府』。我閃在傍邊,

聽他在裏面說話,教小的們刷洗鐵籠,待要把師父與八戒蒸熟了,去請他舅爺

來暖壽。是我發起怒來,就去打門。那怪物提一條竹節鋼鞭走出來,與我鬥了

這半日,約有三十合,不分勝負。我卻使個佯輸法,要引他出來,著你助陣。

那怪物乖得緊,他不來趕我,只要回去具柬請客。我才上來了。」行者道:

「不知是個甚麼妖邪?」沙僧道:「那模樣象像個大鱉﹔不然,便是個鼉龍

也。」行者道:「不知那個是他舅爺?」

說不了,只見那下灣裏走出一個老人,遠遠的跪下,叫:「大聖,黑水河河神

叩頭。」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來騙我麼?」那老人磕頭滴淚道

:「大聖,我不是妖邪,我是這河內真神。那妖精舊年五月間,從西洋海趁大

潮來於此處,就與小神交鬥。奈我年邁身衰,敵他不過,把我坐的那衡陽峪黑

水河神府就占奪去住了,又傷了我許多水族。我卻沒奈何,徑往海內告他。原

來西海龍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狀子,教我讓與他住。我欲啟奏上天,奈何

神微職小,不能得見玉帝。今聞得大聖到此,特來參拜投生。萬望大聖與我出

力報冤。」行者聞言道:「這等說,西海龍王都該有罪。他如今攝了我師父與

師弟,揚言要蒸熟了,去請他舅爺暖壽。我正要拿他,幸得你來報信。這等,

河神你陪著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龍王捉來,教他擒此怪物。」

河神道:「深感大聖大恩。」

行者即駕雲,徑至西洋大海。按觔斗,捻了避水訣,分開波浪。正然走處,撞

見一個黑魚精捧著一個渾金的請書匣兒,從下流頭似箭如梭鑽將上來。被行者

撲個滿面,掣鐵棒分頂一下,可憐就打得腦漿迸出,腮骨查開,嗗都的一聲,

飄出水面。他卻揭開匣兒看處,裏邊有一張簡帖,上寫著:

愚甥鼉潔,頓首百拜,啟上二舅爺敖老大人臺下:向承佳惠,感感。今因獲得

二物,乃東土僧人,實為世間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爺聖誕在邇,特設

菲筵,預祝千壽。萬望車駕速臨,是荷。」

行者笑道:「這廝都把供狀先遞與老孫也。」這才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

一個探海的夜叉望見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宮:「報大王:齊天大聖孫爺爺來

了。」

那龍王敖順,即領眾水族,出宮迎接道:「大聖,請入小宮少座,獻茶。」行

者道:「我還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龍王笑道:「大聖一向

皈依佛門,不動葷酒,卻幾時請我吃酒來?」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

是惹下一個吃酒的罪名了。」敖順大驚道:「小龍為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

簡帖兒,遞與龍王。

龍王見了,魂飛魄散,慌忙跪下,叩頭道:「大聖恕罪。那廝是舍妹第九個兒

子。因妹夫錯行了風雨,刻減了雨數,被天曹降旨,著人曹官魏徵丞相夢裏斬

了。舍妹無處安身,是小龍帶他到此,恩養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無

方居住,我著他在黑水河養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惡孽。小龍即差人去擒他來

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幾個賢郎?都在那裏作怪?」龍王道:「舍妹有

九個兒子。那八個都是好的:第一個小黃龍,見居淮瀆﹔第二個小驪龍,見住

濟瀆﹔第三個青背龍,占了江瀆﹔第四個赤髯龍,鎮守河瀆﹔第五個徒勞龍,

與佛祖司鐘﹔第六個穩獸龍,與神宮鎮脊﹔第七個敬仲龍,與玉帝守擎天華表﹔

第八個蜃龍,在大家兄處砥據太岳。此乃第九個鼉龍,因年幼無甚執事,自舊

年才著他居黑水河養性,待成名,別遷調用。誰知他不遵吾旨,沖撞大聖也。」

行者聞言,笑道:「你妹妹有幾個妹丈?」敖順道:「只嫁得一個妹丈,乃涇

河龍王。向年以此被斬,舍妹孀居於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

妻,如何生此幾個雜種?」敖順道:「此正謂『龍生九種,九種各別。』」行

者道:「我才心中煩惱,欲將簡帖為證,上奏天庭,問你個通同作怪,搶奪人

口之罪。據你所言,是那廝不遵教誨,我且饒你這次:一則是看你昆玉分上﹔

二來只該怪那廝年幼無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來,救我師父,再作區

處。」敖順即喚太子摩昂:「快點五百蝦魚壯兵,將小鼉捉來問罪。」一壁廂

安排酒席,與大聖陪禮。行者道:「龍王再勿多心,既講開饒了你便罷,又何

須辦酒?我今須與你令郎同去:一則老師父遭愆,二則我師弟盼望。」

那老龍苦留不住,又見龍女捧茶來獻。行者立飲他一盞香茶,別了老龍,隨與

摩昂領兵,離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賢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

去也。」摩昂道:「大聖寬心,小龍子將他拿上來先見了大聖,懲治了他罪

名,把師父送上來,才敢帶回海內,見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別,捏了避水

訣,跳出波津,徑到了東邊崖上。沙僧與那河神迎著道:「師兄,你去時從空

而去,怎麼回來卻自河內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魚精,得簡帖,怪龍王,與太

子同領兵來之事,備陳了一遍。沙僧十分歡喜,都立在岸邊,候接師父不題。

卻說那摩昂太子著介士先到他水府門前,報與妖怪道:「西海老龍王太子摩昂

來也。」那怪正坐,忽聞摩昂來,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魚精投簡帖拜請二舅

爺,這早晚不見回話,怎麼舅爺不來,卻是表兄來耶?」正說間,只見那巡河

的小怪又來報:「大王,河內有一枝兵,屯於水府之西,旗號上書著『西海儲

君摩昂小帥』。」妖怪道:「這表兄卻也狂妄。想是舅爺不得來,命他來赴

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領兵勞士?咳!但恐其間有故。」教:「小的們,將我

的披掛鋼鞭伺候,恐一時變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眾妖領命,一

個個擦掌摩拳准備。

這鼉龍出得門來,真個見一枝海兵劄營在右。只見:

征旗飄繡帶,畫戟列明霞。

寶劍凝光彩,長槍纓繞花。

弓彎如月小,箭插似狼牙。

大刀光燦燦,短棍硬沙沙。

鯨鰲並蛤蚌,蟹鱉共魚蝦。

大小齊齊擺,干戈似密麻。

不是元戎令,誰敢亂爬蹅?

鼉怪見了,徑至那營門前,厲聲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請。」有

一個巡營的螺螺,急至中軍帳:「報千歲殿下:外有鼉龍叫請哩。」太子按一

按頂上金盔,束一束腰間寶帶,手提一根三棱簡,拽開步,跑出營去,道:

「你來請我怎麼?」鼉龍進禮道:「小弟今早有簡帖拜請舅爺,想是舅爺見

棄,著表兄來的。兄長既來赴席,如何又勞師動眾?不入水府,扎營在此,又

貫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請舅爺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向蒙恩賜

居於此,久別尊顏,未得孝順。昨日捉得一個東土僧人,我聞他是十世修行的

元體,人吃了他,可以延壽,欲請舅爺看過,上鐵籠蒸熟,與舅爺暖壽哩。」

太子喝道:「你這廝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誰?」妖怪道:「他是唐朝來的僧

人,往西天取經的和尚。」太子道:「你只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

哩。」妖怪道:「他有一個長嘴的和尚,喚做個豬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

與唐和尚一同蒸吃。還有一個徒弟,喚做沙和尚,乃是一條黑漢子,晦氣色

臉,使一根寶杖,昨日在這門外與我討師父,被我帥出河兵,一頓鋼鞭,戰得

他敗陣逃生,也不見怎的利害。」

太子道:「原來是你不知。他還有一個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上方太乙

金仙齊天大聖。如今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是普陀巖大慈大悲觀音菩薩勸

善,與他改名,喚做孫悟空行者。你怎麼沒得做,撞出這件禍來?他又在我海

內遇著你的差人,奪了請帖,徑入水晶宮,拿捏我父子們有結連妖邪,搶奪人

口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邊,交還了孫大聖,憑著我與他陪禮,你還

好得性命﹔若有半個『不』字,休想得全生居於此也。」那怪鼉聞此言,心中

大怒道:「我與你嫡親的姑表,你倒反護他人。聽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

天地間那裏有這等容易事也?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來我

水府門前與我交戰三合,我才與他師父﹔若敵不過我,就連他也拿來,一齊蒸

熟,也沒甚麼親人,也不去請客,自家關了門,教小的們唱唱舞舞,我坐在上

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

太子見說,開口罵道:「這潑邪!果然無狀。且不要教孫大聖與你對敵,你敢

與我相持麼?」那怪道:「要做好漢,怕甚麼相持?」教:「取披掛。」呼喚

一聲,眾小妖跟隨左右,獻上披掛,捧上鋼鞭。他兩個變了臉,各逞英雄﹔傳

號令,一齊擂鼓。這一場比與沙僧爭鬥,甚是不同。但見那:

旌旗照耀,戈戟搖光。這壁廂營盤解散,那壁廂門戶開張。摩昂太子提金簡,

鼉怪掄鞭急架償。一聲炮響河兵烈,三棒鑼鳴海士狂。鰕與鰕爭,蟹與蟹鬥。

鯨鰲吞赤鯉,鯁鮊起黃鱨。鯊鯔吃鯖魚走,牡蠣擒蟶蛤蚌慌。少揚刺硬如鐵

棍,鯤司針利似鋒芒。鱏鯕追白蟮,魲鱠捉烏鯧。一河水怪爭高下,兩處龍兵

定弱強。混戰多時波浪滾,摩昂太子賽金剛。喝聲金簡當頭重,拿住妖鼉作怪

王。

這太子將三稜簡閃了一個破綻,那妖精不知是詐,鑽將進來,被他使個解數,

把妖精右臂只一簡,打了個躘踵。趕上前,又一拍腳,跌倒在地。眾海兵一擁

上前,揪翻住,將繩子背綁了雙手,將鐵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來。押至孫行

者面前道:「大聖,小龍子捉住妖鼉,請大聖定奪。」

行者與沙僧見了道:「你這廝不遵旨令。你舅爺原著你在此居住,教你養性存

身,待你名成之日,別有遷用。你怎麼強占水神之宅,倚勢行兇,欺心誑上,

弄玄虛,騙我師父、師弟?我待要打你這一棒,奈何老孫這棒子甚重,略打打

兒就了了性命。你將我師父安在何處哩?」那怪叩頭不住道:「大聖,小鼉不

知大聖大名。卻才逆了表兄,騁強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見大聖,幸蒙大

聖不殺之恩,感謝不盡。你師父還綑在那水府之間,望大聖解了我的鐵索,放

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來。」摩昂在傍道:「大聖,這廝是個逆怪,他極

奸詐,若放了他,恐生惡念。」沙和尚道:「我認得他那裏,等我尋師父去。」

他兩個跳入水中,徑至水府門前。那裏門扇大開,更無一個小卒。直入亭臺裏

面,見唐僧、八戒赤條條都綑在那裏。沙僧即忙解了師父,河神亦隨解了八

戒,一家背著一個,出水面,徑至岸邊。豬八戒見那妖精鎖綁在側,急掣鈀上

前就築,口裏罵道:「潑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

饒他死罪罷,看敖順賢父子之情。」摩昂進禮道:「大聖,小龍子不敢久停。

既然救得你師父,我帶這廝去見家父﹔雖大聖饒了他死罪,家父決不饒他活

罪,定有發落處置,仍回復大聖謝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領他去罷。多

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謝。」那太子押著那妖潑,投水中,帥領海兵,徑轉西洋

大海不題。

卻說那黑水河神謝了行者道:「多蒙大聖復得水府之恩。」唐僧道:「徒弟

呵,如今還在東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爺勿慮,且請上馬,小神

開路,引老爺過河。」那師父才騎了白馬,八戒採著韁繩,沙和尚挑了行李,

孫行者扶持左右。只見河神作起阻水的法術,將上流擋住,須臾,下流撤乾,

開出一條大路。師徒們行過西邊,謝了河神,登崖上路。這正是:

禪僧有救朝西域,徹地無波過黑河。

畢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經,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 心正妖邪度脊關

詩曰:

求經脫障向西遊,無數名山不盡休。

兔走鳥飛催晝夜,鳥啼花落自春秋。

微塵眼底三千界,錫杖頭邊四百州。

宿水餐風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頭。

話說唐三藏幸虧龍子降妖,黑水河神開路,師徒們過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

來。真個是迎風冒雪,戴月披星。行勾多時,又值早春天氣。但見:

三陽轉運,萬物生輝。三陽轉運,滿天明媚開圖畫﹔萬物生輝,遍地芳菲設繡

茵。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漸開冰解山泉溜,盡放萌芽沒燒痕。正是那:太

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風氣暖,雲淡日光新﹔道傍楊柳舒青眼,膏雨滋生萬象

春。

師徒們在路上,遊觀景色,緩馬而行,忽聽得一聲吆喝,好便似千萬人吶喊之

聲。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馬不能前進,急回頭道:「悟空,是那裏這等響振?」

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聲霹靂。」三藏道:「還是

人喊馬嘶。」孫行者笑道:「你們都猜不著,且住,待老孫看是何如。」

好行者,將身一縱,踏雲光,起在空中,睜眼觀看,遠見一座城池。又近覷,倒

也祥光隱隱,不見甚麼凶氣紛紛。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處,如何有響聲振

耳?那城中又無旌旗戈戟,又不是炮聲響振,何以若人馬諠譁?」正疑間,只見

那城門外,有一塊沙灘空地,攢簇了許多和尚,在那裏扯車兒哩。原來是一齊著

力打號,齊喊「大力王菩薩」,所以驚動唐僧。

行者漸漸按下雲頭來看處,呀!那車子裝的都是磚瓦、木植、土坯之類。灘頭上

坡最高,又有一道夾脊小路,兩座大關。關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車兒怎

麼拽得上去?雖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卻也衣衫藍縷,看此像十分窘迫。行者心疑

道:「想是修蓋寺院,他這裏五穀豐登,尋不出雜工人來,所以這和尚親自努

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見那城門裏搖搖擺擺,走出兩個少年道士來。你看他怎

生打扮。但見他:

頭戴星冠,身披錦繡。頭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錦繡彩霞飄。足踏雲頭履,腰繫熟

絲絛。面如滿月多聰俊,形似瑤天仙客嬌。

那些和尚見道士來,一個個心驚膽戰,加倍著力,恨苦的拽那車子。行者就曉得

了:「咦!想必這和尚們怕那道士﹔不然呵,怎麼這等著力拽扯?我曾聽得人

言,西方路上有個敬道滅僧之處,斷乎此間是也。我待要回報師父,奈何事不明

白,返惹他怪,道我這等一個伶俐之人,就不能探個實信。且等下去問得明白,

好回師父話。」

你道他來問誰?好大聖,按落雲頭,去郡城腳下,搖身一變,變做個遊方的雲水

全真,左臂上掛著一個水火籃兒,手敲著漁鼓,口唱著道情詞,近城門,迎著兩

個道士,當面躬身道:「道長,貧道起手。」那道士還禮道:「先生那裏來的?」

行者道:「我弟子雲遊於海角,浪蕩在天涯。今朝來此處,欲募善人家。動問二

位道長:這城中那條街上好道?那個巷裏好賢?我貧道好去化些齋吃。」那道士

笑道:「你這先生,怎麼說這等敗興的話?」行者道:「何為敗興?」道士道:

「你要化些齋吃,卻不是敗興?」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為由,卻不化齋吃,

怎生有錢買?」道士笑道:「你是遠方來的,不知我這城中之事。我這城中,且

休說文武官員好道,富民長者愛賢,大男小女見我等拜請奉齋,這般都不須掛

齒,頭一等就是萬歲君王好道愛賢。」

行者道:「我貧道一則年幼,二則是遠方乍來,實是不知。煩二位道長將這裏地

名,君王好道愛賢之事,細說一遍,足見同道之情。」道士說:「此城名喚車遲

國。寶殿上君王與我們有親。」行者聞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

他道:「不是。只因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無點雨,地絕穀苗,不論君臣黎

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戶戶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懸捱命之處,忽然天降

下三個仙長來,俯救生靈。」行者問道:「是那三個仙長?」道士說:「便是我

家師父。」行者道:「尊師甚號?」道士云:「我大師父號做虎力大仙,二師父

鹿力大仙,三師父羊力大仙。」行者問曰:「三位尊師有多少法力?」道士云:

「我那師父呼風喚雨,只在翻掌之間﹔指水為油,點石成金,卻如轉身之易。所

以有這般法力,能奪天地之造化,換星斗之玄微,君臣相敬,與我們結為親也。」

行者道:「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術動公卿。』老師父有這般手段,結了

親,其實不虧他。噫!不知我貧道可有星星緣法,得見那老師父一面哩?」道士

笑曰:「你要見我師父,有何難處?我兩個是他靠胸貼肉的徒弟,我師父卻又好

道愛賢,只聽見說個『道』字,就也接出大門,若是我兩個引進你,乃吹灰之

力。」行者深深的唱個大喏道:「多承舉薦,就此進去罷。」道士說:「且少待

片時,你在這裏坐下,等我兩個把公事幹了來,和你進去。」行者道:「出家人

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有甚公事?」道士用手指定那沙灘上僧人:「他做的是我

家生活,恐他躲懶,我們去點他一卯就來。」行者笑道:「道長差了,僧道之輩

都是出家人,為何他替我們做活,伏我們點卯?」道士云:「你不知道。因當年

求雨之時,僧人在一邊拜佛,道士在一邊告斗,都請朝廷的糧食。誰知那和尚不

中用,空念空經,不能濟事。後來我師父一到,喚雨呼風,拔濟了萬民塗炭。卻

才發惱了朝廷,說那和尚無用,拆了他的山門,毀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

不放他回鄉,御賜與我們家做活,就當小廝一般。我家裏燒火的也是他,掃地的

也是他,頂門的也是他。因為後邊還有住房,未曾完備,著這和尚來拽磚瓦,拖

木植,起蓋房宇。只恐他貪頑躲懶,不肯拽車,所以著我兩個去查點查點。」

行者聞言,扯住道士滴淚道:「我說我無緣,真個無緣,不得見老師父尊

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見面?」行者道:「我貧道在方上雲遊,一則是為性

命,二則也為尋親。」道士問:「你有甚麼親?」行者道:「我有一個叔父,自

幼出家,削髮為僧。向日年程饑饉,也來外面求乞。這幾年不見回家,我念祖上

之恩,特來順便尋訪。想必是羈遲在此等地方,不能脫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尋

著他,見一面,才可與你進城。」道士云:「這般卻是容易。我兩個且坐下,即

煩你去沙灘上替我一查,只點頭目有五百名數目便罷,看內中那個是你令叔。果

若有啞,我們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卻與你進城好麼?」

行者頂謝不盡,長揖一聲,別了道士,敲著漁鼓,徑往沙灘之上。過了雙關,轉

下夾脊,那和尚一齊跪下磕頭道:「爺爺,我等不曾躲懶,五百名半個不少,都

在此扯車哩。」行者看見,暗笑道:「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見我這假道士就

這般悚懼。若是個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搖手道:「不要跪,休

怕。我不是監工的,我來此是尋親的。」眾僧們聽說認親,就把他圈子陣圍將上

來,一個個出頭露面,咳嗽打響,巴不得要認出去。道:「不知那個是他親哩。」

行者認了一會,呵呵笑將起來。眾僧道:「老爺不認親,如何發笑?」行者道:

「你們知我笑甚麼?笑你這些和尚全不長俊。父母生下你來,皆因命犯華蓋,妨

爺剋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捨斷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寶,不敬佛法,不去

看經拜懺,卻怎麼與道士傭工,作奴婢使喚?」眾僧道:「老爺,你來羞我們

哩。你老人家想是個外邊來的,不知我這裏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來的,

其實不知你這裏有甚利害。」

眾僧滴淚道:「我們這一國君王偏心無道,只喜得是老爺等輩,惱的是我們佛

子。」行者道:「為何來?」眾僧道:「只因呼風喚雨,三個仙長來此處滅了我

等,哄信君王,把我們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歸鄉,亦不許補役當差,賜與那

仙長家使用,苦楚難當。但有個遊方道者至此,即請拜王領賞﹔若是和尚來,不

分遠近,就拿來與仙長家傭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還有甚麼巧法術,誘了

君王﹔若只是呼風喚雨,也都是傍門小法術耳,安能動得君心?」眾僧道:「他

會摶砂煉汞、打坐存神、指水為油、點石成金﹔如今興蓋三清觀宇,對天地晝夜

看經懺悔,祈君王萬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動了。」

行者道:「原來這般。你們都走了便罷。」眾僧道:「老爺,走不脫。那仙長奏

准君王,把我們畫了影身圖,四下裏長川張掛。他這車遲國地界也寬,各府州縣

鄉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張和尚圖,上面是御筆親題。若有官職的,拿得一個和

尚,高陞三級﹔無官職的,拿得一個和尚,就賞白銀五十兩:所以走不脫。且莫

說是和尚,就是剪鬃、禿子、毛稀的,都也難逃。四下裏快手又多,緝事的又

廣,憑你怎麼也是難脫。我們沒奈何,只得在此苦捱。」

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們死了便罷。」眾僧道:「老爺,有死的。到處捉來與

本處和尚,也共有二千餘眾。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煎,忍不得寒冷,服不

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盡了有七八百。只有我這五百個不得死。」行者道:

「怎麼不得死?」眾僧道:「懸梁繩斷,刀刎不疼﹔投河的飄起不沉,服藥的身

安不損。」行者道:「你卻造化,天賜汝等長壽哩。」眾僧道:「老爺呀,你少

了一個字兒,是『長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

灘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擁護。」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見鬼麼?」

眾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護教伽藍。但至夜,就來保護。但有要死

的,就保著,不教他死。」行者道:「這些神卻也沒理。只該教你們早死早生

天,卻來保護怎的?」眾僧道:「他在夢寐中勸解我們,教不要尋死,且苦捱

著,等那東土大唐聖僧往西天取經的羅漢。他手下有個徒弟,乃齊天大聖,神通

廣大,專秉忠良之心,與人間報不平之事,濟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來顯神

通,滅了道士,還敬你們沙門禪教哩。」

行者聞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說老孫無手段,預先神聖早傳名。」他急抽

身,敲著漁鼓,別了眾僧,徑來城門口,見了道士。那道士迎著道:「先生,那

一位是令親?」行者道:「五百個都與我有親。」兩個道士笑道:「你怎麼就有

許多親?」行者道:「一百個是我左鄰,一百個是我右舍,一百個是我父黨,一

百個是我母黨,一百個是我交契。你若肯把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與你進去﹔不

放,我不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風病,一時間就胡說了。那些和尚乃國王

御賜,若放一二名,還要在師父處遞了病狀,然後補個死狀,才了得哩,怎麼說

都放了?此理不通,不通。且不要說我家沒人使喚,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長

要差官查勘,或時御駕也親來點劄,怎麼敢放?」行者道:「不放麼?」道士

說:「不放!」行者連問三聲,就怒將起來,把耳朵裏鐵棒取出,迎風捻了一

捻,就碗來粗細,幌了一幌,照道士臉上一刮。可憐就打得頭破血流身倒地,皮

開頸折腦漿傾。

那灘上僧人遠遠望見他打殺了兩個道士,丟了車兒,跑將上來道:「不好了,不

好了,打殺皇親了。」行者道:「那個是皇親?」眾僧把他簸箕陣圍了,道:

「他師父上殿不參王,下殿不辭主,朝廷常稱做『國師兄長先生』。你怎麼到這

裏闖禍?他徒弟出來監工,與你無干,你怎麼把他來打死?那仙長不說是你來打

殺,只說是來此監工,我們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與你進城去,會了人命出

來。」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雲水全真,我是來救你們的。」眾僧道:

「你倒打殺人,害了我們,添了擔兒,如何是救我們的?」行者道:「我是大唐

聖僧徒弟孫悟空行者,特特來此救你們性命。」眾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爺

我們認得他。」行者道:「又不曾會他,如何認得?」眾僧道:「我們夢中嘗見

一個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誨我等,說那孫行者的模樣,莫教錯認了。」行

者道:「他和你怎麼說來?」眾僧道:「他說那大聖:

磕額金睛晃亮,圓頭毛臉無腮。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

慣使金箍鐵棒,曾將天闕攻開。如今皈正保僧來。專救人間災害。」

行者聞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孫傳名!」嗔道:「那老賊憊懶,把我的元

身都說與這夥凡人。」忽失聲道:「列位誠然認我不是孫行者,我是孫行者的門

人,來此處學闖禍耍子的。那裏不是孫行者來了?」用手向東一指,哄得眾僧回

頭,他卻現了本相。眾僧們方才認得,一個個倒身下拜道:「爺爺,我等凡胎肉

眼,不知是爺爺顯化。望爺爺與我們雪恨消災,早進城降邪從正也。」行者道:

「你們且跟我來。」眾僧緊隨左右。

那大聖徑至沙灘上,使個神通,將車兒拽過兩關,穿過夾脊,提起來,摔得粉

碎。把那些磚瓦、木植,盡拋下坡坂。喝教眾僧:「散,莫在我手腳邊。等我明

日見這皇帝,滅那道士。」眾僧道:「爺爺啞,我等不敢遠走,但恐在官人拿住

解來,卻又吃打發贖,反又生災。」行者道:「既如此,我與你個護身法兒。」

好大聖,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個和尚與他一截。都教他:「捻在無

名指甲裏,捻著拳頭,只情走路。無人敢拿你便罷﹔若有人拿你,攢緊了拳頭,

叫一聲齊天大聖,我就來護你。」眾僧道:「爺爺,倘若去得遠了,看不見你,

叫你不應,怎麼是好?」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萬里之遙,可保全無

事。」眾僧有膽量大的,捻著拳頭,悄悄的叫聲:「齊天大聖!」只見一個雷公

站在面前,手執鐵棒,就是千軍萬馬,也不能近身。此時有百十眾齊叫,足有百

十個大聖護持。眾僧叩頭道:「爺爺,果然靈顯。」行者又吩咐:「叫聲『寂』

字,還你收了。」真個是叫聲「寂」,依然還是毫毛在那指甲縫裏。眾和尚卻才

歡喜逃生,一齊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遠遁,聽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

出,就進城還我毫毛也。」五百個和尚東的東,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

不題。

卻說那唐僧在路傍等不得行者回話,教豬八戒引馬投西,遇著些僧人奔走。將近

城邊,見行者還與十數個未散的和尚在那裏。三藏勒馬道:「悟空,你怎麼來打

聽個響聲,許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數個和尚,對唐僧馬前施禮,將上項事說了

一遍。三藏大驚道:「這般呵,我們怎了?」那十數個和尚道:「老爺放心,孫

大聖爺爺乃天神降的,神通廣大,定保老爺無虞。我等是這城裏敕建智淵寺內僧

人。因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現有先王太祖神像在內,未曾拆毀。城中寺院,

大小盡皆拆了。我等請老爺趕早進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孫大聖必有

處置。」行者道:「汝等說得是,也罷,趁早進城去來。」

那長老卻才下馬,行到城門之下。此時已太陽西墜。過吊橋,進了三層門裏,街

上人見智淵寺的和尚牽馬挑包,盡皆迴避。正行時,卻到山門前。但見那門上高

懸著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淵寺」。眾僧推開門,穿過金剛殿,把正殿門開

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畢金身,方入。眾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來,

看見行者,就拜道:「爺爺,你來了?」行者道:「你認得我是那個爺爺,就是

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認得你是齊天大聖孫爺爺。我們夜夜夢中見你。太

白金星常常來託夢,說道只等你來,我們才得性命。今日果見尊顏與夢中無異。

爺爺啞,喜得早來﹔再遲一兩日,我等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請起,請起。

明日就有分曉。」眾僧安排齋飯,他師徒們吃了。打掃乾淨方丈,安寢一宿。

二更時候,孫大聖心中有事,偏睡不著,只聽得那裏吹打。悄悄的爬起來,穿了

衣服,跳在空中觀看,原來是正南上燈燭熒煌。低下雲頭仔細再看,卻是三清觀

道士禳星哩。但見那:

靈區高殿,福地真堂。靈區高殿,巍巍壯似蓬壺景﹔福地真堂,隱隱清如化樂

宮。兩邊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簡。宣理消災懺,開講《道德經》。揚塵幾

度盡傳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發檄,燭焰飄搖沖上界﹔查罡佈斗,香煙馥郁

透清霄。案頭有供獻新鮮,桌上有齋筵豐盛。

殿門前掛一聯黃綾織錦的對句,繡著二十二個大字云:「雨順風調,願祝天尊無

量法﹔河清海晏,祈求萬歲有餘年。」行者見三個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

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個散眾司鼓司鐘、侍香表白,盡都侍立兩

邊。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與他混一混,奈何單絲不線,孤掌難鳴。且回去

照顧八戒、沙僧,一同來耍耍。」

按落祥雲,徑至方丈中。原來八戒與沙僧通腳睡著。行者先叫悟淨,沙和尚醒來

道:「哥哥,你還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來,我和你受用些來。」沙僧

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澀,有甚受用?」行者道:「這城裏果有一座三清觀,

觀裏道士們修蘸,三清殿上有許多供養:饅頭足有斗大,燒果有五六十斤一個,

襯飯無數,果品新鮮。和你受用去來。」那豬八戒睡夢裏聽見說吃好東西,就醒

了,道:「哥哥,就不帶挈我些兒?」行者道:「兄弟,你要吃東西,不要大呼

小叫,驚醒了師父,都跟我去。」

他兩個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門前,隨行者踏了雲頭,跳將起去。那獃子看見燈

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

才念到興頭上,卻怎麼肯散?」行者道:「等我弄個法兒,他就散了。」好大

聖,捻著訣,念個咒語,往巽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去,便是一陣狂風,徑直捲

進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燭臺,四壁上懸掛的功德,一齊刮倒,遂而燈火無

光。眾道士心驚膽戰。虎力大仙道:「徒弟們且散。這陣神風所過,吹滅了燈燭

香花。各人歸寢,明朝早起,多念幾卷經文補數。」眾道士果各退回。

這行者卻引八戒、沙僧,按落雲頭,闖上三清殿。獃子不論生熟,拿過燒果來,

張口就啃。行者掣鐵棒,著手便打。八戒縮手躲過道:「還不曾嘗著甚麼滋味,

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敘禮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東

西吃,還要敘禮。若是請將來,卻要如何?」行者道:「這上面坐的是甚麼菩

薩?」八戒笑道:「三清也認不得,卻認做甚麼菩薩。」行者道:「那三清?」

八戒道:「中間的是元始天尊,左邊的是靈寶道君,右邊的是太上老君。」行者

道:「都要變得這般模樣,才吃得安穩哩。」那獃子急了,聞得那香噴噴供養,

要吃,爬上高臺,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兒,你也坐得勾了,讓我老豬坐

坐。」八戒變做太上老君,行者變做元始天尊,沙僧變作靈寶道君。把原像都推

下去。

及坐下時,八戒就搶大饅頭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變得如

此,還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呀,吃東西事小,泄漏天機事大。這聖像都

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來撞鐘掃地,或絆一個根頭,卻不走漏消息?你把他

藏過一邊來。」八戒道:「此處路生,摸門不著,卻那裏藏他?」行者道:「我

才進來時,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門兒,那裏面穢氣畜人,想必是個五穀輪迴之所。

你把他送在那裏去罷。」

這獃子有些夯力量,跳下來,把三個聖像拿在肩膊上,扛將出來。到那廂,用腳

登開門看時,原來是個大東廁。笑道:「這個弼馬溫著然會弄嘴弄舌,把個毛坑

也與他起個道號,叫做甚麼『五穀輪迴之所』。」那獃子扛在肩上且不丟了去,

口裏嘓嘓噥噥的禱道:

「三清,三清,我說你聽:遠方到此,慣滅妖精。欲享供養,無處安寧。借你坐

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暫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無窮,做個清淨道士﹔

今日裏不免享些穢物,也做個受臭氣的天尊!」

祝罷,烹的望裏一捽,灒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來。

行者道:「可藏得好麼?」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灒起些水來,污了衣

服,有些醃臟臭氣,你休惡心。」行者笑道:「也罷,你且來受用。但不知可得

個乾淨身子出門哩。」那獃子還變做老君,三人坐下,盡情受用。先吃了大饅

頭,後吃簇盤、襯飯、點心、拖爐、餅錠、油煠、蒸酥,那裏管甚麼冷熱,任情

吃起。原來孫行者不大吃煙火食,只吃幾個果子,陪他兩個。那一頓如流星趕

月,風捲殘雲,吃得罄盡,已此沒得吃了。還不走路,且在那裏閑講,消食耍子。

噫!有這般事。原來那東廊下有一個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來道:「我的手鈴兒

忘記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師父見責。」與那同睡者道:「你睡著,等我尋

去。」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領直裰,徑到正殿中尋鈴。摸來摸去,鈴兒摸著

了。正欲回頭,只聽得有呼吸之聲。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時,不知怎的,屣

著一個荔枝核子,撲的滑了一跌。噹的一聲,把個鈴兒跌得粉碎。豬八戒忍不住

呵呵大笑出來。把個小道士諕走了三魂,驚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那方丈

外,打著門叫:「師公,不好了,禍事了。」三個老道士還未曾睡,即開門問:

「有甚禍事?」他戰戰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鈴兒,因去殿上尋鈴,只聽得有

人呵呵大笑,險些兒諕殺我也。」老道士聞言,即叫:「掌燈來,看是甚麼邪

物?」一聲傳令,驚動那兩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來點燈著火,往正殿上

觀看。

不知端的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

卻說孫大聖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豬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卻就省悟。坐在

高處,倥著臉,不言不語。憑那些道士點燈著火,前後照看,他三個就如泥塑金

裝一般模樣。虎力大仙道:「沒有歹人,如何把供獻都吃了?」鹿力大仙道:

「卻像人吃的勾當,有皮的都剝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卻怎麼不見人形?」羊

力大仙道:「師兄勿疑。想是我們虔心敬意,在此晝夜誦經,前後申文,又是朝

廷名號,斷然驚動天尊。想是三清爺爺聖駕降臨,受用了這些供養。趁今仙從未

返,鶴駕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懇求些聖水金丹,進與陛下,卻不是長生永

壽,見我們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說的是。」教:「徒弟們動樂誦經。一

壁廂取法衣來,等我步罡拜禱。」那些小道士俱遵命,兩班兒擺列齊整。噹的一

聲磬響,齊念一卷《黃庭道德真經》。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著玉簡,對面前舞

蹈揚塵,拜伏於地,朝上啟奏道:

「誠惶誠恐,稽首歸依。臣等興教,仰望清虛。滅僧鄙俚,敬道光輝。敕修寶

殿,御製庭闈。廣陳供養,高掛龍旗。通宵秉燭,鎮日香焚。一誠達上,寸敬虔

歸。今蒙降駕,未返仙車。望賜些金丹聖水,進與朝廷,壽比南山。」八戒聞

言,心中忐忑,默對行者道:「這是我們的不是:吃了東西,且不走路,只等這

般禱祝。卻怎麼答應?」行者又捻一把,忽地開口,叫聲:「晚輩小仙,且休拜

祝。我等自蟠桃會上來的,不曾帶得金丹聖水,待改日再來垂賜。」那些大小道

士聽見說出話來,一個個抖衣而戰道:「爺爺呀,活天尊臨凡,是必莫放,好歹

求個長生的法兒。」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

「揚塵頓首,謹辦丹誠。微臣歸命,俯仰三清。自來此界,興道除僧。國王心

喜,敬重玄齡。羅天大醮,徹夜看經。幸天尊之不棄,降聖駕而臨庭。俯求垂

念,仰望恩榮。是必留些聖水,與弟子們延壽長生。」

沙僧捻著行者,默默的道:「哥啞,要得緊,又來禱告了。」行者道:「與他些

罷。」八戒寂寂道:「那裏有得?」行者道:「你只看著我,我有時,你們也都

有了。」那道士吹打已畢,行者開言道:「那晚輩小仙,不須拜伏。我欲不留些

聖水與你們,恐滅了苗裔﹔若要與你,又忒容易了。」眾道聞言,一齊俯伏叩頭

道:「萬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賜些須。我弟子廣宣道德,奏國王普敬

玄門。」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來。」那道士一齊頓首謝恩。虎力大仙愛

強,就抬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

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間。行者道:「你們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洩了天機,

好留與你些聖水。」眾道一齊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門。

那行者立將起來,掀著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豬八戒見了,歡喜道:「哥

呵,我和你做這幾年兄弟,只這些兒不曾弄過。我才吃了些東西,倒要幹這個事

兒哩。」那獃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呂梁洪倒下板來,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

和尚卻也撒了半缸。依舊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領聖水。」

那些道士推開格子,磕頭禮拜謝恩,抬出缸去,將那瓶、盆總歸一處,教:「徒

弟,取個鍾子來嘗嘗。」小道士即便拿了一個茶鍾,遞與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鍾

來,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師兄,好吃麼?」老道士努著嘴

道:「不甚好吃,有些酣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嘗嘗。」也喝了一口,

道:「有些豬溺臊氣。」行者坐在上面,聽見說出這話兒來,已此識破了,道:

「我弄個手段,索性留個名罷。」大叫云:

「道號道號,你好胡思。那個三清,肯降凡基?吾將真姓,說與你知。大唐僧

眾,奉旨來西。良宵無事,下降宮闈。吃了供養,閑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

之?那裏是甚麼聖水,你們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

那道士聞得此言,攔住門,一齊動叉鈀、掃帚、瓦塊、石頭,沒頭沒臉,往裏面

亂打。好行者,左手挾了沙僧,右手挾了八戒,闖出門,駕著雲光,徑轉智淵寺

方丈。不敢驚動師父,三人又復睡下。

早是五鼓三點。那國王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見絳紗燈火光明,寶

鼎香雲靉靆。

此時唐三藏醒來,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換關文去來。」行者與沙僧、八

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師父。這國君信著那些道士,興道滅

僧,恐言語差錯,不肯倒換關文,我等護持師父,都進朝去也。」唐僧大喜,披

了錦襴袈裟。行者帶了通關文牒,教悟淨捧著缽盂,悟能拿了錫杖﹔將行囊、馬

匹,交與智淵寺僧看守。徑到五鳳樓前,對黃門官作禮,報了姓名,言是東土大

唐取經的和尚來此倒換關文,煩為轉奏。那閣門大使進朝俯伏金階,奏曰:「外

面有四個和尚,說是東土大唐取經的,欲來倒換關文,現在五鳳樓前候旨。」國

王聞奏道:「這和尚沒處尋死,卻來這裏尋死。那巡捕官員,怎麼不拿他解來?」

傍邊閃過當駕的太師啟奏道:「東土大唐,乃南贍部洲,號曰中華大國。到此有

萬里之遙,路多妖怪。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來。望陛下看中華之遠僧,

且召來驗牒放行,庶不失善緣之意。」國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鑾殿下。師徒

們排列階前,捧關文遞與國王。

國王展開方看,又見黃門官來奏:「三位國師來也。」慌得國王收了關文,急下

龍座,著近侍的設了繡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頭觀看,見那大仙搖搖擺擺,後

帶著一雙丫髻蓬頭的小童兒,往裏直進。兩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視。他上了金

鑾殿,對國王徑不行禮。那國王道:「國師,朕未曾奉請,今日如何肯降?」老

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來也。那四個和尚是那國來的?」國王道:「是東土

大唐差去西天取經的,來此倒換關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說他走了,

原來還在這裏。」國王驚道:「國師有何話說?他才來報了姓名,正欲拿送國師

使用,怎奈當駕太師所奏有理,朕因看遠來之意,不滅中華善緣,方才召入驗

牒,不期國師有此問。想是他冒犯尊顏,有得罪處也?」道士笑云:「陛下不

知。他昨日來的,在東門外打殺了我兩個徒弟,放了五百個囚僧,捽碎車輛﹔夜

間闖進觀來,把三清聖像毀壞,偷吃了御賜供養。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

下降,求些聖水金丹,進與陛下,指望延壽長生﹔不期他遺些小便,哄瞞我等。

我等各喝了一口,嘗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卻走了。今日還在此間,正所謂

『冤家路兒窄』也。」那國王聞言發怒,欲誅四眾。

孫大聖合掌開言,厲聲高叫道:「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啟奏。」國王道:

「你沖撞了國師,國師之言,豈有差謬?」行者道:「他說我昨日到城外打殺他

兩個徒弟,是誰知證?我等且屈認了,著兩個和尚償命,還放兩個去取經。他又

說我捽碎車輛,放了囚僧,此事亦無見證,料不該死,再著一個和尚領罪罷了。

他說我毀了三清,鬧了觀宇,這又是栽害我也。」國王道:「怎見栽害?」行者

道:「我僧乃東土之人,乍來此處,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裏就知他觀中之事?

既遺下小便,就該當時捉住,卻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託姓的無限,怎麼就

說是我?望陛下回嗔詳察。」那國王本來昏亂,被行者說了一遍,他就決斷不定。

正疑惑之間,又見黃門官來奏:「陛下,門外有許多鄉老聽宣。」國王道:「有

何事幹?」即命宣來。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鄉老,朝上磕頭道:「萬歲,今年

一春無雨,但恐夏月乾荒,特來啟奏,請那位國師爺爺祈一場甘雨,普濟黎民。」

國王道:「鄉老且退,就有雨來也。」鄉老謝恩而出。國王道:「唐朝僧眾,朕

敬道滅僧為何?只為當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嘗求得一點﹔幸天降國師,拯援塗

炭。你今遠來,冒犯國師,本當即時問罪,姑且恕你,敢與我國師賭勝求雨麼?

若祈得一場甘雨,濟度萬民,朕即饒你罪名,倒換關文,放你西去,若賭不過,

無雨,就將汝等推赴殺場,典刑示眾。」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曉得些兒求禱。」

國王見說,即命打掃壇場。一壁廂教:「擺駕,寡人親上五鳳樓觀看。」當

時多官擺駕,須臾,上樓坐了。唐三藏隨著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樓下。那三

道士陪國王坐在樓上。少時間,一員官飛馬來報:「壇場諸色皆備,請國師爺爺

登壇。」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辭了國王,徑下樓來。行者向前攔住道:「先生那裏去?」

大仙道:「登壇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讓我遠鄉之僧。也罷,

這正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先生先去,必須對君前講開。」大仙道:「講甚

麼?」行者道:「我與你都上壇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見是誰的功績

了。」國王在上聽見,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說話,倒有些筋節。」沙僧聽

見,暗笑道:「不知他一肚子筋節,還不曾拿出來哩。」大仙道:「不消講,陛

下自然知之。」行者道:「雖然知之,奈我遠來之僧,未曾與你相會。那時彼此

混賴,不成勾當,須講開方好行事。」大仙道:「這一上壇,只看我的令牌為

號:一聲令牌響,風來﹔二聲響,雲起﹔三聲響,雷閃齊鳴﹔四聲響,雨至﹔五

聲響,雲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呵!我僧是不曾見。請了,請了。」

大仙拽開步進前,三藏等隨後,徑到了壇門外。抬頭觀看,那裏有一座高臺,約

有三丈多高。臺左右插著二十八宿旗號。頂上放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個香爐,爐

中香煙靄靄。兩邊有兩隻燭臺,臺上風燭煌煌。爐邊靠著一個金牌,牌上鐫的是

雷神名號。底下有五個大缸,都注著滿缸清水,水上浮著楊柳枝,楊柳枝上托著

一面鐵牌,牌上書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個大樁,樁上寫著五方蠻雷使

者的名錄。每一樁邊立兩個道士,各執鐵鎚,伺候著打樁。臺後面有許多道士,

在那裏寫作文書。正中間設一架紙爐,又有幾個像生的人物,都是那執符使者、

土地贊教之神。

那大仙走進去,更不謙遜,直上高臺立定。傍邊有個小道士捧了幾張黃紙書就的

符字、一口寶劍,遞與大仙。大仙執著寶劍,念聲咒語,將一道符在燭上燒了。

那底下兩三個道士拿過一個執符的像生、一道文書,亦點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

聲令牌響,只見那半空裏悠悠的風色飄來。豬八戒口裏作念道:「不好了,不好

了,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響了一下,果然就刮風。」行者道:「兄弟悄悄

的,你們再莫與我說話,只管護持師父,等我幹事去來。」

好大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就變作一個假行者,立在唐僧

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趕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風的是那個?」慌得那風

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劄住口繩,上前施禮。行者道:「我保護唐朝聖僧西天取

經,路過車遲國,與那妖道賭勝祈雨,你怎麼不助老孫,反助那道士?我且饒

你,把風收了﹔若有一些風兒,把那道士的鬍子吹得動動,各打二十鐵棒。」風

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沒些風氣。八戒忍不住亂嚷道:「那先生請退,

令牌已響,怎麼不見一些風兒?你下來,讓我們上去。」

那道士又執令牌,燒了符檄,撲的又打了一下,只見那空中雲霧遮滿。孫大聖又

當頭叫道:「佈雲的是那個?」慌得那推雲童子、佈霧郎君當面施禮。行者又將

前事說了一遍。那雲童、霧子也收了雲霧,放出太陽星耀耀,一天萬里更無雲。

八戒笑道:「這先兒只好哄這皇帝,搪塞黎民,全沒些真實本事。令牌響了兩

個,如何又不見雲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寶劍,解散了頭髮,念著咒,燒了符,再一令牌打將下

去。只見那南天門裏,鄧天君領著雷公、電母到當空,迎著行者進禮。行者又將

前項事說了一遍,道:「你們怎麼來的志誠?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

雷法是個真的,他發了文書,燒了文檄,驚動玉帝,玉帝擲下旨意,徑至九天應

元雷聲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來,助雷電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

住了,同候老孫行事。」果然雷也不鳴,電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著忙,又添香、燒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龍王一齊

擁至。行者當頭喝道:「敖廣,那裏去?」那敖廣、敖順、敖欽、敖閏上前施

禮。行者又將前項事說了一遍,道:「向日有勞,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為助

力。」龍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謝了敖順道:「前日虧令郎縛怪,搭救

師父。」龍王道:「那廝還鎖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請大聖發落。」行者道:

「憑你怎麼處治了罷。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聲令牌已畢,卻輪到老孫上去

幹事了。但我不會發符、燒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卻要助我行行。」鄧天君道:

「大聖吩咐,誰敢不從?但只是得一個號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亂了,

顯得大聖無款也。」行者道:「我將棍子為號罷。」那雷公大驚道:「爺爺啞,

我們怎吃得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們,但看我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

風。」那風婆婆、巽二郎沒口的答應道:「就放風。」「棍子第二指,就要佈

雲。」那推雲童子、佈霧郎君道:「就佈雲,就佈雲。」「棍子第三指,就要雷

鳴電灼。」那雷公、電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

龍王道:「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卻莫違誤。」

吩咐已畢,遂按下雲頭,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那些人肉眼凡胎,那裏曉得。

行者遂在傍邊高叫道:「先生請了。四聲令牌俱已響畢,更沒有風雲雷雨,該讓

我了。」那道士無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臺讓他。努著嘴,徑往樓上見駕。行

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說些甚的。」只聽得那國王問道:「寡人這裏洗耳誠

聽,你那裏四聲令響,不見風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龍神都不在家。」行

者厲聲道:「陛下,龍神俱在家,只是這國師法不靈,請他不來。等和尚請來你

看。」國王道:「即去登壇,寡人還在此候雨。」

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壇所,扯著唐僧道:「師父請上臺。」唐僧道:「徒弟,我

卻不會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還沒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帳。」

行者道:「你不會求雨,好的會念經。等我助你。」那長老才舉步登壇,到上

面,端然坐下,定性歸神,默念那《密多心經》。正坐處,忽見一員官飛馬來

問:「那和尚,怎麼不打令牌,不燒符檄?」行者高聲答道:「不用!不用!我

們是靜功祈禱。」那官去回奏不題。

行者聽得老師父經文念盡,卻去耳朵內取出鐵棒,迎風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長

短,碗來粗細,將棍望空一指。那風婆婆見了,急忙扯開皮袋﹔巽二郎解放口

繩。只聽得呼呼風響,滿城中揭瓦翻磚,揚砂走石。看起來,真個好風,卻比那

尋常之風不同也。但見:

折柳傷花,摧林倒樹。九重殿損壁崩牆,五鳳樓搖梁撼柱。天邊紅日無光,地下

黃砂有翅。演武廳前武將驚,會文閣內文官懼。三宮粉黛亂青絲,六院嬪妃蓬寶

髻。侯伯金冠落繡纓,宰相烏紗飄展翅。當駕有言不敢談,黃門執本無由遞。金

魚玉帶不依班,象簡羅衫無品敘。彩閣翠屏盡損傷,綠窗朱戶皆狼狽。金鑾殿瓦

走磚飛,錦雲堂門歪槅碎。這陣狂風果是兇,刮得那君王父子難相會﹔六街三市

沒人蹤,萬戶千門皆緊閉。

正是那狂風大作。

孫行者又顯神通,把金箍棒鑽一鑽,望空又一指。只見那:

推雲童子,佈霧郎君。推雲童子顯神威,骨都都觸石垂天﹔佈霧郎君施法力,濃

漠漠飛煙蓋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風離海上,隨雨出崑崙。頃刻漫天

地,須臾蔽世塵。宛然如混沌,不見鳳樓門。

此時昏霧朦朧,濃雲靉靆。

孫行者又把金箍棒鑽一鑽,望空又一指。慌得那:

雷公奮怒,電母生嗔。雷公奮怒,倒騎火獸下天關﹔電母生嗔,亂掣金蛇離斗

府。唿喇喇施霹靂,振碎了鐵叉山﹔淅瀝瀝閃紅綃,飛出了東洋海。呼呼隱隱滾

車聲,燁燁煌煌飄稻米。萬萌萬物精神改,多少昆蟲蟄已開。君臣樓上心驚駭,

商賈聞聲膽怯忙。

那沉雷護閃,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勢。諕得那滿城人,戶戶焚香,家家

化紙。孫行者高呼:「老鄧,仔細替我看那貪贓壞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

死幾個示眾。」那雷越發振響起來。

行者卻又把鐵棒望上一指。只見那:

龍施號令,雨漫乾坤。勢如銀漢傾天塹,疾似雲流過海門。樓頭聲滴滴,窗外響

瀟瀟。天上銀河瀉,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撿,滾滾似盆澆。孤莊將漫屋,野岸

欲平橋。真個桑田變滄海,霎時陸岸滾波濤。神龍藉此來相助,抬起長江望下澆。

這場雨自辰時下起,只下到午時前後﹔下得那車遲城裏裏外外,水漫了街衢。

那國王傳旨道:「雨彀了,雨彀了﹔十分再多,又渰壞了禾苗,反為不美。」五

鳳樓下聽事官策馬冒雨來報:「聖僧,雨彀了。」行者聞言,將金箍棒往上又一

指。只見霎時間,雷收風息,雨散雲收。國王滿心歡喜,文武盡皆稱贊道:「好

和尚!這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就是我國師求雨雖靈,若要晴,細雨兒還下

半日,便不清爽。怎麼這和尚要晴就晴,頃刻間杲杲日出,萬里就無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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