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教回鑾,倒換關文,打發唐僧過去。正用御寶時,又被那三個道士上前阻住

道:「陛下,這場雨全非和尚之功,還是我道門之力。」國王道:「你才說龍王

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靜功祈禱,就雨下來,怎麼又與他爭功,何

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壇發了文書,燒了符檄,擊了令牌,那龍王誰敢不

來?想是別方召請,風、雲、雷、雨五司俱不在,一聞我令,隨趕而來,適遇著

我下他上,一時撞著這個機會,所以就雨。從根算來,還是我請的龍,下的雨,

怎麼算作他的功果?」那國王昏亂,聽此言,卻又疑惑未定。

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這些傍門法術,也不成個功果,算不得我的

他的。如今有四海龍王現在空中,我僧未曾發放,他還不敢遽退。那國師若能叫

得龍王現身,就算他的功勞。」國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

看見活龍是怎麼模樣。你兩家各顯法力,不論僧道,但叫得來的,就是有功﹔叫

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麼有那樣本事?就叫,那龍王見大聖在此,也不敢出

頭。道士云:「我輩不能,你是叫來。」

那大聖仰面朝空,厲聲高叫:「敖廣何在?弟兄們都現原身來看。」那龍王聽

喚,即忙現了本身,四條龍。在半空中度霧穿雲,飛舞向金鑾殿上。但見:

飛騰變化,遶霧盤雲。玉爪垂鉤白,銀鱗舞鏡明。髯飄素練根根爽,角聳軒昂挺

挺清。磕額崔巍,圓睛晃亮。隱顯莫能測,飛揚不可評。禱雨隨時佈雨,求晴即

便天晴。這才是有靈有聖真龍像,祥瑞繽紛遶殿庭。

那國王在殿上焚香,眾公卿在階前禮拜。國王道:「有勞貴體降臨,請回。寡人

改日醮謝。」行者道:「列位眾神各自歸去,這國王改日醮謝。」那龍王徑自歸

海,眾神各各回天。這正是:

廣大無邊真妙法,至真了性劈傍門。

畢竟不知怎麼除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外道弄強欺正法 心猿顯聖滅諸邪

話說那國王見孫行者有呼龍使聖之法,即將關文用了寶印,便要遞與唐僧,放行

西路。那三個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鑾殿上啟奏。那皇帝即下龍位,御手忙攙道:

「國師今日行此大禮,何也?」道士說:「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國安

民,苦歷二十年來今日這和尚弄法力,抓了丟去,敗了我們聲名。陛下以一場之

雨,就恕殺人之罪,可不輕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關文,讓我兄弟與他再

賭一賭,看是何如?」那國王著實昏亂,東說向東,西說向西,真個收了關文,

道:「國師,你怎麼與他賭?」虎力大仙道:「我與他賭坐禪。」國王道:「國

師差矣。那和尚乃禪教出身,必然先會禪機,才敢奉旨求經,你怎與他賭此?」

大仙道:「我這坐禪,比常不同,有一異名,教做雲梯顯聖。」國王道:「何為

雲梯顯聖?」大仙道:「要一百張桌子,五十張作一禪臺,一張一張疊將起去,

不許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駕一朵雲頭,上臺坐下,約定幾個時辰不

動。」

國王見此有些難處,就便傳旨問道:「那和尚,我國師要與你賭『雲梯顯聖』坐

禪,那個會麼?」行者聞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麼不言語?」行者

道:「兄弟,實不瞞你說。若是踢天弄井、攪海翻江、擔山趕月、換斗移星諸般

巧事,我都幹得﹔就是砍頭剁腦、剖腹剜心、異樣騰那卻也不怕﹔但說坐禪,我

就輸了。我那裏有這坐性?你就把我鎖在鐵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

住。」三藏忽的開言道:「我會坐禪。」行者歡喜道:「卻好,卻好。可坐得多

少時?」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禪僧講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

關裏,也坐二三個年頭。」行者道:「師父若坐二三年,我們就不取經罷。多也

不上二三個時辰,就下來了。」三藏道:「徒弟啞,卻是不能上去。」行者道:

「你上前答應,我送你上去。」

那長老果然合掌當胸道:「貧僧會坐禪。」國王教傳旨,立禪臺。國家有倒山之

力,不消半個時辰,就設起兩座臺,在金鑾殿左右。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於階心,將身一縱,踏一朵席雲,徑上西邊臺上坐下。行者

拔一根毫毛,變做假像,陪著八戒、沙僧,立於下面﹔他卻作五色祥雲,把唐僧

撮起空中,徑至東邊臺上坐下﹔他又斂祥光,變作一個蟭蟟蟲,飛在八戒耳朵邊

道:「兄弟,仔細看著師父,再莫與老孫替身說話。」那獃子笑道:「理會得,

理會得。」

卻說那鹿力大仙在繡墩上坐看多時,他兩個在高臺上不分勝負,這道士就助他師

兄一功:將腦後短髮拔了一根,捻著一團,彈將上去,徑至唐僧頭上,變作一個

大臭蟲,咬住長老。那長老先前覺癢,然後覺疼。原來坐禪的不許動手,動手算

輸。一時間疼痛難禁,他縮著頭,就著衣襟擦癢。八戒道:「不好了,師父羊兒

風發了。」沙僧道:「不是,是頭風發了。」行者聽見道:「我師父乃志誠君

子,他說會坐禪,斷然會坐﹔說不會,只是不會。君子家,豈有謬乎?你兩個休

言,等我上去看看。」

好行者,嚶的一聲,飛在唐僧頭上,只見有豆粒大小一個臭蟲叮他師父,慌忙用

手捻下,替師父撓撓摸摸。那長老不疼不癢,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頭

光,虱子也安不得一個,如何有此臭蟲?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虛,害我師父。哈

哈,枉自也不見輸贏,等老孫去弄他一弄!」這行者飛將上去,金殿獸頭上落

下,搖身一變,變作一條七寸長的蜈蚣,徑來道士鼻凹裏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

穩,一個觔斗,翻將下去,幾乎喪了性命,幸虧大小官員人多救起。國王大驚,

即著當駕太師領他往文華殿裏梳洗去了。行者仍駕祥雲,將師父馱下階前,已是

長老得勝。

那國王只教放行。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師兄原有暗風疾,因到了高處,

冒了天風,舊疾舉發,故令和尚得勝。且留下他,等我與他賭隔板猜枚。」國王

道:「怎麼叫做『隔板猜枚』?」鹿力道:「貧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

能勾?他若猜得過我,讓他出去﹔猜不著,憑陛下問擬罪名,雪我昆仲之恨,不

污了二十年保國之恩也。」真個那國王十分昏亂,依此讒言,即傳旨:將一硃紅

漆的櫃子,命內官抬到宮殿。教娘娘放上件寶貝。須臾抬出,放在白玉階前,教

僧道:「你兩家各賭法力,猜那櫃中是何寶貝。」

三藏道:「徒弟,櫃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斂祥光,還變作蟭蟟蟲,釘在唐

僧頭上道:「師父放心,等我去看看來。」好大聖,輕輕飛到櫃上,爬在那櫃腳

之下,見有一條板縫兒。他鑽將進去,見一個紅漆丹盤,內放一套宮衣,乃是山

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來,抖亂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噴將去,

叫聲:「變!」即變作一件破爛流丟一口鐘。臨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卻還從板縫

裏鑽出來,飛在唐僧耳朵上道:「師父,你只猜是破爛流丟一口鐘。」三藏道:

「他教猜寶貝哩,流丟是件甚寶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著便是。」

唐僧進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櫃裏是山河社稷襖、乾坤

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櫃裏是件破爛流丟一口鐘。」國王道:「這

和尚無禮,敢笑我國中無寶,猜甚麼流丟一口鐘。」教:「拿了!」那兩班校尉

就要動手。慌得唐僧合掌高呼:「陛下,且赦貧僧一時,待打開櫃看。端的是

寶,貧僧領罪﹔如不是寶,卻不屈了貧僧也?」國王教打開看。當駕官即開了,

捧出丹盤來看,果然是件破爛流丟一口鐘。國王大怒道:「是誰放上此物?」龍

座後面閃上三宮皇后道:「我主,是梓童親手放的山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卻

不知怎麼變成此物?」國王道:「御妻請退,寡人知之。宮中所用之物,無非是

緞絹綾羅,那有此甚麼流丟?」教:「抬上櫃來,等朕親藏一寶貝,再試如何。」

那皇帝即轉後宮,把御花園裏仙桃樹上結得一個大桃子,有碗來大小,摘下,放

在櫃內,又抬下叫猜。

唐僧道:「徒弟呵,又來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又嚶的一

聲,飛將去,還從板縫兒鑽進去,見是一個桃子,正合他意。即現了原身,坐在

櫃裏,將桃子一頓口啃得乾乾淨淨,連兩邊腮凹兒都啃淨了,將核兒安在裏面。

仍變蟭蟟蟲,飛將出去,釘在唐僧耳朵上道:「師父,只猜是個桃核子。」長老

道:「徒弟呵,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幾乎拿去典刑。這番須猜寶貝方好。

桃核子是甚寶貝?」行者道:「休怕,只管贏他便了。」

三藏正要開言,聽得那羊力大仙道:「貧道先猜,是一顆仙桃。」三藏猜道:

「不是桃,是個光桃核子。」那國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國師

猜著了。」三藏道:「陛下,打開來看就是。」當駕官又抬上去打開,捧出丹

盤,果然是一個核子,皮肉俱無。國王見了,心驚道:「國師,休與他賭鬥了,

讓他去罷。寡人親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

他也。」八戒聽說,與沙僧微微冷笑道:「還不知他是會吃桃子的積年哩。」

正話間,只見那虎力大仙從文華殿梳洗了,走上殿道:「陛下,這和尚有搬運抵

物之術。抬上櫃來,我破他術法,與他再猜。」國王道:「國師還要猜甚?」虎

力道:「術法只抵得物件,卻抵不得人身。將這道童藏在裏面,管教他抵換不

得。」這小童果藏在櫃裏,掩上櫃蓋,抬將下去,教:「那和尚再猜,這三番是

甚寶貝?」

三藏道:「又來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嚶的又飛去,鑽入裏面,見

是一個小童兒。好大聖,他卻有見識,果然是騰那天下少,似這伶俐世間稀。他

就搖身一變,變作個老道士一般容貌,進櫃裏,叫聲:「徒弟。」童兒道:「師

父,你從那裏來的?」行者道:「我使遁法來的。」童兒道:「你來有甚麼教

誨?」行者道:「那和尚看見你進櫃來了,他若猜個道童,卻不又輸了?是特來

和你計較計較:剃了頭,我們猜和尚罷。」童兒道:「但憑師父處治,只要我們

贏他便了﹔若是再輸與他,不但低了聲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說

得是。我兒過來,贏了他,我重重賞你。」將金箍棒就變作一把剃頭刀,摟抱著

那童兒,口裏叫道:「乖乖,忍著疼,莫放聲,等我與你剃頭。」須臾,剃下髮

來,窩作一團,塞在那櫃腳紇絡裏。收了刀兒,摸著他的光頭道:「我兒,頭便

像個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脫下來,我與你變一變。」那道童穿的一領蔥白色雲

頭花絹繡錦沿邊的鶴氅,真個脫下來。被行者吹一口仙氣,叫:「變!」即變做

一件土黃色的直裰兒,與他穿了。卻又拔下兩根毫毛,變作一個木魚兒,遞在他

手裏道:「徒弟,須聽著:但叫道童,千萬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與我頂開櫃

蓋,敲著木魚,念一卷佛經鑽出來,方得成功也。」童兒道:「我只會念《三官

經》、《北斗經》、《消災經》,不會念佛家經。」行者道:「你可會念佛?」

童兒道:「阿彌陀佛,那個不會念?」行者道:「也罷,也罷,就念佛,省得我

又教你。切記著,我去也。」還變蟭蟟蟲,鑽出去,飛在唐僧耳輪邊道:「師

父,你只猜是個和尚。」三藏道:「這番他准贏了。」行者道:「你怎麼定得?」

三藏道:「經上有云:『佛、法、僧三寶。』和尚卻也是一寶。」

正說處,只見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個道童。」只管叫,他那裏肯出

來。三藏合掌道:「是個和尚。」八戒盡力高叫道:「櫃裏是個和尚。」那童兒

忽的頂開櫃蓋,敲著木魚,念著佛,鑽出來。喜得那兩班文武齊聲喝采。諕得那

三個道士拑口無言。

國王道:「這和尚是有鬼神輔佐。怎麼道士入櫃,就變做和尚?縱有待詔跟進

去,也只剃得頭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體,口裏又會念佛?國師呵,讓他去罷。」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貧道將鍾南山幼時學的武

藝,索性與他賭一賭。」國王道:「有甚麼武藝?」虎力道:「弟兄三個,都有

些神通:會砍下頭來,又能安上﹔剖腹剜心,還再長完﹔滾油鍋裏,又能洗澡。」

國王大驚道:「此三事都是尋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

言,斷要與他賭個才休。」那國王叫道:「東土的和尚,我國師不肯放你,還要

與你賭砍頭、剖腹、下滾油鍋洗澡哩。」

行者正變作蟭蟟蟲,往來報事,忽聽此言,即收了毫毛,現出本相,哈哈大笑

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八戒道:「這三件都是喪性命的事,怎麼說

買賣上門?」行者道:「你還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像這等變

化騰那也勾了,怎麼還有這等本事?」行者道:「我呵:

砍下頭來能說話,剁了臂膊打得人。

斬去腿腳會走路,剖腹還平妙絕倫。

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個就囫圇。

油鍋洗澡更容易,只當溫湯滌垢塵。」

八戒、沙僧聞言,呵呵大笑。

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會砍頭。」國王道:「你怎麼會砍頭?」行者道:

「我當年在寺裏修行,曾遇著一個方上禪和子,教我一個砍頭法,不知好也不

好,如今且試試新。」國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頭那裏好試新?頭乃

六陽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才出得我們之

氣。」那昏君信他言語,即傳旨,教設殺場。

一聲傳旨,即有羽林軍三千,擺列朝門之外。國王教:「和尚先去砍頭。」行者

欣然應道:「我先去,我先去。」拱著手,高呼道:「國師,恕大膽,占先了。」

拽回頭,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啞,仔細些,那裏不是耍處。」行

者道:「怕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來。」

那大聖徑至殺場裏面,被劊子手撾住了,綑做一團,按在那土墩高處,只聽喊一

聲:「開刀!」颼的把個頭砍將下來。又被劊子手一腳踢了去,好似滾西瓜一

般,滾有三四十步遠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聽得肚裏叫聲:「頭來!」慌

得鹿力大仙見有這般手段,即念咒語,教本坊土地、神祗:「將人頭扯住,待我

贏了和尚,奏了國王,與你把小祠堂蓋作大廟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來那

些土地、神祗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喚,暗中真個把行者頭按住了。行者又叫

聲:「頭來!」那頭一似生根,莫想得動。行者心焦,捻著拳,掙了一掙,將綑

的繩子就皆掙斷,喝聲:「長!」颼的腔子內長出一個頭來。諕得那劊子手個個

心驚,羽林軍人人膽戰。那監斬官急走入朝奏道:「萬歲,那小和尚砍了頭,又

長出一顆來了。」八戒冷笑道:「沙僧,那知哥哥還有這般手段。」沙僧道:

「他有七十二般變化,就有七十二個頭哩。」

說不了,行者走來,叫聲:「師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麼?」行者

道:「不辛苦,倒好耍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瘡藥麼?」行者道:「你

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獃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睜睜道:「妙哉,妙哉!

卻也長得完全,截疤兒也沒些兒。」

兄弟們正都歡喜,又聽得國王叫領關文:「赦你無罪。快去,快去。」行者道:

「關文雖領,必須國師也赴曹砍砍頭,也當試新去來。」國王道:「大國師,那

和尚也不肯放你哩。你與他賭勝,且莫諕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幾個劊子

手也綑翻在地,幌一幌,把頭砍下,一腳也踢將去,滾了有三十餘步。他腔子裏

也不出血,也叫一聲:「頭來!」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

「變!」變作一條黃犬,跑入場中,把那道士頭一口銜來,徑跑到御水河邊丟下

不題。

卻說那道士連叫三聲,人頭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長不出來,腔子中,骨都都

紅光迸出。可憐空有喚雨呼風法,怎比長生果正仙。須臾,倒在塵埃。眾人觀

看,乃是一隻無頭的黃毛虎。

那監斬官又來奏:「萬歲,大國師砍下頭來,不能長出,死在塵埃,是一隻無頭

的黃毛虎。」國王聞奏,大驚失色,目不轉睛,看那兩個道士。鹿力起身道:

「我師兄已是命倒祿絕了,如何是隻黃虎?這都是那和尚憊懶,使的掩樣法兒,

將我師兄變作畜類。我今定不饒他,定要與他賭那剖腹剜心。」

國王聽說,方才定性回神。又叫:「小和尚,二國師還要與你賭哩。」行者道:

「小和尚久不吃煙火食,前日西來,忽遇齋公家勸飯,多吃了幾個饝饝,這幾日

腹中作痛,想是生蟲,正欲借陛下之刀,剖開肚皮,拿出臟腑,洗淨脾胃,方好

上西天見佛。」國王聽說,教:「拿他赴曹。」那許多人攙的攙,扯的扯。行者

展脫手道:「不用人攙,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許縛手,我好用手洗刷臟腑。」

國王傳旨,教:「莫綁他手。」

行者搖搖擺擺,徑至殺場。將身靠著大樁,解開衣帶,露出肚腹。那劊子手將一

條繩套在他膊項上,一條繩紮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著肚皮下一

割,搠個窟窿。這行者雙手爬開肚腹,拿出腸臟來,一條條理勾多時,依然安在

裏面,照舊盤曲。捻著肚皮,吹口仙氣,叫:「長!」依然長合。

國王大驚,將他那關文捧在手中道:「聖僧莫誤西行,與你關文去罷。」行者笑

道:「關文小可,也請二國師剖剖剜剜,何如?」國王對鹿力說:「這事不與寡

人相干,是你要與他做對頭的,請去,請去。」鹿力道:「寬心,料我決不輸與

他。」

你看他也像孫大聖,搖搖擺擺,徑入殺場。被劊子手套上繩,將牛耳短刀唿喇的

一聲,割開肚腹。他也拿出肝腸,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

叫:「變!」即變作一隻餓鷹,展開翅爪,颼的把他五臟心肝,盡情抓去,不知

飛向何方受用。這道士弄做一個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臟無腸浪蕩魂。那劊子手蹬

倒大樁,拖屍來看,呀!原來是一隻白毛角鹿。

慌得那監斬官又來奏道:「二國師晦氣,正剖腹時,被一隻餓鷹將臟腑肝腸都刁

去了,死在那裏。原身是個白毛角鹿也。」國王害怕道:「怎麼是個角鹿?」那

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師兄既死,如何得現獸形?這都是那和尚弄術法坐害我

等。等我與師兄報仇者。」國王道:「你有甚麼法力贏他?」羊力道:「我與他

賭下滾油鍋洗澡。」國王便教取一口大鍋,滿著香油,教他兩個賭去。行者道:

「多承下顧。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這兩日皮膚燥癢,好歹盪盪去。」

那當駕官果安下油鍋,架起乾柴,燃著烈火,將油燒滾,教和尚先下去。」行者

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國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

「文洗不脫衣服,似這般叉著手,下去打個滾,就起來,不許污壞了衣服,若有

一點油膩算輸。武洗要取一張衣架,一條手巾,脫了衣服,跳將下去,任意翻觔

斗,豎蜻蜓,當耍子洗也。」國王對羊力說:「你要與他文洗,武洗?」羊力

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藥鍊過的,隔油。武洗罷。」

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膽,屢次占先了。」你看他脫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將

身一縱,跳在鍋內,翻波鬥浪,就似負水一般頑耍。八戒見了,咬著指頭對沙僧

道:「我們也錯看了這猴子了。平時間劖言訕語,鬥他耍子,怎知他有這般真實

本事。」他兩個唧唧噥噥,誇獎不盡。

行者望見,心疑道:「那獃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勞拙者閑』。老孫這般舞

弄,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綑一繩,看他可怕?」正洗浴,打個水花,淬在油鍋

底上,變作個棗核釘兒,再也不起來了。

那監斬官近前又奏:「萬歲,小和尚被滾油烹死了。」國王大喜,教撈上骨骸來

看。劊子手將一把鐵笊籬在油鍋裏撈。原來那笊籬眼稀,行者變得釘小,往往來

來,從眼孔漏下去了,那裏撈得著。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炸化了。」國

王教:「拿三個和尚下去。」兩邊校尉見八戒面兇,先揪翻,把背心綑了。

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貧僧一時。我那個徒弟自從歸教,歷歷有功。今日沖

撞國師,死在油鍋之內,奈何先死者為神。我貧僧怎敢貪生?正是天下官員也管

著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豈敢不死?只望寬恩,賜我半盞涼漿水飯、三張

紙馬,容到油鍋前,燒此一陌紙,也表我師徒一念,那時再領罪也。」國王聞言

道:「也是,那中華人多有義氣。」命取些漿飯、黃錢與他。果然取了,遞與唐

僧。

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階下,有幾個校尉把八戒揪著耳朵,拉在鍋邊。三藏對

鍋祝曰:「徒弟孫悟空:

自從受戒拜禪林,護我西來恩愛深。

指望同時成大道,何期今日你歸陰。

生前只為求經意,死後還存念佛心。

萬里英魂須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

八戒聽見道:「師父,不是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漿飯,等我禱。」

那獃子綑在地下,氣呼呼的道: 「闖禍的潑猴子,無知的弼馬溫﹔該死的潑猴

子,油烹的弼馬溫。猴兒了帳,馬溫斷根。」孫行者在油鍋底上,聽得那獃子亂

罵,忍不住現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鍋底道:「饢糟的夯貨!你罵那個哩?」

唐僧見了道:「徒弟,諕殺我也!」沙僧道:「大哥乾淨推佯死慣了。」

慌得那兩班文武上前來奏道:「萬歲,那和尚不曾死,又在油鍋裏鑽出來了。」

監斬官恐怕虛誑朝廷,卻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兇,小和尚來顯魂

哩。」行者聞言大怒,跳出鍋來,揩了油膩,穿上衣服,掣出棒,撾過監斬

官,著頭一下,打做了肉團,道:「我顯甚麼魂哩?」諕得多官連忙解了八戒,

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國王走下龍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

且教你三國師也下下油鍋去。」那皇帝戰戰兢兢道:「三國師,你救朕之命,快

下鍋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脫了衣服,跳下油鍋,也那般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國王,近

油鍋邊,叫燒火的添柴。卻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滾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

「我洗時滾熱,他洗時卻冷。我曉得了,這不知是那個龍王,在此護持他哩。」

急縱身跳在空中,念聲「唵」字咒語,把那北海龍王喚來:「我把你這個帶角的

蚯蚓,有鱗的泥鰍!你怎麼助道士,冷龍護住鍋底,教他顯聖贏我?」諕得那龍

王喏喏連聲道:「敖順不敢相助。大聖原來不知,這個孽畜苦修行了一場,脫得

本殼,卻只是五雷法真受,其餘都屣了傍門,難歸仙道。這個是他在小茅山學來

的『大開剝』。那兩個已是大聖破了他法,現了本相。這一個也是他自己煉的冷

龍,只好哄瞞世俗之人耍子,怎瞞得大聖?小龍如今收了他冷龍,管教他骨碎皮

焦。」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龍王化一陣旋風,到油鍋邊,將冷龍捉

下海去不題。

行者下來,與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見那道士在滾油鍋裏打掙,爬不出

來。滑了一跌,霎時間骨脫皮焦肉爛。

監斬官又來奏道:「萬歲,三國師煠化了也。」那國王滿眼垂淚,手撲著御

案,放聲大哭道:

「人身難得果然難,不遇真傳莫煉丹。

空有驅神咒水術,卻無延壽保生丸。

圓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機命不安。

早覺這般輕折挫,何如秘食穩居山?」

這正是:

點金煉汞成何濟,喚雨呼風總是空!

畢竟不知師徒們怎的維持,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水

木垂慈救小童

卻說那國王倚著龍床,淚如泉湧,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麼

這等昏亂?見放著那道士的屍骸,一個是虎,一個是鹿,那羊力是一個羚羊。不

信時,撈上骨頭來看,那裏人有那樣骷髏?他本是成精的山獸,同心到此害你,

因見氣數還旺,不敢下手。若再過二年,你氣數衰敗,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

山一股兒盡屬他了。幸我等早來,除妖邪救了你命。你還哭甚?哭甚?急打發關

文,送我出去。」國王聞此,方才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

鹿、黃虎,油鍋裏果是羊骨。聖僧之言,不可不聽。」國王道:「既是這等,感

謝聖僧。今日天晚,」教:「太師,且請聖僧至智淵寺。明日早朝,大開東閣,

教光祿寺安排素淨筵宴酬謝。」果送至寺裏安歇。

次日五更時候,國王設朝,聚集多官,傳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門各路張掛。」

一壁廂大排筵宴,擺駕出朝,至智淵寺門外,請了三藏等,共入東閣赴宴,不在

話下。

卻說那脫命的和尚聞有招僧榜,個個欣然,都入城來尋孫大聖,交納毫毛謝恩。

這長老散了宴,那國王換了關文,同皇后嬪妃、兩班文武,送出朝門。只見那些

和尚跪拜道傍,口稱:「齊天大聖爺爺,我等是沙灘上脫命僧人。聞知爺爺掃除

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來交納毫毛,叩謝天恩。」行者笑道:

「汝等來了幾何?」僧人道:「五百名,半個不少。」行者將身一抖,收了毫

毛。對君臣僧俗人說道:「這些和尚,實是老孫放了﹔車輛是老孫運轉雙關,穿

夾脊,捽碎了﹔那兩個妖道也是老孫打死了。今日滅了妖邪,方知是禪門有道。

向後來,再不可胡為亂信。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才。我

保你江山永固。」國王依言,感謝不盡,遂送唐僧出城去訖。

這一去,只為慇懃經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曉行夜住,渴飲飢餐,不覺的春盡

夏殘,又是秋光天氣。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馬道:「徒弟,今宵何處安身

也?」行者道:「師父,出家人莫說那在家人的話。」三藏道:「在家人怎麼?

出家人怎麼?」行者道:「在家人,這時候溫床暖被,懷中抱子,腳後蹬妻,自

自在在睡覺。我等出家人,那裏能勾?便是要帶月披星,餐風宿水,有路且行,

無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嶮峻,我挑著

重擔,著實難走,須要尋個去處,好眠一覺,養養精神,明日方好捱擔﹔不然,

卻不累倒我也?」行者道:「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師徒們沒

奈何,只得相隨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時,只聽得滔滔浪響。八戒道:「罷了,來到盡頭路了。」沙僧道:

「是一股水擋住也。」唐僧道:「卻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試之,看深淺

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亂談,水之淺深,如何試得?」八戒道:「尋一

個鵝卵石,拋在當中。若是濺起水泡來,是淺﹔若是骨都都沉下有聲,是深。」

行者道:「你去試試看。」那獃子摸了一塊石頭,望水中拋去,只聽得骨都都泛

起魚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雖試得深淺,卻

不知有多少寬闊。」八戒道:「這個卻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

好大聖,縱觔斗雲,跳在空中,定睛觀看,但見那: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

靈派吞華岳,長流貫百川。

千層洶浪滾,萬疊峻波顛。

岸口無漁火,沙頭有鷺眠。

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

急收雲頭,按落河邊道:「師父,寬哩,寬哩,去不得!老孫火眼金睛,白日裏

常看千里,凶吉曉得是﹔夜裏也還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見邊岸,怎定得寬闊

之數?」

三藏大驚,口不能言,聲音哽咽道:「徒弟呵,似這等怎了?」沙僧道:「師父

莫哭。你看那水邊立的,可不是個人麼?」行者道:「想是扳膾的漁人,等我問

他去來。」拿了鐵棒,兩三步,跑到面前看處,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

有三個篆文大字,下邊兩行有十個小字。三個大字乃「通天河」,十個小字乃

「徑過八百里,亙古少行人」。行者叫:「師父,你來看看。」三藏看見,滴淚

道:「徒弟呀,我當年別了長安,只說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遙。」

八戒道:「師父,你且聽,是那裏鼓鈸聲音?想是做齋的人家。我們且去趕些齋

飯吃,問個渡口尋舡,明日過去罷。」三藏馬上聽得,果然有鼓鈸之聲:「卻不

是道家樂器,足是我僧家舉事。我等去來。」行者在前引馬,一行聞響而來。那

裏有甚正路,沒高沒低,漫過沙灘,望見一簇人家住處,約摸有四五百家,卻也

都住得好。但見:

倚山通路,傍岸臨溪。處處柴扉掩,家家竹院關。沙頭宿鷺夢魂清,柳外啼鳴喉

舌冷。短笛無聲,寒砧不韻。紅蓼枝搖月,黃蘆葉鬥風。陌頭村犬吠疏籬,渡口

老漁眠釣艇。燈火稀,人煙靜,半空皎月如懸鏡。忽聞一陣白蘋香,卻是西風隔

岸送。

三藏下馬,只見那路頭上有一家兒,門外豎一首幢幡,內裏有燈燭熒煌,香煙馥

郁。三藏道:「悟空,此處比那山凹河邊卻是不同。在人間屋簷下,可以遮得冷

露,放心穩睡。你都莫來,讓我先到那齋公門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

等;假若不留,你卻休要撒潑。汝等臉嘴醜陋,只恐諕了人,闖出禍來,卻倒無

住矣。」行者道:「說得有理。請師父先去,我們在此守待。」

那長老才摘了斗笠,光著頭,抖抖褊衫,拖著錫杖,徑來到人家門外。見那門半

開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時,只見裏面走出一個老者,項下掛著數珠,口

念阿彌陀佛,徑自來關門。慌得這長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貧僧問訊了。」那

老者還禮道:「你這和尚,卻來遲了。」三藏道:「怎麼說?」老者道:「來遲

無物了。早來呵,我舍下齋僧,盡飽吃飯,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銅錢十文。你

怎麼這時候才來?」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貧僧不是趕齋的。」老者道:「既

不趕齋,來此何幹?」三藏道:「我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者,今到貴處,

天色已晚。聽得府上鼓鈸之聲,特來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搖手道:

「和尚,出家人休打誑語。東土大唐,到我這裏,有五萬四千里路。你這等單

身,如何來得?」三藏道:「老施主見得最是。但我還有三個小徒,逢山開路,

遇水疊橋,保護貧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來?」教:

「請,請,我舍下有處安歇。」三藏回頭,叫聲:「徒弟,這裏來。」

那行者本來性急,八戒生來粗魯,沙僧卻也莽撞,三個人聽得師父招呼,牽著

馬,挑著擔,不問好歹,一陣風,闖將進去。那老者看見,諕得跌倒在地,口裏

只說:「是妖怪來了,妖怪來了。」三藏攙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

徒弟。」老者戰兢兢道:「這般好俊師父,怎麼尋這樣醜徒弟。」三藏道:「雖

然相貌不中,卻倒會降龍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著唐僧慢走。

卻說那三個兇頑闖入廳房上,拴了馬,丟下行李。那廳中原有幾個和尚念

經,八戒掬著長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麼經?」那些和尚聽見問了一聲,

忽然抬頭:

觀看外來人,嘴長耳朵大。

身粗背膊寬,聲響如雷咋。

行者與沙僧,容貌更醜陋。

廳堂幾眾僧,無人不害怕。

闍黎還念經,班首教行罷。

難顧磬和鈴,佛像且丟下。

一齊吹息燈,驚散光乍乍。

跌跌與爬爬,門限何曾跨。

你頭撞我頭,似倒葫蘆架。

清清好道場,翻成大笑話。

這兄弟三人見那些人跌跌爬爬,鼓著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懼,磕頭撞腦,

各顧性命,通跑淨了。

三藏攙那老者,走上廳堂,燈火全無,三人嘻嘻哈哈的還笑。唐僧罵道:「這潑

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誨,日日叮嚀。古人云:『不教而善,非聖而何?教而

後善,非賢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這般撒潑,誠為至下至愚之類。

走進門不知高低,諕倒了老施主,驚散了念經僧,把人家好事都攪壞了,卻不是

墮罪與我?」說得他們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頭作禮道:「老

爺,沒大事,沒大事。才然關了燈,散了花,佛事將收也。」八戒道:「既是了

帳,擺出滿散,酒飯來,我們吃了睡覺。」老者叫:「掌燈來,掌燈來。」家裏

人聽得,大驚小怪道:「廳上念經,有許多香燭,如何又教掌燈?」幾個僮僕出

來看時,這裏黑洞洞的,即便點火把燈籠,一擁而至。忽抬頭見八戒、沙僧,慌

得丟了火把,忽抽身關了中門。往裏嚷道:「妖怪來了!妖怪來了!」

行者拿起火把,點上燈燭,扯過一張交椅,請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們坐在兩

傍,那老者坐在前面。正敘坐間,只聽得裏面門開處,又走出一個老者,拄著拐

杖道:「是甚麼邪魔,黑夜裏來我善門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門

後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東土大唐取經的羅漢。徒弟們相貌雖兇,果然

是相惡人善。」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與他四位行禮。禮畢,也坐了面前,叫:

「看茶來。排齋。」連叫數聲,幾個僮僕戰戰兢兢,不敢攏帳。

八戒忍不住問道:「老者,你這盛价兩邊走怎的?」老者道:「教他們捧齋來侍

奉老爺。」八戒道:「幾個人伏侍?」老者道:「八個人。」八戒道:「這八個

人伏侍那個?」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師父只消一個人,

毛臉雷公嘴的只消兩個人,那晦氣臉的要八個人,我得二十個人伏侍方勾。」老

者道:「這等說,想是你的食腸大些。」八戒道:「也將就看得過。」老者道:

「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來。

那和尚與老者一問一答的講話,眾人方才不怕。卻將上面排了一張桌,請唐僧上

坐﹔兩邊擺了三張桌,請他三位坐﹔前面一張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

菜蔬,然後是麵飯、米飯、閑食、粉湯,排得齊齊整整。唐長老舉起箸來,先念

一卷《啟齋經》。那獃子一則有些急吞,二來有些餓了,那裏等唐僧經完,拿過

紅漆木碗來,把一碗白米飯撲的丟下口去,就了了。傍邊小的道:「這位老爺忒

沒算計,不籠饅頭,怎的把飯籠了,卻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籠,吃

了。」小的道:「你不曾舉口,怎麼就吃了?」八戒道:「兒子們便說謊,分明

吃了﹔不信,再吃與你看。」那小的們又端了碗,盛一碗遞與八戒。獃子幌一

幌,又丟下口去就了了。眾僮僕見了道:「爺爺啞,你是磨磚砌的喉嚨,著實又

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經還未完,他已五六碗過手了。然後卻才同舉箸,一齊吃

齋。獃子不論米飯麵飯、果品閑食,只情一撈,亂噇,口裏還嚷:「添飯,添

飯。」漸漸不見來了。行者叫道:「賢弟,少吃些罷,也強似在山凹裏忍餓,將

就彀得半飽也好了。」八戒道:「嘴臉。常言道:『齋僧不飽,不如活埋』哩。」

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瞞老爺說,白日裏倒也不

怕,似這大肚子長老,也齋得起百十眾。只是晚了,收了殘齋,只蒸得一石麵

飯、五斗米飯與幾桌素食,要請幾個親鄰與眾僧們散福。不期你列位來,諕得眾

僧跑了,連親鄰也不曾敢請,盡數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飽,再教蒸去。」八戒

道:「再蒸去,再蒸去。」

話畢,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謝了齋供,才問:「老施主高姓?」老者道:

「姓陳。」三藏合掌道:「這是我貧僧華宗了。」老者道:「老爺也姓陳?」三

藏道:「是,俗家也姓陳。請問適才做的甚麼齋事?」八戒笑道:「師父問他怎

的,豈不知道?必然是青苗齋、平安齋、了場齋罷了。」老者道:「不是,不

是。」三藏又問:「端的為何?」老者道:「是一場預修亡齋。」八戒笑得打跌

道:「公公忒沒眼力。我們是扯謊架橋哄人的大王,你怎麼把這謊話哄我?和尚

家豈不知齋事?只有個預修寄庫齋、預修填還齋,那裏有個『預修亡齋』的?你

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齋?」

行者聞言,暗喜道:「這獃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錯說了。怎麼叫做

『預修亡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經,怎麼不走正路,卻蹡到我這裏

來?」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見一股水擋住,不能得渡,因聞鼓鈸之聲,特

來造府借宿。」老者道:「你們到水邊,可曾見些甚麼?」行者道:「止見一面

石碑,上書『通天河』三字,下書『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十字,再無別

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離那碑記只有里許,有一座靈感大王廟,

你不曾見?」行者道:「未見。請公公說說,何為靈感?」那兩個老者一齊垂淚

道:「老爺呵,那大王:

感應一方興廟宇,威靈千里祐黎民。

年年莊上施甘雨,歲歲村中落慶雲。」

行者道:「施甘雨,落慶雲,也是好意思,你卻這等傷情煩惱,何也?」那老者

跌腳搥胸,哏了一聲道:「老爺呵,

雖則恩多還有怨,縱然慈惠卻傷人。

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行者道:「要吃童男女麼?」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輪到你家了?」

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們這裏有百家人家居住。此處屬車遲國元會縣所

管,喚做陳家莊。這大王一年一次祭賽,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豬羊牲醴供獻

他。他一頓吃了,保我們風調雨順﹔若不祭賽,就來降禍生災。」行者道:「你

府上幾位令郎?」老者搥胸道:「可憐,可憐!說甚麼令郎,羞殺我等。這個是

我舍弟,名喚陳清。老拙叫做陳澄。我今年六十三歲,他今年五十八歲,兒女上

都艱難。我五十歲上還沒兒子,親友們勸我納了一妾,沒奈何,尋下一房,生得

一女,今年才交八歲,取名喚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貴名。怎麼叫做一秤

金?」老者道:「我只兒女艱難,修橋補路,建寺立塔,佈施齋僧,有一本帳

目,那裏使三兩,那裏使五兩。到生女之年,卻好用過有三十斤黃金。三十斤為

一秤,所以喚做一秤金。」行者道:「那個的兒子麼?」老者道:「舍弟有個兒

子,也是偏出,今年七歲了,取名喚做陳關保。」行者問:「何取此名?」老者

道:「家下供養關聖爺爺,因在關爺之位下求得這個兒子,故名關保。我兄弟二

人,年歲百二,止得這兩個人種,不期輪次到我家祭賽,所以不敢不獻。故此父

子之情,難割難捨,先與孩兒做個超生道場。故曰『預修亡齋』者,此也。」

三藏聞言,止不住腮邊淚下道:「這正是古人云:『黃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

沒兒人。』」行者笑道:「等我再問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當?」二老

道:「頗有些兒:水田有四五十頃,旱田有六七十頃,草場有八九十處﹔水黃牛

有二三百頭,驢馬有三二十匹,豬羊雞鵝無數。舍下也有吃不著的陳糧,穿不了

的衣服。家財產業,也盡得數。」行者道:「你這等家業,也虧你省將起來的。」

老者道:「怎見我省?」行者道:「既有這家私,怎麼捨得親生兒女祭賽?拚了

五十兩銀子,可買一個童男﹔拚了一百兩銀子,可買一個童女。連絞纏不過二百

兩之數,可就留下自己兒女後代,卻不是好?」二老滴淚道:「老爺,你不知

道。那大王甚是靈感,常來我們人家行走。」行者道:「他來行走,你們看見他

是甚麼嘴臉?有幾多長短?」二老道:「不見其形,只聞得一陣香風,就知是大

王爺爺來了,即忙滿斗焚香,老少望風下拜。他把我們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

都知道﹔老幼生時年月,他都記得。只要親生兒女,他方受用。不要說二三百兩

沒處買,就是幾千萬兩,也沒處買這般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的兒女。」

行者道:「原來這等。也罷,也罷,你且抱你令郎出來,我看看。」那陳清急入

裏面,將關保兒抱出廳上,放在燈前。小孩兒那知死活,籠著兩袖果子,跳跳舞

舞的吃著耍子。行者見了,默默念聲咒語,搖身一變,變作那關保兒一般模樣。

兩個孩兒攙著手,在燈前跳舞。諕得那老者慌忙跪著。唐僧道:「老爺,不當人

子,不當人子。」這老者道:「這位老爺才然說話,怎麼就變作我兒一般模樣,

叫他一聲,齊應齊走?卻折了我們年壽,請現本相,請現本相。」行者把臉抹了

一把,現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爺原來有這樣本事。」行者笑道:

「可像你兒子麼?」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臉,一般聲音,一般衣服,

一般長短。」行者道:「你還沒細看哩。取秤來稱稱,可與他一般輕重?」老者

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這等可祭賽得過麼?」老者道:「忒

好,忒好,祭得過了。」

行者道:「我今替這個孩兒性命,留下你家香煙後代,我去祭賽那大王去也。」

那陳清跪地磕頭道:「老爺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銀一千兩,與唐老爺做盤纏往

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謝謝老孫?」老者道:「你已替祭,沒了你也。」行

者道:「怎的得沒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

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從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

不吃,是我的造化。我與你祭賽去。」

那陳清只管磕頭相謝,又允送銀五百兩。惟陳澄也不磕頭,也不說謝,只是倚著

那屏門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這不允我,不謝我,想是捨不

得你女兒麼?」陳澄才跪下道:「是,捨不得。敢蒙老爺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

彀了。但只是老拙無兒,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後,他也哭得痛切,怎麼捨得?」

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飯,整治些好素菜,與我那長嘴師父吃。教他變

作你的女兒,我兄弟同去祭賽。索性行個陰騭,救你兩個兒女性命,如何?」

那八戒聽得此言,心中大驚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

我。」行者道:「賢弟,常言道:『雞兒不吃無工之食。』你我進門,感承盛

齋,你還嚷吃不飽哩,怎麼就不與人家救些患難?」八戒道:「哥呵,變化的事

情,我卻不會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變化,怎麼不會?」三藏叫:

「悟能,你師兄說得最是,處得甚當。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

則感謝厚情﹔二來當積陰德﹔況涼夜無事,你兄弟耍耍去來。」八戒道:「你看

師父說的話,我只會變山,變樹,變石頭,變癩象,變水牛,變大胖漢還可﹔若

變小女兒,有幾分難哩。」

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愛來看。」那陳澄急入裏邊,抱將一秤金孩

兒,到了廳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內外,都出來磕頭禮拜,只請救孩兒

性命。那女兒頭上戴一個八寶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紅閃黃的紵絲襖,上套

著一件官綠緞子棋盤領的披風﹔腰間繫一條大紅花絹裙﹔腳下踏一雙蝦蟆頭淺紅

紵絲鞋﹔腿上穿兩隻綃金膝褲兒。也拿著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這就是女

孩兒。你快變的像他,我們祭賽去。」八戒道:「哥啞,似這般小巧俊秀,怎

變?」行者叫:「快些,莫討打。」八戒慌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變了看。」

這獃子念動咒語,把頭搖了幾搖,叫:「變!」真個變過頭來,就也像女孩兒面

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像。行者笑道:「再變變。」八戒道:「憑你打了

罷,變不過來,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頭的頭,和尚的身子?弄的這等不

男不女,卻怎生是好?你可佈起罡來。」他就吹他一口仙氣,果然即時把身子變

過,與那孩兒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帶你寶眷與令郎、令愛進去,不要錯

了。一會家,我兄弟躲懶討乖,走進去,轉難識認。你將好果子與他吃,不可教

他哭叫,恐大王一時知覺,走了風汛。等我兩人耍子去也。」

好大聖,吩咐沙僧保護唐僧:「我變作陳關保,八戒變作一秤金。」二人俱停當

了,卻問:「怎麼供獻?還是綑了去,是綁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

戒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沒這個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兩

個紅漆丹盤,請二位坐在盤內,放在桌上,著兩個後生抬一張桌子,把你們抬上

廟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盤子出來,我們試試。」那老者即取出兩個丹

盤,行者與八戒坐上。四個後生抬起兩張桌子,往天井裏走走兒,又抬回放在堂

上。行者歡喜道:「八戒,像這般子走走耍耍,我們也是上臺盤的和尚了。」八

戒道:「若是抬了去,還抬回來,兩頭抬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抬到廟裏,就

要吃哩,這個卻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看著我,剗著吃我時,你就走了

罷。」八戒道:「知他怎麼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卻如

何?」老者道:「常年祭賽時,我這裏有膽大的鑽在廟後,或在供桌底下,看見

他先吃童男,後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

兄弟正然談論,只聽得外面鑼鼓喧天,燈火照耀,同莊眾人打開前門,叫:「抬

出童男童女來。」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個後生將他二人抬將出去。

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 僧思拜佛履層冰

話說陳家莊眾信人等,將豬羊牲醴與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抬至靈感廟裏排

下﹔將童男女設在上首。行者回頭看見那供桌上香花蠟燭,正面一個金字牌位,

上寫「靈感大王之神」,更無別的神像。眾信擺列停當,一齊朝上叩頭道:「大

王爺爺,今年今月今日今時,陳家莊祭主陳澄等眾信,年甲不齊,謹遵年例,供

獻童男一名陳關保、童女一名陳一秤金,豬羊牲醴如數,奉上大王享用。保佑風

調雨順,五穀豐登。」祝罷,燒了紙馬,各回本宅不題。

那八戒見人散了,對行者道:「我們家去罷。」行者道:「你家在那裏?」八戒

道:「往老陳家睡覺去。」行者道:「獃子又亂談了。既允了他,須與他了這願

心才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獃子,反說我是獃子。只哄他耍耍便罷,怎麼

就與他祭賽,當起真來?」行者道:「為人為徹。一定等那大王來吃了,才是個

全始全終﹔不然,又教他降災貽害,反為不美。」

正說間,只聽得呼呼風響。八戒道:「不好了,風響是那話兒來了。」行者只叫:

「莫言語,等我答應。」頃刻間,廟門外來了一個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樣:

金甲金盔燦爛新,腰纏寶帶繞紅雲。

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鋸齒分。

足下煙霞飄蕩蕩,身邊霧靄暖薰薰。

行時陣陣陰風冷,立處層層煞氣溫。

卻似捲簾扶駕將,猶如鎮寺大門神。

那怪物攔住廟門問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問,

莊頭是陳澄、陳清家。」那怪聞答,心中疑似道:「這童男膽大,言談伶俐。常

來供養受用的,問一聲不言語﹔再問聲,諕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麼今

日這童男善能應對?」怪物不敢來拿,又問:「童男女叫甚名字?」行者笑道:

「童男陳關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這祭賽乃上年舊規,如今供獻我,當

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請自在受用。」怪物聽說,又不敢動手,攔住門

喝道:「你莫頂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

王還照舊罷,不要吃壞例子。」

那怪不容分說,放開手,就捉八戒。獃子撲的跳下來,現了本相,掣釘鈀,劈手

一築恣C那怪物縮了手,往前就走,只聽得噹的一聲響。八戒道:「築破甲了。」

行者也現本相看處,原來是冰盤大小兩個魚鱗。喝聲:「趕上。」二人跳到空

中。那怪物因來赴會,不曾帶得兵器,空手在雲端裏問道:「你是那方和尚,到

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壞了我的名聲?」行者道:「這潑物原來不知。我等乃

東土大唐聖僧三藏奉欽差西天取經之徒弟。昨因夜寓陳家,聞有邪魔,假號靈

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賽。是我等慈悲,拯救生靈,捉你這潑物。趁早實實供來:

一年吃兩個童男女,你在這裏稱了幾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個個算還我,饒

你死罪。」那怪聞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釘鈀,未曾打著,他化一陣狂風,鑽入通

天河內。

行者道:「不消趕他了,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設法拿他,送我師父過

河。」八戒依言,徑回廟裏,把那豬羊祭醴,連桌面一齊搬到陳家。此時唐長

老、沙和尚,共陳家兄弟,正在廳中候信,忽見他二人將豬羊等物都丟在天井

裏。三藏迎來問道:「悟空,祭賽之事何如?」行者將那稱名趕怪鑽入河中之

事,說了一遍。二老十分歡喜,即命打掃廂房,安排床鋪,請他師徒就寢不題。

卻說那怪得命,回歸水內,坐在宮中,默默無言。水中大小眷族問道:「大王每

年享祭,回來歡喜,怎麼今日煩惱?」那怪道:「常年享畢,還帶些餘物與汝等

受用,今日連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著一個對頭,幾乎傷了性命。」眾水族

問:「大王,是那個?」那怪道:「是一個東土大唐聖僧的徒弟,往西天拜佛求

經者,假變男女,坐在廟裏。我被他現出本相,險些兒傷了性命。一向聞得人

講: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塊肉,延壽長生。不期他手下有這般徒

弟。我被他壞了名聲,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彀。」

那水族中閃上一個斑衣鱖婆,對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有何難

處?但不知捉住他,可賞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謀,合同用力,捉了唐

僧,與你拜為兄妹,共席享之。」鱖婆拜謝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風喚雨之神

通,攪海翻江之勢力,不知可會降雪?」那怪道:「會降。」又道:「既會降

雪,不知可會作冷結冰?」那怪道:「更會。」鱖婆鼓掌笑道:「如此,極易,

極易。」那怪道:「你且將極易之功,講來我聽。」鱖婆道:「今夜有三更天

氣,大王不必遲疑,趁早作法,起一陣寒風,下一陣大雪,把通天河盡皆凍結。

著我等善變化者,變作幾個人形,在於路口,背包持傘,擔擔推車,不住的在冰

上行走。那唐僧取經之心甚急,看見如此人行,斷然踏冰而渡。大王悄坐河心,

待他腳蹤響處,迸裂寒冰,連他那徒弟們一齊墜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聞

言,滿心歡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長空,興風作雪,結冷凝凍成

冰不題。

卻說唐長老師徒四人歇在陳家,將近天曉,師徒們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戰睡不

得,叫道:「師兄,冷呵。」行者道:「你這獃子,忒不長俊。出家人寒暑不

侵,怎麼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

重衾無暖氣,袖手似揣冰。此時敗葉垂霜蕊,蒼松掛凍鈴。地裂因寒甚,池平為

水凝。漁舟不見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孫喜炭增。征人鬚似鐵,詩客

筆如菱。皮襖猶嫌薄,貂裘尚恨輕。蒲團僵老衲,紙帳旅魂驚。繡被重裀褥,渾

身戰抖鈴。」

師徒們都睡不得,爬起來穿了衣服。開門看處,呀!外面白茫茫的,原來下雪

哩。行者道:「怪道你們害冷哩,卻是這般大雪。」四人眼同觀看,好雪!但見

那:

彤雲密佈,慘霧重浸。彤雲密佈,朔風凜凜號空﹔慘霧重浸,大雪紛紛蓋地。真

個是:六出花,片片飛瓊﹔千林樹,株株帶玉。須臾積粉,頃刻成鹽。白鸚歌失

素,皓鶴羽毛同。平添吳楚千江水,壓倒東南幾樹梅。卻便似戰退玉龍三百萬,

果然如敗鱗殘甲滿天飛。那裏得東郭履,袁安臥,孫康映讀﹔更不見子猷舟,王

恭幣,蘇武餐氈。但只是幾家村舍如銀砌,萬里江山似玉團。好雪,柳絮漫橋,

梨花蓋舍。柳絮漫橋,橋邊漁叟掛蓑衣﹔梨花蓋舍,舍下野翁煨骨柮。客子難沽

酒,蒼頭苦覓梅。灑灑瀟瀟裁蝶翹,飄飄蕩蕩剪鵝衣。團團滾滾隨風勢,疊疊層

層道路迷。陣陣寒威穿小幙,颼颼冷氣透幽幃。豐年祥瑞從天降,堪賀人間好事

宜。

那場雪,紛紛灑灑,果如剪玉飛綿。

師徒們嘆玩多時,只見陳家老者,著兩個僮僕掃開道路,又兩個送出熱湯洗

面。須臾,又送滾茶、乳餅,又抬出炭火。俱到廂房,與師徒們敘坐。長老問

道:「老施主,貴處時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陳老笑道:「此間雖是僻地,

但只風俗人物,與上國不同﹔至於諸凡穀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豈有不分四時

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時,怎麼如今就有這般大雪,這般寒冷?」陳老道:

「此時雖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節了。我這裏常年八月間就有霜雪。」

三藏道:「甚比我東土不同,我那裏交冬節方有之。」

正話間,又見僮僕來安桌子,請吃粥。粥罷之後,雪比早間又大,須臾,平地有

二尺來深。三藏心焦垂淚。陳老道:「老爺放心,莫見雪深憂慮。我舍下頗有幾

石糧食,供養得老爺們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貧僧之苦。我當年蒙聖恩

賜了旨意,擺大駕親送出關,唐王御手擎杯奉餞,問道:『幾時可回?』貧僧不

知有山川之險,順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經回國。』自別後,今已七八個年

頭,還未見佛面,恐違了欽限﹔又怕的是妖魔兇狠:所以焦慮。今日有緣得寓潭

府,昨夜愚徒們略施小惠報答,實指望求一船隻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

漫,不知幾時才得功成回故土也。」陳老道:「老爺放心,正是多的日子過了,

那裏在這幾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傾家費產,必處置送老爺過河。」

只見一僮又請進早齋。到廳上吃畢。敘不多時,又午齋相繼而進。三藏見品物豐

盛,再四不安道:「既蒙見留,只可以家常相待。」陳老道:「老爺,感蒙替祭

救命之恩,雖逐日設筵奉款,也難酬難謝。」

此後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陳老見三藏不快,又打掃花園,大盆架火,請去雪洞

裏閑耍散悶。八戒笑道:「那老兒忒沒算計。春二三月好賞花園,這等大雪,又

冷,賞玩何物?」行者道:「獃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靜:一則遊賞,二來與師

父寬懷。」陳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請到園。但見:

景值三秋,風光如臘。蒼松結玉蕊,衰柳掛銀花。階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

瓊芽。巧石山頭,養魚池內。巧石山頭,削削尖峰排玉筍﹔養魚池內,清清活水

作冰盤。臨岸芙蓉嬌色淺,傍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壓倒﹔臘梅樹,聊發

新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盡鵝毛堆積﹔放懷處、款客處、遣興處,

處處皆蝶翅鋪漫。兩籬黃菊玉綃金,幾樹丹楓紅間白。無數閑庭冷難到,且觀雪

洞冷如冰。那裏邊放一個獸面象足銅火盆,熱烘烘炭火才生﹔上下有幾張虎皮搭

苫漆交椅,軟溫溫紙窗鋪設。

四壁上掛幾軸名公古畫,卻是那:

七賢過關,寒江獨釣,疊嶂層巒團雪景﹔蘇武餐氈,折梅逢使,瓊林玉樹寫寒

文。說不盡那:家近水亭魚易買,雪迷山徑酒難沽。真個可堪容膝處,算來何用

訪蓬壺?

眾人觀玩良久,就於雪洞裏坐下,對鄰叟道取經之事,又捧香茶飲畢。陳老問:

「列位老爺,可飲酒麼?」三藏道:「貧僧不飲,小徒略飲幾杯素酒。」陳老大

喜,即命:「取素果品,燉暖酒,與列位湯寒。」那僮僕即抬桌圍爐,與兩個鄰

叟,各飲了幾杯,收了家火。

不覺天色將晚,又仍請到廳上晚齋。只聽得街上行人都說:「好冷天呵,把通天

河凍住了。」三藏聞言道:「悟空,凍住河,我們怎生是好?」陳老道:「乍寒

乍冷,想是近河邊淺水處凍結。」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凍的似鏡面一般,路

口上有人走哩。」三藏聽說有人走,就要去看。陳老道:「老爺莫忙,今日晚

了,明日去看。」遂此別卻鄰叟。又晚齋畢,依然歇在廂房。

及次日天曉,八戒起來道:「師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凍住也。」三藏迎著門,

朝天禮拜道:「眾位護教大神,弟子一向西來,虔心拜佛,苦歷山川,更無一聲

報怨。今至於此,感得皇天佑助,結凍河水。弟子空心權謝,待得經回,奏上唐

皇,竭誠酬答。」禮拜畢,遂教悟淨背馬,趁冰過河。陳老又道:「莫忙,待幾

日雪融冰解,老拙這裏辦船相送。」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話,再住也不是話。

口說無憑,耳聞不如眼見。我背了馬,且請師父親去看看。」陳老道:「言之有

理。」教:「小的們,快去背我們六匹馬來。且莫背唐僧老爺馬。」

就有六個小价跟隨。一行人徑往河邊來看,真個是:

雪積如山聳,雲收破曉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結江湖一片平。朔風凜凜,滑凍

棱棱。池魚偎密藻,野鳥戀枯槎。塞外征夫俱墜指,江頭梢子亂敲牙。裂蛇腹,

斷鳥足,果然冰山千百尺。萬壑冷浮銀,一川寒浸玉。東方自信出僵蠶,北地果

然有鼠窟。王祥臥,光武渡,一夜溪橋連底固。曲沼結凌層,深淵重疊沍。通天

闊水更無波,皎潔冰漫如陸路。三藏與一行人到了河邊,勒馬觀看,真個那路口

上有人行走。三藏問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裏去?」陳老道:「河那邊乃

西梁女國。這起人都是做買賣的。我這邊百錢之物,到那邊可值萬錢﹔那邊百錢

之物,到這邊亦可值萬錢。利重本輕,所以人不顧死生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

船,或十數人一船,飄洋而過。見如今河道凍住,故捨命而步行也。」三藏道:

「世間事惟名利最重。似他為利的,捨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為名,

與他能差幾何?」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馬匹,趁此層冰,早

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應。

沙僧道:「師父呵,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託賴陳府上,且再住幾

日,待天晴化凍,辦船而過,忙中恐有錯也。」三藏道:「悟淨,怎麼這等愚

見?若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可以待得凍解﹔此時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

如何可便望解凍?卻不又誤了半載行程?」

八戒跳下馬來:「你們且休講閑口,等老豬試看有多少厚薄。」行者道:「獃

子,前夜試水,能去拋石﹔如今冰凍重漫,怎生試得?」八戒道:「師兄不知。

等我舉釘鈀鈀他一下。假若築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築不動,便是冰厚,

如何不行?」三藏道:「正是,說得有理。」那獃子撩衣拽步,走上河邊,雙手

舉鈀,盡力一築,只聽撲的一聲,築了九個白跡,手也振得生疼。獃子笑道:

「去得,去得,連底都錮住了。」

三藏聞言,十分歡喜,與眾同回陳家,只教收拾走路。那兩個老者苦留不住,只

得安排些乾糧、烘炒,做些燒餅、饝饝相送。一家子磕頭禮拜,又捧出一盤子散

碎金銀,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爺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飯之敬。」三藏擺手搖

頭,只是不受道:「貧僧出家人,財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齋度

日為正事。收了乾糧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兒捻了一小塊,約有

四五錢重,遞與唐僧道:「師父,也只當些襯錢,莫教空負二老之意。」

遂此相向而別,徑至河邊冰上,那馬蹄滑了一滑,險些兒把三藏跌下馬來。沙僧

道:「師父,難行。」八戒道:「且住,問陳老官討個稻草來我用。」行者道:

「要稻草何用?」八戒道:「你那裏得知?要稻草包著馬蹄方才不滑,免教跌下

師父來也。」陳老在岸上聽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卻請唐僧上岸下馬。八

戒將草包裹馬足,然後踏冰而行。

別陳老離河邊,行有三四里遠近,八戒把九環錫杖遞與唐僧道:「師父,你橫此

在馬上。」行者道:「這獃子奸詐。錫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師父拿著?」八

戒道:「你不曾走過冰凌,不曉得。凡是冰凍之上,必有凌眼﹔倘或屣著凌眼,

脫將下去,若沒橫擔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個大鍋蓋蓋住,如何鑽得上來?

須是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這獃子倒是個積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

他:長老橫擔著錫杖,行者橫擔著鐵棒,沙僧橫擔著降妖寶杖,八戒肩挑著行

李,腰橫著釘鈀,師徒們放心前進。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乾糧。卻又不敢久

停,對著星月光華,觀的冰凍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馬不停蹄。

師徒們莫能合眼,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乾糧,望西又進。

正行時,只聽得冰底下撲喇喇一聲響喨,險些兒諕倒了白馬。三藏大驚道:「徒

弟啞!怎麼這般響喨?」八戒道:「這河忒也凍得結實,地凌響了。或者這半中

間連底通錮住了也。」三藏聞言,又驚又喜,策馬前進,趲行不題。

卻說那妖邪自從回歸水府,引眾精在於冰下。等候多時,只聽得馬蹄響處,他在

底下弄個神通,滑喇的迸開冰凍。慌得孫大聖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馬落於水內,

三人盡皆脫下。

那妖邪將三藏捉住,引群精徑回水府,厲聲高叫:「鱖妹何在?」老鱖婆迎門施

禮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賢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駟馬難

追。』原說聽從汝計,捉了唐僧,與你拜為兄妹。今日果成妙計,捉了唐僧,就

好昧了前言?」教:「小的們,抬過案桌,磨快刀來,把這和尚剖腹剜心,剝皮

剮肉﹔一壁廂響動樂器:與賢妹共而食之,延壽長生也。」鱖婆道:「大王,且

休吃他,恐他徒弟們尋來吵鬧。且寧耐兩日,讓那廝不來尋,然後剖開,請大王

上坐,眾眷族環列,吹彈歌舞,奉上大王,從容自在享用,卻不好也?」那怪依

言,把唐僧藏於宮後,使一個六尺長的石匣蓋在中間不題。

卻說八戒、沙僧在水裏撈著行囊,放在白馬身上馱了,分開水路,湧浪翻波,負

水而出。只見行者在半空中看見,問道:「師父何在?」八戒道:「師父姓陳,

名到底了。如今沒處找尋,且上岸再作區處。」原來八戒本是天蓬元帥臨凡,他

當年掌管天河八萬水兵大眾﹔沙和尚是流沙河內出身﹔白馬本是西海龍孫:故此

能知水性。大聖在空中指引,須臾,回轉東崖,晒刷了馬匹,紾掠了衣裳。大聖

雲頭按落,一同到於陳家莊上。早有人報與二老道:「四個取經的老爺,如今只

剩了三個來也。」兄弟即忙接出門外,果見衣裳還濕,道:「老爺們,我等那般

苦留,卻不肯住,只要這樣方休。怎麼不見三藏老爺?」八戒道:「不叫做三藏

了,改名叫做陳到底也。」二老垂淚道:「可憐!可憐!我說等雪融備船相送,

堅執不從,致令喪了性命。」行者道:「老兒,莫替古人耽憂。我師父管他不死

長命。老孫知道,決然是那靈感大王弄法算計去了。你且放心,與我們漿漿衣

服,晒晒關文,取草料喂著白馬。等我弟兄尋著那廝,救出師父,索性剪草除

根,替你一莊人除了後患,庶幾永遠得安生也。」陳老聞言,滿心歡喜,即命安

排齋供。

兄弟三人飽餐一頓,將馬匹、行囊交與陳家看守。各整兵器,徑赴河邊尋師擒

怪。正是:

誤踏層冰傷本性,大丹脫漏怎周全?

畢竟不知怎麼救得唐僧,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三藏有災沉水宅 觀音救難現魚籃

卻說孫大聖與八戒、沙僧辭陳老來至河邊,道:「兄弟,你兩個議定,那一個先

下水?」八戒道:「哥呵,我兩個手段不見怎的,還得你先下水。」行者道:

「不瞞賢弟說,若是山裏妖精,全不用你們費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

海行江,我須要捻著避水訣,或者變化甚麼魚蟹之形,才去得﹔若是那般捻訣,

卻掄不得鐵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兩個乃慣水之人,所以要你

兩個下去。」沙僧道:「哥呵,小弟雖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

去。哥哥變作甚麼模樣,或是我馱著你,分開水道,尋著妖怪的巢穴,你先進去

打聽打聽。若是師父不曾傷損,還在那裏,我們好努力征討﹔假若不是這怪弄

法,或者渰死師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須苦求,早早的別尋道路何如?」行

者道:「賢弟說得有理。你們那個馱我?」八戒暗喜道:「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

多少,今番原來不會水,等老豬馱他,也捉弄他捉弄。」獃子笑嘻嘻的叫道:

「哥哥,我馱你。」行者就知有意,卻便將計就計道:「是,也好,你比悟淨還

有些膂力。」八戒就背著他。

沙僧剖開水路,弟兄們同入通天河內。向水底下行有百十里遠近,那獃子要捉弄

行者。行者隨即拔下一根毫毛,變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變作一個豬虱

子,緊緊的貼在他耳朵裏。八戒正行,忽然打個躘踵,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摜,

撲的跌了一跤。原來那個假身本是毫毛變的,卻就飄起去,無影無形。沙僧道:

「二哥,你是怎麼說?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裏,便也罷了,卻把大哥不知跌在

那裏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

和你且去尋師父去。」沙僧道:「不好,還得他來。他雖不知水性,他比我們乖

巧。若無他來,我不與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裏,忍不住高叫道:「悟淨,老

孫在這裏也。」沙僧聽得,笑道:「罷了,這獃子是死了,你怎麼就敢捉弄他?

如今弄得聞聲不見面,卻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裏磕頭道:「哥哥,是我不

是了。待救了師父,上岸陪禮。你在那裏做聲?就諕殺我也。你請現原身出來,

我馱著你,再不敢沖撞你了。」行者道:「是你還馱著我哩。我不弄你,你快

走,快走。」那獃子絮絮叨叨,只管念誦著陪禮,爬起來與沙僧又進。

行了又有百十里遠近,忽抬頭望見一座樓臺,上有「水黿之第」四個大字。沙僧

道:「這廂想是妖精住處,我兩個不知虛實,怎麼上門索戰?」行者道:「悟

淨,那門裏外可有水麼?」沙僧道:「無水。」行者道:「既無水,你再藏隱在

左右,待老孫去打聽打聽。」

好大聖,爬離了八戒耳朵裏,卻又搖身一變,變作個長腳蝦婆,兩三跳跳到門

裏。睜眼看時,只見那怪坐在上面,眾水族擺列兩邊,有個斑衣鱖婆坐於側手,

都商議要吃唐僧。行者留心,兩邊尋找不見。忽看見一個大肚蝦婆走將來,徑往

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稱呼道:「姆姆,大王與眾商議要吃唐僧,唐僧卻

在那裏?」蝦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結冰,昨日拿在宮後石匣中間。只等明

日,他徒弟們不來吵鬧,就奏樂享用也。」

行者聞言,演了一會,徑直尋到宮後看,果有一個石匣,卻像人家槽房裏的豬

槽,又似人間一口石棺材之樣,量量足有六尺長短。卻伏在上面,聽了一會,只

聽得三藏在裏面嚶嚶的哭哩。行者不言語,側耳再聽,那師父銼得牙響,哏了一

聲道:

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時多少水災纏。

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墮渺淵。

前遇黑河身有難,今逢冰解命歸泉。

不知徒弟能來否,可得真經返故園?

行者忍不住叫道:「師父莫恨水災。經云:『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無

土不生,無水不長。』老孫來了。」三藏聞得道:「徒弟呵,救我耶。」行者

道:「你且放心,待我們擒住妖精,管教你脫難。」三藏道:「快些兒下手,再

停一日,足足悶殺我也。」行者道:「沒事,沒事。我去也!」

急回頭,跳將出去,到門外現了原身,叫:「八戒。」那獃子與沙僧近前道:

「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騙了師父。師父未曾傷損,被怪物蓋在石

匣之下。你兩個快早挑戰,讓老孫先出水面。你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個佯

輸,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去,待小弟們鑒貌辨色。」

這行者捻著避水訣,鑽出河中,停立岸邊等候不題。

你看那豬八戒行兇,闖至門前,厲聲高叫:「潑怪物!送我師父出來。」慌得那

門裏小妖急報:「大王,門外有人要師父哩。」妖邪道:「這定是那潑和尚來

了。」教:「快取披掛兵器來。」眾小妖連忙取出。妖邪結束了,執兵器在手,

即命開門,走將出來。八戒與沙僧對列左右,見妖邪怎生披掛?好怪物,你看

他:

頭戴金盔晃且輝,身披金甲掣虹霓。

腰圍寶帶團珠翠,足踏煙黃靴樣奇。

鼻準高隆如嶠聳,天庭廣闊若龍儀。

眼光閃灼圓還暴,牙齒鋼鋒尖又齊。

短髮蓬鬆飄火焰,長鬚瀟灑挺金錐。

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銅鎚。

一聲咿啞門開處,響似三春驚蟄雷。

這等形容人世少,敢稱靈顯大王威。

妖邪出得門來,隨後有百十個小妖,一個個掄槍舞劍,擺開兩哨。對八戒道:

「你是那寺裏和尚?為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這打不死的潑物!你

前夜與我頂嘴,今日如何推不知來問我?我本是東土大唐聖僧之徒弟,往西天拜

佛求經者。你弄玄虛,假做甚麼靈感大王,專在陳家莊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陳

清家一秤金,你不認得我麼?」那妖怪道:「你這和尚,甚沒道理。你變做一秤

金,該一個冒名頂替之罪。我倒不曾吃你,反被你傷了我手背。已此讓了你,你

怎麼又尋上我的門來?」八戒道:「你既讓我,卻怎麼又弄冷風,下大雪,凍結

堅冰,害我師父?快早送我師父出來,萬事皆休﹔牙迸半個『不』字,你只看看

手中鈀,決不饒你。」妖邪聞言,微微冷笑道:「這和尚賣此長舌,胡誇大口。

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凍河,攝你師父。你今嚷上門來,思量取討,只怕這一番不比

那一番了:那時節,我因赴會,不曾帶得兵器,誤中你傷﹔你如今且休要走,我

與你交敵三合。三合敵得我過,還你師父﹔敵不過,連你一發吃了。」

八戒道:「好乖兒子,正是這等說。仔細看鈀。」妖邪道:「你原來是半路上出

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兒,你真個有些靈感,怎麼就曉得我是半路出家

的?」妖邪道:「你會使鈀,想是雇在那裏種園,把他釘鈀拐將來也。」八戒

道:兒子,我這鈀,不是那築地之鈀。你看:

巨齒鑄就如龍爪,遜金妝來似蟒形。

若逢對敵寒風灑,但遇相持火焰生。

能與聖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

掄動煙雲遮日月,使開霞彩照分明。

築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萬龍驚。

饒你威靈有手段,一築須教九窟窿。」

那個妖邪那裏肯信,舉銅鎚劈頭就打。八戒使釘鈀架住道:「你這潑物,原來也

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麼認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

「你會使銅鎚,想是雇在那個銀匠家扯爐,被你得了手,偷將出來的。」妖邪

道:「這不是打銀之鎚。你看:

九瓣攢成花骨朵,一竿虛孔萬年青。

原來不比凡間物,出處還從仙苑名。

綠房紫菂瑤池老,素質清香碧沼生。

因我用功摶鍊過,堅如鋼銳徹通靈。

槍刀劍戟渾難賽,鉞斧戈矛莫敢經。

縱讓他鈀能利刃,湯著吾鎚迸折釘。」

沙和尚見他兩個攀話,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朗言。古人云:『口說

無憑,做出便見。』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鎚桿架住道:「你也是半路

裏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麼認得?」妖邪道:「你這模樣,像一個磨博

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認得我像個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

麼會使趕麵杖?」沙僧罵道:「你這孽障,是也不曾見:

這般兵器人間少,故此難知寶杖名。

出自月宮無影處,梭羅仙木琢磨成。

外邊嵌寶霞光耀,內裏鑽金瑞氣凝。

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

西方路上無知識,上界宮中有大名。

喚做降妖真寶杖,管教一下碎天靈。」

那妖邪不容分說,三家變臉,這一場在水底下好殺:

銅鎚寶杖與釘鈀,悟能悟淨戰妖邪。一個是天蓬臨世界,一個是上將降

天涯。他兩個夾攻水怪施威武,這一個獨抵神僧勢可誇。有分有緣成大道,相生

相剋秉恆沙。土剋水,水乾見底﹔水生木,木旺開花。禪法參修歸一體,還丹炮

煉伏三家。土是母,發金芽,金生神水產嬰娃﹔水為本,潤木華,木有輝煌烈火

霞。攢簇五行皆別異,故然變臉各爭差。看他那銅鎚九瓣光明好,寶杖千絲彩繡

佳。鈀按陰陽分九曜,不明解數亂如麻。捐軀棄命因僧難,捨死忘生為釋迦。致

使銅鎚忙不墜,左遮寶杖右遮鈀。

三人在水底下鬥經兩個時辰,不分勝敗。豬八戒料道不得贏他,對沙僧丟了個眼

色。二人詐敗佯輸,各拖兵器,回頭就走。那怪物教:「小的們,扎住在此,等

我追趕上這廝,捉將來與汝等湊吃啞。」你看他如風吹敗葉,似雨打殘花,將他

兩個趕出水面。

那孫大聖在東岸上眼不轉睛,只望著河邊水勢。忽然見波浪翻騰,喊聲號吼,八

戒先跳上岸道:「來了,來了。」沙僧也到岸邊道:「來了,來了。」那妖邪隨

後叫:「那裏走?」才出頭,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閃身躲過,使銅鎚

急架相還。一個在河邊湧浪,一個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經三合,那妖遮架不

住,打個花,又淬於水裏,遂此風平浪息。

行者回轉高崖道:「兄弟們,辛苦呵。」沙僧道:「哥呵,這妖精他在岸上覺得

不濟,在水底也盡利害哩,我與二哥左右齊攻,只戰得個兩平。卻怎麼處置,救

師父也?」行者道:「不必疑遲,恐被他傷了師父。」八戒道:「哥哥,我這一

去哄他出來,你莫做聲,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著他鑽出頭來,卻使個搗蒜打,

照他頂門上著著實實一下。縱然打不死他,好道也護疼發暈,卻等老豬趕上一

鈀,管教他了帳。」行者道:「正是,正是,這叫做『裏迎外合』,方可濟事。」

他兩個復入水中不題。

卻說那妖邪敗陣逃生,回歸本宅,眾妖接到宮中,鱖婆上前問道:「大王趕那兩

個和尚到那方來?」妖邪道:「那和尚原來還有一個幫手。他兩個跳上岸去,那

幫手掄一條鐵棒打我,我閃過與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銅鎚

莫想架得他住,戰未三合,我卻敗回來也。」鱖婆道:「大王,可記得那幫手是

甚相貌?」妖邪道:「是一個毛臉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

鱖婆聞說,打了一個寒噤道:「大王呵,虧了你識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決

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認得他。」妖邪道:「你認得他是誰?」鱖婆道:「我當

年在東洋海內,曾聞得老龍王說他的名譽,乃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混元一氣上方

太乙金仙美猴王齊天大聖。如今歸依佛教,保唐僧往西天取經,改名喚做孫悟空

行者。他的神通廣大,變化多端,大王你怎麼惹他?今後再莫與他戰了。」

說不了,只見門裏小妖來報:「大王,那兩個和尚又來門前索戰哩。」妖精道:

「賢妹所見甚長,再不出去,看他怎麼。」急傳令教:「小的們,把門關緊了。

正是『任君門外叫,只是不開門』。讓他纏兩日,性攤了回去時,我們卻不自在

受用唐僧也?」那小妖一齊都搬石頭,塞泥塊,把門閉殺。

八戒與沙僧連叫不出,獃子心焦,就使釘鈀築門。那門已此緊閉牢關,莫想能

勾。被他七八鈀,築破門扇,裏面卻都是泥土石塊,高疊千層。沙僧見了道:

「二哥,這怪物懼怕之甚,閉門不出,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與大哥計較去來。」

八戒依言,徑轉東岸。

那行者半雲半霧,提著鐵棒等哩。看見他兩個上來,不見妖怪,即按雲頭,

迎至岸邊,問道:「兄弟,那話兒怎麼不上來?」沙僧道:「那怪物緊閉宅門,

再不出來見面。被二哥打破門扇看時,那裏面都是些泥土石塊,實實的疊住了。

故此不能得戰,卻來與哥哥計議,再怎麼設法去救師父。」行者道:「似這般卻

也無法可治。你兩個只在河岸上巡視著,不可放他往別處走了,待我去來。」八

戒道:「哥哥,你往那裏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巖拜問菩薩,看這妖怪是那

裏出身,姓甚名誰。尋著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屬,捉了他的四鄰,卻來此擒怪

救師。」八戒笑道:「哥呵,這等幹,只是忒費事,擔擱了時辰了。」行者道:

「管你不費事,不擔擱,我去就來。」

好大聖,急縱祥光,躲離河口,徑赴南海。那裏消半個時辰,早望見落伽山不

遠。低下雲頭,徑至普陀崖上。只見那二十四路諸天與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

財童子、捧珠龍女,一齊上前,迎著施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事要

見菩薩。」眾神道:「菩薩今早出洞,不許人隨,自入竹林裏觀玩。知大聖今日

必來,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聖,不可就見。請在翠巖前聊坐片時,待菩薩出來。」

行者依言,還未坐下,又見那善財童子上前施禮道:「孫大聖,前蒙盛意,幸菩

薩不棄收留,早晚不離左右,專侍蓮臺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紅孩兒,笑

道:「你那時節魔孽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才知老孫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見,心焦道:「列位與我傳報一聲,但遲了,恐傷吾師之命。」諸天

道:「不敢報,菩薩吩咐,只等他自出來哩。」行者性急,那裏等得,急縱身往

裏便走。噫!

這個美猴王,性急能鵲薄。

諸天留不住,要往裏邊蹕。

拽步入深林,睜眼偷覷著。

遠觀救苦尊,盤坐襯殘箬。

懶散怕梳妝,容顏多綽約。

散挽一窩絲,未曾戴纓絡。

不掛素藍袍,貼身小襖縛。

漫腰束錦裙,赤了一雙腳。

披肩繡帶無,精光兩臂膊。

玉手執鋼刀,正把竹皮削。

行者見了,忍不住厲聲高叫道:「菩薩,弟子孫悟空志心朝禮。」菩薩教:「外

面俟候。」行者叩頭道:「菩薩,我師父有難,特來拜問通天河妖怪根源。」菩

薩道:「你且出去,待我出來。」

行者不敢強,只得走出竹林,對眾諸天道:「菩薩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麼不坐

蓮臺,不妝飾,不喜歡,在林裏削篾做甚?」諸天道:「我等卻不知。今早出

洞,未曾妝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聖,必然為大聖有事。」行

者沒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時,只見菩薩手提一個紫竹籃兒,出林道:「悟空,我與你救唐僧去來。」

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請菩薩著衣登座。」菩薩道:「不消著

衣,就此去也。」那菩薩撇下諸天,縱祥雲騰空而去。孫大聖只得相隨。

頃刻間,到了通天河界。八戒與沙僧看見道:「師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麼亂嚷

亂叫,把一個未梳妝的菩薩逼將來也。」說不了,到於河岸。二人下拜道:「菩

薩,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薩即解下一根束襖的絲絛,將籃兒拴定,提著

絲絛,半踏雲彩,拋在河中,往上溜頭扯著,口念頌子道:「死的去,活的住。

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籃兒,但見那籃裏亮灼灼一尾金魚,還斬眼

動鱗。菩薩叫:「悟空,快下水救你師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

救得師父?」菩薩道:「這籃兒裏不是?」八戒與沙僧拜問道:「這魚兒怎生有

那等手段。」菩薩道:「他本是我蓮花池裏養大的金魚,每日浮頭聽經,修成手

段。那一柄九瓣銅鎚,乃是一枝未開的菡萏,被他運鍊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

泛漲,走到此間。我今早扶欄看花,卻不見這廝出拜。掐指巡紋,算著他在此成

精,害你師父,故此未及梳妝,運神功,織個竹籃兒擒他。」

行者道:「菩薩,既然如此,且待片時,我等叫陳家莊眾信人等,看看菩薩的金

面:一則留恩﹔二來說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養。」菩薩道:「也罷,你

快去叫來。」那八戒與沙僧一齊飛跑至莊前,高呼道:「都來看活觀音菩薩,都

來看活觀音菩薩。」一莊老幼男女,都向河邊,也不顧泥水,都跪在裏面,磕頭

禮拜。內中有善圖畫者,傳下影神,這才是魚籃觀音現身。當時菩薩就歸南海。

八戒與沙僧分開水道,徑往那水黿之第找尋師父。原來那裏邊水怪魚精,盡皆死

爛。卻入後宮,揭開石匣,馱著唐僧,出離波津,與眾相見。那陳清兄弟叩頭稱

謝道:「老爺不依小人勸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說了。你們這裏

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賽,那大王已此除根,永無傷害。陳老兒,如今才好累你,

快尋一隻船兒,送我們過河去也。」那陳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眾

莊客聞得此言,無不喜捨。那個道:「我買桅篷。」這個道:「我辦篙槳。」有

的說:「我出繩索。」有的說:「我雇水手。」

正都在河邊上吵鬧,忽聽得河中間高叫:「孫大聖不要打船,花費人家財物。我

送你師徒們過去。」眾人聽說,個個心驚,膽小的走了回家,膽大的戰兢兢貪

看。須臾,那水裏鑽出一個怪來,你道怎生模樣:

方頭神物非凡品,九助靈機號水仙。

曳尾能延千紀壽,潛身靜隱百川淵。

翻波跳浪衝江岸,向日朝風臥海邊。

養氣含靈真有道,多年粉蓋癩頭黿。

那老黿又叫:「大聖,不要打船,我送你師徒過去。」行者掄著鐵棒道:「我把

你這個孽畜!若到邊前,這一棒就打死你。」老黿道:「我感大聖之恩,情願辦

好心送你師徒,你怎麼反要打我?」行者道:「與你有甚恩惠?」老黿道:「大

聖,你不知這底下水黿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歷代以來,祖上傳留到我。我因

省悟本根,養成靈氣,在此處修行,被我將祖居翻蓋了一遍,立做一個水黿之

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嘯波翻,他趕潮頭,來於此處,仗逞兇頑,與我爭鬥,被

他傷了我許多兒女,奪了我許多眷族。我鬥他不過,將巢穴白白的被他占了。今

蒙大聖至此搭救唐師父,請了觀音菩薩掃淨妖氛,收去怪物,將第宅還歸於我。

我如今團圞老小,再不須挨土幫泥,得居舊舍。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

但我等蒙惠,只這一莊上人,免得年年祭賽,全了多少人家兒女。此誠所謂一舉

而兩得之恩也,敢不報答。」行者聞言,心中暗喜,收了鐵棒道:「你端的是真

實之情麼?」老黿道:「因大聖恩德洪深,怎敢虛謬?」行者道:「既是真情,

你朝天賭咒。」那老黿張著紅口,朝天發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過此通天

河,將身化為血水。」行者笑道:「你上來,你上來。」

老黿卻才負近岸邊,將身一縱,爬上河崖。眾人近前觀看,有四丈圍圓的一個大

白蓋。行者道:「師父,我們上他身,渡過去也。」三藏道:「徒弟啞,那層冰

厚凍,尚且邅迍,況此黿背,恐不穩便。」老黿道:「師父放心。我比那層冰厚

凍,穩得緊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師父呵,凡諸眾生,會說人

話,決不打誑語。」教:「兄弟們,快牽馬來。」

到了河邊,陳家莊老幼男女一齊來拜送。行者教把馬牽在白黿蓋上,請唐僧站在

馬的頸項左邊,沙僧站在右邊,八戒站在馬後,行者站在馬前。又恐那黿無禮,

解下虎觔絛子,穿在老黿的鼻之內,扯起來,像一條韁繩。卻使一隻腳踏在蓋

上,一隻腳登在頭上﹔一隻手執著鐵棒。一隻手扯著韁繩﹔叫道:「老黿,慢慢

走呵,歪一歪兒,就照頭一下。」老黿道:「不敢,不敢。」他卻蹬開四足,踏

水面如行平地。眾人都在岸上焚香叩頭,都念「南無阿彌陀佛」。這正是:真羅

漢臨凡,活菩薩出現。眾人只拜的望不見形影方回,不題。

卻說那師父駕著白黿,那消一日,行過了八百里通天河界,乾手乾腳的登岸。三

藏上崖,合手稱謝道:「老黿累你,無物可贈,待我取經回謝你罷。」老黿道:

「不勞師父賜謝。我聞得西天佛祖無滅無生,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在此間整修

行了一千三百餘年,雖然延壽身輕,會說人語,只是難脫本殼。萬望老師父到西

天與我問佛祖一聲,看我幾時得脫本殼,可得一個人身?」三藏響允道:「我

問,我問。」那老黿才淬水中去了。

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馬,八戒挑著行囊,沙僧跟隨左右,師徒們找大路,一直奔

西。這的是:

聖僧奉旨拜彌陀,水遠山遙災難多。

意志心誠不懼死,白黿馱渡過天河。

畢竟不知此後有多少路程,還有甚麼凶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情亂性從因愛慾 神昏心動遇魔頭

詞曰:

心地頻頻掃,塵情細細除。莫教坑塹陷毘盧。本體常清淨,方可論元

初。性燭須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馬氣聲粗。晝夜綿綿息,方顯是功夫。

這一首詞,牌名《南柯子》,單道著唐僧脫卻通天河寒冰之災,踏白黿負登彼

岸。師徒四眾,順著大路,望西而進。正遇嚴冬之景,但見那林光漠漠煙中淡,

山骨稜稜水外清。

師徒們正當行處,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嶺峻,人馬難

進。三藏在馬上兜住韁繩,叫聲:「徒弟。」時有孫行者引豬八戒、沙僧近前侍

立道:「師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恐有虎狼作怪,妖獸

傷人,今番是必仔細!」行者道:「師父放心莫慮。我等兄弟三人心和意合,歸

正求真,使出蕩怪降妖之法,怕甚麼虎狼妖獸?」三藏聞言,只得放懷前進。到

於谷口,促馬登崖,抬頭仔細觀看,好山:

嵯峨矗矗,變削巍巍。嵯峨矗矗沖霄漢,變削巍巍礙碧空。怪石亂堆如坐虎,蒼

松斜掛似飛龍。嶺上鳥啼嬌韻美,崖前梅放異香濃。澗水潺湲流出冷,巔雲黯淡

過來兇。又見那飄飄雪,凜凜風,咆哮餓虎吼山中。寒鴉揀樹無棲處,野鹿尋窩

沒定蹤。可嘆行人難進步,皺眉愁臉把頭蒙。

師徒四眾冒雪沖寒,戰澌澌行過那巔峰峻嶺,遠望見山凹中有樓臺高聳,房舍清

幽。唐僧馬上欣然道:「徒弟呵,這一日又飢又寒,幸得那山凹裏有樓臺房舍,

斷乎是莊戶人家,菴觀寺院﹔且去化些齋飯,吃了再走。」行者聞言,急睜睛

看,只見那壁廂兇雲隱隱,惡氣紛紛。回首對唐僧道:「師父,那廂不是好處。」

三藏道:「見有樓臺亭宇,如何不是好處?」行者笑道:「師父呵,你那裏知

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點化莊宅。不拘甚麼樓臺房舍,館閣亭宇,俱

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龍生九種」,內有一種名蜃。蜃氣放光,就如樓閣淺

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現此勢。倘有鳥鵲飛騰,定來歇翅。那怕你上萬論千,盡

被他一氣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廂氣色兇惡,斷不可入。」

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卻著實飢了。」行者道:「師父果飢,且請下馬,就在

這平處坐下,待我別處化些齋來你吃。」三藏依言下馬,八戒採定韁繩。沙僧放

下行李,即去解開包裹,取出缽盂,遞與行者。行者接缽盂在手中,吩咐沙僧

道:「賢弟,卻不可前進。好生保護師父穩坐於此,待我化齋回來,再往西去。」

沙僧領諾。行者又向三藏道:「師父,這去處少吉多凶,切莫要動身別往。老孫

化齋去也。」唐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來。我在這裏等你。」行者轉

身欲行,卻又回來道:「師父,我知你沒甚坐性,我與你個安身法兒。」即取金

箍棒,幌了一幌,將那平地下週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著八戒、沙

僧侍立左右,把馬與行李都放在近身。對唐僧合掌道:「老孫畫的這圈,強似那

銅牆鐵壁。憑他甚麼虎豹狼蟲,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許你們走出圈外,

只在中間穩坐,保你無虞﹔但若出了圈兒,定遭毒手。千萬千萬,至祝至祝。」

三藏依言,師徒俱端然坐下。

行者縱起雲頭,尋莊化齋,一直南行,忽見那古樹參天,乃一村莊舍。按下雲

頭,仔細觀看,但只見:

雪欺衰柳,冰結方塘。疏疏修竹搖青,鬱鬱喬松凝翠。幾間茅屋半裝銀,一座小

橋斜砌粉。籬邊微吐水仙花,簷下長垂冰凍箸。颯颯寒風送異香,雪漫不見梅開

處。

行者隨步觀看莊景,只聽得呀的一聲,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頭

頂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著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

說不了,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望著行者,汪汪的亂吠。老者卻才轉過頭

來,看見行者捧著缽盂。打個問訊道:「老施主,我和尚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天

拜佛求經者,適路過寶方,我師父腹中飢餒,特造尊府募化一齋。」老者聞言,

點頭頓杖道:「長老,你且休化齋,你走錯路了。」行者道:「不錯。」老者

道:「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此間到那裏有千里之遙,還不去找大路而行?」

行者笑道:「正是直北下。我師父現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齋哩。」那老者道:

「這和尚胡說了。你師父在大路上等你化齋,似這千里之遙,就會走路,也須得

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卻不餓壞他也?」行者笑道:「不瞞老施主說,我

才然離了師父,還不上一盞熱茶之時,卻就走到此處。如今化了齋,還要尚趕去

作午齋哩。」

老者見說,心中害怕道:「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裏就走。行者一把扯

住道:「施主那裏去?有齋快化些兒。」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別轉一家

兒罷。」行者道:「你這施主好不會事。你說我離此有千里之遙,若再轉一家,

卻不又有千里?真是餓殺我師父也。」那老者道:「實不瞞你說,我家老小六七

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鍋,還未曾煮熟。你且到別處去轉轉再來。」行者道:「古

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貧僧在此等一等罷。」那老者見纏得緊,惱

了,舉藜杖就打。行者公然不懼,被他照光頭上打了七八下,只當與他拂癢。那

老者道:「這是個撞頭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兒,憑你怎麼打,只要記得

杖數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來。」那老者聞言,急丟了藜杖,跑進去把門關

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兒戰戰兢兢,把前後門俱關了。

行者見他關了門,心中暗想:「這老賊才說淘米下鍋,不知是虛是實?常言道:

『道化賢良釋化愚。』且等老孫進去看看。」好大聖,捻著訣,使個隱身遁法,

徑走入廚中看處,果然那鍋裏氣騰騰的,煮了半鍋乾飯。就把缽盂往裏一掗,滿

滿的掗了一缽盂,即駕雲回轉不題。

卻說唐僧坐在圈子裏,等待多時,不見行者回來,欠身悵望道:「這猴子往那裏

化齋去了?」八戒在傍笑道:「知他往那裏耍子去來﹖化甚麼齋,卻教我們在此

坐牢。」三藏道:「怎麼謂之坐牢?」八戒道:「師父,你原來不知,古人劃地

為牢﹖他將棍子劃個圈兒,強似鐵壁銅牆,假如有虎狼妖獸來時,如何擋得他

住?只好白白的送與他吃罷了。」三藏道:「悟能,憑你怎麼處治?」八戒道:

「此間又不藏風,又不避冷,若依老豬,只該順著路,往西且行。師兄化了齋,

駕了雲,必然來快,讓他趕來。如有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這一會,老大腳

冷!」

三藏聞此言,就是晦氣星到了。遂依獃子,一齊出了圈外。八戒牽了馬,沙僧擔

了擔,那長老順路步行前進。不一時,到了樓閣之所,卻原來是坐北向南之家。

門外八字粉牆,有一座倒垂蓮升斗門樓,都是五色裝的。那門兒半開半掩。八戒

就把馬拴在門枕石鼓上﹔沙僧歇了擔子﹔三藏畏風,坐於門限之上。八戒道:

「師父,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輔之家。前門外無人,想必都在裏面烘火。你

們坐著,讓我進去看看。」唐僧道:「仔細耶,莫要沖撞了人家。」獃子道:

「我曉得。自從歸正禪門,這一向也學了些禮數,不比那村莽之夫也。」

那獃子把釘鈀撒在腰裏,整一整青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門裏。只見是三間大

廳,簾櫳高控,靜悄悄全無人跡,也無桌椅家火。轉過屏門,往裏又走,乃是一

座穿堂。堂後有一座大樓,樓上窗格半開,隱隱見一頂黃綾帳幔。獃子道:「想

是有人怕冷,還睡哩。」他也不分內外,拽步只管走上樓來。用手掀開看時,把

獃子諕了一個躘踵。原來那帳裏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髏有巴斗大,

腿挺骨有四五尺長。那獃子定了性,止不住腮邊淚落,對骷髏點頭嘆云:「你不

知是:

那代那朝元帥體,何邦何國大將軍。

當時豪傑爭強勝,今日淒涼露骨筋。

不見妻兒來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

謾觀這等真堪嘆,可惜興王霸業人。」

八戒正才感嘆,只見那帳幔後有火光一幌。獃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後

面哩。」急轉步,過帳觀看,卻是穿樓的窗扇透光。那壁廂有一張彩漆的桌子,

桌子上亂搭著幾件錦繡綿衣。獃子提起來看時,卻是三件納錦背心兒。

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樓來,出廳房,徑到門外道:「師父,這裏全沒人煙,是一

所亡靈之宅。老豬走進裏面,直至高樓之上,黃綾帳內,有一堆骸骨。串樓傍有

三件納錦的背心,被我拿來了,也是我們一程兒造化。此時天氣寒冷,正當用

處。師父,且脫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三藏道:

「不可,不可。律云:『公取竊取皆為盜。』倘或有人知覺,趕上我們,到了當

官,斷然是一個竊盜之罪。還不送進去與他搭在原處。我們在此避風坐一坐,等

悟空來時走路。出家人不要這等愛小。」八戒道:「四顧無人,雖雞犬亦不知

之,但只我們知道,誰人告我?有何證見?就如拾得的一般,那裏論甚麼公取竊

取也?」三藏道:「你胡做呵。雖是人不知之,天何蓋焉?玄帝垂訓云:『暗室

虧心,神目如電。』趁早送去還他,莫愛非禮之物。」

那獃子莫想肯聽,對唐僧笑道:「師父呵,我自為人,也穿了幾件背心,不曾見

這等納錦的。你不穿,且待老豬穿一穿,試試新,晤晤脊背。等師兄來,脫了還

他走路。」沙僧道:「既如此說,我也穿一件兒。」兩個齊脫了上蓋直裰,將背

心套上。才緊帶子,不知怎麼立站不穩,撲的一跌。原來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

霎時間,把他兩個背剪手貼心綑了。慌得個三藏跌足報怨,急忙來解,那裏便解

得開。三個人在那裏吆喝之聲不絕,卻早驚動了魔頭。

原來那座樓房果是妖精點化的,終日在此拿人。他在洞裏正坐,忽聞得怨恨之

聲,急出門來看,果見綑住幾個人了。妖魔即喚小妖,同到那廂,收了樓臺房屋

之形。把唐僧攙住,牽了白馬,挑了行李,將八戒、沙僧一齊捉到洞裏。老妖魔

登臺高坐,眾小妖把唐僧推近臺邊,跪伏於地。妖魔問道:「你是那方和尚?怎

麼這般膽大,白日裏偷盜我的衣服?」三藏滴淚告曰:「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往

西天取經的。因腹中飢餒,著大徒弟去化齋未回,不曾依得他的言語,誤撞仙庭

避風。不期我這兩個徒弟愛小,拿出這衣物來。貧僧決不敢壞心,當教送還本

處。他不聽吾言,要穿此晤晤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機會,把貧僧拿來。萬望慈

憫,留我殘生,求取真經,永註大王恩情,回東土千古傳揚也。」那妖魔笑道:

「我這裏常聽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塊肉,髮白還黑,齒落更生。幸今日不請

自來,還指望饒你哩。你那大徒弟叫做甚麼名字?往何方化齋?」八戒聞言,即

開口稱揚道:「我師兄乃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大聖孫悟空也。」

那妖魔聽說是齊天大聖孫悟空,老大有些悚懼,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道:「久聞

那廝神通廣大,如今不期而會。」教:「小的們,把唐僧綑了﹔將那兩個解下寶

貝,換兩條繩子,也綑了。且抬在後邊,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發刷洗,卻好湊

籠蒸吃。」眾小妖答應一聲,把三人一齊綑了,抬在後邊。將白馬拴在槽頭,行

李挑在屋裏。眾妖都磨兵器,準備擒拿行者不題。

卻說孫行者自南莊人家攝了一缽盂齋飯,駕雲回返舊路,徑至山坡平處,按下雲

頭,早已不見唐僧,不知何往,棍劃的圈子還在,只是人馬都不見了。回看那樓

臺處所,亦俱無矣,惟見山根怪石。行者心驚道:「不消說了,他們定是遭那毒

手也。」急依路看著馬蹄,向西而趕。

行有五六里,正在悽愴之際,只聞得北坡外有人言語。看時,乃一個老翁,氈衣

蓋體,暖帽蒙頭,足下踏一雙半新半舊的油靴,手持著一根龍頭拐棒,後邊跟一

個年幼的僮僕,折一枝臘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行者放下缽盂,覿面道個問

訊,叫:「老公公,貧僧問訊了。」那老翁即便回禮道:「長老那裏來的?」行

者道:「我們東土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一行師徒四眾。我因師父飢了,特去

化齋,教他三眾坐在那山坡平處相候。及回來不見,不知往那條路上去了。動問

公公,可曾看見?」老者聞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眾,可有一個長嘴大耳的

麼?」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個晦氣色臉的,牽著一匹白馬,領著一個

白臉的胖和尚麼?」行者道:「是是是。」老翁道:「你們走錯路了,你休尋

他,各人顧命去也。」行者道:「那白臉者是我師父,那怪樣者是我師弟。我與

他共發虔心,要往西天取經,如何不尋他去?」老翁道:「我才然從此過時,看

見他們錯走了路徑,闖入妖魔口裏去了。」行者道:「煩公公指教指教,是個甚

麼妖魔?居於何方我好上門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老翁道:「這座山叫做金

山。山前有個金洞,那洞中有個獨角兕大王。那大王神通廣大,威武高強。那三

眾此回斷沒命了,你若去尋他,只怕連你也難保,不如不去之為愈也。我也不敢

阻你,也不敢留你,只憑你心中度量。」

行者再拜稱謝道:「多蒙公公指教。我豈有不尋之理?」把這齋飯倒與他,將這

空缽盂自家收拾。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缽盂,遞與僮僕,現出本相,雙雙跪下

磕頭,叫:「大聖,小神不敢隱瞞。我們兩個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

聖。這齋飯連缽盂,小神收下,讓大聖身輕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難,將此齋飯

還奉唐僧,方顯得大聖至恭至孝。」行者喝道:「你這毛鬼討打。既知我到,何

不早迎,卻又這般藏頭露尾,是甚道理?」土地道:「大聖性急,小神不敢造

次,恐犯威顏,故此隱像告知。」行者息怒道:「你且記打。好生與我收著缽

盂,待我拿那妖精去來。」土地、山神遵領。

這大聖卻才束一束虎筋絛,拽起虎皮裙,執著金箍棒,徑奔山前,找尋妖洞。轉

過山崖,只見那亂石磷磷,翠崖邊有兩扇石門,門外有許多小妖,在那裏掄槍舞

劍。真個是:

煙雲凝瑞,苔蘚堆青。崚嶒怪石列,崎嶇曲道縈。猿嘯鳥啼風景麗,鸞飛鳳舞若

蓬瀛。向陽幾樹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澗之中,陡崖之下雪堆

粉,深澗之中水結冰。兩林松柏千年秀,幾簇山茶一樣紅。

這大聖觀看不盡,拽開步徑至門前,厲聲高叫道:「那小妖,你快進去與你那洞

主說,我本是唐朝聖僧徒弟齊天大聖孫悟空。快教他送我師父出來,免教你等喪

了性命。」

那夥小妖急入洞裏報道:「大王,前面有一個毛臉勾嘴的和尚,稱是齊天大聖孫

悟空,來要他師父哩。」那魔王聞得此言,滿心歡喜道:「正要他來哩。我自離

了本宮,下降塵世,更不曾試試武藝。今日他來,必是個對手。」即命小妖們取

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妖,一個個精神抖搜,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長的點鋼槍,遞

與老怪。老怪傳令,教:「小的們,各要整齊。進前者賞,退後者誅!」眾妖得

令,隨著老怪,走出門來,叫道:「那個是孫悟空?」

行者在傍閃過,見那魔王生得好不兇醜:

獨角參差,雙眸晃亮。頂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長時攪鼻,口闊版牙黃。毛

皮青似靛,筋攣硬如鋼。比犀難照水,像牯不耕荒。全無喘月犁雲用,倒有欺天

振地強。兩隻焦筋藍靛手,雄威直挺點鋼槍。細看這等兇模樣,不枉名稱兕大王。

孫大聖上前道:「你孫外公在這裏也。快早還我師父,兩無毀傷﹔若道半個『不』

字,我教你死無葬身之地!」那魔喝道:「我把你這個大膽潑猴精!你有些甚麼

手段,敢出這般大言?」行者道:「你這潑物!是也不曾見我老孫的手段。」那

妖魔道:「你師父偷盜我的衣服,實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個甚麼好

漢,就敢上我的門來取討?」行者道:「我師父乃忠良正直之僧,豈有偷你甚麼

妖物之理?」妖魔道:「我在山路邊點化一座仙莊,你師父潛入裏面,心愛情

慾,將我三領納錦綿裝背心兒偷穿在身,見有贓證,故此我才拿他。你今果有手

段,即與我比勢:假若三合敵得我,饒了你師之命﹔如敵不過我,教你一路歸陰。」

行者笑道:「潑物!不須講口,但說比勢,正合老孫之意。走上來,吃吾之棒。」

那怪物那怕甚麼賭鬥,挺鋼槍劈面迎來。這一場好殺!你看那:

金箍棒舉,長桿槍迎。金箍棒舉,亮爍爍似電掣金蛇﹔長桿槍迎,明晃晃如龍離

黑海。那門前小妖擂鼓,排開陣勢助威風﹔這壁廂大聖施功,使出縱橫逞本事。

他那裏一桿槍,精神抖搜﹔我這裏一條棒,武藝高強。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漢,果

然對手才逢對手人。那魔王口噴紫氣盤煙霧,這大聖眼放光華結繡雲。只為大唐

僧有難,兩家無義苦爭論。

他兩個戰經三十合,不分勝負。那魔王見孫悟空棍法齊整,一往一來,全無些破

綻,喜得他連聲喝采道:「好猴兒,好猴兒,真個是那鬧天宮的本事。」這大聖

也愛他槍法不亂,右遮左擋,甚有解數,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

個偷丹的魔頭。」二人又鬥了一二十合,那魔王把槍尖點地,喝令小妖齊來。那

些潑怪一個個拿刀弄杖,執劍掄槍,把個孫大聖圍在中間。行者公然不懼,只

叫:「來得好,來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條金箍棒,前迎後架,東擋西除。那

夥群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箍棒丟將起去,喝聲:「變!」即變作

千百條鐵棒,好便似飛蛇走蟒,盈空裏亂落下來。那夥妖精見了,一個個魄散魂

飛,抱頸縮頭,盡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那猴不要無禮,看手段。」

即忙袖中取出一個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來,望空拋起,叫聲:「著!」唿喇一

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條,套將去了。弄得孫大聖赤手空拳,翻觔斗逃了性命。那

妖魔得勝回歸洞,行者朦朧失主張。這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亂情昏錯認家。

可恨法身無坐位,當時行動念頭差。

畢竟不知這番怎麼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

話說齊天大聖空著手敗了陣,來坐於金山後,撲梭梭兩眼滴淚,叫道:「師父

呵,指望和你:

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窮。

同住同修同解脫,同慈同念顯靈功。

同緣同相心真契,同見同知道轉通。

豈料如今無主杖,空拳赤腳怎興隆!

大聖悽慘多時,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認得我,我記得他在陣上誇獎道:『真個

是鬧天宮之類!』這等呵,決不是凡間怪物,定然是天上兇星,想因思凡下界。

又不知是那裏降下來魔頭,且須上界去查勘查勘。」

行者這才是以心問心,自張自主,急翻身,縱起祥雲,直至南天門外。忽抬頭見

廣目天王,當面迎著長揖道:「大聖何往?」行者道:「有事要見玉帝。你在此

何幹?」廣目道:「今日輪該巡視南天門。」說未了,又見那馬、趙、溫、關四

大元帥作禮道:「大聖,失迎。請待茶。」行者道:「有事哩。」遂辭了廣目並

四元帥,徑入南天門裏,直至靈霄殿外,果又見張道陵、葛仙翁、許旌陽、丘弘

濟四天師,並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著行者,一齊起手道:「大聖如

何到此?」又問:「保唐僧之功完否?」行者道:「早哩,早哩,路遙魔廣,才

有一半之功。見如今阻住在金山金洞。有一個兕怪,把唐師父拿於洞裏,是老孫

尋上門與他交戰一場,那廝神通廣大,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了,因此難縛魔王。

疑是上界那個兇星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裏降來的魔頭,老孫因此來尋尋玉帝,

問他個鉗束不嚴。」許旌陽笑道:「這猴頭還是如此放刁。」行者道:「不是放

刁,我老孫一生是這口兒緊些,才尋的著個頭兒。」張道陵道:「不消多說,只

與他傳報便了。」行者道:「多謝,多謝。」

當時四天師傳奏靈霄,引見玉陛。行者朝上唱個大喏道:「老官兒,累你,累

你。我老孫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說。於今來在金山,金

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裏,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孫尋上他門,

與他交戰,那怪卻就有些認得老孫,卓是神通廣大,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因此

難縛妖魔。疑是上天兇星,思凡下界,為此老孫特來啟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鑒,

降旨查勘兇星,發兵收剿妖魔,老孫不勝戰慄屏營之至。」卻又打個深躬道:

「以聞。」傍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後恭?」行者道:「不敢,不敢。

不是甚前倨後恭,老孫於今是沒棒弄了。」

彼時玉皇天尊聞奏,即忙降旨可韓司知道:「既如悟空所奏,可隨查諸天星斗、

各宿神王,有無思凡下界,隨即覆奏施行,以聞。」可韓丈人真君領旨,當時即

同大聖去查。先查了四天門門上神王官吏。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又查了

雷霆官將陶、張、辛、鄧,苟、畢、龐、劉。最後才查三十三天,天天自在。又

查二十八宿:東七宿:角、亢、氐、房、參、尾、箕;西七宿:斗、牛、女、

虛、危、室、壁;南七宿、北七宿:宿宿安寧。又查了太陽、太陰、水、火、

木、金、土七政;羅、計都、孛四餘。滿天星斗,並無思凡下界。行者道:「既

是如此,我老孫也不消上那靈霄寶殿。打攪玉皇大帝,深為不便。你自回旨去

罷,我只在此等你回話便了。」那可韓丈人真君依命。孫行者等候良久,作詩紀

興曰:

風清雲霽樂昇平,神靜星明顯瑞禎。

河漢安寧天地泰,五方八極偃戈旌。

那可韓司丈人真君歷歷查勘,回奏玉帝道:「滿天星宿不少,各方神將皆存,並

無思凡下界者。」玉帝聞奏:「著孫悟空挑選幾員天將,下界擒魔去也。」

四大天師奉旨意,即出靈霄寶殿,對行者道:「大聖呵,玉帝寬恩,言天宮無神

思凡,著你挑選幾員天將,擒魔去哩。」行者低頭暗想道:「天上將不如老孫者

多,勝似老孫者少。想我鬧天宮時,玉帝遣十萬天兵,佈天羅地網,更不曾有一

將敢與我比手。向後來,調了小聖二郎,方是我的對手。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強似

老孫,卻怎麼得能勾取勝?」許旌陽道:「此一時,彼一時,大不同也。常言

道:『一物降一物』哩。你好違了旨意?但憑高見,選用天將,勿得遲疑誤事。」

行者道:「既然如此,深感上恩,果是不好違旨;一則老孫又不可空走這遭。煩

旌陽轉奏玉帝,只教托塔李天王與哪吒太子去罷,他還有幾件降妖兵器,且下界

與那怪見一仗,以看如何。果若能擒得他,是老孫之幸;若不能,那時再作區處。」

真個那天師啟奏了玉帝,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率領眾部天兵,與行者助力。那天

王即奉旨來會行者。行者又對天師道:「蒙玉帝遣差天王,謝謝不盡。還有一

事,再煩轉達:但得兩個雷公使用,等天王戰鬥之時,教雷公在雲端裏下個雷,

照頂門上錠死那妖魔,深為良計也。」天師笑道:「好好好。」天師又奏玉帝,

傳旨教九天府下點鄧化、張蕃二雷公,與天王合力縛妖救難。遂與天王、孫大聖

徑下南天門外。

頃刻而到。行者道:「此山便是金山。山中間乃是金洞。列位商議,卻教那個先

去索戰?」天王停下雲頭,扎住天兵在於山南坡下道:「大聖素知小兒哪吒,曾

降九十六洞妖魔,善能變化,隨身有降妖兵器,須教他先去出陣。」行者道:

「既如此,等老孫引太子去來。」

那太子抖搜雄威,與大聖跳在高山,徑至洞口,但見那洞門緊閉,崖下無精。行

者上前高叫:「潑魔!快開門,還我師父來也。」那洞裏把門的小妖看見,急報

道:「大王,孫行者領著一個小童男,在門前叫戰哩。」那魔王道:「這猴子鐵

棒被我奪了,空手難爭,想是請得救兵來也。」叫:「取兵器。」魔王綽槍在

手,走到門外觀看,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壯。真個是:

玉面嬌容如滿月,朱脣方口露銀牙。

眼光掣電睛珠暴,額闊凝霞髮髻髽。

繡帶舞風飛彩焰,錦袍映日放金花。

環絛灼灼攀心鏡,寶甲輝輝襯戰靴。

身小聲洪多壯麗,三天護教惡哪吒。

魔王笑道:「你是李天王第三個孩兒,名喚做哪吒太子,卻如何到我這門前呼

喝?」太子道:「因你這潑魔作亂,困害東土聖僧,奉玉帝金旨,特來拿你。」

魔王大怒道:「你想是孫悟空請來的。我就是那聖僧的魔頭哩。量你這小兒曹有

何武藝,敢出朗言?不要走,吃吾一槍。」

這太子使斬妖劍,劈手相迎。他兩個搭上手,卻才賭鬥,那大聖急轉山坡,叫:

「雷公何在?快早去,著妖魔下個雷,助太子降伏來也。」鄧、張二公即踏雲

光,正欲下手,只見那太子使出法來,將身一變,變作三頭六臂,手持六般兵

器,望妖魔砍來;那魔王也變作三頭六臂,三柄長槍抵住。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

力,將六般兵器拋將起去。是那六般兵器?卻是砍妖劍、斬妖刀、縛妖索、降魔

杵、繡球、火輪兒。大叫一聲:「變!」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都

是一般兵器,如驟雨冰雹,紛紛密密,望妖魔打將去。那魔王公然不懼,一隻手

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來,望空拋起,叫聲:「著!」喇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將

下來。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勝而回。

鄧、張二雷公在空中暗笑道:「早是我先看頭勢,不曾放了雷。假若被他套將

去,卻怎麼回見天尊?」二公按落雲頭,與太子來山南坡下,對李天王道:「妖

魔果神通廣大。」悟空在傍笑道:「那廝神通也只如此,爭奈那個圈子利害。不

知是甚麼寶貝,丟起來善套諸物。」哪吒恨道:「這大聖甚不成人。我等折兵敗

陣,十分煩惱,都只為你,你反喜笑何也?」行者道:「你說煩惱,終然我老孫

不煩惱?我如今沒計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

天王道:「似此怎生結果?」行者道:「憑你等再怎計較;只是圈子套不去的,

就可拿住他了。」天王道:「套不去者,惟水火最利。常言道:『水火無情。』」

行者聞言道:「說得有理。你且穩坐在此,待老孫再上天走走來。」鄧、張二公

道:「又去做甚的?」行者道:「老孫這去,不消啟奏玉帝,只到南天門裏,上

彤華宮,請熒惑火德星君來此放火,燒那怪物一場,或者連那圈子燒做灰燼,捉

住妖魔。一則取兵器還汝等歸天,二則可解脫吾師之難。」太子聞言甚喜道:

「不必遲疑,請大聖早去早來,我等只在此拱候。」

行者縱起祥光,又至南天門外。那廣目與四將迎道:「大聖如何又來?」行者

道:「李天王著太子出師,只一陣,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撈了去了。我如今要到

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助陣哩。」四將不敢久留,讓他進去。至彤華宮,只見那火部

眾神,即入報道:「孫悟空欲見主公。」那南方三火德星君整衣出門迎進道:

「昨日可韓司查點小宮,更無一人思凡。」行者道:「已知。但李天王與太子敗

陣,失了兵器,特來請你救援救援。」星君道:「那哪吒乃三壇海會大神,他出

身時,曾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廣大,若他不能,小神又怎敢望也?」行者道:

「因與李天王計議,天地間至利者,惟水火也。那怪物有一個圈子,善能套人的

物件,不知是甚麼寶貝,故此說火能滅諸物,特請星君領火部到下方縱火燒那妖

魔,救我師父一難。」

火德星君聞言,即點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山南坡下,與天王、雷公等相見了。

天王道:「孫大聖,你還去叫那廝出來,等我與他交戰,待他拿動圈子,我卻閃

過,教火德帥眾燒他。」行者笑道:「正是,我和你去來。」火德共太子、鄧、

張二公立於高峰之上,與他眺戰。

這大聖到了金洞口,叫聲:「開門!快早還我師父。」那小怪又急通報道:「孫

悟空又來了。」那魔帥眾出洞,見了行者道:「你這潑猴,又請了甚麼兵來耶?」

這壁廂轉上托塔天王喝道:「潑魔頭!認得我麼?」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

要與你令郎報仇,欲討兵器麼?」天王道:「一則報仇要兵器,二來是拿你救唐

僧。不要走,吃吾一刀。」那怪物側身躲過,挺長槍,隨手相迎。他兩個在洞前

這場好殺。你看那:

天王刀砍,妖怪槍迎。刀砍霜光噴烈火,槍迎銳氣迸愁雲。一個是金山生成的惡

怪,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個因欺禪性施威武,這一個為救師災展大

倫。天王使法飛沙石,魔怪爭強播土塵。播土能教天地暗,飛沙善著海江渾。兩

家努力爭功績,皆為唐僧拜世尊。

那孫大聖見他兩個交戰,即轉身跳上高峰,對火德星君道:「三用心者。」你看

那個妖魔與天王正鬥到好處,卻又取出圈子來。天王看見,即撥祥光,敗陣而

走。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傳號令,教眾部火神一齊放火。這一場真個利害,好火﹕

經云:「南方者火之精也。」雖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田;乃三之威,能變百端

之火。今有火槍、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祗,所用不一。但見那半空中火鴉

飛噪,滿山頭火馬奔騰。雙雙赤鼠,對對火龍。雙雙赤鼠噴烈焰,萬里通紅;對

對火龍吐濃煙,千方共黑。火車兒推出,火葫蘆撒開。火旗搖動一天霞,火棒攪

行盈地燎。說甚麼甯戚鞭牛,勝強似周郎赤壁。這個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火

風紅。

那妖魔見火來時,全無恐懼。將圈子望空拋起,喇一聲,把這火龍、火馬、火

鴉、火鼠、火槍、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將下去,轉回本洞,得勝收兵。

這火德星君手執著一桿空旗,招回眾將,會合天王等,坐於山南坡下,對行者

道:「大聖呵,這個兇魔真是罕見。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

「不須報怨。列位且請寬坐坐,老孫再去去來。」天王道:「你又往那裏去?」

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斷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剋火。』等老孫去北天

門裏,請水德星君施佈水勢,往他洞裏一灌,把魔王渰死,取物件還你們。」天

王道:「此計雖妙,但恐連你師父都淹死也。」行者道:「沒事。渰死我師,我

自有個法兒教他活來。如今稽遲列位,甚是不當。」火德道:「既如此,且請

行,請行。」

好大聖,又駕觔斗雲,徑到北天門外。忽抬頭,見多聞天王向前施禮道:「孫大

聖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烏浩宮見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聞道:

「今日輪該巡視。」正說處,又見那龐、劉、苟、畢四大天將進禮邀茶。行者

道:「不勞,不勞,我事急矣。」遂別卻門神,直至烏浩宮,著水部眾神即時通

報。眾神報道:「齊天大聖孫悟空來了。」水德星君聞言,即將查點四海、五

湖、八河、四瀆、三江、九派並各處龍王俱遣退。整冠束帶,接出宮門,迎進宮

內道:「昨日可韓司查勘小宮,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點查江海河瀆之

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廣大之精。先蒙玉帝差

李天王父子並兩個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個圈子,將六件神兵套去。老孫無奈,

又上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帥火部眾神放火,又將火龍、火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

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來告請星君施水勢,與我捉那妖精,取兵器歸還天

將,吾師之難,亦可救也。」水德聞言,即令黃河水伯神王:「隨大聖去助

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個白玉盂兒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這

盂兒能盛幾何?妖魔如何渰得?」水伯道:「不瞞大聖說。我這一盂乃是黃河之

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辭別水

德,與黃河神躲離天闕。

那水伯將盂兒望黃河舀了半盂,跟大聖至金山,向南坡下見了天王、太子、雷

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細講,且教水伯跟我去。待我叫開他門,

不要等他出來,就將水往門裏一倒,那怪物一窩子可都渰死。我卻去撈師父的屍

首,再救活不遲。」

那水伯依命,緊隨行者,轉山坡,徑至洞口,叫聲:「妖怪開門!」那把門的小

妖,聽得是孫大聖的聲音,急又去報道:「孫悟空又來矣!」那魔聞說,帶了寶

貝,綽槍就走,響一聲,開了石門。這水伯將白玉盂向裏一傾。那妖見是水來,

撒了長槍,即忙取出圈子,撐住二門。只見那股水骨都都的只往外泛將出來。慌

得孫大聖急縱觔斗,與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眾都駕雲停於高峰之前,觀看那

水,波濤泛漲,著實狂瀾,好水!真個是:

一勺之多,果然不測。蓋唯神功運化,利萬物而流漲百川。只聽得那潺潺聲振

谷,又見那滔滔勢漫天。雄威響若雷奔走,猛湧波如雪捲顛。千丈波高漫路道,

萬層濤激泛山巖。冷冷如漱玉,滾滾似鳴絃。觸石滄滄噴碎玉,回湍渺渺漩窩

圓。低低凹凹隨流蕩,滿澗平溝上下連。

行者見了,心慌道:「不好呵!水漫四野,渰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裏,曾奈

之何?」喚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只會放水,卻不會收水。常言道:

『潑水難收。』」咦!那座山卻也高峻,這場水只奔低流。須臾間,四散而歸澗

壑。

又只見那洞外跳出幾個小妖,在外邊吆吆喝喝,伸拳邏袖,弄棒拈槍,依舊喜喜

歡歡耍子。天王道:「這水原來不曾灌入洞內,枉費一場之功也。」行者忍不住

心中怒發,雙手掄拳,闖至妖魔門首,喝道:「那裏走!看打!」諕得那幾個小

妖丟了槍棒,跑入洞裏,戰兢兢的報道:「大王,不好了,打將來了!」那魔王

挺長槍,迎出門前道:「這潑猴老大憊懶!你幾番家敵不過我,縱水火亦不能

近,怎麼又踵將來送命?」行者道:「這兒子反說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

命?走過來,吃老外公一拳。」那妖魔笑道:「這猴兒強勉纏帳!我倒使槍,他

卻使拳。那般一個筋子拳頭,只好有個核桃兒大小,怎麼稱得個鎚子起也?罷罷

罷,我且把槍放下,與你走一路拳看看。」行者笑道:「說得是,走上來。」

那妖撩衣進步,丟了個架子,舉起兩個拳來,真似打油的鐵鎚模樣。這大聖展足

挪身,擺開解數,在那洞門前,與那魔王遞走拳勢。這一場好打。咦!

拽開大四平,踢起雙飛腳。韜脅劈胸墩,剜心摘膽著。仙人指路,老子騎鶴。餓

虎撲食最傷人,蛟龍戲水能兇惡。魔王使個蟒翻身,大聖卻施鹿解角。翹跟淬地

龍,扭腕拿天橐。青獅張口來,鯉魚跌脊躍。蓋頂撒花,遶腰貫索。迎風貼扇

兒,急雨催花落。妖精便使觀音掌,行者就對羅漢腳。長掌開闊自然鬆,怎比短

拳多緊削。兩個相持數十回,一般本事無強弱。

他兩個在那洞門前廝打,只見這高峰頭喜得個李天王厲聲喝采,火德星鼓掌誇

稱。那兩個雷公與哪吒太子,帥眾神跳到跟前,都要來相助;這壁廂群妖搖旗擂

鼓,舞劍掄刀一齊護。孫大聖見事不諧,將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

「變!」即變做三五十個小猴,一擁上前,把那妖纏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

腰,抓眼的抓眼,撏毛的撏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拿將出來。大聖與天王等

見他弄出圈套,撥轉雲頭,走上高峰逃陣。那妖把圈子往上拋起,喇的一聲,把

那三五十個毫毛變的小猴,收為本相,套入洞中,得了勝,領兵閉門,賀喜而去。

這太子道:「孫大聖還是個好漢。這一路拳,走得似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

人前顯貴。」行者笑道:「列位在此遠觀,那怪的本事,比老孫如何?」李天王

道:「他拳鬆腳慢,不如大聖的緊疾。他見我們去時,也就著忙;又見你使出分

身法來,他就急了。所以大弄個圈套。」行者道:「魔王好治,只是套子難

降。」火德與水伯道:「若還取勝,除非得了他那寶貝,然後可擒。」行者道:

「他那寶貝如何可得?只除是偷去來。」鄧、張二公笑道:「若要行偷禮,除大

聖再無能者。想當年大鬧天宮時,偷御酒,偷蟠桃,偷龍肝、鳳髓及老君之丹,

那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該拿此處用也。」行者道:「好說,好說。既如此,你們

且坐,等老孫打聽去來。」

好大聖,跳下峰頭,私至洞口,搖身一變,變做個麻蒼蠅兒,真個秀溜。你看他:

翎翅薄如竹膜,身軀小似花心。手足比毛更奘,星星眼窟明明。善自聞香逐氣,

飛時迅速乘風。稱來剛壓定盤星,可愛些些有用。

輕輕的飛在門上,爬到門縫邊,鑽進去。只見那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

兩傍。老魔王高坐臺上,面前擺著些蛇肉、鹿脯、熊掌、駝峰、山蔬果品。有一

把青磁酒壺,香噴噴的羊酪椰醪,大碗家寬懷暢飲。行者落於小妖叢裏,又變做

一個獾頭精,慢慢的演近臺邊。看勾多時,全不見寶貝放在何方。急抽身轉至臺

後,又見那後廳上高吊著火龍吟嘯,火馬號嘶。忽抬頭,見他的那金箍棒靠在東

壁,喜得他心癢難撾,忘記了更容變像,走上前拿了鐵棒,現原身丟開解數,一

路棒打將出去。慌得那群妖膽戰心驚,老魔王措手不及,卻被他推倒三個,放倒

兩個,打開一條血路,徑自出了洞門。這才是:

魔頭驕傲無防備,主杖還歸與本人。

畢竟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悟空大鬧金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

話說孫大聖得了金箍棒,打出門前,跳上高峰,對眾神滿心歡喜。李天王道:

「你這場如何?」行者道:「老孫變化進他洞去,那怪物越發唱唱舞舞的吃得勝

酒哩。更不曾打聽得他的寶貝在那裏。我轉他後面,忽聽得馬叫龍吟,知是火部

之物。東壁廂靠著我的金箍棒,是老孫拿在手中,一路打將出來也。」眾神道:

「你的寶貝得了,我們的寶貝何時到手?」行者道:「不難,不難。我有了這根

鐵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寶貝還你。」

正講處,只聽得那山坡下鑼鼓齊鳴,喊聲振地。原來是兕大王帥眾精靈來趕行

者。行者見了,叫道:「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請坐,待老孫再去捉他。」好

大聖,舉鐵棒劈面迎來,喝道:「潑魔那裏走!看棍!」那怪使槍支住,罵道:

「賊猴頭!著實無禮。你怎麼白晝劫吾物件?」行者道:「我把你這個不知死的

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晝搶奪我物,那件兒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爺一棍!」那怪

物掄槍隔架。這一場好戰:

大聖施威猛,妖魔不順柔。兩家齊鬥勇,那個肯干休。這一個鐵棒如龍尾,那一

個長槍似蟒頭。這一個棒來解數如風響,那一個槍架雄威似水流。只見那彩霧朦

朦山嶺暗,祥雲靉靆樹林愁。滿空飛鳥皆停翅,四野狼蟲盡縮頭。那陣上小妖吶

喊,這壁廂行者抖搜。一條鐵棒無人敵,打遍西方萬里遊。那桿長槍真對手,永

鎮金稱上籌。相遇這場無好散,不見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與孫大聖戰經三個時辰,不分勝敗,早又見天色將晚。妖魔支著長槍道:

「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個賭鬥之時,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與你比

迸。」行者罵道:「潑畜休言!老孫的興頭才來,管甚麼天晚?是必與你定個輸

贏。」那怪物喝一聲,虛幌一槍,逃了性命,帥群妖收轉干戈,入洞中將門緊緊

閉了。

這大聖拽棍方回,天神在岸頭賀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齊天,無量無邊的

真本事。」行者笑道:「承過獎,承過獎。」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實非褒獎,

真是一條好漢子。這一陣也不亞當時瞞地網罩天羅也。」行者道:「且休題夙

話。那妖魔被老孫打了這一場,必然疲倦。我也說不得辛苦,你們都放懷坐坐,

等我再進洞去打聽他的圈子,務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尋取兵器,奉還汝等歸

天。」太子道:「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罷。」行者笑道:「這小郎

不知世事,那見做賊的好白日裏下手?似這等掏摸的,必須夜去夜來,不知不

覺,才是買賣哩。」火德與雷公道:「三太子休言,這件事我們不知。大聖是個

慣家熟套,須教他趁此時候,一則魔頭困倦,二來夜黑無防,就請快去,快去。」

好大聖,笑唏唏的,將鐵棒藏了。跳下高峰,又至洞口,搖身一變,變作一個促

織兒。真個:

嘴硬鬚長皮黑,眼明爪腳丫叉。風清月明叫牆涯。夜靜如同人話。

泣露淒涼景色,聲音斷續堪誇。客窗旅思怕聞他。偏在空階床下。

蹬開大腿,三五跳,跳到門邊,自門縫裏鑽將進去,蹲在那壁根下,迎著裏面燈

光,仔細觀看。只見那大小群妖,一個個狼餐虎嚥,正都吃東西哩。行者揲揲鎚

鎚的叫了一遍。少時間,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窩鋪,各各安身。

約摸有一更時分,行者才到他後邊房裏,只聽那老魔傳令,教:「各門上小的醒

睡,恐孫悟空又變甚麼,私入家偷盜。」又有些該班坐夜的,滌滌托托,梆鈴齊

響。這大聖越好行事。鑽入房門,見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幾個抹粉搽胭的山精樹

鬼,展鋪蓋伏侍老魔,脫腳的脫腳,解衣的解衣。只見那魔王寬了衣服,左肐膊

上白森森的套著那個圈子,原來像一個連珠鐲頭模樣。你看他更不取下,轉往上

抹了兩抹,緊緊的勒在肐膊上,方才睡下。行者見了,將身又變,變作一個黃皮

虼蚤,跳上石床,鑽入被裏,爬在那怪的肐膊上,著實一口。叮的那怪翻身罵

道:「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床也不拂,不知甚麼東西,咬了我這一下。」

他卻把圈子又捋上兩捋,依然睡下。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那怪睡不得,

又翻過身來道:「刺鬧殺我也!」

行者見他關防得緊,寶貝又隨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跳下床來,還變做

促織兒,出了房門,徑至後面,又聽得龍吟馬嘶。原來那層門緊鎖,火龍、火馬

都吊在裏面。行者現了原身,走近門前,使個解鎖法,念動咒語,用手一抹,扢

扠一聲,那鎖雙錤俱就脫落。推開門,闖將進去觀看,原來那裏面被火器照得明

晃晃的,如白日一般。忽見東西兩邊斜靠著幾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

並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行者映火光,週圍看了一遍,又見那門背後一張石

桌子上有一個篾絲盤兒,放著一把毫毛。大聖滿心歡喜,將毫毛拿起來,呵了兩

口熱氣,叫聲:「變!」即變作三五十個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劍、杵、索、裘

輪及弓、箭、槍、車、葫蘆、火鴉、火鼠、火馬,一應套去之物,了火龍,縱起

火勢,從裏邊往外燒來。只聽得烘烘,撲撲乒乒,好便似咋雷連炮之聲。慌得那

些大小妖精夢夢查查的,披著被,朦著頭,喊的喊,哭的哭,一個個走頭無路,

被這火燒死大半。美猴王得勝回來,只好有三更時候。

卻說那高峰上,李天王眾位忽見火光晃亮,一擁前來。見行者騎著龍,喝喝呼

呼,縱著小猴,徑上峰頭,厲聲高叫道:「來收兵器,來收兵器。」火德與哪吒

答應一聲。這行者將身一抖,那把毫毛復上身來。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

德星君著眾火部收了火龍等物,都笑吟吟贊賀行者不題。

卻說那金洞裏火焰紛紛,諕得個兕大王魂不附體,急欠身開了房門,雙手拿著圈

子,東推東火滅,西推西火消,滿空中冒煙突火,執著寶貝跑了一遍,四下裏煙

火俱熄。急忙收救群妖,已此燒殺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餘丁;又查看藏

兵之內,各件皆無。又去後面看處,見八戒、沙僧與長老還綑住未解,白龍馬還

在槽上,行李擔亦在屋裏。妖魔遂恨道:「不知是那個小妖不仔細,失了火,致

令如此。」傍有近侍的告道:「大王,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個偷營劫寨之

賊,放了那火部之物,盜了神兵去也。」老魔方然省悟道:「沒有別人,斷乎是

孫悟空那賊。怪道我臨睡時不得安穩。想是那賊猴變化進來,在我這肐膊叮了兩

口。一定是要偷我的寶貝,見我抹勒得緊,不能下手,故此盜了兵器,縱著火

龍,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燒殺我也。賊猴呵!你枉使機關,不知我的本事。我但

帶了這件寶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這番若拿住那賊,只

把刮了點垛,方趁我心。」

說著話,懊惱多時,不覺的雞鳴天曉。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對行者道:

「大聖,天色已明,不須怠慢,我們趁那妖魔挫了銳氣,與火部等扶助你,再去

力戰,庶幾這次可擒拿也。」行者笑道:「說得有理。我們齊了心,耍子兒去

耶。」一個個抖搜威風,喜弄武藝,徑至洞口。行者叫道:「潑魔出來,與老孫

打者。」

原來那裏兩扇石門被火氣化成灰燼,門裏邊有幾個小妖,正然掃地撮灰。忽見眾

聖齊來,慌得丟了掃帚,撇下灰耙,跑入裏面,又報道:「孫悟空領著許多天

神,又在門外罵戰哩。」那兕怪聞報大驚,扢迸迸,鋼牙咬響;滴溜溜,環眼睜

圓。挺著長槍,帶了寶貝,走出門來,潑口亂罵道:「我把你這個偷營放火的賊

猴!你有多大手段,敢這等藐視我也?」行者笑臉兒罵道:「潑怪物!你要知我

的手段,且上前來,我說與你聽:

自小生來手段強,乾坤萬里有名揚。

當時穎悟修仙道,昔日傳來不老方。

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參見聖人鄉。

學成變化無量法,宇宙長空任我狂。

閑在山前將虎伏,悶來海內把龍降。

祖居花果稱王位,水簾洞裏逞剛強。

幾番有意圖天界,數次無知奪上方。

御賜齊天名大聖,敕封又贈美猴王。

只因宴設蟠桃會,無簡相邀我性剛。

暗闖瑤池偷玉液,私行寶閣飲瓊漿。

龍肝鳳髓曾偷吃,百味珍饈我竊嘗。

千載蟠桃隨受用,萬年丹藥任充腸。

天宮異物般般取,聖府奇珍件件藏。

玉帝訪我有手段,即發天兵擺戰場。

九曜惡星遭我貶,五方兇宿被吾傷。

普天神將皆無敵,十萬雄師不敢當。

威逼玉皇傳旨意,灌江小聖把兵揚。

相持七十單二變,各弄精神個個強。

南海觀音來助戰,淨瓶楊柳也相幫。

老君又使金剛套,把我擒拿到上方。

綁見玉皇張大帝,曹官拷較罪該當。

即差大力開刀斬,刀砍頭皮火焰光。

百計千方弄不死,將吾押赴老君堂。

六丁神火爐中煉,煉得渾身硬似鋼。

七七數完開鼎看,我身跳出又兇張。

諸神閉戶無遮擋,眾聖商量把佛央。

其實如來多法力,果然智慧廣無量。

手中賭賽翻觔斗,將山壓我不能強。

玉皇才設安天會,西域方稱極樂場。

壓困老孫五百載,一些茶飯不曾嘗。

金蟬長老臨凡世,東土差他拜佛鄉。

欲取真經回上國,大唐帝主度先亡。

觀音勸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

解脫高山根下難,如今西去取經章。

潑魔休弄獐狐智,還我唐僧拜法王。」

那怪聞言,指著行者道:「你原來是個偷天的大賊。不要走,吃吾一槍。」這大

聖使棒來迎。兩個正自相持,這壁廂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發狠,即將那六件

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拋來。孫大聖更加雄勢。一邊又雷公使,天王舉

刀,不分上下,一擁齊來。那魔頭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將寶貝取出,撒手拋起

空中,叫聲:「著!」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天王刀、行者

棒,盡情又都撈去。眾神靈依然赤手,孫大聖仍是空拳。妖魔得勝回身,叫:

「小的們,搬石砌門,動土修造,從新整理房廊。待齊備了,殺唐僧三眾來謝

土,大家散福受用。」眾小妖領命維持不題。

卻說那李天王帥眾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傍無

語。行者見他們面不廝睹,心有縈思,沒奈何,懷恨強歡,對眾笑道:「列位不

須煩惱。自古道:『勝敗兵家之常。』我和他論武藝,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

這個圈子,所以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將去了。你且放心,待老孫再去查查他的

腳色來也。」太子道:「你前啟奏玉帝,查勘滿天世界,更無一點蹤跡,如今卻

又何處去查?」行者道:「我想起來,佛法無邊。如今且上西天問我佛如來,教

他著慧眼觀看大地四部洲,看這怪是那方生長,何處鄉貫住居,圈子是件甚麼寶

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與列位出氣,還汝等歡喜歸天。」眾神道:「既有

此意,不須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說聲去,就縱觔斗雲,早至靈山。落下祥光,四方觀看,好去處:

靈峰疏傑,疊障清佳,仙岳頂巔摩碧漢。西天瞻巨鎮,形勢壓中華。元

氣流通天地遠,威風飛徹滿臺花。時聞鐘磬音長,每聽經聲明朗。又見那青松之

下優婆講,翠柏之間羅漢行。白鶴有情來鷲嶺,青鸞著意佇閑亭。玄猴對對擎仙

果,壽鹿雙雙獻紫英。幽鳥聲頻如訴語,奇花色絢不知名。回巒盤繞重重顧,古

道彎環處處平。正是清虛靈秀地,莊嚴大覺佛家風。

那行者正然點看山景,忽聽得有人叫道:「孫悟空,從那裏來?往何處去?」急

回頭看,原來是比丘尼尊者。大聖作禮道:「正有一事,欲見如來。」比丘尼

道:「你這個頑皮。既然要見如來,怎麼不登寶剎,且在這裏看山?」行者道:

「初來貴地,故此大膽。」比丘尼道:「你快跟我來也。」這行者緊隨至雷音寺

山門下,又見那八大金剛雄糾糾的,兩邊擋住。比丘尼道:「悟空,暫候片時,

等我與你奏上去來。」行者只得住立門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孫悟空有

事,要見如來。」如來傳旨令入,金剛才閃路放行。

行者低頭禮拜畢,如來問道:「悟空,前聞得觀音尊者解脫汝身,皈依釋教,保

唐僧來此求經,你怎麼獨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頓首道:「上告我佛。弟子

自秉迦持,與唐朝師父西來,行至金山金洞,遇著一個惡魔頭,名喚兕大王,神

通廣大,把師父與師弟等攝入洞中。弟子向伊求取,沒好意,兩家比迸,被他將

一個白森森的圈子,搶了我的鐵棒。我恐他是天將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

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搶了太子的六般兵器。及請火德星君放火燒他,

又被他將火具搶去。又請水德星君放水渰他,一毫又渰他不著。弟子費若干精神

氣力,將那鐵棒等物偷出,復去索戰,又被他將前物依然套去,無法收降。因此

特告我佛,望垂慈與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屬四鄰,擒此魔

頭,救我師父,合拱虔誠,拜求正果。」

如來聽說,將慧眼遙觀,早已知識。對行者道:「那怪物我雖知之,但不可與你

說。你這猴兒口敞,一傳道是我說他,他就不與你鬥,定要嚷上靈山,反遺禍於

我也。我這裏著法力助你擒他去罷。」行者再拜稱謝道:「如來助我甚麼法力?」

如來即令十八尊羅漢開寶庫,取十八粒金丹砂,與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

卻如何?」如來道:「你去洞外,叫那妖魔比試。演他出來,卻教羅漢放砂,陷

住他,使他動不得身,拔不得腳,憑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趁早

去來。」

那羅漢不敢遲延,即取金丹砂出門。行者又謝了如來。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羅

漢,行者嚷道:「這是那個去處,卻賣放人。」眾羅漢道:「那個賣放?」行者

道:「原差十八尊,今怎麼只得十六尊?」說不了,裏邊走出降龍、伏虎二尊,

上前道:「悟空,怎麼就這等放刁?我兩個在後聽如來吩咐話的。」行者道:

「忒賣法,忒賣法。才自若嚷遲了些兒,你敢就不出來了。」眾羅漢笑呵呵駕起

祥雲。

不多時,到了金山界。那李天王見了,帥眾相迎,備言前事。羅漢道:「不必絮

繁,快去叫他出來。」這大聖捻著拳頭,來於洞口,罵道:「腯潑怪物,快出來

與你孫外公見個上下。」那小妖又飛跑去報。魔王怒道:「這賊猴又不知請誰來

猖獗也。」小妖道:「更無甚將,止他一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

來,怎麼卻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隨帶了寶貝,綽槍在手,叫小妖搬開

石塊,跳出門來,罵道:「賊猴,你幾番家不得便宜,就該迴避,如何又來吆

喝?」行者道:「這潑魔不識好歹!若要你外公不來,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禮,

送出我師父、師弟,我就饒你。」那怪道:「你那三個和尚已被我洗淨了,不久

便要宰殺,你還不識起倒?去了罷。」

行者聽說「宰殺」二字,扢蹬蹬腮邊火發,按不住心頭之怒,丟了架子,掄著

拳,斜行步,望妖魔使個掛面;那怪展長槍,劈手相迎。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

魔;妖魔不知是計,趕離洞口南來。行者即招呼羅漢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齊拋下。

好砂!正是那:

似霧如煙初散漫,紛紛靄靄下天涯。白茫茫,到處迷人眼;昏漠漠,飛時找路

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採藥的仙童不見家。細細輕飄如麥麵,粗粗翻復似芝

麻。世界朦朧山頂暗,長空迷沒太陽遮。不比囂塵隨駿馬,難言輕軟襯香車。此

砂本是無情物,蓋地遮天把怪拿。只為妖魔侵正道,阿羅奉法逞豪華。手中就有

明珠現,等時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見飛砂迷目,把頭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餘深。慌得他將身一縱,跳在

浮上一層。未曾立得穩,須臾,又有二尺餘深。那怪急了,拔出腳來,即忙取圈

子,往上一撇,叫聲:「著!」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盡套去,拽回步,

徑歸本洞。

那羅漢一個個空手停雲。行者近前問道:「眾羅漢,怎麼不下砂了?」羅漢道:

「適才響了一聲,金丹砂就不見矣。」行者笑道:「又是那話兒套將去了。」天

王等眾道:「這般難伏呵,卻怎麼捉得他?何日歸天,何顏見帝也?」旁有降

龍、伏虎二羅漢對行者道:「悟空,你曉得我兩個出門遲滯何也?」行者道:

「老孫只怪你躲避不來,卻不知有甚話說。」羅漢道:「如來吩咐我兩個說:

『那妖魔神通廣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孫悟空上離恨天兜率宮太上老君處尋他

的蹤跡,庶幾可一鼓而擒也。』」行者聞言道:「可恨,可恨!如來卻也閃賺老

孫。當時就該對我說了,卻不免教汝等遠涉。」李天王道:「既是如來有此明

示,大聖就當早起。」

好行者,說聲去,就縱一道觔斗雲,直入南天門裏。時有四大元帥擎拳拱手道:

「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處尋根去也。」四將

不敢留阻,讓他進了天門。不上靈霄殿,不入斗牛宮,徑至三十三天之外離恨天

兜率宮前,見兩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徑走。慌得兩童扯住道:「你是

何人?往何處去?」行者才說:「我是齊天大聖,欲尋李老君哩。」仙童道:

「你怎這樣粗魯?且住下,讓我們通報。」行者那容分說,喝了一聲,往裏徑

走。忽見老君自內而出,撞個滿懷。行者躬身唱個喏道:「老官,一向少看。」

老君笑道:「這猴兒不去取經,卻來我處何幹?」行者道:「取經取經,晝夜無

停。有些阻礙,到此行行。」老君道:「西天路阻,與我何干?」行者道:「西

天西天,你且休言。尋著蹤跡,與你纏纏。」老君道:「我這裏乃是無上仙宮,

有甚蹤跡可尋?」

行者入裏,眼不轉睛,東張西看。走過幾層廊宇,忽見那牛欄邊一個童兒盹睡,

青牛不在欄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驚道:「這孽

畜幾時走了?」正嚷間,那童兒方醒,跪於當面道:「爺爺,弟子睡著,不知是

幾時走的。」老君罵道:「你這廝如何盹睡?」童兒叩頭道:「弟子在丹房裏拾

得一粒丹,當時吃了,就在此睡著。」老君道:「想是前日煉的七返火丹,吊了

一粒,被這廝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該睡七日哩。那孽畜因你睡著,無人看管,

遂乘機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

即查可曾偷甚寶貝。行者道:「無甚寶貝,只見他有一個圈子,甚是利害。」老

君急查看時,諸般俱在,止不見了金剛琢。老君道:「這孽畜偷了我金剛琢去

了!」行者道:「原來是這件寶貝。當時打著老孫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張狂,不

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現住金山金

洞。他捉了我唐僧進去,搶了我金箍棒。請天兵相助,又搶了太子的神兵。及請

火德星君,又搶了他的火具。惟水伯雖不能渰死他,倒還不曾搶他物件。至請如

來著羅漢下砂,又將金丹砂搶去。似你這老官縱放怪物,搶奪傷人,該當何

罪?」老君道:「我那金剛琢,乃是我過函關化胡之器,自幼煉成之寶。憑你甚

麼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兒,連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聖才歡歡喜喜,隨著老君。老君執了芭蕉扇,駕著祥雲同行,出了仙宮。南天

門外,低下雲頭,徑至金山界。見了十八尊羅漢、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

子,備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孫悟空還去誘他出來,我好收他。」

這行者跳下峰頭,又高聲罵道:「腯潑孽畜!趁早出來受死!」那小妖又去報

知。老魔道:「這賊猴又不知請誰來也。」急綽槍帶寶,迎出門來。行者罵道:

「你這潑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縱身跳個滿懷,劈臉打

了一個耳括子,回頭就跑。那魔掄槍就趕。只聽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兒還不歸

家,更待何日?」那魔抬頭,看見是太上老君,就諕得心驚膽戰道:「這賊猴真

個是個地裏鬼,卻怎麼就訪得我的主公來也?」

老君念個咒語,將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將圈子丟來,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搧,

那怪物力軟筋麻,現了本相,原來是一隻青牛。老君將金鋼琢吹口仙氣,穿了那

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帶,繫於琢上,牽在手中。至今留下個拴牛鼻的拘兒,又名

賓郎,職此之謂。老君辭了眾神,跨上青牛背上,駕彩雲,徑歸兜率院;縛妖

怪,高昇離恨天。

孫大聖才同天王等眾打入洞裏,把那百十個小妖盡皆打死,各取兵器。謝了天王

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歸宮,水伯回河,羅漢向西。然後才解放唐僧、八

戒、沙僧,拿了鐵棒。他三人又謝了行者,收拾馬匹、行裝,師徒們離洞,找大

路方走。

正走間,只聽得路傍叫:「唐聖僧,吃了齋飯去。」那長老心驚。

畢竟不知是甚麼人叫喚,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禪主吞餐懷鬼孕 黃婆運水解邪胎

德行要修八百,陰功須積三千。均平物我與親冤。始合西天本願。  魔兕刀兵

不怯,空勞水火無愆。老君降伏卻朝天。笑把青牛牽轉。

話說那大路傍叫喚者誰?乃金山山神、土地,捧著紫金缽盂叫道:「聖僧呵,這

缽盂飯是孫大聖向好處化來的。因你等不聽良言,誤入妖魔之手,致令大聖勞苦

萬端,今日方救得出。且來吃了飯,再去走路,莫孤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

也。」三藏道:「徒弟,萬分虧你,言謝不盡。早知不出圈痕,那有此殺身之

害?」行者道:「不瞞師父說,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卻教你受別人的圈子。多

少苦楚。可嘆,可嘆!」八戒道:「怎麼又有個圈子?」行者道:「都是你這孽

嘴孽舌的夯貨,弄師父遭此一場大難,著老孫翻天覆地,請天兵、水火與佛祖丹

砂,盡被他使一個白森森的圈子套去。如來暗示了羅漢,對老孫說出那妖的根

原,才請老君來收伏,卻是個青牛作怪。」三藏聞言,感激不盡道:「賢徒,今

番經此,下次定然聽你吩咐。」

遂此四人分吃那飯,那飯熱氣騰騰的。行者道:「這飯多時了,卻怎麼還熱?」

土地跪下道:「是小神知大聖功完,才自熱來伺候。」須臾飯畢,收拾了缽盂,

辭了土地、山神,那師父才攀鞍上馬,過了高山。正是:滌慮洗心皈正覺,餐風

宿水向西行。

行勾多時,又值早春天氣。聽了些:

紫燕呢喃,黃鸝睍睆。紫燕呢喃香嘴困,黃鸝睍睆巧音頻。滿地落紅如佈錦,遍

山發翠似堆茵。嶺上青梅結豆,崖前古柏留雲。野潤煙光淡,沙暄日色曛。幾處

園林花放蕊,陽回大地柳芽新。

正行處,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唐長老勒過馬觀看,遠見河那邊

有柳陰垂碧,微露著茅屋幾椽。行者遙指那廂道:「那裏人家,一定是擺渡

的。」三藏道:「我見那廂也似這般,卻不見船隻,未敢開言。」八戒旋下行

李,厲聲高叫道:「擺渡的,撐船過來。」連叫幾遍,只見那柳陰裏面,咿咿啞

啞的撐出一隻船兒,不多時,相近這岸。師徒們仔細看了那船兒,真個是:

短棹分波,輕橈泛浪。橄堂油漆彩,艎板滿平倉。船頭上鐵纜盤窩,船後邊舵樓

明亮。雖然是一葦之航,也不亞泛湖浮海。縱無錦纜牙檣,實有松樁桂楫。固不

如萬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來只在兩崖邊,出入不離古渡口。

那船兒須臾頂岸,那梢子叫云:「過河的,這裏去。」三藏縱馬近前看處,那梢

子怎生模樣:

頭裹錦絨帕,足踏皂絲鞋。身穿百納綿襠襖,腰束千針裙布絛。手腕皮粗筋力

硬,眼花眉皺面容衰。聲音嬌細如鶯囀,近觀乃是老裙釵。

行者近於船邊道:「你是擺渡的?」那婦人道:「是。」行者道:「梢公如何不

在,卻著梢婆撐船?」婦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將行李挑上去,行

者扶著師父上跳,然後順過船來,八戒牽上白馬,收了跳板。那婦人撐開船,搖

動槳,頃刻間過了河。身登西岸,長老教沙僧解開包,取幾文錢鈔與他。婦人更

不爭多寡,將纜拴在傍水的樁上,笑嘻嘻徑入莊屋裏去了。

三藏見那水清,一時口渴,便著八戒:「取缽盂,舀些水來我吃。」那獃子道:

「我也正要些兒吃哩。」即取缽盂,舀了一缽,遞與師父。師父吃了有一少半,

還剩了多半,獃子接來,一氣飲乾,卻伏侍三藏上馬。師徒們找路西行,不上半

個時辰,那長老在馬上呻吟道:「腹痛。」八戒隨後道:「我也有些腹痛。」沙

僧道:「想是吃冷水了。」說未畢,師父聲喚道:「疼的緊。」八戒也道:「疼

得緊。」他兩個疼痛難禁,漸漸肚子大了。用手摸時,似有血團肉塊,不住的骨

突骨突亂動。三藏正不穩便,忽然見那路傍有一村舍,樹梢頭挑著兩個草把。行

者道:「師父,好了,那廂是個賣酒的人家。我們且去化他些熱湯與你吃,就問

可有賣藥的,討貼藥,與你治治腹痛。」

三藏聞言甚喜,卻打白馬。不一時,到了村舍門口下馬。但只見那門兒外有一個

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績麻。行者上前,打個問訊道:「婆婆,貧僧是東土大唐

來的。我師父乃唐朝御弟,因為過河吃了河水,覺肚腹疼痛。」那婆婆喜哈哈的

道:「你們在那邊河裏吃水來?」行者道:「是在此東邊清水河吃的。」那婆婆

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都進來,我與你說。」

行者即攙唐僧,沙僧即扶八戒,兩人聲聲喚喚,腆著肚子,一個個只疼得面黃眉

皺,入草舍坐下。行者只叫:「婆婆,是必燒些熱湯與我師父,我們謝你。」那

婆婆且不燒湯,笑唏唏跑走後邊,叫道:「你們來看,你們來看。」那裏面蹼蹼

踏的又走出兩三個半老不老的婦人,都來望著唐僧哂笑。行者大怒,喝了一聲,

把牙一齜。諕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往後就走。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

「快早燒湯,我饒了你。」那婆子戰兢兢的道:「爺爺啞,我燒湯也不濟事,也

治不得他兩個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說。」行者放了他,他說:「我這裏乃是西

梁女國。我們這一國盡是女人,更無男子,故此見了你們歡喜。你師父吃的那水

不好了。那條河喚做子母河。我那國王城外,還有一座迎陽館驛,驛門外有一個

照胎泉。我這裏人,但得年登二十歲以上,方敢去吃那河裏水。吃水之後,便覺

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後,到那迎陽館照胎水邊照去。若照得有了雙影,便就降生

孩兒。你師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氣,也不日要生孩子,熱湯怎麼治得?」

三藏聞言,大驚失色道:「徒弟呵,似此怎了?」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爺爺

呀,要生孩子,我們卻是男身,那裏開得產門?如何脫得出來?」行者笑道:

「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個時節,一定從脅下裂個窟窿,鑽出來也。」

八戒見說,戰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罷了,罷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

「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錯了養兒腸,弄做個胎前病。」那獃子越發慌了,眼中

噙淚,扯著行者道:「哥哥,你問這婆婆,看那裏有手輕的穩婆,預先尋下幾

個。這半會一陣陣的動蕩得緊,想是摧陣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

哥既知摧陣疼,不要扭動,只恐擠破漿包耳。」

三藏哼著道:「婆婆呵,你這裏可有醫家?教我徒弟去買一貼墮胎藥吃了,打下

胎來罷。」那婆子道:「就有藥也不濟事。只是我們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陽山,

山中有一個破兒洞,洞裏有一眼落胎泉。須得那泉裏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氣。

卻如今取不得水了。向年來了一個道人,稱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兒洞改作聚仙

庵,護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賜與人。但欲求水者,須要花紅表禮,羊酒果盤,志

誠奉獻,只拜求得他一碗兒水哩。你們這行腳僧,怎麼得許多錢財買辦?但只可

挨命,待時而生產罷了。」行者聞得此言,滿心歡喜道:「婆婆,你這裏到那解

陽山有幾多路程?」婆婆道:「有三千里。」行者道:「好了,好了。師父放

心,待老孫取些水來你吃。」

好大聖,吩咐沙僧道:「你好仔細看著師父。若這家子無禮,侵哄師父,你拿出

舊時手段來,裝諕他。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見那婆子端出一個大瓦缽

來,遞與行者道:「拿這缽頭兒去,是必多取些來,與我們留著用急。」行者真

個接了瓦缽,出草舍,縱雲而去。那婆子才望空禮拜道:「爺爺啞,這和尚會駕

雲。」才進去叫出那幾個婦人來,對唐僧磕頭禮拜,都稱為羅漢菩薩。一壁廂燒

湯辦飯,供奉唐僧不題。

卻說那孫大聖觔斗雲起,少頃間,見一座山頭阻住雲角。即按雲光,睜睛看處,

好山!但見那:

幽花擺錦,野草鋪藍。澗水相連落,溪雲一樣閑。重重谷壑藤蘿密,遠遠峰巒樹

木蘩。鳥啼雁過,鹿飲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鬟。塵埃滾滾真難到,泉石

涓涓不厭看。每見仙童採藥去,常逢樵子負薪還。果然不亞天台景,勝似三峰西

華山。

這大聖正然觀看那山,又只見背陰處,有一所莊院,忽聞得犬吠之聲。大聖下

山,徑至莊所,卻也好個去處。看那:

小橋通活水,茅舍倚青山。

村犬汪籬落,幽人自往還。

不時來至門首,見一個老道人盤坐在綠茵之上。大聖放下瓦缽,近前道問訊。那

道人欠身還禮道:「那方來者?至小庵有何勾當?」行者道:「貧僧乃東土大唐

欽差西天取經者。因我師父誤飲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腫脹難禁。問及土人,

說是結成胎氣,無方可治。訪得解陽山破兒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氣。故此特來

拜見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師父。累煩老道指引指引。」那道人笑道:「此

間就是破兒洞,今改為聚仙庵了。我卻不是別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爺的大徒弟。

你叫做甚麼名字?待我好與你通報。」行者道:「我是唐三藏法師的大徒弟,賤

名孫悟空。」那道人問曰:「你的花紅、酒禮都在那裏?」行者道:「我是個過

路的掛搭僧,不曾辦得來。」道人笑道:「你好痴啞,我老師父護住山泉,並不

曾白送與人。你回去辦將禮來,我好通報。不然請回。莫想,莫想。」行者道:

「人情大似聖旨。你去說我老孫的名字,他必然做個人情,或者連井都送我也。」

那道人聞此言,只得進去通報。卻見那真仙撫琴,只待他琴終,方才說道:「師

父,外面有個和尚,口稱是唐三藏大徒弟孫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師父。」

那真仙不聽說便罷,一聽得說個悟空名字,卻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急起

身,下了琴床,脫了素服,換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鉤子,跳出庵門,叫道:「孫

悟空何在?」行者轉頭,觀見那真仙打扮:

頭戴星冠飛彩艷,身穿金縷法衣紅。

足下雲鞋堆錦繡,腰間寶帶繞玲瓏。

一雙納錦凌波襪,半露裙襴閃繡絨。

手拿如意金鉤子,鐏利杆長若蟒龍。

鳳眼光明眉菂豎,鋼牙尖利口翻紅。

額下髯飄如烈火,鬢邊赤髮短蓬鬆。

形容惡似溫元帥,爭奈衣冠不一同。

行者見了,合掌作禮道:「貧僧便是孫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個是孫悟

空,卻是假名託姓者?」行者道:「你看先生說話。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

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豈有假託之理?」先生道:「你可認得我麼?」行者

道:「我因歸正釋門,秉誠僧教,這一向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時的朋友也都疏

失,未及拜訪,少識尊顏。適間問道子母河西鄉人家,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

此知之。」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來訪我怎的?」行者道:

「因我師父誤飲了子母河水,腹疼成胎,特來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師

難也。」

那先生怒目道:「你師父可是唐三藏麼?」行者道:「正是,正是。」先生咬牙

恨道:「你們可曾會著一個聖嬰大王麼?」行者道:「他是號山枯松澗火雲洞紅

孩兒妖怪的綽號,真仙問他怎的?」先生道:「是我之舍侄,我乃牛魔王的兄

弟。前者家兄處有信來報我,稱說唐三藏的大徒弟孫悟空憊懶,將他害了。我這

裏正沒處尋你報仇,你倒來尋我,還要甚麼水哩。」行者陪笑道:「先生差了。

你令兄也曾與我做朋友,幼年間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

望。如今令侄得了好處,現隨著觀音菩薩,做了善財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麼

反怪我也?」

先生喝道:「這潑猢猻!還弄巧舌。我舍侄還是自在為王好,還是與人為奴好?

不得無禮,吃我這一鉤!」大聖使鐵棒架住道:「先生莫說打的話,且與些泉水

去也。」那先生罵道:「潑猢猻!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敵得我,與你水去;敵不

過,只把你剁為肉醬,方與我侄子報仇。」大聖罵道:「我把你不識起倒的孽

障!既要打,起開來看棍。」那先生如意鉤劈手相還。二人在聚仙庵好殺:

聖僧誤食成胎水,行者來尋如意仙。那曉真仙原是怪,倚強護住落胎泉。及至相

逢講仇隙,爭持決不遂如然。言來語去成僝僽,意惡情兇要報冤。這一個因師傷

命來求水,那一個為侄亡身不與泉。如意鉤強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龍巔。當胸亂

刺施威猛,著腳斜鉤展妙玄。陰手棍丟傷處重,過肩鉤起近頭鞭。鎖腰一棍鷹持

雀,壓頂三鉤蜋捕蟬。往往來來爭勝敗,返返復復兩回還。鉤攣棒打無前後,不

見輸贏在那邊。

那先生與大聖戰經十數合,敵不得大聖。這大聖越加猛烈,一條棒似滾滾流星,

著頭亂打。先生敗了筋力,倒拖著如意鉤,往山上走了。

大聖不去趕他,卻來庵內尋水。那個道人早把庵門關了。大聖拿著瓦缽,趕至門

前,盡力氣一腳,踢破庵門,闖將進去。見那道人伏在井欄上,被大聖喝了一

聲,舉棒要打,那道人往後跑了。卻才尋出吊桶來,正要打水,又被那先生趕到

前邊,使如意鉤子把大聖鉤著腳一跌,跌了個嘴硍地。大聖爬起來,使鐵棒就

打。他卻閃在傍邊,執著鉤子道:「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大聖罵道:「你上

來,你上來,我把你這個孽障直打殺你!」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敵,只是禁住了,

不許大聖打水。大聖見他不動,卻使左手掄著鐵棒,右手使吊桶。將索子才突轆

轆的放下,他又來使鉤。大聖一隻手撐持不得,又被他一鉤鉤著腳,扯了個躘

踵,連索子通跌下井去了。大聖道:「這廝卻是無禮。」爬起來,雙手掄棒,沒

頭沒臉的打將上去。那先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敵。大聖又要去取水,奈何沒有吊

桶,又恐怕來鉤扯,心中暗暗想道:「且去叫個幫手來。」

好大聖,撥轉雲頭,徑至村舍門首,叫一聲:「沙和尚。」那裏邊三藏忍痛呻

吟,豬八戒哼聲不絕。聽得叫喚,二人歡喜道:「沙僧呵,悟空來也。」沙僧連

忙出門接著道:「大哥,取水來了?」大聖進門,對唐僧備言前事。三藏滴淚

道:「徒弟呵,似此怎了?」大聖道:「我來叫沙兄弟與我同去,到那庵邊,等

老孫和那廝敵鬥,教沙僧乘便取水來救你。」三藏道:「兩個沒病的都去了,丟

下我兩個有病的,教誰伏侍?」那個老婆婆在傍道:「老羅漢只管放心,不須要

你徒弟,我家自然看顧伏侍你。你們早間到時,我等實有愛憐之意。卻才見這位

菩薩雲來霧去,方知你是羅漢菩薩,我家決不敢復害你。」

行者咄的一聲道:「汝等女流之輩,敢傷那個?」老婆子笑道:「爺爺呀,還是

你們有造化,來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們也不得囫圇了。」八戒哼哼的道:

「不得囫圇,是怎麼的?」婆婆道:「我一家兒四五口,都是有幾歲年紀的,把

那風月事盡皆休了,故此不肯傷你;若還到第二家,老小眾大,那年小之人,那

個肯放過你去?就要與你交合。假如不從,就要害你性命,把你們身上肉都割了

去做香袋兒哩。」八戒道:「若這等,我決無傷。他們都是香噴噴的,好做香

袋;我是個臊豬,就割了肉去,也是臊的,故此可以無傷。」行者笑道:「你不

要說嘴,省些力氣,好生產也。」那婆婆道:「不必遲疑,快求水去。」行者

道:「你家可有吊桶?借個使使。」那婆子即往後邊取出一個吊桶,又窩了一條

索子,遞與沙僧。沙僧道:「帶兩條索子去,恐一時井深要用。」

沙僧接了桶索,即隨大聖出了村舍,一同駕雲而去,那消半個時辰,卻到解陽山

界。按下雲頭,徑至庵外。大聖吩咐沙僧道:「你將桶索拿了,且在一邊躲著,

等老孫出頭索戰。你待我兩人交戰正濃之時,你乘機進去,取水就走。」沙僧謹

依言命。

孫大聖掣了鐵棒,近門高叫:「開門,開門!」那守門的看見,急入裏通報道:

「師父,那孫悟空又來了也。」那先生心中大怒道:「這潑猴老大無狀。一向聞

他有些手段,果然今日方知,他那條棒真是難敵。」道人道:「師父,他的手段

雖高,你亦不亞與他,正是個對手。」先生道:「前面兩回,被他贏了。」道人

道:「前兩回雖贏,不過是一猛之性;後面兩次打水之時,被師父鉤他兩跌,卻

不是相比肩也?先既無奈而去,今又復來,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埋怨得緊,不

得已而來也。決有慢他師之心,管取我師決勝無疑。」

真仙聞言,喜孜孜滿懷春意,笑盈盈一陣威風,挺如意鉤子,走出門來喝道:

「潑猢猻!你又來作甚?」大聖道:「我來只是取水。」真仙道:「泉水乃吾家

之井,憑是帝王宰相,也須表禮羊酒來求,方才僅與些須;況你又是我的仇人,

擅敢白手來取?」大聖道:「真個不與?」真仙道:「不與,不與。」大聖罵

道:「潑孽障!既不與水,看棍!」丟一個架子,搶個滿懷,不容說,著頭便

打;那真仙側身躲過,使鉤子急架相還。這一場比前更勝,好殺:

金箍棒,如意鉤,二人奮怒各懷仇。飛砂走石乾坤暗,播土揚塵日月愁。大聖救

師來取水,妖仙為侄不容求。兩家齊努力,一處賭安休。咬牙爭勝負,切齒定剛

柔。添機見,越抖搜,噴雲噯霧鬼神愁。樸樸兵兵鉤棒響,喊聲哮吼振山丘。狂

風滾滾催林木,殺氣紛紛過斗牛。大聖愈爭愈喜悅,真仙越打越綢繆。有心有意

相爭戰,不定存亡不罷休。

他兩個在庵門外交手,跳跳舞舞的,鬥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不題。

卻說那沙和尚提著吊桶,闖進門去,只見那道人在井邊擋住道:「你是甚

人,敢來取水?」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寶杖,不對話,著頭便打。那道人躲

閃不及,把左臂膊打折,道人倒在地下掙命。沙僧罵道:「我要打殺你這孽畜,

怎奈你是個人身,我還憐你,饒你去罷。讓我打水。」那道人叫天叫地的,爬到

後面去了。沙僧卻才將吊桶向井中滿滿的打了一吊桶水,走出庵門,駕起雲霧,

望著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饒他罷,饒他罷。」

大聖聽得,方才使鐵棒支住鉤子道:「我本待斬盡殺絕,爭奈你不曾犯法;二來

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先頭來,我被鉤了兩下,未得水去。才然來,我是個調

虎離山計,哄你出來爭戰,卻著我師弟取水去了。老孫若肯拿出本事來打你,莫

說你是一個甚麼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幾個,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且饒

你教你活幾年耳。已後再有取水者,切不可勒掯他。」那妖仙不識好歹,演一

演,就來鉤腳。被大聖閃過鉤頭,趕上前,喝聲:「休走!」那妖仙措手不及,

推了一個蹼辣,掙扎不起。大聖奪過如意鉤來,折為兩段;總拿著又一抉,抉作

四段。擲之於地道:「潑孽畜!再敢無禮麼?」那妖仙戰戰兢兢,忍辱無言。這

大聖笑呵呵,駕雲而起。有詩為證。詩曰:

真鉛若鍊須真水,真水調和真汞乾。

真汞真鉛無母氣,靈砂靈藥是仙丹。

嬰兒枉結成胎像,土母施功不費難。

推倒旁門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還。

大聖縱著祥光,趕上沙僧。得了真水,喜喜歡歡,回於本處。按下雲頭,徑來村

舍。只見豬八戒腆著肚子,倚在門枋上哼哩。行者悄悄上前道:「獃子,幾時占

房的?」獃子慌了道:「哥哥莫取笑。可曾有水來麼?」行者還要耍他,沙僧隨

後就到,笑道:「水來了,水來了。」三藏忍痛欠身道:「徒弟呵,累了你們

也。」那婆婆卻也歡喜,幾口兒都出禮拜道:「菩薩呀,卻是難得,難得。」即

忙取個花磁盞子,舀了半盞兒,遞與三藏道:「老師父,細細的吃,只消一口,

就解了胎氣。」八戒道:「我不用盞子,連吊桶等我喝了罷。」那婆子道:「老

爺爺,諕殺人罷了。若吃了這吊桶水,好道連腸子肚子都化盡了。」嚇得獃子不

敢胡為,也只吃了半盞。

那裏有頓飯之時,他兩個腹中絞痛,只聽轂轆轂轆三五陣腸鳴。腸鳴之後,那獃

子忍不住,大小便齊流。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靜處解手。行者道:「師父呵,切莫

出風地裏去,怕人子,一時冒了風,弄做個產後之疾。」那婆婆即取兩個淨桶

來,教他兩個方便。須臾間,各行了幾遍,才覺住了疼痛,漸漸的銷了腫脹,化

了那血團肉塊。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與他補虛。八戒道:「婆婆,我的身子實

落,不用補虛。你燒些湯水與我洗個澡,卻好吃粥。」沙僧道:「二哥,洗不得

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漿致病。」八戒道:「我又不曾大生,左右只是個小產,

怕他怎的?洗洗兒乾淨。」真個那婆子燒些湯與他兩個淨了手腳。唐僧才吃兩盞

兒粥湯。八戒就吃了十數碗,還只要添。行者笑道:「夯貨,少吃些,莫弄做個

沙包肚,不像模樣。」八戒道:「沒事,沒事,我又不是母豬,怕他做甚?」那

家子真個又去收拾煮飯。

老婆婆對唐僧道:「老師父,把這水賜了我罷。」行者道:「獃子,不吃水了?」

八戒道:「我的肚腹也不疼了,胎氣想是已行散了,洒然無事,又吃水何為?」

行者道:「既是他兩個都好了,將水送你家罷。」那婆婆謝了行者,將餘剩之水

裝於瓦罐之中,埋在後邊地下。對眾老小道:「這罐水,勾我的棺材本也。」眾

老小無不歡喜,整頓齋飯,調開桌凳。唐僧們吃了齋,消消停停,將息了一宿。

次日天明,師徒們謝了婆婆家,出離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馬,沙和尚挑著行囊,

孫大聖前邊引路,豬八戒攏了韁繩。這裏才是:

洗淨口孽身乾淨,銷化凡胎體自然。

畢竟不知到國界中還有甚麼理會,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

話說三藏師徒別了村舍人家,依路西進,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國界。唐僧在

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語喧嘩,想是西梁女國。汝等須要

仔細,謹慎規矩,切休放蕩情懷,紊亂法門教旨。」三人聞言,謹遵嚴命。

言未盡,卻至東關廂街口。那裏人都是長裙短襖,粉面油頭,不分老少,盡是婦

女。正在兩街上做買做賣,忽見他四眾來時,一齊都鼓掌呵呵,整容歡笑道﹕

「人種來了,人種來了。」慌得那三藏勒馬難行。須臾間就塞滿街道,惟聞笑

語。八戒口裏亂嚷道:「我是個銷豬,我是個銷豬。」行者道:「獃子,莫胡

談,拿出舊嘴臉便是。」八戒真個把頭搖上兩搖,豎起一雙蒲扇耳,扭動蓮蓬吊

搭唇,發一聲喊,把那些婦女們諕得跌跌爬爬。有詩為證。詩曰:

聖僧拜佛到西梁,國內陰世少陽。

農士工商皆女輩,漁樵耕牧盡紅妝。

嬌娥滿路呼人種,幼婦盈街接粉郎。

不是悟能施醜相,煙花圍困苦難當!

遂此眾皆恐懼,不敢上前。一個個都捻手矬腰,搖頭咬指,戰戰兢兢,排塞街傍

路下,都看唐僧。孫大聖卻也弄出醜相開路;沙僧也裝虎維持;八戒採著馬,掬

著嘴,擺著耳朵。

一行前進,又見那市井上房屋齊整,鋪面軒昂,一般有賣鹽賣米,酒肆茶房;鼓

角樓臺通貨殖,旗亭候館掛簾櫳。師徒們轉彎抹角,忽見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

聲叫道:「遠來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門。請投館驛,註名上簿,待下官執名奏

駕,驗引放行。」三藏聞言下馬,觀看那衙門上有一匾,上書「迎陽驛」三字。

長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傳言是實,果有迎陽之驛。」沙僧笑道:「二哥,

你卻去照胎泉邊照照,看可有雙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盞兒落胎

泉水,已此打下胎來了,還照他怎的?」三藏回頭吩咐道:「悟能,謹言,謹

言。」遂上前與那女官作禮。

女官引路,請他們都進驛內,正廳坐下,即喚看茶。又見那手下人盡是三綹梳

頭,兩截穿衣之類。你看他拿茶的也笑。少頃,茶罷。女官欠身問曰:「使客何

來?」行者道:「我等乃東土大唐王駕下欽差上西天拜佛求經者。我師父便是唐

王御弟,號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孫悟空。這兩個是我師弟豬悟能、沙悟淨。

一行連馬五口。隨身有通關文牒,乞為照驗放行。」那女官執筆寫罷,下來叩頭

道:「老爺恕罪。下官乃迎陽驛驛丞,實不知上邦老爺,知當遠接。」拜畢起

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飲饌。道:「爺爺們寬坐一時,待下官進城啟奏我王,倒換

關文,打發領給,送老爺們西進。」三藏欣然而坐不題。

且說那驛丞整了衣冠,徑入城中五鳳樓前,對黃門官道:「我是迎陽館驛丞,有

事見駕。」黃門即時啟奏。降旨傳宣至殿,問曰:「驛丞有何事來奏?」驛丞

道:「微臣在驛,接得東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個徒弟,名喚孫悟空、豬悟

能、沙悟淨,連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經。特來啟奏主公,可許他倒換關文放

行?」女王聞奏,滿心歡喜,對眾文武道:「寡人夜來夢見金屏生彩艷,玉鏡展

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眾女官擁拜丹墀道:「主公,怎見得是今日之喜

兆?」女王道:「東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國中自混沌開闢之時,累代帝王,

更不曾見個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賜來的。寡人以一國之富,願

招御弟為王,我願為后,與他陰陽配合,生子生孫,永傳帝業,卻不是今日之喜

兆也?」眾女官拜舞稱揚,無不歡悅。

驛丞又奏道:「主公之論,乃萬代傳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兇惡,不成相貌。」

女王道:「卿見御弟怎生模樣?他徒弟怎生兇醜?」驛丞道:「御弟相貌堂堂,

丰姿英俊,誠是天朝上國之男兒,南贍中華之人物。那三徒卻是形容獰惡,相貌

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與他領給,倒換關文,打發他往西天,只

留下御弟,有何不可?」眾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極當,臣等欽此欽遵。但只是

匹配之事,無媒不可。自古道:『姻緣配合憑紅葉,月老夫妻繫赤繩。』」女王

道:「依卿所奏,就著當駕太師作媒,迎陽驛丞主婚,先去驛中與御弟求親。待

他許可,寡人卻擺駕出城迎接。」那太師、驛丞領旨出朝。

卻說三藏師徒們在驛廳上正享齋飯,只見外面人報:「當駕太師與我們本官老姆

來了。」三藏道:「太師來卻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請我們也。」行者

道:「不是相請,就是說親。」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強逼成親,卻怎麼

是好?」行者道:「師父只管允他,老孫自有處治。」

說不了,二女官早至,對長老下拜。長老一一還禮道:「貧僧出家人,有何德

能,敢勞大人下拜?」那太師見長老相貌軒昂,心中暗喜道:「我國中實有造

化,這個男子,卻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畢起來,侍立左右道:「御弟爺

爺,萬千之喜了。」三藏道:「我出家人,喜從何來?」太師躬身道:「此處乃

西梁女國,國中自來沒個男子。今幸御弟爺爺降臨,臣奉我王旨意,特來求親。」

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貧僧隻身來到貴地,又無兒女相隨,止有頑徒三個,

不知大人求的是那個親事?」驛丞道:「下官才進朝啟奏,我王十分歡喜道,夜

來得一吉夢,夢見金屏生彩艷,玉鏡展光明。御弟乃中華上國男兒,我王願以一

國之富,招贅御弟爺爺為夫,坐南面稱孤,我王願為帝后。傳旨著太師作媒,下

官主婚,故此特來求這親事也。」三藏聞言,低頭不語。太師道:「大丈夫遇

時,不可錯過。似此招贅之事,天下雖有,託國之富,世上實稀。請御弟速允,

庶好回奏。」長老越加痴啞。

八戒在傍,掬著碓挺嘴叫道:「太師,你去上復國王:我師父乃久修得道的羅

漢,決不愛你託國之富,也不愛你傾國之容。快些兒倒換關文,打發他往西去,

留我在此招贅,如何?」太師聞說,膽戰心驚,不敢回話。驛丞道:「你雖是個

男身,但只形容醜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變。常言道:

『粗柳簸箕細柳斗,世上誰見男兒醜?』」行者道:「獃子,勿得胡談,任師父

尊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莫要擔閣了媒妁工夫。」

三藏道:「悟空,憑你怎麼說好?」行者道:「依老孫說,你在這裏也好。自古

道『千里姻緣似線牽』哩,那裏再有這般相應處?」三藏道:「徒弟,我們在這

裏貪圖富貴,誰去西天取經?卻不望壞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師道:「御弟在

上,微臣不敢隱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為親,教你三位徒弟赴了會親筵

宴,發付領給,倒換關文,往西天取經去哩。」行者道:「太師說得有理。我等

不必作難,情願留下師父,與你主為夫。快換關文,打發我們西去。待取經回

來,好到此拜爺娘,討盤纏,回大唐也。」那太師與驛丞對行者作禮道:「多謝

老師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師,切莫要口裏擺菜碟兒。既然我們許諾,且教

你主先安排一席,與我們吃鍾肯酒,如何?」太師道:「有有有,就教擺設筵宴

來也。」那驛丞與太師歡天喜地,回奏女主不題。

卻說唐長老一把扯住行者,罵道:「你這猴頭,弄殺我也,怎麼說出這般話來,

教我在此招婚,你們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師父放心,老

孫豈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將計就計。」三藏道:「怎麼

叫做將計就計?」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兒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換關文,不放我

們走路。倘或意惡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麼香袋呵,我等豈有善報?

一定要使出降魔蕩怪的神通,你知我們的手腳又重,器械又兇,但動動手兒,這

一國的人,盡打殺了。他雖然阻當我等,卻不是怪物妖精,還是一國人身;你又

平素是個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靈不損:若打殺無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誠為

不善了也。」三藏聽說,道:「悟空,此論最善。但恐女主招我進去,要行夫婦

之禮,我怎肯喪元陽,敗壞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墜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

「今日准了親事,他一定以皇帝禮,擺駕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辭,就坐他鳳輦

龍車,登寶殿,面南坐下。問女王取出御寶印信來,宣我們兄弟進朝,把通關文

牒用了印,再請女王寫個手字花押,僉押了交付與我們。一壁廂教擺筵宴,就當

與女王會喜,就與我們送行。待筵宴已畢,再叫排駕,只說送我們三人出城,回

來與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歡悅,更無阻擋之心,亦不起毒惡之念。卻待送出城

外,你下了龍車鳳輦,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騎上白馬;老孫卻使個定身法

兒,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動,我們順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晝夜,我卻念個咒,

解了術法,還教他君臣們甦醒回城。一則不傷了他的性命,二來不損了你的元

神。這叫做『假親脫網』之計,豈非一舉兩全之美也?」三藏聞言,如醉方醒,

似夢初覺,樂以忘憂,稱謝不盡道:「深感賢徒高見。」四眾同心合意,正自商

量不題。

卻說那太師與驛丞不等宣詔,直入朝門白玉階前,奏道:「主公佳夢最准,魚水

之歡就矣。」女王聞奏,捲珠簾,下龍床,啟櫻唇,露銀齒,笑盈盈嬌聲問曰:

「賢卿見御弟,怎麼說來?」太師道:「臣等到驛,拜見御弟畢,即備言求親之

事。御弟還有推托之辭,幸虧他大徒弟慨然見允,願留他師父與我王為夫,面南

稱帝。只教先倒換關文,打發他三人西去;取得經回,卻到此拜認爺娘,討盤費

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說?」太師奏道:「御弟不言,願配我

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

女王聞言,即傳旨,教光祿寺排宴。一壁廂排大駕,出城迎接夫君。眾女官即欽

遵王命,打掃宮殿,鋪設庭臺。一班兒擺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兒擺駕的,流星

整備。你看那西梁國雖是婦女之邦,那鑾輿不亞中華之盛。但見:

六龍噴彩,雙鳳生祥。六龍噴彩扶車出,雙鳳生祥駕輦來。馥異香藹,氤氳瑞氣

開。金魚玉佩多官擁,寶髻雲鬟眾女排。鴛鴦掌扇遮鑾駕,翡翠珠簾影鳳釵。笙

歌音美,絃管聲諧。一片歡情沖碧漢,無邊喜氣出靈臺。三簷羅蓋搖天宇,五色

旌旗映御階。此地自來無合巹,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時,大駕出城,早到迎陽館驛。忽有人報三藏師徒道:「駕到了。」三藏聞

言,即與三徒整衣出廳迎駕。女王捲簾下輦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師指

道:「那驛門外香案前穿襴衣者便是。」女王閃鳳目,簇蛾眉,仔細觀看,果然

一表非凡。你看他:

丰姿英偉,相貌軒昂。齒白如銀砌,唇紅口四方。頂平額闊天倉滿,目秀眉清地

閣長。兩耳有輪真傑士,一身不俗是才郎。好個妙齡聰俊風流子,堪配西梁窈窕

娘。

女王看到那心歡意美之處,不覺淫情汲汲,愛慾恣恣,展放櫻桃小口,呼道:

「大唐御弟,還不來占鳳乘鸞也?」三藏聞言,耳紅面赤,羞答答不敢抬頭。

豬八戒在傍,掬著嘴,餳眼觀看那女王,卻也嬝娜。真個:

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臉襯桃花瓣,鬟堆金鳳絲。秋波湛湛妖嬈態,春

筍纖纖嬌媚姿。斜紅綃飄彩艷,高簪珠翠顯光輝。說甚麼昭君美貌,果然是賽過

西施。柳腰微展鳴金珮,蓮步輕移動玉肢。月裏嫦娥難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宮妝巧樣非凡類,誠然王母降瑤池。

那獃子看到好處,忍不住口嘴流涎,心頭撞鹿,一時間骨軟筋麻,好便似雪獅子

向火,不覺的都化去也。

只見那女王走近前來,一把扯住三藏,俏語嬌聲,叫道:「御弟哥哥,請上龍

車,和我同上金鑾寶殿,匹配夫婦去來。」這長老戰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

行者在側教道:「師父不必太謙,請共師娘上輦。快快倒換關文,等我們取經去

罷。」長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兩抹,止不住落下淚來。行者道:「師父切莫

煩惱,這般富貴,不受用還待怎麼哩?」三藏沒及奈何,只得依從,揩了眼淚,

強整歡容,移步近前,與女主:

同攜素手,共坐龍車。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這長老憂惶惶只思拜佛。一個要

洞房花燭交鴛侶,一個要西宇靈山見世尊。女帝真情,聖僧假意。女帝真情,指

望和諧同到老;聖僧假意,牢藏情意養元神。一個喜見男身,恨不得白晝並頭諧

伉儷;一個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時脫網上雷音。二人和會同登輦,豈料唐僧各有

心。

那些文武官見主公與長老同登鳳輦,並肩而坐,一個個眉花眼笑,撥轉儀從,復

入城中。孫大聖才教沙僧挑著行李,牽著白馬,隨大駕後邊同行。豬八戒往前亂

跑,先到五鳳樓前,嚷道:「好自在,好現成呀。這個弄不成,這個弄不成,吃

了喜酒進親才是。」諕得些執儀從引導的女官,一個個回至駕邊道:「主公,那

一個長嘴大耳的,在五鳳樓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聞奏,與長老倚香肩,偎

並桃腮,開檀口,俏聲叫道:「御弟哥哥,長嘴大耳的是你那個高徒?」三藏

道:「是我第二個徒弟。他生得食腸寬大,一生要圖口肥,須是先安排些酒食與

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問:「光祿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

完,設了葷素兩樣,在東閣上哩。」女王又問:「怎麼兩樣?」女官奏道:「臣

恐唐朝御弟與高徒等平素吃齋,故有葷素兩樣。」女王卻又笑吟吟,偎著長老的

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葷吃素?」三藏道:「貧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須

得幾杯素酒,與我二徒弟吃些。」

說未了,太師啟奏:「請赴東閣會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與御弟爺爺成親。明

日天開黃道,請御弟爺爺登寶殿,面南,改年號即位。」女王大喜,即與長老攜

手相攙,下了龍車,共入端門裏。但見那:

風飄仙樂下樓臺,閶闔中間翠輦來。

鳳闕大開光藹藹,皇宮不閉錦排排。

麒麟殿內爐煙裊,孔雀屏邊房影迴。

亭閣崢嶸如上國,玉堂金馬更奇哉。

既至東閣之下,又聞得一派笙歌聲韻美,又見兩行紅粉貌嬌嬈。正中堂排設兩般

盛宴:左邊上首是素筵,右邊上首是葷筵。下兩路盡是單席。那女王斂袍袖,十

指尖尖,奉著玉杯,便來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師徒都是吃素,先請師父坐了

左手素席,轉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們好坐。」太師喜道:「正是,正是。師

徒如父子也,不可並肩。」眾女官連忙調了席面。女王一一傳杯,安了他弟兄三

位。行者又與唐僧丟個眼色,教師父回禮。三藏下來,卻也擎玉杯,與女王安

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謝了皇恩,各依品從,分坐兩邊,才住了音樂請酒。

那八戒那管好歹,放開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麼玉屑、米飯、蒸餅、糖糕、

蘑菇、香蕈、筍芽,木耳、黃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頭、蘿菔、山藥、

黃精,一骨辣了個罄盡。喝了五七杯酒。口裏嚷道:「看添換來,拿大觥來,再

吃幾觥,各人幹事去。」沙僧問道:「好筵席不吃,還要幹甚事?」獃子笑道:

「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們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經的還

去取經,走路的還去走路,莫只管貪杯誤事。快早兒打發關文。正是將軍不下

馬,各自奔前程。」女王聞說,即命取大杯來。近侍官連忙取幾個鸚鵡杯、鸕鶿

杓、金叵羅、銀鑿落、玻璃盞、水晶盆、蓬萊碗、琥珀鍾,滿斟玉液,連注瓊

漿,果然都各飲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對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設,酒已勾了。請登寶殿,倒換

關文,趕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罷。」女王依言,攜著長老,散了筵宴,上金鑾寶

殿,即讓長老即位。三藏道:「不可,不可。適太師言過,明日天開黃道,貧僧

才敢即位稱孤。今日即印關文,打發他去也。」女王依言,仍坐了龍床,即取金

交椅一張,放在龍床左手,請唐僧坐了。叫徒弟們拿上通關文牒來。大聖便教沙

僧解開包袱,取出關文。大聖將關文雙手捧上。那女王細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

寶印九顆,下有寶象國印、烏雞國印、車遲國印。女王看罷,嬌滴滴笑語道:

「御弟哥哥又姓陳?」三藏道:「俗家姓陳,法名玄奘。因我唐王聖恩認為御

弟,賜姓我為唐也。」女王道:「關文上如何沒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個

頑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為何肯隨你來?」三

藏道:「大的個徒弟,祖貫東勝神洲傲來國人氏;第二個乃西牛賀洲烏斯莊人

氏;第三個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條,南海觀世音菩薩解脫他苦,秉

善皈依,將功折罪,情願保護我上西天取經。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註法名在

牒。」女王道:「我與你添註法名,好麼?」三藏道:「但憑陛下尊意。」女王

即令取墨筆來,濃磨香翰,飽潤香毫,牒文之後,寫上孫悟空、豬悟能、沙悟淨

三人名諱。卻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畫個手字花押。傳將下去。孫大聖

接了,教沙僧包裹停當。

那女王又賜出碎金碎銀一盤,下龍床遞與行者道:「你三人將此權為路費,早上

西天;待汝等取經回來,寡人還有重謝。」行者道:「我們出家人,不受金銀,

途中自有乞化之處。」女王見他不受,又取出綾錦十疋,對行者道:「汝等行色

匆匆,裁製不及,將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綾錦,自

有護體布衣。」女王見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權為一飯。」八戒聽說

個「飯」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間。行者道:「兄弟,行李見今沉重,且倒

有氣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裏知道,米好的是個日消貨,只消一頓飯,就

了帳也。」遂此合掌謝恩。

三藏道:「敢煩陛下相同貧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囑付他們幾句,教他好生西

去,我卻回來,與陛下永受榮華,無掛無牽,方可會鸞交鳳友也。」女王不知是

計,便傳旨擺駕,與三藏並倚香肌,同登鳳輦,出西城而去。滿城中都盞添淨

水,爐降真香:一則看女王鑾駕,二來看御弟男身。沒老沒小,盡是粉容嬌面,

綠鬢雲鬟之輩。不多時,大駕出城,到西關之外。

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結束整齊,徑迎著鑾輿,厲聲高叫道:「那女王不

必遠送,我等就此拜別。」長老慢下龍車,對女王拱手道:「陛下請回,讓貧僧

取經去也。」女王聞言,大驚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願將一國之

富,招你為夫,明日高登寶位,即位稱君,我願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

卻又變卦?」八戒聽說,發起個風來,把嘴亂扭,耳朵亂搖,闖至駕前,嚷道:

「我們和尚家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放我師父走路。」那女王見他那等撒潑弄

醜,諕得魂飛魄散,跌入輦駕之中。沙僧卻把三藏搶出人叢,伏侍上馬。

只見那路傍閃出一個女子,喝道:「唐御弟,那裏走?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

沙僧罵道:「賊輩無知!」掣寶杖劈頭就打。那女子弄陣旋風,嗚的一聲,把唐

僧攝將去了,無影無蹤,不知下落何處。咦!正是:

脫得煙花網,又遇風月魔。

畢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師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卻說孫大聖與豬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婦女,忽聞得風響處,沙僧嚷鬧,急回頭

時,不見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來搶師父去了?」沙僧道:「是一個女子,

弄陣旋風,把師父攝去也。」行者聞言,哨跳在雲端裏,用手搭涼篷,四下裏觀

看。只見一陣灰塵,風滾滾,往西北上去了。急回頭叫道:「兄弟們,快駕雲同

我趕師父去來。」八戒與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馬上,響一聲,都跳在半空裏去。

慌得那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是白日飛昇的羅漢,我主不必驚

疑。唐御弟也是個有道的禪僧,我們都有眼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

神思。請主公上輦回朝也。」女王自覺慚愧,多官都一齊回國不題。

卻說孫大聖兄弟三人騰空踏霧,望著那陣旋風,一直趕來。前至一座高山,只見

灰塵息靜,風頭散了,更不知妖向何方。兄弟們按落雲霧,找路尋訪,忽見一壁

廂青石光明,卻似個屏風模樣。三人牽著馬轉過石屏,石屏後有兩扇石門,門上

有六個大字,乃是「毒敵山琵琶洞」。八戒無知,上前就使釘鈀築門。行者急止

住道:「兄弟莫忙。我們隨旋風趕便趕到這裏,尋了這會,方遇此門,又不知深

淺如何。倘不是這個門兒,卻不惹他見怪?你兩個且牽了馬,還轉石屏前立等片

時,待老孫進去打聽打聽,察個有無虛實,卻好行事。」沙僧聽說,大喜道:

「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細,果然急處從寬。」他二人牽馬回頭。

孫大聖顯個神通,捻著訣,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作蜜蜂兒,真個輕巧。你看

他:

翅薄隨風軟,腰輕映日纖。

嘴甜曾覓蕊,尾利善降蟾。

釀蜜功何淺,投衙禮自謙。

如今施巧計,飛舞入門簷。

行者自門瑕處鑽將進去,飛過二層門裏。只見正當中花亭子上端坐著一個女妖,

左右列幾個彩衣繡服、丫髻兩揫的女童,都歡天喜地,正不知講論甚麼。這行者

輕輕的飛上去,釘在那花亭格子上,側耳才聽,又見兩個總角蓬頭女子,捧兩盤

熱騰騰的麵食,上亭來道:「奶奶,一盤是人肉餡的葷,一盤是鄧沙餡的素。」

那女怪笑道:「小的們,攙出唐御弟來。」幾個彩衣繡服的女童走向後房,把唐

僧扶出。那師父面黃唇白,眼紅淚滴。行者在暗中嗟嘆道:「師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蔥十指纖纖,扯住長老道:「御弟寬心。我這裏雖不是西梁女

國的宮殿,不比富貴奢華,其實卻也清閑自在,正好念佛看經。我與你做個道伴

兒,真個是百歲和諧也。」三藏不語。那怪道:「且休煩惱。我知你在女國中赴

宴之時,不曾進得飲食。這裏葷素麵飯兩盤,憑你受用些兒壓驚。」三藏沉思默

想道:「我待不說話,不吃東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還是人身,行動以

禮;此怪乃是妖神,恐為加害,奈何?我三個徒弟不知我困陷在於這裏,倘或加

害,卻不枉丟性命?」以心問心,無計所奈,只得強打精神,開口道:「葷的何

如?素的何如?」女怪道:「葷的是人肉餡,素的是鄧沙餡。」三藏道:「貧僧

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熱茶來,與你家長爺爺吃素。」一女童果捧著香

茶一盞,放在長老面前。那怪將一個素劈破,遞與三藏。三藏將個葷囫圇遞與女

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麼不劈破與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

破葷。」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葷,怎麼前日在子母河邊吃水高,今日又

好吃鄧沙餡?」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

行者在格子眼聽著兩個言語相攀,恐怕師父亂了真性,忍不住,現了本相,掣鐵

棒喝道:「孽畜無禮!」那女怪見了,口噴一道煙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

的們,收了御弟。」他卻拿一柄三股鋼叉,跳出亭門,罵道:「潑猴憊懶!怎麼

敢私入吾家,偷窺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這大聖使鐵棒架住,且戰且

退,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見他兩人爭持,慌得八戒

將白馬牽過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馬匹,等老豬去幫打幫打。」好獃

子,雙手舉鈀,趕上前叫道:「師兄靠後,讓我打這潑賤。」那怪見八戒來,他

又使個手段,呼了一聲,鼻中出火,口內生煙,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飛舞沖

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幾隻手,沒頭沒臉的滾將來。這行者與八戒兩邊攻住。那怪

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是不認得我。你那雷音寺裏佛如

來,也還怕我哩。量你這兩個毛人,到得那裏?都上來,一個個仔細看打。」這

一場怎見得好戰:

女怪威風長,猴王氣概興。天蓬元帥爭功績,亂舉釘鈀要顯能。那一個手多叉緊

煙光繞,這兩個性急兵強霧氣騰。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陰陽不對

相持鬥,各逞雄才恨苦爭。陰靜養榮思動動,陽收息衛愛清清。致令兩處無和

睦,叉鈀鐵棒賭輸贏。這個棒有力,鈀更能,女怪鋼叉丁對丁。毒敵山前三不

讓,琵琶洞外兩無情。那一個喜得唐僧諧鳳侶,這兩個必隨長老取真經。驚天動

地來相戰,只殺得日月無光星斗更。

三個戰鬥多時,不分勝負。那女怪將身一縱,使出個倒馬毒樁,不覺的把大聖頭

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聲:「苦呵!」忍耐不得,負痛敗陣而走。八戒見事不

諧,拖著鈀徹身而退。那怪得了勝,收了鋼叉。

行者抱頭,皺眉苦面,叫聲:「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問道:「哥哥,你怎

麼正戰到好處,卻就叫苦連天的走了?」行者抱著頭,只叫:「疼疼疼。」沙僧

道:「想是你頭風發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

曾見你受傷,卻頭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與他正然

打處,他見我破了他的叉勢,他就把身子一縱,不知是件甚麼兵器,著我頭上扎

了一下,就這般頭疼難禁,故此敗了陣來。」八戒笑道:「只這等靜處常誇口,

說你的頭是修煉過的。卻怎麼就不禁這一下扎?」行者道:「正是。我這頭,自

從修煉成真,盜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鬧天宮時,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

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宮處處斬,那些神將使刀斧鎚劍,雷打火燒;及老子把我安

於八卦爐,煉四十九日:俱未傷損。今日不知這婦人用的是甚麼兵器,把老孫頭

弄傷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

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國討個膏藥你貼貼。」行者道:「又不不破,怎麼貼

得膏藥?」八戒笑道:「哥呵,我的胎前產後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個腦門癰了。」

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傷了頭,師父又不知死活,怎的

是好?」行者哼道:「師父沒事。我進去時,變作蜜蜂兒,飛入裏面,見那婦人

坐在花亭子上。少頃,兩個丫鬟捧兩盤:一盤是人肉餡,葷的;一盤是鄧沙餡,

素的。又著兩個女童扶師父出來吃一個壓驚,又要與師父做甚麼道伴兒。師父始

初不與那婦人答話,也不吃。後見他甜言美語,不知怎麼,就開口說話,卻說吃

素的。那婦人就將一個素的劈開,遞與師父。師父將個囫圇葷的遞與那婦人。婦

人道:『怎不劈破?』師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婦人道:『既不破葷,

前日怎麼在子母河邊飲水高,今日又好吃鄧沙餡?』師父不解其意,答他兩句

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我在格子上聽見,恐怕師父亂性,便就現了

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噴出煙霧,叫『收了御弟』,就掄鋼叉,與老孫

打出洞來也。」沙僧聽說,咬指道:「這潑賤也不知從那裏就隨將我們來,把上

項事情都知道了。」

八戒道:「這等說,便我們安歇不成。莫管甚麼黃昏半夜,且去他門上索戰,嚷

嚷鬧鬧,攪他個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師父。」行者道:「頭疼,去不得。」沙

僧道:「不須索戰﹕一則師兄頭痛;二來我師父是個真僧,決不以色空亂性。且

就在山坡下,閉風處坐這一夜,養養精神,待天明再作理會。」遂此三個弟兄拴

牢白馬,守護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題。

卻說那女怪放下兇惡之心,重整歡愉之色,叫:「小的們,把前後門都關緊了。」

又使兩個支更,防守行者,但聽門響,即時通報。卻又教:「女童,將臥房收拾

齊整,掌燭焚香,請唐御弟來,我與他交歡。」遂把長老從後邊攙出。那女怪弄

出十分嬌媚之態,攜定唐僧道:「常言:『黃金未為貴,安樂值錢多。』且和你

做會夫妻兒耍子去也。」這長老咬定牙關,聲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

命,只得戰兢兢,跟著他步入香房。卻如痴如啞,那裏抬頭舉目,更不曾看他房

裏是甚床鋪幔帳,也不知有甚箱籠梳妝。那女怪說出的雨意雲情,亦漠然無聽。

好和尚,真是:

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他把這錦繡嬌容如糞土,金珠美貌若灰塵。一生只愛

參禪,半步不離佛地。那裏會惜玉憐香,只曉得修真養性。那女怪活潑潑,春意

無邊;這長老死丁丁,禪機有在。一個似軟玉溫香,一個如死灰槁木。那一個展

鴛衾,淫興濃濃;這一個束褊衫,丹心耿耿。那個要貼胸交股和鸞鳳,這個要面

壁歸山訪達摩。女怪解衣,賣弄他肌香膚膩;唐僧斂衽,緊藏了糙肉粗皮。女怪

道:「我枕剩衾閑何不睡?」唐僧道:「我頭光服異怎相陪?」那個道:「我願

作前朝柳翠翠。」這個道:「貧僧不是月闍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還嬝

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屍。」女怪道:「御弟,你記得『寧教花下

死,做鬼也風流?』」唐僧道:「我的真陽為至寶,怎肯輕與你這粉骷髏……」

他兩個散言碎語的,直鬥到更深,唐長老全不動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這

師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纏到有半夜時候,把那怪弄得惱了,叫:「小的

們,拿繩來。」可憐將一個心愛的人兒,一條繩,綑的像個猱獅模樣。又教拖在

房廊下去,卻吹滅銀燈,各歸寢處。一夜無詞。

不覺的雞聲三唱。那山坡下孫大聖欠身道:「我這頭疼了一會,到如今也不疼不

麻,只是有些作癢。」八戒笑道:「癢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

道:「放放放。」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師父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

「且莫鬥口。天亮了,快趕早兒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

馬,休得動身。豬八戒跟我去。」

那獃子抖搜精神,束一束皂錦直裰,相隨行者,各帶了兵器,跳上山崖,徑至石

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這怪物夜裏傷了師父,先等我進去打聽打

聽。倘若被他哄了,喪了元陽,真個虧了德行,卻就大家散火;若不亂性情,禪

心未動,卻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師西去。」八戒道:「你好痴啞。常言

道:『乾魚可好與貓兒作枕頭?』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幾把是。」行

者道:「莫胡疑亂說,待我看去。」

好大聖,轉石屏,別了八戒,搖身還變個蜜蜂兒,飛入門裏。見那門裏有兩個丫

鬟,頭枕著梆鈴,正然睡哩。卻到花亭子觀看,那妖精原來弄了半夜,都辛苦

了,一個個都不知天曉,還睡著哩。行者飛來後面,影影的只聽見唐僧聲喚。忽

抬頭,見那房廊下四馬攢蹄綑著師父。行者輕輕的釘在唐僧頭上,叫:「師父。」

唐僧認得聲音,道:「悟空來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來好事如何?」三

藏咬牙道:「我寧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見他有相憐相愛之意,卻

怎麼今日把你這般挫折?」三藏道:「他把我纏了半夜,我衣不解帶,身未沾

床。他見我不肯相從,才綑我在此。你千萬救我取經去也。」

他師徒們正然問答,早驚醒了那個妖精。妖精雖是下狠,卻還有流連不捨之意。

一覺翻身,只聽見「取經去也」一句,他就滾下床來,厲聲高叫道:「好夫妻不

做,卻取甚麼經去?」

行者慌了,撇卻師父,急展翅,飛將出去,現了本相,叫聲:「八戒。」那獃子

轉過石屏道:「那話兒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師父被他摩弄不

從,惱了綑在那裏。正與我訴說前情,那怪驚醒了,我慌得出來也。」八戒道:

「師父曾說甚來?」行者道:「他只說衣不解帶,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

好好,還是個真和尚!我們救他去。」

獃子粗鹵,不容分說,舉釘鈀,望他那石頭門上盡力氣一鈀,喇喇築做幾塊。諕

得那幾個枕梆鈴睡的丫鬟跑至二層門外,叫聲:「開門,前門被昨日那兩個醜男

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門,只見四五個丫鬟跑進去報道:「奶奶,昨日那兩

個醜男人又來把前門已打碎矣。」那怪聞言,即忙叫:「小的們,燒湯洗面梳

妝。」叫:「把御弟連繩抬在後房收了。等我打他去。」

好妖精,走出來,舉著三股叉,罵道:「潑猴!野彘!老大無知。你怎敢打破我

門?」八戒罵道:「濫淫賤貨!你倒困陷我師父,返敢硬嘴。我師父是你哄將來

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饒你;敢再說半個『不』字,老豬一頓鈀,連山也築倒你

的。」那妖精那容分說,抖擻身軀,依前弄法,鼻口內噴煙冒火,舉鋼叉就刺八

戒。八戒側身躲過,著鈀就築;孫大聖使鐵棒並力相幫。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

是幾隻手,左右遮攔。交鋒三五個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扎了一

下。那獃子拖著鈀,侮著嘴,負痛逃生。行者卻也有些醋他,虛丟一棒,敗陣而

走。那怪得勝而回,叫小的們搬石塊壘疊了前門不題。

卻說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馬,只聽得那裏豬哼。忽抬頭,見八戒侮著嘴,哼將

來。沙僧道:「怎的說?」獃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說不了,

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獃子呵,昨日咒我是腦門癰,今日卻也弄做個嘴瘟

了。」八戒哼道:「難忍難忍,疼得緊,利害利害。」

三人正然難處,只見一個老媽媽兒,左手提著一個青竹籃兒,自南山路上挑菜而

來。沙僧道:「大哥,那媽媽來得近了,等我問他個信兒,看這個是甚妖精,是

甚兵器,這般傷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孫問他去來。」行者急睜睛看,

只見頭直上有祥雲蓋頂,左右有香霧籠身。行者認得,即叫:「兄弟們,還不來

叩頭,那媽媽是菩薩來也。」慌得豬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牽馬躬身,孫大聖合

掌跪下,叫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

那菩薩見他們認得元光,即踏祥雲,起在半空,現了真像,原來是魚籃之像。行

者趕到空中,拜告道:「菩薩,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師,不知菩薩下

降。今遇魔難難收,萬望菩薩搭救搭救。」菩薩道:「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

股叉是生成的兩隻鉗腳。扎人痛者,是尾上一個鉤子,喚做倒馬毒。本身是個蝎

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聽佛談經,如來見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轉過鉤

子,把如來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來也疼難禁,即著金剛拿他。他卻在這

裏。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別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

菩薩指示指示,別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請他也。」菩薩道:「你去東天門裏光

明宮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罷,遂化作一道金光,徑回南海。

孫大聖才按雲頭,對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師父有救星了。」沙僧道:

「是那裏救星?」行者道:「才然菩薩指示,教我告請昴日星官。老孫去來。」

八戒侮著嘴哼道:「哥呵,就問星官討些止疼的藥餌來。」行者笑道:「不須用

藥,只似我昨日疼過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煩絮,快早去罷。」

好行者,急忙駕觔斗雲,須臾到東天門外。忽見增長天王當面作禮道:「大聖何

往?」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經,路遇魔障纏身,要到光明宮見昴日星官走

走。」忽又見陶、張、辛、鄧四大元帥,也問何往。行者道:「要尋昴日星官去

降妖救師。」四元帥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觀星臺巡察去了。」行者

道:「可有這話?」辛天君道:「小將等與他同下斗牛宮,豈敢說假?」陶天君

道:「今已許久,或將回矣。大聖還先去光明宮,如未回,再去觀星臺可也。」

大聖遂喜,即別他們。至光明宮門首,果是無人,復抽身就走,只見那壁廂有一

行兵士擺列,後面星官來了。那星官還穿的是拜駕朝衣,一身金縷。但見他:

冠簪五岳金光彩,笏執山河玉色瓊。

袍掛七星雲靉靆,腰圍八極寶環明。

叮噹珮響如敲韻,迅速風聲似擺鈴。

翠羽扇開來昴宿,天香飄襲滿門庭。

前行的兵士看見行者立於光明宮外,急轉身報道:「主公,孫大聖在這裏也。」

那星官斂雲霧整束朝衣,停執事分開左右,上前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

道:「專來拜煩救師父一難。」星官道:「何難?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

梁國毒敵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卻來呼喚小神?」行者道:

「觀音菩薩適才顯化,說是一個蝎子精,特舉先生方能治得,因此來請。」星官

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聖至此,又感菩薩舉薦,恐遲誤事,小神不敢請獻

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卻再來回旨罷。」

大聖聞言,即同出東天門,直至西梁國,望見毒敵山不遠,行者指道:「此山便

是。」星官按下雲頭,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見了道:「二哥起來,大

哥請得星官來了。」那獃子還侮著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禮。」

星官道:「你是個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間與那妖精交戰,被他

著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還疼哩。」星官道:「你上來,我與你醫治醫治。」獃

子才放了手,口裏哼哼唧唧道:「千萬治治,待好了謝你。」那星官用手把嘴唇

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氣,就不疼了。獃子歡喜下拜道:「妙呵!妙呵!」行者笑

道:「煩星官也把我頭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為?」行者道:

「昨日也曾遭過,只是過了夜,才不疼。如今還有些麻癢,只恐發天陰,也煩治

治。」星官真個也把頭上摸了一摸,吹口氣,也就解了餘毒,不麻不癢了。八戒

發狠道:「哥哥,去打那潑賤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兩個叫他出來,

等我好降他。」

行者與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後。獃子口裏亂罵「手似撈鉤」,一頓釘鈀,

把那洞門外壘疊的石塊爬開。闖至一層門,又一釘鈀,將二門築得粉碎。慌得那

門裏小妖飛報:「奶奶,那兩個醜男人又把二層門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

僧,討素茶飯與他吃哩。聽見打破二門,即便跳出花亭子,掄叉來刺八戒;八戒

使釘鈀迎架;行者在傍,又使鐵棒來打。那怪趕至身邊,要下毒手;行者與八戒

識得方法,回頭就走。

那妖怪趕過石屏之後,行者叫聲:「昴宿何在?」只見那星官立於山坡之上,現

出本相,原來是一隻雙冠子大公雞,昂起頭來,約有六七尺高,對著妖怪叫了一

聲。那怪即時就現了本相,原來是個琵琶來大小的一個蝎子精。這星官再叫一

聲,那怪渾身酥軟,死在坡前。有詩為證。詩曰:

花冠繡頸若團纓,爪硬距長目怒睛。

踴躍雄威全五德,崢嶸壯勢羨三鳴。

豈如凡鳥啼茅屋,本是天星顯聖名。

毒蝎枉修人道行,還原反本見真形。

八戒上前,一隻腳屣住那怪的胸背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馬毒了。」那怪動

也不動,被獃子一頓釘鈀,搗作一團爛醬。那星官復聚金光,駕雲而去。行者與

八戒、沙僧朝天拱謝道:「有累,有累。改日赴宮拜酬。」

三人謝畢卻才收拾行李、馬匹,都進洞裏。見那大小丫鬟兩邊跪下,拜道:「爺

爺,我們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國女人,前者被這妖精攝來的。你師父在後邊香房

裏坐著哭哩。」行者聞言,仔細觀看,果然不見妖氣。遂入後邊叫道:「師父。」

那唐僧見眾齊來,十分歡喜道:「賢徒,累及你們了。那婦人何如也?」八戒

道:「那廝原是個大母蝎子。幸得觀音菩薩指示,大哥去天宮裏請得那昴日星官

下降,把那廝收伏。才被老豬築做個泥了,方敢深入於此,得看師父之面。」唐

僧謝之不盡。又尋些素米、素麵,安排了飲食,吃了一頓。把那些攝將來的女子

趕下山,指與回家之路。點上一把火,把幾間房宇燒毀罄盡。請唐僧上馬,找尋

大路西行。正是:

割斷塵緣離色相,推乾金海悟禪心。

畢竟不知幾年上才得成真,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神狂誅草寇 道迷放心猿

詩曰:

靈臺無物謂之清,寂寂全無一念生。

猿馬牢收休放蕩,精神謹慎莫崢嶸。

除六賊,悟三乘,萬緣都罷自分明。

色邪永滅超真界,坐享西方極樂城。

話說唐三藏咬釘嚼鐵,以死命留得一個不壞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蝎子精,救出

琵琶洞。一路無詞,又早是朱明時節。但見那:

熏風時送野蘭香,濯雨才晴新竹涼。

艾葉滿山無客採,蒲花盈澗自爭芳。

海榴嬌艷遊蜂喜,溪柳陰濃黃雀狂。

長路那能包角黍,龍舟應弔汨羅江。

他師徒們行賞端陽之景,虛度中天之節,忽又見一座高山阻路。長老勒馬回頭叫

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謹防。」行者等道:「師父放心。我

等皈命投誠,怕甚妖怪?」長老聞言甚喜。加鞭催駿馬,放轡趲蛟龍。須臾,上

了山崖,舉頭觀看,真個是:

頂巔松柏接雲青,石壁荊榛掛野藤。萬丈崔巍,千層懸削。萬丈崔巍峰嶺峻,千

層懸削壑崖深。蒼苔碧蘚鋪陰石,古檜高槐結大林。林深處,聽幽禽,巧聲睍睆

實堪吟。澗內水流如瀉玉,路傍花落似堆金。山勢惡,不堪行,十步全無半步

平。狐狸糜鹿成雙遇,白鹿玄猿作對迎。忽聞虎嘯驚人膽,鶴鳴振耳透天庭。黃

梅紅杏堪供食,野草閑花不識名。

四眾進山,緩行良久,過了山頭。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陽之地。豬八戒賣弄精

神,教沙和尚挑著擔子,他雙手舉鈀,上前趕馬。那馬更不懼他,憑那獃子嗒笞

笞的,還只是緩行不緊。行者道:「兄弟,你趕他怎的?讓他慢慢走罷了。」八

戒道:「天色將晚,自上山行了這一日,肚裏餓了,大家走動些,尋個人家,化

些齋吃。」行者聞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

聲,那馬溜了韁,如飛似箭,順平路往前去了。

你說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羅天御馬監養

馬,官名弼馬溫,故此傳留至今,是馬皆懼猴子。

那長老挽不住韁繩,只扳緊著鞍,讓他放了一路轡頭,有二十里向開田地,方才

緩步而行。

正走處,忽聽得一棒鑼聲,路兩邊閃出三十多人,一個個槍刀棍棒,攔住路口

道:「和尚,那裏?。」諕得個唐僧戰兢兢,坐不穩,跌下馬來,蹲在路傍草科

裏,只叫:「大王饒命,大王饒命。」那為頭的兩個大漢道:「不打你,只是有

盤纏留下。」長老方才省悟,知他是一夥強人,卻欠身抬頭觀看。但見他:

一個青臉獠牙欺太歲,一個暴睛圜眼賽喪門。鬢邊紅髮如飄火,頷下黃鬚似插

針。他兩個頭戴虎皮花磕腦,腰繫貂裘彩戰裙。一個手中執著狼牙棒,一個肩上

橫擔扢撻藤。果然不亞巴山虎,真個猶如出水龍。

三藏見他這般兇惡,只得走起來,合掌當胸道:「大王,貧僧是東土唐王差往西

天取經者。自別了長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盤纏也使盡了。出家人專以乞化為

由,那得個財帛?萬望大王方便方便,讓貧僧過去罷。」那兩個賊帥眾向前道:

「我們在這裏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專要些財帛,甚麼方便方便?你果無財

帛,快早脫下衣服,留下白馬,放你過去。」三藏道:「阿彌陀佛!貧僧這件衣

服是東家化布,西家化針,零零碎碎化來的。你若剝去,可不害殺我也?只是這

世裏做得好漢,那世裏變畜生哩。」那賊聞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這長老

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憐!你只說你的棍子,還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

那賊那容分說,舉著棒,沒頭沒臉的打來。長老一生不會說謊,遇著這急難處,

沒奈何,只得打個誑語道:「二位大王且莫動手。我有個小徒弟,在後面就到,

他身上有幾兩銀子,把與你罷。」那賊道:「這和尚是也吃不得虧,且綑起來。」

眾嘍囉一齊下手,把一條繩綑了,高高吊在樹上。

卻說三個撞禍精隨後趕來。八戒呵呵大笑道:「師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裏等我

們哩。」忽見長老在樹上,他又說:「你看師父,等便罷了,卻又有這般心腸,

爬上樹去,扯著藤兒打鞦韆耍子哩。」行者見了道:「獃子,莫亂談。師父吊在

那裏不是?你兩個慢來,等我去看看。」

好大聖,急登高坡細看,認得是夥強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

了。」即轉步,搖身一變,變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穿一領緇衣,年紀只有二

八,肩上背著一個藍布包袱。拽開步,來到前邊,叫道:「師父,這是怎麼說

話?這都是些甚麼歹人?」三藏道:「徒弟呀,還不救我一救,還問甚的?」行

者道:「是幹甚勾當的?」三藏道:「這一夥攔路的把我攔住,要買路錢。因身

邊無物,遂把我吊在這裏,只等你來計較計較。不然,把這匹馬送與他罷。」行

者聞言,笑道:「師父不濟,天下也有和尚,似你這樣皮鬆的卻少。唐太宗差你

往西天見佛,誰教你把這龍馬送人?」三藏道:「徒弟啞,似這等吊起來,打著

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麼與他說來?」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沒

奈何,把你供出來也。」行者道:「師父,你好沒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

道:「我說你身邊有些盤纏,且教他莫打我,是一時救難的話兒。」行者道:

「好好好,承你抬舉,正是這樣供。若肯一個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孫越有買賣。」

那夥賊見行者與他師父講話,撒開勢,圍將上來道:「小和尚,你師父說你腰裏

有盤纏,趁早拿出來,饒你們性命;若道半個『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殘生。」

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長官,不要嚷。盤纏有些在此包袱,不多,只有馬蹄金

二十來錠,粉面銀二三十錠,散碎的未曾見數。要時就連包兒拿去,切莫打我師

父。古書云:『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處,

若遇著個齋僧的長者,襯錢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幾何?只望放下我師父來,我

就一並奉承。」那夥賊聞言,都甚歡喜道:「這老和尚慳吝,這小和尚倒還慷

慨。」教:「放下來。」那長老得了性命,跳上馬,顧不得行者,操著鞭,一直

跑回舊路。

行者忙叫道:「走錯路了。」提著包袱,就要追去。那夥賊攔住道:「那裏走?

將盤纏留下,免得動刑。」行者笑道:「說開,盤纏須三分分之。」那賊頭道:

「這小和尚忒乖,就要瞞著他師父留起些兒。也罷,拿出來看,若多時,也分些

與你背地裏買果子吃。」行者道:「哥啞,不是這等說,我那裏有甚盤纏?說你

兩個打劫別人的金銀,是必分些與我。」那賊聞言大怒,罵道:「這和尚不知死

活,你倒不肯與我,反問我要。不要走,看打。」掄起一條扢撻藤棍,照行者光

頭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當不知,且滿面陪笑道:「哥呀,若是這等打,就打到

來年打罷春也是不當真的。」那賊大驚道:「這和尚好硬頭!」行者笑道:「不

敢,不敢,承過獎了,也將就看得過。」那賊那容分說,兩三個一齊亂打。行者

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來。」

好大聖,耳中摸一摸,拔出一個繡花針兒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帶得

盤纏,只這個針兒送你罷。」那賊道:「晦氣呀,把一個富貴和尚放了,卻拿住

這個窮禿驢。你好道會做裁縫?我要針做甚的?」行者聽說不要,就拈在手中,

幌了一幌,變作碗來粗細的一條棍子。那賊害怕道:「這和尚生得小,倒會弄術

法兒。」行者將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動,就送你罷。」兩個賊上前搶

奪,可憐就如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動半分毫。這條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稱的

一萬三千五百斤重,那夥賊怎麼知得?大聖走上前,輕輕的拿起,丟一個蟒翻身

拗步勢,指著強人道:「你都造化低,遇著我老孫了。」那賊上前來,又打了五

六十下。

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讓老孫打一棒兒,卻休當真。」你看他展開棍

子幌一幌,有井欄粗細,七八丈長短,盪的一棍,把一個打倒在地,嘴唇土,再

不做聲。那一個開言罵道:「這禿廝老大無禮!盤纏沒有,轉傷我一個人。」行

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個個打來,一發教你斷了根罷。」盪的又一

棍,把第二個又打死了。諕得那眾嘍囉撇槍棄棍,四路逃生而走。

卻說唐僧騎著馬,往東正跑,八戒、沙僧攔住道:「師父往那裏去?錯走路了。」

長老兜馬道:「徒弟呵,趁早去與你師兄說,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殺那些強

盜。」八戒道:「師父住下,等我去來。」獃子一路跑到前邊,厲聲高叫道:

「哥哥,師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強

盜往那裏去了?」行者道:「別個都散了,只是兩個頭兒在這裏睡覺哩。」八戒

笑道:「你兩個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這般辛苦,不往別處睡,卻睡在此處。」

獃子行到身邊,看看道:「倒與我是一起的,乾淨張著口睡,淌出些粘涎來了。」

行者道:「是老孫一棍子打出豆腐來了。」八戒道:「人頭上又有豆腐?」行者

道:「打出腦子來了。」

八戒聽說打出腦子來,慌忙跑轉去,對唐僧道:「散了夥也。」三藏道:「善

哉!善哉!往那條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腳,又會往那裏去走

哩?」三藏道:「你怎麼說散夥?」八戒道:「打殺了,不是散夥是甚的?」三

藏問:「打的怎麼模樣?」八戒道:「頭上打了兩個大窟窿。」三藏教:「解開

包,取幾文襯錢,快去那裏討兩個膏藥,與他兩個貼貼。」八戒笑道:「師父好

沒正經,膏藥只好貼得活人的瘡,那裏好貼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

了?」就惱起來,口裏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猻長,猴子短。兜轉馬,與沙僧、八

戒至死人前,見那血淋淋的倒臥山坡之下。

這長老甚不忍見,即著八戒:「快使釘鈀,築個坑子埋了,我與他念卷《倒頭

經》。」八戒道:「師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殺人,還該教他去燒埋,怎麼教老

豬做土工?」行者被師父罵惱了,喝著八戒道:「潑懶夯貨!趁早兒去埋,遲了

些兒,就是一棍。」獃子慌了,往山坡下築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腳石根,住

鈀齒。獃子丟了鈀,便把嘴拱。拱到軟處,一嘴有二尺五。兩嘴有五尺深,把兩

個賊屍埋了,盤作一個墳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燭來,待我禱祝,好念經。」

行者努著嘴道:「好不知趣,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那討香燭?就

有錢也無處去買。」三藏恨恨的道:「猴頭過去,等我撮土焚香禱告。」這是三

藏離鞍悲野塚,聖僧善念祝荒墳。祝云:

拜惟好漢,聽禱原因:念我弟子,東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經

文。適來此地,逢爾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縣,都在此山內結黨成群。我

以好話,哀告慇懃。爾等不聽,反善生嗔。卻遭行者,棍下傷身。切念屍骸暴

露,吾隨掩土盤墳。折青竹為香燭,無光彩,有心勤;取頑石作施食,無滋味,

有誠真。你到森羅殿下興詞,倒樹尋根,他姓孫,我姓陳,各居異姓。冤有頭,

債有主,切莫告我取經僧人。

八戒笑道:「師父推了乾淨。他打時卻也沒有我們兩個。」三藏真個又撮土禱告

道:「好漢告狀,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

大聖聞言,忍不住笑道:「師父,你老人家忒沒情義。為你取經,我費了多少慇

懃勞苦,如今打死這兩個毛賊,你倒教他去告老孫。雖是我動手打,卻也只是為

你。你不往西天取經,我不與你做徒弟,怎麼會來這裏,會打殺人?索性等我祝

他一祝。」揝著鐵棒,望那墳上搗了三下道:「遭瘟的強盜,你聽著:我被你前

七八棍,後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癢的,觸惱了性子,一差二誤,將你打死了。

盡你到那裏去告,我老孫實是不怕:玉帝認得我,天王隨得我;二十八宿懼我,

九曜星官怕我;府縣城隍跪我,東岳天齊怖我;十代閻君曾與我為僕從,五路猖

神曾與我當後生。不論三界五司,十方諸宰,都與我情深面熟,隨你那裏去告。」

三藏見說出這般惡話,卻又心驚道:「徒弟呀,我這禱祝是教你體好生之德,為

良善之人,你怎麼就認真起來?」行者道:「師父,這不是好耍子的勾當。且和

你趕早尋宿去。」那長老只得懷嗔上馬。

孫大聖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師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向西正

走,忽見路北下有一座莊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們到那裏借宿去。」八戒

道:「正是。」遂行至莊舍邊下馬。看時,卻也好個住場。但見:

野花盈徑,雜樹遮扉。遠岸流山水,平畦種麥葵。蒹葭露潤輕鷗宿,楊柳風微倦

鳥棲。青柏間松爭翠碧,紅蓬映蓼鬥芳菲。村犬吠,晚雞啼,牛羊食飽牧童歸。

爨煙結霧黃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時。

長老向前,忽見那村舍門裏走出一個老者,即與相見,道了問訊。那老者問道:

「僧家從那裏來?」三藏道:「貧僧乃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求經者。適路過寶

方,天色將晚,特來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貴處到我這裏,程途迢

遞,怎麼涉水登山,獨自到此?」三藏道:「貧僧還有三個徒弟同來。」老者

問:「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傍立的便是。」老者猛抬頭,看見

他們面貌醜陋,急回身往裏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萬慈悲,告借一

宿!」老者戰兢兢拑口難言,搖著頭,擺著手道:「不、不、不、不像人模樣!

是、是、是幾個妖精。」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懼。我徒弟生得是這等相

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爺爺啞,一個夜叉,一個馬面,一個雷公。」行者

聞言,厲聲高叫道:「雷公是我孫子,夜叉是我重孫,馬面是我玄孫哩。」那老

者聽見,魄散魂飛,面容失色,只要進去。三藏攙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

「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這等粗魯,不會說話。」

正勸解處,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婆婆,攜著五六歲的一個小孩兒,道:「爺爺,為

何這般驚恐?」老者才叫:「媽媽,看茶來。」那婆婆真個丟了孩兒,入裏面捧

出二鍾茶來。茶罷,三藏卻轉下來,對婆婆作禮道:「貧僧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

取經的。才到貴處,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個徒弟貌醜,老家長見了虛驚也。」

婆婆道:「見貌醜的就這等虛驚,若見了老虎豺狼,卻怎麼好?」老者道:「媽

媽啞,人面醜陋還可,只是言語一發嚇人。我說他像夜叉、馬面、雷公,他吆喝

道,雷公是他孫子,夜叉是他重孫,馬面是他玄孫。我聽此言,故然悚懼。」唐

僧道:「不是,不是。像雷公的,是我大徒孫悟空;像馬面的,是我二徒豬悟

能;像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淨。他們雖是醜陋,卻也秉教沙門,皈依善果,不

是甚麼惡魔毒怪,怕他怎麼?」

公婆兩個聞說他名號,皈正沙門之言,卻才定性回驚,教:「請來,請來。」長

老出門叫來,又吩咐道:「適才這老者甚惡你等,今進去相見,切勿抗禮,各要

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師兄撒潑。」行者笑道:「不是嘴

長、耳大、臉醜,便也是一個好男子。」沙僧道:「莫爭講,這裏不是那抓乖弄

俏之處。且進去,且進去。」遂此把行囊、馬匹都到草堂上,齊同唱了個喏,坐

定。那媽媽兒賢慧,即便攜轉小兒,咐吩煮飯,安排一頓素齋,他師徒吃了。

漸漸晚了,又掌起燈來,都在草堂上閑敘。長老才問:「施主高姓?」老者道:

「姓楊。」又問年紀。老者道:「七十四歲。」又問:「幾位令郎?」老者道:

「止得一個。適才媽媽攜的是小孫。」長老請令郎相見拜揖。老者道:「那廝不

中拜。老拙命苦,養不著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點

頭而嘆:「可憐,可憐!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廝專生惡念,不務本

等,專好打家截道,殺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群狗黨。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

未回。」三藏聞說,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殺的就是也。」長老

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賢父母,何生惡逆兒?」

行者近前道:「老官兒,似這等不良不肖、奸盜邪淫之子,連累父母,要他何

用?等我替你尋他來打殺了罷。」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無以次人

丁,縱是不才,一定還留他與老漢掩土。」沙僧與八戒笑道:「師兄,莫管閑

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肯,與我何干?且告施主,見賜一束草兒,在那廂打

鋪睡覺,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著沙僧到後園裏拿兩個稻草,教他們在園中

草團瓢內安歇。行者牽了馬,八戒挑了行李,同長老俱到團瓢內安歇不題。

卻說那夥賊內果有老楊的兒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兩個賊首,他們都四奔

逃生。約摸到四更時候,又結成一夥,在門前打門。老者聽得門響,即披衣道:

「媽媽,那廝們來也。」媽媽道:「既來,你去開門,放他來家。」老者方才開

門,只見那一夥賊都嚷道:「餓了,餓了。」這老楊的兒子忙入裏面,叫起他妻

來,打米煮飯。卻廚下無柴,往後園裏拿柴,到廚房裏問妻道:「後園裏白馬是

那裏的?」其妻道:「是東土取經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

頓晚齋,教他在草團瓢內睡哩。」

那廝聞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們,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裏

也。」眾賊道:「那個冤家?」那廝道:「卻是打死我們頭兒的和尚,來我家借

宿,現睡在草團瓢裏。」眾賊道:「卻好,卻好。拿住這些禿驢,一個個剁成肉

醬:一則得那行囊、白馬,二來與我們頭兒報仇。」那廝道:「且莫忙,你們且

去磨刀。等我煮飯熟了,大家吃飽些,一齊下手。」真個那些賊磨刀的磨刀,磨

槍的磨槍。

那老兒聽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後園,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廝領眾來了,知得汝

等在此,意欲圖害。我老拙念你遠來,不忍傷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後門

出去罷。」三藏聽說,戰兢兢的叩頭謝了老者,即喚八戒牽馬,沙僧挑擔,行者

拿了九環錫杖。老者開後門,放他去了,依舊悄悄的來前睡下。

卻說那廝們磨快了刀槍,吃飽了飯食,時已五更天氣,一齊來到園中看處,卻不

見了。即忙點燈著火,尋勾多時,四無蹤跡,但見後門開著。都道:「從後門走

了,走了。」發一聲喊,趕上來。一個個如飛似箭,直趕到東方日出,卻才望見

唐僧。那長老忽聽得喊聲,回頭觀看,後面有二三十人,槍刀簇簇而來。便叫:

「徒弟呵,賊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孫了他去來。」

三藏勒馬道:「悟空,切莫傷人,只嚇退他便罷。」行者那肯聽信,急掣棒回首

相迎道:「列位那裏去?」眾賊罵道:「禿廝無禮!還我大王的命來。」那廝們

圈子陣把行者圍在中間,舉槍刀亂砍亂搠。這大聖把金箍棒幌一幌,碗來粗細,

把那夥賊打得星落雲散,搪著的就死,挽著的就亡;搕著的骨折,擦著的皮傷;

乖些的跑脫幾個,痴些的都見閻王。

三藏在馬上見打倒許多人,慌的放馬奔西。豬八戒與沙和尚緊隨鞭鐙而去。行者

問那不死帶傷的賊人道:「那個是那楊老兒的兒子?」那賊哼哼的告道:「爺

爺,那穿黃的是。」行者上前,奪過刀來,把個穿黃的割下頭來,血淋淋提在手

中,收了鐵棒,拽開雲步,趕到唐僧馬前,提著頭道:「師父,這是楊老兒的逆

子,被老孫取將首級來也。」三藏見了,大驚失色,慌得跌下馬來,罵道:「這

潑猢猻諕殺我也!快拿過,快拿過。」八戒上前,將人頭一腳踢下路傍,使釘鈀

築些土蓋了。

沙僧放下擔子,攙著唐僧道:「師父請起。」那長老在地下正了性,口中念起緊

箍兒咒來,把個行者勒得耳紅面赤,眼脹頭昏,在地下打滾,只教:「莫念,莫

念。」那長老念彀有十餘遍,還不住口。行者翻觔斗,豎蜻蜓,疼痛難禁,只

叫:「師父饒我罪罷,有話便說,莫念,莫念。」三藏卻才住口道:「沒話說,

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罷。」行者忍疼磕頭道:「師父,怎的就趕我去耶?」三

藏道:「你這潑猴兇惡太甚,不是個取經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兩個賊頭,

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賜齋借宿,又蒙他開後門放我等逃了性

命。雖然他的兒子不肖,與我無干,也不該就梟他首;況又殺死多人,壞了多少

生命,傷了天地多少和氣。屢次勸你,更無一毫善念,要你何為?快走,快走,

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說聲去,一路觔

斗雲,無影無蹤,遂不見了。咦!這正是:

心有兇狂丹不熟,神無定位道難成。

畢竟不知那大聖投向何方,且聽下分解。

第五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卻說孫大聖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

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

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真個是

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罷罷罷,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

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向後再不敢行兇,一

一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了,更不答應,兜住馬,即

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裏有一

寸來深淺,方才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

念。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三藏發怒道:「你這猢猻殺

生害命,連累了我多少,如今實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

走,遲了些兒,我又念真言,這番決不住口,把你腦漿都勒出來哩。」大聖疼痛

難忍,見師父更不回心,沒奈何,只得又駕觔斗雲,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

「這和尚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崖告訴觀音菩薩去來。」

好大聖,撥回觔斗,那消一個時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

撞入紫竹林中,忽見木叉行者迎面作禮道:「大聖何往?」行者道:「要見菩

薩。」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見善財童子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

道:「有事要告菩薩。」善財聽見一個「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兒,還像當

時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薩是個大慈大悲、大願大乘、救苦救難、無邊無量

的聖善菩薩,有甚不是處,你要告他?」行者滿懷悶氣,一聞此言,心中怒發,

咄的一聲,把善財童子喝了個倒退,道:「這個背義忘恩的小畜生,著實愚魯!

你那時節作怪成精,我請菩薩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這等極樂長生,自在逍

遙,與天同壽,還不拜謝老孫,轉倒這般侮慢。我是有事來告求菩薩,卻怎麼說

我刁嘴要告菩薩?」善財陪笑道:「還是個急猴子。我與你作笑耍子,你怎麼就

變臉了?」

正講處,只見白鸚哥飛來飛去,知是菩薩呼喚,木叉與善財遂向前引導,至寶蓮

臺下。行者望見菩薩,倒身下拜,止不住淚如泉湧,放聲大哭。菩薩教木叉與善

財扶起道:「悟空,有甚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莫哭,莫哭,我與你救苦消災

也。」行者垂淚再拜道:「當年弟子為人,曾受那個氣來?自蒙菩薩解脫天災,

秉教沙門,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我弟子捨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

虎口裏奪脆骨,蛟龍背上揭生鱗。只指望歸真正果,洗孽除邪。怎知那長老背義

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薩道:「且說那皂白原因來我

聽。」行者即將那打殺草寇前後始終,細陳了一遍。卻說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

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緊箍兒咒,趕他幾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特來告訴

菩薩。菩薩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為僧,決不輕傷性命。似你有無

量神通,何苦打許多草寇?草寇雖是不良,到底是個人身,不該打死。比那妖禽

怪獸、鬼魅精魔不同。那個打死,是你的功績;這人身打死,還是你的不仁。但

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師父。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

行者噙淚叩頭道:「縱是弟子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萬望菩薩捨

大慈悲,將鬆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仍往水簾洞逃生去罷」菩

薩笑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當年差我上東土尋取經人,賜我三件寶

貝,乃是錦襴袈裟、九環錫杖、金緊禁三個箍兒。秘授與咒語三篇,卻無甚麼鬆

箍兒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辭菩薩去也。」菩薩道:「你辭我往那裏

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來,求念鬆箍兒咒去也。」菩薩道:「你且

住,我與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這樣不祥也勾了。」菩薩

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

好菩薩,端坐蓮臺,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悟空,

你那師父頃刻之際,就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待我與唐僧

說,教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孫大聖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於寶蓮

臺下不題。

卻說唐長老自趕回行者,教八戒引馬,沙僧挑擔,連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

遠近,三藏勒馬道:「徒弟,自五更時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馬溫著了氣惱,這半

日饑又饑,渴又渴,那個去化些齋來我吃?」八戒道:「師父且請下馬,等我看

可有鄰近的莊村,化齋去也。」三藏聞言,滾下馬來。獃子縱起雲頭,半空中仔

細觀看,一望盡是山嶺,莫想有個人家。八戒按下雲來,對三藏道:「卻是沒處

化齋,一望之間,全無莊舍。」三藏道:「既無化齋之處,且得些水來解渴也可。」

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澗下取些水來。」沙僧即取缽盂,遞與八戒。八戒托著缽

盂,駕起雲霧而去。那長老坐在路傍,等勾多時,不見回來,可憐口乾舌苦難

熬。有詩為證。詩曰:

保神養氣謂之精,情性原來一稟形。

心亂神昏諸病作,形衰精敗道元傾。

三花不就空勞碌,四大蕭條枉費爭。

土木無功金水絕,法身疏懶幾時成!

沙僧在傍,見三藏饑渴難忍,八戒又取水不來,只得穩了行囊,拴牢了白馬道:

「師父,你自在坐著,等我去催水來。」長老含淚無言,但點頭相答。沙僧急駕

雲光,也向南山而去。

那師父獨鍊自熬,困苦太甚。正在愴惶之際,忽聽得一聲響亮,諕得長老欠身看

處,原來是孫行者跪在路傍,雙手捧著一個磁杯道:「師父,沒有老孫,你連水

也不能勾哩。這一杯好涼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齋。」長老道:「我

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當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罷。」行者道:「無我你去

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潑猢猻,只管來纏我做甚?」

那行者變了臉,發怒生嗔,喝罵長老道:「你這個狠心的潑禿!十分賤我。」掄

鐵棒,丟了磁杯,望長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長老昏暈在地,不能言語,被他把

兩個青氈包袱提在手中,駕觔斗雲,不知去向。

卻說八戒托著缽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見山凹之間有一座草舍人家。原來在先看

時,被山高遮住,未曾見得;今來到邊前,方知是個人家。獃子暗想道:「我若

是這等醜嘴臉,決然怕我,枉勞神思,斷然化不得齋飯。須是變好,須是變好。」

好獃子,捻著訣,念個咒,把身搖了七八搖,變作一個食癆病黃胖和尚,口裏哼

哼唧唧的挨近門前,叫道:「施主,廚中有剩飯,路上有饑人。貧僧是東土來,

往西天取經的。我師父在路饑渴了,家中有鍋巴冷飯,千萬化些兒救口。」原來

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種穀去了。只有兩個女人在家,正才煮了午飯,盛起

兩盆,卻收拾送下田去,鍋裏還有些飯與鍋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見他這等病

容,卻又說東土往西天去的話,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說,又怕跌倒,死在門首。只

得哄哄翕翕,將些剩飯鍋巴,滿滿的與了一缽。獃子拿轉來,現了本像,徑回舊

路。

正走間,聽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抬頭看時,卻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這

裏來,這裏來。」及下崖,迎至面前道:「這澗裏好清水不舀,你往那裏去的?」

八戒笑道:「我到這裏,見山凹子有個人家,我去化了這一缽乾飯來了。」沙僧

道:「飯也用著,只是師父渴得緊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

將衣襟來兜著這飯,等我使缽盂去舀水。」

二人歡歡喜喜回至路上,只見三藏面磕地,倒在塵埃;白馬撒韁,在路傍長嘶跑

跳;行李擔不見蹤影。慌得八戒跌腳搥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講,不消講,這

還是孫行者趕走的餘黨,來此打殺師父,搶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馬

拴住!」只叫:「怎麼好?怎麼好?這誠所謂半途而廢,中道而止也。」叫一

聲:「師父。」滿眼拋珠,傷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

此,取經之事,且莫說了。你看著師父的屍靈,等我把馬騎到那個府州縣鄉村店

集賣幾兩銀子,買口棺木,把師父埋了,我兩個各尋道路散夥。」

沙僧實不忍捨,將唐僧扳轉身體,以臉溫臉,哭一聲:「苦命的師父!」只見那

長老口鼻中吐出熱氣,胸前溫暖,連叫:「八戒,你來,師父未傷命哩。」那獃

子才近前扶起長老。甦醒呻吟一會,罵道:「好潑猢猻,打殺我也。」沙僧、八

戒問道:「是那個猢猻?」長老不言,只是嘆息。卻討水吃了幾口,才說:「徒

弟,你們剛去,那悟空更來纏我。是我堅執不收,他遂將我打了一棒,青氈包袱

都搶去了。」八戒聽說,咬響口中牙,發起心頭火道:「叵耐這潑猴子!怎敢這

般無禮?」教:「沙僧,你伏侍師父,等我到他家討包袱去。」沙僧道:「你且

休發怒。我們扶師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熱茶湯,將先化的飯熱熱,調理師父,再

去尋他。」

八戒依言,把師父扶上馬,拿著缽盂,兜著冷飯,直至那家門首。只見那家止有

個老婆子在家,忽見他們,慌忙躲過。沙僧合掌道:「老母親,我等是東土唐朝

差往西天去者。師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熱茶湯,與他吃飯。」那媽媽

道:「適才有個食癆病和尚,說是東土差來的,已化齋去了,又有個甚麼東土

的?我沒人在家,請別處轉轉。」長老聞言,扶著八戒,下馬躬身道:「老婆

婆,我弟子有三個徒弟,合意同心,保護我上天竺國大雷音拜佛求經。只因我大

徒弟(喚孫悟空)一生兇惡,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來,著我背上

打了一棒,將我行囊衣缽搶去。如今要著一個徒弟尋他取討,因在那空路上不是

坐處,特來老婆婆府上權安息一時。待討將行李來就行,決不敢久住。」那媽媽

道:「剛才一個食癆病黃胖和尚,他化齋去了,也說是東土往西天去的,怎麼又

有一起?」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長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

與齋,故變作那等模樣。你不信,我兄弟衣兜裏不是你家鍋巴飯?」

那媽媽認得果是他與的飯,遂不拒他,留他們坐了。卻燒了一罐熱茶,遞與沙僧

泡飯。沙僧即將冷飯泡了,遞與師父。師父吃了幾口,定性多時道:「那個去討

行李?」八戒道:「我前年因師父趕他回去,我曾尋他一次,認得他花果山水簾

洞。等我去,等我去。」長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猻原與你不和,你又說話粗

魯,或一言兩句之間,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著悟淨去罷。」沙僧應承道:

「我去,我去。」長老又吩咐沙僧道:「你到那裏,須看個頭勢。他若肯與你包

袱,你就假謝謝拿來;若不肯,切莫與他爭競,徑至南海菩薩處,將此情告訴,

請菩薩去問他要。」沙僧一一聽從。向八戒道:「我今尋他去,你千萬莫僝僽,

好生供養師父。這人家亦不可撒潑,恐他不肯供飯。我去就回。」八戒點頭道:

「我理會得。但你去,討得討不得,趁早回來,不要弄做尖擔擔柴兩頭脫也。」

沙僧遂捻了訣,駕起雲光,直奔東勝神洲而去。真個是:

身在神飛不守舍,有爐無火怎燒丹。

黃婆別主求金老,木母延師奈病顏。

此去不知何日返,這回難量幾時還。

五行生剋情無順,只待心猿復進關。

那沙僧在半空裏,行經三晝夜,方到了東洋大海,忽聞波浪之聲。低頭觀看,真

個是黑霧漲天陰氣盛,滄溟銜日曉光寒。他也無心觀玩,望仙山渡過瀛洲,向東

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風,踏水勢,又多時,卻望見高峰排戟,峻壁懸屏。即至

峰頭,按雲找路下山,尋水簾洞。步近前,只聽得那山中無數猴精,滔滔亂嚷。

沙僧又近前仔細再看,原來是孫行者高坐石臺之上,雙手扯著一張紙,朗朗的念

道:

東土大唐王皇帝李,駕前敕命御弟聖僧陳玄奘法師,上西方天竺國娑婆靈山大雷

音寺,專拜如來佛祖求經。朕因促病侵身,魂遊地府,幸有陽數臻長,感冥君放

送回生,廣陳善會,修建度亡道場。盛蒙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金身出現,指示西

方有佛有經,可度幽亡超脫,特著法師玄奘,遠歷千山,詢求經偈。倘過西邦諸

國,不滅善緣,照牒施行。

大唐貞觀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

自別大國以來,經度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孫悟空行者、二徒弟豬悟能八戒、三

徒弟沙悟淨和尚。」

念了從頭又念。

沙僧聽得是通關文牒,止不住近前厲聲高叫:「師兄,師父的關文你念他怎的?」

那行者聞言,急抬頭,不認得是沙僧,叫:「拿來,拿來。」眾猴一齊圍繞,把

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來,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見他變了

臉,不肯相認,只得朝上行禮道:「上告師兄:前者實是師父性暴,錯怪了師

兄,把師兄咒了幾遍,逐趕回家。一則弟等未曾勸解,二來又為師父饑渴去尋水

化齋。不意師兄好意復來,又怪師父執法不留,遂把師父打倒,昏暈在地。將行

李搶去。後我等救轉師父,特來拜兄。若不恨師父,還念昔日解脫之恩,同小弟

將行李回見師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萬把包袱賜

弟,兄在深山,樂桑榆晚景,亦誠兩全其美也。」

行者聞言,呵呵冷笑道:「賢弟,此論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搶行李,不因我

不上西方,亦不因我愛居此地。我今熟讀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送上

東土,我獨成功,教那南贍部洲人立我為祖,萬代傳名也。」沙僧笑道:「師兄

言之欠當。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我佛如來造下三藏真經,原著觀音菩薩向

東土尋取經人求經,要我們苦歷千山,詢求諸國,保護那取經人。菩薩曾言:取

經人乃如來門生,號曰金蟬長老。只因他不聽佛祖談經,貶下靈山,轉生東土,

教他果正西方,復修大道。遇路上該有這般魔障,解脫我等三人,與他做護法。

兄若不得唐僧去,那個佛祖肯傳經與你?卻不是空勞一場神思也?」那行者道:

「賢弟,你原來懞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諒你說你有唐僧,同我保護,我就

沒有唐僧?我這裏另選個有道的真僧在此,自去取經,老孫獨力扶持,有何不

可?已選明日大走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請來你看。」叫:「小的們,快請老

師父出來。」果跑進去,牽出一匹白馬,請出一個唐三藏;跟著一個八戒,挑著

行李;一個沙僧,拿著錫杖。

這沙僧見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裏又有一個沙和尚?不

要無禮,吃我一杖!」好沙僧,雙手舉降妖杖,把一個假沙僧劈頭一下打死,原

來這是一個猴精。那行者惱了,掄金箍棒,帥眾猴,把沙僧圍了。沙僧東沖西

撞,打出路口,縱雲霧逃生道:「這潑猴如此憊懶,我告菩薩去來。」那行者見

沙僧打死一個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來追趕。回洞教小的們把打死的

妖屍拖在一邊,剝了皮,取肉煎炒,將椰子酒、葡萄酒,同群猴都吃了。另選一

個會變化的妖猴,還變一個沙和尚,從新教導,要上西方不題。

沙僧一駕雲離了東海,行經一晝夜,到了南海。正行時,早見落伽山不遠。急至

前,低停雲霧觀看,好去處!果然是:

包乾之奧,括坤之區。會百川而浴日滔星,歸眾流而生風漾月。潮發騰凌大鯤

化,波翻浩蕩巨鰲遊。水通西北海,浪合正東洋。四海相連同地脈,仙方洲島各

仙宮。休言滿地蓬萊,且看普陀雲洞。好景致!山頭霞彩壯元精,巖下祥風漾月

晶。紫竹林中飛孔雀,綠楊枝上語靈鸚。琪花瑤草年年秀,寶樹金蓮歲歲生。白

鶴幾番朝頂上,素鸞數次到山亭。遊魚也解修真性,躍浪穿波聽講經。

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見木叉行者當面相迎道:「沙悟淨,你不保唐僧

取經,卻來此何幹?」沙僧作禮畢,道:「有一事特來朝見菩薩,煩為引見引

見。」木叉情知是尋行者,更不題起,即先進去對菩薩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

沙悟淨朝拜。」孫行者在臺下聽見,笑道:「這定是唐僧有難,沙僧來請菩薩

的。」菩薩即命木叉門外叫進。這沙僧倒身下拜,拜罷,抬頭正欲告訴前事,忽

見孫行者站在傍邊,等不得說話,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臉便打。這行者更不回

手,徹身躲過。沙僧口裏亂罵道:「我把你個犯十惡造反的潑猴!你又來影瞞菩

薩哩。」菩薩喝道:「悟淨不要動手,有甚事先與我說。」

沙僧收了寶杖,再拜臺下,氣沖沖的對菩薩道:「這猴一路行兇,不可數計。前

日在山坡下打殺兩個剪路的強人,師父怪他。不期晚間就宿在賊窩主家裏,又把

一夥賊人盡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個人頭來與師父看。師父諕得跌下馬來,罵了

他幾句,趕他回來。分別之後,師父饑渴太甚,教八戒去尋水。久等不來,又著

我去尋他。不期孫行者見我二人不在,復回來把師父打一鐵棍,將兩個青氈包袱

搶去。我等回來,將師父救醒,特來他水簾洞尋他討包袱,不想他變了臉,不肯

認我,將師父關文念了又念。我問他念了做甚,他說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

經,送上東土,算他的功果,立他為祖,萬古傳揚。我又說:『沒唐僧,那肯傳

經與你?』他說他選了一個有道的真僧。及請出,果是一匹白馬,一個唐僧,後

跟著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裏又有個沙和尚?』是我趕上前,

打了他一寶杖,原來是個猴精。他就帥眾拿我,是我特來告請菩薩。不知他會使

觔斗雲,預先到此處。又不知他將甚巧語花言,影瞞菩薩也。」菩薩道:「悟

淨,不要賴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裏有另請唐僧,

自去取經之意?」沙僧道:「見如今水簾洞有一個孫行者,怎敢欺誑?」菩薩

道:「既如此,你休發急,教悟空與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難滅,是假易除,

到那裏自見分曉。」

這大聖聞言,即與沙僧辭了菩薩。這一去,到那:

花果山前分皂白,水簾洞口辨真邪。

畢竟不知如何分辨,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

這行者與沙僧拜辭了菩薩,縱起兩道祥光,離了南海。原來行者觔斗雲快,沙和

尚仙雲覺遲,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這等藏頭露尾,先去安

根。待小弟與你一同走。」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真個二人同駕雲而

去。不多時,果見花果山。按下雲頭,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高坐石臺

之上,與群猴飲酒作樂。模樣與大聖無異:也是黃發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

綿布直裰,腰繫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條兒金箍鐵棒;足下也踏一雙麂皮靴;也是

這等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額顱闊,獠牙向外生。

這大聖怒發,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鐵棒上前罵道:「你是何等妖邪,敢變我

的相貌,敢占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擅作這威福?」那行者見了,公然不答,

也使鐵棒來迎。二行者在一處,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啞:

兩條棒,二猴精,這場相敵實非輕。都要護持唐御弟,各施功績立英名。真猴實

受沙門教,假怪虛稱佛子情。蓋為神通多變化,無真無假兩相平。一個是混元一

氣齊天聖,一個是久煉千靈縮地精。這個是如意金箍棒,那個是隨心鐵桿兵。隔

架遮攔無勝敗,撐持抵敵沒輸贏。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頃爭持起半空。

他兩個各踏雲光,跳鬥上九霄雲內。

沙僧在傍,不敢下手。見他們戰此一場,誠然難認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傷

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縱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寶杖,打近水簾洞外,驚散群妖,

掀翻石凳,把飲酒食肉的器皿盡情打碎。尋他的青氈包袱,四下裏全然不見。原

來他水簾洞本是一股瀑布飛泉,遮掛洞門,遠看似一條白布簾兒,近看乃是一股

水脈,故曰水簾洞。沙僧不知進步來歷,故此難尋。即便縱雲,趕到九霄雲裏,

掄著寶杖,又不好下手。大聖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復師父,說我等

這般這般,等老孫與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薩前辨個真假。」道罷,那行者也如

此說。沙僧見兩個相貌、聲音,更無一毫差別,皂白難分,只得依言,撥轉雲

頭,回復唐僧不題。

你看那兩個行者,且行且鬥,直來到南海,徑至落伽山,打打罵罵,喊聲不絕。

早驚動護法諸天,即報入潮音洞裏道:「菩薩,果然兩個孫悟空打將來也。」那

菩薩與木叉行者、善財童子、龍女降蓮臺,出門喝道:「那孽畜那裏走?」這兩

個遞相揪住道:「菩薩,這廝果然像弟子模樣。才自水簾洞打起,戰鬥多時,不

分勝負。沙悟淨肉眼愚蒙,不能分識,有力難助,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復師

父。我與這廝打到寶山,借菩薩慧眼,與弟子認個真假,辨明邪正。」道罷,那

行者也如此說一遍。眾諸天與菩薩都看良久,莫想能認。菩薩道:「且放了手,

兩邊站下,等我再看。」果然撒手,兩邊站定。這邊說:「我是真的。」那邊

說:「他是假的。」

菩薩喚木叉與善財上前,悄悄吩咐:「你一個幫住一個,等我暗念緊箍兒咒,看

那個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幫一個。菩薩暗念真言,兩個

一齊喊疼,都抱著頭,地下打滾,只叫:「莫念,莫念。」菩薩不念,他兩個又

一齊揪住,照舊嚷鬥。菩薩無計奈何,即令諸天、木叉上前助力。眾神恐傷真

的,亦不敢下手。菩薩叫聲「孫悟空」,兩個一齊答應。菩薩道:「你當年官拜

弼馬溫,大鬧天宮時,神將皆認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話。」這大聖謝恩,那

行者也謝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裏不住的嚷鬥,徑至南天門外。慌得那廣目天王帥馬、趙、

溫、關四大天將,及把門大小眾神,各使兵器擋住道:「那裏走?此間可是爭鬥

之處?」大聖道:「我因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在路上打殺賊徒,那三藏趕我回

去,我徑到普陀崖見觀音菩薩訴苦。不想這妖精幾時就變作我的模樣,打倒唐

僧,搶去包袱。有沙僧至花果山尋討,只見這妖精占了我的巢穴。後到普陀崖告

請菩薩,又見我侍立臺下,沙僧誑說是我駕觔斗雲,又先在菩薩處遮飾。菩薩卻

是個正明,不聽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驗。原來這妖精果像老孫模樣,

才自水簾洞打到落伽山見菩薩,菩薩也難識認。故打至此間,煩諸天眼力,與我

認個真假。」道罷,那行者也似這般這般說了一遍。眾天神看勾多時,也不能

辨。他兩個吆喝道:「你們既不能認,讓開路,等我們去見玉帝!」

眾神搪抵不住,放開天門,直至靈霄寶殿。馬元帥同張、葛、許、丘四天師奏

道:「下界有一般兩個孫悟空打進天門,口稱見王。」說不了,兩個直嚷進來。

諕得那玉帝即降立寶殿,問曰:「你兩個因甚事擅鬧天宮,嚷至朕前尋死?」大

聖口稱:「萬歲,萬歲,臣今皈命,秉教沙門,再不敢欺心誑上。只因這個妖精

變作臣的模樣, ……」如此如彼,把前情備陳了一遍,「望乞與臣辨個真假。」

那行者也如此陳了一遍。玉帝即傳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鏡來照這廝誰

真誰假,教他假滅真存。」天王即取鏡照住,請玉帝同眾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

孫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髮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趕出殿外。

這大聖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歡喜。揪頭抹頸,復打出天門,墜落西方路上

道:「我和你見師父去,我和你見師父去。」

卻說那沙僧自花果山辭他兩個,又行了三晝夜,回至本莊,把前事對唐僧說了

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當時只說是孫悟空打我一棍,搶去包袱,豈知卻是

妖精假變的行者。」沙僧又告道:「這妖又假變一個長老,一匹白馬;又有一

個八戒挑著我們包袱,又有一個變作是我。我忍不住惱怒,一杖打死,原是一

個猴精。因此驚散,又到菩薩處訴苦。菩薩著我與師兄又同去識認,那妖果與

師兄一般模樣。我難助力,故先來回復師父。」三藏聞言,大驚失色。八戒哈

哈大笑道:「好好好,應了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說有幾起取經的,這卻不

又是一起?」

那家老老小小的都來問沙僧道:「你這幾日往何處討盤纏去的?」沙僧笑道:

「我往東勝神洲花果山尋大師兄取討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見觀音菩薩,卻

又到花果山,方才轉回至此。」那老者又問:「往返有多少路程?」沙僧道:

「約有二十餘萬里。」老者道:「爺爺啞,似這幾日,就走了這許多路,只除

是駕雲,方能勾得到!」八戒道:「不是駕雲,如何過海?」沙僧道:「我們

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師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回也。」那家子聽言,都說是

神仙。八戒道:「我們雖不是神仙,神仙還是我們的晚輩哩!」

正說間,只聽半空中喧嘩亂嚷。慌得都出來看,卻是兩個行者打將來。八戒見

了,忍不住手癢道:「等我去認認看。」好獃子,急縱身跳起,望空高叫道:

「師兄莫嚷,我老豬來也!」那兩個一齊應道:「兄弟,來打妖精,來打妖

精。」那家子又驚又喜道:「是幾位騰雲駕霧的羅漢歇在我家,就是發願齋僧

的,也齋不著這等好人。」更不計較茶飯,愈加供養。又說:「這兩個行者只

怕鬥出不好來,地覆天翻,作禍在那裏!」三藏見那老者當面是喜,背後是

憂,即開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憂嘆。貧僧收伏了徒弟,去惡歸善,自然

謝你。」那老者滿口回答道:「不敢,不敢。」沙僧道:「施主休講。師父可

坐在這裏,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個來到你面前,你就念念那話兒,看那個

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極當。」

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師父面前辨個真假去。」這大聖

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攙住一個,叫道:「二哥,你也攙住一個。」

果然攙住,落下雲頭,徑至草舍門外。三藏見了,就念緊箍兒咒。二人一齊叫

苦道:「我們這等苦鬥,你還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長老本心慈善,遂

住了口不念,卻也不認得真假。他兩個掙脫手,依然又打。這大聖道:「兄弟

們保著師父,等我與他打到閻王前折辨去也。」那行者也如此說。二人抓抓掗

掗,須臾又不見了。

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簾洞,看見假八戒挑著行李,怎麼不搶將來?」沙

僧道:「那妖精見我使寶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亂圍上來要拿,是我顧性命走

了。及告菩薩,與行者復至洞口,他兩個打在空中,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

散他的小妖。只見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門開在何處,尋不著行李,所以

空手回復師命也。」八戒道:「你原來不曉得。我前年請他去時,先在洞門外

相見。後被我說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裏換衣來時,我看見他將身往水裏一

鑽。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門。想必那怪將我們包袱收在那裏面也。」三藏

道:「你既知此門,你可趁他都不在,可先到他洞裏取出包袱,我們往西天去

罷。他就來,我也不用他了。」八戒道:「我去。」沙僧說:「二哥,他那洞

前有千數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過,反為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

急出門,縱著雲霧,徑上花果山尋取行李不題。

卻說那兩個行者又打嚷到陰山背後,諕得那滿山鬼戰戰兢兢,藏藏躲躲。有先

跑的,撞入陰司門裏,報上森羅寶殿道:「大王,背陰山上有兩個齊天大聖打

將來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廣王傳報與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

王、五殿閻羅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

轉輪王:一殿轉一殿,霎時間,十王會齊,又著人飛報與地藏王。盡在森羅殿

上,點聚陰兵,等擒真假。只聽得那強風滾滾,慘霧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滾的

打至森羅殿下。

陰君近前擋住道:「大聖有何事,鬧我幽冥?」這大聖道:「我因保唐僧西天

取經,路過西梁國,至一山,有強賊截劫我師。是老孫打死幾個,師父怪我,

把我逐回。我隨到南海菩薩處訴告,不知那妖精怎麼就綽著口氣,假變作我的

模樣,在半路上打倒師父,搶奪了行李。師弟沙僧向我本山取討包袱,這妖假

立師名,要往西天取經。沙僧逃遁至南海見菩薩,我正在側。他備說原因,菩

薩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觀看,果被這廝占了我巢穴。我與他爭辨到菩薩處,其

實相貌、言語等俱一般,菩薩也難辨真假。又與這廝打上天堂,眾神亦果難

辨。因見我師,我師念緊箍咒試驗,與我一般疼痛。故此鬧至幽冥,望陰君與

我查看生死簿,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亂。」那怪亦

如此說一遍。陰君聞言,即喚管簿判官一一從頭查勘,更無個假行者之名。再

看毛蟲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條,已是孫大聖幼年得道之時,大鬧陰司,消死

名,一筆勾之。自後來,凡是猴屬,盡無名號。查勘畢,當殿回報。陰君各執

笏,對行者道:「大聖,幽冥處既無名號可查,你還到陽間去折辨。」

正說處,只聽得地藏王菩薩道:「且住,且住。等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假。」

原來那諦聽是地藏菩薩經案下伏的一個獸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時,將四大

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間,蠃蟲、鱗蟲、毛蟲、羽蟲、昆蟲、天仙、地

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照鑒善惡,察聽賢愚。那獸奉地藏鈞旨,就於森

羅庭院之中,俯伏在地。須臾,抬起頭來,對地藏道:「怪名雖有,但不可當

面說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藏道:「當面說出便怎麼?」諦聽道:「當面

說出,恐妖精惡發,搔擾寶殿,致令陰府不安。」又問:「何為不能助力擒

拿?」諦聽道:「妖精神通,與孫大聖無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

不能擒拿。」地藏道:「似這般怎生祛除?」諦聽言:「佛法無邊。」地藏早

已省悟,即對行者道:「你兩個形容如一,神通無二,若要辨明,須到雷音寺

釋迦如來那裏,方得明白。」兩個一齊嚷道:「說的是,說的是。我和你西天

佛祖之前折辨去。」那十殿陰君送出,謝了地藏,回上翠雲宮,著鬼使閉了幽

冥關隘不題。

看那兩個行者飛雲奔霧,打上西天。有詩為證。詩曰:

人有二心生禍災,天涯海角致疑猜。

欲思寶馬三公位,又憶金鑾一品臺。

南征北討無休歇,東擋西除未定哉。

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

他兩個在那半空裏扯扯拉拉,抓抓掗掗,且行且鬥,直嚷至大西天靈鷲仙山雷

音寶剎之外。早見那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丘尼、比

丘僧、優婆塞、優婆夷諸大聖眾,都到七寶蓮臺之下,淨聽如來說法。那如來

正講到這:

「不有中有,不無中無。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為有,非無為無。非色為

色,非空為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無定色,色即是空。空無定空,空即

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為照了,始達妙音。」

概眾稽首皈依,流通誦讀之際,如來降天花普散繽紛,即離寶座,對大眾道: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也。」

大眾舉目看之,果是兩個行者,吆天喝地,打至雷音勝境。慌得那八大金剛上

前擋住道:「汝等欲往那裏去?」這大聖道:「妖精變作我的模樣,欲至寶蓮

臺下,煩如來為我辨個虛實也。」眾金剛抵擋不住,直嚷至臺下,跪於佛祖之

前,拜告道:「弟子保護唐僧,來造寶山,求取真經,一路上煉魔縛怪,不知

費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強徒劫擄,委是弟子二次打傷幾人。師父怪我

趕回,不容同拜如來金身。弟子無奈,只得投奔南海,見觀音訴苦。不期這個

妖精假變弟子聲音、相貌,將師父打倒,把行李搶去。師弟悟淨尋至我山,被

這妖假捏巧言,說有真僧取經之故。悟淨脫身至南海,備說詳細。觀音知之,

遂令弟子同悟淨再至我山。因此,兩人比併真假,打至南海,又打到天宮,又

曾打見唐僧,打見冥府,俱莫能辨認。故此大膽輕造,千乞大開方便之門,廣

垂慈憫之念,與弟子辨明邪正,庶好保護唐僧親拜金身,取經回東土,永揚大

教。」大眾聽他兩張口一樣聲,俱說一遍,眾亦莫辨。惟如來則通知之,正欲

道破,忽見南下彩雲之間,來了觀音,參拜我佛。

我佛合掌道:「觀音尊者,你看那兩個行者,誰是真假?」菩薩道:「前日在

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宮、地府,亦俱難認。特來拜告如來,千萬與

他辨明辨明。」如來笑道:「汝等法力廣大,只能普閱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

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也。」菩薩又請示周天種類。如來才道:「周

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蟲:乃蠃、鱗、毛、羽、昆。這

廝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鱗、非毛、非羽、非昆。又有

四猴混世,不入十類之種。」菩薩道:「敢問是那四猴?」如來道:「第一是

靈明石猴,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斗;第二是赤尻馬猴,曉陰陽,

會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縮千山,辨休咎,乾

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獼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此四猴者,

不入十類之種,不達兩間之名。我觀假悟空乃六耳獼猴也。此猴若立一處,能

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說話,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

明。與真悟空同像同音者,六耳獼猴也。」

那獼猴聞得如來說出他的本像,膽戰心驚,急縱身,跳起來就走。如來見他走

時,即令大眾下手。早有四菩薩、八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丘僧、比

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觀音、木叉,一齊圍繞。孫大聖也要上前,如來道:

「悟空休動手,待我與你擒他。」那獼猴毛骨悚然,料著難脫,即忙搖身一

變,變作個蜜蜂兒,往上便飛。如來將金缽盂撇起去,正蓋著那蜂兒,落下

來。大眾不知,以為走了。如來笑云:「大眾休言。妖精未走,見在我這缽盂

之下。」大眾一發上前,把缽盂揭起,果然見了本像,是一個六耳獼猴。孫大

聖忍不住,掄起鐵棒,劈頭一下打死,至今絕此一種。如來不忍,道聲:「善

哉!善哉!」大聖道:「如來不該慈憫他。他打傷我師父,搶奪我包袱,依律

問他個得財傷人,白晝搶奪,也該個斬罪哩。」如來道:「你自快去保護唐僧

來此求經罷。」大聖叩頭謝道:「上告如來得知:那師父定是不要我,我此

去,若不收留,卻不又勞一番神思?望如來方便,把鬆箍兒咒念一念,褪下這

個金箍,交還如來,放我還俗去罷。」如來道:「你休亂想,切莫放刁。我教

觀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護他去,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臺。」

那觀音在傍聽說,即合掌謝了聖恩,領悟空,輒駕雲而去。隨後木叉行者、白

鸚哥一同趕上。不多時,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見,急請師父拜門迎

接。菩薩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獼猴也。幸如來知識,已被

悟空打死。你今須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必得他保護你,才得到靈

山,見佛取經。再休嗔怪。」三藏叩頭道:「謹遵教旨。」

正拜謝時,只聽得正東上狂風滾滾,豬八戒背著兩個包袱,駕風而至。獃子見

了菩薩,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別了師父,至花果山水簾洞尋取包袱,果見

一個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兩個猴身。卻入裏,方尋著包袱,

當時查點,一物不少,卻駕風轉此。更不知兩行者下落如何?」菩薩把如來識

怪之事說了一遍。那獃子十分歡喜,稱謝不盡。師徒們拜謝了,菩薩回海。卻

都照舊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謝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馬匹,找大路而

西。正是:

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

神歸心舍禪方定,六識祛降丹自成。

畢竟這去,不知三藏幾時得面佛求經,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若干種性本來同,海納無窮。千思萬慮終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

滿,圓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別走西東,緊鎖牢。收來安放丹爐內,煉得金烏一

樣紅。朗朗輝輝嬌艷,任教出入乘龍。

話表三藏遵菩薩教旨,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二心,鎖猿馬,同心戮

力,趕奔西天。說不盡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歷過了夏月炎天,卻又值三秋霜

景。但見那:

薄雲斷絕西風緊,鶴鳴遠岫霜林錦。光景正蒼涼,山長水更長。征鴻來北塞,

玄鳥歸南陌。客路怯孤單,衲衣容易寒。

師徒四眾進前行處,漸覺熱氣蒸人。三藏勒馬道:「如今正是秋天,卻怎返有

熱氣?」八戒道:「原來不知。西方路上有個斯哈哩國,乃日落之處,俗呼為

天盡頭。若到申酉時,國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雜海沸之聲。日乃太陽真

火,落於西海之間,如火淬水,接聲滾沸。若無鼓角之聲混耳,即振殺城中小

兒。此地熱氣蒸人,想必到日落之處也。」大聖聽說,忍不住笑道:「獃子莫

亂談。若論斯哈哩國,正好早哩。似師父朝三暮二的這等擔閣,就從小至老,

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還不到。」八戒道:「哥呵,據你說,不是日落之

處,為何這等酷熱?」沙僧道:「想是天時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個正

都爭講,只見那路傍有座莊院,乃是紅瓦蓋的房舍,紅磚砌的垣牆,紅油門

扇,紅漆板榻,一片都是紅的。三藏下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問個消息,

看那炎熱之故何也?」

大聖收了金箍棒,整肅衣裳,扭捏作個斯文氣象,綽下大路,徑至門前觀看。

那門裏忽然走出一個老者,但見他:

穿一領黃不黃紅不紅的葛布深衣,戴一頂青不青皂不皂的篾絲涼帽。手中拄一

根彎不彎直不直暴節竹杖,足下踏一雙新不新舊不舊靸鞋。面似紅銅,鬚如白

練。兩道壽眉遮碧眼,一張咍口露金牙。

那老者猛抬頭,看見行者,吃了一驚,拄著竹杖,喝道:「你是那裏來的怪

人?在我這門首何幹?」行者答禮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麼怪人。貧

僧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方求經者。師徒四人,適至寶方,見天氣蒸熱,一則不

解其故,二來不知地名,特拜問指教一二。」那老者卻才放心,笑云:「長老

勿罪。我老漢一時眼花,不識尊顏。」行者道:「不敢。」老者又問:「令師

在那條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請來,請

來。」行者歡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牽白馬,挑行李近前,都

對老者作禮。

老者見三藏丰姿標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驚又喜。只得請入裏坐,教小

的們看茶,一壁廂辦飯。三藏聞言,起身稱謝道:「敢問公公:貴處遇秋,何

返炎熱?」老者道:「敝地喚做火焰山,無春無秋,四季皆熱。」三藏道:

「火焰山卻在那邊?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卻去不得。那山離此有

六十里遠,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卻有八百里火焰,四週圍寸草不生。若過得

山,就是銅腦蓋,鐵身軀,也要化成汁哩。」三藏聞言,大驚失色,不敢再問。

只見門外一個少年男子,推一輛紅車兒,住在門傍,叫聲:「賣糕。」大聖拔

根毫毛,變個銅錢,問那人買糕。那人接了錢,不論好歹,揭開車兒上衣裹,

熱氣騰騰,拿出一塊糕,遞與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裏燒的灼炭,煤爐

內的紅釘。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換在左手,只道:「熱熱熱,難吃難

吃!」那男子笑道:「怕熱,莫來這裏,這裏是這等熱。」行者道:「你這漢

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熱,五穀不結。』他這等熱得很,你這糕粉自

何而來?」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鐵扇仙。」行者道:「鐵扇仙怎的?」

那人道:「鐵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來,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我

們就布種,及時收割,故得五穀養生;不然,誠寸草不能生也。」

行者聞言,急抽身走入裏面,將糕遞與三藏道:「師父放心,且莫隔年焦著。

吃了糕,我與你說。」長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請糕。」老者

道:「我家的茶飯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飯倒不必賜,

我問你:鐵扇仙在那裏住?」老者道:「你問他怎的?」行者道:「適才那賣

糕人說,此仙有柄芭蕉扇。求將來,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你這方

布種收割,才得五穀養生。我欲尋他討來搧息火燄山過去,且使這方依時收

種,得安生也。」老者道:「固有此說,你們卻無禮物,恐那聖賢不肯來也。」

三藏道:「他要甚禮物?」老者道:「我這裏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豬四

羊、花紅表裏、異香時果、雞鵝美酒,沐浴虔誠,拜到那仙山,請他出洞,至

此施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處?喚甚地名?有幾多里數?等我問他要扇

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喚翠雲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喚芭蕉

洞。我這裏眾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計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

者笑道:「不打緊,就去就來。」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飯,辦些乾糧,

須得兩人做伴。那路上沒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當耍子。」行者

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說一聲,忽然不見。那老者慌張道:「爺爺

啞,原來是騰雲駕霧的神人也。」

且不說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卻說那行者霎時徑到翠雲山,按住祥光,正自找

尋洞口,只聞得丁丁之聲,乃是山林內一個樵夫伐木。行者即趨步至前,又聞

得他道:

「雲際依依認舊林,斷崖荒草路難尋。

西山望見朝來雨,南澗歸時渡處深。」

行者近前作禮道:「樵哥,問訊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禮道:「長老何

往?」行者道:「敢問樵哥,這可是翠雲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

「有個鐵扇仙的芭蕉洞,在何處?」樵子笑道:「這芭蕉洞雖有,卻無個鐵扇

仙,只有個鐵扇公主,又名羅剎女。」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

得火焰山,敢是他麼?」樵子道:「正是,正是。這聖賢有這件寶貝,善能熄

火,保護那方人家,故此稱為鐵扇仙。我這裏人家用不著他,只知他叫做羅剎

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

行者聞言,大驚失色,心中暗想道:「又是冤家了。當年伏了紅孩兒,說是這

廝養的。前在那解陽山破兒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與水,要作報仇之意;今又

遇他父母,怎生借得這扇子耶?」樵子見行者沉思默慮,嗟嘆不已,便笑道:

「長老,你出家人,有何憂疑?這條小路兒向東去,不尚五六里,就是芭蕉

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瞞樵哥說,我是東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經的唐僧

大徒弟,前年在火雲洞,曾與羅剎之子紅孩兒有些言語,但恐羅剎懷仇不與,

故生憂疑。」樵子道:「大丈夫鑒貌辨色,只以求扇為名,莫認往時之溲話,

管情借得。」行者聞言,深深唱個大喏道:「謝樵哥教誨,我去也。」

遂別了樵夫,徑至芭蕉洞口。但見那兩扇門緊閉牢關,洞外風光秀麗。好去

處!正是那:

山以石為骨,石作土之精。煙霞含宿潤,苔蘚助新青。嵯峨勢聳欺蓬島,幽

靜花香若海瀛。幾樹喬松棲野鶴,數株衰柳語山鶯。誠然是千年古跡,萬載

仙蹤。碧梧鳴彩鳳,活水隱蒼龍。曲逕蓽蘿垂掛,石梯藤葛攀籠。猿嘯翠巖

忻月上,鳥啼高樹喜晴空。兩林竹蔭涼如雨,一逕花濃沒繡絨。時見白雲來

遠岫,略無定體漫隨風。

行者上前叫:「牛大哥,開門,開門。」呀的一聲,洞門開了,裏邊走出一

個毛兒女,手中提著花籃,肩上擔著鋤子。真個是一身藍縷無妝飾,滿面精

神有道心。行者上前迎著合掌道:「女童,累你轉報公主一聲:我本是取經

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難過火焰山,特來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

「你是那寺裏和尚?叫甚名字?我好與你通報。」行者道:「我是東土來

的,叫做孫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轉於洞內,對羅剎跪下道:「奶奶,洞門外有個東土來的

孫悟空和尚,要見奶奶,拜求芭蕉扇,過火焰山一用。」那羅剎聽見「孫悟

空」三字,便似撮鹽入火,火上澆油,骨都都紅生臉上,惡狠狠怒發心頭。

口中罵道:「這潑猴!今日來了。」叫:「丫鬟,取披掛,拿兵器來。」隨

即取了披掛,拿兩口青鋒寶劍,整束出來。行者在洞外閃過,偷看怎生打

扮。只見他:

頭裹團花手帕,身穿納錦雲袍。腰間雙束虎觔絛。微露繡裙偏綃。

鳳嘴弓鞋三寸,龍鬚膝褲金銷。手提寶劍怒聲高。兇比月婆容貌。

那羅剎出門,高叫道:「孫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禮道:「嫂嫂,

老孫在此奉揖。」羅剎咄的一聲道:「誰是你的嫂嫂?那個要你奉揖?」行

者道:「尊府牛魔王,當初曾與老孫結義,乃七兄弟之親。今聞公主是牛大

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稱之?」羅剎道:「你這潑猴!既有兄弟之親,如何

坑陷我子?」行者佯問道:「令郎是誰?」羅剎道:「我兒是號山枯松澗火

雲洞聖嬰大王紅孩兒。被你傾了,我們正沒處尋你報仇,你今上門納命,我

肯饒你?」行者滿臉陪笑道:「嫂嫂原來不察理,錯怪了老孫。你令郎因是

捉了師父,要蒸要煮,幸虧了觀音菩薩收他去,救出我師。他如今現在菩薩

處做善財童子,實受了菩薩正果,不生不滅,不垢不淨,與天地同壽,日月

同庚。你倒不謝老孫保命之恩,返怪老孫,是何道理?」羅剎道:「你這個

巧嘴的潑猴!我那兒雖不傷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幾時能見一面?」行

者笑道:「嫂嫂要見令郎,有何難處?你且把扇子借我,搧息了火,送我師

父過去,我就到南海菩薩處請他來見你,就送扇子還你,有何不可?那時

節,你看他可曾損傷一毫?如有些須之傷,你也怪得有理;如比舊時標致,

還當謝我。」羅剎道:「潑猴!少要饒舌,伸過頭來,等我砍上幾劍:若受

得疼痛,就借扇子與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見閻君。」行者叉手向前,笑

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孫伸著光頭,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沒氣力便罷。是

必借扇子用用。」那羅剎不容分說,雙手掄劍,照行者頭上乒乒乓乓,砍有

十數下,這行者全不認真。羅剎害怕,回頭要走。行者道:「嫂嫂那裏去?

快借我使使。」那羅剎道:「我的寶貝原不輕借。」行者道:「既不肯借,

吃你老叔一棒。」

好猴王,一隻手扯住,一隻手去耳內掣出棒來,幌一幌,有碗來粗細。那羅

剎掙脫手,舉劍來迎。行者隨又掄棒便打。兩個在翠雲山前,不論親情,卻

只講仇隙。這一場好殺:

裙釵本是修成怪,為子懷仇恨潑猴。行者雖然生狠怒,因師路阻讓娥流。先

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驍雄耐性柔。羅剎無知掄劍砍,猴王有意說親由。女流

怎與男兒鬥,到底男剛壓女流。這個金箍鐵棒多兇猛,那個霜刃青鋒甚緊

稠。劈面打,照頭丟,恨苦相持不罷休。左擋右遮施武藝,前迎後架騁奇

謀。卻才鬥到沉酣處,不覺西方墜日頭。羅剎忙將真扇子,一搧揮動鬼神愁。

那羅剎女與行者相持到晚,見行者棒重,卻又解數周密,料鬥他不過,即便

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陰風,把行者搧得無影無形,莫想收留得住。這

羅剎得勝回歸。

那大聖飄飄蕩蕩,左沉不能落地,右墜不得存身。就如旋風翻敗葉,流水淌

殘花。滾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雙手抱住一塊峰石。定性

良久,仔細觀看,卻才認得是小須彌山。大聖長嘆一聲道:「好利害婦人!

怎麼就把老孫送到這裏來了?我當年曾記得在此處告求靈吉菩薩降黃風怪救

我師父。那黃風嶺至此直南上有三千餘里,今在西路轉來,乃東南方隅,不

知有幾萬里。等我下去問靈吉菩薩一個消息,好回舊路。」

西遊記 · 第 15 / 18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