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怪的火光前走,這大聖的彩霞隨後。正行處,忽見一座高山,那怪把紅光
結聚,現了本相,撞入洞內,取出一柄九齒釘鈀來戰。行者喝一聲道:「潑怪!
你是那裏來的邪魔?怎麼知道我老孫的名號?你有甚麼本事,實實供來,饒你性
命。」那怪道:「是你也不知我的手段,上前來站穩著,我說與你聽。我:
自小生來心性拙,貪閑愛懶無休歇。
不曾養性與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
忽然閑裏遇真仙,就把寒溫坐下說。
勸我回心莫墮凡,傷生造下無邊孽。
有朝大限命終時,八難三途悔不喋。
聽言意轉要修行,聞語心回求妙訣。
有緣立地拜為師,指示天關並地闕。
得傳九轉大還丹,工夫晝夜無時輟。
上至頂門泥丸宮,下至腳板湧泉穴。
周流腎水入華池,丹田補得溫溫熱。
嬰兒?女配陰陽,鉛汞相投分日月。
離龍坎虎用調和,靈龜吸盡金烏血。
三花聚頂得歸根,五氣朝元通透徹。
功圓行滿卻飛昇,天仙對對來迎接。
朗然足下彩雲生,身輕體健朝金闕。
玉皇設宴會群仙,各分品級排班列。
敕封元帥管天河,總督水兵稱憲節。
只因王母會蟠桃,開宴瑤池邀眾客。
那時酒醉意昏沉,東倒西歪亂撒潑。
逞雄撞入廣寒宮,風流仙子來相接。
見他容貌挾人魂,舊日凡心難得滅。
全無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從,東躲西藏心不悅。
色膽如天叫似雷,險些震倒天關闕。
糾察靈官奏玉皇,那日吾當命運拙。
廣寒圍困不通風,進退無門難得脫。
卻被諸神拿住我,酒在心頭還不怯。
押赴靈霄見玉皇,依律問成該處決。
多虧太白李金星,出班俯?親言說。
改刑重責二千鎚,肉綻皮開骨將折。
放生遭貶出天關,福陵山下圖家業。
我因有罪錯投胎,俗名喚做豬剛鬣。」
行者聞言道:「你這廝原來是天蓬水神下界,怪道知我老孫名號。」那怪道聲:
「哏!你這誑上的弼馬溫,當年撞那禍時,不知帶累我等多少,今日又來此欺人
。不要無禮,吃我一鈀。」行者怎肯容情,舉起棒,當頭就打。他兩個在那半山
之中,黑夜裏賭鬥。好殺:
行者金睛似閃電,妖魔環眼似銀花。這一個口噴彩霧,那一個氣吐紅霞。氣吐紅
霞昏處亮,口噴彩霧夜光華。金箍棒,九齒鈀,兩個英雄實可誇:一個是大聖臨
凡世,一個是元帥降天涯。那個因失威儀成怪物,這個幸逃苦難拜僧家。鈀去好
似龍伸爪,棒迎渾若鳳穿花。那個道:「你破人親事如殺父!」這個道:「你強
姦幼女正該拿!」閑言語,亂喧嘩,往往來來棒架鈀。看看戰到天將曉,那妖精
兩膊覺酸麻。
他兩個自二更時分,直戰到東方發白。那怪不能迎敵,敗陣而逃,依然又化狂風
,徑回洞裏,把門緊閉,再不出頭。行者在這洞門外看有一座石碣,上書雲棧洞
三字。見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卻思量:「恐師父等候,且回去見他一見,再
來捉此怪不遲。」隨踏雲點一點,早到高老莊。
卻說三藏與那諸老談今論古,一夜無眠。正想行者不來,只見天井裏忽然站下行
者。行者收藏鐵棒,整衣上廳。叫道:「師父,我來了。」慌得那諸老一齊下拜
,謝道:「多勞,多勞。」三藏問道:「悟空,你去這一夜,拿得妖精在那裏?」
行者道:「師父,那妖不是凡間的邪祟,也不是山間的怪獸。他本是天蓬元帥臨
凡,只因錯投了胎,嘴臉像一個野豬模樣,其實性靈尚存。他說以相為姓,喚名
豬剛鬣。是老孫從後宅裏掣棒就打,他化一陣狂風走了。被老孫著風一棒,他就
化道火光,徑轉他那本山洞裏,取出一柄九齒釘鈀,與老孫戰了一夜。適才天色
將明,他怯戰而走,把洞門緊閉不出。老孫還要打開那門,與他見個好歹,恐師
父在此疑慮盼望,故先來回個信息。」
說罷,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長老,沒及奈何,你雖趕得去了,他等你去後復來
,卻怎區處?索性累你與我拿住,除了根,才無後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
謝:將這家財田地,憑眾親友寫立文書,與長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壞
了我高門清德。」行者笑道:「你這老兒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對我說,他雖是食
腸大,吃了你家些茶飯,也與你幹了許多好事,這幾年掙了許多家貲,皆是他之
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東西,問你祛他怎的?據他說,他是一個天神下界,替你
巴家做活,又未曾害了你家女兒。想這等一個女婿,也門當戶對,不怎麼壞了家
聲,辱了行止,當真的留他也罷。」老高道:「長老,雖是不傷風化,但名聲不
甚好聽,動不動著人就說:『高家招了一個妖怪女婿。』這句話兒教人怎當?」
三藏道:「悟空,你既是與他做了一場,一發與他做個結局,才見始終。」行者
道:「我才試他一試耍子。此去一定拿來與你們看,且莫憂愁。」叫:「老高,
你還好生管待我師父,我去也。」
說聲去,就無形無影的,跳到他那山上,來到洞口,一頓鐵棍,把兩扇門打得粉
碎。口裏罵道:「那?糠的夯貨,快出來與老孫打麼。」那怪正喘噓噓的睡在洞
內,聽見打得門響,又聽見罵?糠的夯貨,他卻惱怒難禁,只得拖著鈀,抖擻精
神,跑將出來,厲聲罵道:「你這個弼馬溫,著實憊懶。與你有甚相干,你把我
大門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條,打進大門而入,該個雜犯死罪哩。」行者笑道:
「這個獃子!我就打了大門,還有個辨處。像你強占人家女子,又沒個三媒六證
,又無些茶紅酒禮,該問個真犯斬罪哩。」那怪道:「且休閑講,看老豬這鈀。」
行者使棒支住道:「你這鈀可是與高老家做長工築地種菜的?有何好處怕你?」
那怪道:「你錯認了,這鈀豈是凡間之物?你且聽我道來:
此是鍛煉神冰鐵,磨琢成工光皎潔。
老君自己動鈐鎚,熒親身添炭屑。
五方五帝用心機,六丁六甲費周折。
造成九齒玉垂牙,鑄就雙環金墜葉。
身妝六曜排五星,體按四時依八節。
短長上下定乾坤,左右陰陽分日月。
六爻神將按天條,八卦星辰依斗列。
名為上寶沁金鈀,進與玉皇鎮丹闕。
因我修成大羅仙,為吾養就長生客。
敕封元帥號天蓬,欽賜釘鈀為御節。
舉起烈焰並毫光,落下猛風飄瑞雪。
天曹神將盡皆驚,地府閻羅心膽怯。
人間那有這般兵,世上更無此等鐵。
隨身變化可心懷,任意翻騰依口訣。
相攜數載未曾離,伴我幾年無日別。
日食三餐並不丟,夜眠一宿渾無撇。
也曾佩去赴蟠桃,也曾帶他朝帝闕。
皆因仗酒卻行兇,只為倚強便撒潑。
上天貶我降凡塵,下世儘我作罪孽。
石洞心邪曾吃人,高莊情喜婚姻結。
這鈀下海掀翻龍鼉窩,上山抓碎虎狼穴。
諸般兵刃且休題,惟有吾當鈀最切。
相持取勝有何難,賭鬥求功不用說。
何怕你銅頭鐵腦一身鋼,鈀到魂消神氣泄。」
行者聞言,收了鐵棒道:「獃子不要說嘴,老孫把這頭伸在那裏,你且築一下兒
,看可能魂消氣泄?」那怪真個舉起鈀,著氣力築將來,撲的一下,鑽起鈀的火
光焰焰,更不曾築動一些兒頭皮。諕得他手麻腳軟,道聲:「好頭!好頭!」行
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孫因為鬧天宮,偷了仙丹,盜了蟠桃,竊了御酒,被小
聖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宮前,眾天神把老孫斧剁鎚敲,刀砍劍刺,火燒雷打,也
不曾損動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爐中,將神火鍛煉,煉做個
火眼金睛,銅頭鐵臂。不信,你再築幾下,看看疼與不疼?」那怪道:「你這猴
子,我記得你鬧天宮時,家住在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裏,到如今久不聞
名,你怎麼來到這裏,上門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裏請你來的?」行者道:
「你丈人不曾去請我。因是老孫改邪歸正,棄道從僧,保護一個東土大唐駕下御
弟,叫做三藏法師,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高莊借宿,那高老兒因話說起,就請
我救他女兒,拿你這?糠的夯貨。」
那怪一聞此言,丟了釘鈀,唱個大喏道:「那取經人在那裏?累煩你引見引見。」
行者道:「你要見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觀世音菩薩勸善,受了他的戒行
,這裏持齋把素,教我跟隨那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將功折罪,還得正果。教
我等他這幾年,不聞消息。今日既是你與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說取經之事,只倚
兇強,上門打我?」行者道:「你莫詭詐欺心軟我,欲為脫身之計。果然是要保
護唐僧,略無虛假,你可朝天發誓,我才帶你去見我師父。」那怪撲的跪下,望
空似搗碓的一般,只管磕頭道:「阿彌陀佛,南無佛,我若不是真心實意,還教
我犯了天條,劈屍萬段。」行者見他賭咒發願,道:「既然如此,你點把火來燒
了你這住處,我方帶你去。」那怪真個搬些蘆葦荊棘,點著一把火,將那雲棧洞
燒得像個破瓦?。對行者道:「我今已無罣礙了,你卻引我去罷。」行者道:
「你把釘鈀與我拿著。」那怪就把鈀遞與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氣
,叫:「變!」即變做一條三股麻繩,走過來,把手背綁剪了。那怪真個倒背著
手,憑他怎麼綁縛。卻又揪著耳朵,拉著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
「輕著些兒,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輕不成,顧你不得。常
言道:『善豬惡拿。』只等見了我師父,果有真心,方才放你。」他兩個半雲半
霧的,徑轉高家莊來。有詩為證:
金性剛強能剋木,心猿降得木龍歸。
金從木順皆為一,木戀金仁總發揮。
一主一賓無間隔,三交三合有玄微。
性情並喜貞元聚,同證西方話不違。
頃刻間到了莊前。行者拑著他的鈀,揪著他的耳道:「你看那廳堂上端坐的是誰
?乃吾師也。」那高氏諸親友與老高,忽見行者把那怪背綁揪耳而來,一個個忻
然迎到天井中,道聲:「長老,長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雙膝
跪下,背著手,對三藏叩頭,高叫道:「師父,弟子失迎。早知是師父住在我丈
人家,我就來拜接,怎麼又受到許多周折?」三藏道:「悟空,你怎麼降得他來
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釘鈀柄兒打著,喝道:「獃子,你說麼。」那怪把菩
薩勸善事情,細陳了一遍。
三藏大喜,便叫:「高太公,取個香案用用。」老高即忙抬出香案。三藏淨了手
焚香,望南禮拜道:「多蒙菩薩聖恩。」那幾個老兒也一齊添香禮拜。拜罷,三
藏上廳高坐,教悟空放了他繩。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來,其縛自解。那
怪從新禮拜三藏,願隨西去。又與行者拜了,以先進者為兄,遂稱行者為師兄。
三藏道:「既從吾善果,要做徒弟,我與你起個法名,早晚好呼喚。」他道:
「師父,我是菩薩已與我摩頂受戒,起了法名,叫做豬悟能也。」三藏笑道:
「好,好。你師兄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其實是我法門中的宗派。」悟能道:
「師父,我受了菩薩戒行,斷了五葷三厭,在我丈人家持齋把素,更不曾動葷。
今日見了師父,我開了齋罷。」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既是不吃五葷三厭,
我再與你起個別名,喚為八戒。」那獃子歡歡喜喜道:「謹遵師命。」因此又叫
做豬八戒。
高老見這等去邪歸正,更十分喜悅,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謝唐僧。八戒上前扯
住老高道:「爺,請我拙荊出來拜見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賢弟,
你既入了沙門,做了和尚,從今後,再莫題起那『拙荊』的話說。世間只有個火
居道士,那裏有個火居的和尚?我們且來敘了坐次,吃頓齋飯,趕早兒往西天走
路。」高老兒擺了桌席,請三藏上坐;行者與八戒坐於左右兩傍;諸親下坐。高
老把素酒開樽,滿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後奉與三藏。三藏道:「不瞞太公說,
貧僧是胎裏素,自幼兒不吃葷。」老高道:「因知老師清素,不曾敢動葷。此酒
也是素的,請一杯不妨。」三藏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者。」悟
能慌了道:「師父,我自持齋,卻不曾斷酒。」悟空道:「老孫雖量窄,吃不上
罈把,卻也不曾斷酒。」三藏道:「既如此,你兄弟們吃些素酒也罷,只是不許
醉飲誤事。」遂而他兩個接了頭鍾。各人俱照舊坐下,擺下素齋。說不盡那杯盤
之盛,品物之豐。
師徒們宴罷,老高將一紅漆丹盤,拿出二百兩散碎金銀,奉三位長老為途中之費
;又將三領綿布褊衫為上蓋之衣。三藏道:「我們是行腳僧,遇莊化飯,逢處求
齋,怎敢受金銀財帛?」行者近前,掄開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
我師父,今日招了一個徒弟,無物謝你,把這些碎金碎銀,權作帶領錢,拿了去
買草鞋穿。以後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幾個,還有謝你處哩。」高才接了,叩頭謝
賞。老高又道:「師父們既不受金銀,望將這粗衣笑納,聊表寸心。」三藏又道
:「我出家人,若受了一絲之賄,千劫難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餅果,帶些去
做乾糧足矣。」
八戒在傍邊道:「師父、師兄,你們不要便罷,我與他家做了這幾年女婿,就是
掛腳糧也該三石哩。──丈人呵,我的直裰,昨晚被師兄扯破了,與我一件青錦
袈裟;鞋子綻了,與我一雙好新鞋子。」高老聞言,不敢不與,隨買一雙新鞋,
將一領褊衫,換下舊時衣物。那八戒搖搖擺擺,對高老唱個喏道:「上覆丈母、
大姨、二姨並姨夫、姑舅諸親: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辭,休怪。丈人呵,
你還好生看待我渾家,只怕我們取不成經時,好來還俗,照舊與你做女婿過活。」
行者喝道:「夯貨,卻莫胡說。」八戒道:「不是胡說,只恐一時間有些兒差池
,卻不是和尚誤了做,老婆誤了娶,兩下裏都耽擱了?」
三藏道:「少題閑話,我們趕早兒去來。」遂此收拾了一擔行李,八戒擔著;背
了白馬,三藏騎著;行者肩擔鐵棒,前面引路。一行三眾,辭別高老及眾親友,
投西而去。有詩為證。詩曰:
滿地煙霞樹色高,唐朝佛子苦勞勞。
饑餐一缽千家飯,寒著千針一衲袍。
意馬胸頭休放蕩,心猿乖劣莫教嚎。
情和性定諸緣合,月滿金華是伐毛。
三眾進西路途,有個月平穩。行過了烏斯藏界,猛抬頭見一座高山。三藏停鞭勒
馬道:「悟空、悟能,前面山高,須索仔細仔細。」八戒道:「沒事。這山喚做
浮屠山,山中有一個烏巢禪師,在此修行,老豬也曾會他。」三藏道:「他有些
甚麼勾當?」八戒道:「他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勸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罷了。」
師徒們說著話,不多時,到了山上。好山!但見那:
山南有青松碧檜,山北有綠柳紅桃。鬧聒聒,山禽對語;舞翩翩,仙鶴齊飛。香
馥馥,諸花千樣色;青冉冉,雜草萬般奇。澗下有滔滔綠水,崖前有朵朵祥雲。
真個是景致非常幽雅處,寂然不見往來人。
那師父在馬上遙觀,見香檜樹前有一柴草窩,左邊有麋鹿啣花,右邊有山猴獻果
,樹梢頭有青鸞、彩鳳齊鳴,玄鶴、錦雞咸集。八戒指道:「那不是烏巢禪師?」
三藏縱馬加鞭,直至樹下。
卻說那禪師見他三眾前來,即便離了巢穴,跳下樹來。三藏下馬奉拜,那禪師用
手攙道:「聖僧請起。失迎,失迎。」八戒道:「老禪師,作揖了。」禪師驚問
道:「你是福陵山豬剛鬣,怎麼有此大緣,得與聖僧同行?」八戒道:「前年蒙
觀音菩薩勸善,願隨他做個徒弟。」禪師大喜道:「好,好,好!」又指定行者
,問道:「此位是誰?」行者笑道:「這老禪怎麼認得他,倒不認得我?」禪師
道:「因少識耳。」三藏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孫悟空。」禪師陪笑道:「欠禮
,欠禮。」
三藏再拜:「請問西天大雷音寺還在那裏?」禪師道:「遠哩,遠哩。只是路多
虎豹,難行。」三藏慇懃致意,再問:「路途果有多遠?」禪師道:「路途雖遠
,終須有到之日,卻只是魔瘴難消。我有《多心經》一卷,凡五十四句,共計二
百七十字。若遇魔瘴之處,但念此經,自無傷害。」三藏拜伏於地懇求,那禪師
遂口誦傳之。經云:
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
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
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寂滅道,無智亦無得。以
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
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
揭諦,菩提薩婆訶!」
此時唐朝法師本有根源,耳聞一遍《多心經》,即能記憶,至今傳世。此乃修真
之總經,作佛之會門也。
那禪師傳了經文,踏雲光,要上烏巢而去。被三藏又扯住奉告,定要問個西去的
路程端的。那禪師笑云:
道路不難行,試聽我吩咐。
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處。
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
行來摩耳巖,側著腳蹤步。
仔細黑松林,妖狐多截路。
精靈滿國城,魔主盈山住。
老虎坐琴堂,蒼狼為主簿。
獅象盡稱王,虎豹皆作御。
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
多年老石猴,那裏懷嗔怒。
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行者聞言,冷笑道:「我們去,不必問他,問我便了。」三藏還不解其意。那禪
師化作金光,徑上烏巢而去。長老往上拜謝,行者心中大怒,舉鐵棒望上亂搗,
只見蓮花生萬朵,祥霧護千層。行者縱有攪海翻江力,莫想挽著烏巢一縷籐。三
藏見了,扯住行者道:「悟空,這樣一個菩薩,你搗他窩巢怎的?」行者道:
「他罵了我兄弟兩個一場去了。」三藏道:「他講的西天路徑,何嘗罵你?」行
者道:「你那裏曉得?他說『野豬挑擔子』是罵的八戒;『多年老石猴』是罵的
老孫。你怎麼解得此意?」八戒道:「師兄息怒。這禪師也曉得過去未來之事,
但看他『水怪前頭遇』這句話,不知驗否?饒他去罷。」行者見蓮花祥霧,近那
巢邊,只得請師父上馬,下山往西而去。那一去:
管教清福人間少,致使災魔山裏多。
畢竟不知前程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黃風嶺唐僧有難 半山中八戒爭先
法本從心生,還是從心滅。
生滅盡由誰?請君自辨別。
既然皆己心,何用別人說?
只須下苦功,扭出鐵中血。
絨繩著鼻穿,挽定虛空結。
拴在無為樹,不使他顛劣。
莫認賊為子,心法都忘絕。
休教他瞞我,一拳先打徹。
現心亦無心,現法法也輟。
人牛不見時,碧天光皎潔。
秋月一般圓,彼此難分別。
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師悟徹了《多心經》,打開了門戶,那長老常念常存,
一點靈光自透。
且說他三眾在路餐風宿水,帶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但見那:
花盡蝶無情敘,樹高蟬有聲喧。
野蠶成繭火榴妍,沼內新荷出現。
那日正行時,忽然天晚,又見山路傍邊有一村舍。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
西山藏火鏡,月升東海現冰輪。幸而道傍有一人家,我們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
。」八戒道:「說得是,我老豬也有些餓了,且到人家化些齋吃,有力氣,好挑
行李。」行者道:「這個戀家鬼,你離了家幾日,就生報怨。」八戒道:「哥呵
,比不得你這喝風呵煙的人。我從跟了師父這幾日,長忍半肚饑,你可曉得?」
三藏聞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個出家的了,你還回去罷。」那
獃子慌得跪下道:「師父,你莫聽師兄之言,他有些贓埋人。我不曾報怨甚的,
他就說我報怨。我是個直腸的痴漢,我說道肚內饑了,好尋個人家化齋,他就罵
我是戀家鬼。師父呵,我受了菩薩的戒行,又承師父憐憫,情願要伏侍師父往西
天去,誓無退悔。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說不是出家的話?」三藏道:「既
是如此,你且起來。」
那獃子縱身跳起,口裏絮絮叨叨的,挑著擔子,只得死心塌地,跟著前來。早到
了路傍人家門首。三藏下馬,行者接了韁繩,八戒歇了行李,都佇立綠蔭之下。
三藏拄著九環錫杖,按按藤纏篾織斗篷,先奔門前。只見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
口裏嚶嚶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聲:「施主,問訊了。」那老者一
骨魯跳將起來,忙斂衣襟,出門還禮道:「長老,失迎。你自那方來的?到我寒
門何故?」三藏道:「貧僧是東土大唐和尚,奉聖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經。適至
寶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萬祈方便方便。」那老兒擺手搖頭道:「去不得
,西天難取經。要取經,往東天去罷。」三藏口中不語,意下沉吟:「菩薩指道
西去,怎麼此老說往東行?東邊那得有經?」靦腆難言,半晌不答。
卻說行者素性兇頑,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兒,你這們大年紀,全不
曉事。我出家人遠來借宿,就把這厭鈍的話虎諕我。十分你家窄狹,沒處睡時,
我們在樹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攪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師父,你倒
不言語,你那個徒弟,那般拐子臉別頦腮,雷公嘴,紅眼睛,一個癆病魔鬼,怎
麼反沖撞我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這個老兒,忒也沒眼色。似那俊刮些
兒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孫雖小,頗結實,皮裹一團筋哩。」那老者道:
「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誇言,也將就看得過。」老者道:「你家
居何處?因甚事削髮為僧?」行者道:「老孫祖貫東勝神洲海東傲來國花果山水
簾洞居住。自小兒學做妖怪,稱名悟空。憑本事,做了一個齊天大聖。只因不受
天錄,大反天宮,惹了一場災愆。如今脫難消災,轉拜沙門,前求正果。保我這
唐朝駕下的師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甚麼山高路險,水闊波狂?我老孫也捉得
怪,降得魔,伏虎擒龍,踢天弄井,都曉得些兒。倘若府上有甚麼丟磚打瓦、鍋
叫門開,老孫便能安鎮。」
那老兒聽得這篇言語,哈哈笑道:「原來是個撞頭化緣的熟嘴兒和尚。」行者道
:「你兒子便是熟嘴。我這些時,只因跟我師父走路辛苦,還懶說話哩。」那老
兒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懶說話,好道活活的聒殺我。你既有這樣手段,西方
也還去得,去得。你一行幾眾?請至茅舍裏安宿。」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
之恩。我一行三眾。」老者道:「那一眾在那裏?」行者指著道:「這老兒眼花
,那綠蔭下站的不是?」老兒果然眼花,忽抬頭細看,一見八戒這般嘴臉,就諕
得一步一跌,往屋裏亂跑,只叫:「關門,關門,妖怪來了!」行者趕上扯住道
:「老兒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師弟。」老者戰兢兢的道:「好好好,一個醜
似一個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兒,你若以相貌取人,乾淨差了。我們醜
自醜,卻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門前與三個和尚相講,只見那莊南邊有兩個少年人,帶著一個老媽媽
、三四個小男女,斂衣赤腳,插秧而回。他看見一匹白馬、一擔行李,都在他家
門首喧嘩,不知是甚來歷,都一擁上前問道:「做甚麼的?」八戒調過頭來,把
耳朵擺了幾擺,長嘴伸了一伸,嚇得那些人東倒西歪,亂蹡亂跌。慌得那三藏滿
口招呼道:「莫怕,莫怕。我們不是歹人,我們是取經的和尚。」那老兒才出了
門,攙著媽媽道:「婆婆起來,少要驚恐。這師父是唐朝來的,只是他徒弟臉嘴
醜些,卻也面惡人善。帶男女們家去。」那媽媽才扯著老兒,二少年領著兒女進
去。
三藏卻坐在他門樓裏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兩個相貌既醜,言語又粗
,把這一家兒嚇得七損八傷,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瞞師父說,老豬
自從跟了你,這些時俊了許多哩。若像往常在高老莊時,把嘴朝前一掬,把耳兩
頭一擺,常嚇殺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獃子不要亂說,把那醜也收拾起些
。」三藏道:「你看悟空說的話,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麼收拾?」行者道:
「把那個耙子嘴揣在懷裏,莫拿出來﹔把那蒲扇耳貼在後面,不要搖動:這就是
收拾了。」那八戒真個把嘴揣了,把耳貼了,拱著頭,立於左右。行者將行李拿
入門裏,將白馬拴在樁上。
只見那老兒才引個少年,拿一個板盤兒,托三杯清茶來獻。茶罷,又吩咐辦齋。
那少年又拿一張有窟窿無漆水的舊桌,端兩條破頭折腳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請
三眾涼處坐下。三藏方問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幾
位令嗣?」道:「有兩個小兒,三個小孫。」三藏道:「恭喜,恭喜。」又問:
「年壽幾何?」道:「痴長六十一歲。」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
三藏復問道:「老施主,始初說西天經難取者,何也?」老者道:「經非難取,
只是道中艱澀難行。我們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遠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黃
風嶺,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難取者,此也。若論此位小長老,說有許多手段,
卻也去得。」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孫與我這師弟,任他是甚麼妖怪,
不敢惹我。」
正說處,又見兒子拿將飯來,擺在桌上,道聲:「請齋。」三藏就合掌諷起齋經
。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長老的幾句經還未了,那獃子又吃勾三碗。行者道:「這
個?糠的,好道撞著餓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見他吃得快,道:「這個長老
,想著實餓了,快添飯來。」那獃子真個食腸大,看他不抬頭,一連就吃有十數
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兩碗。獃子不住,便還吃哩。老王道:「倉卒無殽,
不敢苦勸,請再進一箸。」三藏、行者俱道:「勾了。」八戒道:「老兒滴答甚
麼,誰和你發課,說甚麼五爻六爻?有飯只管添將來就是。」獃子一頓,把他一
家子飯都吃得罄盡,還只說才得半飽。卻才收了家火,在那門樓下,安排了竹床
板鋪睡下。
次日天曉,行者去背馬,八戒去整擔。老王又教媽媽整治些點心湯水管待,三眾
方致謝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間有甚不虞,是必還來茅舍。」行者道:「老
兒,莫說哈話。我們出家人不走回頭路。」遂此策馬挑擔西行。
噫!這一去,果無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災。三眾前來,不上半日,果逢一
座高山,說起來十分險峻。三藏馬到臨崖,斜挑寶觀看, 果然那:
高的是山,峻的是嶺﹔陟的是崖,深的是壑﹔響的是泉,鮮的是花。那山高不高
,頂上接青霄﹔這澗深不深,底中見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雲,屹嶝嶝怪石
,說不盡千丈萬丈挾魂崖。崖後有彎彎曲曲藏龍洞,洞中有叮叮噹噹滴水巖。又
見些丫丫叉叉帶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盤盤曲曲紅鱗蟒,耍耍頑頑白面猿。至
晚巴山尋穴虎,帶曉翻波出水龍,登的洞門?喇喇響。草裏飛禽撲轤轤起,林中
走獸掬行。猛然一陣狼蟲過,嚇得人心趷蹬蹬驚。正是那當倒洞當當倒洞,洞當
當倒洞當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紗籠罩萬堆煙。
那師父緩促銀驄,孫大聖停雲慢步,豬悟能磨擔徐行。正看那山,忽聞得一陣旋
風大作。三藏在馬上心驚,道:「悟空,風起了。」行者道:「風 卻怕他怎的?
此乃天家四時之氣,有何懼哉?」三藏道:「此風甚惡,比那天風不同。」行者
道:「怎見得不比天風?」三藏道:「你看這風:
巍巍蕩蕩颯飄飄,渺渺茫茫出碧霄。
過嶺只聞千樹吼,入林但見萬竿搖。
岸邊擺柳連根動,園內吹花帶葉飄。
收網漁舟皆緊纜,落篷客艇盡拋錨。
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擔難挑。
仙果林間猴子散,奇花叢內鹿兒逃。
崖前檜柏顆顆倒,澗下松篁葉葉凋。
播土揚塵沙迸迸,翻江攪海浪濤濤。」
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師兄,十分風大,我們且躲一躲兒乾淨。」行者笑
道:「兄弟不濟。風大時就躲,倘或親面撞見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
呵,你不曾聞得『避色如避仇,避風如避箭』哩?我們躲一躲,也不虧人。」行
者道:「且莫言語,等我把這風抓一把來聞一聞看。」八戒笑道:「師兄又扯空
頭謊了,風又好抓得過來聞?就是抓得來,便也漬了去了。」行者道:「兄弟,
你不知道老孫有個抓風之法。」好大聖,讓過風頭,把那風尾抓過來聞了一聞,
有些腥氣。道:「果然不是好風,這風的味道不是虎風,定是怪風,斷乎有些蹊
蹺。」
說不了,只見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隻斑斕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穩雕鞍,
翻根頭跌下白馬,斜倚在路傍,真個是魂飛魄散。八戒丟了行李,掣釘鈀,不讓
行者走上前,大喝一聲道:「孽畜,那裏走!」趕將去,劈頭就築。那隻虎直挺
挺站將起來,把那前左爪掄起,摳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滑剌的一聲,把個
皮剝將下來,站立道傍。你看他怎生惡相?咦!那模樣:
血津津的赤剝身軀,紅媸媸的彎環腿足。
火燄燄的兩鬢蓬鬆,硬搠搠的雙眉直豎。
白森森的四個鋼牙,光耀耀的一雙金眼。
氣昂昂的努力大哮,雄糾糾的厲聲高喊。
喊道:「慢來,慢來。吾當不是別人,乃是黃風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鋒。今奉大王
嚴命,在山巡邏,要拿幾個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裏來的和尚,敢擅動兵器傷我
?」八戒罵道:「我把你這個孽畜!你是認不得我。我等不是那過路的凡夫,乃
東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經者。你早早的遠避他方,讓開大
路,休驚了我師父,饒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鈀舉處,卻不留情。」那妖精那容
分說,急近步,丟一個架子,望八戒劈臉來抓﹔這八戒忙閃過,掄鈀就築。那怪
手無兵器,回身就走﹔八戒隨後趕來﹔那怪到了山坡下亂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銅
刀,急掄起,轉身來迎。兩個在這坡前一往一來,一沖一撞的賭鬥。
那孫行者攙起唐僧道:「師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孫去助助八戒,打倒那
怪好走。」三藏才坐將起來,戰兢兢的,口裏念著《多心經》不題。
那行者掣了鐵棒,喝聲叫:「拿了!」此時八戒抖搜精神,那怪敗下陣去。行者
道:「莫饒他,務要趕上。」他兩個掄起鈀,舉鐵棒,趕下山來。那怪慌了手腳
,使個金蟬脫殼計,打個滾,現了原身,依然是一隻猛虎。行者與八戒那裏肯捨
,趕著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見他趕得至近,卻又摳著胸膛,剝下皮來,苫蓋在
那臥虎石上,脫真身,化一陣狂風,徑回路口。忽見著那師父正念《多心經》,
被他一把拿住,駕長風攝將去了。可憐那三藏呵,江流註定多磨折,寂滅門中功
行難。
那怪把唐僧擒來洞口,按住狂風,對把門的道:「你去報大王說,前路虎先鋒拿
了一個和尚,在門外聽令。」那洞主傳令,教拿進來。那虎先鋒腰插著兩口赤銅
刀,雙手捧著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將不才,蒙鈞令差往山上巡邏,忽
遇一個和尚,他是東土大唐駕下御弟三藏法師,上西方拜佛求經,被我擒來奉上
,聊具一饌。」
那洞主聞得此言,吃了一驚道:「我聞得前者有人傳說:三藏法師乃大唐奉旨意
取經的神僧﹔他手下有一個徒弟,名喚孫行者,神通廣大,智力高強。你怎麼能
勾捉得他來?」先鋒道:「他有兩個徒弟:先來的使一柄九齒釘鈀,他生得嘴長
耳大﹔又一個使一根金箍鐵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趕著小將爭持,被小將使一
個金蟬脫殼之計,撤身得空,把這和尚拿來,奉獻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
道:「且莫吃他哩。」先鋒道:「大王,見食不食,呼為劣蹶?」洞主道:「你
不曉得。吃了他不打緊,只恐怕他那兩個徒弟上門吵鬧,未為穩便。且把他綁在
後園定風樁上,待三五日,他兩個不來攪擾,那時節,一則圖他身子乾淨,二來
不動口舌,卻不任我們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遲。」先
鋒大喜道:「大王深謀遠慮,說得有理。」教:「小的們,拿了去。」
旁邊擁上七八個綁縛手,將唐僧拿去,好便似鷹拿燕雀,索綁繩纏。這的是苦命
江流思行者,遇難神僧想悟能。道聲:「徒弟呵!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處降妖
,我卻被魔頭拿來,遭此毒害,幾時再得相見?好苦呵!你們若早些兒來,還救
得我命﹔若十分遲了,斷然不能保矣。」一邊嗟嘆,一邊淚落如雨。
卻說那行者、八戒趕那虎下山坡,只見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舉棒儘力
一打,轉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復築了一鈀,亦將鈀齒迸起。原來是一張虎皮,蓋
著一塊臥虎石。行者大驚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計也!」八戒道:「中
他甚計?」行者道:「這個叫做金蟬脫殼計:他將虎皮蓋在此,他卻走了。我們
且回去看看師父,莫遭毒手。」兩個急急轉來,早已不見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
道:「怎的好?師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牽著馬,眼中滴淚道:「天哪,
天哪!卻往那裏找尋?」行者抬著頭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銳氣。橫豎
想只在此山,我們尋尋去來。」
他兩個果奔入山中,穿崗越嶺,行勾多時,只見那石崖之下聳出一座洞府。兩人
定步觀瞻,果然兇險。但見那:
疊障尖峰,迴巒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綠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雙雙,林內有
幽禽對對。澗水遠流沖石壁,山泉細滴漫沙堤。野雲片片,瑤草芊芊。妖狐狡兔
亂攛梭,角鹿香獐齊鬥勇。劈崖斜掛萬年籐,深壑半懸千歲柏。奕奕巍巍欺華嶽
,落花啼鳥賽天台。
行者道:「賢弟,你可將行李歇在藏風山凹之間,撒放馬匹,不要出頭。等老孫
去他門首與他賭鬥,必須拿住妖精,方才救得師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請
快去。」
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門前,只見那門上有六個大字,
乃「黃風嶺黃風洞」。卻便丁字腳站定,執著棒,高叫道:「妖怪,趁早兒送我師
父出來,省得掀翻了你窩巢,屣平了你住處。」那小怪聞言,一個個害怕,戰兢
兢的跑入裏面報道:「大王,禍事了。」那黃風怪正坐間,問:「有何事?」小
妖道:「洞門外來了一個雷公嘴毛臉的和尚,手持著一根許大粗的鐵棒,要他師
父哩。」那洞主驚張,即喚虎先鋒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該拿些山牛、野彘、
肥鹿、胡羊,怎麼拿那唐僧來,卻惹他那徒弟來此鬧吵,怎生區處?」先鋒道:
「大王放心穩便,高枕勿憂。小將不才,願帶領五十個小校出去,把那甚麼孫行
者拿來湊吃。」洞主道:「我這裏除了大小頭目,還有五七百名小校,憑你選擇
,領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們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塊肉,情願與你拜為
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傷了你,那時休得埋怨我也。」虎怪道:「放心,放心
。等我去來。」
果然點起五十名精壯小妖,擂鼓搖旗,纏兩口赤銅刀,騰出門來,厲聲高叫道:
「你是那裏來的個猴和尚,敢在此間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罵道:「你這個剝
皮的畜生!你弄甚麼脫殼法兒,把我師父攝了,倒轉問我做甚。趁早好好送我師
父出來,還饒你這個性命。」虎怪道:「你師父是我拿了,要與我大王做頓下飯
。你識起倒,回去罷﹔不然,拿住你,一齊湊吃,卻不是買一個又饒一個?」行者
聞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鋼牙錯嚙,滴流流火眼睜圓,掣鐵棒喝道:「你多大手
段,敢說這等大話?休走,看棍。」那先鋒急持刀接住。這一場果然不善,他兩
個各顯威能,好殺:
那怪是個真鵝卵,悟空是個鵝卵石。
赤銅刀架美猴王,渾如壘卵來擊石。
鳥鵲怎與鳳凰爭,鵓鴿敢和鷹鷂敵。
那怪噴風灰滿山,悟空吐霧雲迷日。
來往不禁三五回,先鋒腰軟全無力。
轉身敗了要逃生,卻被悟空抵死逼。
那虎怪抵架不住,回頭就走。他原來在那洞主面前說了嘴,不敢回洞,徑往山坡
上逃生。行者那裏肯放,執著棒,只情趕來,呼呼吼吼,喊聲不絕,卻趕到那藏
風山凹之間。正抬頭,見八戒在那裏放馬。八戒忽聽見呼呼聲喊,回頭觀看,乃
是行者趕敗的虎怪,就丟了馬,舉起鈀,刺斜著頭一築。可憐那先鋒,脫身要跳
黃絲網,豈知又遇罩魚人,卻被八戒一鈀,築得九個窟窿鮮血冒,一頭腦髓盡流
乾。有詩為證,詩曰:
三五年前歸正宗,持齋把素悟真空。
誠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門立此功。
那獃子一腳屣住他的脊背,兩手掄鈀又築。行者見了,大喜道:「兄弟,正是這
等。他領了幾十個小妖,敢與老孫賭鬥,被我打敗了,他轉不往洞跑,卻跑來這
裏尋死。虧你接著,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風攝師父去的可是他?」行者
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問他師父的下落麼?」行者道:「這怪
把師父拿在洞裏,要與他甚麼鳥大王做下飯。老孫惱了,就與他鬥將這裏來,卻
被你送了性命。兄弟呵,這個功勞算你的。你可還守著馬與行李,等我把這死怪
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戰。須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師父。」八戒道:「哥哥
說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敗了這老妖,還趕將這裏來,等老豬截住殺他。」
好行者,一隻手提著鐵棒,一隻手拖著死虎,徑至他洞口。正是:
法師有難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亂魔。
畢竟不知此去可降得妖怪,救得唐僧,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護法設莊留大聖 須彌靈吉定風魔
卻說那五十個敗殘的小妖拿著些破旗、破鼓,撞入洞裏,報道:「大王,虎先鋒
戰不過那毛臉和尚,被他趕下東山坡去了。」老妖聞說,十分煩惱。正低頭不語
,默思計策,又有把前門的小妖道:「大王,虎先鋒被那毛臉和尚打殺了,拖在
門口罵戰哩。」那老妖聞言,愈加煩惱道:「這廝卻也無知。我倒不曾吃他師父
,他轉打殺我家先鋒,可恨!可恨!」叫:「取披掛來。我也只聞得講甚麼孫行
者,等我出去,看是個甚麼九頭八尾的和尚,拿他進來,與我虎先鋒對命。」眾
小妖急急抬出披掛。老妖結束齊整,綽一杆三股鋼叉,帥群妖跳出本洞。
那大聖停立門外,見那妖走將出來,著實驍勇。看他怎生打扮,但見那:
金盔晃日,金甲凝光。盔上纓飄山雉尾,羅袍罩甲淡鵝黃。勒甲絛盤龍耀彩,護
心鏡繞眼輝煌。鹿皮靴,槐花染色﹔錦圍裙,柳葉絨妝。手持三股鋼叉利,不亞
當年顯聖郎。
那老妖出得門來,厲聲高叫道:「那個是孫行者?」這行者腳屣著虎怪的皮囊,
手執著如意的鐵棒,答道:「你孫外公在此。送出我師父來。」那怪仔細觀看,
見行者身軀鄙猥,面容羸瘦,不滿四尺。笑道:「可憐,可憐。我只道是怎麼樣
扳翻不倒的好漢,原來是這般一個骷髏的病鬼。」行者笑道:「你這個兒子,忒
沒眼色。你外公雖是小小的,你若肯照頭打一叉柄,就長六尺。」那怪道:「你
硬著頭,吃吾一柄。」大聖公然不懼。那怪果打一下來。他把腰躬一躬,足長了
六尺,有一丈長短。慌得那妖把鋼叉按住,喝道:「孫行者,你怎麼把這護身的
變化法兒,拿來我門前使出?莫弄虛頭,走上來,我與你見見手段。」行者笑道
:「兒子呵,常言道:『留情不舉手,舉手不留情。』你外公手兒重重的,只怕
你捱不起這一棒。」那怪那容分說,撚轉鋼叉,望行者當胸就刺﹔這大聖正是會
家不忙,忙家不會,理開鐵棒,使一個「烏龍掠地勢」,撥開鋼叉,又照頭便打
。他二人在那黃風洞口,這一場好殺:
妖王發怒,大聖施威。妖王發怒,要拿行者抵先鋒﹔大聖施威,欲捉精靈救長老
。叉來棒架,棒去叉迎。一個是鎮山都總帥,一個是護法美猴王。初時還在塵埃
戰,後來各起在中央。點鋼叉,尖明銳利﹔如意棒,身黑箍黃。戳著的魂歸冥府
,打著的定見閻王。全憑著手疾眼快,必須要力壯身強。兩家捨死忘生戰,不知
那個平安那個傷。
那老妖與大聖鬥經三十回合,不分勝敗。這行者要見功績,使一個「身外身」的
手段: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噴,叫聲:「變!」變有百十個
行者,都是一樣打扮,各執一根鐵棒,把那怪圍在空中。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
事:急回頭,望著巽地上,把口張了三張,呼的一口氣吹將出去,忽然間,一陣
黃風,從空刮起。好風,真個利害:
冷冷颼颼天地變,無影無形黃沙旋。
穿林折嶺倒松梅,播土揚塵崩嶺坫。
黃河浪潑徹底渾,湘江水湧翻波轉。
碧天振動斗牛宮,爭些刮倒森羅殿。
五百羅漢鬧喧天,八大金剛齊嚷亂。
文殊走了青毛獅,普賢白象難尋見。
真武龜蛇失了群,梓橦騾子飄其韂。
行商喊叫告蒼天,梢公拜許諸般願。
煙波性命浪中流,名利殘生隨水辦。
仙山洞府黑攸攸,海島蓬萊昏暗暗。
老君難顧煉丹爐,壽星收了龍鬚扇。
王母正去赴蟠桃,一風吹亂裙腰釧。
二郎迷失灌州城,哪吒難取匣中劍。
天王不見手心塔,魯班吊了金頭鑽。
雷音寶闕倒三層,趙州石橋崩兩斷。
一輪紅日蕩無光,滿天星斗皆昏亂。
南山鳥往北山飛,東湖水向西湖漫。
雌雄拆對不相呼,子母分離難叫喚。
龍王遍海找夜叉,雷公到處尋閃電。
十代閻王覓判官,地府牛頭追馬面。
這風吹倒普陀山,捲起觀音經一卷。
白蓮花卸海邊飛,吹倒菩薩十二院。
盤古至今曾見風,不似這風來不善。
唿喇喇,乾坤險不炸崩開,萬里江山都是顫。
那妖怪使出這陣狂風,就把孫大聖毫毛變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卻似紡車兒一
般亂轉,莫想掄得棒,如何攏得身?慌得行者將毫毛一抖,收上身來。獨自個舉
著鐵棒,上前來打。又被那怪劈臉噴了一口黃風,把兩隻火眼金睛刮得緊緊閉合
,莫能睜開。因此難使鐵棒,遂敗下陣來。那妖收風回洞不題。
卻說豬八戒見那黃風大作,天地無光,牽著馬,守著擔,伏在山凹之間,也不敢
睜眼,不敢抬頭,口裏不住的念佛許願﹔又不知行者勝負何如,師父死活何如。
正在那疑思之時,卻早風定天晴。忽抬頭往那洞門前看處,卻也不見兵戈,不聞
鑼鼓。獃子又不敢上他門,又沒人看守馬匹、行李,果是進退兩難,愴惶不已。
憂慮間,只聽得孫大聖從西邊吆喝而來,他才欠身迎著道:「哥哥,好大風呵!
你從那裏走來?」行者擺手道:「利害,利害!我老孫自為人,不曾見這大風。
那老妖使一柄三股鋼叉,來與老孫交戰。戰到有三十餘合,是老孫使一個『身外
身』的本事。把他圍打,他甚著急,故弄出這陣風來。果是兇惡,刮得我站立不
住,收了本事,冒風而逃。──哏,好風!哏,好風!老孫也會呼風,也會喚雨
,不曾似這個妖精的風惡。」八戒道:「師兄,那妖精的武藝如何?」行者道:
「也看得過,叉法兒倒也齊整,與老孫也戰個手平。卻只是風惡了,難得贏他。」
八戒道:「似這般怎生救得師父?」行者道:「救師父且等再處。不知這裏可有
眼科先生,且教他把我眼醫治醫治。」八戒道:「你眼怎的來?」行者道:「我
被那怪一口風噴將來,吹得我眼珠酸痛,這會子冷淚常流。」八戒道:「哥呵,
這半山中,天色又晚,且莫說要甚麼眼科,連宿處也沒有了。」行者道:「要宿
處不難,我料著那妖精還不敢傷我師父,我們且找上大路,尋個人家住下,過此
一宵,明日天光,再來降妖罷。」八戒道:「正是,正是。」
他卻牽了馬,挑了擔,出山凹,行上路口。此時漸漸黃昏,只聽得路南山坡下有
犬吠之聲。二人停身觀看,乃是一家莊院,影影的有燈火光明。他兩個也不管有
路無路,漫草而行,直至那家門首。但見:
紫芝翳翳,白石蒼蒼。紫芝翳翳多青草,白石蒼蒼半綠苔。數點小螢光灼灼,一
林野樹密排排。香蘭馥郁,嫩竹新栽。清泉流曲澗,古柏倚深崖。地僻更無遊客
到,門前惟有野花開。
他兩個不敢擅入,只得叫一聲:「開門,開門!」那裏有一老者,帶幾個年幼的
農夫,叉鈀掃帚齊來,問道:「甚麼人?甚麼人?」行者躬身道:「我們是東土
大唐聖僧的徒弟。因往西方拜佛求經,路過此山,被黃風大王拿了我師父去了,
我們還未曾救得。天色已晚,特來府上告借一宵,萬望方便方便。」那老者答禮
道:「失迎,失迎。此間乃雲多人少之處,卻才聞得叫門,恐怕是妖狐、老虎及
山中強盜等類,故此小介愚頑,多有沖撞,不知是二位長老。請進,請進。」
他兄弟們牽馬挑擔而入,徑至裏邊,拴馬歇擔,與莊老拜見敘坐。又有蒼頭獻茶
。茶罷,捧出幾碗胡麻飯。飯畢,命設鋪就寢。行者道:「不睡還可,敢問善人
,貴地可有賣眼藥的?」老者道:「是那位長老害眼?」行者道:「不瞞你老人
家說,我們出家人自來無病,從不曉得害眼。」老人道:「既不害眼,如何討藥
?」行者道:「我們今日在黃風洞口救我師父,不期被那怪將一口風噴來,吹得
我眼珠酸痛,今有些眼淚汪汪,故此要尋眼藥。」那老者道:「善哉,善哉!你
這個長老,小小的年紀,怎麼說謊?那黃風大王,風最利害。他那風,比不得甚
麼春秋風、松竹風與那東西南北風。……」八戒道:「想必是夾腦風、羊耳風、
大麻風、偏正頭風?」長者道:「不是,不是。他叫做三昧神風。」行者道:
「怎見得?」老者道:「那風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裂石崩崖惡,吹人命即
休。你們若遇著他那風吹了時,還想得活哩?只除是神仙,方可得無事。」行者
道:「果然,果然。我們雖不是神仙,神仙還是我的晚輩。這條命急切難休,卻
只是吹得我眼珠酸痛。」那老者道:「既如此說,也是個有來頭的人。我這敝處
卻無賣眼藥的。老漢也有些迎風冷淚,曾遇異人,傳了一方,名喚三花九子膏,
能治一切風眼。」行者聞言,低頭唱喏道:「願求些兒,點試點試。」那老者應
承,即走進去,取出一個瑪瑙石的小罐兒來,拔開塞口,用玉簪兒蘸出少許,與
行者點上,教他不得睜開,寧心睡覺,明早就好。點畢,收了石罐,徑領小介們
退於裏面。
八戒解包袱,展開鋪蓋,請行者安置。行者閉著眼亂摸。八戒笑道:「先生,你
的明杖兒呢?」行者道:「你這個饢糟的獃子,你照顧我做瞎子哩。」那獃子啞
啞的暗笑而睡。行者坐在鋪上,轉運神功,直到三更後方才睡下。
不覺又是五更將曉。行者抹抹臉,睜開眼道:「果然好藥,比常更有百分光明。」
卻轉頭後邊望望,呀!那裏得甚房舍窗門,但只見些老槐高柳,兄弟們都睡在那
綠莎茵上。那八戒醒來道:「哥哥,你嚷怎的?」行者道:「你睜開眼睛看看。」
獃子忽抬頭,見沒了人家,慌得一轂轆爬將起來道:「我的馬哩?」行者道:
「樹上拴的不是?」「行李呢?」行者道:「你頭邊放的不是?」八戒道:「這
家子也憊懶,他搬了,怎麼就不叫我們一聲?通得老豬知道,也好與你送些茶果
。想是躲門戶的,恐怕里長曉得,卻就連夜搬了。──噫!我們也忒睡得死,怎
麼他家拆房子,響也不聽見響響?」行者吸吸的笑道:「獃子,不要亂嚷。你看
那樹上是個甚麼紙帖兒?」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來上面四句頌子云:
莊居非是俗人居,護法伽藍點化廬。
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怪莫躊躇。
行者道:「這夥強神,自換了龍馬,一向不曾點他,他倒又來弄虛頭。」八戒道
:「哥哥莫扯架子,他怎麼伏你點札?」行者道:「兄弟,你還不知哩。這護教
伽藍、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奉菩薩的法旨,暗保我師父者。自那日報
了名,只為這一向有了你,再不曾用他們,故不曾點札罷了。」八戒道:「哥哥
,他既奉法旨暗保師父,所以不能現身明顯,故此點化仙莊。你莫怪他,昨日也
虧他與你點眼,又虧他管了我們一頓齋飯,亦可謂盡心矣。你莫怪他,我們且去
救師父來。」行者道:「兄弟說得是。此處到那黃風洞口不遠,你且莫動身,只
在林子裏看馬守擔。等老孫去洞裏打聽打聽,看師父下落如何,再與他爭戰。」
八戒道:「正是這等,討一個死活的實信。假若師父死了,各人好尋頭幹事﹔若
是未死,我們好竭力盡心。」行者道:「莫亂談,我去也。」
他將身一縱,徑到他門首,門尚關著睡覺。行者不叫門,且不驚動妖怪,捻著訣
,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花腳蚊蟲,真個小巧。有詩為證。詩曰:
擾擾微形利喙,嚶嚶聲細如雷。
蘭房紗帳善通隨,正愛炎天暖氣。
只怕薰煙撲扇,偏憐燈火光輝。
輕輕小小忒鑽疾,飛入妖精洞裏。
只見那把門的小妖正打鼾睡,行者往他臉上叮了一口,那小妖翻身醒了,道:
「我爺啞!好大蚊子,一口就叮了一個大疙疸。」忽睜眼道:「天亮了。」又聽
得支的一聲,二門開了。行者嚶嚶的飛將進去,只見那老妖吩咐各門上謹慎,一
壁廂收拾兵器:「只怕昨日那陣風不曾刮死孫行者,他今日必定還來,來時定教
他一命休矣。」
行者聽說,又飛過那廳堂,徑來後面,但見一層門關得甚緊。行者漫門縫兒鑽將
進去,原來是個大空園子,那壁廂定風樁上繩纏索綁著唐僧哩。那師父紛紛淚落
,心心只念著悟空、悟能,不知都在何處。行者停翅,叮在他光頭上,叫聲:
「師父。」那長老認得他的聲音,道:「悟空呵,想殺我也。你在那裏叫我哩?」
行者道:「師父,我在你頭上哩。你莫要心焦,少得煩惱。我們務必拿住妖精,
方才救得你的性命。」唐僧道:「徒弟呵,幾時才拿得妖精麼?」行者道:「拿
你的那虎怪,已被八戒打死了。只是老妖的風勢利害,料著只在今日,管取拿他
。你放心莫哭,我去啞。」
說聲去,嚶嚶的飛到前面。只見那老妖坐在上面,正點札各路頭目。又見那洞前
有一個小妖精,把個令字旗磨一磨,撞上廳來報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門
,見一個長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裏,若不是我跑得快些,幾乎被他捉住。卻不
見昨日那個毛臉和尚。」老妖道:「孫行者不在,想必是風吹死也﹔再不便去那
裏求救兵去了。」眾妖道:「大王,若果吹殺了他,是我們的造化﹔只恐吹不死
他,他去請些神兵來,卻怎生是好?」老妖道:「怕那甚麼神兵?若還定得我的
風勢,只除了靈吉菩薩來是,其餘何足懼也?」
行者在屋梁上,只聽得他這一句言語,不勝歡喜。即抽身飛出,現本相,來至林
中,叫聲:「兄弟。」八戒道:「哥,你往那裏去來?剛才一個打令字旗的妖精
,被我趕了去也。」行者笑道:「虧你,虧你。老孫變做蚊蟲兒,進他洞去探看
師父,原來師父被他綁在定風樁上哭哩。是老孫吩咐,教他莫哭。又飛在屋梁上
聽了一聽,只見那拿令字旗的喘噓噓的走進去報道:只是被你趕他,卻不見我。
老妖亂猜亂說,說老孫是風吹殺了,又說是請神兵去了。他卻自家供出一個人來
,甚妙,甚妙。」八戒道:「他供的是誰?」行者道:「他說怕甚麼神兵,那個
能定他的風勢,只除是靈吉菩薩來是。──但不知靈吉住在何處?」
正商議處,只見大路傍走出一個老公公來。你看他怎生模樣:
身健不扶拐杖,冰髯雪鬢蓬蓬。金花耀眼意朦朧,瘦骨衰筋強硬。 屈背低頭
緩步,龐眉赤臉如童。看他容貌是人稱,卻似壽星出洞。
八戒望見大喜道:「師兄,常言道:『要知山下路,須問去來人。』你上前問他
一聲,何如?」真個大聖藏了鐵棒,放下衣襟,上前叫道:「老公公,問訊了。」
那老者半答不答的還了個禮道:「你是那裏和尚?這曠野處,有何事幹?」行者
道:「我們是取經的聖僧。昨日在此失了師父,特來動問公公一聲:靈吉菩薩在
那裏住?」老者道:「靈吉在直南上,到那裏還有三千里路。有一山,呼名小須
彌山,山中有個道場,乃是菩薩講經禪院。汝等是取他的經去了?」行者道:
「不是取他的經,我有一事煩他,不知從那條路去。」老者用手向南指道:「這
條羊腸路就是了。」哄得那孫大聖回頭看路,那公公化作清風,寂然不見。只是
路傍留下一張簡帖,上有四句頌子云:
上覆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
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
行者執了帖兒,轉身下路。八戒道:「哥呵,我們連日造化低了,這兩日白日裏
見鬼。那個化風去的老兒是誰?」行者把帖兒遞與八戒,念了一遍道:「李長庚
是那個?」行者道:「是西方太白金星的名號。」八戒慌得望空下拜道:「恩人
,恩人,老豬若不虧金星奏准玉帝呵,性命也不知化作甚的了。」行者道:「兄
弟,你卻也知感恩。但莫要出頭,只藏在這樹林深處,仔細看守行李、馬匹。等
老孫尋須彌山,請菩薩去耶。」八戒道:「曉得,曉得,你只管快快前去。老豬
學得個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
孫大聖跳在空中,縱觔斗雲,徑往直南上去,果然速快,他點頭經過三千里,扭
腰八百有餘程。須臾,見一座高山,半中間有祥雲出現,瑞藹紛紛。山凹裏果有
一座禪院,只聽得鐘磬悠揚,又見那香煙縹緲。大聖直至門前,見一道人,項掛
數珠,口中念佛。行者道:「道人作揖。」那道人躬身答禮道:「那裏來的老爺
?」行者道:「這可是靈吉菩薩講經處麼?」道人道:「此間正是,有何話說?」
行者道:「累煩你老人家與我傳答傳答:我是東土大唐駕下御弟三藏法師的徒弟
齊天大聖孫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見菩薩。」道人笑道:「老爺字多話多,我
不能全記。」行者道:「你只說是唐僧徒弟孫悟空來了。」
道人依言,上講堂傳報。那菩薩即穿袈裟,添香迎接。這大聖才舉步入門,往裏
觀看,只見那:
滿堂錦繡,一屋威嚴。眾門人齊誦《法華經》,老班首輕敲金鑄磬。佛前供養,
盡是仙果仙花﹔案上安排,皆是素殽素品。輝煌寶燭,條條金燄射虹霓﹔馥郁真
香,道道玉煙飛彩霧。正是那講罷心閑方入定,白雲片片繞松梢。靜收慧劍魔頭
絕,般若波羅善會高。
那菩薩整衣出迓,行者登堂,坐了客位,隨命看茶。行者道:「茶不勞賜,但我
師父在黃風山有難,特請菩薩施大法力降怪救師。」菩薩道:「我受了如來法令
,在此鎮押黃風怪。如來賜了我一顆定風丹、一柄飛龍寶杖。當時被我拿住,饒
了他的性命,放他去隱性歸山,不許傷生造孽。不知他今日欲害令師,有違教令
,我之罪也。」那菩薩欲留行者,治齋相敘,行者懇辭,隨取了飛龍杖,與大聖
一齊駕雲。
不多時,至黃風山上。菩薩道:「大聖,這妖怪有些怕我,我只在雲端內住定,
你下去與他索戰,誘他出來,我好施法力。」行者依言,按落雲頭,不容分說,
掣鐵棒把他洞門打破。叫道:「妖怪,還我師父來也!」慌得那把門小妖急忙傳
報。那怪道:「這潑猴著實無禮,再不伏善,反打破我門。這一出去,使陣神風
,定要把他吹死。」仍前披掛,手綽鋼叉,又走出門來。見了行者,更不打話,
撚叉當胸就刺﹔大聖側身躲過。舉棒對面相還戰不數合,那怪吊回頭,望巽地上
,才待要張口呼風,只見那半空裏,靈吉菩薩將飛龍寶杖丟將下來,不知念了些
甚麼咒語,卻是一條八爪金龍,撥喇的掄開兩爪,一把抓住妖精,提著頭,兩三
捽,捽在山石崖邊,現了本相,卻是一個黃毛貂鼠。
行者趕上,舉棒就打,被菩薩攔住道:「大聖,莫傷他命我還要帶他去見如來。」
又對行者道:「他本是靈山腳下的得道老鼠,因為偷了琉璃盞內的清油,燈火昏
暗,恐怕金剛拿他,故此走了,卻在此處成精作怪。如來照見了他,不該死罪,
故著我轄押,但他傷生造孽,拿上靈山。今又沖撞大聖,陷害唐僧,我拿他去見
如來,明正其罪,才算這場功績哩。」行者聞言,卻謝了菩薩。菩薩西歸不題。
卻說豬八戒在那林內,正思量行者,只聽得山下叫聲:「悟能兄弟,牽馬挑擔來
耶。」那獃子認得是行者聲音,急收拾跑出林外,見了行者道:「哥哥,怎的幹
事來?」行者道:「請靈吉菩薩,使一條飛龍杖,拿住妖精,原來是個黃毛貂鼠
成精,被他帶去靈山見如來去了。我和你洞裏去救師父。」那獃子才歡歡喜喜。
二人撞入裏面,把那一窩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頓釘鈀、鐵棒,盡情打死
,卻往後園拜救師父。師父出得門來,問道:「你兩人怎生捉得妖精?如何方救
得我?」行者將那請靈吉降妖的事情,陳了一遍。師父謝之不盡。他兄弟們把洞
中素物,安排些茶飯吃了,方才出門,找大路向西而去。
畢竟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八戒大戰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淨
話說唐僧師徒三眾脫難前來,不一日行過了黃風嶺,進西卻是一脈平陽之地。光
陰迅速,歷夏經秋,見了些寒蟬鳴敗柳,大火向西流。正行處,只見一道大水狂
瀾,渾波湧浪。三藏在馬上忙呼道:「徒弟,你看那前邊水勢寬闊,怎不見船隻
行走,我們從那裏過去?」八戒見了道:「果是狂瀾,無舟可渡。」那行者跳在
空中,用手搭涼篷而看,他也心驚道:「師父呵,真個是難,真個是難。這條河
若論老孫去呵,只消把腰兒扭一扭,就過去了﹔若師父,誠千分難渡,萬載難行
。」三藏道:「我這裏一望無邊,端的有多少寬闊?」行者道:「經過有八百里
遠近。」八戒道:「哥哥怎的定得個遠近之數?」行者道:「不瞞賢弟說,老孫
這雙眼,白日裏常看得千里路上的吉凶。卻才在空中看出,此河上下不知多遠,
但只見這經過足有八百里。」長老憂嗟煩惱,兜回馬,忽見岸上有一通石碑。三
眾齊來看時,見上有三個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的四行真字云: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
師徒們正看碑文,只聽得那浪湧如山,波翻若嶺,河當中滑辣的鑽出一個妖精,
十分兇醜:
一頭紅燄髮蓬鬆,兩隻圓睛亮似燈。
不黑不青藍靛臉,如雷如鼓老龍聲。
身披一領鵝黃氅,腰束雙攢露白藤。
項下骷髏懸九個,手持寶杖甚崢嶸。
那怪一個旋風,奔上岸來,徑搶唐僧。慌得行者把師父抱住,急登高岸,回身走
脫。那八戒放下擔子,掣出釘鈀﹔望妖精便築。那怪使寶杖架住。他兩個在流沙
河岸,各逞英雄。這一場好鬥:
九齒鈀,降妖杖,二人相敵河岸上。這個是總督大天蓬,那個是謫下捲簾將。昔
年曾會在靈霄,今日爭持賭猛壯。這一個鈀去探爪龍,那一個杖架磨牙象。伸開
大四平,鑽入迎風戧。這個沒頭沒臉抓,那個無亂無空放。一個是久占流沙界吃
人精,一個是秉教迦持修行將。
他兩個來來往往,戰經二十回合,不分勝負。
那大聖護了唐僧,牽著馬,守定行李。見八戒與那怪交戰,就恨得咬牙切齒,擦
掌磨拳,忍不住要去打他,掣出棒來道:「師父,你坐著,莫怕。等老孫和他耍
耍兒來。」那師父苦留不住。他打個唿哨,跳到前邊。原來那怪與八戒正戰到好
處,難解難分。被行者掄起鐵棒,望那怪著頭一下,那怪急轉身,慌忙躲過,徑
鑽入流沙河裏。氣得個八戒亂跳道:「哥呵,誰著你來的?那怪漸漸手慢,難架
我鈀,再不上三五合,我就擒住他了。他見你兇險,敗陣而逃,怎生是好?」行
者笑道:「兄弟,實不瞞你說,自從降了黃風怪,下山來,這個把月不曾耍棍,
我見你和他戰的甜美,我就忍不住腳癢,故就跳將來耍耍的。那知那怪不識耍,
就走了。」
他兩個攙著手,說說笑笑,轉回見了唐僧。唐僧道:「可曾捉得妖怪?」行者道
:「那妖怪不奈戰,敗回鑽入水去也。」三藏道:「徒弟,這怪久住于此,他知
道淺深。似這般無邊的弱水,又沒了舟楫,須是得個知水性的引領引領才好哩。」
行者道:「正是這等說。常言道:『近硃者赤,近墨者黑。』那怪在此,斷知水
性。我們如今拿住他,且不要打殺,只教他送師父過河,再做理會。」八戒道:
「哥哥不必遲疑,讓你先去拿他,等老豬看守師父。」行者笑道:「賢弟呀,這
樁兒我不敢說嘴,水裏勾當,老孫不大十分熟。若是空走,還要捻訣,又念念避
水咒,方才走得﹔不然,就要變化做甚麼魚蝦蟹鱉之類,我才去得。若論賭手段
,憑你在高山雲裏,幹甚麼蹊蹺異樣事兒,老孫都會﹔只是水裏的買賣,有些兒
榔杭。」八戒道:「老豬當年總督天河,掌管了八萬水兵大眾,倒學得知些水性
。卻只怕那水裏有甚麼眷族老小,七窩八代的都來,我就弄他不過,一時不被他
撈去耶?」行者道:「你若到他水中與他交戰,卻不要戀戰,許敗不許勝,把他
引將出來,等老孫下手助你。」八戒道:「言得是,我去耶。」說聲去,就剝了
青錦直裰,脫了鞋,雙手舞鈀,分開水路,使出那當年舊手段,躍浪翻波,撞將
進去,徑至水底之下,往前正走。
卻說那怪敗了陣回,方才喘定,又聽得有人推得水響。忽起身觀看,原來是八戒
執了鈀推水。那怪舉杖當面高呼道:「那和尚,那裏走?仔細看打。」八戒使鈀
架住道:「你是個甚麼妖精,敢在此間擋路?」那妖道:「你是也不認得我。我
不是那妖魔鬼怪,也不是少姓無名。」八戒道:「你既不是妖魔鬼怪,卻怎生在
此傷生?你端的甚麼姓名,實實說來,我饒你性命。」那怪道:「我:
自小生來神氣壯,乾坤萬里曾遊蕩。
英雄天下顯威名,豪傑人家做模樣。
萬國九州任我行,五湖四海從吾撞。
皆因學道蕩天涯,只為尋師遊地曠。
常年衣缽謹隨身,每日心神不可放。
沿地雲遊數十遭,到處閑行百餘趟。
因此才得遇真人,引開大道金光亮。
先將嬰兒姹女收,後把木母金公放。
明堂腎水入華池,重樓肝火投心臟。
三千功滿拜天顏,志心朝禮明華向。
玉皇大帝便加陞,親口封為捲簾將。
南天門裏我為尊,靈霄殿前吾稱上。
腰間懸掛虎頭牌,手中執定降妖杖。
頭頂金盔晃日光,身披鎧甲明霞亮。
往來護駕我當先,出入隨朝予在上。
只因王母降蟠桃,設宴瑤池邀眾將。
失手打破玉玻璃,天神個個魂飛喪。
玉皇即便怒生嗔,卻令掌朝左輔相:
卸冠脫甲摘官銜,將身推在殺場上。
多虧赤腳大天仙,越班啟奏將吾放。
饒死回生不點刑,遭貶流沙東岸上。
飽時困臥此山中,餓去翻波尋食餉。
樵子逢吾命不存,漁翁見我身皆喪。
來來往往吃人多,翻翻覆覆傷生瘴。
你敢行兇到我門,今日肚皮有所望。
莫言粗糙不堪嘗,拿住消停剁鮓醬。」
八戒聞言大怒,罵道:「你這潑物!全沒一些兒眼色。我老豬還掐出水沫兒來哩
,你怎敢說我粗糙,要剁鮓醬?看起來,你把我認做個老走硝哩。休得無禮,吃
你祖宗這一鈀。」那怪見鈀來,使一個「鳳點頭」躲過。兩個在水中打出水面,
各人踏浪登波。這一場賭鬥,比前不同,你看那:
捲簾將,天蓬帥,各顯神通真可愛。那個降妖寶杖著頭輪,這個九齒釘鈀隨手快
。躍浪振山川,推波昏世界。兇如太歲撞幢幡,惡似喪門掀寶蓋。這一個赤心凜
凜保唐僧,那一個犯罪滔滔為水怪。鈀抓一下九條痕,杖打之時魂魄敗。努力喜
相持,用心要賭賽。算來只為取經人,怒氣沖天不忍耐。攪得那鯁鮊鯉鱖退鮮鱗
,龜鱉黿鼉傷嫩蓋﹔紅蝦紫蟹命皆亡,水府諸神朝上拜。只聽得波翻浪滾似雷轟
,日月無光天地怪。
二人整鬥有兩個時辰,不分勝敗。這才是銅盆逢鐵帚,玉磬對金鐘。
卻說那大聖保著唐僧,立於左右,眼巴巴的望著他兩個在水上爭持,只是他不好
動手。只見那八戒虛幌一鈀,佯輸詐敗,轉回頭往東岸上走。那怪隨後趕來,將
近到了岸邊。這行者忍耐不住,撇了師父,掣鐵棒,跳到河邊,望妖精劈頭就打
。那妖物不敢相迎,颼的又鑽入河內。八戒嚷道:「你這弼馬溫,徹是個急猴子
!你再緩緩些兒,等我哄他到了高處,你卻阻住河邊,教他不能回首呵,卻不拿
住他也?他這進去,幾時又肯出來?」行者笑道:「獃子,莫嚷,莫嚷。我們且
回去見師父去來。」
八戒卻同行者到高岸上,見了三藏。三藏欠身道:「徒弟辛苦呀。」八戒道:
「且不說辛苦,只是降了妖精,送得你過河,方是萬全之策。」三藏道:「你才
與妖精交戰何如?」八戒道:「那妖的手段,與老豬是個對手。正戰處,使一個
詐敗,他才趕到岸上。見師兄舉著棍子,他就跑了。」三藏道:「如此怎生奈何
?」行者道:「師父放心,且莫焦惱。如今天色又晚,且坐在這崖岸之上,待老
孫去化些齋飯來,你吃了睡去,待明日再處。」八戒道:「說得是,你快去快來。」
行者急縱雲跳起去,正到直北下人家化了一缽素齋,回獻師父。師父見他來得甚
快,便叫:「悟空,我們去化齋的人家,求問他一個過河之策,不強似與這怪爭
持?」行者笑道:「這家子遠得狠哩,相去有五七千里之路,他那裏得知水性?
問他何益?」八戒道:「哥哥又來扯謊了,五七千里路,你怎麼這等去來得快?」
行者道:「你那裏曉得,老孫的觔斗雲,一縱有十萬八千里。像這五七千路,只
消把頭點上兩點,把腰躬上一躬,就是個往回,有何難哉?」八戒道:「哥呵,
既是這般容易,你把師父背著,只消點點頭,躬躬腰,跳過去罷了,何必苦苦的
與這怪廝戰?」行者道:「你不會駕雲?你把師父馱過去不是?」八戒道:「師
父的凡胎肉骨,重似泰山,我這駕雲的,怎稱得起?須是你的觔斗方可。」行者
道:「我的觔斗,好道也是駕雲,只是去的有遠近些兒。你是馱不動,我卻如何
馱得動?自古道:『遣泰山輕如芥子,攜凡夫難脫紅塵。』像這潑魔毒怪,使攝
法,弄風頭,卻是扯扯拉拉,就地而行,不能帶得空中而去。像那樣法兒,老孫
也會使會弄。還有那隱身法、縮地法,老孫件件皆知。但只是師父要窮歷異邦,
不能勾超脫苦海,所以寸步難行也。我和你只做得個擁護,保得他身在命在,替
不得這些苦惱,也取不得經來﹔就是有能先去見了佛,那佛也不肯把經善與你我
。正叫做『若將容易得,便作等閑看』。」那獃子聞言,喏喏聽受。遂吃了些無
菜的素食,師徒們歇在流沙河東崖次之下。
次早,三藏道:「悟空,今日怎生區處?」行者道:「沒甚區處,還須八戒下水
。」八戒道:「哥哥,你要圖乾淨,只作成我下水。」行者道:「賢弟,這番我
再不急性了,只讓你引他上來,我攔住河沿,不讓他回去,務要將他擒了。」
好八戒,抹抹臉,抖搜精神,雙手拿鈀,到河沿,分開水路,依然又下至窩巢。
那怪方才睡醒,忽聽推得水響,急回頭睜睛觀看,見八戒執鈀來至。他跳出來,
當頭阻住,喝道:「慢來,慢來,看杖。」八戒舉鈀架住道:「你是個甚麼哭喪
杖,斷叫你祖宗看杖?」那怪道:「你這廝甚不曉得哩。我這:
寶杖原來名譽大,本是月裏梭羅派。
吳剛伐下一枝來,魯班製造工夫蓋。
裏邊一條金趁心,外邊萬道珠絲玠。
名稱寶杖善降妖,永鎮靈霄能伏怪。
只因官拜大將軍,玉皇賜我隨身帶。
或長或短任吾心,要細要粗憑意態。
也曾護駕宴蟠桃,也曾隨朝居上界。
值殿曾經眾聖參,捲簾曾見諸仙拜。
養成靈性一神兵,不是人間凡器械。
自從遭貶下天門,任意縱橫遊海外。
不當大膽自稱誇,天下槍刀難比賽。
看你那個鏽釘鈀,只好鋤田與築菜。」
八戒笑道:「我把你少打的潑物,且莫管甚麼築菜,只怕蕩了一下兒,教你沒處
貼膏藥,九個眼子一齊流血。縱然不死,也是個到老的破傷風。」那怪丟開架手
,在那水底下,與八戒依然打出水面。這一番鬥,比前果更不同,你看他:
寶杖掄,釘鈀築,言語不通非眷屬。只因木母剋刀圭,致令兩下相戰觸。沒輸贏
,無反覆,翻波淘浪不和睦。這個怒氣怎含容,那個傷心難忍辱。鈀來杖架逞英
雄,水滾流沙能惡毒。氣昂昂,勞碌碌,多因三藏朝西域。釘鈀老大兇,寶杖十
分熟。這個揪住要往岸上拖,那個抓來就將水裏沃。聲如霹靂動魚龍,雲暗天昏
神鬼伏。
這一場,來來往往,鬥經三十回合,不見強弱。八戒又使個佯輸計,拖了鈀走。
那怪隨後又趕來,擁波捉浪,趕至崖邊。八戒罵道:「我把你這個潑怪,你上來
,這高處,腳踏實地好打。」那妖罵道:「你這廝哄我上去,又教那幫手來哩。
你下來,還在水裏相鬥。」原來那妖乖了,再不肯上岸,只在河沿與八戒鬧吵。
卻說行者見他不肯上岸,急得他心焦性爆,恨不得一把捉來。行者道:「師
父,你自坐下,等我與他個『餓鷹叼食』。」就縱觔斗,跳在半空,刷的落下來
,要抓那妖。那妖正與八戒嚷鬧,忽聽得風響,急回頭,見是行者落下雲來,卻
又收了那杖,一頭淬下水,隱跡潛蹤,渺然不見。行者佇立岸上,對八戒說:
「兄弟啞,這妖也弄得滑了,他再不肯上岸,如之奈何?」八戒道:「難,難,
難,戰不勝他。就把吃奶的氣力也使盡了,只繃得個手平。」行者道:「且見師
父去。」
二人又到高岸,見了唐僧,備言難捉。那長老滿眼下淚道:「似此艱難,怎生得
渡?」行者道:「師父莫要煩惱。這怪深潛水底,其實難行。──八戒,你只在
此保守師父,再莫與他廝斗,等老孫往南海走走去來。」八戒道:「哥哥,你去
南海何幹?」行者道:「這取經的勾當,原是觀音菩薩﹔及脫解我等,也是觀音
菩薩。今日路阻流沙河,不能前進,不得他,怎生處治?等我去請他,還強如和
這妖精相鬥。」八戒道:「也是,也是。師兄,你去時,千萬與我上覆一聲:向
日多承指教。」三藏道:「悟空,若是去請菩薩,卻也不必遲疑,快去快來。」
行者即縱觔斗雲,徑上南海。咦!那消半個時辰,早望見普陀山境。須臾間,墜
下觔斗,到紫竹林外,又只見那二十四路諸天上前迎著道:「大聖何來?」行者
道:「我師有難,特來謁見菩薩。」諸天道:「請坐,容報。」那輪日的諸天徑
至潮音洞口報道:「孫悟空有事朝見。」菩薩正與捧珠龍女在寶蓮池畔扶欄看花
,聞報,即轉雲巖,開門喚入。大聖端肅皈依參拜。
菩薩問曰:「你怎麼不保唐僧,為甚事又來見我?」行者啟上道:「菩薩,我師
父前在高老莊,又收了一個徒弟,喚名豬八戒,多蒙菩薩又賜法諱悟能。才行過
黃風嶺,今至八百里流沙河,乃是弱水三千,師父已是難渡﹔河中又有個妖怪,
武藝高強,甚虧了悟能與他水面上大戰三次,只是不能取勝,被他攔阻,不能渡
河。因此,特告菩薩,望垂憐憫,濟渡他一濟渡。」菩薩道:「你這猴子,又逞
自滿,不肯說出保唐僧的話來麼?」行者道:「我們只是要拿住他,教他送我師
父渡河。水裏事,我又弄不得精細。只是悟能尋著他窩巢,與他打話,想是不曾
說出取經的勾當。」菩薩道:「那流沙河的妖怪,乃是捲簾大將臨凡,也是我勸
化的善信,教他保護取經之輩。你若肯說出是東土取經人時,他決不與你爭持,
斷然歸順矣。」行者道:「那怪如今怯戰,不肯上崖,只在水裏潛蹤,如何得他
歸順?我師如何得渡弱水?」菩薩即喚惠岸,袖中取出一個紅葫蘆兒,吩咐道:
「你可將此葫蘆,同孫悟空到流沙河水面上,只叫『悟淨』,他就出來了。先要
引他歸依了唐僧。然後把他那九個骷髏穿在一處,按九宮佈列,卻把這葫蘆安在
當中,就是法船一隻,能渡唐僧過流沙河界。」
惠岸聞言,謹遵師命,與大聖捧葫蘆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辭了紫竹林。有詩為證。
五行匹配合天真,認得從前舊主人。
煉已立基為妙用,辨明邪正見原因。
金來歸性還同類,木去求情共復淪。
二土全功成寂寞,調和水火沒纖塵。
他兩個不多時,按落雲頭,早來到流沙河岸。豬八戒認得是木叉行者,引師父上
前迎接。那木叉與三藏禮畢,又與八戒相見。八戒道:「向蒙尊者指示,得見菩
薩,我老豬果遵法教,今喜拜了沙門。這一向在途中奔碌,未及致謝,恕罪,恕
罪。」行者道:「且莫敘闊,我們叫喚那廝去來。」三藏道:「叫誰?」行者道
:「老孫見菩薩,備陳前事。菩薩說,這流沙河的妖怪,乃是捲簾大將臨凡,因
為在天有罪,墮落此河,忘形作怪。他曾被菩薩勸化,願歸師父往西天去的。但
是我們不曾說出取經的事情,故此苦苦爭鬥。菩薩今差木叉將此葫蘆,要與這廝
結作法船,渡你過去哩。」三藏聞言,頂禮不盡,對木叉作禮道:「萬望尊者作
速一行。」那木叉捧定葫蘆,半雲半霧,徑到了流沙河水面上,厲聲高叫道:
「悟淨,悟淨,取經人在此久矣,你怎麼還不歸順?」
卻說那怪懼怕猴王,回於水底,正在窩中歇息,只聽得叫他法名。情知是觀音菩
薩﹔又聞得說「取經人在此」:他也不懼斧鉞,急翻波伸出頭來,又認得是木叉
行者。你看他笑盈盈,上前作禮道:「尊者失迎。菩薩今在何處?」木叉道:
「我師未來,先差我來吩咐你早跟唐僧做個徒弟。叫把你項下掛的骷髏與這個葫
蘆,按九宮結做一隻法船,渡他過此弱水。」悟淨道:「取經人卻在那裏?」木
叉用手指道:「那東岸上坐的不是?」悟淨看見了八戒道:「他不知是那裏來的
個潑物,與我整鬥了這兩日,何曾言著一個取經的字兒?」又看見行者,道:
「這個主子,是他的幫手,好不利害,我不去了。」木叉道:「那是豬八戒,這
是孫行者,俱是唐僧的徒弟,俱是菩薩勸化的,怕他怎的?我且和你見唐僧去。」
那悟淨才收了寶杖,整一整黃錦直裰,跳上岸來,對唐僧雙膝跪下道:「師父,
弟子有眼無珠,不認得師父的尊容,多有沖撞,萬望恕罪。」八戒道:「你這膿
包,怎的早不皈依,只管要與我打?是何說話?」行者笑道:「兄弟,你莫怪他
,還是我們不曾說出取經的事情與姓名耳。」長老道:「你果肯誠心皈依吾教麼
?」悟淨道:「弟子向蒙菩薩教化,指沙為姓,與我起個法名,喚做沙悟淨,豈
有不從師父之理?」三藏道:「既如此,」叫:「悟空,取戒刀來,與他落了髮
。」大聖依言,即將戒刀與他剃了頭。又來拜了三藏,拜了行者與八戒,分了大
小。三藏見他行禮真像個和尚家風,故又叫他做沙和尚。木叉道:「既秉了迦持
,不必絮煩,早與作法船去來。」
那悟淨不敢怠慢,即將頸項下掛的骷髏取下,用索子結作九宮,把菩薩葫蘆安在
當中,請師父下岸。那長老遂登法船,坐於上面,果然穩似輕舟。左有八戒扶持
,右有悟淨捧托﹔孫行者在後面牽了龍馬,半雲半霧相跟﹔頭直上又有木叉擁護
。那師父才飄然穩渡流沙河界,浪靜風平過弱河。真個也如飛似箭,不多時,身
登彼岸,得脫洪波﹔又不拖泥帶水,幸喜腳乾手燥,清淨無為,師徒們腳踏實地
。那木叉按祥雲,收了葫蘆。又只見那骷髏一時解化作九股陰風,寂然不見。三
藏拜謝了木叉,頂禮了菩薩。正是:
木叉徑回東洋海,三藏上馬卻投西。
畢竟不知幾時才得正果求經,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
奉法西來道路賒,秋風淅淅落霜花。
乖猿牢鎖繩休解,劣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黃婆赤子本無差。
咬開鐵彈真消息,般若波羅到彼家。
這回書蓋言取經之道,不離了一身務本之道也。卻說他師徒四眾了悟真如,頓開
塵鎖,自跳出性海流沙,渾無罣礙,徑投大路西來。歷遍了青山綠水,看不盡野
草閑花。真個也光陰迅速,又值九秋,但見了些:
楓葉滿山紅,黃花耐晚風。
老蟬吟漸懶,愁蟋思無窮。
荷破青紈扇,橙香金彈叢。
可憐數行雁,點點遠排空。
正走處,不覺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卻往那裏安歇?」行者道
:「師父說話差了。出家人餐風宿水,臥月眠霜,隨處是家。又問那裏安歇,何
也?」豬八戒道:「哥呵,你可知道你走路輕省,那裏管別人累墜?自過了流沙
河,這一向爬山過嶺,身挑著重擔,老大難挨也。須是尋個人家,一則化些茶飯
,二則養養精神,才是個道理。」行者道:「獃子,你這般言語,似有報怨之心
。還像在高老莊倚懶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門,須是要吃辛受苦
,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這擔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
自從有了你與沙僧,我又不曾挑著,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呵,你看看數兒
麼:
四片黃藤蔑,長短八條繩。又要防陰雨,氈包三四層。匾擔還愁滑,兩頭釘上釘
。銅鑲鐵打九環杖,篾絲藤纏大斗篷。
似這般許多行李,難為老豬一個逐日家擔著走,偏你跟師父做徒弟,拿我做長工
。」行者笑道:「獃子,你和誰說哩?」八戒道:「哥哥,與你說哩。」行者道
:「錯和我說了。老孫只管師父好歹,你與沙僧專管行李、馬匹。但若怠慢了些
兒,孤拐上先是一頓粗棍。」八戒道:「哥呵,不要說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
曉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師父騎的馬,那般高大肥盛,只馱著老和
尚一個,教他帶幾件兒,也是弟兄之情。」
行者道:「你說他是馬哩,他不是凡馬,本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喚名龍馬三太
子。只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他父親告了忤逆,身犯天條,多虧觀音菩薩救了
他的性命。他在那鷹愁陡澗久等師父,又幸得菩薩親臨,卻將他退鱗去角,摘了
項下珠,才變做這匹馬,願馱師父往西天拜佛。這個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
。」那沙僧聞言道:「哥哥,真個是龍麼?」行者道:「是龍。」八戒道:「哥
呵,我聞得古人云:龍能噴雲噯霧,播土揚沙﹔有巴山嶺的手段,有翻江攪海的
神通。怎麼他今日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個兒你
看。」
好大聖,把金箍棒揝一揝,萬道彩雲生。那馬看見拿棒,恐怕打來,慌得四隻蹄
疾如飛電,颼的跑將去了。那師父手軟勒不住,盡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達辿
步走。師父喘息始定,抬頭遠見一簇松陰,內有幾間房舍,著實軒昂,但見:
門垂翠柏,宅近青山。幾株松冉冉,數莖竹斑斑。籬邊野菊凝霜艷,橋畔幽蘭映
水丹。粉泥牆壁,磚砌圍圜。高堂多壯麗,大廈甚清安。牛羊不見無雞犬,想是
秋收農事閑。
那師父正按轡徐觀,又見悟空兄弟方到。悟淨道:「師父不曾跌下馬來麼?」長
老罵道:「悟空這潑猴,他把馬兒驚了,早是我還騎得住哩。」行者陪笑道:
「師父莫罵我,都是豬八戒說馬行遲,故此著他快些。」那獃子因趕馬,走急了
些兒,喘氣噓噓,口裏唧唧噥噥的鬧道:「罷了,罷了,見自肚,別腰鬆。擔子
沉重,挑不上來,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趕馬。」長老道:「徒弟呵,你且看那壁廂
有一座莊院,我們卻好借宿去也。」行者聞言,急抬頭舉目而看,果見那半空中
慶雲籠罩,瑞靄遮盈,情知定是佛仙點化,他卻不敢泄漏天機,只道:「好好好
,我們借宿去來。」
長老連忙下馬。見一座門樓,乃是垂蓮象鼻,畫棟雕梁。沙僧歇了擔子,八戒牽
了馬匹道:「這個人家,是過當的富實之家。」行者就要進去,三藏道:「不可
,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來,以禮求宿,方可
。」八戒拴了馬,斜倚牆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臺基邊。久
無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門裏看處,原來有向南的三間大廳,簾櫳高控。屏
門上掛一軸壽山福海的橫披畫﹔兩邊金漆柱上,貼著一副大紅紙的春聯,上寫著
:「絲飄弱柳平橋晚﹔雪點香梅小院春。」正中間設一張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
放一個古銅獸爐。上有六張交椅兩山頭掛著四季吊屏。
行者正然偷看處,忽聽得後門內有腳步之聲,走出一個半老不老的婦人來,嬌聲
問道:「是甚麼人,擅入我寡婦之門?」慌得個大聖喏喏連聲道:「小僧是東土
大唐來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經。一行四眾,路過寶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薩
檀府,告借一宵。」那婦人笑語相迎道:「長老,那三位在那裏?請來。」行者
高聲叫道:「師父,請進來耶。」三藏才與八戒、沙僧牽馬挑擔而入,只見那婦
人出廳迎接。八戒餳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織錦官綠紵絲襖,上罩著淺紅比甲﹔繫一條結彩鵝黃錦繡裙,下映著高底
花鞋。時樣髻皂紗漫,相襯著二色盤龍髮﹔宮樣牙梳朱翠晃,斜簪著兩股釧金釵
。雲鬢半蒼飛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脂粉不施猶自美,風流還似少年才。
那婦人見了他三眾,更加欣喜,以禮邀入廳房。一一相見禮畢,請各敘坐看茶。
那屏風後,忽有一個丫髻垂絲的女童,托著黃金盤、白玉盞,香茶噴暖氣,異果
散幽香。那人綽彩袖,春筍纖長﹔擎玉盞,傳茶上奉。對他們一一拜了。茶畢,
又吩咐辦齋。三藏啟手道:「老菩薩,高姓?貴地是甚地名?」婦人道:「此間
乃西牛賀洲之地。小婦人娘家姓賈,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與丈夫守
承祖業。有家貲萬貫,良田千頃。夫妻們命裏無子,止生了三個女孩兒。前年大
不幸,又喪了丈夫。小婦居孀,今歲服滿。空遺下田產家業,再無個眷族親人,
只是我娘女們承領。欲嫁他人,又難捨家業。適承長老下降,想是師徒四眾,小
婦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聞言,推聾
妝啞,瞑目寧心,寂然不答。
那婦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餘頃,旱田三百餘頃,山場果木三百餘頃﹔黃水牛
有一千餘隻,騾馬成群,豬羊無數﹔東南西北,莊堡草場,共有六七十處﹔家下
有八九年用不著的米穀,十來年穿不著的綾羅,一生有使不著的金銀:勝強似那
錦帳藏春,說甚麼金釵兩行。你師徒們若肯回心轉意,招贅在寒家,自自在在,
享用榮華,卻不強如往西勞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無言。
那婦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時生,故夫比我年大三歲,我今年四十五
歲。大女兒名真真,今年二十歲﹔次女名愛愛,今年十八歲﹔三小女名憐憐,今
年十六歲:俱不曾許配人家。雖是小婦人醜陋,卻幸小女俱有幾分顏色,女工針
指,無所不會。因是先夫無子,即把他們當兒子看養,小時也曾教他讀些儒書,
也都曉得些吟詩作對。雖然居住山莊,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類,料想也配得過列
位長老。若肯放開懷抱,長髮留頭,與舍下做個家長,穿綾著錦,勝強如那瓦缽
緇衣,芒鞋雲笠。」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驚的孩子,雨淋的蝦蟆:只是呆呆
掙掙,翻白眼兒打仰。
那八戒聞得這般富貴,這般美色,他卻心癢難撓﹔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針戳屁股
,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師父一把道:「師父,這娘子告誦你話
,你怎麼佯佯不睬?好道也做個理會是。」那師父猛抬頭,咄的一聲,喝退了八
戒道:「你這個孽畜!我們是個出家人,豈以富貴動心,美色留意,成得個甚麼
道理。」
那婦人笑道:「可憐,可憐。出家人有何好處?」三藏道:「女菩薩,你在家人
,卻有何好處?」那婦人道:「長老請坐,等我把在家人好處說與你聽。怎見得
?有詩為證。詩曰:
春裁方勝著新羅,夏換輕紗賞綠荷﹔
秋有新蒭香糯酒,冬來暖閣醉顏酡。
四時受用般般有,八節珍饈件件多。
襯錦鋪綾花燭夜,強如行腳禮彌陀。」
三藏道:「女菩薩,你在家人享榮華,受富貴,有可穿,有可吃,兒女團圓,果
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處。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從前恩愛堂。
外物不生閑口舌,身中自有好陰陽。
功完行滿朝金闕,見性明心返故鄉。
勝似在家貪血食,老來墜落臭皮囊。」
那婦人聞言,大怒道:「這潑和尚無禮!我若不看你東土遠來,就該叱出。我倒
是個真心實意,要把家緣招贅汝等,你倒反將言語傷我。你就是受了戒,發了願
,永不還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個,你怎麼這般執法?」三藏見他發
怒,只得者者謙謙,叫道:「悟空,你在這裏罷。」行者道:「我從小兒不曉得
幹那般事,教八戒在這裏罷。」八戒道:「哥呵,不要栽人麼,大家從長計較。」
三藏道:「你兩個不肯,便教悟淨在這裏罷。」沙僧道:「你看師父說的話。弟
子蒙菩薩勸化,受了戒行,等候師父。自蒙師父收了我,又承教誨,跟著師父還
不上兩月,更不曾進得半分功果,怎敢圖此富貴?寧死也要往西天去,決不幹此
欺心之事。」
那婦人見他們推辭不肯,急抽身轉進屏風,撲的把腰門關上。師徒們撇在外面,
茶飯全無,再沒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師父忒不會幹事,把話通
說殺了。你好道還活著些腳兒,只含糊答應,哄他些齋飯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
活。明日肯與不肯,在乎你我了。似這般關門不出,我們這清灰冷灶,一夜怎過
?」
悟淨道:「二哥,你在他家做個女婿罷。」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從長計
較。」行者道:「計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師父與那婦人做個親家,你就做個
倒踏門的女婿。他家這等有財有寶,一定倒陪妝奩,整治個會親的筵席,我們也
落些受用,你在此間還俗,卻不是兩全其美?」八戒道:「話便也是這等說,卻
只是我脫俗又還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道:「二哥原來是有嫂子的?」行者
道:「你還不知他哩。他本是烏斯藏高老兒莊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孫降了。他
也曾受菩薩戒行,沒及奈何,被我捉他來做個和尚,所以棄了前妻,投師父往西
拜佛。他想是離別的久了,又想起那個勾當,卻才聽見這個勾當,斷然又有此心
。獃子,你與這家子做了女婿罷,只是多拜老孫幾拜,我不檢舉你就罷了。」那
獃子道:「胡說,胡說。大家都有此心,獨拿老豬出醜。常言道:『和尚是色中
餓鬼。』那個不要如此?都這們扭扭捏捏的拿班兒,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致如今
茶水不得見面,燈火也無人管。雖熬了這一夜,但那匹馬明日又要馱人,又要走
路,再若餓上這一夜,只好剝皮罷了。你們坐著,等老豬去放放馬來。」
那獃子虎急急的解了韁繩,拉出馬去。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師父坐這裏,等
老孫跟他去,看他往那裏放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
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曉得。」這大聖走出廳房,搖身一變,變作個紅蜻蜓
兒,飛出前門,趕上八戒。
那獃子拉著馬,有草處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趕著馬,轉到後門首去。只見那
婦人帶了三個女子,在後門外閑立著,看菊花兒耍子。他娘女們看見八戒來時,
三個女兒閃將進去。那婦人佇立門首道:「小長老那裏去?」這獃子丟了韁繩,
上前唱個喏,道聲「娘,我來放馬的。」那婦人道:「你師父忒弄精細。在我家
招了女婿,卻不強似做掛搭僧,往西蹡路?」八戒笑道:「他們是奉了唐王的旨
意,不敢有違君命,不肯幹這件事。剛才都在前廳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的
,只恐娘嫌我嘴長耳大。」那婦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無個家長,招一個
倒也罷了,但恐小女兒有些兒嫌醜。」八戒道:「娘,你上覆令愛,不要這等揀
漢。想我那唐僧,人才雖俊,其實不中用。我醜自醜,有幾句口號兒。」婦人道
:「你怎的說麼?」八戒道:「我:
雖然人物醜,勤緊有些功。若言千頃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頓鈀,佈種及時生
。沒雨能求雨,無風會喚風。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層。地下不掃掃一掃,陰溝
不通通一通。家長里短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
那婦人道:「既然幹得家事,你再去與你師父商量商量看,不尷尬,便招你罷。」
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幹與不幹,都在於我。」婦人道
:「也罷,也罷,等我與小女說。」看他閃進去,撲的掩上後門。
八戒也不放馬,將馬拉向前來。怎知孫大聖已一一盡知,他轉翅飛來,現了本相
,先見唐僧道:「師父,悟能牽馬來了。」長老道:「馬若不牽,恐怕撒歡走了
。」行者笑將起來,把那婦人與八戒說的勾當,從頭說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
的。
少時間,見獃子拉將馬來拴下。長老道:「你馬放了?」八戒道:「無甚好草,
沒處放馬。」行者道:「沒處放馬,可有處牽馬麼?」獃子聞得此言,情知走了
消息,也就垂頭扭頸,努嘴皺眉,半晌不言。又聽得呀的一聲,腰門開了,有兩
對紅燈、一副提爐,香雲靄靄,環珮叮叮,那婦人帶著三個女兒,走將出來,叫
真真、愛愛、憐憐,拜見那取經的人物。那女子排立廳中,朝上禮拜。果然也生
得標致,但見他:
一個個蛾眉橫翠,粉面生春。妖嬈傾國色,窈窕動人心。花鈿顯現多嬌態,繡帶
飄搖迥絕塵。半含笑處櫻桃綻,緩步行時蘭麝噴。滿頭珠翠,顫巍巍無數寶釵簪﹔
遍體幽香,嬌滴滴有花金縷細。說甚麼楚娃美貌,西子嬌容。真個是九天仙女從
天降,月裏嫦娥出廣寒。
那三藏合掌低頭,孫大聖佯佯不睬,這沙僧轉背回身。你看那豬八戒眼不轉睛,
淫心紊亂,色膽縱橫,扭捏出悄語,低聲道:「有勞仙子下降。娘,請姐姐們去
耶。」那三個女子轉入屏風,將一對紗燈留下。婦人道:「四位長老可肯留心,
著那個配我小女麼?」悟淨道:「我們已商議了,著那個姓豬的招贅門下。」八
戒道:「兄弟,不要栽我,還從眾計較。」行者道:「還計較甚麼?你已在後門
首說合的停停當當,娘都叫了,又有甚麼計較?師父做個男親家,這婆兒做個女
親家,等老孫做個保親,沙僧做個媒人。也不必看通書,今朝是個天恩上吉日,
你來拜了師父,進去做了女婿罷。」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裏好幹這個
勾當?」行者道:「獃子,不要者囂,你那口裏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甚麼弄
不成。快快的應承,帶攜我們吃些喜酒,也是好處。」他一隻手揪著八戒,一隻
手扯住婦人道:「親家母,帶你女婿進去。」那獃子腳兒趄趄的要往那裏走。那
婦人即喚童子:「展抹桌椅,鋪排晚齋,管待三位親家。我領姑夫房裏去也。」
一壁廂又吩咐庖丁排筵設宴,明晨會親。那幾個童子又領命訖。他三眾吃了齋,
急急鋪鋪,都在客座裏安歇不題。
卻說那八戒跟著丈母,行入裏面,一層層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盡都是門
檻絆腳。獃子道:「娘,慢些兒走,我這裏邊路生,你帶我帶兒。」那婦人道:
「這都是倉房、庫房、碾房各房,還不曾到那廚房邊哩。」八戒道:「好大人家
。」磕磕撞撞,轉彎抹角,又走了半會,才是內堂房屋。那婦人道:「女婿,你
師兄說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進來了。卻只是倉卒間,不曾請得個陰陽,
拜堂撒帳。你可朝上拜八拜兒罷。」八戒道:「娘說得是。你請上坐,等我也拜
幾拜,就當拜堂,就當謝親,兩當一兒,卻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罷,也
罷。果然是個省事幹家的女婿。我坐著,你拜麼。」
咦!滿堂中銀燭輝煌,這獃子朝上禮拜。拜畢,道:「娘,你把那個姐姐配我哩
?」他丈母道:「正是這些兒疑難:我要把大女兒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
你,恐三女怪﹔欲將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終疑未定。」八戒道:「娘,
既怕相爭,都與我罷,省得鬧鬧吵吵,亂了家法。」他丈母道:「豈有此理!你
一人就占我三個女兒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說的話,那個沒有三房四妾?就
再多幾個,你女婿也笑納了。我幼年間,也曾學得個鏖戰之法,管情一個個伏侍
得他歡喜。」那婦人道:「不好,不好。我這裏有一方手帕,你頂在頭上,遮了
臉,撞個天婚:教我女兒從你跟前走過,你伸開手扯到那個,就把那個配了你罷
。」獃子依言,接了手帕,頂在頭上。有詩為證。詩曰:
痴愚不識本原由,色劍傷身暗自休。
從來信有周公禮,今日新郎頂蓋頭。
那獃子頂裹停當,道:「娘,請姐姐們出來麼。」他丈母叫:「真真、愛愛、憐
憐,都來撞天婚,配與你女婿。」只聽得環珮響亮,蘭麝馨香,似有仙子來往。
那獃子真個伸手去撈人,兩邊亂撲,左也撞不著,右也撞不著。來來往往,不知
有多少女子行動,只是莫想撈著一個。東撲抱著柱科,西撲摸著板壁。兩頭跑暈
了,立站不穩,只是打跌。前來蹬著門扇,後去擋著磚牆,磕磕撞撞,跌得嘴腫
頭青,坐在地下。喘氣呼呼的道:「娘呵,你女兒這等乖滑得緊,撈不著一個,
奈何,奈何?」
那婦人與他揭了蓋頭道:「女婿,不是我女兒乖滑,他們大家謙讓,不肯招你。」
八戒道:「娘呵,既是他們不肯招我呵,你招了我罷。」那婦人道:「好女婿啞
!這等沒大沒小的,連丈母也都要了?我這三個女兒心性最巧,他一人結了一個
珍珠篏錦汗衫兒。你若穿得那個的,就教那個招你罷。」八戒道:「好,好,好
,把三件兒都拿來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罷。」那婦人轉進房裏,止
取出一件來,遞與八戒。那獃子脫下青錦布直裰,取過衫兒,就穿在身上。還未
曾繫上帶子,撲的一蹻,跌倒在地。原來是幾條繩緊緊繃住。那獃子疼痛難禁,
這些人早已不見了。
卻說三藏、行者、沙僧一覺睡醒,不覺的東方發白。忽睜睛抬頭觀看,那裏得那
大廈高堂,也不是雕梁畫棟,一個個都睡在松柏林中。慌得那長老忙呼行者。沙
僧道:「哥哥,罷了,罷了,我們遇著鬼了。」孫大聖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
「怎麼說?」長老道:「你看我們睡在那裏耶?」行者道:「這松林下落得快活
。但不知那獃子在那裏受罪哩。」長老道:「那個受罪?」行者笑道:「昨日這
家子娘女們,不知是那裏菩薩,在此顯化我等,想是半夜裏去了,只苦了豬八戒
受罪。」三藏聞言,合掌頂禮。又只見那後邊古柏樹上,飄飄蕩蕩的掛著一張簡
帖兒。沙僧急去取來與師父看時,卻是八句頌子云: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薩請下山。
普賢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間。
聖僧有德還無俗,八戒無禪更有凡。
從此靜心須改過,若生怠慢路途難。
那長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頌,只聽得林深處高聲叫道:「師父呵,繃殺我
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悟空,那叫喚的可是悟能麼?」沙
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我們去罷。」三藏道:「那獃子雖
是心性愚頑,卻只是一味懞直,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還看當日菩薩之念,
救他隨我們去罷,料他以後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卻捲起鋪蓋,收拾了擔子﹔孫
大聖解韁牽馬,引唐僧入林尋看。咦!這正是:
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欲自歸真。
畢竟不知那獃子凶吉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參
卻說那三人穿林入裏,只見那獃子繃在樹上,聲聲叫喊,痛苦難禁。行者上
前笑道:「好女婿呀,這早晚還不起來謝親,又不到師父處報喜,還在這裏賣解
兒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個繃巴吊拷的女婿呀。」那獃子見他來搶
白著羞,咬著牙,忍著疼,不敢叫喊。沙僧見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
了繩索救下。獃子對他們只是磕頭禮拜,其實羞恥難當。有《西江月》為證:
色乃傷身之劍,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妝。更比夜叉兇壯。 只有一個
原本,再無微利添囊。好將資本謹收藏。堅守休教放蕩。
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禮拜。行者道:「你可認得那些菩薩麼?」八戒道:「我
已此暈倒昏迷,眼花撩亂,那認得是誰?」行者把那簡帖兒遞與八戒。八戒見了
是頌子,更加慚愧。沙僧笑道:「二哥有這般好處哩,感得四位菩薩來與你做親
。」八戒道:「兄弟再莫題起,不當人子了。從今後,再也不敢妄為。就是累折
骨頭,也只是摩肩壓擔,隨師父西域去也。」三藏道:「既如此說才是。」
行者遂領師父上了大路。行勾多時,忽見有高山擋路,三藏勒馬停鞭道:「徒弟
,前面一山,必須仔細,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黨。」行者道:「馬前但有吾等
三人,怕甚妖魔?」因此,長老安心前進。只見那座山,真是好山:
高山峻極,大勢崢嶸。根接崑崙脈,頂摩霄漢中。白鶴每來棲檜柏,玄猿時復掛
藤蘿。日映晴林,疊疊千條紅霧繞﹔風生陰壑,飄飄萬道彩雲飛。幽鳥亂啼青竹
裏,錦雞齊鬥野花間。只見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凜凜放毫光﹔萬歲
石、虎牙石、三天石,突突磷磷生瑞氣。崖前草秀,嶺上梅香。荊棘密森森,芝
蘭清淡淡。深林鷹鳳聚千禽,古洞麒麟轄萬獸。澗水有情,曲曲灣灣多遶顧﹔峰
巒不斷,重重疊疊自週迴。又見那綠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載鬥穠華﹔
白的李、紅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爭艷麗。龍吟虎嘯,鶴舞猿啼。麋鹿從花出
,青鸞對日鳴。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萊閬苑只如然。又見些花開花謝山頭景,雲
去雲來嶺上峰。
三藏在馬上歡喜道:「徒弟,我一向西來,經歷許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險峻之處
,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若是相近雷音不遠路,我們好整肅端嚴見
世尊。」行者笑道:「早哩,早哩,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師兄,我們到
雷音有多少遠?」行者道:「十萬八千里,十停中還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
:「哥呵,要走幾年才得到?」行者道:「這些路,若論二位賢弟,便十來日也
可到﹔若論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還見日色﹔若論師父走,莫想,莫想。」
唐僧道:「悟空,你說得幾時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時走到老,老了再小
,老小千番也還難﹔只要你見性志誠,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沙僧道:「師
兄,此間雖不是雷音,觀此景致,必有個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卻當。這
裏決無邪祟,一定是個聖僧、仙輩之鄉,我們遊玩慢行。」不題。
卻說這座山名喚萬壽山。山中有一座觀,名喚五莊觀。觀裏有一尊仙,道號鎮元
子,混名與世同君。那觀裏出一般異寶,乃是混沌初分,鴻濛始判,天地未開之
際,產成這顆靈根。蓋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賀洲五莊觀出此,喚名草還丹,又
名人參果。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頭一萬年方得吃
。似這萬年,只結得三十個果子。果子的模樣,就如三朝未滿的小孩相似,四肢
俱全,五官咸備。人若有緣,得那果子聞了一聞,就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就
活四萬七千年。
當日鎮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簡帖,邀他到上清天彌羅宮中聽講「混元道果」。大
仙門下出的散仙,也不計其數,見如今還有四十八個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當
日帶領四十六個上界去聽講,留下兩個絕小的看家:一個喚做清風,一個喚做明
月。清風只有一千三百二十歲,明月才交一千二百歲。鎮元子吩咐二童道:「不
可違了大天尊的簡帖,要往彌羅宮聽講,你兩個在家仔細。不日有一個故人從此
經過,卻莫怠慢了他。可將我人參果打兩個與他吃,權表舊日之情。」二童道:
「師父的故人是誰?望說與弟子,好接待。」大仙道:「他是東土大唐駕下的聖
僧,道號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
不相為謀。』我等是太乙玄門,怎麼與那和尚做甚相識?」大仙道:「你那裏得
知。那和尚乃金蟬子轉生,西方聖老如來佛第二個徒弟。五百年前,我與他在蘭
盆會上相識。他曾親手傳茶,佛子敬我,故此是為故人也。」
二仙童聞言,謹遵師命。那大仙臨行,又叮嚀囑咐道:「我那果子有數,只許與
他兩個,不得多費。」清風道:「開園時,大眾共吃了兩個,還有二十八個在樹
,不敢多費。」大仙道:「唐三藏雖是故人,須要防備他手下人羅唣,不可驚動
他知。」二童領命訖,那大仙承眾徒弟飛昇,竟朝天界。
卻說唐僧四眾在山遊玩,忽抬頭,見那松篁一簇,樓閣數層。唐僧道:「悟空,
你看那裏是甚麼去處?」行者看了道:「那所在不是觀宇,定是寺院。我們走動
些,到那廂方知端的。」不一時,來於門首觀看,見那:
松坡冷淡,竹徑清幽。往來白鶴送浮雲,上下猿猴時獻果。那門前池寬樹影長,
石裂苔花破。宮殿森羅紫極高,樓臺縹緲丹霞墮。真個是福地靈區,蓬萊雲洞。
清虛人事少,寂靜道心生。青鳥每傳王母信,紫鸞常寄老君經。看不盡那巍巍道
德之風,果然漠漠神仙之宅。
三藏離鞍下馬,又見那山門左邊有一通碑,碑上有十個大字,乃是「萬壽山福地
,五莊觀洞天」。長老道:「徒弟,真個是一座觀宇。」沙僧道:「師父,觀此
景鮮明,觀裏必有好人居住。我們進去看看,若行滿東回,此間也是一景。」行
者道:「說得好。」遂都一齊進去,又見那二門上有一對春聯:「長生不老神仙
府﹔與天同壽道人家。」行者笑道:「這道士說大話諕人。我老孫五百年前大鬧
天宮時,在那太上老君門首,也不曾見有此話說。」八戒道:「且莫管他,進去
,進去,或者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
及至二層門裏,只見那裏面急急忙忙,走出兩個小童兒來。看他怎生打扮:
骨清神爽容顏麗,頂結丫髻短髮鬅。
道服自然襟繞霧,羽衣偏是袖飄風。
環絛緊束龍頭結,芒履輕纏蠶口絨。
丰采異常非俗輩,正是那清風明月二仙童。
那童子控背躬身,出來迎接道:「老師父,失迎,請坐。」長老歡喜,遂與二童
子上了正殿觀看。原來是向南的五間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
開格子,請唐僧入殿處,只見那壁中間掛著五彩裝成的「天地」二大字,設一張
朱紅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黃金爐瓶,爐邊有方便整香。
唐僧上前,以左手撚香注爐,三匝禮拜。拜畢,回頭道:「仙童,你五莊觀真是
西方仙界。何不供養三清、四帝、羅天諸宰,只將『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
子笑道:「不瞞老師說,這兩個字,上頭的,禮上還當﹔下邊的,還受不得我們
的香火,是家師父諂佞出來的。」三藏道:「何為諂佞?」童子道:「三清是家
師的朋友,四帝是家師的故人﹔九曜是家師的晚輩,元辰是家師的下賓。」那行
者聞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呵,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講老孫會搗
鬼,原來這道童會綑風。」三藏道:「令師何在?」童子道:「家師元始天尊降
簡,請到上清天彌羅宮聽講『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行者聞言,忍不住喝
了一聲道:「這個臊道童,人也不認得,你在那個面前搗鬼,扯甚麼空心架子?
那彌羅宮有誰是太乙天仙?請你這潑牛蹄子去講甚麼?」
三藏見他發怒,恐怕那童子回言,鬥起禍來,便道:「悟空,且休爭競,我們既
進來就出去,顯得沒了方情。常言道:『鷺鷥不吃鷺鷥肉。』他師既是不在,攪
亂他做甚?你去山門前放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糧,借他鍋
灶,做頓飯吃,待臨行,送他幾文柴錢,便罷了。各依執事,讓我在此歇息歇息
,飯畢就行。」他三人果各依執事而去。
那明月、清風暗自誇稱不盡道:「好和尚,真個是西方愛聖臨凡,真元不昧。師
父命我們接待唐僧,將人參果與他吃,以表故舊之情﹔又教防著他手下人羅唣。
果然那三個嘴臉兇頑,性情粗糙。幸得就把他們調開了﹔若在邊前,卻不與他人
參果見面?」清風道:「兄弟,還不知那和尚可是師父的故人。問他一問看,莫
要錯了。」二童子又上前道:「啟問老師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經的唐三藏?」長老
回禮道:「貧僧就是。仙童為何知我賤名?」童子道:「我師臨行,曾吩咐教弟
子遠接。不期車駕來促,有失迎迓。老師請坐,待弟子辦茶來奉。」三藏道:
「不敢。」那明月急轉本房,取一杯香茶,獻與長老。茶畢,清風道:「兄弟,
不可違了師命,我和你去取果子來。」
二童別了三藏,同到房中,一個拿了金擊子,一個拿了丹盤,又多將綠帕墊著盤
底,徑到人參園內。那清風爬上樹去,使金擊子敲果。明月在樹下,以丹盤等接
。須臾,敲下兩個果來,接在盤中,徑至前殿奉獻道:「唐師父,我五莊觀土僻
山荒,無物可奉,土儀素果二枚,權為解渴。」那長老見了,戰戰兢兢,遠離三
尺道:「善哉!善哉!今歲倒也年豐時稔,怎麼這觀裏作荒吃人?這個是三朝未
滿的孩童,如何與我解渴?」清風暗道:「這和尚在那口舌場中,是非海裏,弄
得眼肉胎凡,不識我仙家異寶。」明月上前道:「老師,此物叫做人參果,吃一
個兒不妨。」三藏道:「胡說,胡說。他那父母懷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
下來。未及三日,怎麼就把他拿來當果子?」清風道:「實是樹上結的。」長老
道:「亂談,亂談。樹上又會結出人來?拿過去,不當人子。」
那兩個童兒見千推萬阻不吃,只得拿著盤子,轉回本房。那果子卻也蹺蹊,久放
不得﹔若放多時,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於房中,一家一個,坐在床邊上,只
情吃起。
噫!原來有這般事哩。他那道房,與那廚房緊緊的間壁,這邊悄悄的言語,那邊
即便聽見。八戒正在廚房裏做飯,先前聽見說取金擊子,拿丹盤,他已在心﹔又
聽見他說唐僧不認得是人參果,即拿在房裏自吃。口裏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
個兒嘗新?」自家身子又狼犺,不能勾得動,只等行者來,與他計較。他在那鍋
門前更無心燒火,不時的伸頭探腦,出來觀看。不多時,見行者牽將馬來,拴在
槐樹上,徑往後走。那獃子用手亂招道:「這裏來,這裏來。」行者轉身,到於
廚房門首,道:「獃子,你嚷甚的?想是飯不勾吃,且讓老和尚吃飽,我們前邊
大人家,再化吃去罷。」八戒道:「你進來,不是飯少。這觀裏有一件寶貝,你
可曉得?」行者道:「甚麼寶貝?」八戒笑道:「說與你,你不曾見﹔拿與你,
你不認得。」行者道:「這獃子笑話我老孫。老孫五百年前,因訪仙道時,也曾
雲遊在海角天涯,那般兒不曾見?」八戒道:「哥呵,人參果你曾見麼?」行者
驚道:「這個真不曾見。但只常聞得人說,人參果乃是草還丹,人吃了極能延壽
。如今那裏有得?」八戒道:「他這裏有。那童子拿兩個與師父吃,那老和尚不
認得,道是三朝未滿的孩兒,不曾敢吃。那童子老大憊懶,師父既不吃,便該讓
我們,他就瞞著我們,才自在這隔壁房裏,一家一個,嘓啅嘓啅的吃了出去。就
急得我口裏水泱。怎麼得一個兒嘗新?我想你有些溜撒,去他那園子裏偷幾個來
嘗嘗,如何?」行者道:「這個容易,老孫去,手到擒來。」急抽身,往前就走
,八戒一把扯住道:「哥呵,我聽得他在這房裏說,要拿甚麼金擊子去打哩。須
是幹得停當,不可走露風聲。」行者道:「我曉得,我曉得。」
那大聖使一個隱身法,閃進道房看時,原來那兩個道童吃了果子,上殿與唐僧說
話,不在房裏。行者四下裏觀看,看有甚麼金擊子,但只見窗櫺上掛著一條赤金
,有二尺長短,有指頭粗細﹔底下是一個蒜疙疸的頭子﹔上邊有眼,系著一根綠
絨繩兒。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擊子。」他卻取下來,出了道房,徑入後
邊去,推開兩扇門,抬頭觀看,呀!卻是一座花園!但見:
朱欄寶檻,曲砌峰山。奇花與麗日爭妍,翠竹共青天鬥碧。流杯亭外,一灣綠柳
似拖煙﹔賞月臺前,數簇喬松如潑靛。紅拂拂,錦巢榴﹔綠依依,繡墩草﹔青茸
茸,碧砂蘭﹔攸蕩蕩,臨溪水。丹桂映金井梧桐,錦槐傍朱欄玉砌。有或紅或白
千葉桃,有或香或黃九秋菊。荼架,映著牡丹亭﹔木槿臺,相連芍藥圃。看不盡
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鶴莊鹿宅,方沼圓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
朔風觸綻梅花白,春來點破海棠紅。誠所謂人間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叢。
那行者觀看不盡,又見一層門,推開看處,卻是一座菜園:
佈種四時蔬菜,菠芹莙薘姜苔。
筍瓜瓠茭白,蔥蒜芫荽韭薤。
窩蕖童蒿苦藚,葫蘆茄子須栽。
蔓菁蘿蔔羊頭埋,紅莧青菘紫芥。
行者笑道:「他也是個自種自吃的道士。」
走過菜園,又見一層門。推開看處,呀!只見那正中間有根大樹,真個是青枝馥
郁,綠葉陰森,那葉兒卻似芭蕉模樣,直上去有千尺餘高,根下有七八丈圍圓。
那行者倚在樹下,往上一看,只見向南的枝上露出一個人參果,真個像孩兒一般
。原來尾間上是個扢蒂,看他丁在枝頭,手腳亂動,點頭幌腦,風過處似乎有聲
。行者歡喜不盡,暗自誇稱道:「好東西呀!果然罕見,果然罕見!」他倚著樹
,颼的一聲,攛將上去。那猴子原來第一會爬樹偷果子。他把金擊子敲了一下,
那果子撲的落將下來。他也隨跳下來跟尋,寂然不見﹔四下裏草中找尋,更無蹤
跡。
行者道:「蹺蹊,蹺蹊。想是有腳的會走,就走也跳不出牆去。我知道了,想是
花園中土地不許老孫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著訣,念一口「唵」字咒
,拘得那花園土地前來,對行者施禮道:「大聖呼喚小神,有何吩咐?」行者道
:「你不知老孫是蓋天下有名的賊頭,我當年偷蟠桃、盜御酒、竊靈丹,也不曾
有人敢與我分用。怎麼今日偷他一個果子,你就抽了我的頭分去了?這果子是樹
上結的,空中過鳥也該有分,老孫就吃他一個,有何大害?怎麼剛打下來,你就
撈了去?」土地道:「大聖錯怪了小神也。這寶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個鬼仙
,怎麼敢拿去?就是聞也無福聞聞。」
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來就不見了?」土地道:「大聖只知這寶貝
延壽,更不知他的出處哩。」行者道:「有甚出處?」土地道:「這寶貝三千年
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頭一萬年,只結得三十個。有緣
的,聞一聞,就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就活四萬七千年。卻是只與五行相
畏。」行者道:「怎麼與五行相畏?」土地道:「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
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時必用金器,方得下來。打下來,卻將盤兒
用絲帕襯墊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壽。吃他須用磁器,清水
化開食用。遇火即焦而無用。遇土而入者,大聖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鑽下土去了
。這個土有四萬七千年,就是鋼鑽鑽他也鑽不動些須,比生鐵也還硬三四分,人
若吃了,所以長生。大聖不信時,可把這地下打打兒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築了
一下,響一聲,迸起棒來,土上更無痕跡。行者道:「果然,果然。我這棍打石
頭如粉碎,撞生鐵也有痕,怎麼這一下打不傷些兒?這等說,我卻錯怪了你了,
你回去罷。」那土地即回本廟去訖。
大聖卻有算計:爬上樹,一隻手使擊子,一隻手將錦布直裰的襟兒扯起來做個兜
子等住,他卻串枝分葉,敲了三個果,兜在襟中。跳下樹,一直前來,徑到廚房
裏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麼?」行者道:「這不是?老孫的手到擒來。
這個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聲。」八戒即招手叫道:「悟淨,你來。」
那沙僧搬下行李,跑進廚房道:「哥哥,叫我怎的?」行者放開衣兜道:「兄弟
,你看這個是甚的東西?」沙僧見了道:「是人參果。」行者道:「好呵!你倒
認得,你曾在那裏吃過的?」沙僧道:「小弟雖不曾吃,但舊時做捲簾大將,扶
侍鸞輿赴蟠桃宴,嘗見海外諸仙將此果與王母上壽。見便曾見,卻未曾吃。哥
哥,可與我些兒嘗嘗?」行者道:「不消講,兄弟們一家一個。」
他三人將三個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腸大,口又大,一則是聽見童子吃時,便覺
饞蟲拱動,卻才見了果子,拿過來,張開口,轂轆的囫圇吞嚥下肚。卻白著眼胡
賴,向行者、沙僧道:「你兩個吃的是甚麼?」沙僧道:「人參果。」八戒道:
「甚麼味道?」行者道:「悟淨,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來問誰?」八
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像你們細嚼細嚥,嘗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無
核,就吞下去了。哥呵,為人為徹。已經調動我這饞蟲,再去弄個兒來,老豬細
細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這個東西,比不得那米食麵食,
撞著儘飽。像這一萬年只結得三十個,我們吃他這一個,也是大有緣法,不等小
可。罷罷罷,勾了。」他欠起身來,把一個金擊子,瞞窗眼兒,丟進他道房裏,
竟不睬他。
那獃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噥。不期那兩個道童復進房來取茶去獻,只聽得八戒還
嚷甚麼「人參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個兒吃吃才好。」清風聽見,心疑道:「明
月,你聽那長嘴和尚講:『人參果還要個吃吃。』師父別時叮嚀,教防他手下人
羅唣,莫敢是他偷了我們寶貝麼?」明月回頭道:「哥耶,不好了,不好了,金
擊子如何落在地下?我們去園裏看看來。」
他兩個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見花園開了。清風道:「這門是我關的,如何開
了?」又急轉過花園,只見菜園門也開了。忙入人參園裏,倚在樹下,望上查
數,顛倒來往,只得二十二個。明月道:「你可會算帳?」清風道:「我會,你
說將來。」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個,師父開園,分吃了兩個,還有二十八個﹔
適才打兩個與唐僧吃,還有二十六個﹔如今止剩得二十二個,卻不少了四個?不
消講,不消講,定是那夥惡人偷了,我們只罵唐僧去來。」
兩個出了園門,徑來殿上,指著唐僧,禿前禿後,穢語污言,不絕口的亂罵﹔賊
頭鼠腦,臭短臊長,沒好氣的胡嚷。唐僧聽不過道:「仙童呵,你鬧的是甚麼?
消停些兒,有話慢說不妨,不要胡說散道的。」清風說:「你的耳聾?我是蠻
話,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參果,怎麼不容我說?」唐僧道:「人參果怎麼模
樣?」明月道:「才拿來與你吃,你說像孩童的不是?」唐僧道:「阿彌陀佛!
那東西一見,我就心驚膽戰,還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饞痞,也不敢幹這賊事。
不要錯怪了人。」清風道:「你雖不曾吃,還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
「這等也說得是,你且莫嚷,等我問他們看。果若是偷了,教他陪你。」明月
道:「陪耶!就有錢那裏去買?」三藏道:「縱有錢沒處買呵,常言道:『仁義
值千金。』教他陪你個禮,便罷了。也還不知是他不是他哩。」明月道:「怎的
不是他?他那裏分不均,還在那裏嚷哩。」三藏叫聲:「徒弟,且都來。」沙僧
聽見道:「不好了,決撒了。老師父叫我們,小道童胡廝罵,不是舊話兒走了
風,卻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殺人。這個不過是飲食之類,若說出來,就是
我們偷嘴了,只是莫認。」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罷。」他三人只得出了
廚房,走上殿去。
畢竟不知怎麼與他抵賴,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鎮元仙趕捉取經僧 孫行者大鬧五莊觀
卻說他兄弟三眾到了殿上,對師父道:「飯將熟了,叫我們怎的?」三藏道:
「徒弟,不是問飯。他這觀裏有甚麼人參果,似孩子一般的東西,你們是那一個
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實,不曉得,不曾見。」清風道:「笑的就是
他,笑的就是他。」行者喝道:「我老孫生的是這個笑容兒,莫成為你不見了甚
麼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徒弟息怒。我們是出家人,休打誑語,莫吃
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陪他個禮罷,何苦這般抵賴?」行者見師父說得有理,
他就實說道:「師父,不干我事。是八戒隔壁聽見那兩個道童吃甚麼人參果,他
想一個兒嘗新,著老孫去打了三個,我兄弟各人吃了一個。如今吃也吃了,待要
怎麼?」明月道:「偷了我四個,這和尚還說不是賊哩。」八戒道:「阿彌陀
佛!既是偷了四個,怎麼只拿出三個來分,預先就打起一個偏手?」那獃子倒轉
胡嚷。
二仙童問得是實,越加毀罵。就恨得個大聖鋼牙咬響,火眼睜圓,把條金箍棒揝
了又揝,忍了又忍道:「這童子只說當面打人也罷,受他些氣兒。送他個絕後
計,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腦後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氣,叫:
「變!」變做個假行者,跟定唐僧,陪著悟能、悟淨,忍受著道童嚷罵。他的真
身出一個神,縱雲頭,跳將起去,徑到人參園裏,掣金箍棒,往樹上乒乓一下,
又使個推山移嶺的神力,把樹一推推倒。可憐葉落枒開根出土,道人斷絕草還
丹。那大聖推倒樹,在枝兒上尋果子,那裏得有半個。原來這寶貝遇金而落,他
的棒兩頭是金裹的,況鐵又是五金之類,所以敲著就振下來﹔既下來,又遇土而
入。因此上邊再沒一個果子。他道:「好,好,好!大家散火。」他收了鐵棒,
徑往前來,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卻說那仙童罵勾多時,清風道:「明月,這些和尚也受得氣哩,我們就像罵雞一
般,罵了這半會,通沒個招聲,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樹高葉密,數得不明,不
要枉罵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說得是。」他兩個果又到園中,
只見那樹倒枒開,果無葉落。諕得清風腳軟跌根頭,明月腰酥打骸垢,那兩個魂
飛魄散。有詩為證。詩曰:
三藏西臨萬壽山,悟空斷送草還丹。
枒開葉落仙根露,明月清風心膽寒。
他兩個倒在塵埃,語言顛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害了我五莊觀裏的丹
頭,斷絕我仙家的苗裔,師父來家,我兩個怎的回話?」明月道:「師兄莫嚷,
我們且整了衣冠,莫要驚張了這幾個和尚。這個沒有別人,定是那個毛臉雷公嘴
的那廝,他來出神弄法,壞了我們的寶貝。若是與他分說,那廝畢竟抵賴,定要
與他相爭﹔爭起來,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們兩個怎麼敵得過他四個?且不如去
哄他一哄,只說果子不少,我們錯數了,轉與他陪個不是。他們的飯已熟了,等
他吃飯時,再貼他些兒小菜。他一家拿著一個碗,你卻站在門左,我卻站在門
右,撲的把門關倒,把鎖鎖住,將這幾層門都鎖了,不要放他,待師父來家,憑
他怎的處置。他又是師父的故人,饒了他,也是師父的人情﹔不饒他,我們也拿
住個賊在,庶幾可以免我等之罪。」清風聞言道:「有理,有理。」
他兩個強打精神,勉生歡喜,從後園中徑來殿上,對唐僧控背躬身道:「師父,
適間言語粗俗,多有沖撞,莫怪,莫怪。」三藏問道:「怎麼說?」清風道:
「果子不少,只因樹葉高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還是原數。」那八
戒就趁腳兒蹺道:「你這個童兒,年幼不知事體,就來亂罵,白口咀咒,枉賴了
我們也,不當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裏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謊,是謊。
果子已是了了帳,怎的說這般話?想必有起死回生之法。」三藏道:「既如此,
盛將飯來,我們吃了去罷。」
那八戒便去盛飯,沙僧安放棹椅。二童忙取小菜,卻是些醬瓜、醬茄、糟蘿蔔、
醋豆角、醃窩蕖、綽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兒,與師徒們吃飯﹔又提一壺好茶,兩
個茶鍾,伺候左右。那師徒四眾卻才拿起碗來,這童兒一邊一個,撲的把門關
上,插上一把兩錤銅鎖。八戒笑道:「這童子差了,你這裏風俗不好,卻怎的關
了門裏吃飯?」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飯兒開門。」清風罵道:「我
把你這個害饞勞、偷嘴的禿賊!你偷吃了我的仙果,已該一個擅食田園瓜果之
罪﹔卻又把我的仙樹推倒,壞了我五莊觀裏仙根,你還要說嘴哩。若能勾到得西
方參佛面,只除是轉背搖車再托生。」三藏聞言,丟下飯碗,把塊石頭放在心
上。那童子將那前山門、二山門,通都上了鎖。卻又來正殿門首,惡語惡言,賊
前賊後,只罵到天色將晚,才去吃飯。飯畢,歸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這個猴頭,番番撞禍。你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氣
兒,讓他罵幾句便也罷了,怎麼又推倒他的樹?若論這般情由,告起狀來,就是
你老子做官,也說不通。」行者道:「師父莫鬧,那童兒都睡去了,只等他睡著
了,我們連夜起身。」沙僧道:「哥呵,幾層門都上了鎖,閉得甚緊,如何走
麼?」行者笑道:「莫管,莫管,老孫自有法兒。」八戒道:「愁你沒有法兒
哩,你一個變,甚麼蟲蛭兒,瞞格子眼裏就飛將出去。只苦了我們不會變的,便
在此頂缸受罪哩。」唐僧道:「他若幹出這個勾當,不同你我出去呵,我就念起
舊話經兒,他卻怎生消受?」八戒聞言,又愁又笑道:「師父,你說的那裏話?
我只聽得佛教中有卷《楞嚴經》、《法華經》、《孔雀經》、《觀音經》、《金
剛經》,不曾聽見個甚那『舊話兒經』呵。」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我頂
上戴的這個箍兒,是觀音菩薩賜與我師父的,師父哄我戴了,就如生根的一般,
莫想拿得下來,叫做緊箍兒咒,又叫做緊箍兒經。他『舊話兒經』,即此是也。
但若念動,我就頭疼,故有這個法兒難我。師父,你莫念,我決不負你,管情大
家一齊出去。」
說話後,都已天昏,不覺東方月上。行者道:「此時萬籟無聲,冰輪明顯,正好
走了去罷。」八戒道:「哥呵,不要搗鬼,門俱鎖閉,往那裏走?」行者道:
「你看手段。」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個「解鎖法」,往門上一指,只聽得突
蹡的一聲響,幾層門雙錤俱落,唿喇的開了門扇。八戒笑道:「好本事,就是叫
小爐兒匠使掭子,便也不像這等爽利。」行者道:「這個門兒有甚稀罕,就是南
天門,指一指也開了。」卻請師父出了門,上了馬,八戒挑著擔,沙僧攏著馬,
徑投西路而去。行者道:「你們且慢行,等老孫去照顧那兩個童兒睡一個月。」
三藏道:「徒弟,不可傷他性命﹔不然,又一個得財傷人的罪了。」行者道:
「我曉得。」行者復進去,來到那童兒睡的房門外。他腰裏有帶的瞌睡蟲兒,原
來在東天門與增長天王猜枚耍子贏的。他摸出兩個來,瞞窗眼兒彈將進去,徑奔
到那童子臉上,鼾鼾沉睡,再莫想得醒。他才拽開雲步,趕上唐僧,順大路一直
西奔。
這一夜馬不停蹄,行到天曉。三藏道:「這個猴頭弄殺我也,你因為嘴,帶累我
一夜無眠。」行者道:「不要只管埋怨。天色明了,你且在這路旁邊樹林中將就
歇歇,養養精神再走。」那長老只得下馬,倚松根權作禪床坐下﹔沙僧歇了擔子
打盹﹔八戒枕著石睡覺。孫大聖偏有心腸,你看他跳樹扳枝頑耍。四眾歇息不題。
卻說那大仙自元始宮散會,領眾小仙出離兜率,徑下瑤天,墜祥雲,早來到萬壽
山五莊觀門首。看時,只見觀門大開,地上乾淨。大仙道:「清風、明月,卻也
中用。常時節日高三丈,腰也不伸﹔今日我們不在,他倒肯起早,開門掃地。」
眾小仙俱悅。行至殿上,香火全無,人蹤俱寂,那裏有明月、清風。眾仙道:
「他兩個想是因我們不在,拐了東西走了。」大仙道:「豈有此理!修仙的人,
敢有這般壞心的事?想是昨晚忘卻關門,就去睡了,今早還未醒哩。」眾仙到他
房門首看處,真個關著房門,鼾鼾沉睡﹔任外邊打門亂叫,那裏叫得醒來。眾仙
撬開門板,著手扯下床來,也只是不醒。大仙笑道:「好仙童呵,成仙的人,神
滿再不思睡,卻怎麼這般困倦?莫不是有人做弄了他也?快取水來。」一童急取
水半盞遞與大仙。大仙念動咒語,噀一口水,噴在臉上,隨即解了睡魔。
二人方醒,忽睜睛,抹抹臉,抬頭觀看,認得是仙師與世同君和仙兄等眾。慌得
那清風頓首,明月叩頭道:「師父呵,你的故人原是東來的和尚,一夥強盜,十
分兇狠。」大仙笑道:「莫驚恐,慢慢的說來。」清風道:「師父呵,當日別後
不久,果有個東土唐僧,一行有四個和尚,連馬五口。弟子不敢違了師命,問及
來因,將人參果取了兩個奉上。那長老俗眼愚心,不識我們仙家的寶貝。他說是
三朝未滿的孩童,再三不吃。是弟子各吃了一個。不期他那手下有三個徒弟,有
一個姓孫的,名悟空行者,先偷四個果子吃了。是弟子們向伊理說,實實的言語
了幾句。他卻不容,暗自裏弄了個出神的手段。苦呵!……」二童子說到此處,
止不住腮邊淚落。眾仙道:「那和尚打你來?」明月道:「不曾打,只是把我們
人參樹打倒了。」大仙聞言,更不惱怒,道:「莫哭,莫哭。你不知那姓孫的也
是個太乙散仙,也曾大鬧天宮,神通廣大。既然打倒了寶樹,你可認得那些和
尚?」清風道:「都認得。」大仙道:「既認得,都跟我來。──眾徒弟們,都
收拾下刑具,等我回來打他。」眾仙領命。
大仙與明月、清風縱起祥光,來趕三藏,頃刻間就有千里之遙。大仙在雲端裏向
西觀看,不見唐僧。及轉頭向東看時,倒多趕了九百餘里。原來那長老一夜馬不
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大仙的雲頭,一縱趕過了九百餘里。仙童道:「師
父,那路旁樹下坐的是唐僧。」大仙道:「我已見了。你兩個回去安排下繩索,
等我自家拿他。」清風、明月先回不題。
那大仙按落雲頭,搖身一變,變作個行腳全真。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領百衲袍,繫一條呂公絛。手搖麈尾,漁鼓輕敲。三耳草鞋登腳
下,九陽巾子把頭包。飄飄風滿袖,口唱月兒高。
徑直來到樹下,對唐僧高叫道:「長老,貧道起手了。」那長老忙忙答禮
道:「失瞻,失瞻。」大仙問:「長老是那方來的?為何在途中打坐?」三藏
道:「貧僧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者,路過此間,權為一歇。」大仙佯訝
道:「長老東來,可曾在荒山經過?」長老道:「不知仙官是何寶山?」大仙
道:「萬壽山五莊觀,便是貧道棲止處。」
行者聞言,他心中有物的人,忙答道:「不曾,不曾,我們是打上路來的。」
那大仙指定笑道:「我把你這個潑猴!你瞞誰哩?你倒在我觀裏,把我人參果
樹打倒,你連夜走在此間,還不招認,遮飾甚麼?不要走,趁早去還我樹
來。」那行者聞言,心中惱怒,掣鐵棒,不容分說,望大仙劈頭就打。大仙側
身躲過,踏祥光,徑到空中。行者也騰雲,急趕上去。大仙在半空現了本相,
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紫金冠,無憂鶴氅穿。履鞋登足下,絲帶束腰間。體如童子貌,面似美人
顏。三鬚飄頷下,鴉翎疊鬢邊。相迎行者無兵器,止將玉麈手中撚。
那行者沒高沒低的,棍子亂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擋,奈了他兩三回合。使一個
「袖裏乾坤」的手段,在雲端裏把袍袖迎風輕輕的一展,刷地前來,把四僧連馬
一袖子籠住。八戒道:「不好了,我們都裝在縺裏了。」行者道:「獃子,不是
縺,我們被他籠在衣袖中哩。」八戒道:「這個不打緊,等我一頓釘鈀,築他個
窟窿,脫將下去,只說他不小心,籠不牢,吊的了罷。」那獃子使鈀亂築,那裏
築得動:手捻著雖然是個軟的,築起來就比鐵還硬。
那大仙轉祥雲,徑落五莊觀坐下,叫徒弟拿繩來。眾小仙一一伺候。你看他從袖
子裏卻像撮傀儡一般,把唐僧拿出,縛在正殿簷柱上。又拿出他三個,每一根柱
上綁了一個。將馬也拿出拴在庭下,與他些草料。行李拋在廊下。又道:「徒
弟,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槍,不可加鈇鉞。且與我取出皮鞭來,打他一
頓,與我人參果出氣。」眾仙即忙取出一條鞭,──不是甚麼牛皮、羊皮、麂
皮、犢皮的,原來是龍皮做的七星鞭,著水浸在那裏。令一個有力量的小仙,把
鞭執定道:「師父,先打那個?」大仙道:「唐三藏做大不尊,先打他。」
行者聞言,心中暗道:「我那老和尚不禁打,假若一頓鞭打壞了呵,卻不是我造
的孽?」他忍不住,開言道:「先生差了。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樹也
是我,怎麼不先打我,打他做甚?」大仙笑道:「這潑猴倒言語膂烈。這等便先
打他。」小仙問:「打多少?」大仙道:「照依果數,打三十鞭。」那小仙掄鞭
就打。行者恐仙家法大,睜圓眼瞅定,看他打那裏。原來打腿,行者就把腰扭一
扭,叫聲:「變!」變作兩條熟鐵腿,看他怎麼打。那小仙一下一下的打了三
十,天早向午了。大仙又吩咐道:「還該打三藏訓教不嚴,縱放頑徒撒潑。」那
仙又掄鞭來打。行者道:「先生又差了。偷果子時,我師父不知,他在殿上與你
二童講話,是我兄弟們做的勾當。縱是有教訓不嚴之罪,我為弟子的也當替打,
再打我罷。」大仙道:「這潑猴,雖是狡猾奸頑,卻倒也有些孝意。既這等,還
打他罷。」小仙又打了三十。行者低頭看看,兩隻腿似明鏡一般,通打亮了,更
不知些疼癢。此時天色將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裏,待明朝再拷打他。」
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歸房。晚齋已畢,盡皆安寢不題。
那長老淚眼雙垂,怨他三個徒弟道:「你等闖出禍來,卻帶累我在此受罪,這是
怎的起?」行者道:「且休報怨,打便先打我,你又不曾吃打,倒轉嗟呀怎的?」
唐僧道:「雖然不曾打,卻也綁得身上疼哩。」沙僧道:「師父,還有陪綁的在
這裏哩。」行者道:「都不要嚷,再停會兒走路。」八戒道:「哥哥又弄虛頭
了。這裏麻繩噴水,緊緊的綁著,還比關在殿上,被你使解鎖法搠開門走哩。」
行者道:「不是誇口說,那怕他三股的麻繩噴上了水,就是碗粗的棕纜,也只好
當秋風。」
正話處,早已萬籟無聲,正是天街人靜。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脫下索來道:
「師父去啞。」沙僧慌了道:「哥哥,也救我們一救。」行者道:「悄言,悄
言。」他卻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整束了褊衫,扣背了馬匹,廊下拿了行
李,一齊出了觀門。又教八戒:「你去把那崖邊柳樹伐四顆來。」八戒道:「要
他怎的?」行者道:「有用處,快快取來。」那獃子有些夯力,走了去,一嘴一
顆,就拱了四顆,一抱抱來。行者將枝梢折了,教兄弟二人復進去,將原繩照舊
綁在柱上。那大聖念動咒語,咬破舌尖,將血噴在樹上,叫:「變!」一根變作
長老,一根變作自身,那兩根變作沙僧、八戒﹔都變得容貌一般,相貌皆同,問
他也就說話,叫名也就答應。他兩個卻才放開步,趕上師父。這一夜依舊馬不停
蹄,躲離了五莊觀。
只是到天明,那長老在馬上搖樁打盹。行者見了,叫道:「師父不濟,出家人怎
的這般辛苦?我老孫千夜不眠,也不曉得些困倦。且下馬來,莫教走路的人看見
笑你,權在山坡下藏風聚氣處歇歇再走。」
不說他師徒在路暫住。且說那大仙天明起來,吃了早齋,出在殿上,教:「拿鞭
來,今日卻該打唐三藏了。」那小仙掄著鞭,望唐僧道:「打你哩。」那柳樹也
應道:「打麼。」乒乓打了三十。掄過鞭來,對八戒道:「打你哩。」那柳樹也
應道:「打麼。」及打沙僧,也應道教打。及打到行者,那行者在路,偶然打個
寒噤道:「不好了!」三藏問道:「怎麼說?」行者道:「我將四顆柳樹變作我
師徒四眾,我只說他昨日打了我兩頓,今日想不打了,卻又打我的化身,所以我
真身打噤。收了法罷。」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你看那些道童害怕,丟了皮鞭,報道:「師父呵,為頭打的是大唐和尚,這一會
打的都是柳樹之根。」大仙聞言,呵呵冷笑,誇不盡道:「孫行者,真是一個好
猴王。曾聞他大鬧天宮,佈地網天羅,拿他不住,果有此理。──你走了便也
罷,卻怎麼綁些柳樹在此冒名頂替?決莫饒他,趕去來。」
那大仙說聲趕,縱起雲頭,往西一望,只見那和尚挑包策馬,正然走路。大仙低
落雲頭,叫聲:「孫行者,往那裏走?還我人參樹來。」八戒聽見道:「罷了,
對頭又來了。」行者道:「師父,且把善字兒包起,讓我們使些兇惡,一發結果
了他,脫身去罷。」唐僧聞言,戰戰兢兢,未曾答應。沙僧掣寶杖,八戒舉釘
鈀,大聖使鐵棒,一齊上前,把大仙圍住在空中,亂打亂築。這場惡鬥,有詩為
證。詩曰:
悟空不識鎮元仙,與世同君妙更玄。
三件神兵施猛烈,一根麈尾自飄然。
左遮右擋隨來往,後架前迎任轉旋。
夜去朝來難脫體,淹留何日到西天!
他兄弟三眾各舉神兵,一齊攻打﹔那大仙只把蠅帚兒演架。那裏有半個時辰,他
將袍袖一展,依然將四僧一馬並行李一袖籠去。返雲頭,又到觀裏,眾仙接著。
仙師坐於殿上,卻又在袖兒裏一個個搬出:將唐僧綁在階下矮槐樹上﹔八戒、沙
僧各綁在兩邊樹上﹔將行者捆倒。行者道:「想是調問哩。」不一時,捆綁停
當,教把長頭布取十疋來。行者笑道:「八戒,這先生好意思,拿出布來與我們
做中袖哩。減省些兒,做個一口中罷了。」那小仙將家機布搬將出來。大仙道:
「把唐三藏、豬八戒、沙和尚都使布裹了。」眾仙一齊上前裹了。行者笑道:
「好,好,好,夾活兒就大殮了。」須臾,纏裹已畢。又教拿出漆來。眾仙即忙
取了些自收自晒的生熟漆,把他三個渾身布裹漆了,渾身俱裹漆,上留著頭臉在
外。八戒道:「先生,上頭倒不打緊,只是下面還留孔兒,我們好出恭。」那大
仙又教把大鍋抬出來。行者笑道:「八戒,造化,抬出鍋來,想是煮飯我們吃
哩。」八戒道:「也罷了,讓我們吃些飯兒,做個飽死的鬼也好看。」眾仙果抬
出一口大鍋支在階下。大仙叫架起乾柴,發起烈火,教:「把清油拗上一鍋,燒
得滾了,將孫行者下油鍋扎他一扎,與我人參樹報仇。」
行者聞言,暗喜道:「正可老孫之意,這一向不曾洗澡,有些兒皮膚燥癢,好歹
燙燙,足感盛情。」頃刻間,那油鍋將滾。大聖卻又留心,恐他仙法難參,油鍋
裏難做手腳,急回頭四顧,只見那臺下東邊是一座日規臺,西邊是一個石獅子。
行者將身一縱,滾到西邊,咬破舌尖,把石獅子噴了一口,叫聲:「變!」變作
他本身模樣,也這般捆作一團。他卻出了元神,起在雲端裏,低頭看著道士。
只見那小仙報道:「師父,油鍋滾透了。」大仙教:「把孫行者抬下去。」四個
仙童抬不動,八個來也抬不動,又加四個也抬不動。眾仙道:「這猴子戀土難
移,小自小,倒也結實。」卻教二十個小仙扛將起來,往鍋裏一摜,烹的響了一
聲,濺起些滾油點子,把那小道士們臉上燙了幾個燎漿大泡。只聽得燒火的小童
喊道:「鍋漏了,鍋漏了。」說不了,油已漏得罄盡,鍋底打破,原來是一個石
獅子放在裏面。
大仙大怒道:「這個潑猴,著然無禮,教他當面做了手腳。你走了便罷,怎麼又
搗了我的灶?這潑猴枉自也拿他不住﹔就拿住他,也似摶砂弄汞,捉影捕風。
罷,罷,罷,饒他去罷。且將唐三藏解下,另換新鍋,把他扎一扎,與人參樹報
報仇罷。」那小仙真個動手,拆解布漆。
行者在半空裏聽得明白,他想著:「師父不濟,他若到了油鍋裏,一滾就死,二
滾就焦,到三五滾他就弄做個稀爛的和尚了。我還去救他一救。」好大聖,按落
雲頭,上前叉手道:「莫要拆壞了布漆,扎我師父,還等我來下油鍋罷。」那大
仙驚罵道:「我把你這猢猴!怎麼弄手段搗了我的灶?」行者笑道:「你遇著我
就該倒灶,干我甚事?我才自也要領你些油湯油水之愛,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
在鍋裏開風,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調菜吃。如今大小便通乾淨了,才好下
鍋。不要扎我師父,還來扎我罷。」那大仙聞言,呵呵冷笑,走出殿來,一把扯
住。
畢竟不知有何話說,端的怎麼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孫悟空三島求方 觀世音甘泉活樹
詩曰:
處世須存心上刃,修身切記寸邊而。
常言刃字為生意,但要三思戒怒欺。
上士無爭傳亙古,聖人懷德繼當時。
剛強更有剛強輩,究竟終成空與非。
卻說那鎮元大仙用手攙著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我也聞得你的英名,只
是你今番越理欺心,縱有騰那,脫不得我手。我就和你講到西天,見了你那佛
祖,也少不得還我人參果樹。你莫弄神通。」行者笑道:「你這先生,好小家子
樣。若要樹活,有甚疑難?早說這話,可不省了一場爭競?」大仙道:「不爭
競,我肯善自饒你!」行者道:「你解了我師父,我還你一棵活樹如何?」大仙
道:「你若有此神通,醫得樹活,我與你八拜為交,結為兄弟。」行者道:「不
打緊,放了他們,老孫管教還你活樹。」
大仙諒他走不脫,即命解放了三藏、八戒、沙僧。沙僧道:「師父呵,不知師兄
搗得是甚麼鬼哩。」八戒道:「甚麼鬼,這叫做『當面人情鬼』。樹死了,又可
醫得活?他弄個光皮散兒好看,者著求醫治樹,單單了脫身走路,還顧得你和我
哩。」三藏道:「他決不敢撒了我們。我們問他那裏求醫去。」遂叫道:「悟
空,你怎麼哄了仙長,解放我等?」行者道:「老孫是真言實語,怎麼哄他?」
三藏道:「你往何處去求方?」行者道:「古人云:『方從海上來。』我今要上
東洋大海,遍遊三島十洲,訪問仙翁聖老,求一個起死回生之法,管教醫得他樹
活。」三藏道:「此去幾時可回?」行者道:「只消三日。」三藏道:「既如
此,就依你說,與你三日之限。三日裏來便罷﹔若三日之外不來,我就念那話兒
經了。」行者道:「遵命,遵命。」
你看他急整虎皮裙,出門來對大仙道:「先生放心,我就去就來。你卻要好生伏
侍我師父,逐日家三茶六飯,不可欠缺﹔若少了些兒,老孫回來和你算帳,先搗
塌你的鍋底。衣服禳了,與他漿洗漿洗。臉兒黃了些兒,我不要﹔若瘦了些兒,
不出門。」那大仙道:「你去,你去,定不教他忍餓。」
好猴王,急縱觔斗雲,別了五莊觀,徑上東洋大海。在半空中,快如掣電,疾如
流星,早到蓬萊仙境。按雲頭,往下仔細觀看,真個好去處。有詩為證。詩曰:
大地仙鄉列聖曹,蓬萊分合鎮波濤。
瑤臺影蘸天心冷,巨闕光浮海面高。
五色煙霞含玉籟,九霄星月射金鰲。
西池王母常來此,奉祝三仙幾次桃。
那行者看不盡仙景,徑入蓬萊。正然走處,見白雲洞外,松陰之下,有三個老兒
圍碁,觀局者是壽星,對局者是福星、祿星。行者上前叫道:「老弟們,作揖
了。」那三星見了,拂退碁枰,回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特來尋你們
耍子。」壽星道:「我聞大聖棄道從釋,脫性命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逐日奔波
山路,那些兒得閑,卻來耍子?」行者道:「實不瞞列位說,老孫因往西方,行
在半路,有些兒阻滯,特來小事欲干,不知肯否?」福星道:「是甚地方?因何
阻滯?乞為明示,吾好裁處。」行者道:「因路過萬壽山五莊觀有阻。」三老驚
訝道:「五莊觀是鎮元大仙的仙宮,你莫不是把他人參果偷吃了?」行者笑道:
「偷吃了能值甚麼?」三老道:「你這猴子,不知好歹。那果子聞一聞,活三百
六十歲。吃一個,活四萬七千年。叫做萬壽草還丹。我們的道,不及他多矣。他
得之甚易,就可與天齊壽﹔我們還要養精、煉氣、存神,調和龍虎、捉坎填離,
不知費多少工夫。你怎麼說他的能值甚緊?天下只有此種靈根。」行者道:「靈
根,靈根,我已弄了他個斷根哩。」三老驚道:「怎的斷根?」
行者道:「我們前日在他觀裏,那大仙不在家,只有兩個小童接待了我師父,卻
將兩個人參果奉與我師。我師不認得,只說是三朝未滿的孩童,再三不吃。那童
子就拿去吃了,不曾讓得我們。是老孫就去偷了他三個,我兄弟三人吃了。那童
子不知高低,賊前賊後的罵個不住。是老孫惱了,把他樹打了一棍,推倒在地,
樹上果子全無,枒開葉落,根出枝傷,已枯死了。不想那童子關住我們,又被老
孫扭開鎖走了。次日清辰,那先生回家趕來,問答間,語言不和,遂與他賭鬥,
被他閃一閃,把袍袖展開,一袖子都籠去了。繩纏索綁,拷問鞭敲,就打了一
日。是夜又逃了,他又趕上,依舊籠去。他身無寸鐵,只是把個麈尾遮架,我兄
弟這等三般兵器,莫想打得著。他這一番仍舊擺佈,將布裹漆了我師父與兩師
弟,卻將我下油鍋。我又做了個脫身本事走了,把他鍋都打破。他見拿我不住,
儘有幾分醋我。是我又與他好講,教他放了我師父、師弟,我與他醫樹管活,兩
家才得安寧。我想著『方從海上來』,故此特遊仙境,訪三位老弟。有甚醫樹的
方兒,傳我一個,急救唐僧脫苦。」
三星聞言,心中也悶道:「你這猴兒,全不識人。那鎮元子乃地仙之祖﹔我等乃
神仙之宗﹔你雖得了天仙,還是太乙散數,未入真流,你怎麼脫得他手?若是大
聖打殺了走獸飛禽、蜾蟲鱗長,只用我黍米之丹,可以救活。那人參果乃仙木之
根,如何醫治?沒方,沒方。」那行者見說無方,卻就眉峰雙鎖,額蹙千痕。福
星道:「大聖,此處無方,他處或有,怎麼就生煩惱?」行者道:「無方別訪,
果然容易,就是遊遍海角天涯,轉透三十六天,亦是小可。只是我那唐長老法嚴
量窄,止與了我三日期限﹔三日以外不到,他就要念那緊箍兒咒哩。」三星笑
道:「好,好,好,若不是這個法兒拘束你,你又鑽天了。」壽星道:「大聖放
心,不須煩惱。那大仙雖稱上輩,卻也與我等有識。一則久別,不曾拜望﹔二來
是大聖的人情:如今我三人同去望他一望,就與你道達此情,教那唐和尚莫念緊
箍兒咒,休說三日五日,只等你求得方來,我們才別。」行者道:「感激,感
激。就請三位老弟行行,我去也。」大聖辭別三星不題。
卻說這三星駕起祥光,即往五莊觀而來。那觀中合眾人等,忽聽得長天鶴唳,原
來是三老光臨。但見那:
盈空藹藹祥光簇,霄漢紛紛香馥郁。
彩霧千條護羽衣,輕雲一朵擎仙足。
青鸞飛,丹鳳䎘,袖引香風滿地撲。
拄杖懸龍喜笑生,皓髯垂玉胸前拂。
童顏歡悅更無憂,壯體雄威多有福。
執星籌,添海屋,腰掛葫蘆並寶籙。
萬紀千旬福壽長,十洲三島隨緣宿。
常來世上送千祥,每向人間增百福。
概乾坤,榮福祿,福壽無疆今喜得。
三老乘祥謁大仙,福堂和氣皆無極。那仙童看見,即忙報道:「師父,海上三星
來了。」鎮元子正與唐僧師弟閑敘,聞報,即降階奉迎。那八戒見了壽星,近前
扯住,笑道:「你這肉頭老兒,許久不見,還是這般脫灑,帽兒也不帶個來。」
遂把自家一個僧帽,撲的套在他頭上,撲著手呵呵大笑道:「好,好,好,真是
『加冠進祿』也。」那壽星將帽子摜了,罵道:「你這個夯貨,老大不知高
低。」八戒道:「我不是夯貨,你等真是奴才。」福星道:「你倒是個夯貨,反
敢罵人是奴才?」八戒又笑道:「既不是人家奴才,好道叫做『添壽』、『添福』
、『添祿』?」那三藏喝退了八戒,急整衣拜了三星。
那三星以晚輩之禮見了大仙,方才敘坐。坐定,祿星道:「我們一向久闊尊顏。
有失恭敬,今因孫大聖攪擾仙山,特來相見。」大仙道:「孫行者到蓬萊去
的?」壽星道:「是,因為傷了大仙的丹樹,他來我處求方醫治。我輩無方,他
又到別處求訪,但恐違了聖僧三日之限,要念緊箍兒咒。我輩一來奉拜,二來討
個寬限。」三藏聞言,連聲應道:「不敢念,不敢念。」
正說處,八戒又跑進來,扯住福星,要討果子吃。他去袖裏亂摸,腰裏亂挖,不
住的揭他衣服搜檢。三藏笑道:「那八戒是甚麼規矩!」八戒道:「不是沒規
矩,此叫做『番番是福』。」三藏又叱令出去。那獃子出門,瞅著福星,眼不轉
睛的發狠。福星道:「夯貨,我那裏惱了你來,你這等恨我?」八戒道:「不是
恨你,這叫『回頭望福』。」那獃子出得門來,只見一個小童拿了四把茶匙,方
去尋鍾取果看茶,被他一把奪過,跑上殿,拿著小磬兒,用手亂敲亂打,兩頭頑
耍。大仙道:「這個和尚越發不尊重了。」八戒笑道:「不是不尊重,這叫做
『四時吉慶』。」
且不說八戒打諢亂纏。卻表行者縱祥雲離了蓬萊,又早到方丈仙山,這山真好去
處。有詩為證。詩曰:
方丈巍峨別是天,太元宮府會神仙。
紫臺光照三清路,花木香浮五色煙。
金鳳自多槃蕊闕,玉膏誰逼灌芝田。
碧桃紫李新成熟,又換仙人信萬年。
那行者按落雲頭,無心玩景。正走處,只聞得香風馥馥,玄鶴聲鳴,那壁廂有個
神仙。但見:
盈空萬道霞光現,彩霧飄颻光不斷。
丹鳳啣花也更鮮,青鸞飛舞聲嬌艷。
福如東海壽如山,貌似小童身體健。
壺隱洞天不老丹,腰懸與日長生篆。
人間數次降禎祥,世上幾番消厄願。
武帝曾宣加壽齡,瑤池每赴蟠桃宴。
教化眾僧脫俗緣,指開大道明如電。
也曾跨海祝千秋,常去靈山參佛面。
聖號東華大帝君,煙霞第一神仙眷。
孫行者靦面相迎,叫聲:「帝君,起手了。」那帝君慌忙回禮道:「大聖,失
迎。請荒居奉茶。」遂與行者攙手而入。果然是貝闕仙宮,看不盡瑤池瓊閣。方
坐待茶,只見翠屏後轉出一個童兒。他怎生打扮:
身穿道服飄霞爍,腰束絲絛光錯落。
頭戴綸巾佈斗星,足登芒履遊仙岳。
煉元真,脫本殼,功行成時遂意樂。
識破原流精氣神,主人認得無虛錯。
逃名今喜壽無疆,甲子週天管不著。
轉回廊,登寶閣,天上蟠桃三度摸。
縹緲香雲出翠屏,小仙乃是東方朔。
行者見了,笑道:「這個小賊在這裏哩。帝君處沒有桃子你偷吃!」東方朔朝上
進禮,答道:「老賊,你來這裏怎的?我師父沒有仙丹你偷吃。」
帝君叫道:「曼倩休亂言,看茶來也。」曼倩原是東方朔的道名,他急入裏取茶
二杯。飲訖,行者道:「老孫此來,有一事奉干,未知允否?」帝君道:「何
事?自當領教。」行者道:「近因保唐僧西行,路過萬壽山五莊觀,因他那小童
無狀,是我一時發怒,把他人參果樹推倒,一時阻滯,唐僧不得脫身,特來尊處
求賜一方醫治,萬望慨然。」帝君道:「你這猴子,不管一二,到處裏闖禍。那
五莊觀鎮元子,聖號與世同君,乃地仙之祖,你怎麼就衝撞了他?他那人參果樹
乃草還丹,你偷吃了,尚說有罪﹔卻又連樹推倒,他肯干休?」行者道:「正是
呢。我們走脫了,被他趕上,把我們就當汗巾兒一般,一袖子都籠去了,所以閣
氣。沒奈何,許他求方醫治,故此拜求。」帝君道:「我有一粒九轉太乙還丹,
但能治世間生靈,卻不能醫樹。樹乃土木之靈,天滋地潤。若是凡間的果木,醫
治還可﹔這萬壽山乃先天福地,五莊觀乃賀洲洞天,人參果又是天開地闢之靈
根,如何可治,無方,無方。」
行者道:「既然無方,老孫告別。」帝君仍欲留奉玉液一杯,行者道:「急救事
緊,不敢久滯。」遂駕雲復至瀛洲海島,也好去處。有詩為證。詩曰:
珠樹玲瓏照紫煙,瀛洲宮闕接諸天。
青山綠水琪花艷,玉液錕鋘鐵石堅。
五色碧雞啼海日,千年丹鳳吸朱煙。
世人罔究壺中景,象外春光億萬年。
那大聖至瀛洲,只見那丹崖珠樹之下,有幾個皓髮皤髯之輩,童顏鶴鬢之仙,在
那裏著棋飲酒,談笑謳歌。真個是:
祥雲光滿,瑞靄香浮。彩鸞鳴洞口,玄鶴舞山頭。碧藕水桃為按酒,交梨火棗壽
千秋。一個個丹詔無聞,仙符有籍。逍遙隨浪蕩,散淡任清幽。周天甲子難拘
管,大地乾坤只自由。獻果玄猿,對對參隨多美愛﹔啣花白鹿,雙雙拱伏甚綢繆。
那些老兒正然灑樂。這行者厲聲高叫道:「帶我耍耍兒便怎的?」眾仙見了,急
忙趨步相迎。有詩為證。詩曰:
人參果樹靈根折,大聖訪仙求妙訣。
繚繞丹霞出寶林,瀛洲九老來相接。
行者認得是九老,笑道:「老兄弟們自在哩。」九老道:「大聖當年若存正,不
鬧天宮,比我們還自在哩。如今好了,聞你歸真向西拜佛,如何得暇至此?」行
者將那醫樹求方之事,具陳了一遍。九老也大驚道:「你也忒惹禍,惹禍!我等
實是無方。」
行者道:「既是無方,我且奉別。」九老又留他飲瓊漿,食碧藕。行者定不肯
坐,止立飲了一杯漿,吃了一塊藕,急急離了瀛洲,徑轉東洋大海。早望見落伽
山不遠,遂落下雲頭,直到普陀巖上,見觀音菩薩在紫竹林中與諸天大神、木
叉、龍女講經說法。有詩為證。詩曰:
海主城高瑞氣濃,更觀奇異事無窮。
須知隱約千般外,盡出希微一品中。
四聖授時成正果,六凡聽後脫樊籠。
少林別有真滋味,花果馨香滿樹紅。
那菩薩早已看見行者來到,即命守山大神去迎。那大神出林來,叫聲:「孫悟
空,那裏去?」行者抬頭喝道:「你這個熊羆,悟空可是你叫的?當初不是老孫
饒了你,你已是做了黑風山的屍鬼矣。今日跟了菩薩,受了善果,居此仙山,常
聽法教,你叫不得我一聲『老爺』?」那黑熊真個得了正果,在菩薩處鎮守普
陀,稱為大神,是也虧了行者。他只得陪笑道:「大聖,古人云:『君子不念舊
惡。』只管題他怎的?菩薩著我來迎你哩。」這行者就端肅尊誠,與大神到了紫
竹林裏,參拜菩薩。
菩薩道:「悟空,唐僧行到何處也?」行者道:「行到西牛賀洲萬壽山了。」菩
薩道:「那萬壽山有座五莊觀,鎮元大仙你曾會他麼?」行者頓首道:「因是在
五莊觀,弟子不識鎮元大仙,毀傷了他的人參果樹,沖撞了他,他就困滯了我師
父,不得前進。」那菩薩情知,怪道:「你這潑猴不知好歹,他那人參果樹乃天
開地闢的靈根。鎮元子乃地仙之祖,我也讓他三分,你怎麼就打傷他樹?」行者
再拜道:「弟子實是不知。那一日他不在家,只有兩個仙童候待我等。是豬悟能
曉得他有果子,要一個嘗新,弟子委偷了他三個,兄弟們分吃了。那童子知覺,
罵我等無已,是弟子發怒,遂將他樹推倒。他次日回來趕上,將我等一袖子籠
去,繩綁鞭抽,拷打了一日。我等當夜走脫,又被他趕上,依然籠了。三番兩
次,其實難逃。已允了與他醫樹,卻才自海上求方,遍遊三島,眾神仙都沒有本
事。弟子因此志心朝禮,特拜告菩薩,伏望慈憫,俯賜一方,以救唐僧早早西
去。」菩薩道:「你怎麼不早來見我,卻往島上去尋找?」
行者聞得此言,心中暗喜道:「造化了,造化了,菩薩一定有方也。」他又上前
懇求。菩薩道:「我這淨瓶底的甘露水,善治得仙樹靈苗。」行者道:「可曾經
驗過麼?」菩薩道:「經驗過的。」行者問:「有何經驗?」菩薩道:「當年太
上老君曾與我賭勝:他把我的楊柳枝拔了去,放在煉丹爐裏,炙得焦乾,送來還
我。是我拿了插在瓶中,一晝夜,復得青枝綠葉,與舊相同。」行者笑道:「真
造化了,真造化了。烘焦了的尚能醫活,況此推倒的,有何難哉?」菩薩吩咐大
眾:「看守林中,我去去來。」遂手托淨瓶,白鸚哥前邊巧囀,孫大聖隨後相
從。有詩為證。詩曰:
玉毫金象世難論,正是慈悲救苦尊。
過去劫逢無垢佛,至今成得有為身。
幾生慾海澄清浪,一片心田絕點塵。
甘露久經真妙法,管教寶樹永長春。
卻說那觀裏大仙與三老正然清話,忽見孫大聖按落雲頭,叫道:「菩薩來了,快
接,快接。」慌得那三星與鎮元子共三藏師徒,一齊迎出寶殿。菩薩才住了祥
雲,先與鎮元子陪了話,後與三星作禮,禮畢上坐。那階前,行者引唐僧、八
戒、沙僧都拜了。那觀中諸仙也來拜見。行者道:「大仙不必遲疑,趁早兒陳設
香案,請菩薩替你治那甚麼果樹去。」大仙躬身謝菩薩道:「小可的勾當,怎麼
敢勞菩薩下降?」菩薩道:「唐僧乃我之弟子,孫悟空沖撞了先生,理當賠償寶
樹。」三老道:「既如此,不須謙講了,請菩薩都到園中去看看。」
那大仙即命設具香案,打掃後園,請菩薩先行,三老隨後。三藏師徒與本觀眾仙
都到園內觀看時,那棵樹倒在地下,土開根現,葉落枝枯。菩薩叫:「悟空,伸
手來。」那行者將左手伸開。菩薩將楊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裏畫了一
道起死回生的符字,教他放在樹根之下,但看水出為度。那行者捏著拳頭,往那
樹根底下揣著,須臾,有清泉一汪。菩薩道:「那個水不許犯五行之器,須用玉
瓢舀出,扶起樹來,從頭澆下,自然根皮相合,葉長芽生,枝青果出。」行者
道:「小道士們,快取玉瓢來。」鎮元子道:「貧道荒山沒有玉瓢,只有玉茶
盞、玉酒杯,可用得麼?」菩薩道:「但是玉器,可舀得水的便罷,取將來看。」
大仙即命小童子取出有二三十個茶盞、四五十個酒盞,卻將那根下清泉舀出。行
者、八戒、沙僧扛起樹來,扶得周正,擁上土,將玉器內甘泉,一甌甌捧與菩
薩。菩薩將楊柳枝細細灑上,口中又念著經咒。不多時,灑淨那舀出之水,見那
樹果然依舊青綠葉陰森,上有二十三個人參果。清風、明月二童子道:「前日不
見了果子時,顛倒只數得二十二個﹔今日回生,怎麼又多了一個?」行者道:
「『日久見人心。』前日老孫只偷了三個,那一個落下地來,土地說這寶遇土而
入,八戒只嚷我打了偏手,故走了風信,只纏到如今,才見明白。」菩薩道:
「我方才不用五行之器者,知道此物與五行相畏故耳。」
那大仙十分歡喜,急令取金擊子來,把果子敲下十個,請菩薩與三老復回寶殿,
一則謝勞,二來做個人參果會。眾小仙遂調開桌椅,鋪設丹盤,請菩薩坐了上面
正席,三老左席,唐僧右席,鎮元子前席相陪,各食了一個。有詩為證。詩曰:
萬壽山中古洞天,人參一熟九千年。
靈根現出芽枝損,甘露滋生果葉全。
三老喜逢皆舊契,四僧幸遇是前緣。
自今會服人參果,盡是長生不老仙。
此時菩薩與三老各吃了一個,唐僧始知是仙家寶貝,也吃了一個,悟空三人亦各
吃一個,鎮元子陪了一個,本觀仙眾分吃了一個。行者才謝了菩薩回上普陀巖,
送三星徑轉蓬萊島。鎮元子卻又安排蔬酒,與行者結為兄弟。這才是不打不成相
識,兩家合了一家。師徒四眾,喜喜歡歡,天晚歇了。那長老才是:
有緣吃得草還丹,長壽苦捱妖怪難。
畢竟到明日如何作別,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
卻說三藏師徒次日天明收拾前進,那鎮元子與行者結為兄弟,兩人情投意合,決
不肯放,又安排管待,一連住了五六日。那長老自服了草還丹,真似脫胎換骨,
神爽體健。他取經心重,那裏肯淹留,無已,遂行。
師徒別了上路,早見一座高山。三藏道:「徒弟,前面有山險峻,恐馬不能前,
大家須仔細仔細。」行者道:「師父放心,我等自然理會。」好猴王,他在馬前
橫擔著棒,剖開山路,上了高崖,看不盡:
峰巖重疊,澗壑彎環。虎狼成陣走,麂鹿作群行。無數獐鑽簇簇,滿山狐兔聚叢
叢。千尺大蟒,萬丈長蛇。大蟒噴愁霧,長蛇吐怪風。道旁荊棘牽漫,嶺上松柟
秀麗。薜蘿滿目,芳草連天。影落滄溟北,雲開斗柄南。萬古常含元氣老,千峰
巍列日光寒。
那長老馬上心驚。孫大聖佈施手段,舞著鐵棒,哮吼一聲,諕得那狼蟲顛竄,虎
豹奔逃。
師徒們入此山,正行到嵯峨之處,三藏道:「悟空,我這一日,肚中饑了,你去
那裏化些齋吃。」行者陪笑道:「師父好不聰明。這等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後
不著店,有錢也沒買處,教往那裏尋齋?」三藏心中不快,口裏罵道:「你這猴
子!想你在兩界山,被如來壓在石匣之內,口能言,足不能行,也虧我救你性
命,摩頂受戒,做了我的徒弟。怎麼不肯努力,常懷懶惰之心?」行者道:「弟
子亦頗慇懃,何嘗懶惰?」三藏道:「你既慇懃,何不化齋我吃?我肚饑怎行?
況此地山嵐瘴氣,怎麼得上雷音?」行者道:「師父休怪,少要言語。我知你尊
性高傲,十分違慢了你,便要念那話兒咒。你下馬穩坐,等我尋那裏有人家處化
齋去。」
行者將身一縱,跳上雲端裏,手搭涼篷,睜眼觀看。可憐西方路甚是寂寞,更無
莊堡人家,正是多逢樹木,少見人煙去處。看多時,只見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
山向陽處,有一片鮮紅的點子。行者按下雲頭道:「師父,有吃的了。」那長老
問甚東西。行者道:「這裏沒人家化飯,那南山有一片紅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
桃,我去摘幾個來你充饑。」三藏喜道:「出家人若有桃子吃,就為上分了。」
行者取了缽盂,縱起祥光,你看他觔斗幌幌,冷氣颼颼,須臾間,奔南山摘桃不
題。
卻說常言有云:「山高必有怪,嶺峻卻生精。」果然這山上有一個妖精,孫大聖
去時,驚動那怪。他在雲端裏踏著陰風,看見長老坐在地下,就不勝歡喜道:
「造化,造化。幾年家人都講東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蟬子化身,十世修
行的原體,有人吃他一塊肉,長壽長生。真個今日到了。」那妖精上前就要拿
他,只見長老左右手下有兩員大將護持,不敢攏身。他說兩員大將是誰?說是八
戒、沙僧。八戒、沙僧雖沒甚麼大本事,然八戒是天蓬元帥,沙僧是捲簾大將,
他的威氣尚不曾泄,故不敢攏身。妖精說:「等我且戲他戲,看怎麼說。」
好妖精,停下陰風,在那山凹裏搖身一變,變做個月貌花容的女兒,說不盡那眉
清目秀,齒白唇紅。左手提著一個青砂罐兒,右手提著一個綠磁瓶兒,從西向
東,徑奔唐僧:
聖僧歇馬在山巖,忽見裙釵女近前。
翠袖輕搖籠玉筍,湘裙斜拽顯金蓮。
汗流粉面花含露,塵拂蛾眉柳帶煙。
仔細定睛觀看處,看看行至到身邊。
三藏見了,叫:「八戒、沙僧,悟空才說這裏曠野無人,你看那裏不走出一個人
來了?」八戒道:「師父,你與沙僧坐著,等老豬去看看來。」
那獃子放下釘鈀,整整直裰,擺擺搖搖,充作個斯文氣象,一直的靦面相迎。真
個是遠看未實,近看分明,那女子生得:
冰肌藏玉骨,衫領露酥胸。柳眉積翠黛,杏眼閃銀星。月樣容儀俏,天然性格
清。體似燕藏柳,聲如鶯囀林。半放海棠籠曉日,才開芍藥弄春晴。
那八戒見他生得俊俏,獃子就動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亂語,叫道:「女菩薩,往
那裏去?手裏提著是甚麼東西?」分明是個妖怪,他卻不能認得。那女子連聲答
應道:「長老,我這青罐裏是香米飯,綠瓶裏是炒麵觔。特來此處無他故,因還
誓願要齋僧。」八戒聞言,滿心歡喜,急抽身,就跑了個豬顛風,報與三藏道:
「師父,『吉人自有天報』,師父餓了,教師兄去化齋,那猴子不知那裏摘桃兒
耍子去了。桃子吃多了,也有些嘈人,又有些下墜。你看那不是個齋僧的來
了?」唐僧不信道:「你這個夯貨胡纏。我們走了這向,好人也不曾遇著一個,
齋僧的從何而來!」八戒道:「師父,這不到了?」
三藏一見,連忙跳起身來,合掌當胸道:「女菩薩,你府上在何處住?是甚人
家?有甚願心,來此齋僧?」分明是個妖精,那長老也不認得。那妖精見唐僧問
他來歷,他立地就起個虛情,花言巧語,來賺哄道:「師父,此山叫做蛇回獸怕
的白虎嶺,正西下面是我家。我父母在堂,看經好善,廣齋方上遠近僧人。只因
無子,求神作福,生了奴奴。欲扳門第,配嫁他人,又恐老來無倚,只得將奴招
了一個女婿,養老送終。」三藏聞言道:「女菩薩,你語言差了。聖經云:『父
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你既有父母在堂,又與你招了女婿,有願心,教你
男子還,便也罷,怎麼自家在山行走?又沒個侍兒隨從。這個是不遵婦道了。」
那女子笑吟吟,忙陪俏語道:「師父,我丈夫在山北凹裏,帶幾個客子鋤田。這
是奴奴煮的午飯,送與那些人吃的。只為五黃六月,無人使喚,父母又年老,所
以親身來送。忽遇三位遠來,卻思父母好善,故將此飯齋僧,如不棄嫌,願表芹
獻。」三藏道:「善哉!善哉!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就來。我不敢吃,假如我
和尚吃了你飯,你丈夫曉得,罵你,卻不罪坐貧僧也?」那女子見唐僧不肯吃,
卻又滿面春生道:「師父呵,我父母齋僧,還是小可﹔我丈夫更是個善人,一生
好的是修橋補路,愛老憐貧。但聽見說這飯送與師父吃了,他與我夫妻情上,比
尋常更是不同。」三藏也只是不吃。
旁邊卻惱壞了八戒,那獃子努著嘴,口裏埋怨道:「天下和尚也無數,不曾像我
這個老和尚罷軟。現成的飯,三分兒倒不吃,只等那猴子來,做四分才吃。」他
不容分說,一嘴把個罐子拱倒,就要動口。只見那行者自南山頂上摘了幾個桃
子,托著缽盂,一觔斗,點將回來,睜火眼金睛觀看,認得那女子是個妖精,放
下缽盂,掣鐵棒,當頭就打。諕得個長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將來打
誰?」行者道:「師父,你面前這個女子,莫當做個好人,他是個妖精,要來騙
你哩。」三藏道:「你這個猴頭,當時倒也有些眼力,今日如何亂道?這女菩薩
有此善心,將這飯要齋我等,你怎麼說他是個妖精?」行者笑道:「師父,你那
裏認得。老孫在水簾洞裏做妖魔時,若想人肉吃,便是這等:或變金銀,或變莊
臺,或變醉人,或變女色。有那等痴心的愛上我,我就迷他到洞裏,盡意隨心,
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還要曬乾了防天陰哩。師父,我若來遲,你定入他套
子,遭他毒手。」那唐僧那裏肯信,只說是個好人。行者道:「師父,我知道你
了,你見他那等容貌,必然動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幾棵樹來,沙僧尋
些草來,我做木匠,就在這裏搭個窩鋪,你與他圓房成事,我們大家散了,卻不
是件事業?何必又跋涉,取甚經去?」那長老原是個軟善的人,那裏吃得他這句
言語,羞得光頭徹耳通紅。
三藏正在此羞慚,行者又發起性來,掣鐵棒,望妖精劈臉一下。那怪物有些手
段,使個「解屍法」,見行者棍子來時,他卻抖擻精神,預先走了,把一個假屍
首打死在地下。諕得個長老戰戰兢兢,口中作念道:「這猴著然無禮,屢勸不
從,無故傷人性命。」行者道:「師父莫怪,你且來看看這罐子裏是甚東西?」
沙僧攙著長老,近前看時,那裏是甚香米飯,卻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長蛆﹔也不是
麵觔,卻是幾個青蛙、癩蝦蟆,滿地亂跳。長老才有三分兒信了。怎禁豬八戒氣
不忿,在傍漏八分兒唆嘴道:「師父,說起這個女子,他是此間農婦,因為送飯
下田,路遇我等,卻怎麼栽他是個妖怪?哥哥的棍重,走將來試手打他一下,不
期就打殺了。怕你念甚麼緊箍兒咒,故意的使個障眼法兒,變做這等樣東西,演
幌你眼,使不念咒哩。」
三藏自此一言,就是晦氣到了。果然信那獃子攛唆,手中捻訣,口裏念咒。行者
就叫:「頭疼,頭疼。莫念,莫念,有話便說。」唐僧道:「有甚話說?出家人
時時常要方便,念念不離善心,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你怎麼步步
行兇,打死這個無故平人,取將經來何用?你回去罷。」行者道:「師父,你教
我回那裏去?」唐僧道:「我不要你做徒弟。」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
怕你西天路去不成。」唐僧道:「我命在天,該那個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
算不過。終不然,你救得我的大限?你快回去。」行者道:「師父,我回去便也
罷了,只是不曾報得你的恩哩。」唐僧道:「我與你有甚恩?」那大聖聞言,連
忙跪下叩頭道:「老孫因大鬧天宮,致下了傷身之難,被我佛壓在兩界山。幸觀
音菩薩與我受了戒行,幸師父救脫吾身。若不與你同上西天,顯得我知恩不報非
君子,萬古千秋作罵名。」原來這唐僧是個慈憫的聖僧,他見行者哀告,卻也回
心轉意道:「既如此說,且饒你這一次,再休無禮。如若仍前作惡,這咒語顛倒
就念二十遍。」行者道:「三十遍也由你,只是我不打人了。」卻才伏侍唐僧上
馬,又將摘來桃子奉上。唐僧在馬上也吃了幾個,權且充饑。
卻說那妖精脫命昇空,原來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殺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雲
端裏咬牙切齒,暗恨行者道:「幾年只聞得講他手段,今日果然話不虛傳。那唐
僧已是不認得我,將要吃飯。若低頭聞一聞兒,我就一把撈住,卻不是我的人
了?不期被他走來,弄破我這勾當,又幾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饒了這個和尚,誠
然是勞而無功也,我還下去戲他一戲。」
好妖精,按落陰雲,在那前山坡下搖身一變,變作個老婦人,年滿八旬,手拄著
一根彎頭竹杖,一步一聲的哭著走來。八戒見了,大驚道:「師父,不好了,那
媽媽兒來尋人了。」唐僧道:「尋甚人?」八戒道:「師兄打殺的定是他女兒,
這個定是他娘尋將來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說,那女子十八歲,這老婦有
八十歲,怎麼六十多歲還生產?斷乎是個假的,等老孫去看來。」
好行者,拽開步,走近前觀看,那怪物:
假變一婆婆,兩鬢如冰雪。走路慢騰騰,行步虛怯怯。弱體瘦伶仃,臉如枯菜
葉。顴骨望上翹,嘴唇往下別。老年不比少年時,滿臉都是荷葉摺。
行者認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論,舉棒照頭便打。那怪見棍子起時,依然抖擻,
又出化了元神,脫真兒去了,把個假屍首又打死在山路傍之下。
唐僧一見,驚下馬來,睡在路傍,更無二話,只是把緊箍兒咒顛倒足足念了二
十遍。可憐把個行者頭勒得似個亞腰兒葫蘆,十分疼痛難忍,滾將來哀告道:
「師父莫念了,有甚話說了罷。」唐僧道:「有甚話說?出家人耳聽善言,不
墮地獄。我這般勸化你,你怎麼只是行兇?把平人打死一個,又打死一個,此
是何說?」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這個猴子胡說,就有這許多妖
怪?你是個無心向善之輩,有意作惡之人,你去罷。」行者道:「師父又教我
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應。」唐僧道:「你有甚麼不相應處?」
八戒道:「師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著你做了這幾年和尚,不成空著手回
去?你把那包袱內的甚麼舊褊衫,破帽子、分兩件與他罷。」
行者聞言,氣得暴跳道:「我把你這個尖嘴的夯貨!老孫一向秉教沙門,更無
一毫嫉妒之意,貪戀之心,怎麼要分甚麼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貪
戀,如何不去?」行者道:「實不瞞師父說,老孫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簾洞
大展英雄之際,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萬七千小怪,頭戴的是紫金冠,
身穿的是赭黃袍,腰繫的是藍田帶,足踏的是步雲履,手執的是如意金箍棒,
著實也曾為人。自從涅槃罪度,削髮秉正沙門,跟你做了徒弟,把這個金箍兒
勒在我頭上,若回去,卻也難見故鄉人。師父果若不要我,把那個鬆箍兒咒念
一念,退下這個箍子,交付與你,套在別人頭上,我就快活相應了,也是跟你
一場。莫不成這些人意兒也沒有了?」唐僧大驚道:「悟空,我當時只是菩薩
暗受一卷緊箍兒咒,卻沒有甚麼鬆箍兒咒。」行者道:「若無松箍兒咒,你還
帶我去走走罷。」長老又沒奈何道:「你且起來,我再饒你這一次,卻不可再
行兇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師父上馬,剖路前進。
卻說那妖精原來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殺他。那怪物在半空中誇獎不盡道:
「好個猴王,著然有眼,我那般變了去,他也還認得我。這些和尚他去得快,
若過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別處妖魔撈了去,好道就笑
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還下去戲他一戲。」
好妖精,按聳陰風,在山坡下搖身一變,變做一個老公公,真個是:
白髮如彭祖,蒼髯賽壽星。
耳中鳴玉磬,眼裏幌金星。
手拄龍頭拐,身穿鶴氅輕。
數珠掐在手,口誦南無經。
唐僧在馬上見了,心中大喜道:「阿彌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
上來,逼法的還念經哩。」八戒道:「師父,你且莫要誇獎,那個是禍的根
哩。」唐僧道:「怎麼是禍根?」八戒道:「師兄打殺他的女兒,又打殺他的
婆子,這個正是他的老兒尋將來了。我們若撞在他的懷裏呵,師父,你便償
命,該個死罪﹔把老豬為從,問個充軍﹔沙僧喝令,問個擺站。那師兄使個遁
法走了,卻不苦了我們三個頂缸?」
行者聽見道:「這個獃根,這等胡說,可不諕了師父?等老孫再去看看。」他
把棍藏在身邊,走上前,迎著怪物,叫聲:「老官兒,往那裏去?怎麼又走
路,又念經?」那妖精錯認了定盤星,把孫大聖也當做個等閑的,遂答道:
「長老呵,我老漢祖居此地,一生好善齋僧,看經念佛。命裏無兒,止生得一
個小女,招了個女婿。今早送飯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來找尋,也不見
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漢特來尋看。果然是傷殘他命,也沒奈何,將他骸骨
收拾回去,安葬塋中。」行者笑道:「我是個做虎的祖宗,你怎麼袖子裏籠了
個鬼兒來哄我?你瞞了諸人,瞞不過我,我認得你是個妖精。」那妖精諕得頓
口無言。行者掣出棒來,自忖道:「若要不打他,顯得他倒弄個風兒﹔若要打
他,又怕師父念那話兒咒語。」又思量道:「不打殺他,他一時間抄空兒把師
父撈了去,卻不又費心勞力去救他?還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殺,師父念起那
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兒。』憑著我巧言花語,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
也罷了。」好大聖,念動咒語,叫當坊土地、本處山神道:「這妖精三番來戲
弄我師父,這一番卻要打殺他。你與我在半空中作證,不許走了。」眾神聽
令,誰敢不從,都在雲端裏照應。那大聖棍起處,打倒妖魔,才斷絕了靈光。
那唐僧在馬上又諕得戰戰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傍邊又笑道:「好行者,風
發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個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馬前叫道:
「師父莫念,莫念,你且來看看他的模樣。」卻是一堆粉骷髏在那裏。唐僧大
驚道:「悟空,這個人才死了,怎麼就化作一堆骷髏?」行者道:「他是個潛
靈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敗本,被我打殺,他就現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
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聞說,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傍邊唆嘴道:
「師父,他的手重棍兇,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話兒,故意變化這個模樣,掩
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軟,又信了他,隨復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於
路傍,只叫:「莫念,莫念,有話快說了罷。」唐僧道:「猴頭,還有甚說
話?出家人行善,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行惡之人,如磨刀之
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你在這荒郊野外,一連打死三人,還是無人檢舉,
沒有對頭﹔倘到城市之中,人煙湊集之所,你拿了那哭喪棒,一時不知好歹,
亂打起人來,撞出大禍,教我怎的脫身?你回去罷。」行者道:「師父錯怪了
我也。這廝分明是個妖魔,他實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卻不
認得,反信了那獃子讒言冷語,屢次逐我。常言道:『事不過三。』我若不
去,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無人。」唐僧
發怒道:「這潑猴越發無禮。看起來,只你是人,那悟能、悟淨就不是人?」
那大聖一聞得說他兩個是人,止不住傷情悽慘,對唐僧道聲:「苦呵!你那時
節出了長安,有劉伯欽送你上路。到兩界山,救我出來,投拜你為師。我曾穿
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盡千辛萬苦。今日昧著惺惺使
糊塗,只教我回去。這才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罷,罷,罷,但只是
多了那緊箍兒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這個難說。若到那
毒魔苦難處不得脫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時節想起我來,忍不住又念誦
起來。就是十萬里路,我的頭也是疼的,假如再來見你,不如不作此意。」
唐僧見他言言語語,越添惱怒,滾鞍下馬來,叫沙僧包袱內取出紙筆,即於澗
下取水,石上磨墨,寫了一紙貶書,遞於行者道:「猴頭,執此為照,再不要
你做徒弟了﹔如再與你相見,我就墮了阿鼻地獄。」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
「師父,不消發誓,老孫去罷。」他將書摺了,留在袖內,卻又軟款唐僧道:
「師父,我也是跟你一場,又蒙菩薩指教,今日半塗而廢,不曾成得功果,你
請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轉回身不睬,口裏唧唧噥噥的道:
「我是個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禮。」大聖見他不睬,又使個身外法,把腦後
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了三個行者,連本身四個,四面
圍住師父下拜。那長老左右躲不脫,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聖跳起來,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卻又吩咐沙僧道:「賢弟,你是個好人,
卻只要留心防著八戒詀言詀語,途中更要仔細。倘一時有妖精拿住師父,你就
說老孫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聞我的手段,不敢傷我師父。」唐僧道:「我是
個好和尚,不題你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罷。」
那大聖見長老三番兩復,不肯轉意回心,沒奈何才去。你看他:
噙淚叩頭辭長老,含悲留意囑沙僧。
一頭拭迸坡前草,兩腳蹬翻地上藤。
上天下地如輪轉,跨海飛山第一能。
頃刻之間不見影,霎時疾返舊途程。
你看他忍氣別了師父,縱觔斗雲,徑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獨自個悽悽慘慘,
忽聞得水聲聒耳。大聖在那半空裏看時,原來是東洋大海潮發的聲響。一見
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邊淚墜,停雲住步,良久方去。
畢竟不知此去反復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義 黑松林三藏逢魔
卻說那大聖雖被唐僧逐趕,然猶思念感嘆不已,早望見東洋大海,道:「我不
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見那海水:
煙波蕩蕩,巨浪悠悠。煙波蕩蕩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脈。潮來洶湧,水浸灣
環。潮來洶湧,猶如霹靂吼三春﹔水浸灣環,卻似狂風吹九夏。乘龍福老,往
來必定皺眉行﹔跨鶴仙童,反覆果然憂慮過。近岸無村社,傍水少漁舟。浪捲
千年雪,風生六月秋。野禽憑出沒,沙鳥任沉浮。眼前無釣客,耳畔只聞鷗。
海底遊游樂,天邊過雁愁。
那行者將身一縱,跳過了東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雲頭,睜睛觀看,那山
上花草俱無,煙霞盡絕﹔峰巖倒塌,林樹焦枯。你道怎麼這等?只因他鬧了天
宮,拿上界去,此山被顯聖二郎神率領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燒壞了。這大聖倍
加悽慘。有一篇敗山頹景的古風為證。古風云:
回顧仙山兩淚垂,對山悽慘更傷悲。
當時只道山無損,今日方知地有虧。
可恨二郎將我滅,堪嗔小聖把人欺。
行兇掘你先靈墓,無干破爾祖墳基。
滿天霞霧皆消蕩,遍地風雲盡散稀。
東嶺不聞斑虎嘯,西山那見白猿啼。
北谿狐兔無蹤跡,南谷獐沒影遺。
青石燒成千塊土,碧砂化作一堆泥。
洞外喬松皆倚倒,崖前翠柏盡稀少。
椿杉槐檜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棗了。
柘絕桑無怎養蠶?柳稀竹少難棲鳥。
峰頭巧石化為塵,澗底泉乾都是草。
崖前土黑沒芝蘭,路畔泥紅藤薜攀。
往日飛禽飛那處?當時走獸走何山?
豹嫌蟒惡傾頹所,鶴避蛇回敗壞間。
想是日前行惡念,致令目下受艱難。
那大聖正當悲切,只聽得那芳草坡前,曼荊凹內,響一聲,跳出七八個小猴,
一擁上前,圍住叩頭。高叫道:「大聖爺爺,今日來家了?」美猴王道:「你
們因何不耍不頑,一個個都潛蹤隱跡?我來多時了,不見你們形影,何也?」
群猴聽說,一個個垂淚告道:「自大聖擒拿上界,我們被獵人之苦,著實難
捱。怎禁他硬弩強弓,黃鷹劣犬,網扣槍鉤,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頭頑耍,
只是深潛洞府,遠避窩巢。饑去坡前偷草食,渴來澗下吸清泉。卻才聽得大聖
爺爺聲音,特來接見,伏望扶持。」那大聖聞得此言,愈加悽慘。便問:「你
們還有多少在此山上?」群猴道:「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大聖道:「我當
時共有四萬七千群妖,如今都往那裏去了?」群猴道:「自從爺爺去後,這山
被二郎菩薩點上火,燒殺了大半。我們蹲在井裏,鑽在澗內,藏於鐵板橋下,
得了性命。及至火滅煙消出來時,又沒花果養贍,難以存活,別處又去了一
半。我們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這兩年,又被些打獵的搶了一半去也。」
行者道:「他搶你去何幹?」群猴道:「說起這獵戶,可恨!他把我們中箭著
槍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剝皮剔骨,醬煮醋蒸,油煎鹽炒,當做下飯食用。
或有那遭網的,遇扣的,夾活兒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戲,翻觔斗,豎蜻蜓,當
街上篩鑼擂鼓,無所不為的頑耍。」
大聖聞此言,更十分惱怒道:「洞中有甚麼人執事?」群妖道:「還有馬、流
二元帥,崩、芭二將軍管著哩。」大聖道:「你們去報他知道,說我來了。」
那些小妖,撞入門內報道:「大聖爺爺來家了。」那馬、流、奔、芭聞報,忙
出門叩頭,迎接進洞。大聖坐在中間,群怪羅拜於前,啟道:「大聖爺爺,近
聞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經,如何不走西方,卻回本山?」大聖道:
「小的們,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識賢愚:我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盡了平
生的手段,幾番家打殺妖精﹔他說我行兇作惡,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趕回
來,寫立貶書為照,永不聽用了。」
眾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甚麼和尚,且家來,帶攜我們耍子幾年
罷。」叫:「快安排椰子酒來,與爺爺接風。」大聖道:「且莫飲酒,我問你
那打獵的人,幾時來我山上一度?」馬、流道:「大聖,不論甚麼時度,他逐
日家在這裏纏擾。」大聖道:「他怎麼今日不來?」馬、流道:「看待來
耶。」大聖吩咐:「小的們,都出去把那山上燒酥了的碎石頭與我搬將起來堆
著。或二三十個一推,或五六十個一堆堆著,我有用處。」那些小猴都是一窩
峰,一個個亂搬了許多堆集。大聖看了,教:「小的們,都往洞內藏躲,讓老
孫作法。」
那大聖上了山巔看處,只見那南半邊鼕鼕鼓響,噹噹鑼鳴,閃上有千餘人馬,
都架著鷹犬,持著刀槍。猴王仔細看那些人來得兇險,好男子,真個驍勇。但
見:
狐皮蓋肩頂,錦綺裹腰胸。
袋插狼牙箭,胯掛寶雕弓。
人似搜山虎,馬如跳澗龍。
成群引著犬,滿膀架其鷹。
荊筐抬火炮,帶定海東青。
粘竿百十擔,兔叉有千根。
牛頭攔路網,閻王扣子繩。
一齊亂吆喝,散撒滿天星。
大聖見那些人佈上他的山來,心中大怒,手裏捻訣,口內念念有詞,往那巽地
上吸了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狂風。好風!但見:
揚塵播土,倒樹摧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疊侵。乾坤昏蕩蕩,日月暗沉沉。
一陣搖松如虎嘯,忽然入竹似龍吟。萬竅怒號天噫氣,飛砂走石亂傷人。
大聖作起這大風,將那碎石,乘風亂飛亂舞。可憐把那些千餘人馬,一個個:
石打烏頭粉碎,沙飛海馬俱傷。人參官桂嶺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難歸故
里,檳榔怎得還鄉。屍骸輕粉臥山場,紅娘子家中盼望。
詩曰:
人亡馬死怎歸家,野鬼孤魂亂似麻。
可憐抖擻英雄將,不辨賢愚血染沙。
大聖按落雲頭,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從歸順唐僧,做了和尚,他每
每勸我話道:『千日行善,善猶不足﹔一日行惡,惡自有餘。』真有此話。我
跟著他,打殺幾個妖精,他就怪我行兇。今日來家,卻結果了這許多獵戶。」
叫:「小的們,出來!」那群猴狂風過去,聽得大聖呼喚,一個個跳將出來。
大聖道:「你們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獵戶衣服剝得來家,洗淨血跡,穿了遮
寒﹔把死人的屍首都推在那萬丈深潭內﹔把死倒的馬拖將來,剝了皮,做靴
穿,將肉醃著,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槍刀,與你們操演武藝﹔將那雜色旗
號,收來我用。」群猴一個個領諾。
那大聖把旗拆洗,總鬥做一面雜彩花旗,上寫著「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
齊天大聖」十四字。豎起杆子,將旗掛於洞外。逐日招魔聚獸,積草屯糧,不
題「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龍王借些甘霖仙水,把
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後種松柟,桃李棗梅,無所不備。逍遙自在,樂業安居
不題。
卻說唐僧聽信狡性,縱放心猿,攀鞍上馬。八戒前邊開路,沙僧挑著行李西
行。過了白虎嶺,忽見一帶林坵,真個是藤攀葛繞,柏翠松青。三藏叫道:
「徒弟呀,山路崎嶇,甚是難走,卻又松林叢簇,樹木森羅,切須仔細,恐有
妖邪妖獸。」你看那獃子抖擻精神,叫沙僧帶著馬,他使釘鈀開路,領唐僧徑
入松林之內。正行處,那長老兜住馬道:「八戒,我這一日其實饑了,那裏尋
些齋飯我吃?」八戒道:「師父請下馬,在此等老豬去尋。」長老下了馬,沙
僧歇了擔,取出缽盂,遞與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長老問:「那裏
去?」八戒道:「莫管,我這一去,鑽冰取火尋齋至,壓雪求油化飯來。」
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經十餘里,更不曾撞著一個人家,真是有狼虎無人煙
的去處。那獃子走得辛苦,心內沉吟道:「當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
今日輪到我的身上,誠所謂『當家才知柴米價,養子方曉父娘恩』。公道沒去
化處。」卻又走得瞌睡上來,思道:「我若就回去,對老和尚說沒處化齋,他
也不信我走了這許多路。須是再多幌個時辰,才好去回話。也罷,也罷,且往
這草科裏睡睡。」獃子就把頭拱在草裏睡下。當時也只說朦朧朦朧就起來,豈
知走路辛苦的人,丟倒頭,只管齁齁睡起。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覺。卻說長老在那林間耳熱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
道:「悟能去化齋,怎麼這早晚還不回?」沙僧道:「師父,你還不曉得哩。
他見這西方上人家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直等他吃飽了才來哩。」
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裏貪著吃齋,我們那裏會他?天色晚了,此間
不是個住處,須要尋個下處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緊,師父,你且坐在這
裏,等我去尋他來。」三藏道:「正是,正是。有齋沒齋罷了,只是尋下處要
緊。」沙僧綽了寶杖,徑出松林來找八戒。
長老獨坐林中,十分悶倦,只得強打精神,跳將起來,把行李攢在一處,將馬
拴在樹上。取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錫杖,整一整緇衣,徐步幽林,權為散悶。
那長老看遍了野草山花,聽不得歸巢鳥噪。原來那林子內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
處,只因他情思紊亂,卻走錯了。他一來也是要散散悶,二來也是要尋八戒、
沙僧。不期他兩個走的是直西路,長老轉了一會,卻走向南邊去了。出得松林
,忽抬頭,見那壁廂金光閃爍,彩氣騰騰。仔細看處,原來是一座寶塔,金頂
放光。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著那金頂放亮。他道:「我弟子卻沒緣法哩。自
離東土,發願逢廟燒香,見佛拜佛,遇塔掃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黃金寶塔?
怎麼就不曾走那條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內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這行李、
白馬,料此處無人行走,卻也無事。那裏若有方便處,待徒弟們來,一同借
歇。」
噫!長老一時晦氣到了。你看他拽開步,竟至塔邊。但見那:
石崖高萬丈,山大接青霄。根連地厚,峰插天高。兩邊雜樹數千棵,
前後藤纏百餘里。花映草梢風有影,水流雲竇月無根。倒木橫擔深澗,枯藤結
掛光峰。石橋下,流滾滾清泉﹔臺座上,長明明白粉。遠觀一似三島天堂,近
看有如蓬萊勝境。香松紫竹遶山溪,鴉鵲猿猴穿峻嶺。洞門外,有一來一往的
走獸成行﹔樹林裏,有或出或入的飛禽作隊。青青香草秀,艷艷野花開。這所
在分明是惡境,那長老晦氣撞將來。
那長老舉步進前,才來到塔門之下,只見一個斑竹簾兒掛在裏面。他破步入
門,揭起來,往裏就進猛抬頭,見那石床上,側睡著一個妖魔。你道他怎生模
樣:
青靛臉,白獠牙,一張大口呀呀。兩邊亂蓬蓬的鬢毛,卻都是些胭脂染色﹔三
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鸚嘴般的鼻兒拱拱,曙星樣的眼兒巴
巴。兩個拳頭,和尚缽盂模樣﹔二隻藍腳,懸崖榾柮枒槎。斜披著淡黃袍帳,
賽過那織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塊石,細潤無瑕。他也曾小
妖排蟻陣,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風凜凜,大家吆喝,叫一聲爺。他也
曾月作三人壺酌酒,他也曾風生兩腋盞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著下眼,遊
遍天涯。荒林喧鳥雀,深莽宿龍蛇。仙子種田生白玉,道人伏火養丹砂。小小
洞門,雖到不得那阿鼻地獄﹔楞楞妖怪,卻就是一個牛頭夜叉。
那長老看見他這般模樣,諕得打了一個倒退,遍體酥麻,兩腿酸軟,即忙的抽
身便走。剛剛轉了一個身,那妖魔他的靈性著實是強,大撐開著一雙金睛鬼
眼,叫聲:「小的們,你看門外是甚麼人?」一個小妖就伸頭望門外一看,看
見是個光頭的長老,連忙跑將進去報道:「大王,外面是個和尚哩。團頭大
面,兩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細嬌嬌的一張皮:且是好個和尚。」那妖聞
言,呵聲笑道:「這叫做個『蛇頭上蒼蠅,自來的衣食』。你眾小的們,疾忙
趕上去,與我拿將來,我這裏重重有賞。」那些小妖就是一窩蜂,齊齊擁上。
三藏見了,雖則是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終是心驚膽顫,腿軟腳麻﹔況且
是山路崎嶇,林深日暮,步兒那裏移得動:被那些小妖平抬將去。正是:
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
縱然好事多磨障,誰象唐僧西向時?
你看那眾小妖抬得長老,放在那竹簾兒外,歡歡喜喜報聲道:「大王,拿得和
尚進來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見三藏頭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個
和尚。他便心中想道:「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當小可的。若不做個
威風,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間,就狐假虎威,紅鬚倒豎,血髮朝天,眼睛迸
裂,大喝一聲道:「帶那和尚進來!」眾妖們大家響響的答應了一聲:
「是!」就把三藏望裏面只是一推。這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三藏
只得雙手合著,與他見個禮。那妖道:「你是那裏和尚?從那裏來?到那裏
去?快快說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訪
求經偈,經過貴山,特來塔下謁聖,不期驚動威嚴,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
經回東土,永註高名也。」那妖聞言,呵呵大笑道:「我說是上邦人物,果然
是你。正要吃你哩,卻來的甚好,甚好,不然,卻不錯放過了?你該是我口內
的食,自然要撞將來,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脫!」叫小妖:「把那和尚
拿去綁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擁上前,把個長老繩纏索綁,縛在那定魂樁上。
老妖持刀又問道:「和尚,你一行有幾個?終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見他
持刀,又老實說道:「大王,我有兩個徒弟,叫做豬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
化齋去了。還有一擔行李,一匹白馬,都在松林裏放著哩。」老妖道:「又造
化了。兩個徒弟,連你三個,連馬四個,勾吃一頓了。」小妖道:「我們去捉
他來。」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門關了。他兩個化齋來,一定尋師父吃﹔
尋不著,一定尋著我門上。常言道:『上門的買賣好做。』且等慢慢的捉
他。」眾小妖把前門閉了。
且不言三藏逢災。卻說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直有十餘里遠近,不曾見個莊村。
他卻站在高埠上正然觀看,只聽得草中有人言語,急使杖撥開深草看時,原來
是獃子在裏面說夢話哩。被沙僧揪著耳朵,方叫醒了。道:「好獃子呵!師父
教你化齋,許你在此睡覺的?」那獃子冒冒失失的醒來道:「兄弟,有甚時候
了?」沙僧道:「快起來,師父說有齋沒齋也罷,教你我那裏尋下住處哩。」
獃子懵懵懂懂的托著缽盂,拑著釘鈀,與沙僧徑直回來。到林中看時,不見了
師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這獃子化齋不來,必有妖精拿師父也。」八戒笑
道:「兄弟,莫要胡說。那林子裏是個清雅的去處,決然沒有妖精。想是老和
尚坐不住,往那裏觀風去了。我們尋他去來。」二人只得牽馬挑擔,收拾了斗
篷、錫杖,出松林尋找師父。
這一回,也是唐僧不該死。他兩個尋一會不見,忽見那正南下有金光閃灼,八
戒道:「兄弟呵,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師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寶
塔,誰敢怠慢?一定要安排齋飯,留他在那裏受用。我們還不走動些,也趕上
去吃些齋兒。」沙僧道:「哥呵,定不得吉兇哩,我們且去看來。」
二人雄糾糾的到了門前:「呀!閉著門哩。」只見那門上橫安了一塊白玉石
板,上鐫著六個大字:「碗子山波月洞」。沙僧道:「哥呵,這不是甚麼寺
院,是一座妖精洞府也。我師父在這裏,也見不得哩。」八戒道:「兄弟莫
怕。你且拴下馬匹,守著行李,待我問他的信看。」那獃子舉著鈀,上前高
叫:「開門!開門!」那洞內有把門的小妖開了門忽見他兩個的模樣,急抽
身,跑入裏面報道:「大王,買賣來了。」老妖道:「那裏買賣?」小妖道:
「洞門外有一個長嘴大耳的和尚,與一個晦氣色的和尚,來叫門了。」老妖大
喜道:「是豬八戒與沙僧尋將來也。噫,他也會尋哩,怎麼就尋到我這門上?
既然嘴臉兇頑,卻莫要怠慢了他。」叫:「取披掛來。」小妖抬來,就結束
了,綽刀在手,徑出門來。
卻說那八戒、沙僧在門前正等,只見妖魔來得兇險。你道他怎生打扮:
青臉紅鬚赤髮飄,黃金鎧甲亮光饒。
裹肚襯腰石帶,攀胸勒甲步雲絛。
閑立山前風吼吼,悶遊海外浪滔滔。
一雙藍靛焦觔手,執定追魂取命刀。
要知此物名和姓,聲揚二字喚黃袍。
那黃袍老怪出得門來,便問:「你是那方和尚,在我門首吆喝?」八戒道:
「我兒子,你不認得?我是你老爺。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我師父是那御弟三
藏。若在你家內,趁早送出來,省了我釘鈀築進去。」那怪笑道:「是是是,有
一個唐僧在我家,我也不曾怠慢他,安排些人肉包兒與他吃哩。你們也進去吃一
個兒,何如?」
這獃子認真就要進去。沙僧一把扯住道:「哥呵,他哄你哩,你幾時又吃人肉
哩?」獃子卻才省悟,掣釘鈀,望妖怪劈臉就築﹔那怪物側身躲過,使鋼刀急架
相迎。兩個都顯神通,縱雲頭,跳在空中廝殺。沙僧撇了行李、白馬,舉寶杖,
急急幫攻。此時兩個狠和尚,一個潑妖魔,在雲端裏,這一場好殺。正是那:
杖起刀迎,鈀來刀架。一員魔將施威,兩個神僧顯化。九齒鈀真個英雄,降妖杖
誠然兇咤。沒前後左右齊來,那黃袍公然不怕。你看他蘸鋼刀晃亮如銀,其實的
那神通也為廣大。只殺得滿空中霧遶雲迷,半山裏崖崩嶺咋。一個為聲名,怎肯
干休﹔一個為師父,斷然不怕。
他三個在半空中往往來來,戰經數十回合,不分勝負。各因性命要緊,其實難解
難分。
畢竟不知怎救唐僧,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脫難江流來國土 承恩八戒轉山林
詩曰:
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
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豈居前後。
悟即剎那成正,迷而萬劫沉流。
若能一念合真修,滅盡恆沙罪垢。
卻說那八戒、沙僧與怪鬥經個三十回合,不分勝負。你道怎麼不分勝負?若論賭
手段,莫說兩個和尚,就是二十個也敵不過那妖精。只為唐僧命不該死,暗中有
那護法神祗保著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護教
伽藍助著八戒、沙僧。
且不言他三人戰鬥。卻說那長老在洞裏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淚道:「悟
能呵,不知你在那個村中逢了善友,貪著齋供?悟淨呵,你又不知在那裏尋他,
可能得會?豈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難?幾時得會你們,脫了大難,早赴靈山?」
正當悲啼煩惱,忽見那洞內走出一個婦人來,扶著定魂樁,叫道:「那長老,你
從何來?為何被他縛在此處?」長老聞言,淚眼偷看,那婦人約有三十年紀。遂
道:「女菩薩,不消問了。我已是該死的,走進你家門來也,要吃就吃了罷,又
問怎的?」那婦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離此西下有三百餘里,那裏有座
城,叫做寶象國。我是那國王的第三個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
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間,被這妖魔一陣狂風攝將來,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
生兒育女,杳無音信回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見。你從何來,被他拿住?」
唐僧道:「貧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經者,不期閑步,誤撞在此。如今要拿住我兩個
徒弟,一齊蒸吃哩。」那公主陪笑道 :「長老寬心,你既是取經的,我救得
你。那寶象國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與我捎一封書兒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
他饒了你罷。」三藏點頭道:「女菩薩,若還救得貧僧命,願做捎書寄信人。」
那公主急轉後面,即修了一紙家書,封固停當。到樁前解放了唐僧,將書付與。
唐僧得解脫,捧書在手道:「女菩薩,多謝你活命之恩。貧僧這一去,過貴處,
定送國王處。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認,奈何?切莫怪我貧僧打了誑
語。」公主道:「不妨,我父王無子,止生我三個姊妹,若見此書,必有相看之
意。」三藏緊緊袖了家書,謝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門裏你出
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門外搖旗吶喊,擂鼓篩鑼,助著大王,與你徒弟廝殺
哩。你往後門裏去罷。若是大王拿住,還審問審問﹔只恐小妖兒捉了,不分好
歹,挾生兒傷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說個方便。若是大王放了你呵,待你徒
弟討個示下,尋著你一同好走。」三藏聞言,磕了頭,謹依吩咐,辭別公主,躲
離後門之外,不敢自行,將身藏在荊棘叢中。
卻說公主娘娘心生巧計,急往前來,出門外,分開了大小群妖。只聽得叮叮噹
噹,兵刃亂響。原來是八戒、沙僧與那怪在半空裏廝殺哩。這公主厲聲高叫道:
「黃袍郎!」那妖王聽得公主叫喚,即丟了八戒、沙僧,按落雲頭,揪了鋼刀,
攙著公主道:「渾家,有甚話說?」公主道:「郎君呵,我才時睡在羅幃之內,
夢魂中,忽見個金甲神人。」妖魔道:「那個金甲神?上我門怎的?」公主道:
「是我幼時在宮內,對人暗許下一樁心願:若得招個賢郎駙馬,上名山,拜仙
府,齋僧佈施。自從配了你,夫妻們歡會,到今不曾題起。那金甲神人來討誓
願,喝我醒來,卻是南柯一夢。因此,急整容來郎君處訴知,不期那樁上綁著一
個僧人。萬望郎君慈憫,看我薄意,饒了那個和尚罷,只當與我齋僧還願。不知
郎君肯否?」那怪道:「渾家,你卻多心吶,甚麼打緊之事。我要吃人,那裏不
撈幾個吃吃,這個把和尚到得那裏?放他去罷。」公主道:「郎君,放他從後門
裏去罷。」妖魔道:「奈煩哩,放他去便罷,又管他甚麼後門前門哩。」他遂綽
了鋼刀,高叫道:「那豬八戒,你過來。我不是怕你,不與你戰﹔看著我渾家的
分上,饒了你師父也。趁早去後門首尋著他,往西方去罷。若再來犯我境界,斷
乎不饒。」
那八戒與沙僧聞得此言,就如鬼門關上放回來的一般,即忙牽馬挑擔,鼠攛而
行。轉過那波月洞後門之外,叫聲:「師父。」那長老認得聲音,就在那荊棘中
答應。沙僧就剖開草徑,攙著師父,慌忙的上馬。這裏:
狠毒險遭青面鬼,慇懃幸有百花羞。
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逐浪遊。
八戒當頭領路,沙僧後隨,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兩個嚌嚌嘈嘈,埋埋
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一程一程,長亭短亭,不覺的
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抬頭,只見一座好城,就是寶象國。真好個處所也:
雲渺渺,路迢迢。地雖千里外,景物一般饒。瑞靄祥煙籠罩,清風明月招搖。嵂
嵂崒崒的遠山,大開圖畫﹔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濺瓊瑤。可耕的連阡帶陌,足食
的密蕙新苗。漁釣的幾家三澗曲,樵採的一擔兩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湯鞏
固﹔家的家,戶的戶,只鬥逍遙。九重的高閣如殿宇,萬丈的層臺似錦標。也有
那太極殿、華蓋殿、燒香殿、觀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階,擺
列著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宮、昭陽宮、長樂宮、華清宮、建章宮、未央宮,一
宮宮的鐘鼓管籥,撒抹了閨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勻嫩臉,也有御溝的風柳舞
纖腰。通衢上,也有個頂冠束帶的,盛儀容,乘五馬﹔幽僻中,也有個持弓挾矢
的,撥雲霧,貫雙鵰。花柳的巷,管弦的樓,春風不讓洛陽橋。取經的長老,回
首大唐肝膽裂﹔伴師的徒弟,息肩小驛夢魂消。
看不盡寶象國的景致。師徒三眾收拾行李、馬匹,安歇館驛中。
唐僧步行至朝門外,對閣門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來面駕,倒換文牒,乞為
轉奏轉奏。」那黃門奏事官連忙走至白玉階前奏道:「萬歲,唐朝有個高僧,欲
求見駕,倒換文牒。」那國王聞知是唐朝大國,且又說是個方上聖僧,心中甚
喜,即時准奏。叫:「宣他進來。」把三藏宣至金階,舞蹈山呼禮畢。兩邊文武
多官無不嘆道:「上邦人物,禮樂雍容如此。」那國王道:「長老,你到我國中
何事?」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釋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經。原領有文
牒,到陛下上國,理合倒換。故此不識進退,驚動龍顏。」國王道:「既有唐天
子文牒,取上來看。」三藏雙手捧上去,展開放在御案上。牒云:
南贍部洲大唐國奉天承運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涼德,嗣續丕基,事神治民,臨
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涇河老龍,獲譴於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陰
司,已作無常之客。因有陽壽未絕,感冥君放送回生,廣陳善會,修建度亡道
場。感蒙救苦觀世音菩薩金身出現,指示西方有佛有經,可度幽亡,超脫孤魂。
特著法師玄奘,遠歷千山,詢求經偈。倘到西邦諸國,不滅善緣,照牒放行。須
至牒者。大唐貞觀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寶印九顆)
國王見了,取本國玉寶,用了花押,遞與三藏。
三藏謝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貧僧一來倒換文牒,二來與陛下寄有家書。」
國王大喜道:「有甚書?」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黃
袍妖攝將去,貧僧偶爾相遇,故寄書來也。」國王聞言,滿眼垂淚道:「自十三
年前不見了公主,兩班文武官也不知貶退了多少,宮內宮外大小婢子、太監也不
知打死了多少﹔只說是走出皇宮,迷失路徑,無處找尋。滿城中百姓人家,也盤
詰了無數,更無下落。怎知道是妖怪攝了去。今日乍聽得這句話,故此傷情流
淚。」三藏袖中取出書來獻上。國王接了,見有 「平安」二字,一發手軟,拆
不開書。傳旨宣翰林院大學士上殿讀書。學士隨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後
有后妃宮女,俱側耳聽書。學士拆開朗誦。上寫著:
不孝女百花羞頓首百拜大德父王萬歲龍鳳殿前,暨三宮母后昭陽宮下,及舉朝文
武賢卿台次:拙女幸托坤宮,感激劬勞萬種。不能竭力怡顏,盡心奉孝。乃於十
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著各宮排宴,賞玩月華,共樂清霄盛
會。正歡娛之間,不覺一陣香風,閃出個金睛藍面青髮魔王,將女擒住,駕祥
光,直帶至半野山中無人處,難分難辨,被妖倚強,霸占為妻。是以無奈捱了一
十三年,產下兩個妖兒,盡是妖魔之種。論此真是敗壞人倫,有傷風化,不當傳
書玷辱。但恐女死之後,不顯分明。正含怨思憶父母,不期唐朝聖僧亦被魔王擒
住。是女滴淚修書,大膽放脫,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伏望父王垂憫,遣上
將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獲黃袍怪,救女回朝,深為恩念。草草欠恭,面聽不一。
逆女百花羞再頓首頓首。
那學士讀罷家書,國王大哭,三宮滴淚,文武傷情,前前後後,無不哀念。
國王哭之許久,便問兩班文武:「那個敢興兵領將,與寡人捉獲妖魔,救我百花
公主?」連問數聲,更無一人敢答。真是木雕成的武將,泥塑就的文官。那國王
心生煩惱,淚若湧泉。只見那多官齊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煩惱。公主已失,至
今一十三載無音,偶遇唐朝聖僧,寄書來此,未知的否。況臣等俱是凡人凡馬,
習學兵書武略,止可佈陣安營,保國家無侵陵之患。那妖精乃雲來霧去之輩,不
得與他覿面相見,何以征救?想東土取經者,乃上邦聖僧。這和尚道高龍虎伏,
德重鬼神欽,必有降妖之術。自古道:『來說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請這
長老降妖邪,救公主,庶為萬全之策。」
那國王聞言,急回頭,便請三藏道:「長老若有手段,放法力,捉了妖魔,救我
孩兒回朝,也不須上西方拜佛,長髮留頭,朕與你結為兄弟,同坐龍床,共享富
貴如何?」三藏慌忙啟上道:「貧僧粗知念佛,其實不會降妖。」國王道:「你
既不會降妖,怎麼敢上西天拜佛?」那長老瞞不過,說出兩個徒弟來了。奏道:
「陛下,貧僧一人,實難到此。貧僧有兩個徒弟,善能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保
貧僧到此。」國王怪道:「你這和尚大沒理,既有徒弟,怎麼不與他一同進來見
朕?若到朝中,雖無中意賞賜,必有隨分齋供。」三藏道:「貧僧那徒弟醜陋,
不敢擅自入朝,但恐驚傷了陛下的龍體。」國王笑道:「你看你這和尚說話,終
不然朕當怕他?」三藏道:「不敢說。我那大徒弟姓豬,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長
嘴獠牙,剛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風。第二個徒弟姓沙,法名悟淨和尚,他
生得身長丈二,臂闊三停,臉如藍靛,口似血盆,眼光閃灼,牙齒排釘。他都是
這等個模樣,所以不敢擅領入朝。」國王道:「你既這等樣說了一遍,寡人怕他
怎的?宣進來。」隨即著金牌至館驛相請。
那獃子聽見來請,對沙僧道:「兄弟,你還不教下書哩,這才見了下書的好處。
想是師父下了書,國王道,捎書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腸不
濟,有你我之心,舉出名來,故此著金牌來請。大家吃一頓,明日好行。」沙僧
道:「哥呵,知道是甚緣故,我們且去來?」遂將行李、馬匹俱交付驛丞,各帶
隨身兵器,隨金牌入朝。早行到白玉階前,左右立下,朝上唱個喏,再也不動。
那文武多官,無人不怕。都說道:「這兩個和尚貌醜也罷,只是粗俗太甚,怎麼
見我王更不下拜,喏畢平身,挺然而立?可怪,可怪。」八戒聽見道:「列位,
莫要議論,我們是這般:乍看果有些醜,只是看下些時來,卻也耐看。」
那國王見他醜陋,已是心驚。及聽得那獃子說出話來,越發膽顫,就坐不穩,跌
下龍床。幸有近侍官員扶起。慌得個唐僧跪在殿前,不住的叩頭道:「陛下,貧
僧該萬死,萬死。我說徒弟醜陋,不敢朝見,恐傷龍體,果然驚了駕也。」那國
王戰兢兢走近前,攙起道:「長老,還虧你先說過了﹔若未說,猛然見他,寡人
一定諕殺了也。」國王定性多時,便問:「豬長老、沙長老,是那一位善於降
妖?」那獃子不知好歹,答道:「老豬會降。」國王道:「怎麼家降?」八戒
道:「我乃是天蓬元帥,只因罪犯天條,墮落下世,幸今皈正為僧。自從東土來
此,第一會降妖的是我。」國王道:「既是天將臨凡,必然善能變化。」八戒
道:「不敢,不敢,也將就曉得幾個變化兒。」國王道:「你試變一個我看看。」
八戒道:「請出題目,照依樣子好變。」國王道:「變一個大的罷。」
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變化,就在階前賣弄手段,卻便捻訣念咒,喝一聲叫:
「長!」把腰一躬,就長有八九丈長,卻似個開路神一般。嚇得那兩班文武戰戰
兢兢,一國君臣呆呆掙掙。時有鎮殿將軍問道:「長老,似這等變得身高,必定
長到甚麼去處,才有止極?」那獃子又說出獃話來道:「看風。東風猶可,西風
也將就﹔若是南風起,把青天也拱個大窟窿。」那國王大驚道:「收了神通罷,
曉得是這般變化了。」八戒把身一矬,依然現了本相,侍立階前。
國王又問道:「長老此去,有何兵器與他交戰?」八戒腰裏掣出鈀來道:「老豬
使的是釘鈀。」國王笑道:「可敗壞門面。我這裏有的是鞭、簡、瓜、鎚,刀、
槍、鉞、斧,劍、戟、矛、鐮,隨你選稱手的拿一件去。那鈀算做甚麼兵器?」
八戒道:「陛下不知。我這鈀雖然粗夯,實是自幼隨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為
帥,轄押八萬水兵,全仗此鈀之力。今臨凡世,保護吾師,逢山築破虎狼窩,遇
水掀翻龍蜃穴,皆是此鈀。」
國王聞得此言,十分歡喜心信。即命九嬪妃子:「將朕親用的御酒整瓶取來,權
與長老送行。」遂滿斟一爵,奉與八戒道:「長老,這杯酒,聊引奉勞之意。待
捉得妖魔,救回小女,自有大宴相酬,千金重謝。」那獃子接杯在手,人物雖是
粗魯,行事倒有斯文,對三藏唱個大喏道:「師父,這酒本該從你飲起﹔但君王
賜我,不敢違背,讓老豬先吃了,助助興頭,好捉妖怪。」那獃子一飲而乾,才
斟一爵,遞與師父。三藏道:「我不飲酒,你兄弟們吃罷。」沙僧近前接了。八
戒就足下生雲,直上空裏。國王見了道:「豬長老又會騰雲?」
獃子去了,沙僧將酒亦一飲而乾,道:「師父,那黃袍怪拿住你時,我兩個與他
交戰,只戰個手平。今二哥獨去,恐戰不過他。」三藏道:「正是,徒弟呵,你
可去與他幫幫功。」沙僧聞言,也縱雲跳將起去。那國王慌了,扯住唐僧道:
「長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騰雲去了。」唐僧道:「可憐,可憐,我半步兒
也去不得。」此時二人在殿上敘話不題。
卻說那沙僧趕上八戒道:「哥哥,我來了。」八戒道:「兄弟,你來怎的?」沙
僧道:「師父叫我來幫幫功的。」八戒大喜道:「說得是,來得好。我兩個努力
齊心,去捉那怪物,雖不怎的,也在此國揚揚姓名。」你看他:
靉靆祥光辭國界,氤氳瑞氣出京城。
領王旨意來山洞,努力齊心捉怪靈。
他兩個不多時到了洞口,按落雲頭。八戒掣鈀,往那波月洞的門上盡力氣一築,
把他那石門築了斗來大小的個窟窿。嚇得那把門的小妖開門,看見是他兩個,急
跑進去報道:「大王,不好了,那長嘴大耳的和尚,與那晦色氣臉的和尚,又來
把門都打破了。」那怪驚道:「這個還是豬八戒、沙和尚二人。我饒了他師父,
怎麼又敢復來打我的門?」小妖道:「想是忘了甚麼物件,來取的。」老怪咄的
一聲道:「胡纏,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門來?必有緣故。」急整束了披掛,綽了
鋼刀,走出來問道:「那和尚,我既饒了你師父,你怎麼又敢來打上我門?」八
戒道:「你這潑怪幹得好事兒。」老魔道:「甚麼事?」八戒道:「你把寶象國
三公主騙來洞內,倚強霸占為妻,住了一十三載,也該還他了。我奉國王旨意,
特來擒你。你快快進去,自家把繩子綁縛出來,還免得老豬動手。」那老怪聞
言,十分發怒。你看他屹迸迸,咬響鋼牙﹔滴溜溜,睜圓環眼﹔雄糾糾,舉起刀
來﹔赤淋淋,攔頭便砍。八戒側身躲過,使釘鈀劈面迎來﹔隨後又有沙僧舉寶杖
趕上前齊打。這一場在山頭上賭鬥,比前不同。真個是:
言差語錯招人惱,意毒情傷怒氣生。這魔王大鋼刀,著頭便砍﹔那八戒九齒鈀,
對面來迎。沙悟淨丟開寶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來來往往甚消
停。這個說:「你騙國理該死罪。」那個說:「你羅閑事報不平。」這個說:
「你強婚公主傷國體。」那個說:「不干你事莫閑爭。」算來只為捎書故,致使
僧魔兩不寧。
他們在那山坡前戰經八九個回合,八戒漸漸不濟將來,釘鈀難舉,氣力不加。你
道如何這等戰他不過?當時初相戰鬥,有那護法諸神,為唐僧在洞,暗助八戒、
沙僧,故僅得個手平﹔此時諸神都在寶象國護定唐僧,所以二人難敵。
那獃子道:「沙僧,你且上前來與他鬥著,讓老豬出恭來。」他就顧不得沙僧,
一溜往那蒿草薜蘿荊棘葛藤裏,不分好歹,一頓鑽進。那管刮破頭皮,搠傷嘴
臉,一轂轆睡倒,再也不敢出來。但留半邊耳朵,聽著梆聲。
那怪見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進洞去。小妖將
沙僧四馬攢蹄綑住。
畢竟不知端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卻說那怪把沙僧綑住,也不來殺他,也不曾打他,罵也不曾罵他一句。綽起鋼
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禮義,終不然我饒了他性命,又著他
徒弟拿我不成?噫!這多是我渾家有甚麼書信到他那國裏,走了風汛。等我去問
他一問。」那怪陡起兇性,要殺公主。
卻說那公主不知,梳妝方畢,移步前來。只見那怪怒目攢眉,咬牙切齒。那公主
還陪笑臉迎道:「郎君有何事這等煩惱?」那怪咄的一聲罵道:「你這狗心賤
婦,全沒人倫。我當初帶你到此,更無半點兒說話。你穿的錦,戴的金,缺少東
西我去尋。四時受用,每日情深。你怎麼只想你父母,更無半點夫婦心?」那公
主聞說,嚇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呵,你怎麼今日說起這分離的話?」那怪道:
「不知是我分離,是你分離哩。我把那唐僧拿來,算計要他受用,你怎麼不先告
過我,就放了他?原來是你暗地裏修了書信,教他替你傳寄﹔不然,怎麼這兩個
和尚又來打上我門,教還你回去?這不是你幹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
我了,我何嘗有甚書去?」老怪道:「你還強嘴哩,現拿住一個對頭在此,卻不
是證見?」公主道:「是誰?」老妖道:「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沙和尚。」原來人
到了死處,誰肯認死,只得與他放賴。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問他一
聲。果然有書,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無書,卻不枉殺了奴奴也?」
那怪聞言,不容分說,掄開一隻簸箕大小的藍靛手,抓住那金枝玉葉的髮萬根,
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執著鋼刀,卻來審沙僧,咄的一聲道:「沙和尚,你
兩個輒敢擅打上我們門來,可是這女子有書到他那國,國王教你們來的?」沙僧
已綑在那裏,見妖精兇惡之甚,把公主摜倒在地,持刀要殺,他心中暗想道:
「分明是他有書去,救了我師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說出,他就把公主殺
了,此卻不是恩將仇報?罷罷罷,想老沙跟我師父一場,也沒寸功報效,今日已
此被縛,就將此性命與師父報了恩罷。」遂喝道:「那妖怪不要無禮,他有甚麼
書來,你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們來此問你要公主,有個緣故。只因你把我
師父捉在洞中,我師父曾看見公主的模樣動靜。及至寶象國,倒換關文,那皇帝
將公主畫影圖形,前後訪問,因將公主的形影,問我師父沿途可曾看見,我師父
遂將公主說起。他故知是他兒女,賜了我等御酒,教我們來拿你,要他公主還
宮。此情是實,何嘗有甚書信?你要殺就殺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虧天理。」
那妖見沙僧說得雄壯,遂丟了刀,雙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時粗鹵,多有沖
撞,莫怪莫怪。」遂與他挽了青絲,扶上寶髻,軟款溫柔,怡顏悅色,撮哄著他
進去了,又請上坐陪禮。那公主是婦人家水性,見他錯敬,遂回心轉意道:「郎
君呵,你若念夫婦的恩愛,可把那沙僧的繩子略放鬆些兒。」老妖聞言,即命小
的們把沙僧解了繩子,鎖在那裏。沙僧見解縛鎖住,立起來,心中暗喜道:「古
人云:『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鬆放鬆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與公主陪禮壓驚。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換了一件鮮明
的衣服,取了一口寶刀,佩在腰裏,轉過手,摸著公主道:「渾家,你且在家吃
酒,看著兩個孩兒,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國裏,我也趕早兒去認認親
也。」公主道:「你認甚親?」老妖道:「認你父王。我是他駙馬,他是我丈
人,怎麼不去認認?」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麼去不得?」公主
道:「我父王不是馬掙力戰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遺留的社稷。自幼兒是太子登
基,城門也不曾遠出,沒有見你這等兇漢。你這嘴臉相貌,生得這等醜陋,若見
了他,恐怕嚇了他,反為不美。卻不如不去認的還好。」老妖道:「既如此說,
我變個俊的兒去便罷。」公主道:「你試變來我看看。」
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間搖身一變,就變做一個俊俏之人。真個生得:
形容典雅,體段崢嶸。言語多官樣,行藏正妙齡。才如子建成詩易,貌
似潘安擲果輕。頭上戴一頂鵲尾冠,烏雲斂伏﹔身上穿一件玉羅褶,廣袖飄迎。
足下烏靴花摺,腰間鸞帶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聳壑軒昂美俊英。
公主見了,十分歡喜。那妖笑道:「渾家,可是變得好麼?」公主道:「變得
好,變得好。你這一進朝呵,我父王是親不滅,一定著文武多官留你飲宴。倘吃
酒中間,千千仔細,萬萬個小心﹔卻莫要現出原嘴臉來,露出馬腳,走了風汛,
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
你看他縱雲頭,早到了寶象國。按落雲頭,行至朝門之外,對閣門大使道:「三
駙馬特來見駕,乞為轉奏轉奏。」那黃門奏事官來至白玉階前奏道:「萬歲,有
三駙馬來見駕,現在朝門外聽宣。」那國王正與唐僧敘話,忽聽得三駙馬,便問
多官道:「寡人只有兩個駙馬,怎麼又有個三駙馬?」多官道:「三駙馬必定是
妖怪來了。」國王道:「可好宣他進來?」那長老心驚道:「陛下,妖精呵,不
精者不靈。他能知過去未來,他能騰雲駕霧。宣他也進來,不宣他也進來,倒不
如宣他進來,還省些口面。」
國王准奏,叫宣,把妖宣至金階。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禮。多官見他生得俊
麗,也不敢認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卻當做好人。那國王見他聳壑昂
霄,以為濟世之梁棟,便問他:「駙馬,你家在那裏居住?是何方人氏?幾時得
我公主配合?怎麼今日才來認親?」那老妖叩頭道:「主公,臣是城東碗子山波
月洞人家。」國王道:「你那山離此處多遠?」老妖道:「不遠,只有三百
里。」國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裏,與你匹配?」那妖精巧語花
言,虛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兒好習弓馬,採獵為生。那十三年前,
帶領家童數十,放鷹逐犬,忽見一隻斑斕猛虎,身馱著一個女子,往山坡下走。
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將女子帶上本莊,把溫水溫湯灌醒,救了他性命。
因問他是那裏人家,他更不曾題『公主』二字。早說是萬歲的三公主,怎敢欺
心,擅自配合?當得進上金殿,大小討一個官職榮身。只因他說是民家之女,才
被微臣留在莊所。女貌郎才,兩相情願,故配合至此多年。當時配合之後,欲將
那虎宰了,邀請諸親,卻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殺。其不殺之故,有幾句言詞,道得
甚好,說道:
托天托地成夫婦,無媒無證配婚姻。
前世赤繩曾繫足,今將老虎做媒人。
臣因此言,故將虎解了索子,饒了他性命。那虎帶著箭傷,跑蹄剪尾而去。不知
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這幾年,煉體成精,專一迷人害人。臣聞得昔年也
有幾次取經的,都說是大唐來的唐僧。想是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變作那
取經的模樣,今在朝中哄騙主公。主公呵,那繡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馱公
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經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識妖精,轉把他一片虛詞,當了真實。道:
「賢駙馬,你怎的認得這和尚是馱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
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與他同眠同起,怎麼不認得?」國王道:「你既認
得,可教他現出本相來看。」怪物道:「借半盞淨水,臣就教他現了本相。」國
王命官取水,遞與駙馬。
那怪接水在手,縱起身來,走上前,使個「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語,將一口水
望唐僧噴去,叫聲:「變!」那長老的真身,隱在殿上,真個變作一隻斑斕猛
虎。此時君臣肉眼觀看,那隻虎生得:
白額圓頭,花身電目。四隻蹄,挺直崢嶸﹔二十爪,鉤彎鋒利。鋸牙包口,尖耳
連眉。獰猙壯若大貓形,猛烈雄如黃犢樣。剛鬚直直插銀條,刺舌騂騂噴惡氣。
果然是隻猛斑斕,陣陣威風吹寶殿。
國王一見,魄散魂飛。諕得那多官盡皆躲避。有幾個大膽的武將,領著將軍、校
尉一擁上前,使各項兵器亂砍。這一番,不是唐僧該有命不死,就是二十個僧人
也打為肉醬。此時幸有丁甲、揭諦、功曹、護教諸神暗在半空中護佑,所以那些
人兵器皆不能打傷。眾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鐵繩鎖了,放在鐵
籠裏,收於朝房之內。
那國王卻傳旨,教光祿寺大排筵宴,謝駙馬救拔之恩﹔不然,險被那和尚害了。
當晚眾臣朝散,那妖魔進了銀安殿。又選十八個宮娥彩女,吹彈歌舞,勸妖魔飲
酒作樂。那怪物獨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艷質嬌姿。你看他受用飲酒,至二
更時分,醉將上來,忍不住胡為:跳起身,大笑一聲,現了本相,陡發兇心,伸
開簸箕大手,把一個彈琵琶的女子抓將過來,扢咋的把頭咬了一口。嚇得那十七
個宮娥,沒命的前後亂跑亂藏。你看那:
宮娥悚懼,彩女忙驚。宮娥悚懼,一似雨打芙蓉籠夜雨﹔彩女忙驚,就如風吹芍
藥舞春風。捽碎琵琶顧命,跌傷琴瑟逃生。出門那分南北,離殿不管西東。磕損
玉面,撞破嬌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殘生。
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驚駕。都躲在那短牆檐下,戰戰兢兢
不題。
卻說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盞,扳過人來,血淋淋的啃上兩口。他在
裏面受用,外面人盡傳道:「唐僧是個虎精。」亂傳亂嚷,嚷到金亭館驛。此時
驛裏無人,止有白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龍王,因犯天條,鋸角退
鱗,變白馬,馱唐僧往西方取經。忽聞人講唐僧是個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
「我師父分明是個好人,必然被怪把他變做虎精,害了師父。怎的好?怎的好?
大師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無音信。」他只捱到二更時分,卻才跳將起來
道:「我今若不救唐僧,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頓絕韁繩,抖鬆鞍轡,
急縱身,忙顯化,依然化作龍。駕起烏雲,直上九霄空裏觀看。有詩為證,詩曰:
三藏西來拜世尊,途中偏有惡妖氛。
今宵化虎災難脫,白馬垂韁救主人。
小龍王在半空裏,只見銀安殿內燈燭輝煌。原來那八個滿堂紅上點著八根蠟燭。
低下雲頭,仔細看處,那妖魔獨自個在上面逼法的飲酒吃人肉哩。小龍笑道:
「這廝不濟,走了馬腳,識破風汛,屣匾秤鉈了。吃人可是個長進的?卻不知我
師父下落何如,倒遇著這個潑怪。且等我去戲他一戲,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
師父不遲。」
好龍王,他就搖身一變,也變做個宮娥,真個身體輕盈,儀容嬌媚。忙移步走入
裏面,對妖魔道聲萬福:「駙馬呵,你莫傷我性命,我來替你把盞。」那妖道:
「斟酒來。」小龍接過壺來,將酒斟在他盞中,酒比鍾高出三五分來,更不漫
出。這是小龍使的「逼水法」。那怪見了不識,心中喜道:「你有這般手段?」
小龍道:「還斟得有幾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舉著壺,只
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層寶塔一般,尖尖滿滿,更不漫出些須。那怪物伸
過嘴來,吃了一鍾﹔扳著死人,吃了一口。道:「會唱麼?」小龍道:「也略曉
得些兒。」依腔韻唱了一個小曲,又奉了一鍾。那怪道:「你會舞麼?」小龍
道:「也略曉得些兒,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間所
佩寶劍,掣出鞘來,遞與小龍。
小龍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丟開了花刀法。怪看得
眼咤。小龍丟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來。好怪物,側身躲過,慌了手腳,舉起一
根滿堂紅,架住寶刀。那滿堂紅原是熟鐵打造的,連柄有八九十斤。兩個出了銀
安殿,小龍現了本相,駕起雲頭,與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殺。這一場,黑地裏好
殺。怎見得:
那一個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這一個是西洋海罰下的真龍。一個放毫光,如噴白
電﹔一個生銳氣,如迸紅雲。一個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間,一個就如金爪狸貓飛下
界。一個是擎天玉柱,一個是架海金梁。銀龍飛舞,黃鬼翻騰。左右寶刀無怠
慢,往來不歇滿堂紅。
他兩個在雲端裏戰勾八九回合,小龍的手軟觔麻,老魔的身強力壯。小龍抵敵不
住,飛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隻手接了寶刀,一隻手拋下滿堂
紅便打。小龍措手不及,被他把後腿上著了一下。急慌慌按落雲頭,多虧了御水
河救了性命,小龍一頭鑽下水去。那妖魔趕來尋他不見,執了寶刀,拿了滿堂
紅,回上銀安殿,照舊吃酒睡覺不題。
卻說那小龍潛於水底,半個時辰聽不見聲息,方才咬著牙,忍著腿疼跳將起去。
踏著烏雲,徑轉館驛,還變作依舊馬匹,伏於槽下。可憐渾身是水,腿有傷痕。
那時節:
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
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災,小龍敗戰。卻說那豬八戒從離了沙僧,一頭藏在草科裏,拱了
一個豬渾塘。這一覺,直睡到半夜時候才醒。醒來時,又不知是甚麼去處。摸摸
眼,定了神思,側耳才聽。噫!正是那山深無犬吠,野曠少雞鳴。他見那星移斗
轉,約莫有三更時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誠然是『單絲不線,孤掌難
鳴』。罷罷罷,我且進城去見了師父,奏准當今,再選些驍勇人馬,助著老豬明
日來救沙僧罷。」
那獃子急縱雲頭,徑回城裏。半霎時,到了館驛。此時人靜月明。兩廊下尋不見
師父,只見白馬睡在那廂,渾身水濕,後腿有盤子大小一點青痕。八戒失驚道:
「雙晦氣了。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麼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師
父,把馬打壞了。」那白馬認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聲:「師兄。」這獃
子嚇了一跌,扒起來,往外要走。被白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呵,
你莫怕我。」八戒戰兢兢的道:「兄弟,你怎麼今日說起話來了?你但說話,必
有大不祥之事。」小龍道:「你知師父有難麼?」八戒道:「我不知。」小龍
道:「你是不知。你與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請功求賞。不
想妖魔本領大,你們手段不濟,禁他不過。好道著一個回來,說個信息是,卻更
不聞音。那妖精變做一個俊俏文人,撞入朝中,與皇帝認了親眷。把我師父變作
一個斑斕猛虎,見被眾臣捉住,鎖在朝房鐵籠裏面。我聽得這般苦惱,心如刀
割。你兩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時傷了性命,只得化龍身去救,不期到朝裏,又尋
不見師父。及到銀安殿外,遇見妖精,我又變做個宮娥模樣,哄那怪物。那怪叫
我舞刀他看,遂爾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閃過,雙手舉個滿堂紅,把我戰敗。
我又飛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滿堂紅,把我後腿上著了一下。故此鑽在御
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滿堂紅打的。」
八戒聞言道:「真個有這樣事?」小龍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
好?怎的好?你可掙得動麼?」小龍道:「我掙得動便怎的?」八戒道:「你掙
得動,便掙下海去罷。把行李等老豬挑去高老莊上,回爐做女婿去呀。」小龍聞
說,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裏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淚道:「師兄呵,你千萬休生
懶惰。」八戒道:「不懶惰便怎麼?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戰不過他,不趁此
散火,還等甚麼?」
小龍沉吟半晌,又滴淚道:「師兄呵,莫說散火的話。若要救得師父,你只去請
個人來。」八戒道:「教我請誰麼?」小龍道:「你趁早兒駕雲回上花果山,請
大師兄孫行者來。他還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師父,也與你我報得這敗陣之
仇。」八戒道:「兄弟,另請一個兒便罷了。那猴子與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
嶺上,打殺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攛掇師父念緊箍兒咒。我也只當耍子,不想那
老和尚當真的念起來,就把他趕逐回去。他不知怎麼樣的惱我,他也決不肯來。
倘或言語上略不相對,他那哭喪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撈上幾下,我怎的活得
成麼?」小龍道:「他決不打你。他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你見了他,且莫說師
父有難,只說:『師父想你哩。』把他哄將來。到此處,見這樣個情節,他必然
不忿,斷乎要與那妖精比併,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師父。」八戒道:「也
罷,也罷。你倒這等盡心,我若不去,顯得我不盡心了。我這一去,果然行者肯
來,我就與他一路來了﹔他若不來,你卻也不要望我,我也不來了。」小龍道:
「你去,你去,管情他來也。」
真個獃子收拾了釘鈀,整束了直裰,跳將起去,踏著雲,徑往東來。這一回,也
是唐僧有命。那獃子正遇順風,撐起兩個耳朵,好便似風篷一般,早過了東洋大
海,按落雲頭。不覺的太陽星上,他卻入山尋路。
正行之際,忽聞得有人言語。八戒仔細看時,看來是行者在山凹裏,聚集群妖。
他坐在一塊石頭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稱:「萬歲,大聖
爺爺。」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來家
哩,原來有這些好處,許大的家業,又有這多的小猴伏侍。若是老豬有這一座山
場,也不做甚麼和尚了。如今既到這裏,卻怎麼好?必定要見他一見是。」那獃
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見他,卻往草崖邊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
當中擠著,也跟那些猴子磕頭。
不知孫大聖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問:「那班部中亂拜的是個夷
人,是那裏來的?拿上來。」說不了,那些小猴一窩蜂,把個八戒推將上來,按
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裏來的夷人?」八戒低著頭道:「不敢,承問了。不
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這大聖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樣。你
這嘴臉生得各樣,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別處來的妖魔。既是別處來的,若要投我
部下,先來遞個腳色手本,報了名字,我好留你在這隨班點扎。若不留你,你敢
在這裏亂拜?」八戒低著頭,拱著嘴道:「不羞,就拿出這副嘴臉來了。我和你
兄弟也做了幾年,又推認不得,說是甚麼夷人。」行者笑道:「抬起頭來我
看。」那獃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麼,你認不得我,好道認得嘴耶。」行者
忍不住笑道:「豬八戒。」他聽見一聲叫,就一轂轆跳將起來道:「正是,正
是,我是豬八戒。」他又思量道:「認得就好說話了。」
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經去,卻來這裏怎的?想是你沖撞了師父,師父也貶你
回來了。有甚貶書,拿來我看。」八戒道:「不曾沖撞他,他也沒甚麼貶書,也
不曾趕我。」行者道:「既無貶書,又不曾趕你,你來我這裏怎的?」八戒道:
「師父想你,著我來請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請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對
天發誓,親筆寫了貶書,怎麼又肯想我,又肯著你遠來請我?我斷然也是不好去
的。」八戒就地扯個謊,忙道:「委是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
我來?」八戒道:「師父在馬上正行,叫聲『徒弟』,我不曾聽見,沙僧又推耳
聾。師父就想起你來,說我們不濟,說你還是個聰明伶俐之人,常時聲叫聲應,
問一答十。因這般想你,專專教我來請你的。萬望你去走走,一則不孤他仰望之
心,二來也不負我遠來之意。」行者聞言,跳下崖來,用手攙住八戒道:「賢
弟,累你遠來,且和我耍耍兒去。」八戒道:「哥呵,這個所在路遠,恐師父盼
望去遲,我不耍子了。」行者道:「你也是到此一場,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
獃子不敢苦辭,只得隨他走走。
二人攜手相攙,概眾小妖隨後,上那花果山極巔之處。好山,自是那大聖回家,
這幾日,收拾得復舊如新。但見那:
青如削翠,高似摩雲。週圍有虎踞龍蟠,四面多猿啼鶴唳。朝出雲封山頂,暮觀
日掛林間。流水潺潺鳴玉珮,澗泉滴滴奏瑤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後有花木穠
華。上連玉女洗頭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結秀賽蓬萊,清濁育成真洞府。丹
青妙筆畫時難,仙子天機描不就。玲瓏怪石石玲瓏,玲瓏結彩嶺頭峰。日影動,
千條紫艷﹔瑞氣搖,萬道紅霞。洞天福地人間有,遍山新樹與新花。
八戒觀之不盡,滿心歡喜道:「哥呵,好去處,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
道:「賢弟,可過得日子麼?」八戒笑道:「你看師兄說的話,寶山乃洞天福地
之處,怎麼說度日之言也?」
二人談笑多時,下了山。只見路傍有幾個小猴,捧著紫巍巍的葡萄,香噴噴的梨
棗,黃森森的枇杷,紅艷艷的楊梅,跪在路傍,叫道:「大聖爺爺,請進早
膳。」行者笑道:「我豬弟食腸大,卻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罷,也罷,莫嫌菲
薄,將就吃個兒當點心罷。」八戒道:「我雖食腸大,卻也隨鄉入鄉是。拿來,
拿來,我也吃幾個兒嘗新。」
二人吃了果子,漸漸日高。那獃子恐怕誤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師父
在那裏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兒去罷。」行者道:「賢弟,請你往水簾洞
裏去耍耍。」八戒堅辭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師父久等,不勞進洞罷。」行
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請就此處奉別。」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
行者道:「我往哪裏去?我這裏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兒,做甚麼
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罷。但上覆唐僧:既趕退了,再莫想我。」獃子聞言,
不敢苦逼,只恐逼發他性子,一時打上兩棍。無奈,只得喏喏告辭,找路而去。
行者見他去了,即差兩個溜撒的小猴跟著八戒,聽他說些甚麼。真個那獃子下了
山,不上三四里路,回頭指著行者,口裏罵道:「這個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
怪。這個猢猻,我好意來請他,他卻不去。你不去便罷。」走幾步,又罵幾聲。
那兩個小猴急跑回來報道:「大聖爺爺,那豬八戒不大老實,他走走兒,罵幾
聲。」行者大怒,叫:「拿將來!」那眾猴滿地飛來趕上,把個八戒扛翻倒了,
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將回去。
畢竟不知怎麼處治,性命死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
義結孔懷,法歸本性。金順木馴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共登極樂世界,同來
不二法門。經乃修行之總徑,佛配自己之元神。兄和弟會成三契,妖與魔色應五
行。剪除六門趣,即赴大雷音。
卻說那獃子被一窩猴子捉住了,扛抬扯拉,把一件直裰子揪破。口裏勞勞叨叨
的,自家念誦道:「罷了,罷了,這一去有個打殺的情了。」不一時,到洞口。
那大聖坐在石崖之上,罵道:「你這囊糠的夯貨!你去便罷了,怎麼罵我?」八
戒跪在地下道:「哥呵,我不曾罵你﹔若罵你,就嚼了舌頭根。我只說哥哥不
去,我自去報師父便了。怎敢罵你?」行者道:「你怎麼瞞得過我?我這左耳往
上一扯,曉得三十三天人說話﹔我這右耳往下一扯,曉得十代閻王與判官算帳。
你今走路把我罵,我豈不聽見?」八戒道:「哥呵,我曉得你賊頭鼠腦的,一定
又變作個甚麼東西兒,跟著我聽的。」行者叫:「小的們,選大棍來,先打二十
個見面孤拐,再打二十個背花,然後等我使鐵棒與他送行。」八戒慌得磕頭道:
「哥哥,千萬看師父面上,饒了我罷。」行者道:「我想那師父好仁義兒哩。」
八戒又道:「哥哥,不看師父呵,請看海上菩薩之面,饒了我罷。」
行者見說起菩薩,卻有三分兒轉意道:「兄弟,既這等說,我且不打你。你卻老
實說,不要瞞我。那唐僧在那裏有難,你卻來此哄我?」八戒道:「哥哥,沒甚
難處,實是想你。」行者罵道:「這個好打的劣貨,你怎麼還要者囂我?老孫身
回水簾洞,心逐取經僧。那師父步步有難,處處該災,你趁早兒告訢我,免
打。」八戒聞得此言,叩頭上告道:「哥呵,分明要瞞著你,請你去的,不期你
這等樣靈。饒我打,放我起來說罷。」行者道:「也罷,起來說。」眾猴撒開
手。那獃子跳得起來,兩邊亂張。行者道:「你張甚麼?」八戒道:「看看那條
路兒空闊,好跑。」行者道:「你跑到那裏?我就讓你先走三日,老孫自有本事
趕轉你來。快早說來,這一惱發我的性子,斷不饒你。」
八戒道:「實不瞞哥哥說,自你回後,我與沙僧保師父前行,只見一座黑松林,
師父下馬,教我化齋。我因許遠,無一個人家,辛苦了,略在草裏睡睡。不想沙
僧別了師父,又來尋我。你曉得師父沒有坐性,他獨步林間玩景。出得林,見一
座黃金寶塔放光,他只當寺院。不期塔下有個妖精,名喚黃袍,被他拿住。後邊
我與沙僧回尋,止見白馬、行囊,不見師父。隨尋至洞口,與那怪廝殺。師父在
洞,幸虧了一個救星。原是寶象國王第三個公主,被那怪攝來者。他修了一封家
書,託師父寄去,遂說方便,解放了師父。到了國中,遞了書子,那國王就請師
父降妖,取回公主。哥呵,你曉得,那老和尚可會降妖?我二人復去與戰,不知
那怪神通廣大,將沙僧又捉了。我敗陣而走,伏在草中。那怪變做個俊俏文人入
朝,與國王認親,把師父變作老虎。又虧了白龍馬夜現龍身,去尋師父,師父倒
不曾尋見,卻遇著那怪在銀安殿飲酒。他變一宮娥,與他巡酒、舞刀,欲乘機而
砍,反被他用滿堂紅打傷馬腿。就是他教我來請師兄的,說道:『師兄是個有仁
有義的君子,君子不念舊惡,一定肯來救師父一難。』萬望哥哥念『一日為師,
終身為父』之情,千萬救他一救。」
行者道:「你這個獃子,我臨別之時,曾叮嚀又叮嚀,說道:『若有妖魔捉住師
父,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怎麼卻不說我?」八戒又思量道:「請將不如激
將,等我激他一激。」道:「哥呵,不說你還好哩,只為說你,他一發無狀。」
行者道:「怎麼說?」八戒道:「我說:『妖精,你不要無禮,莫害我師父。我
還有個大師兄,叫做孫行者,他神通廣大,善能降妖,他來時教你死無葬身之
地。』那怪聞言,越加忿怒,罵道:『是個甚麼孫行者,我可怕他?他若來,我
剝了他皮,抽了他觔,啃了他骨,吃了他心。饒他猴子瘦,我也把他剁鮓著油
烹。』」行者聞言,就氣得抓耳撓腮,暴躁亂跳道:「是那個敢這等罵我?」八
戒道:「哥哥息怒,是那黃袍怪這等罵來,我故學與你聽也。」行者道:「賢
弟,你起來。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敢罵我,我就不能不降他,我和你去。老
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普天的神將看見我,一個個控背躬身,口口稱呼大聖。這
妖怪無禮,他敢背前面後罵我。我這去,把他拿住,碎屍萬段,以報罵我之仇!
報畢,我即回來。」八戒道:「哥哥,正是。你只去拿了妖精,報了你仇,那時
來與不來,任從尊意。」
那大聖才跳下崖,撞入洞裏,脫了妖衣。整一整錦直裰,束一束虎皮裙,執了鐵
棒,徑出門來。慌得那群猴攔住道:「大聖爺爺,你往那裏去?帶挈我們耍子幾
年也好。」行者道:「小的們,你說那裏話。我保唐僧的這樁事,天上地下,都
曉得孫悟空是唐僧的徒弟。他倒不是趕我回來,倒是教我來家看看,送我來家自
在耍子。如今只因這件事。你們卻都要仔細看守家業,依時插柳栽松,毋得廢
墜。待我還去保唐僧,取經回東土,功成之後,仍回來與你們共樂天真。」眾猴
各各領命。
那大聖才和八戒攜手駕雲,離了洞,過了東洋大海,至西岸,住雲光,叫道:
「兄弟,你且在此慢行,等我下海去淨淨身子。」八戒道:「忙忙的走路,且淨
甚麼身子?」行者道:「你那裏知道。我自從回來,這幾日弄得身上有些妖精氣
了。師父是個愛乾淨的,恐怕嫌我。」八戒於此始識得行者是片真心,更無他
意。
須臾洗畢,復駕雲西進,只見那金塔放光。八戒指道:「那不是黃袍怪家?沙僧
還在他家裏。」行者道:「你在空中,等我下去看看那門前如何,好與妖精見
陣。」八戒道:「不要去,妖精不在家。」行者道:「我曉得。」好猴王,按落
祥光,徑至洞門外觀看。只見有兩個小孩子,在那裏使彎頭棍,打毛毬,搶窩耍
子哩。一個有十來歲,一個有八九歲了。正戲處,被行者趕上前,也不管他是張
家李家的,一把抓著頂搭子,提將過來。那孩子吃了諕,口裏夾罵帶哭的亂嚷。
驚動那波月洞的小妖,急報與公主道:「奶奶,不知甚人把二位公子搶去也。」
原來那兩個孩子是公主與那怪生的。
公主聞言,忙忙走出洞門來,只見行者提著兩個孩子,站在那高崖之上,意欲往
下摜。慌得那公主厲聲高叫道:「那漢子,我與你沒甚相干,怎麼把我兒子拿
去?他老子利害,有些差錯,決不與你干休。」行者道:「你不認得我?我是那
唐僧的大徒弟孫悟空行者。我有個師弟沙和尚在你洞裏,你去放他出來,我把這
兩個孩兒還你。似這般兩個換一個,還是你便宜。」那公主聞言,急往裏面,喝
退那幾個把門的小妖,親動手,把沙僧解了。沙僧道:「公主,你莫解我,恐你
那怪來家,問你要人,帶累你受氣。」公主道:「長老呵,你是我的恩人,你替
我折辯了家書,救了我一命,我也留心放你。不期洞門之外,你有個大師兄孫悟
空來了,叫我放你哩。」
噫!那沙僧一聞「孫悟空」的三個字,好便似醍醐灌頂,甘露滋心﹔一面天生
喜,滿腔都是春﹔也不似聞得個人來,就如拾著一方金玉一般。你看他捽手拂
衣,走出門來,對行者施禮道:「哥哥,你真是從天而降也。萬乞救我一救。」
行者笑道:「你這個沙尼,師父念緊箍兒咒,可肯替我方便一聲?都弄嘴施展,
要保師父,如何不走西方路,卻在這裏蹲甚麼?」沙僧道:「哥哥,不必說了,
君子人既往不咎。我等是個敗軍之將,不可語勇,救我救兒罷。」行者道:「你
上來。」沙僧才縱身跳上石崖。
卻說那八戒停立空中,看見沙僧出洞,即按下雲頭,叫聲:「沙兄弟,心忍,心
忍。」沙僧見身道:「二哥,你從那裏來?」八戒道:「我昨日敗陣,夜間進
城,會了白馬,知師父有難,被黃袍使法,變做個老虎。那白馬與我商議,請師
兄來的。」行者道:「獃子,且休敘闊。把這兩個孩子,各抱著一個,先進那寶
象城去激那怪來,等我在這裏打他。」沙僧道:「哥呵,怎麼樣激他?」行者
道:「你兩個駕起雲,站在那金鑾殿上,莫分好歹,把那孩子往那白玉階前一
摜。有人問你是甚人,你便說是黃袍妖精的兒子,被我兩個拿將來也。那怪聽
見,管情回來,我卻不須進城與他鬥了。若在城上廝殺,必要噴雲噯霧,播土揚
塵,驚擾那朝廷與多官、黎庶,俱不安也。」八戒笑道:「哥哥,你但幹事,就
左我們。」行者道:「如何為左你?」八戒道:「這兩個孩子被你抓來,已此諕
破膽了,這一會聲都哭啞,再一會必死無疑。我們拿他往下一摜,摜做個肉子,
那怪趕上肯放?定要我兩個償命。你卻還不是個乾淨人?連見證也沒你,你卻不
是左我們?」行者道:「他若扯你,你兩個就與他打將這裏來。這裏有戰場寬
闊,我在此等候打他。」沙僧道:「正是,正是,大哥說得有理,我們去來。」
他兩個才倚仗威風,將孩子拿去。
行者即跳下石崖,到他塔門之下。那公主道:「你這和尚,全無信義:你說放了
你師弟,就與我孩兒,怎麼你師弟放去,把我孩兒又留,反來我門首做甚?」行
者陪笑道:「公主休怪。你來的日子已久,帶你令郎去認他外公去哩。」公主
道:「和尚莫無禮。我那黃袍郎比眾不同,你若諕了我的孩兒,與他柳柳驚
是。」行者笑道:「公主呵,為人生在天地之間,怎麼便是得罪?」公主道:
「我曉得。」行者道:「你女流家,曉得甚麼?」公主道:「我自幼在宮,曾受
父母教訓。記得古書云:『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行者道:「你
正是個不孝之人。蓋『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故孝者,
百行之原,萬善之本。卻怎麼將身陪伴妖精,更不思念父母?非得不孝之罪,如
何?」公主聞此正言,半晌家耳紅面赤,慚愧無地。忽失口道:「長老之言最
善。我豈不思念父母?只因這妖精將我攝騙在此,他的法令又謹,我的步履又
難,路遠山遙,無人可傳音信。欲要自盡,又恐父母疑我逃走,事終不明。故沒
奈何,苟延殘喘,誠為天地間一大罪人也。」說罷,淚如泉湧。
行者道:「公主不必傷悲。豬八戒曾告訢我,說你有一封書,曾救了我師父一
命,你書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老孫來,管與你拿了妖精,帶你回朝見駕,別尋
個佳偶,侍奉雙親到老。你意如何?」公主道:「和尚呵,你莫要尋死。昨者你
兩個師弟那樣好漢,也不曾打得過我黃袍郎。你這般一個觔多骨少的瘦鬼,一似
個螃蟹模樣,骨頭都長在外面,有甚本事,你敢說拿妖魔之話?」行者笑道:
「你原來沒眼色,認不得人。俗語云:『尿泡雖大無斤兩,秤鉈雖小壓千斤。』
他們相貌,空大無用:走路抗風,穿衣費布,種火心空,頂門腰軟,吃食無功。
咱老孫小自小,斤節。」那公主道:「你真個有手段麼?」行者道:「我的手
段,你是也不曾看見,絕會降妖,極能伏怪。」公主道:「你卻莫誤了我耶。」
行者道:「決然誤你不得。」公主道:「你既會降妖伏怪,如今卻怎樣拿他?」
行者說:「你且迴避迴避,莫在我這眼前:倘他來時,不好動手腳,只恐你與他
情濃了,捨不得他。」公主道:「我怎的捨不得他?其稽留於此者,不得已
耳。」行者道:「你與他做了十三年夫妻,豈無情意?我若見了他,不與他兒
戲,一棍便是一棍,一拳便是一拳,須要打倒他,才得你回朝見駕。」
那公主果然依行者之言,往僻靜處躲避。也是他姻緣該盡,故遇著大聖來臨。
那猴王把公主藏了,他卻搖身一變,就變做公主一般模樣,回轉洞中,專候那怪。
卻說八戒、沙僧把兩個孩子拿到寶象國中,往那白玉階前捽下。可憐都摜做個肉
餅相似,鮮血迸流,骨骸粉碎。慌得那滿朝多官報道:「不好了,不好了,天上
摜下兩個人來了。」八戒厲聲高叫道:「那孩子是黃袍妖精的兒子,被老豬與沙
弟拿將來也!」
那怪還在銀安殿,宿酒未醒。正睡夢間,聽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翻身,抬頭觀
看,只見那雲端裏是豬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豬八戒便也
罷了﹔沙和尚是我綁在家裏,他怎麼得出來?我的渾家怎麼肯放他?我的孩兒怎
麼得到他手?這怕是豬八戒不得我出去與他交戰,故將此計來羈我。我若認了這
個泛頭,就與他打呵。噫!我卻還害酒哩。假若被他築上一鈀,卻不滅了這個威
風,識破了那個關竅?且等我回家看看,是我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再與他說話
不遲。」好妖怪,他也不辭王駕,轉山林,徑去洞中查信息。
此時朝中已知他是個妖怪了。原來他夜裏吃了一個宮娥,還有十七個脫命去的,
五更時奏了國王,說他如此如此。又因他不辭而去,越發知他是怪。那國王即著
多官看守著假老虎不題。
卻說那怪徑回洞口。行者見他來時,設法哄他,把眼擠了一擠,撲簌簌淚如雨
落,兒天兒地的跌腳搥胸,於此洞裏嚎啕痛哭。那怪一時間那裏認得,上前摟住
道:「渾家,你有何事,這般煩惱?」那大聖編成的鬼話,捏出的虛詞,淚汪汪
的告道:「郎君呵,常言道:『男子少妻財沒主,婦女無夫身落空。』你昨日進
朝認親,怎不回來?今早被豬八戒劫了沙和尚,又把我兩個孩兒搶去,是我苦
告,更不肯饒。他說拿去朝中認認外公,這半日不見孩兒,又不知存亡如何,你
又不見來家,教我怎生割捨?故此止不住傷心痛哭。」那怪聞言,心中大怒道:
「真個是我的兒子?」行者道:「正是,被豬八戒搶去了。」
那妖魔氣得亂跳道:「罷了,罷了,我兒被他摜殺了,已是不可活也。只好拿那
和尚來與我兒子償命報仇罷,渾家,你且莫哭。你如今心裏覺道怎麼?且醫治一
醫治。」行者道:「我不怎的,只是捨不得孩兒,哭得我有些心疼。」妖魔道:
「不打緊,你請起來,我這裏有件寶貝,只在你那疼上摸一摸兒,就不疼了。卻
要仔細,休使大指兒彈著﹔若使大指兒彈著呵,就看出我本相來了。」行者聞
言,心中暗笑道:「這潑怪,倒也老實,不動刑法,就自家供了。等他拿出寶貝
來,我試彈他一彈,看他是個甚麼妖怪。」那怪攜著行者,一直行到洞裏深遠密
閉之處。卻從口中吐出一件寶貝,有雞子大小,是一顆舍利子玲瓏內丹。行者心
中暗喜道:「好東西耶。這件物不知打了多少坐工,煉了幾年磨難,配了幾轉雌
雄,煉成這顆內丹舍利。今日大有緣法,遇著老孫。」那猴子拿將過來,那裏有
甚麼疼處,特故意摸了一摸,一指頭彈將去。那妖慌了,劈手來搶。你思量,那
猴子好不溜撒,把那寶貝一口吸在肚裏。那妖魔揝著拳頭就打。被行者一手隔
住,把臉抹了一抹,現出本相,道聲:「妖怪,不要無禮。你且認認看我是誰?」
那妖怪見了,大驚道:「呀!渾家,你怎麼拿出這一副嘴臉來耶?」行者罵道:
「我把你這個潑怪!誰是你渾家?連你祖宗也還不認得哩。」那怪忽然省悟道:
「我像有些認得你哩。」行者道:「我且不打你,你再認認看。」那怪道:「我
雖見你眼熟,一時間卻想不起姓名,你果是誰?從那裏來的?你把我渾家估倒在
何處,卻來我家詐誘我的寶貝?著實無禮,可惡!」行者道:「你是也不認得
我。我是唐僧的大徒弟,叫做孫悟空行者。我是你五百年前的舊祖宗哩。」那怪
道:「沒有這話,沒有這話。我拿住唐僧時,止知他有兩個徒弟,叫做豬八戒、
沙和尚,何曾見有人說個姓孫的?你不知是那裏來的個怪物,到此騙我。」行者
道:「我不曾同他二人來,是我師父因老孫慣打妖怪,殺傷甚多,他是個慈悲好
善之人,將我逐回,故不曾同他一路行走。你是不知你祖宗名姓。」那怪道:
「你好不丈夫呵,既受了師父趕逐,卻有甚麼嘴臉又來見人?」行者道:「你這
個潑怪,豈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父子無隔宿之仇』?你傷害我師父,
我怎麼不來救他?你害他便也罷?卻又背前面後罵我,是怎的說?」妖怪道:
「我何嘗罵你?」行者道:「是豬八戒說的。」那怪道:「你不要信他。那個豬
八戒尖著嘴,有些會說老婆舌頭,你怎聽他?」行者道:「且不必講此閑話。只
說老孫今日到你家裏,你好怠慢了遠客。雖無酒饌款待,頭卻是有的。快快將頭
伸過來,等老孫打一棍兒當茶。」那怪聞得說打,呵呵大笑道:「孫行者,你差
了計較了,你既說要打,不該跟我進來。我這裏大小群妖還有百十,饒你滿身是
手,也打不出我的門去。」行者道:「不要胡說,莫說百十個,就有幾千幾萬,
只要一個個查明白了好打,棍棍無空,教你斷根絕跡。」
那怪聞言,急傳號令,把那山前山後群妖,洞裏洞外諸怪,一齊點起,各執器
械,把那三四層門,密密攔阻不放。行者見了,滿心歡喜,雙手理棍,喝聲叫:
「變!」變的三頭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變做三根金箍棒。你看他六隻手使著
三根棒,一路打將去,好便似虎入羊群,鷹來雞柵。可憐那小怪,湯著的,頭如
粉碎﹔刮著的,血似水流。往來縱橫,如入無人之境。止剩一個老妖,趕出門來
罵道:「你這潑猴,其實憊懶!怎麼上門子欺負人家?」行者急回頭,用手招呼
道:「你來,你來,打倒你,才是功績。」那怪物,舉寶刀,分頭便砍﹔好行
者,掣鐵棒,覿面相迎。這一場,在那山頂上,半雲半霧的殺哩:
大聖神通大,妖魔本事高。這個橫理生鐵棒,那個斜舉蘸鋼刀。悠悠刀起明霞
亮,輕輕棒架彩雲飄。往來護頂翻多次,反覆渾身轉數遭。一個隨風更面目,一
個立地把身搖。那個大睜火眼伸猿臂,這個明幌金睛折虎腰。你來我去交鋒戰,
刀迎棒架不相饒。猴王鐵棍依三略,怪物鋼刀按六韜。一個慣行手段為魔主,一
個廣施法力保唐僧。猛烈的猴王添猛烈,英豪的怪物長英豪。死生不顧空中打,
都為唐僧拜佛遙。
他兩個戰有五六十合,不分勝負。行者心中暗喜道:「這個潑怪,他那口刀倒也
抵得住老孫的這根棒。等老孫丟個破綻與他,看他可認得?」好猴王,雙手舉
棍,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那怪不識是計,見有空兒,舞著寶刀,徑奔下三
路砍﹔被行者急轉個「大中平」,挑開他那口刀,又使個「葉底偷桃勢」,望妖
精頭頂一棍,就打得他無影無蹤。急收棍子看處,不見了妖精。行者大驚道:
「我兒呵,不禁打,就打得不見了。果是打死,好道也有些膿血,如何沒一毫蹤
影?想是走了。」急縱身跳在雲端裏看處,四邊更無動靜。「老孫這雙眼睛,不
管那裏,一抹都見,卻怎麼走得這等溜撒?我曉得了,那怪說有些兒認得我,想
必不是凡間的怪,多是天上來的精。」
那大聖一時忍不住怒發,揝著鐵棒,打個觔斗,只跳到南天門上。慌得那龐、
劉、苟、畢,張、陶、鄧、辛等眾,兩邊躬身控背,不敢攔阻,讓他打入天門,
直至通明殿下。早有張、葛、許、丘四大天師問道:「大聖何來?」行者道:
「因保唐僧至寶象國,有一妖魔欺騙國女,傷害吾師,老孫與他賭鬥。正鬥間,
不見了這怪。想那怪不是凡間之怪,多是天上之精,特來查勘,那一路走了甚麼
妖神?」天師聞言,即進靈霄殿上啟奏。蒙差查勘九曜星官、十二元辰、東西南
北中央五斗、河漢群辰、五岳四瀆、普天神聖都在天上,更無一個敢離方位。又
查那斗牛宮外二十八宿,顛倒只有二十七位,內獨少了奎星。天師回奏道:「奎
木狼下界了。」玉帝道:「多少時不在天了?」天師道:「四卯不到,三日點卯
一次,今已十三日了。」玉帝道:「天上十三日,下界已是十三年。」即命本部
收他上界。
那二十七宿星員領了旨意,出了天門,各念咒語,驚動奎星。你道他在那裏躲
避?他原來是孫大聖大鬧天宮時打怕了的神將,閃在那山澗裏潛災,被水氣隱住
妖雲,所以不曾看見他。他聽得本部星員念咒,方敢出頭,隨眾上界。被大聖攔
住天門要打,幸虧眾星勸住,押見玉帝。那怪腰間取出金牌,在殿下叩頭納罪。
玉帝道:「奎木狼,上界有無邊的勝景,你不受用,卻私走一方,何也?」奎宿
叩頭奏道:「萬歲,赦臣死罪。那寶象國王公主,非凡人也。他本是披香殿侍香
的玉女,因欲與臣私通,臣恐點污了天宮勝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於皇宮內
院。是臣不負前期,變作妖魔,占了名山,攝他到洞府,與他配了一十三年夫
妻。『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今被孫大聖到此成功。」玉帝聞言,收了金牌,
貶他去兜率宮與太上老君燒火,帶俸差操,有功復職,無功重加其罪。
行者見玉帝如此發放,心中歡喜,朝上唱個大喏,又向眾神道:「列位,起動
了。」天師笑道:「那個猴子還是這等村俗,替他收了怪神,也倒不謝天恩,卻
就唱喏而退。」玉帝道:「只得他無事,落得天上清平是幸。」
那大聖按落祥光,徑轉碗子山波月洞,尋出公主,將那思凡下界收妖的言語正然
陳訴。只聽得半空中八戒、沙僧厲聲高叫道:「師兄,有妖精,留幾個兒我們打
耶。」行者道:「妖精已盡絕矣。」沙僧道:「既把妖精打絕,無甚罣礙,將公
主引入朝中去罷。不要睜眼,兄弟們使個縮地法來。」
那公主只聞得耳內風響,霎時間徑回城裏,他三人將公主帶上金鑾殿上。那公主
恭拜了父王、母后,會了姊妹。各官俱來拜見。那公主才啟奏道:「多虧孫長老
法力無邊,降了黃袍怪,救奴回國。」那國王問曰:「黃袍是個甚怪?」行者
道:「陛下的駙馬是上界的奎星,令愛乃侍香的玉女,因思凡降落人間。不非小
可,都因前世前緣,該有這些姻眷。那怪被老孫上天宮啟奏玉帝,玉帝查得他四
卯不到,下界十三日,就是十三年了。──蓋天上一日,下界一年。──隨差本
部星宿收他上界,貶在兜率宮立功去訖。老孫卻救得令愛來也。」那國王謝了行
者的恩德,便教:「看你師父去來。」
他三人徑下寶殿,與眾官到朝房裏,抬出鐵籠,將假虎解了鐵索。別人看他是
虎,獨行者看他是人。原來那師父被妖術魘住,不能行走,心上明白,只是口眼
難開。行者笑道:「師父呵,你是個好和尚,怎麼弄出這般個惡模樣來也?你怪
我行兇作惡,趕我回去,你要一心向善,怎麼一旦弄出個這等嘴臉?」八戒道:
「哥呵,救他救兒罷,不要只管揭挑他了。」行者道:「你凡事攛唆,是他個得
意的好徒弟,你不救他,又尋老孫怎的?原與你說來,待降了妖精,報了罵我之
仇,就回去的。」沙僧近前跪下道:「哥呵,古人云:『不看僧面看佛面。』兄
長既是到此,萬望救他一救。若是我們能救,也不敢許遠的來奉請你也。」行者
用手挽起道:「我豈有安心不救之理?快取水來。」那八戒飛星去驛中,取了行
李、馬匹,將紫金缽盂取出,盛水半盂,遞與行者。行者接水在手,念動真言,
望那虎劈頭一口噴上,退了妖術,解了虎氣。
長老現了原身,定性睜睛,才認得是行者。一把攙住道:「悟空,你從那裏來
也?」沙僧侍立左右,把那請行者,降妖精,救公主,解虎氣,並回朝上項事,
備陳了一遍。三藏謝之不盡道:「賢徒,虧了你也,虧了你也。這一去,早詣西
方,徑回東土,奏唐王,你的功勞第一。」行者笑道:「莫說,莫說,但不念那
話兒,足感愛厚之情也。」國王聞此言,又勸謝了他四眾。整治素筵,大開東
閣。他師徒受了皇恩,辭王西去。國王又率多官遠送。這正是:
君回寶殿定江山,僧去雷音參佛祖。
畢竟不知此後又有甚事,幾時得到西天,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平頂山功曹傳信 蓮花洞木母逢災
話說唐僧復得了孫行者,師徒們一心同體,共詣西方。自寶象國救了宮主,承君
臣送出城西。說不盡沿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卻又值三春景候,那時節:
輕風吹柳綠如絲,佳景最堪題。時催鳥語,暖烘花發,遍地芳菲。海棠庭院來雙
燕,正是賞春時。紅塵紫陌,綺羅絃管,鬥草傳卮。
師徒們正行賞間,又見一山擋路。唐僧道:「徒弟們仔細,前遇山高,恐有虎狼
阻擋。」行者道:「師父,出家人莫說在家話。你記得那烏巢和尚的《心經》云
『心無罣礙:無罣礙,方無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之言?但只是:『掃除心上
垢,洗淨耳邊塵。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你莫生憂慮,但有老孫,就是塌
下天來,可保無事,怕甚麼虎狼?」長老勒回馬道:「我
當年奉旨出長安,只憶西來拜佛顏。
舍利國中金像彩,浮屠塔裏玉毫斑。
尋窮天下無名水,歷遍人間不到山。
逐逐煙波重疊疊,幾時能勾此身閑?」
行者聞說,笑呵呵道:「師要身閑,有何難事?若功成之後,萬緣都罷,諸法皆
空。那時節,自然而然,卻不是身閑也?」長老聞言,只得樂以忘憂。放轡催銀
濁,兜韁趲玉龍。
師徒們上得山來,十分險峻,真個嵯峨。好山:
巍巍峻嶺,削削尖峰。灣環深澗下,孤峻陡崖邊。灣環深澗下,只聽得
唿喇喇戲水蟒翻身﹔孤峻陡崖邊,但見那崒嵂嵂出林虎剪尾。往上看,巒頭突兀
透青霄﹔回眼觀,壑下深沉鄰碧落。上高來,似梯似凳﹔下低行,如塹如坑。真
個是古怪巔峰嶺,果然是連尖削壁崖。巔峰嶺上,採藥人尋思怕走﹔削壁崖前,
打柴夫寸步難行。胡羊野馬亂攛梭,狡兔山牛如佈陣。山高蔽日遮星斗,時逢妖
獸與蒼狼。草徑迷漫難進馬,怎得雷音見佛王?
長老勒馬觀山,正在難行之處,只見那綠莎坡上,佇立著一個樵夫。你道他怎生
打扮:
頭戴一頂老藍氈笠,身穿一領毛皂衲衣。老藍氈笠,遮煙蓋日果稀奇﹔毛皂衲
衣,樂以忘憂真罕見。手持鋼斧快磨明,刀伐乾柴收束緊。檐頭春色,幽然四序
融融﹔身外閑情,常是三星澹澹。到老只於隨分過,有何榮辱暫關山?
那樵子:
正在坡前伐朽柴,忽逢長老自東來。
停柯住斧出林外,趨步將身上石崖。
對長老厲聲高叫道:「那西進的長老,暫停片時,我有一言奉告:此山有一夥毒
魔狠怪,專吃你東來西去的人哩。」長老聞言,魂飛魄散,戰兢兢坐不穩雕鞍,
急回頭,忙呼徒弟道:「你聽那樵夫報道:『此山有毒魔狠怪。』誰敢去細問他
一問?」行者道:「師父放心,等老孫去問他一個端的。」
好行者,拽開步,徑上山來,對樵子叫聲「大哥」,道個問訊。樵夫答禮道:
「長老呵,你們有甚緣故來此?」行者道:「不瞞大哥說,我們是東土差來西天
取經的。那馬上是我的師父,他有些膽小。適蒙見教,說有甚麼毒魔狠怪,故此
我來奉問一聲:那魔是幾年之魔,怪是幾年之怪?還是個把勢,還是個雛兒?煩
大哥老實說說,我好著山神、土地遞解他起身。」樵子聞言,仰天大笑道:「你
原來是個風和尚。」行者道:「我不風呵,這是老實話。」樵子道:「你說是老
實,便怎敢說把他遞解起身?」行者道:「你這等長他那威風,胡言亂語的攔路
報信,莫不是與他有親?不親必鄰,不鄰必友。」樵子笑道:「你這個風潑和
尚,忒沒道理。我倒是好意,特來報與你們,教你們走路時,早晚間防備,你倒
轉賴在我身上。且莫說我不曉得妖魔出處,就曉得呵,你敢把他怎麼的遞解?解
往何處?」行者道:「若是天魔,解與玉帝﹔若是土魔,解與土府。西方的歸
佛,東方的歸聖﹔北方的解與真武,南方的解與火德。是蛟精解與海主,是鬼祟
解與閻王。各有地頭方向。我老孫到處里人熟,發一張批文,把他連夜解著飛
跑。」
那樵子止不住呵呵冷笑道:「你這個風潑和尚,想是在方上雲遊,學了些書符咒
水的法術,只可驅邪縛鬼,還不曾撞見這等狠毒的怪哩。」行者道:「怎見他狠
毒?」樵子道:「此山徑過有六百里遠近,名喚平頂山。山中有一洞,名喚蓮花
洞。洞裏有兩個魔頭,他畫影圖形,要捉和尚﹔抄名訪姓,要吃唐僧。你若別處
來的還好,但犯了一個『唐』字兒,莫想去得,去得。」行者道:「我們正是唐
朝來的。」樵子道:「他正要吃你們哩。」行者道:「造化,造化。但不知他怎
的樣吃哩?」樵子道:「你要他怎的吃?」行者道:「若是先吃頭,還好耍子﹔
若是先吃腳,就難為了。」樵子道:「先吃頭怎麼說?先吃腳怎麼說?」行者
道:「你還不曾經著哩。若是先吃頭,一口將他咬下,我已死了,憑他怎麼煎炒
熬煮,我也不知疼痛。若是先吃腳,他啃了孤拐,嚼了腿亭,吃到腰截骨,我還
急忙不死,卻不是零零碎碎受苦?此所以難為也。」樵子道:「和尚,他那裏有
這許多工夫,只是把你拿住,綑在籠裏,囫圇蒸吃了。」行者笑道:「這個更
好,更好。疼倒不忍疼,只是受些悶氣罷了。」樵子道:「和尚不要調嘴。那妖
怪隨身有五件寶貝,神通極大極廣。就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若保得唐朝
和尚去,也須要發發昏是。」行者道:「發幾個昏麼?」樵子道:「要發三四個
昏是。」行者道:「不打緊,不打緊。我們一年,常發七八百個昏兒,這三四個
昏兒易得發,發發兒就過去了。」
好大聖,全然無懼,一心只是要保唐僧。捽脫樵夫,拽步而轉,徑至山坡馬頭前
道:「師父,沒甚大事。有便有個把妖精兒,只是這裏人膽小,放他在心上。有
我哩,怕他怎的?走路,走路。」長老見說,只得放懷隨行。正行處,早不見了
那樵夫。長老道:「那報信的樵子如何就不見了?」八戒道:「我們造化低,撞
見日裏鬼了。」行者道:「想是他鑽進林子裏尋柴去了。等我看看來。」
好大聖,睜開火眼金睛,漫山越嶺的望處,卻無蹤跡。忽抬頭往雲端裏一看,看
見是日值功曹,他就縱雲趕上,罵了幾聲「毛鬼」,道:「你怎麼有話不來直
說,卻那般變化了,演樣老孫?」慌得那功曹施禮道:「大聖,報信來遲,勿
罪,勿罪。那怪果然神通廣大,變化多端。只看你騰那乖巧,運動神機,仔細保
你師父﹔假若怠慢了些兒,西天路莫想去得。」
行者聞言,把功曹叱退,切切在心,按雲頭,徑來山上。只見長老與八戒、沙僧
簇擁前進。他卻暗想:「我若把功曹的言語實實告訴師父,師父他不濟事,必就
哭了﹔假若不與他實說,夢著頭,帶著他走,常言道:『乍入蘆圩,不知深
淺。』倘或被妖魔撈去,卻不又要老孫費心?且等我照顧八戒一照顧,先著他出
頭與那怪打一仗看。若是打得過他,就算他一功﹔若是沒手段,被怪拿去,等老
孫再去救他不遲,卻好顯我本事出名。」正自家計較,以心問心道:「只恐八戒
躲懶,便不肯出頭,師父又有些護短。等老孫羈勒他羈勒。」
好大聖,你看他弄個虛頭,把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淚來。迎著師父,往前徑走。
八戒看見,連忙叫:「沙和尚,歇下擔子,拿出行李來,我兩個分了罷。」沙僧
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罷,你往流沙河還做妖怪,老豬往高老
莊上盼盼渾家。把白馬賣了,買口棺木,與師父送老。大家散火,還往西天去
哩?」長老在馬上聽見,道:「這個夯貨,正走路,怎麼又胡說了?」八戒道:
「你兒子便胡說。你不看見孫行者那裏哭將來了?他是個鑽天入地,斧砍火燒,
下油鍋都不怕的好漢﹔如今戴了個愁帽,淚汪汪的哭來,必是那山險峻,妖怪兇
狠。似我們這樣軟弱的人兒,怎麼去得?」長老道:「你且休胡談,待我問他一
聲,看是怎麼說話。」問道:「悟空,有甚話當面計較,你怎麼自家煩惱?這般
樣個哭包臉,是虎諕我也?」行者道:「師父呵,剛才那個報信的是日值功曹,
他說妖精兇狠,此處難行,果然的山高路峻,不能前進,改日再去罷。」長老聞
言,恐惶悚懼,扯住他虎皮裙子道:「徒弟啞,我們三停路已走了停半,因何說
退悔之言?」行者道:「我沒個不盡心的,但只恐魔多力弱,行勢孤單。『縱然
是塊鐵,下爐能打得幾根釘?』」長老道:「徒弟呵,你也說得是,果然一個人
也難。兵書云:『寡不可敵眾。』我這裏還有八戒、沙僧,都是徒弟,憑你調度
使用,或為護將幫手,協力同心,掃清山徑,領我過山,卻不都還了正果?」
那行者這一場扭捏,只逗出長老這幾句話來。他搵了淚道:「師父呵,若要過得
此山,須是豬八戒依得我兩件事兒,才有三分去得﹔假若不依我言,替不得我
手,半分兒也莫想過去。」八戒道:「師兄,不去就散火罷。不要攀我。」長老
道:「徒弟,且問你師兄,看他教你做甚麼?」獃子真個對行者說道:「哥哥,
你教我做甚事?」行者道:「第一件是看師父,第二件是去巡山。」八戒道:
「看師父是坐,巡山去是走。終不然教我坐一會又走,走一會又坐?兩處怎麼顧
盼得來?」行者道:「不是教你兩件齊幹,只是領了一件便罷。」八戒又笑道:
「這等也好計較。但不知看師父是怎樣,巡山是怎樣?你先與我講講,等我依個
相應些兒的去幹罷。」行者道:「看師父呵,師父去出恭,你伺候﹔師父要走
路,你扶持﹔師父要吃齋,你化齋。若他餓了些兒,你該打﹔黃了些兒臉皮,你
該打﹔瘦了些兒形骸,你該打。」八戒慌了道:「這個難,難,難。伺候扶持,
通不打緊﹔就是不離身馱著,也還容易﹔假若教我去鄉下化齋,他這西方路上,
不識我是取經的和尚,只道是那山裏走出來的一個半壯不壯的健豬,夥上許多
人,叉鈀掃帚,把老豬圍倒,拿家去宰了,醃著過年,這個卻不就遭瘟了?」行
者道:「巡山去罷。」八戒道:「巡山便怎麼樣兒?」行者道:「就入此山,打
聽有多少妖怪,是甚麼山,是甚麼洞,我們好過去。」八戒道:「這個小可,老
豬去巡山罷。」那獃子就撒起衣裙,挺著釘鈀,雄糾糾,徑入深山﹔氣昂昂,奔
上大路。
行者在傍,忍不住嘻嘻冷笑。長老罵道:「你這個潑猴!兄弟們全無愛憐之意,
常懷嫉妒之心。你做出這樣獐智,巧言令色,撮弄他去甚麼巡山,卻又在這裏笑
他。」行者道:「不是笑他,我這笑中有味。你看豬八戒這一去,決不巡山,也
不敢見妖怪,不知往那裏去躲閃半會,捏出個謊來,哄我們也。」長老道:「你
怎麼就曉得他?」行者道:「我估出他是這等,不信,等我跟他去看看,聽他一
聽:一則幫副他手段降妖,二來看他可有個誠心拜佛?」長老道:「好,好,
好,你卻莫去捉弄他。」行者應諾了,徑直趕上山坡,搖身一變,變作個蟭蟟蟲
兒。其實變得輕巧,但見他:
翅薄舞風不用力,腰尖細小如針。穿蒲抹草過花陰,疾似流星還甚。眼睛明映
映,聲氣渺瘖瘖。昆蟲之類惟他小,亭亭款款機深。幾番閑日歇幽林,一身渾不
見,千眼莫能尋。
嚶的一翅飛將去,趕上八戒,釘在他耳朵後面鬃根底下。那獃子只管走路,怎知
道身上有人。行有七八里路,把釘鈀撇下,吊轉頭來,望著唐僧,指手畫腳的罵
道:「你罷軟的老和尚,捉掐的弼馬溫,面弱的沙和尚,他都在那裏自在,捉弄
我老豬來蹡路。大家取經,都要望成正果,偏是教我來巡甚麼山。哈哈哈,曉得
有妖怪,躲著些兒走,還不勾一半,卻教我去尋他,這等晦氣哩。我往那裏睡覺
去,睡一覺回去,含含糊糊的答應他,只說是巡了山,就了其帳也。」那獃子一
時間僥幸,搴著鈀,又走,只見山凹裏一彎紅草坡。他一頭鑽得進去,使釘鈀撲
個地鋪,轂轆的睡下,把腰伸了一伸,道聲:「快活。就是那弼馬溫,也不得像
我這般自在。」
原來行者在他耳根後,句句兒聽著哩,忍不住飛將起來,又琢弄他一琢弄。又搖
身一變,變作個啄木蟲兒。但見:
鐵嘴尖尖紅溜,翠翎艷艷光明。一雙鋼爪利如釘。腹餒何妨林靜。最愛枯槎朽
爛,偏嫌老樹伶仃。圜睛決尾性丟靈。辟剝之聲堪聽。
這蟲鷖不大不小的,上秤稱,只有二三兩重。紅銅嘴,黑鐵腳。刷剌的一翅飛下
來。那八戒丟倒頭,正睡著哩,被他照嘴唇上扢揸的一下。
那獃子慌得爬將起來,口裏亂嚷道:「有妖怪,有妖怪,把我戳了一槍去了,嘴
上好不疼呀。」伸手摸摸,泱出血來了。他道:「蹭蹬呵,我又沒甚喜事,怎麼
嘴上掛了紅耶?」他看著這血手,口裏絮絮叨叨的兩邊亂看,卻不見動靜。道:
「無甚妖怪,怎麼戳我一槍麼?」忽抬頭往上看時,原來是個啄木蟲,在半空中
飛哩。獃子咬牙罵道:「這個亡人,弼馬溫欺負我罷了,你也來欺負我。我曉得
了。他一定不認我是個人,只把我嘴當一段黑朽枯爛的樹,內中生了蟲,尋蟲兒
吃的,將我啄了這一下也。等我把嘴揣在懷裏睡罷。」那獃子轂轆的依然睡倒。
行者又飛來,著耳根後又啄了一下。獃子慌得爬起來道:「這個亡人,卻打攪得
我狠。想必這裏是他的窠巢,生蛋佈雛,怕我占了,故此這般打攪。罷罷罷,不
睡他了。」搴著鈀,徑出紅草坡,找路又走。可不喜壞了孫行者,笑倒個美猴
王。行者道:「這夯貨大睜著兩個眼,連自家人也認不得。」
好大聖,搖身又一變,還變做個蟭蟟蟲,釘在他耳朵後面,不離他身上。那獃子
入深山,又行有四五里,只見山凹中有桌面大的四四方方三塊青石頭。獃子放下
鈀,對石頭唱個大喏。行者暗笑道:「這獃子,石頭又不是人,又不會說話,又
不會還禮的,唱他喏怎的,可不是個瞎帳?」原來那獃子把石頭當著唐僧、沙
僧、行者三人,朝著他演習哩。他道:「我這回去,見了師父,若問有妖怪,就
說有妖怪。他問甚麼山,我若說是泥捏的、土做的、錫打的、銅鑄的、麵蒸的、
紙糊的、筆畫的,他們見說我獃哩,若講這話,一發說獃了。我只說是石頭山。
他問甚麼洞,也只說是石頭洞。他問甚麼門,卻說是釘釘的鐵葉門。他問裏邊有
多遠,只說入內有三層。十分再搜尋,問門上釘子多少,只說老豬心忙記不真。
此間編造停當,哄那弼馬溫去。」那獃子捏合了,拖著鈀,徑回本路。
怎知行者在耳朵後,一一聽得明白。行者見他回來,即騰兩翅預先回去,現原
身,見了師父。師父道:「悟空,你來了,悟能怎不見回?」行者笑道:「他在
那裏編謊哩,就待來也。」長老道:「他兩個耳朵蓋著眼,愚拙之人也,他會編
甚麼謊?又是你捏合甚麼鬼話賴他哩。」行者道:「師父,你只是這等護短。這
是有對問的話。」把他那鑽在草裏睡覺,被啄木蟲叮醒,朝石頭唱喏,編造甚麼
石頭山、石頭洞、鐵葉門、有妖精的話,預先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