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霸道:「據老丈所言,這楊式玉既受此冤枉,難道他無家屬,不去上憲那裡控告麼
?」東方亮道:「這楊式玉並無家小,只有一個老母,今年有五十多歲。她也曾到府裡
喊冤,怎奈府裡不准。又往省裡控告,依然批駁下來。
真所謂:天高皇帝遠,有冤無處申!居心欲往施公那裡告狀,又恐越省瀆訴,還是
不行。因此在家,坐而待斃。」黃天霸道:「這陶三家離沈天成家有多遠?他又何以知
道沈梅氏是楊式玉殺死呢?」東方亮道:「陶三家緊靠沈天成家宅後。據陶三所報,係
這日早間,因見沈家後門口有血跡一條,因此追問。又去沈家探視,才知道梅氏被殺。
」黃天霸道:「何以曉得梅氏被殺,確係楊式玉所殺呢?」東方亮道:「據陶三所說,
當沈天成在日,這楊式玉便與他表嫂不睦,時常吵鬧,有要將她害死之說。卻好他表兄
已死,沈家又無旁人,定係挾仇將她殺害。
陶三因貼近緊鄰,恐將來受累,因此前去投案,將楊式玉捉去。」黃天霸道:「這
陶三現在還住沈家宅後麼?」東方亮道:「並未移居,還住在原處。」黃天霸道:「據
老丈所說,這楊式玉的冤枉,恐是一定無疑了。但不知楊式玉這人平時行為如何呢?」
東方亮道:「若問楊式玉的為人,雖然才二十多歲,卻甚忠厚老實。通田家集的人,沒
一個不知道的。現在他遇了這件事,通集的人也沒有一個人不給他喊冤枉,卻是沒法。
」天霸道:「雖然如此,好在楊式玉不曾將他表嫂的人頭交出來,就固始縣再糊塗些,
總不能定案。施大人那裡原可去告。怎奈路途太遠,他一個老母怎能去得呢?我們施大
人秋間要請陛見,不過九、十月便要進京,那時必走此處經過。可命楊式玉的母親就近
攔控,施大人也可就近准詞審問。」東方亮道:「照尊駕說來,沒有人頭,是不能定案
的?」黃天霸道:「俗語說:『捉奸捉雙,拿賊拿贓』。何以見得是他所殺呢?因此雖
已成招,卻無真實憑據,所以不能定案。」東方亮道:「施大人究於何時才可駕臨此地
呢?」天霸道:「至遲十月,就要從此經過了。」
東方亮道:「那時諸位還同來嗎?」天霸道:「某等都要來的。」
東方亮道:「那就好了。這事非是某多言,實在見那楊式玉是個好人,不是殺人之
輩。今遇此難,未免可憐,究竟有無冤枉,必待施大人一斷便可明白了。將來大人來此
,楊式玉的老母前去控告,還求諸位就中照應才好。」黃天霸道:「那倒不須囑托。」
說著,東方亮又勸了一回酒,然後才撤去殘肴,大家安歇。
不一會,真果東方已亮,天霸等起來預備動身。東方亮又做了許多早點,請他們三
人用飽,然後告辭而去。後來楊式玉的老母,果然等施公陛見進京,道經河南,他便前
去告狀。經施公將楊式玉判明冤枉,又捉到姦夫淫婦,將固始縣參革結案,此是後話,
暫且不表。且說褚標、黃天霸、朱光祖三人離了鬆林甸,只望連環套而去。你道這連環
套在什麼地方?說來可實在不近。當時竇耳墩專在北路一帶做馬賊。後來被黃三太鏢打
之後,他便遠走他方,逃至張家口外,擇地而居,就尋了這座連環套。這連環套不但三
面皆水,曲折連環,而且山嶺參差,高聳天外。周圍有四十多里方圓,上面還有關寨。
竇耳墩就擇了這個地方住下;又聚集了許多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在此地又做了一個寨
主。平時分遣各頭目下山打劫大注之財物,上山使用,卻從未破過案。因他這地方,那
些捕快固然不知道,就便有一兩個知道的,也不敢來,因此頗覺相安,比那從前做馬賊
的時節,還更安逸。畢竟黃天霸何日才進連環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五回
老褚標患病在中途 朱光祖設計誘強寇
話說黃天霸、褚標、朱光祖三人,直望連環套而去。這日走至天津不遠,尋了客店
住下。忽然褚標在路大病起來,一連三四日,不但是腹瀉不止,而且寒熱交作。黃天霸
、朱光祖二人,好不急躁。好容易到了七日,才算退了寒熱,腹瀉也算止了。天霸便與
朱光祖道:「我看褚老叔病雖漸好,還須養息才好。將褚老叔送回淮安,連環套讓我一
人獨去。朱老叔意下如何呢?」朱光相道:「將褚大哥送回淮安,雖是極好,但恐怕混
進不行,連環套須得他前去走一走方好。」天霸道:「我亦知道不可無他。但是病雖稍
退,若再沿途受些感冒,他是有了年紀的人,可萬不能再病了。莫如送他回淮安去,他
老人家固可養息,我等亦可放心。愚見還是送回去的好。」朱光祖道:「我卻有個主意
在此:趕緊修書一封,著個妥當人,連夜趕回淮安,請大人將關參將、計都司、李五爺
派來。留一人在此,專門與褚大哥調理病症;其餘同往連環套。事成之後,再一同回淮
安,不知賢姪以為然否?」黃天霸道:「如此所為,往來也須一月,豈不有誤日期麼?
」朱光祖道:「趕得快,來往二十日足矣!
等他們到來,再行一同前去,也還不遲。」二人正在互相議論,忽見關太、計全、
何路通、李昆四人走進店來。黃天霸一見,好生詫異,因急問道:「諸位兄長何以也到
此地?」計全道:「不期在此遇見,真是巧極了。只因大人於賢弟走後,忽然有個朋友
從京裡出來,便道淮安,到衙門裡去拜。大人隨即相見,閒談中說起連環套一事。大人
的那個朋友因說:「連環套這個地方,尚在口外張家口。』大人聽了此話,第二日即命
我等前來,為的是恐怕賢弟等不知連環套在口外,難於探訪。不意在此遇見,正好一起
同行了。但不知賢弟也住這裡呢!」黃天霸聞說,心中好不喜悅:因得了連環套的所在
,免得沿途探訪地名。因將褚標害病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這才知道,因又同至褚標房內
問病,又將來意說明,褚標也甚喜歡。
當日大家商議,即留李五爺在客店內與褚標作伴,其餘同往張家口連環套,探訪御
馬消息。過了一日,黃天霸、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五人,辭別褚標、李五,
直往連環套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口外,沿途問明路逕。又走了一日
,已離連環套不遠。黃天霸等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小二進來招呼。晚間無事,計全便問
店小二道:「我等聞得這裡有座連環套,這裡面地方甚是廣大,我等意欲進去一遊,不
知你可能帶我等進去麼?」店小二一聞此言,先將舌頭一伸,說道:「你老可真奇怪,
什麼地方不好去遊玩,偏要到連環套去,這個地方也可去游得的麼?」計全道:「我等
聞得那裡甚為熱鬧,怎麼去不得呢?」店小二道:「你老真是所聞不實了。這連環套是
個強盜窩,怎麼你老要去那裡?俺們可實在不懂了。」計全道:「怎麼連環套現在變了
強盜窩了?我可不知道。但是那裡有多少強盜?為首的姓甚名誰?」小二道:「俺也不
知道為首的是哪個,姓甚名誰,更加不清楚了。若問如何厲害?但聽人說:『個個皆會
飛簷走壁,武藝精強。』俺卻不曾見過。」計全道:「你可知道那裡有什麼規矩麼?」
小二道:
「也曾聽說這連環套三面皆是水,只有一面是陸路。內中曲折連環,不認得路的,
走了進去,必然走不出來。而且山下皆有人把守,進出的人皆有腰牌,若無腰牌,除非
頭目不問,其餘總要盤查的。不但盤查,而且還要當奸細看待。雖是強盜,規矩卻是極
其厲害。」計全道:「你可知周圍有多少地方麼?」店小二道:「周圍四十里,皆是連
環套所管。由平地直到山頂,聽說共有三道關寨。把守的極其嚴密,若無腰牌,雖插翅
也不能進去。」計全道:「原來如此,我們誤聽人言了。若不細細問你,誤到那裡,還
要險遭不測呢!真所謂『欲知山下路,須問本方人』。這真是古語不錯了。」計全將連
環套大概問明,店小二也就出去。
計全便與大家商議道:「據店小二說來,這連環套如此嚴密,怎麼能進去呢?」黃
天霸道:「計大哥不必過慮,任他龍潭虎穴,俺們既到了這裡,還能不進去麼?無論他
怎麼把守嚴密,總要設法進去的。好在已知道路逕,今夜便可前往探聽一回,再作計議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倒不可孟浪。竇耳墩這老兒可非尋常的小輩,你家令先尊
大人那種蓋世英雄,還須三次才將他打服降了,即此也可知他的厲害。此時老賢姪若將
他當為尋常小輩看待,孟浪前行,恐伯於事不成,反受其累。
必得大家商議個妥當計策,然後依計而行,方免後慮。只要進去將那御馬的消息打
聽出來,那御馬果在那裡,卻就易於設法了。」黃天霸道:「據老叔所言,好謀而成,
固是極好之事,但不知計將安出呢?」計全道:「愚兄倒有個主意在此:明日可即離此
地,換一家客店。將我們帶來的人,全裝著車夫模樣。
再在本地僱一二十輛小車,車上多裝石塊,又用包袱蓋好。賢弟扮作保鏢裝束;我
等也裝著保鏢人,押著小車走他山下經過。
他見了這許多銀兩,豈有不來劫掠之理?那時再並力與他們一戰,務要將他頭目擒
一個過來,然後再作計議。卻不可將車子的物件,被他看出破綻來,那可不好行事了。
」黃天霸道:「此計雖好,哪裡去僱這許多小車呢!」朱光祖道:「小車倒不難,只須
有錢便僱得到。不過須請本地人去僱,我等恐怕不行。還有一說,計賢弟說須要離此地
,重換一家住下,好去辦事。我的愚見,客店也不須重換,不妨將這店內的主人請來,
告訴他明白。」大家答應,於是便將店主人喚進。
原來這店主人姓陸,名喚松雲。陸松雲走到房中,先問了黃天霸等尊姓大名,然後
問道:「客官呼喚,有何吩咐?」計全道:「我等沒有別事,只因連環套是個大盜的窩
巢,往來客商,無不受他的大害。我等並非客人,乃係奉旨前來,剿滅山寨。方才聽你
傢伙計所說一切,奈他那裡防守甚嚴,外人不易進去,因此我等設計前去誘他。現在卻
少一物,非賢東代辦不可。所以相煩一辦,卻不可稍露風聲,使該盜知覺,我等枉勞心
機。」陸松雲道:「不知諸位官長所需何物?請即吩咐便了。」
計全道:「煩你代辦小車十幾輛,沙袋二三十條,石塊千餘斤,後日都要齊備。」
不知陸松雲能否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六回
黃天霸解餉誘賊 朱光祖借牌還刀
話說陸松雲聽說此話,因道:「既承諸位官長到此捉拿強人,剿滅山寨,為我們地
方除害,小人們且感恩不盡,理應稍竭微勞。但是長官所要各物,這車輛尚可如期應命
,沙袋也還可以設法,惟有千餘斤石塊,後日斷不能如數全有。長官能展限一日,小人
便好去辦了。」朱光祖道:「稍遲一日,卻也無妨。但不過務要機密,萬不能稍露風聲
。倘若泄漏風聲,那時可不能怪我等毫不容情了。」陸松雲道:「長官但請放心,小人
若稍漏風聲,甘願治罪。」朱光祖大喜。陸松雲也即出去。到了第四日,俱已全備。這
日,黃天霸改扮了保鏢的裝束,朱光祖、何路通、關太、計全,也各改扮隨行保鏢的模
樣。大家飽餐已畢,暗藏了兵刃,將沙袋所裝的石塊,分裝上十二輛小車,車上插著保
鏢的旗號,命車夫推著車輛,出了店門。黃天霸等在後押解,直往連環套而去。走了約
有半日,早望見一座高山,但見峭壁懸岩,由山根上去,大概有二十餘里。山頂上並不
見什麼房屋,唯見樹木森森,上蔽天日,這山勢好生險峻。天霸一面前行,不一回已離
山根不遠。
天霸正在凝神觀看,忽聽一聲梆子響,山中衝出一隊嘍兵來,後面有四個大漢皆騎
著馬。為首一人,身長八尺開外,豬肝色面皮,頷中一部鋼須,手執樸刀;後面跟隨三
人,皆是強盜形容,滿臉的窮凶極惡之狀。只見為首的那人,一聲大喝道:「你等聽著
!快將買路錢送來,放你等過去。若有半字不肯,可知道你爺爺的厲害!」黃天霸一見
,也就迎了上去,喝問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爺爺刀下不斬無名之輩!」那為
首的強盜道:「好小子!要問咱爺爺的大名,你且聽了。咱乃連環套大王郝天龍的便是
!這後面三位,是咱爺爺的三個兄弟: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是也。你是何人?快快
報名過來,好待咱爺爺送你歸陰。」黃天霸大怒道:「咱乃保鏢大師傅王雄是也!你不
必多言,快放馬過來廝殺。」郝天龍聞言大怒,大喝一聲,飛舞樸刀,拍馬過來。黃天
霸也舞刀相迎。兩人戰未數合,郝天龍已是抵敵不過,正要敗走,早被黃天霸伸過手去
,將郝天龍生擒下馬,命車夫將他綁了。郝天虎三人一見哥哥被人生擒過去,大家一齊
並力殺上前來。黃天霸抖擻精神,便迎住郝天虎,計全、朱光祖、關太、何路通也就齊
來迎敵。戰未一刻,郝天虎等固然力不能敵,且又寡不敵眾,皆被黃天霸等殺得大敗而
去。黃天霸便要趕殺上山。朱光祖道:「老賢姪不必性急,現在已經捉住一個。咱們欲
進連環套,就在捉住的那人身上。咱們可先將他帶回去,再作道理。」天霸道:「現往
哪裡去呢?」朱光祖道:「咱們來的時節,見離此三四里路有一客店,咱們且回到那客
店住下,再作商量。」
天霸當下答應,吩咐車夫,將車輛回頭趕去。他便押著郝天龍一路回來。不一會,
已到客店。黃天霸等將車輛安下,又將郝天龍放在一旁。走進房間,當有店小二招呼已
畢。黃天霸便問朱光沮道:「朱爺,你老方才說欲進連環套,就在此人身上,但不知如
何設法,乞道其詳。」朱光祖聞言,即走到黃天霸面前,附耳低低說道:「只須如此如
此,便可知裡面的消息了。」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同朱光祖、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五
人,來到郝天龍房裡。只見郝天龍四馬攢蹄捆在那裡。黃天霸即上前親解其縛,向他躬
身一揖,道:「某多多冒犯,幸勿見罪!」郝天龍也還禮答道:「某被擒之人,敢勞如
此?前者冒犯,亦望恕罪無知。」天霸道:「豈敢!豈敢!」隨即送郝天龍到房間重新
施禮。郝天龍又與朱光祖等人見禮已畢,然後坐下。
天霸又命店小二送上茶來。天霸復問道:「好漢在這連環套,還是獨守此山?還是
另有寨主?」郝天龍道:「俺不過率領兄弟四人。多蒙寨主之情,在這連環套當了四個
頭目,鎮守四座寨營。俺家寨主平時卻不出來。」天霸道:「但不知貴寨主姓甚名誰?
鎮守此山有幾年了?」郝天龍道:「俺家寨主姓竇名耳墩,到此已有多年。從前專在北
路一帶,做些買賣,江湖上也大大的有個聲名。還有個小寨主,名喚飛虎,也是武藝精
強,江湖上也有些名望。」黃天霸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竇老英雄,某聞名已久矣
!常要去拜訪,恨無其便。今幸到此,明日當竭誠去拜他一拜。但不知這山上那四座寨
柵如何嚴密,某可能上山麼?」郝天龍道:「若問這四座寨柵,第一道名叫飛豹柵,是
俺四弟把守;第二座名飛彪柵,乃俺三弟把守;第三第四這兩座名飛虎、飛龍,卻是俺
與二弟分別把守。平時無論什麼人,欲進大寨,卻不容易。俺們上山有個規矩:是凡在
山的人,上自俺等兄弟,下至小嘍囉,每人都有一面腰牌,出入須要驗明腰牌無誤,方
准放他行走。若無腰牌,就便是自家人,也要當作姦細辦的。因此人人腰間備有腰牌一
面懸掛。尊駕若要上山拜訪寨主,俺便即日回山告知俺三個兄弟,如見尊駕一到,叫他
們即刻開柵便了。」
此時朱光祖在旁見郝天龍身旁掛著腰牌,因暗與黃天霸打了個手勢。天霸會意,也
就指著那腰牌與郝天龍道:「尊駕這腰間所掛的,莫非就是腰牌麼?」郝天龍道:「正
是腰牌。」天霸道:「如要上山拜道,就以此物為憑據?」郝天龍道:「即以此物憑據
;若無此物,就乾例禁了。」黃天霸道:「既如此,某明日要上山拜訪寨主,雖有尊駕
之言,可請令弟開放進去。若令弟那時偶然不在那裡,某無此腰牌,不但不能進去,還
恐有乾例禁,那不是空跑一趟麼?某意敢請尊駕這腰牌一用,到山之後,即便奉還。不
知尊駕尚可見允麼?」郝天龍笑道:「尊駕未免過慮了。既然如此,這腰牌借與尊駕有
何不可?」說著,便從腰間摘下來,遞與天霸。天霸道:「某還有一慮:今雖承尊意肯
借腰牌,若某到了寶山,寨主爺不肯相見,那不還是空跑一趟,有負某的誠意麼?」郝
天龍道:「尊駕如實意前去,俺家寨主斷不會不見的;即使有什麼話說,俺當一力薦引
,斷不至有負尊駕之意,但請放心。」天霸道:「能得尊駕先為我薦,咱便毫無他慮了
。」郝天龍大喜,當即辭別。原來郝天龍是個莽夫,被黃天霸這一番說項,把個郝天龍
說得糊裡糊塗,把腰牌送與天霸,道謝而去。黃天霸將他送出門外,轉身回來。
朱光祖又向天霸用話激道:「老賢姪,現在腰牌雖有了。但是那山上實在不容易上
去。雖然郝天龍有此一番說話,強盜的心卻不可測度;萬一郝天龍明日又變過來,那時
老賢姪身入險地,恐怕不便。在我看起來,還是不進去的為妙。」天霸一聞此言,直急
得七孔生煙,三屍冒火,大叫一聲道:「俺黃天霸若不將御馬探聽出來,誓不相見!」
說著掉轉身便氣衝衝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七回
聯交結強盜苦陳詞 探情由總兵假獻馬
話說黃天霸被朱光祖這一番話,激得他三屍冒火,七孔生煙,也不管他是虎穴龍潭
,便負氣出門而去,暫且不表。再說郝天龍別了天霸等人回轉山寨,走到半路,正好遇
見郝天虎等,帶了許多嘍兵,重新趕到殺來。郝天龍一見便喝住道:「兄弟不必如此!
那姓王的卻是好人。為兄的被他捉去,以為性命難保。哪裡知道,他不但不與我為難,
反而給我親解其縛,與我談了半日。我將寨主大名說出。他原來久慕寨主的大名,要來
拜望寨主。將為兄的腰牌借去,說是明日一定到山給寨主拜望。」說了,當下便一齊回
轉山頭。
到了次日,竇耳墩便將郝天龍等傳至大寨。大家參見已畢,竇耳墩道:「近日山下
有什麼肥羊從此經過?」郝天龍道:「並沒有什麼肥羊。」竇耳墩道:「諸位賢弟,既
然無有生意走此經過,還須到各處張羅才好。不能坐吃山空。」郝天龍答應道:「早晚
當去遠方打聽便了。」正說之間,只見有個巡山嘍兵拿了一封簡帖,走到竇耳墩面前跪
下,說道:「啟大王爺!山下現有一個姓王的,說是久仰大王的姓名,前來拜訪,不知
大王可招呼進來麼?」竇耳墩聞言,因問道:「此人有多大年紀?」
嘍兵道:「約有三十歲開外。」竇耳墩道:「他還帶什麼人來?」
那嘍兵道:「就是他一人,並無伙伴。」竇耳墩道:「這可奇怪。
他既未帶有伙伴,怎麼獨自到此?他是一個小娃娃,又何以知道俺的名望?你去向
他說,就說我不見,叫他好好回去罷!」
郝天龍在旁說道:「大哥,在小弟的愚見,還是見他的為是。」
竇耳墩道:「賢弟!你此話怎講?」郝天龍道:「大哥有所不知,人家既有心前來
拜訪,哪管他年紀大小?不必說那姓王的有三十多歲,就是他十幾歲,只要他竭誠而來
,也是他一片好心。若不將他請進來,顯沒了俺們江湖上義氣,而且要被他小量了俺們
。所以小弟愚見,還是見他的為是。」竇耳墩道:「據賢弟所言,這姓王的是要見的?
」郝天龍道:「要見的。」竇耳墩道:「見得的?」郝天龍道:「見得的。」竇耳墩道
:「既然見得,就煩賢弟與咱一同出去相迎。」郝天龍答應。竇耳墩又命眾嘍兵排隊迎
接。眾嘍兵答應一聲,即刻排起隊伍,大寨內又奏起樂來,大吹大擂,竇耳墩迎接出去
。
你道黃天霸如何上得山來,只因他有了腰牌,因此毫無阻擋。黃天霸正在寨外等得
心急,忽聞大吹大擂,鼓樂齊鳴,知道山上有人迎接出來,他便留神觀看,但見:前面
走的四人,便是昨日會見的郝家兄弟。後面一人,身長八尺開外,五色臉,凹眼晴,尖
鼻樑,掃帚眉,頷下一部紅須,實在相貌猙獰,窮凶極惡;身穿一件灑花直裰,腳踏粉
底烏靴。黃天霸正自凝神觀看,忽聽一人招呼道:「來者莫非姓王麼?」黃天霸一聞此
言,知道是郝天龍的口音,因搶進一步,答道:「在下便是王姓。哪位是寨主?」郝天
龍指著竇耳墩道:「這便是俺家寨主。」黃天霸便即上前,欲與竇耳墩行禮。竇耳墩當
下攔道:「且請大寨內坐下談心。」黃天霸答應,竇耳墩便讓天霸前往大寨。不一刻,
已到了大寨,彼此行禮已畢,竇耳墩讓天霸上座。有嘍兵獻上茶來。天霸開言說道:「
在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早欲前來拜訪,恨無便到此。今日便道經過,一來拜望;二
來特獻一匹好馬與寨主乘坐,但不知寨主爺尚肯笑納否?」
竇耳墩道:「俺與尊駕向未謀面,何敢擅收寶馬?但不知所得之馬,何謂寶馬?可
能一聞其詳麼?」天霸道:「寨主若問此馬,雖不能算龍駒,也要算得一匹馬中的良驥
。俺因此馬非絕大英雄,人中豪傑,恐不能消受。某素仰寨主英名,故願獻此馬以為坐
騎。這匹馬某本無意而得,昨經過張家口,偶在馬市閒遊,忽見這匹馬身長丈二,離地
高有八尺,渾身毛片雪白如霜,四足開張,大如盤蓋,兩個呼風耳,高豎頂門,真好一
匹坐騎。某見此馬,便要出價去買,可恨那賣馬的高抬其價,說要一千銀方可出售。某
一時性急,見故意居奇,便存了一個盜馬的心思,使他一兩銀子都取不回去。因於夜間
到馬市,輕輕的將馬盜了出來,某便騎上那馬飛奔而走。哪知此馬放出一身絕技,其快
似飛,真個是逐電追風,日夜可行八百里。某亦明知此馬雖然盜了出來,也是難帶回去
。若欲送與他人,實在又不能割捨。因仰寨主大名,所以特此奉獻。但寨主不可小量此
馬,務要笑納的。倘若見外不收,不但令進獻之人生愧,且埋沒此馬的寶貴了。而況此
馬真不易得,寨主爺可肯笑納否?」
竇耳墩見說,哈哈大笑道:「原來尊駕得了這匹馬,就將它說得如此寶貴。在俺家
看來,也不算什麼希罕。俺家現放著一匹不世的寶馬,真要算得價重連城,名喚『日月
?驦』,日行千里,比尊駕的這匹馬,可是要寶貴百倍了。」天霸此時聞得此言,心中
暗喜道:「果然此馬被他盜來。既有著落,那就易於設法了。」因問道:「寨主爺既誇
得這『日月?驦』馬,如此寶貴,但某不曾親見,總有柴不肯相信。某以為咱這匹馬,
就無處尋覓,哪裡還有『日行千里』的馬麼?恐怕是寨主爺故作此說罷!若果真有此馬
,可能賜咱一看,好給咱見識見識。」
竇耳墩道:「尊駕如不肯信,俺家就將那馬牽出,給尊駕一觀便了。」天霸道:「
既如此,便請寨主爺牽出來與在下一看。」
竇耳墩當即命人將「日月?驦」馬牽來。當有嘍兵答應前去。
不一刻,已將馬牽至寨內。竇耳墩即請黃天霸去看。天霸只得極口贊道:「果是好
馬,不愧寨主爺居奇。但是寨主爺這匹馬,係從何處得來,可能一道其詳麼?」竇耳墩
道:「尊駕不知,此馬乃當今萬歲之叔梁九公千歲的坐騎,向在御馬房喂養。俺家久已
羨慕,因此將它盜來。」黃天霸道:「這匹馬就是御馬。
現在被寨主所盜,難道當今萬歲就罷了不成?也不追問麼?」
竇耳墩道:「尊駕此話又不明白了。御馬房既失了馬,哪有不追問之理?但是他不
知道是俺所盜,又向何處追問呢?」天霸道:「若是有人知道這匹馬現在這裡,到京裡
報上一信,當今萬歲便即刻發兵前來,那時寨主爺能不將此馬交出否?」竇耳墩道:「
果能有人知道,俺家別有道理。哪怕他發兵前來,只要尋不出此馬,他又能奈我何?」
天霸道:「敢是寨主爺到了那時,又將此馬藏在他處,使官兵搜不出來,或是聞風而逃
麼?」竇耳墩道:「俺實不相瞞,只因有一家,可以去寄在那裡。不但寄在那裡,俺還
要去送信:說是此馬是他所盜,俺便可以置身事外。自古道,『捉賊拿贓,捉奸拿雙』
,只要有了真贓實據,還怕他賴不成?不是他盜的,到了那時,見有原馬在此,也是他
盜的了。不然何以這匹馬就在那裡呢?即使有人實在知道是俺所盜,將俺捉去,俺也要
將他扳上一扳,說是他使俺去盜,也要將他扳倒,使這一家問罪。」黃天霸道:「寨主
爺如此所為,莫非這一家與寨主有仇麼?」竇耳墩道:「俺若與他無仇,何必要去移害
?」天霸道:但不知那家姓甚名誰呢?
畢竟竇耳墩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八回
爭勝負竇耳墩定期 決輸贏黃天霸討戰
卻說竇耳墩因天霸問他這仇人的姓名,當下便道:「尊駕有所不知,這人雖非血海
冤仇,也算仇深似海。只因當日有個黃三太那老兒。。」天霸聽他說了一句,便變色問
道:「黃老英雄怎樣?」竇耳墩道:「那老兒俺與他向無仇隙,他做他的鏢客,俺做俺
的買賣。這日因打擂台,他將俺三次打敗,因此俺的名望被他敗了!」天霸道:「據寨
主所說,到底他老人家算得是個老英雄,天下聞名了。寨主既被他老人家打敗,就該自
悔,才是道理。為何要出這等毒計,前去害他?」竇耳墩道:「你這話說得太不近情了
。你可知道誰不要名?誰不要臉?那老兒雖有了聲名,俺家可不能名聞天下;不但如此
,而且被江湖上朋友恥笑。你道這仇恨可深不深麼?俺家久思報復,恨未得便。現在將
御馬盜來,移害他一家性命,才出俺心頭之恨呢!」天霸道:「寨主爺!俺且問你一人
,現在那總漕施大人,此人究竟如何麼?」竇耳墩道:「那施不全俺家亦久聞他的大名
了。」天霸道:「這施大人還算是清官麼?」竇耳墩道:「他要算是大大的一位清官。
」天霸道:「還是清官好?還是贓官好?」耳墩道:「自然清官好,哪有贓官好的?」
天霸道:「你既知道清官好,你怎麼不怕清官呢?」竇耳墩道:「俺又不去惹他,為什
麼要怕他呢?」天霸道:「你雖不去惹他,就是你移害於人的惡計,若被施大人知道了
,也不能輕恕於你。就便施大人不知道,難保黃老英雄不去他老人家那裡申訴?既到他
老人家那裡申訴,這要經他老人家訊問,也不怕你不招出實在口供來。那時雖要移害於
人,恐怕未必能夠。」竇耳墩道:「就便施不全知道,或是黃三太那老兒去告,不必說
施不全沒處尋俺;即使將俺尋到了,只須俺咬定牙關,硬栽那老兒主使,施不全又能奈
我何?」天霸道:「據你所說,施大人死也不怕的。
你可知道黃三太老英雄早已去世麼?」竇耳墩道:「那老兒死了?」天霸道:「他
老人家去世了。但是他老人家雖然去世,卻有個兒子,現在要算得是國家的棟樑,施大
人心腹。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畏,四海聞名--一個大大英雄黃天霸麼?」
竇耳墩道:「原來那老兒已死,可是便宜了他。若說他的兒子,也不過是個無名小
輩,未必有什麼能為,你不必說他的兒子如此的厲害。」此時天霸正是怒不可遏,兔不
得大聲說道:「你說他兒子是無名小輩,你可曾會過這黃天霸麼?」竇耳墩道:「俺雖
不曾會過,料想也甚平常。」天霸道:「你要會他麼?」竇耳墩道:「俺又何必會此小
輩?」天霸此時實捺之不住,因大聲喝道:「竇耳墩!你這老兒坐穩了。你可認得漕標
副將,遇缺升補總兵官,咱老爺黃天霸麼?」
竇耳墩一聞此言,大驚失色,因也怒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休得口出大言,須
知俺爺爺不是好惹的。」天霸道:「俺老爺哪管你好惹不好惹,只要你將御馬速速獻出
,俺老爺與你萬事甘休;若再有半字含糊,可莫怪咱老爺有些對不起你。」
竇耳墩道:「天霸,你休得猖狂,你可知道俺的雙鉤厲害麼?」
天霸道:「咱也不管你雙鉤單鉤,只要將御馬火速送出,咱爺爺或可看你的薄面,
不加罪於你;若再自恃武藝,難道你有鉤,咱老爺沒有刀麼?」竇耳墩道:「天霸!俺
家也不與你辯此口角。爾若贏得俺的雙鉤,再將御馬復盜出去,俺家便從此撒手,永不
再做此等買賣。只恐你徒有虛名,贏不得俺爺爺的雙鉤,盜不出御馬,那就是一個沒用
的小子了。俺也不與你計較,爾可再叫別人前來會我,爾不必再到俺大寨了!」天霸道
:「咱若贏不得雙鉤,盜不出那御馬,咱也不算是個赫赫有名的黃天霸。但是咱今日手
無寸鐵,不便與你爭論,明日吾來擒你便了。」竇耳墩道:「既如此說,君子一言,快
馬難追。」天霸道:「明日定來會你便了。」黃天霸說罷即辭出,獨自下得山來,當即
趕回客店。
朱光祖一見便問道:「所訪各節,究竟有無消息?」天霸道:「御馬也曾見過。原
來就是這竇耳墩老頭兒所盜;他因為與小姪的父親有夙仇,要將此馬來送到咱家,扳害
俺全家性命,現在小姪已經與他說明。他說:只要小姪贏得他的雙鉤,便將御馬送出。
小姪也與他說定:明日會他,與他比個高下。
如小姪贏得他的雙鉤,不怕他不將御馬交出,若再有翻悔,咱可不能善自待他了。
」朱光祖聽說,當時眉頭一皺,又將頭搖了一搖。天霸道:「叔父如何這等模樣?敢是
料小姪不能贏他的雙鉤?還是怕他不還御馬麼?」朱光祖道:「俺倒不甚怕他不交出御
馬,只愁老賢姪贏不得他手內雙鉤。」天霸道:「他的雙鉤就怎樣厲害麼?」朱光祖道
:「賢姪有所不知,他的這雙鉤,卻非別樣兵器,名曰『虎頭倒刺軟索鉤』,百步之外
,鉤人兵器,百發百中。人若碰到他鉤上,這人定然肉綻皮開,筋酥骨斷。而且他這一
對虎頭鉤,曾用毒水煮過,所謂見血封喉。
人不被他鉤上,卻不要緊;若皮膚被他鉤被,只須七日,渾身定然發腫而亡。他卻
有解毒的妙藥。所以昔日你家尊大人與他比試擂台的時節,曾經與他講明,不准帶著兵
器,只比拳腳。
後來被你家尊大人暗用金鏢,將他打敗。因此與你家尊大人有如此仇隙。他今既約
你前去,與他比試,賢姪又答應下來。如若不去,必然給他恥笑;如若前去,他這雙鉤
,賢姪定然贏不得。非是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其實那人雙鉤真是厲害。賢姪
既與他約定,明日前去,務要格外留心,萬萬不可勉強,更萬萬不可憑自己生性!能贏
得最好,設若不能,可趕速回來。好在御馬既有著落,即使贏不得他的雙鉤,咱們大家
再設計策,總要將御馬取回。不然,賢姪有違旨之罪,就是咱也無面目回見大人。賢姪
宜見機而作,不可任性而為。」天霸聽朱光祖說了這話,知他是一片好意,也就唯唯應
命。
黃天霸安歇一夜。次日一早,即便起身,飽餐已畢,便約朱光祖等,一齊前去。走
了一會。已到連環套山下。天霸即向朱光祖等道:「諸位可在此稍等一回。」朱光祖慨
然答應。但見天霸裝束停當,取了單刀,藏了鏢囊,飛身上馬。各人亦帶兵器。黃天霸
一騎馬,便飛到山前,高聲大喝:「上面聽著!你可速報知竇耳墩那老兒,就說漕標副
將升授總兵黃天霸老爺,特來與他比試。叫他速速下山,比個高下。」那巡山嘍兵一聞
此言,即刻飛報進去,到了大寨,就將黃天霸說的話,告知竇耳墩。竇耳墩聞言,也就
命人備馬,他便將鉤提上馬,直望山下衝來,與天霸比試。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八九回
使雙鉤敗走黃天霸 設妙計暗算竇耳墩
話說竇耳墩提鉤上馬,衝下山來,早見黃天霸立馬以待。
黃天霸一見竇耳墩出來,大怒喝道:「該死的匹夫!大膽的強盜!不思悔過,反要
移害於人。擅盜朝廷的御馬。咱老爺今日到此,還不早早下馬受縛,難道真要與老爺比
試麼?」竇耳墩聞言,也大怒道:「好雜種!你休得多言。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你若贏得咱老子手上的雙鉤,咱老子自然將御馬交出,讓你去朝廷立功;若贏不得咱
老子的雙鉤,不但休想御馬,還要使你磕個四方頭,方饒你性命。若道半個不字,休怪
俺老子無情,將你擒獲上山,替那黃三太送死。好小子!你快放馬過來便了!」黃天霸
聞言,「哇呀呀!」一聲大喝,因罵道:「咱老爺若不將你這無恥的老匹夫捉住,碎屍
萬段,誓不為人!」
說著將馬一拍,飛縱過來,舉起一刀,直望竇耳墩劈面砍去。
竇耳墩一見,黃天霸舉刀砍來,哈哈大笑道:「來得好!」說著將右手虎頭鉤一起
,就向天霸的刀上來迎。天霸也知他的雙鉤厲害,哪裡能將手中刀給他的虎頭鉤搭住?
隨即將刀向懷裡一收。竇耳墩一刺落空,不曾將天霸的刀鉤住,當下即飛起左手的鉤,
向天霸刺來。天霸見這來勢甚猛,即便將馬向旁邊一領,那馬從竇耳墩身旁擦過。天霸
就回身反手一刀,向竇耳墩連肩帶臂砍下。竇耳墩說聲:「不好!」趕著將左手鉤向裡
一收,又將右手鉤向背後來迎天霸。天霸已打定主意:「任你雙鉤厲害,我總不與你對
面交戰,專在你背後亂砍。難道你有後眼,可使雙鉤麼?」天霸見竇耳墩已回轉身來,
左手鉤刺到,天霸也不去迎接,又將馬一拍,從竇耳墩右側閃躲過去,趁勢又是一刀,
直向竇耳墩右肋下刺進。竇耳墩道:「好小子!來得好!」說著就將右手的鉤,向天霸
的刀上一磕,準備碰上去,就這一絞,哪怕你刀法再厲害,總要被他絞落下去。天霸見
了這鉤磕將下來,知道他要來續刀,便又將刀向懷中一收來,竇耳墩的鉤落空之時,復
一刀認定竇耳墩胸前刺到。此時竇耳墩右手的鉤不及來迎,只得將左手鉤復又來迎。天
霸這一次又未刺中,他的鉤復又刺來。天霸暗想道:「我與他如此戰法,怎能贏得他的
雙鉤?不若冒險與他試一試看,單看他雙鉤怎樣厲害。」主意已定,一面將鉤讓過,一
面喝一聲道:「竇耳墩你這老兒,看你老爺的刀罷!」說著就一路花刀砍進去,只見前
八刀,後八刀,左八刀,右八刀,上下又是八刀,真個是舞動如飛,大有神出鬼人之妙
。竇耳墩也就前後左右,上下遮攔隔架,迎接他的花刀。在天霸滿想這一路花刀殺進,
總可傷及竇耳墩一處;哪裡知道竇耳墩的鉤法,實在厲害,不但不能傷他,而且無懈可
擊。在竇耳墩初以為他藏閃躲避,不敢與他左右爭鬥,只道他有名無實,今見他舞出花
刀,暗暗有些驚訝!雖然自家鉤法卻是精妙無匹,唯花刀一層,不能過於藐視,若偶然
大意,不免即為所敗。因此也就格外留神迎敵。兩個人全有用意。等到天霸一路花刀使
完,你也不曾將我刺傷,我也不曾將你打敗。
此時天霸殺得興起,準備與他死戰,偏要勝他的雙鉤。因大吼一聲:「竇耳墩你這
老雜種!咱老爺不願你在馬上相鬥,你敢下馬步戰麼?」竇耳墩聞言,正中心懷--你
道這是何故?
原來馬戰,雖然得勢,卻不比步戰靈便。步戰身縱躥跳,自由便利。馬戰任你身軀
靈活,總不能如步戰便捷。因此竇耳墩正中心懷,當下說道:「好小子!你要步戰,咱
老子還懼你不成?」
說著就跳下馬來。黃天霸見他下馬,自己也即跳下,站立身軀,放開架路,隨即一
刀向竇耳墩刺來。竇耳墩也就接住。兩人一來一往,又殺了三十餘個回合。忽見天霸一
刀砍去,竇耳墩將雙鉤一接,不知不覺這左手的鉤已將天霸的刀搭住,趁勢向懷裡一拉
。天霸說聲:「不好!」知道自己的刀已被他鉤住,因急向懷中來拖,居心將他的鉤拉
斷下來,便可將刀收回。哪裡知道正在用盡平生之力,與竇耳墩奪刀,又見竇耳墩左手
鉤又到。
天霸心中暗道:「此時若欲勝他,斷斷不能,不如使他上個小當,後再設法。」因
將手一鬆。竇耳墩出其不意,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見他跌倒,便趁著搶進一步,
一面取出鏢來,準備去打。哪知竇耳墩雖然跌倒,並未昏迷,還是刻刻留神,防備天霸
暗算。此時已看出破綻,趕將身子爬起,一撒手,早將手中的鉤拋了過來。天霸不及提
防,小腿上早被著了一鉤,所幸不曾著肉,係將靴統子鉤住。天霸連說:「不好!」急
急將小腿望後一縮,那靴統被鉤下一段來。黃天霸手無寸鐵,不敢戀戰,只得撒腿就跑
。
朱光祖等遠遠的見天霸敗下,趕著追過去,給他將馬圈住。
天霸上馬,一齊敗回客店而去。竇耳墩大獲全勝,心中好不歡喜。也不再追趕,率
領眾嘍囉回山。且說黃天霸等敗回客店,眾人下馬,進入房間。朱光祖首先問道:「老
賢姪你中了他一鉤,曾傷及哪裡?」天霸道:「幸不曾傷及皮肉,但將靴統子鉤去半截
。」朱光祖道:「還是不幸中之大幸!若傷及皮肉,那可真費事了。」天霸道:「果然
這老兒雙鉤厲害,怎樣想個法兒,去破他雙鉤?」朱光祖道:「他雙鉤一日不破,這竇
耳墩一日難除,御馬一日不能取回。可是要破他的雙鉤,實在不甚容易。別樣兵刃他可
許你近身,獨有雙鉤只准他鉤人,人卻近身不得。」天霸道:「便如何是好?」朱光祖
道:「也實在沒法。」關太道:「何不也學黃老伯父,不與他比試兵刃,明日約他比試
拳腳。若勝得他,就叫他,將馬交出;否則群起而攻之,將他打死,可將那御馬取出來
了。」朱光祖道:「關賢弟!你只知道與他比試拳腳,可知從前他上黃老英雄的當,現
在再要如此那樣,他也不肯與你比試的。」計全道:「既如此說,難道一日不能破他雙
鉤,就一日取不出御馬;若一年破不了雙鉤,這御馬就不去取了不成麼?」朱光祖道:
「咱卻有個主意在此,但能成功,不但御馬可取出來,就是竇耳墩那老兒也可擒獲。
但恐一次不行,又恐他防衛甚密,更怕他收藏地方咱不知道。」
計全聞說此言,忽然大喜道:「朱大哥能如此辦法,那就妙了。」
黃天霸在旁雖聞此言,卻不知是何意見,因急急問道:「朱老叔!你究竟是什麼主
意?快說明了罷!免得使人怪氣悶的。」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可不必著急,任那老兒雙鉤厲害,咱都要聊施小技,將那
老兒收服過來,以助賢姪立此大功。非是咱故意誇口,那老兒不過仗著那雙鉤,除去雙
鉤,那老兒就無依靠了。」畢竟朱光祖如何用計破他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朱光祖問路斬更夫 郝天龍巡夜回本寨
卻說朱光祖笑道:「老賢姪!這竇耳墩所恃的就那雙鉤厲害,若說破他的雙鉤,可
是沒有法破,唯有將他雙鉤先盜回來,然後再與他交戰。哪怕他有三頭六臂,也不足慮
了。咱的主意,就是要去盜他的雙鉤。」黃天霸聞言大喜道:「能得你老如此出力,小
姪就感激不盡了。但不知何時去呢?」朱光祖道:「說去就去,還有什麼延挨?唯慮他
陳備甚嚴,一次恐不能到手。
且到了那裡,再作計議便了。」天霸又給他謝了一回,然後大家擺出酒飯。用畢,
朱光祖就養了一回神,約至初更時分,他便裝束停當,帶了單刀,又將雞鳴斷魂香藏在
身旁,並帶了火種,使出賽時遷的手段,即刻出了店門,直望連環套而去。
原來朱光祖有兩個綽號,一喚草上飛,一喚賽時遷,只因他飛簷走壁的功夫,要算
第一。不論到什麼地方,皆是毫無聲息,真是身輕似葉,步快如風,展出那偷盜的本領
出來,不亞當年時遷盜甲。所以他的綽號,名叫草上飛,又叫賽時遷。朱光祖一路走來
,不一會已至連環套山下,當即放出飛簷走壁的武藝,由山腳下躥到半山,早到第一座
關隘。此關原來郝天豹所守,名為飛豹關。朱光祖到來關下,一縱身飛過寨柵,見裡面
尚有人聲,他知道是守關嘍兵尚未睡覺,暗想道:「這裡面的道路,連環曲折,甚是難
認,我又不知路逕,怎麼認得進去?不若如此如此。」在山路上拾了一塊石子,拿在手
中,四面一看,只見東面有一間小小更樓,便將手中石子取出來,向那更房門上打去。
只聽啪的一聲,早驚動裡面巡更嘍兵,疑惑是巡夜頭目出來巡查,趕著拿了更鑼,開門
出來。朱光祖此時卻早隱在黑處,等那巡更的嘍兵敲著更鑼,走到僻靜地方,朱光祖搶
上一步,拔出單刀,先將刀背向那巡更嘍兵,背後一刀背。只聽得巡更嘍兵「哎呀」一
聲,還未喊出來,朱光祖已跳到面前,亮出刀去,口中喝道:「你喊,咱就是一刀。」
那巡更嘍兵一見,實在吃驚不小,趕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人再不敢嚷。」朱
光祖道:「咱且問你,此去大寨,還有多少路程?究竟是什麼走法?你如說得一字不差
,咱就饒你狗命;倘若含糊,咱就是一刀,將你的首級割下。」那嘍兵道:「老爺開恩
,小人情願直說。」朱光祖喝道:「你且說來。」那巡更嘍兵道:「此去路逕,曲折連
環。老爺只認定西南轉彎,皆是生路。
約有二里光景,便是第二座關。進了關,可不能向西南走了,可要倒回頭向東北,
也約有二里路,便是第三座關。進了關,又要向西南走,還有一里多路,就到了第四座
關。進了關,可又要向東北走,約有半里路的光景,那裡有一棵大鬆樹,既不能向東南
,又不能向西北,可是要先向東南,後向西北,再走一里多路,便到了大寨了。」朱光
袒聽得清楚,又細細記了一道。復又問道:「現在這時刻你還進去麼?」那更夫道:「
小人們待到三更時分,便進去換班。現在已將三更了,小人要進大寨去換班了。」朱光
祖道:「你叫什麼名字?」那更夫道:「小人叫王八。」朱光祖聽他一番言語,將路逕
切記清楚,便起手一刀,將王八殺死。就將他的燈籠向他身上一照,只見王八腰間,掛
著一面腰牌,上寫「前哨更夫一名王八」。朱光祖一見大喜,當將王八牌兒取下來,又
將王八身上衣服剝下。先將腰牌掛在身間,然後將王八衣服,也穿在身上。這才將王八
的屍身,推在一旁。他便提著燈籠,提了更鑼,又將自己的單刀藏好,便一路敲著鑼,
依著王八所指路逕,一直向西南走去。
約有二里的光景,果然到了第二座關。正要越關而進,早見關內已走出一人,手裡
也提著更鑼、燈籠,由關內唱出,向朱光祖迎面走出來。到了朱光祖面前,只見那人問
道:「來的可是王老八麼?」朱光祖也就含糊答應,走了過去。進得關來,仍照著王八
的話,向東北走去。不一刻,已到了第三座關。朱光祖一看,見柵欄關閉。他便上前叫
門道:「換班了!開關呀!」
裡面有人答應道:「不要叫,換班就換班,要這樣喊法做什麼呢?」朱光祖也道:
「人家巡了半夜,你們好睡呀!還不換班,難道還要巡到天明嗎?」正說之間,關門已
開。朱光祖不問原由,埋著頭直向裡走。那守關的嘍兵也不盤問,總以為是自家人--
每夜皆是如此的。朱光祖過了第三關,仍然照著王八的話,直向前進。一會兒已到了第
四座關,卻比前三關緊,每夜皆要盤查的。朱光祖才走到關前,當有人出來問道:「你
是誰呀?」朱光祖見問,便答道:「咱是王八。」那人又問道:「你是哪一哨的?」朱
光祖道:「是前哨的。」那人道:「你是前哨第幾隊?」朱光祖見他盤問他第幾隊,可
是回答不出,只得含糊應答「是第三隊」。那守關的道:「你的腰牌拿來我看!」朱光
祖就從腰間將腰牌取下,遞給他看。那人驗明無錯,復又換了一面腰牌,遞與朱光祖。
朱光祖當將腰牌接過,仍然掛在腰間,也不與那人閒話,掉轉身軀,即向大寨而去。
不一刻已到大寨,一想道:「我到是到了此地,卻不知那竇耳墩那老兒的臥房在哪
裡?與其前去尋找,不如再停一刻,等個人出來,向他問一問房間。問明白了,好直截
前去,豈不較為爽快?」主意打定,便在黑暗處,將身子隱藏好,躲在那裡。等了一刻
,只見對面走來一個人,朱光祖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郝天龍。朱光祖趕著將身子
縮過去,轉到那邊,探身來望,只見郝天龍走過,後面跟著三人,彷彿嘍兵模樣。又見
末後一人,不跟著郝天龍一齊走出,偏向旁邊走過去了。朱光祖看了一會,見郝天龍已
經走過,他偏去追那末後的一人。
轉了兩個彎子,居然被他趕上。此時來不及拔刀,走上前去,便在那人背後就這一
腿。只聽得咕咚一聲,那人栽倒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朱光祖已將單刀拔出,向那人面
上一晃,口中說道:「咱老爺有話問你。你若不說真話,咱老爺就是一刀,送你的狗命
。」那人被這一嚇,又是跌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老爺,老爺,有話要問小人,便請
說出。如果小人知道,斷不敢撒謊。」朱光祖說道:「咱且問你,你家寨主現在哪裡?
你可速速說明,咱老爺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將你一刀砍為兩段。」那人道:「容
小人奉稟:俺們寨主現在上房,大概已經睡覺。老爺問他有何話說?」朱光祖道:「咱
找他有事,你休得多言。咱再問你這上房在哪裡?」那人道:「在這大寨後面第三進。
咱家寨主所住的房間,是東首一個。西首房間,是咱家小寨主住的。這兩日小寨主不在
寨內,出去做買賣去了。」朱光祖道:「你可知你家寨主的那一對虎頭鉤,他平時放在
何處?」
那人道:「小人這個實在不知道,還求老爺恕罪。」朱光祖見他說不知道,也不追
問,隨手一刀,結果了性命,直往上房而來。
欲知如何盜出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一回
盜雙鉤初進連環套 借火亮驚醒竇耳墩
話說朱光祖此時將王八的衣服脫下,摔卻燈籠,也不管那人屍首倒在地下,他便提
著刀,直向上房而去。走到大寨圍牆以外,便一縱身,躥上房簷,躥房越屋。不一刻,
到了第三進,便躥到東首那間屋上,就房簷倒垂下來,用了猿猴墜枝的架落,將身向窗
戶外望房裡一瞧。只見房裡面尚有燈光。便用津唾將窗紙黏濕,用刀尖戳了一個小孔。
此時他已輕輕的跳落地下,靠窗腳下站住,復又從窗戶紙上小孔中望了進去。只見那房
內靠東首板壁,擺著一張方桌子,又一個半明不滅的殘燈。
當面有一張牀鋪,掛著蚊帳,帳子卻放著,拖在牀前。朱光祖心中想道:「這牀鋪
,大概是竇耳墩的臥牀了。可不知他現在可睡在這裡不曾?」於是用刀尖輕輕的將窗戶
撥開,用了個飛燕穿簷的架式,一縮身躥到房內,即向桌上那殘燈上取了一個火,將那
雞鳴斷魂香,熏著了一會。然後走到牀鋪前,將帳門撥開,向裡一看,牀上並未睡人,
只有兩條白被,折疊在裡面。
朱光祖驚訝道:「竇耳墩那老兒不在這裡,難道我受了那人騙了麼?」因又道:「
且不管他在哪裡,只要將他的雙鉤尋找到了,將這件東西盜了去,就沒有事了。」一面
暗想,便轉過身來,在房內各處尋找了一會,並不見有什麼雙鉤。只見壁間掛著個木匣
,約有三尺來長,有七八寸寬。朱光祖暗想:難道他那雙鉤藏在那木匣內不成?一面想
,一面就走到那裡,從壁上將木匣取下,就燈前開了,向木匣內一看,原來是一對雌雄
劍。朱光祖見不是雙鉤,心中好生著急,又將木匣蓋好,仍代他掛在原處。復又尋找一
回,仍然不見。暗說道:「這雙鉤藏在何處呢?也罷!咱尋不到雙鉤,便將御馬盜出來
,亦是好事。」又想道:「又不知御馬現在何處,又如何去盜呢?不若仍是尋雙鉤為上
策。」因此又出了房間,將窗戶仍代他關上,即從這邊簷上飛身上去,躥到西首那房間
屋上,伏身細聽。
只聽西首房裡有酣睡之聲。朱光祖暗道:「大約那老兒睡在這邊了。」因又走到房
簷口,將身子跳落下來。先在窗外靜聽一會,房裡鼻息之聲,仍然如是。朱光祖便放著
膽,將窗子撥開,取出火亮,向房裡一瞧,見當面也是一張牀鋪,也掛著蚊帳。朱光祖
便即躥身進房,正要取火種點燈,忽聽得牀上一人喊道:「天霸呀!天霸!不怕你絕大
神通,你若蠃不得咱老子的雙鉤,著想將御馬交出,可是夢想了。」說到此處,又鼻息
如雷。朱光祖道:「此人定是竇耳墩了,咱何不就此將他殺了?那雙鉤無論尋得出來與
否,人既殺死,雖有雙鉤,也無用的,就如此辦法。」主意已定,手執鋼刀,走到牀前
,將帳幕挑開。忽又聽牀上有人說道:「咱什麼皆不怕,哪怕他黃天霸三頭六臂,也蠃
不得我這一對虎頭鉤。所怕的他前來盜我的雙鉤,萬一被他盜去,那可就戰他不過了。
」講只兩句復又睡了。
朱光祖又要上前動手,忽又聽他說道:「咱爺爺的伙伴,爾等就將他擺在鼓樓上,
萬不可又換地方。還要嚴加看守,提防有人來盜。」朱光祖一聽,心中大喜道:「原來
他的雙鉤擺在鼓樓上。既知收藏所在,那就易於尋找了。」正要轉身去尋雙鉤,忽又想
道:「我何以如此呆法,為何定要盜他的雙鉤?還不乘此將這老兒殺了,免得隨後又要
與他爭鬥,又何必定要盜去雙鉤呢?」心中想罷,即刻抽出刀來,將火卷一亮,向牀上
一照,便舉刀向牀上砍去。哪知不亮這火卷,還可將竇耳墩砍死;此時因這火卷一亮,
早把竇耳墩驚醒過來,即聽他說聲:「不好!」
因又喊道:「有奸細,快來捉人!」朱光祖一聽此言,也不管他何如,隨即一刀向
牀上砍去,只聽得啪一聲響亮,並未砍在人的身上,卻是砍到牀上去了。朱光祖便掉轉
來,身子躥出房外,一箭步飛身上屋簷,再四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他卻不敢怠慢,
急急向山下投奔。卻好未碰著一人,走到天明,已經到了第二座關。守關嘍兵尚未起來
,他便越關而去,暫且按下。
再說竇耳墩醒過來,說一聲:「不好了!」喊人:「來拿奸細!」怎麼他就不見了
?難道他會隱身法不成?諸公有所不知,因他這牀後有個暗門,裡面安了消息,外人看
不出來。他卻特為裝好此門,以防人家暗算:若遇到三更半夜,措手不及之時,他便將
暗門推開,就從這門裡逃走。所以他一經驚醒,喊了一聲:「不好!」又喊了一聲:「
有奸細!拿人!」他卻早已從暗門內逃走去了,所以朱光祖不曾砍中。此時朱光祖雖走
,竇耳墩卻傳齊合寨人來,各處尋找奸細。哪裡尋得出人來?早已不知去向。一直尋到
大寨以外,忽見有個死屍倒在那裡。大家一齊上前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郝天龍隨身喚
的小使釦子。大家驚訝道:「怎樣他死在這裡?卻是被誰所殺?」郝天龍也就道:「奇
怪了!咱昨夜巡查回寨,他還跟在後面,怎麼就死在這裡?卻是被誰所殺?」正在互相
驚訝,忽見第一關守山嘍兵,匆匆的走到竇耳墩面前,先請了個安,然後說道:「啟大
王爺!
前哨巡更夫王八,不知被何人殺死,屍首拋在地下。」竇耳墩更加疑惑,這王八又
是何人殺的呢?郝天龍說道:「據小弟看來,定是那黃天霸小子到此。」竇耳墩道:「
俺也曾看見那奸細,卻非黃天霸那小子,可不知究係誰人?」郝天龍道:「即非黃天霸
,也是那黃天霸那裡一起的人。」竇耳墩道:「這話卻也有理,除卻他那裡,還有什麼
人到此作姦細呢?」郝天龍道:「大哥不曾見個什麼物件麼?」竇耳墩道:「幸虧愚兄
被他火卷驚醒,不然,險些兒送了性命。」郝天龍道:「照此說來,還不是個奸細,竟
是刺客了。」竇耳墩道:「何嘗不是刺客。」
郝天龍道:「這兩日內,大哥還要小心。就是咱們大家也要小心巡查,不可再被這
奸細混進來才好。」竇耳墩道:「賢弟這一二日內,倒可無慮。那奸細定料咱們這裡這
兩日必然加意防守,斷不敢來到。再過了兩天,反要嚴加防守。他以為過了幾日,俺們
這裡見沒有事,也就鬆懈下來;他卻趁此又到,以致後患。」
郝天龍大家齊聲說道:「大哥的高見,咱們就遵命照此辦法罷!」
於是大家各歸本寨而去。
再說朱光祖奔走下山,便一口氣跑回客店。黃天霸等一見,便迎接上來。計全首先
問道:「朱大哥辛苦了,所辦之事已到手麼?」朱光祖道:「再莫提起,算是白跑了一
回。咱早慮到,怕是一次不能到手。卻好打聽出來,那老兒的雙鉤收藏之所。」
畢竟這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二回
朱光祖再進連環套 黃天霸搜尋竇耳墩
話說朱光祖與天霸道:「今日雙鉤雖未盜回,好在他藏鉤的所在,咱已知道。包管
我明日再去,將那雙鉤盜回便了。」
天霸道:「他這雙鉤究竟藏在哪裡?」朱光祖道:「咱在先也不知道,只以為隨身
所帶。哪知到了他房裡,四處尋找,不見此物。後來聽他夢中所說,才知他雙鉤所藏的
地方。那時也怪我貪心,不然,那雙鉤也可到手了。」天霸道:「怎麼貪心?」朱光祖
道:「咱聽他說了雙鉤的所在,咱本要去。後來一想,他既然睡在這裡,何不將他殺死
?只要他死了,那雙鉤雖然厲害,既無人用,也就成了廢物了。」天霸道:「你老的這
主意,真是不錯。後來怎麼不殺那老兒呢?」朱光祖道:「咱怎麼不去殺他?咱才將火
卷一亮,哪裡曉得就這一道亮光,把老兒驚醒了。他便大喊起來,說是:有奸細,叫人
來拿。咱聽此言,哪敢怠慢,即刻舉刀砍去。哪知道一刀砍去,已不知那老兒何處去了
。咱那時卻不敢戀在那裡,因此才出了他的房門。再向外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我便
急趕回來。這不是咱貪心麼?
若不貪心要殺,那老兒的雙鉤,豈不盜回了麼?」天霸道:「原來如此。但是老叔
明日再去,他那裡豈不嚴加防備?怎麼得盜出來呢?」朱光祖道:「咱料彼這兩日來,
不致防備,以為咱斷不敢去的。過兩日,他那裡卻有了防備;以為咱料他防備鬆懈下來
了,恐怕咱要前去,因此防備起來。那時咱要前去,豈不仍是空跑?咱偏要在他料所不
及料,防所不及防的時候,前去出其不意,將他雙鉤盜來,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
:「朱大哥!你真可謂知己知彼了。但你老雖然料事如神,咱卻有些不放心你老獨自前
去,在咱的愚見,不若黃賢弟與你老同去。
使他在那裡掣老兒肘,你老便去盜鉤。等得盜到以後,再來招呼他。能合力將那老
兒制服住了便好;不然,能將那御馬盜回,亦是大妙之事。不知你老意下如何?」朱光
祖道:「計賢弟,你這話倒使得。叫黃賢弟與咱同去,咱也多一幫手,就此說法便了。
」
一日無話。到了晚間,黃天霸與朱光祖,各自脫去外衣,穿了夜行衣服,各藏兵刃
,暗暗出了店門,又望連環套而來。
不一會,到了山下。朱光祖放出飛簷走壁的手段;黃天霸也是如此,好在他兩個人
皆是熟路。話休煩絮,一齊越過五關,果然那裡毫不防備。天霸與光祖道:「老叔!你
便前去盜鉤,咱便去那老兒房裡辦事,能將他一刀殺死最妙;即使不然,咱總將他牽制
住了,你老放心大膽盜鉤。但鉤一到手,你老可要送個信來。如若不及送信,總以天明
為度,無論事之成否,那時便下山回店,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言甚合我意,咱
就去了。」黃天霸道:「你老請便。」朱光祖說罷,即便躥身而去。
這裡黃天霸也飛身上屋,到了大寨後三進。先到東首那間屋面上。伏身望那房裡,
靜聽一會,裡面既無聲響,又無動靜。
便縮身下一隻腳,倒掛在簷口,一隻腳盤在樹上,向房裡細瞧,仍不見有什麼動靜
。天霸因將腿放下來,跳落在地。取出火種,將紙卷燃著,就手一晃,放出亮光,向裡
一看,仍看不清楚,因有窗戶阻撓。天霸即用刀尖戳了一個眼,近身窗外,用足了眼力
,向裡觀瞧,房裡並無人睡。天霸見竇耳墩不在這裡,因又躥到西首房間外面,靠著窗
戶旁邊,正在凝神側耳,忽聽更鑼響處,天霸知道有打更人來,因暗道:「何不捉住那
打更的,問個明白?」一躥身飛上屋面,專等那更夫前來。不一刻,只見那更夫敲著鑼
緩緩而來,嘴裡喊道:「各寨睡醒些呀!恐防有奸細進來呀!」一面喊,一面轉過大寨
的後面。天霸在屋上往下一看,見大寨後並無房屋,乃是一片空地,地上堆了許多亂石
。天霸此時即飛身向寨後跳去。只見他一個箭步,早已飛到地下,卻好站在那更夫面前
。那更夫正往前走,忽見半空中飛下一人,這一嚇即便往後一倒,跌倒在地下。天霸見
他跌倒,隨即將手中刀向更夫面上一晃,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立刻送你的狗命
!你不必害怕,但直說便了。」那更夫聽了這話,好容易掙了一會,才說出一句話來:
「老。。老。。老爺開恩!」黃天霸道:「咱且問你,那竇耳墩這老兒今往哪裡去了?
為何他不在寨內?他平日所住的那兩個房內,咱已尋過了,皆不見他在那裡。你可知道
他現在何處?」那更夫說道:「小人可真不清楚。既然不在上房裡,或者現在內寨,也
未可知。
再不然,咱家寨主還有一個好地方,別人是不能到的,就是有人曉得在那裡,除非
自家人才可進去;不然,連門都不會開,怎麼進去呢?」天霸道:「這到底是什麼所在
?何以如此難進去?」那更夫道:「那要曉得卻不難。只用兩個指頭,向那石板上一按
,不知怎樣那石板就豎了起來,裡面就現出石門。人即從門內進去。等進了石門,又用
兩指在門裡一按,不知怎樣,那石板復又蓋上了,依然如初。聽見那進去過的人說,裡
面地方極其寬大,還有好些房屋。所有珍奇異寶,皆藏裡面。咱家寨主還有個小姨姨,
住在那裡。他今夜不在大寨內住,除去內寨,定然到那石室屋裡去了。」天霸聞言又問
道:「你可知這石室在哪裡呢?」那更夫道:「知雖知道,但是不會開那石門。
還聽人道,那石門如不會開,誤碰裡面消息,定然要被大青石壓死。因此小人不但
不敢去開門,連那裡也不敢常去。」天霸道:「你若怕死,便領咱前去一看,將那石室
看過,再領我到內寨去走一遭,咱便饒你性命了。」那更夫道:「只要老爺不殺小人,
無論什麼地方,小人都情願領帶老爺去的。」天霸說:「既如此,引咱前去。」那更夫
不敢怠慢,便站起來,提著燈籠,在前引路,領著黃天霸,直望石室而去。轉彎抹角,
已離石室不遠。只見那更夫指道:「那峰嶺參差,懸岩峭壁的,那裡就是了。」黃天霸
聞言,便將更夫兩膀背綁起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給他塞在口內,把他向無人
處一拋,這才前去。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三回
施神勇英雄盜雙鉤 畏罪法巡卒私逃難
話說黃天霸處治了更夫,直望石室而來。才轉過兩個彎子,只見對面來了一人。他
一見天霸,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到此何故?」天霸正欲躲避不及,只得答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老爺乃黃
天霸是也!特來盜竇耳墩那老兒的雙鉤。」
那人一聽此言,也不回話,轉身就走。天霸一見,知有緣故,也就跟隨下去。只見
那人隨彎就彎,兩腿如飛,跑到一個所在。
天霸一見,是一座高樓。又見那人推開樓門,直走進去。天霸一見此情形,此時也
就跟了進去。只見那人匆匆上得樓梯,急急向一個去處。天霸也輕輕的由樓梯上去。四
面一看,只見樓上東首,放著一個鼓架,架著一面大鼓。又見那人爬上鼓架,向鼓上一
望,不知不覺,就一吃驚,從鼓架上跌倒下來,只聽咕咚一聲,把那樓板震得亂響。天
霸此時便搶進一步,將那人按住。只見那人已如半死。天霸便要問他的話,見那人張著
口,苦著臉,好象有件不了之事。停了一刻,只見那人喊了一聲道:「雙鉤不見,性命
休矣!」天霸聽得清楚,知道這鼓內就是收藏雙鉤的所在,現在已被朱光祖盜去了。此
時心下好不歡喜,也來不及問那人的話,掉轉身出了樓門,尋找朱光祖去了。你道那人
是誰?原來是竇耳墩看守雙鉤的頭目,喚作吳用人。這吳用人因得了腹瀉的病,出來上
廁,忽遇見天霸。聽天霸一句話,說要去盜鉤,他已驚嚇不小,所以趕著沒命的跑回去
,預備將雙鉤拿出來,趕緊送把竇耳墩,他便沒有事了。哪知天霸一見他那種情形,早
猜著八九分,所以也就急急跟他跑去,打算如朱光祖不曾盜去,他便自己去盜。哪知此
鉤早被朱光祖盜去了。
自從朱光祖與天霸分頭去後,他便尋到鼓樓,先將樓門輕輕的推了幾下,見裡面關
得甚緊。他便不去推門,就飛身上了樓屋。原來這鼓樓四面樓窗以外,皆有欄杆。朱光
祖在樓上望下一看,見欄杆可以搭腳,樓窗緊靠欄杆,他便輕落身軀,一隻腳站立欄杆
上面,一隻腳盤在樓窗外短柱以上,將刀取出來,輕輕向樓窗窩槽底下,撥了兩撥。打
量撥開樓窗,鑽身進去。
哪知裡面有鐵索鏈住,再也撥不開來。朱光祖也不再三去撥,復又跳上樓屋,另打
主意。到了樓屋之上,暗道:「我何不由此下去?」主意已定,即將樓上的瓦揭去了一
半,下面露出木板;他又將刀挑木板,劃腳一塊,擺在一旁,便輕輕的先將兩隻腳望下
一試,覺得下面並無阻絆,又將腳縮回來。復又伏身望下一看,將下面的地方看準了,
然後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一躥身飛入裡面,腳踏實地,這才四面觀看,去尋雙鉤。
尋了一回,但見東邊鼓架上,有面大鼓,周圍釘了許多三稜釘,他便知道那雙鉤定然藏
在鼓內了。此時不敢怠慢,復使出時遷盜甲的本領,先走到鼓架面前,向上細細一看,
但見無一處可以立足。又向四面再看,預備主意。忽見這鼓架高聳半空,卻離正梁不遠
,他便從此生出計來:便一躥身,由樓窗上面,逐節爬到正樑上,復由正樑上將身子倒
垂下來,兩隻腳掛定正梁,一手用刀戳在鼓架子上好借勁。一手便去拔那三稜釘,好容
易拔了十幾根下來,看看可以立足,這才將刀拔起,回轉身軀,兩隻腳立在沒有三稜釘
地方,便要去取雙鉤。哪知卻又尋不出來,原來這雙鉤藏在鼓內。朱光祖暗想道:「當
日水滸上那個時遷前去盜甲,那副甲卻藏在鼓內,難道這雙鉤也藏在鼓內麼?
咱不管他,且將這鼓皮劃腳看一看再說。」因取刀在手向鼓上一划,咕咚一聲,鼓
皮已經划破。先將刀向裡一探,覺得有物。
又將刀取出來,即在身旁取出火亮,在手內一晃,借著亮光,向鼓裡看去,果見一
對雙鉤,掛在裡面。便即探手去取,哪知取不下來。又將火亮一亮,才見有細連環鐵索
,將雙鉤在那裡繫住。朱光祖又將刀送到裡面,斬斷鐵索,方將雙鉤盜出。當即向背後
插定,打算仍由樓屋上面而去。正在打算,忽聽樓梯聲響,朱光祖大吃一驚,便即斂聲
息氣,側耳細聽那聲音。聽一刻,那聲音漸漸而遠,方知是樓上人下去。又聽得聲響,
是開門出去的聲音。朱光祖暗道:「難道樓上看管的人,知道咱在那裡,前去送信不成
?且不管他,好在咱已將鉤盜出,即使有人前來,咱又何懼?就是竇耳墩老兒親來,咱
也不怕他奈何我了。」復又想道:「樓門既開,且不問他是否前去送信,咱何不從此下
樓出去較為爽快呢?」主意想定,即刻帶雙鉤下樓,去尋天霸。哪知彼此相左,天霸又
跟著吳用人到了鼓樓。及至見吳用人說出那:「失去雙鉤,性命休矣!」他知道已被朱
光祖盜去。當即下樓去尋光祖,預備一同下山。
天霸出得樓門,仍望大寨而去,想道:「若碰見朱光祖更好,如遇不見,好在雙鉤
他已盜去,咱也可回店,稍歇一日,明日再來與那老兒討馬。」一面走,一面打點主意
,正望前進,忽見一個黑影子一閃。天霸當下便擊了一聲掌,送了個暗號;只聽得對面
也擊掌相應。天霸知道是朱光祖無疑了。當下便走到面前,低低問道:「可是朱光祖老
叔麼?」朱光祖道:「老賢姪,咱們去吧!」黃天霸道:「那東西得了麼?」朱光祖道
:
「得了,咱們快走吧!時候兒不早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二人,仍使出那飛
簷走壁的功夫,真個是人不知鬼不覺,將雙鉤盜出,下山去了。
再說吳用人嚇倒在地,漸漸醒來,見雙鉤不知去向,心中想道:「我若去送信,他
必然說我不小心,性命必不可保;若不去送信,也是不好。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如
趁此逃下山去,尋找天霸。給他送上一信,將御馬在何處的所在,告訴於他,叫他前來
,或取或盜。我不但無性命之虞,說不定還有好處。」主意已定,連衣服行李也不要了
。只穿著隨身衣服,連夜的繞轉山後路,攀岩越嶺,逃命下山。我且將他暫且按下。
再說竇耳墩這夜,實在那石室內睡覺。因他近今得了一個美人,故此在那裡取樂。
次日一早,竇耳墩到了大寨,正要傳齊各寨的頭目,商量大事。忽見有幾個嘍兵飛跑進
來,先向竇耳墩請了個安,跪下道:「啟寨主爺!今有巡更嘍兵李四,不知被何人背縛
,口塞衣襟,拋在石室相近之地。小的今早走到那裡一看,才知道是李四。現在已經帶
來,求大王爺示下。」竇耳墩一聞此言,已吃驚不小,因即說道:「將他帶來問話。」
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四回
竇耳墩據報問情節 郝天龍奉命看雙鉤
話說竇耳墩命將李四傳來問話。那傳令嘍兵出去。竇耳墩又命傳合寨的頭目集議。
當即有人前去。不一會,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等,都已齊集大寨;那巡卒
亦將李四帶到。竇耳墩對郝天龍道:「方才據巡卒來報,聲稱巡更夫李四,昨夜不知被
何人背縛在石室相近之地,口塞衣襟,昏倒在地,今早始被巡卒看見。難道昨夜那天霸
小子又來過不成?」郝天龍道:「這事不難追詰,但須問明李四便知分曉。」竇耳墩道
:「咱已去傳李四了。」只見那巡卒稟道:「小的奉大王之命,已將李四帶來,聽候示
下。」竇耳墩道:「叫他進來問話!」那巡卒答應,即刻將李四帶進大寨。李四跪在下
面。竇耳墩將他一看,只見他驚魂尚未大定,面色如土。竇耳墩道:「你昨夜何時被人
背縛?拋在哪裡?你可從實訴來。若有半字虛言,即刻推出斬首!」李四跪下磕了一個
頭,戰兢兢回道:「小的於昨夜四更以後,由東寨巡更,走到大寨圍牆以外。正走之間
,忽見大寨屋上跳下一人。小的一見,便欲聲喊:『捉拿奸細!』哪知小的還未喊出聲
,早被那人一刀背,將小的打倒;復將那明晃晃的鋼刀,架在小的頸上,向小的惡狠狠
說道:『你可知黃天霸厲害麼?』」
竇耳墩聽「黃天霸」三字,便吃了一驚,因向郝天龍道:「賢弟,果然不出咱之所
料,竟是這個天霸小子復來。但是仔細想來,這件事還要怪賢弟不是了。」郝天龍道:
「怎麼又怪咱不是?若昨夜格外嚴防,天霸即便前來,也要被咱們捉住了。
你老說料他定不敢前來,不需防備。所以咱們大家也就遵命了。
你老怎麼又怪起咱們不是?」竇耳墩道:「咱不怪你不曾防備,咱怪你當日見事不
明,將那小子帶進山來,使他知了路逕。不然任他武藝再好,怎麼能到此地呢?」郝天
龍道:「咱當日因不知道是黃天霸,就是你老也不知道是他。後來他追究御馬起來,你
老又將那御馬牽出,與他去看。他這才說出他的名字。
你老又約定與他比試武藝,這又怪誰來呢?」竇耳墩還要與辯駁。郝天彪道:「大
哥也不必與竇寨主辯駁了。在小弟看來,都有失察之誤。此時不必說前番的話,且問李
四,以後又怎麼?」竇耳墩道:「黃天霸小子怎麼綁縛你的呢?」
李四回道:「後來黃天霸一面將刀架在小的頭上,一面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
』大王呀!誰不怕死?誰不要命?只得哀求,說道:『有什麼話說,但請見問,小人就
其所知的,對你據實講說便了。若連小人都不知道的,你雖將我殺死,一刀砍兩段,也
是枉然。』黃天霸此時才說道:『咱老爺且問你,你家寨主住哪裡?』小人先回他道:
『住哪裡,小人實在不知。
而且小人是巡更夫,不進大寨,所以不知道寨主所住的地方。
老爺若問小的,據說寨主或住大寨,或住內寨,或住石室。』黃天霸聽了此話,他
又說道:『大寨內不見你家寨主,這內寨與石室在何處?你可帶我前去。』小人心中一
想,若不帶他去,那時即刻性命難保;若帶他到內寨,萬一大王果在內寨怎辦?
雖寨主不怕,但深夜間一時不防備,又還恐大王那時睡著,他先將小人殺死以滅口
,防有聲張之患;然後他即進房行刺,那可是萬分不妥。小的只得帶他到石室那裡去。
小的用心,實因那石室,不知道的,不但不曉得門在哪裡,還要有苦吃,所以才帶他去
。哪知他逼迫小的,先帶他往內寨。小的說:『不在內寨。若是不信,老爺只管前去。
』那時小的又想激他一句,叫他獨自去尋,小的便可趕緊出來招呼了。哪知他聽了小的
這話,他又不去內寨了,就拉著小的直向那石室。小的沒法,無計逃脫,只得將他送到
石室那裡去。看看離石室不遠,他又向小的說道:『等到了那裡,你可給咱老爺將石室
開了,讓咱進去。事成之後,咱重重有賞。』大王明鑒:小的受大王的恩典,是何等深
重!不必說小的不知道那石門如何開法,即便知道,也不能開門揖盜,作那家鬼弄那家
人的事呀!」
李四才說得這句話,忽見竇耳墩一笑道:「你還知這家鬼弄家人、開門揖盜的事是
做不得的麼?」李四道:『小的雖是個小人,這點道理也還明白。所謂在一家顧一家,
在一國顧一國。何能作出那等事來呢?」在李四卻是無心話,在竇耳墩可實在有些括著
郝天龍。此時郝天龍明知竇耳墩這話有因,是括著自己將天霸引上山來,卻不能再與他
辯。而且自己有些不是,只得隱忍不言。只聽竇耳墩又問道:『黃天霸叫你開門,你怎
麼與他說的呢?」李四道:「小的就向他說道:『老爺若真送小人性命,不肯放這殘生
,便請老爺將小人即此一刀殺死,免得受罪。小人實在不知開那石門,老爺使小人開,
小人如何開法呢?』黃天霸聽小人這番話,當下說道:『你既真不知道,咱老爺也不勉
強你。咱自會去開,但不能將你放去。』小人聽了這句話,心下暗想,難道還殺我不成
?小人正在暗想,忽見他將小人兩隻臂膊,向背後一剪,立刻縛了個結實。又在小人身
上,用刀割下一塊衣襟,叫小人把嘴張開來,他將那割下的衣襟塞在小的口內。那時小
的可真不能開口了。他還不肯放鬆,又將小的拋在山凹子裡。」竇耳墩道:「他將你拋
在山凹子裡,後來可知道他究竟去開那石室的門沒有麼?」李四道:「哪裡還看得見他
去開門呢?但遠遠聽得一句道:『咱黃天霸特來盜取雙鉤的!』可不知係同何人所說?
以後可全不知道了。直至天明,方才遇見這巡卒,將小人救起來的。
李四尚未說完,只見竇耳墩聽說盜鉤的這話,即刻面色如土,大驚道:「這便如何
是好?萬一我那雙鉤被天霸那小子盜去,咱可真無所仗恃了!」郝天龍道:「寨主休得
驚慌,即使天霸本領精強,要去盜那個雙鉤,甚不容易。而且他絕不知這雙鉤藏在鼓內
。他此來是先打聽,看這個雙鉤究竟在於何處;等打聽實了,然後再來盜取。」竇耳墩
道:「既如此說,賢弟可前去一看,是否被他盜去?速速回信!」郝天龍答應,隨即動
身出寨,直望鼓樓而去。到得鼓樓門口,只見樓門大開。郝天龍走上樓梯,向上一看,
這一吃驚,實在不小。只見樓屋上面,有兩架寬闊椽子,露出光來,是通天的。郝天龍
知道有人揭去了天窯子了。再仔細一看,又見那鼓架子旁邊有拔下來的三稜釘。再從鼓
上一看,那鼓皮已經劃腳。郝天龍即照平時那取鉤的法,向鼓內去取,哪裡還有什麼鉤
來?此時郝天龍知道雙鉤已為人盜去,便急急尋那看管雙鉤小頭目吳用人,再尋也尋不
出。只得轉回大寨,回覆竇耳墩。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五回
失雙鉤竇耳墩嚇倒 報機密吳用人投誠
話說郝天龍見雙鉤已被人盜去,當即去尋看管雙鉤的頭目吳用人,哪知再尋也尋不
到。只得回轉大寨,回覆竇耳墩。且說竇耳墩著郝天龍去後,兩眼望穿,等他回信。正
在盼望,忽見郝天龍跑得氣喘喘奔進寨來。竇耳墩見他那種光景,知道不妙,便急急問
道:「咱的伙伴,怎麼樣了?」郝天龍道:「還要問他作甚麼?完了!」竇耳墩道:「
怎麼完了?為什麼不說明白?只管這樣含糊。」郝天龍道:「什麼含糊不含糊,明白告
訴你吧!被人家盜去了。可不是完了嗎?」竇耳墩一聽此言,只聽:「哇呀呀!」一聲
不曾喊得完,向後便栽倒在地,登時昏暈過去了。當下郝天龍等一面來救,一面口中說
道:「這才真完了,咱們快將御馬送了去罷!」還是郝天豹道:「大哥,你不要這樣說
。就便將御馬送出,也須將寨主喚醒,與他說明,然後再送出去,方是道理。終不成看
著寨主昏暈過去,咱們就袖手觀看,見死不救嗎?」於是大家七手八腳,取姜湯的取姜
湯,呼喚的呼喚。好一會,那竇耳墩才算甦醒過來,口中喊道:「黃天霸!黃天霸!你
家父子皆與咱作對定了。你既與咱作對,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不拚個你死我活,我不甘
休!你以為盜去咱爺爺的雙鉤,咱爺爺就此懼你,把御馬送還與你麼?好小子!
你真是夢想呢!」此時竇耳墩真急得七孔生煙,三屍冒火,喊了罵,罵了喊,暴跳
如雷,鬧得不已。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也是罵不絕口。
郝天豹道:「諸位兄長不必作惱,小弟卻有一言,望諸位兄長容納。自古道,『兵
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一定不易之理。今雙鉤既為他盜去,咱料他明日必定復來要索
御馬。但是他明日果來要馬,諸位兄長還是與他戰?還是與他和?若與他戰,誠如我大
哥所言,黃天霸雖無三頭六臂,可是我輩皆非他的對手。前者尚有寨主的雙鉤,可與對
敵;就是他亦甚懼寨主的雙鉤。今雙鉤已入他人之手,戰是定戰他不過,不戰便與他和
。但既與他和,不將御馬送出,那還是句空話,他也總不肯依。勢必送出御馬,還要低
心降氣。與他言和--這又未免失了咱們志氣。在小弟之見:莫如等他明日再來時,與
他講明,雙鉤既為你盜去,這便算是你的本領;你若再能於三日內,再將御馬盜去,咱
便與你世代言和。若三日之內盜不去,不但仍將雙鉤送還,而且不能再要御馬。你堅執
不行,咱們就與你拚個你死我活。如此辦法,似於咱們面子上好看多了!」竇耳墩道:
「賢弟!你這話又差了。咱這雙鉤,他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這不是徒說白
話麼?」郝天龍道:「寨主所說,話可不差呀!雙鉤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
那不是一句白話麼?在咱看來,還是與他拚力鬥一回,拚個你死我活,免得又被他恥笑
。」竇耳墩道:「還是這樣好。」郝天龍道:「可不是這樣好麼?」郝天豹復又再三說
道:「小弟之意,還是約他前來盜御馬。若盜得去,咱們就與他言和;若盜不去,他也
不甘心,勢必要與我廝殺。那時再拚個你死我活,也還不遲。
何必就如此急急呢?而況小弟還有一說,那御馬所藏之地,他即使前來,絕不知道
。咱們再一面日夜巡防,還怕他來盜去麼?
等到三日後,他如盜不去,那時他必不甘心,勢必與咱為難。
好在咱們山上地雷火炮多,咱們就預先埋伏起來。等他來時,將他誘到有埋伏的地
方,放起地雷火炮,把他轟死,也可以報復前仇,消卻此恨了!小弟愚見如此,不知諸
位兄長意下如何?」竇耳墩聽了此言,因道:「咱倒忘卻地雷火炮一事了。
今既如此設法,咱們就預備起來便了。」大家答應。竇耳墩又問道:「咱還有一事
,那看守雙鉤的吳用人,現在何處?他為何不來稟報?」郝天龍道:「還提他什麼?吳
用人早不見了。」
竇耳墩道:「就是不見,也尋個下落,還是被天霸殺死,還是到哪裡去了?」郝天
豹道:「小弟可想起一句話來。方才據李四說,聽見黃天霸說:『特為前來盜鉤。』不
知與何人所說。小弟現在仔細想來,是定與吳用人說的。但是鼓樓離石室還遠,怎麼吳
用人會到那裡去呢?這可又不解了。」竇耳墩道:「據賢弟這樣說,咱又想起來了。吳
用人不是昨日來告假的,說他現患腹瀉。昨夜定是吳用人出去大解,他看見天霸,定然
問天霸何人。天霸那時卻也不知雙鉤的所在,因即用了個投石問路的計策試試看。吳用
人一聽他來盜鉤,他自然趕緊回去,卻好帶領天霸去了。天霸既到了那裡,不必說,自
然將吳用人綁縛起來,他好行事。這吳用人不是天霸殺死,定是天霸將他拋入山窪裡去
了。可趕緊叫他們各處尋找一會,有無下落,前來回話。」
當下令嘍囉往各處尋找。這裡竇耳墩也就回入內寨;郝天龍等亦各回本寨而去,暫
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與朱光祖將雙鉤盜出,回至客店,心中好不歡喜。當下計全、何路通、
關太都將朱光祖稱贊一回。朱光祖也覺自鳴得意。大家擺出酒來,盡歡而散。席間,計
全便議道:「朱大哥今日將雙鉤盜出,那老兒自必無所仗恃。小弟愚見,明日咱們大家
各帶兵刃,一齊上山,與那老兒索取御馬,使他速速送出。他若再有猶疑,咱們趁此就
焚毀他的寨柵,將竇耳墩捉住,與御馬一同送入京師銷案。」大家稱是。一會兒酒飯已
畢,大家正坐在那裡閒談。忽見店小二進來問道:「哪位是黃老爺?外面有個人,說是
要見黃老爺,有機密話說。」大家一聽,頓覺奇異,因道:「這是何人,有機密來報?
」計全便對店小二道:「你且叫那人進來問話。」店小二答應出去。你道這人是誰?原
來就是竇耳墩著人各處尋找、疑惑被黃天霸殺死的那個看管鼓樓上雙鉤的小頭目吳用人
。這吳用人自失去雙鉤之後,他便畏罪,由後山小路逃走下山。沿途訪問,知黃天霸住
在此地,即前來求見,稟報機密,也算是悔罪投誠。當下店小二出來道:「黃老爺叫你
進去呢!」吳用人聽說,就跟著進去。店小二先向黃天霸說道:「求見黃老爺的人,帶
進來了。」
天霸道:「叫他來見我。」店小二即命吳用人進去裡間屋內。吳用人到了屋裡,他
也看不清楚誰是黃天霸,只得說道:「哪位是黃老爺?」天霸道:「你喚什麼?見我有
何話說?」吳用人聽說,即向黃天霸面前跪下,說道:「小人姓吳名喚吳用人,本是連
環套的小頭目。因有機密事,特前來稟報,還求老爺屏退眾人,以便呈訴!」欲知吳用
人說出什麼機密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六回
吳用人詳細說機關 黃天霸決計索御馬
話說吳用人一見天霸,跪在地下。天霸問了他的名姓。吳用人將名姓報出。天霸又
問他前來稟報何事?吳用人道:「小人卻有機密奉稟,請老爺屏退左右,小人才敢細說
。」天霸道:「此間皆是同來的老爺們。爾有什麼話,但說不妨!」吳用人道:「小人
本是連環套竇耳墩寨內看管鼓樓雙鉤的頭目。因昨夜老爺在山上遇見小人,說是前去盜
鉤。小人恐怕有失,趕著奔回鼓樓,哪知雙鉤已經失了所在。後來小人一想:既然失去
雙鉤,竇耳墩必然要問小人的罪,小人因此逃下山來。本擬投往他處的,後來仔細思想
,因聞老爺的大名,是一位忠心赤膽的國家大忠臣,而且武藝超群,名聞天下,故想前
來投誠。又思竇耳墩他雖然現在強橫,不過是一名草寇,終久都要被老爺們剿滅的,何
必在那裡隨他為寇。說起來都是強盜,將來天兵到此,或竟由老爺們焚毀山寨,將他等
捉住正法;小人如在寨裡,也不免玉石不分。因此左思右想,還是投到老爺麾下,哪怕
當個馬夫,執鞭隨鐙,總比那做強盜的聲名好多了。」天霸道:「你既有機密,速速說
來,不必再說閒話了。」吳用人道:「只因那匹御馬,自盜來的時候,以至老爺第一次
上山,皆在馬房內喂養。及至老爺去後,竇耳墩便藏到那石室內去喂養了。」
天霸聽了此言,便問道:「你可知道麼?」吳用人道:「小人知道的。小人此來,
就是要將那開石門的法兒,稟知老爺,好使老爺前去他那裡,將那御馬取回,送往京城
復命。」天霸道:「你既知道,你可詳細說來。」
那吳用人道:「那石板上面安著一副鐵環,猛然間可瞧不出,必得細細去看,才看
得出來。只要將那鐵環用手指扳定,先向外一推,後向裡一拉,那石板大開,即有門逕
可入。但必須將那鐵環再向中間一按,內中便有雙連環鉤,將石板鉤定,再也不得覆關
起來。不然人才下去,一觸消息,石板即壓下來,任你有本領的人總要壓成肉醬--這
件事為最最要緊。下去之後,皆是連環路。人家但知此山名曰連環套,其實這石室內才
是連環套呢!老爺如進去時,切記八十步一轉,少一步不能,多一步不可。若實在記不
了這許多,但看那有石墩子所在,就向右首轉彎。隨後出來,都向左首轉彎。到了裡面
,有個六角門,門內就是那養馬的所在。但是六角門是終日閉著不開。看起來並不希罕
,只要將它推開來,就可進去了;其實不能推,如若去推,不但門不能開,而且上面有
八十斤重的大鋼錘,只要將門往裡一推,那兩個錘頭就打下了,即刻腦漿迸裂。如要開
此門,還要將門上兩個大鐵圈,攀定在手上,輕輕的向懷裡一拉,那上面兩柄錘頭,自
然而然就分在兩邊,那兩扇門也就自然而然開了。若要關此門,那門後還有兩個小鐵圈
,也將那鐵圈執在手中,還是向懷裡輕輕一拉,那兩扇門自然關了。出來的時節,人在
門裡,卻不要開門,反要推門。那門經人一推也就開了,這是六角門的暗記。竇耳墩的
住房,就在這裡面一塊玲瓏石背後。那玲瓏石也是暗記,只要認定石頭左半邊,有個拳
大的小孔,用二指按在那小孔裡,一按,那塊玲瓏石自然推過去了,裡面便現出門來,
人就在此進去。到了裡面,有道月亮門,門後有根鐵索。只將鐵索向右邊一拉,外面的
玲瓏石,復又將門擋起來。出來的時節,將鐵索向左邊一拉,那玲瓏石又推過去,那門
復又現出。若誤拉了鐵索,上面埋伏著鋼刀五把,就要落下來,將人紮為兩段。除此以
外,並無難破之處了。
老爺若要前去,但將小的所說的話記清了,未有不馬到成功的。」
黃天霸等聽了吳用人的話,覺得句句是實在,並無虛言,因即說道:「你既改過自
新,到此投誠,本總鎮本擬照法處治,姑念你竭力報效,且在此處充個親兵。俟本總鎮
成功之後,將竇耳墩捉住,連環套剿平,然後再行升賞。」吳用人當下給黃天霸磕了個
頭,又給計全等大家謝過,復又說道:「以後若有用小人之處,小人雖赴湯蹈火,亦所
不辭,藉圖報效。」黃天霸即命他到外間歇下。此時天已將晚,一會兒店小二送進晚飯
,大家用畢,閒談了片刻,便去安歇,以便明日一齊到連環套,與竇耳墩要馬。一宿無
話。到了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裝束停當,各帶兵刃,直望連環
套而去。不一會已到。
黃天霸等共計五人,一直來到山上。先向守山嘍兵喝道:「你等聽著:速報竇耳墩
知道!就說黃天霸老爺到此,叫他速將御馬送出,咱老爺可以留他一個全屍首。若再延
遲,咱老爺就要立刻削平山寨,將他捉住,碎屍萬段了。」那守山的嘍兵聽了這番話,
怎敢怠慢,隨即飛跑進去。卻好竇耳墩尚在寨內與大家商議埋伏地雷火炮的事。那守山
嘍兵,跑到寨內稟道:「啟大王爺,不好了!前夜來盜雙鉤的黃天霸,現又帶領了四五
個人,前來要那御馬。聲稱叫大王爺若速將那個御馬送出,還可稍留情面,舍大王爺一
個全屍首。如再遲延,便要削平山寨了。請大王爺從速示下!」竇耳墩聽說,直氣得三
屍冒火,七孔生煙,一聲大叫道:「天霸你這小子!欺人太甚!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了。
」說著即命人備馬,決計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郝天豹當時攔道:「寨主且請息怒,天下事急行緩辦。有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今黃天霸前來,明知他欺人太甚,寨主這就此下山,與他爭鬥,縱未必敗,也不能
勝。何如仍照前議,等他三日之後,御馬盜不去,他必不肯甘休,定要與咱們廝殺,那
時咱們的埋伏已預備好了,還可以將他誘入。此時出去,萬萬不可!」竇耳墩聽了這番
話,才將氣平下去。因與郝天豹道:「據賢弟所言,雖甚有理。但天霸這小子,在山前
索馬,還是出去與他說明才好。」郝天豹道:「小弟愚見,還是把他請上山來,先以禮
節待他。他見咱們以禮相待,他不立刻反臉。然後再約他盜馬。天霸雖是厲害,卻處處
要面子好勝。他即不肯答應盜馬,只須用言反激他,無有不答應的。」竇耳墩道:「就
如此辦法,且將天霸等迎接進來,然後再作計議便了。」
當下即命人擺隊相迎。竇耳墩率同郝天豹等兄弟四人,一齊下山,去迎天霸。到了
山口,只見天霸在山下大罵不止,口口聲聲說道:『怎麼這許多時候,還不將御馬送出
?」正在暴跳如雷,忽見竇耳墩從山上迎接下來,遠遠的就招呼道:「諸位到此,某等
有失相迎,尚望恕罪。敢請諸位進寨一敘,某還有要話面商。好在敝寨不遠,請即前去
何如?」不知黃天霸等肯上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七回
約盜馬暗施毒計 再探信頓破狡謀
卻說黃天霸等聽了竇耳墩這番話,向計全、朱光祖道:「咱們就進去一走,看他有
何話說。」計全道:「使得。」朱光祖道:「可行。」於是大家一齊走上山來。竇耳墩
接入。不一刻已進大寨,耳墩請眾人挨次坐下。黃天霸首先說道:「竇耳墩!你現在應
該知道咱老爺們的厲害了。雙鉤既為我等盜去,你也無所恃仗,正可悔過自新,將御馬
速速交出,免得老爺們不留情面。今你不即送出御馬,還請老爺們進寨,有要話面商。
但不知你有何話可商?難道還不肯送出御馬麼?既有話說,可速說來,可行則行,否則
可不要怪老爺們動怒!」竇耳墩道:「俺家雙鉤雖失去,這盜的未必是你所為,諒你這
小子無此本領。今雖雙鉤已失,你若有此膽識,能於三日內,獨自上山,將御馬盜去,
俺家從此即拜你為師。若盜不來,可對你不起,今生也休想此馬。」天霸聽了此言,當
即笑道:「竇耳墩,你不要小量於咱。你雙鉤雖然不是咱獨自盜去,是咱們這位朱老爺
所盜;但朱老爺既盜得雙鉤,咱黃天霸就盜不得馬麼?你預備好了,三日內看咱老爺來
盜御馬。」竇耳墩道:「若盜不去呢?」天霸道:「若盜不去這匹御馬,咱就不要了。
」竇耳墩道:「你不要此馬,還是小事。只可惜你一世的英名,就此消滅,再也說不起
嘴了。」天霸道:「咱若盜去了御馬,你又何如呢?」竇耳墩道:「你若將御馬盜出,
咱已經說過,拜你為師。」天霸道:「你有反悔麼?」竇耳墩道:「君子一言,快馬一
鞭,那有反悔之情?」朱光祖在旁說道:「黃老爺!你可要三思,不要上這老兒的詭計
。在咱家看來,還是向他要馬的好呀!」黃天霸道:「朱老爺你這話差矣!他這裡不過
是座連環套,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就便是龍潭虎穴,咱黃天霸說了這話,還有什麼更
改麼?咱們就此去罷!」郝天龍道:「天霸你不要說反齒的話。三日內就要來盜!三日
內若盜不去,咱家寨主就將此馬殺了,煮肉吃了。」天霸聞言,將他一看,因大笑道:
「咱道是誰?原來是你。你不必在此說這二話,若非咱老爺寬待於你,早已送了你的性
命了。你今日也在這裡說剩話,豈不可恥?你快點兒去罷!老爺不與你計較了。」這番
話把個郝天龍說得羞慚無地。
天霸借著郝天龍羞辱一番,也就站起身來,與朱光祖等人出寨,下山而去。竇耳墩
見天霸等人已走了,也預備埋伏地雷火炮,專等黃天霸三日後的消息。
且說黃天霸、朱光祖等下得山來,沿途計議道:「這老兒可真要死在目前了。他不
思速將馬送出來,悔過自新,尚自怙惡不悛,叫咱前去盜馬。他以為咱不知道他藏馬的
所在,又不知道開他的那座石門。咱看他太不知自量了。」計全道:「在愚兄看來,竇
耳墩必有他謀,斷不是叫賢弟前去盜馬。而況竇耳墩向來性情暴躁,今雖自己雙鉤被人
盜去,而又當面遇見仇人,不但不萬分仇視,而且故作從容,其中必有詭計。倒不可不
防。」
朱光祖道:「咱亦慮及至此,但是如何辦法呢?」計全道:「咱倒有個主意:咱們
回店後,即令吳用人上山細細打聽,究竟有何詭計,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事正
合吾意。」一路閒談,不一會已到客店。此時天色尚早,計全即將吳用人喊至面前,向
他說道:「今有一事,非你不行。你既矢志投誠,這件事若打聽清楚,將來定然重重有
賞。但不知你敢去是不敢去?」吳用人道:「只要老爺不疑小人,雖使小人赴湯蹈火,
小人也是情願的。老爺有什麼事,但請老爺吩咐,小人當遵命前去,竭力報效便了。」
計全道:「咱今使你連夜往連環套一走,將近兩日內的實在情形,打聽明白,趕速回來
稟報。不知你敢去不敢去?」吳用人道:「小人當得遵命。但有一件須要呈明,今夜前
去,明日夜間方可回來。只因小人不能由前山進去,要由後山小路而進去。這後山小路
,還須渡河,方能上去,所以要夜來夜往,才得無事。若白日上山,恐怕為竇耳墩知道
,小人的性命倒不算什麼大事,將來貽誤了公事,那就有負老爺的恩典了。」計全道:
「明夜回來,倒不妨事,但須打聽確實方好。」
吳用人道:「小人自當悉心打聽確實,老爺但請放心便了。」說罷便即告辭出去。
等到天黑,他便飽餐晚飯,裝束停當,又帶了些乾糧,然後出了客店,直望連環套而去
,閒話休提。
到了次日四更時分,居然打聽回來。此時黃天霸等,正在盼望。只見吳用人敲門而
進。天霸等一見,好不歡喜。因即問道:「你去打聽竇耳墩山上,還有什麼新聞?」吳
用人道:「幸虧老爺料事如神,若不差小人前去打聽,幾遭竇耳墩所算。」
黃天霸道:「到底怎樣?你快說來。」吳用人道:「小人由後山上去了,悄悄去找
一個至好朋友名喚高三。這高三也是山上的小頭目,小人找到他,即假意說道:『高三
哥,你要救我呀!』高三便問道:『你這兩日到哪裡去的?大王的雙鉤不見了,你怎麼
不看守好?』小人便與他道:『這件事怎麼能怪我呢?我現在已兩天不吃了。』高三問
道:『你怎麼兩天不吃呢?』小人便說道:『自從那夜來了個姓黃的,到鼓樓上盜那雙
鉤。我當時驚醒了就要喊。不意被那姓黃的看見,就將我綁縛起來,口裡又塞了衣襟,
將我塞在樓梯底下。急死了!想人前去救我,哪裡曉得去尋找的人,總不曾到那裡去找
。我打量一定死在那裡了。該因命不斷絕,不知怎樣忽然鬆下綁來,我才得活手活腳,
將口內的衣襟掏出來。打算去到大寨報知大王;後來一想,不能前去。不知近兩日的情
形,若是話說得不對,反而性命難保。因此先到你這裡,問個明白。請你想個法兒,救
救我的性命!不然,我雖不為大王所殺,若是大王將我趕下山,我又到哪裡去吃飯?那
還不是餓死了麼?所以請你想個法兒,安插我個吃飯的所在。或是你先在大王面前見機
說,煩將我這番苦衷說明。』高三見小人說了這番話,他便對我說:『你真是被塞昏了
!你還不知道,這兩日大王等忙碌異常,在各處埋伏地雷火炮。』小人見說,就問高三
:『埋伏地雷火炮作什麼呢?』他就說道:『竇耳墩約定天霸,三日內盜御馬之時,預
備乘此就要害天霸的性命。』小人見他說了這句話,便又問他:『地雷火炮埋伏在什麼
地方?』他說:『凡要道口,都埋伏下了。只有石室與後山兩處,不曾埋伏。』小人聽
這話,又問他道:『為何石室與後山兩處不埋伏呢?』他說:『聽竇耳墩等議論,石室
那裡,若有埋伏,恐怕把石室毀了。後山,天霸不知道從那條路上山,故此不曾埋伏。
』小人見他說了這些話,小人也就不托他想法了。後來小人就躲在那裡一天,等到天黑
,才瞞著他悄悄出來,仍由後山下來,趕回來給老爺送信。老爺可急速打點主意。」不
知又想出什麼主意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八回
避火炮偷渡後山河 盜御馬三進連環套
話說吳用人探明連環套內各處埋伏地雷火炮,當即稟明瞭黃天霸等人。當下天霸即
命他出外歇息。吳用人當即退出。黃天霸與計全、朱光祖道:「今據吳用人所言,果不
出二位所料。
但前山既有地雷火炮,而後山又是水蕩,如何可以上山去盜御馬呢?」計全道:「
在愚兄看來,此事竟非何大哥不能為力。
但恐何大哥不肯幫助,又便如何?」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計賢弟,你這話是怎
麼說?咱自從隨了大人之後,與老弟共事,也有多年。同辦公事,也覺不少。只要老弟
吩咐下來,哪件事推諉過的?今日要用愚兄,但急吩咐便了,咱怎麼個不行?老弟又何
以知道咱不行呢?這可不是笑話。」計全聞言,知道自己這句話說錯了,只得轉過話來
,說道:「何大哥!你為何不等人將話說完,就生起氣來,說了這一串的話?其實你還
不曾知道小弟的用意,你是何苦錯怪人呢?」何路通道:「咱怎樣錯怪你?既是這樣說
,愚兄就算錯怪於你了。你再講罷!有什麼事,就請吩咐,咱當遵命!莫要說咱又是不
行。」計全道:「小弟所說這不行兩字,並非說你不肯,只因那水蕩不知離後山尚有多
遠?又不知有無船隻?你雖能在水裡埋伏七晝夜,咱們大家皆不識水性。就使你一人由
水蕩能過去,咱們不能過去,還不是個枉然麼?若今你老哥獨自上山,那後山的路逕,
你又不熟,咱們又何能使你獨自前去?所以咱說出那個不行兩字,是這個道理。你怎麼
就誤會其意?只當咱說你不肯了。」何路通被計全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連一句話都
辯不出來。聽了一回,這才說道:「既這麼說,還得大家想法兒前去才好,終不成就半
途而廢麼?咱總是現成,如有用咱之處,咱總效力便了。」天霸道:「你們兩個人也不
要抬槓,皆是公事。這個公事仍照公辦了。在咱看來,還將吳用人喊來,問明他後路情
形,再作計議罷。」
當下又把吳用人喊進來,問道:「據你所說後山,皆是蠶叢鳥道,又有水蕩攔阻,
行走頗為不便。但是你如何得過去的呢?」吳用人道:「小人曾識水性,因此涉水而過
。」天霸道:「這水蕩周圍有多少寬闊?中間的水有多少深淺?你可明白說來。」吳用
人道:「山後一帶皆是水蕩,所謂『三面是水,一面是路』,即此之謂。若問中間的水
有多少深淺,最深的地方有五六尺,其次皆四五尺,再其次只三四尺。」天霸道:「那
裡有船可渡麼?」吳用人道:「從前寨內本有巡船,後來不知為什麼一律裁去。」計全
道:「四圍一帶有民船可僱麼?」吳用人道:「那水蕩不通河道,哪有民船?」計全道
:「方才據你所說,前山各要隘,皆設有地雷火炮,除卻後山,萬不能上去。
而後山又有水蕩阻隔,不能飛越而過,你還有什麼法想,可以上得山去?不妨說來
,大家商議。」吳用人道:「小人只有一個主意,恐不能用。」天霸道:「你且說來。
」吳用人道:「前山要隘已有埋伏,萬不能行。後山水蕩阻隔,又不能過。為今之計,
小人先下水去,來背老爺好上去。所幸那河面不過五六丈寬闊,次第將老爺們背過水蕩
,那不是老爺們可上山麼?」計全道:「你既能如此,這就可以設法了。你不知道咱們
這位何老爺,才是絕好的水性呢!」吳用人道:「小人不知。」計全道:「你且去歇息
,再聽咱們招呼罷!」吳用人當下退出。天霸道:「計大哥,你老有什麼主意呢?」計
全道:「也沒有別樣主意,所幸那河面不寬,只得請何大哥辛苦一趟,與吳用人到了那
裡,將我等背馱過去。好在我等人數不多,除何大哥以外,只有四人,只要兩起,便可
背過去了。」朱光祖道:「就此辦法,不必再打主意了。」計全道:「但是明日午後,
就要起身。」
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午後,約有申牌,眾人都收拾停當,各帶兵刃。
何路通便穿水行衣靠,即帶了吳用人,一同出了店門,直奔連環套而去。不到初更
時分,已到了那裡了。當下何路通即將外面大衣脫下,遞與黃天霸手內。天霸也將外面
大衣脫下來,執在手中。何路通便先下水,先試一試,覺得不太深,正要來背天霸,忽
見吳用人喊道:「此處不能去,這地方的水是最深的。
老爺雖不怕,恐黃老爺到了中間,也要下水了。還要走過去一箭路,那裡的卻是最
淺。」何路通聽說,即向西首走了一箭多路,然後叫天霸伏在背上,他背馱過去。朱光
祖就在吳用人背上,也馱了過去。何路通、吳用人將天霸、光祖送至對岸,後又過來背
關小西、計全,四人皆已過去了。何路通與吳用人,就席地坐下,歇了半刻。此時大家
俱是短衣緊紮,當由吳用人在前引路。果然山勢嵯峨,崎嶇萬狀,大家皆是攀藤附葛,
好容易走了有一個更次,才把那蠶叢鳥道將次走完。又走了一會,已看見正路。黃天霸
道:「咱們已進了山,但是怎麼辦法?
還是分頭前去?還是合力同行?計全正欲答話,忽見吳用人道:「在小人愚見:莫
若先到石室,將竇耳墩捉住,或將御馬先盜出來,然後再搜尋埋伏,平毀山寨。」計全
道:「此言甚合吾意。就請朱大哥、黃賢弟進到石室裡面,咱們全在外面接應。」
黃天霸、朱光祖二人答應,便急急望石屋而來。不一刻到了石室外面,此時已有三
更時分。黃天霸即照吳用人所說之話,向那石板上仔細一看,果然有兩個鐵環,安在石
板之上。
天霸即將鐵環執定,先向外一推,復向懷裡一拉。只聽吱呀一聲,那石板向旁邊轉
過,內裡閃出一道石板門來。天霸又將那鐵環向中間緊緊一按,果然落下一個雙連環鐵
鉤,將石板鉤住。
黃天霸在先,朱光祖在後,進了石門。又記定吳用人所說八十步一轉,但見有石墩
子,就向右邊轉彎。走了一會,果然見了六角門。黃天霸又記定吳用人的話,看定門上
那兩個鐵圈,執定在手,輕輕的向懷裡一拉。只聽得門裡嘩啦啦一聲響,好象有兩樣物
件從旁邊分開的聲音。天霸正在凝神細想,早見兩扇門已經開了。天霸大喜,便與朱光
祖進去,便各處找御馬。轉彎抹角,走了好些地方,只是尋不出來。兩人正在著急,忽
聽嘶地一聲。天霸道:「這聲音好似在那假山背後。」朱光祖道:「你我便去那裡尋找
。」就順著聲音一路尋去,到了假山那裡,四面一看,並無空地。那假山以外,便是一
道圍牆。天霸道:「這可把我鬧糊塗了。」朱光祖道:「咱們何不上假山一看呢?」
天霸答應。當下二人便一齊跳上假山,向那圍牆裡面望去,只見圍牆裡面一帶房廊
。天霸便悄悄與光祖道:「你看那裡這一帶房廊,莫非即關在房廊裡面麼?」朱光祖道
:「咱們且跳下去尋一尋。」黃天霸道:「但一件,跳下去可極容易,必要將出路尋出
方好。我看圍牆外面並無門路,此時跳下去,得了御馬,沒有門逕,怎麼將馬牽出來?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且這裡等一等,讓咱先下去踏看一番,那御馬究竟在與不在
,再作計議。」天霸答應。朱光祖即刻一個躥身,飛跳下去。畢竟御馬是否藏在裡間,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九回
黃天霸活捉竇耳墩 眾英雄大鬧連環套
話說朱光祖跳入圍牆裡面,四面一看,見左首一帶房廊,約有五丈闊光景。對面有
一所高大的房屋,裡面尚有燈光。朱光祖暗道:「莫非這是老兒暗室?咱且不管他,先
將御馬的消息,打聽出來,然後再將門逕探明,好作計議。」當下便使出草上飛的本領
,走到那房廊。輕輕將窗格撬開,探身入內,凝神定睛一看:果見有匹馬拴在裡面柱子
上。將那馬細看一番,實在與凡馬不同。朱光祖大喜。於是趕出去尋門逕。尋了一會,
忽見南首上圍牆有一個極大的圓圈。朱光祖便上前一望,乃是一個月亮門,他便順著方
向,打量了一刻。心中暗道:「吳用人曾經言過,說那假山背後,月亮門內,就是老兒
住所。只要將那玲瓏石推開,便可進去。現在月亮門已尋著,但是有假山擋住,難道說
這假山就是玲瓏石不成嗎?且等咱再出去與天霸說知,讓他照吳用人所言,先將假山上
的暗記尋出來試一試看。」主意打定,立刻又飛身出來,將此話告知天霸。天霸聞言大
喜,也就立刻下了假山,尋找石頭左邊那個拳大的孔。不一刻居然尋到,天霸將二指在
石孔一按,並不費事,也不費力,只見那假山石頭,即刻推在一旁,現出門來。天霸又
向光祖道:「朱叔台!你可仍由牆上跳到裡面,以便接應。咱便由月亮門進去便了。」
朱光祖答應,復又從圍牆上跳入;天霸即從月亮門內進去。二人見面,天霸道:「朱叔
台!馬在哪裡?」朱光祖道:「馬在這裡。」天霸就跟定光祖,走到房廊那一間,正要
進去盜馬,忽聽對面那所高大的屋內,窗格響亮。天霸掉頭一看,只見迎面走出一人,
出聲大喝道:「來人敢是盜馬的麼?」
天霸見有人知道,也就高聲大喝道:「你是竇耳墩!咱正是前來盜馬--那馬已被
咱老爺盜去了,你還在夢裡呢!」天霸話未畢,對面的那人已不知去向。天霸好生疑惑
,即向朱光祖道:「朱叔台!你看那人忽然不見,究竟是人是鬼呀?」朱光祖道:「老
姪!你且不必講他是人是鬼,包管你即有人出來廝殺了。」
天霸道:「殺便殺,還怕他不成嗎?」
正說之間,忽見一片燈光,即從那對面屋內出來,為首一人,正是竇耳墩。手執雙
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天霸!你當真敢來盜馬嗎?」天霸道:「老匹夫!你死在頭
上,還不知道,尚敢說出這無恥的話麼?御馬已被咱盜去了,特地前來捉你。」竇耳墩
一聽,真個是三屍冒火,七孔生煙,當下「哇呀呀」一聲,手舞雙刀直奔天霸。天霸一
見,哈哈大笑道:「老兒你還敢放肆麼?來得好。」說著也就飛舞單刀迎接上去。此時
竇耳墩恨不能生啖其肉,只見他刀不留情,劈面一刀望天霸砍到。天霸急急架過。竇耳
墩接著又是一刀,認定天霸肩膊上砍來。天霸又讓過。竇耳墩右手的刀一起,左手的又
接著下來,這叫作連環撥風刀。這個刀法,如遇見旁人,也是萬難抵敵。
天霸見連環刀接連砍下,也就殺得高興起來,使出六十四路的花刀出來,兩人大殺
一陣。天霸一路花刀使完,竇耳墩看看抵不住。那知天霸愈殺愈緊。竇耳墩究竟年紀大
了,手內又失去了從前的雙鉤,這雙刀拿在手中,究竟不十二分精熟,但見天霸愈殺愈
急,知道抵敵不過,便舉起刀來,向天霸虛砍一刀,即思奔逃。卻好朱光祖在旁,一聲
唱道:「你向哪裡走?可認得朱光祖麼?」說著就是一刀,從竇耳墩背後砍到。耳墩一
聽朱光祖三字,便大吃一驚,暗道:「我今性命休矣!」一面暗想,一面即轉身軀來迎
。竇耳墩方轉過身來,天霸又是一刀砍到。耳墩知是不濟,便跳出圈外,將朱光祖、天
霸兩刀讓了過去。那天霸真個飛快,便就搶進一步,又是一刀向耳墩左肋刺入。竇耳墩
急將手中刀往下一磕,將天霸的刀掀在一旁。此時他也不還刀,但向後退。天霸見他後
退,便直向前進。正趕之時,忽聽耳墩喊道:「天霸小子!不要趕,看傢伙!」天霸一
聽,怕他有暗器打來,凝了一刻神志。竇耳墩便趁此時,一個箭步,飛身上屋。黃天霸
見他飛身上屋,也就將身子一縮,兩腳一跺,即刻追上屋去。方到簷口,耳墩早揭了幾
片瓦向天霸打來。天霸說聲:「不好!」將頭向旁邊一偏,所幸不曾打中,讓了過去。
卻好朱光祖也上了屋面,就從背後出其不意,一腿將竇耳墩打倒屋面。天霸見光祖將耳
墩打倒,趕進一步,舉起一刀,認定他右手一下,耳墩萬避不及,只聽「哎呀」一聲,
刀已落下。天霸砍第二刀;朱光祖又在他腿上砍下一刀。耳墩已是動彈不得。天霸便將
他從屋上摔了下來。但聽咕咚一聲,耳墩已死了一半。於是天霸、光祖飛身下屋,就將
耳墩綁縛起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拋在一間房內。
光祖便與天霸道:「老姪!你就在這裡看好御馬,咱出去望望他們現在哪裡,曾否
與他們動手?」天霸道:「咱也去走一趟,好在耳墩已被捉住,還怕誰來?」說著就與
光祖一同由月亮門出來,走出石室。只聽西北角上一片喊殺之聲,真是震動山嶽--
知道關小西等已在那裡動起手來。即便順著聲音,趕殺過去。卻好見關小西敵住郝天龍
,計全戰住郝天虎,何路通力敵天豹、天彪,七個人殺得難解難分。天霸大喝道:「各
位兄長使勁兒!御馬已得了!耳墩那老兒已被捉住了!不可以將這些毛賊放走,咱們齊
力將他這伙強盜一個個捉住,解到京師,聽候按律治辦。」關小西等一聽「解到京師,
聽候按律治辦」,更加高興,真是個個爭先,人人恐後,奮勇殺上前去。
郝天龍等聽了這話,卻是個個膽寒,暗道:「大王被人捉住,御馬又被他盜去,這
還有什麼想頭呢?」各人就此存了這個心,不覺看看抵敵不住。只見關小西一刀,早將
郝天龍砍倒在地。接著計全又是一刀,向郝天虎砍去,天虎正要去架,不料關小西在郝
天虎背後砍來,兩面夾攻,郝天虎也被砍倒在地。
那邊郝天豹、郝天彪雙戰何路通,見兩個哥哥俱被人砍倒,於是心慌意亂。郝天豹
早被何路通打中肩窩一拐,只聽「哎呀」
一聲,望後便倒。郝天彪此時更加慌亂,便向何路通虛砍一刀,急待要走;哪知天
霸跳到他背後,將他手擒過來,趁勢望地下一摔,也跌得個七死八活。於是大家一齊喊
道:「你等嘍兵聽著!耳墩今已被捉,郝天龍等又被拿獲,你等如要性命的,快快歸降
!倘若再執迷不悟,咱老爺等即刻將你等殺得個雞犬不留。」這番話方說出去,早見那
些嘍兵一一跪下哀求。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分給資財恩威並濟 誤肆劫掠冒昧而行
話說連環套眾嘍兵,見天霸等眾英雄將竇耳墩眾人一一捉住,真是個個心寒,人人
膽怯,向天霸等哀求,免其一死,情願投降。天霸等准如所請,即命眾嘍兵趕速將前所
有各處埋伏的地雷火炮,全行拆去。那些眾嘍兵怎敢怠慢,立刻,一齊到各處拆毀埋伏
去了。這裡天霸道:「耳墩這老賊雖已被捉,眾頭目亦已被擒,但是他的家小必在後寨
。咱們且將他家小搜尋出來,好一齊解往京師,聽候治罪。」話猶未了,只見吳用人跪
下道:「小人冒死有一言上稟:還求老爺俯納。竇耳墩雖然作惡,罪不容赦。他家小平
時也甚正直。今禍首已被擒獲,自當按律治罪,可否祈求恩體罪屬不拿之意,免誅家小
科條。耳墩將來雖明正典刑,他也要銜感大老爺大德。這是小人冒死仰求;只因小人眼
見得他全家遭戮,實在不忍。」天霸本是個有義氣,有血性,傲上不凌下之人,今見吳
用人如此哀求,心中也未免不忍,只得說道:「本總鎮本要全行拿獲,姑念你一再哀求
,又道他家小亦甚正道。你可即傳言,令他們遷徙下山,另謀居住,安分為民。所有細
軟資財,准他帶往,以示體恤!」
吳用人聞言,磕了個頭,給天霸謝過,直向後寨而去了。及至到了後寨,早已不見
。吳用人又尋了一遍,毫無形跡,知道是聞風逃去。只得復行出來,對天霸等稟知。天
霸道:「既然畏罪而逃,也就算了。」卻好此時那些去毀埋伏的人也來稟報:地雷火炮
已一一毀去。黃天霸即向眾嘍兵道:「你們這些人,從前皆是良民,誤入此地,本總鎮
不為難你等,有家者歸家,無家者各尋生活,不得再蹈故轍!若無財產者,等本總鎮將
竇耳墩所有家財查明,再行分給爾等,速速下山,各安生業。」
這些話一說,那些嘍兵個個感激無地,真個是歡聲動振,專候分給資財。
這裡黃天霸與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四人,去到石室,將御馬敬謹牽出;
又解竇耳墩出來。此時竇耳墩已經半死,不復從前那樣極惡窮凶。天霸等將他押解到大
寨,與郝天龍等放在一處。又將那匹御馬拴在一旁,命人守好了。復去各處查點資財,
以一半散給眾嘍兵下山;以一半帶了下山,充作沿途的經費。然後命人將連環套內所有
的房屋,放起一把火來,燒得乾乾淨淨。然後與眾人帶了這一匹「日月驌驦」御馬,並
押解竇耳墩五人下山。一直到了客店,大家住了歇息。即命店主人傳了好些木匠來,連
夜的打了五個囚籠;又命鐵匠打些鐵索,就將竇耳墩五人等鎖起,打入囚籠。又將那無
家可歸、情願投降的嘍兵,撥了二三十名,充作護勇,以便保護御馬,押解囚車。又請
朱光祖會同褚標、李昆回淮安報信,分派已定。
停了一日,黃天霸等及一切人眾,保著御馬,押解囚車,直望京師進發。在路行程
,非止一日。這日進了張家口,到了一個所在,大家走得困乏,就樹林內稍為歇息。大
家才坐下來,忽見林內竄出一人,渾身短衣靠紮,手執雙刀,一聲大喝:「你等哪裡去
?快快丟下買路錢來!」說著就飛舞雙刀殺人。眾人一見,吃驚不小,報知天霸。天霸
聞言,立刻跑到面前,正見那些侍從的人,被那手執雙刀的人,殺得亂奔亂走。天霸喝
道:
「好大膽的囚徒,竟敢搶劫!快快留下名來,好讓我送你性命。」那人一見後面來
一人,手執單刀,迎殺上來,他就應聲答道:「咱爺爺乃獨角蛟李霸是也!你是何人?
敢來送死。」天霸大怒道:「這個賊囚!咱老爺乃總兵黃天霸是也。」獨角蛟聽說黃天
霸三字,他知道不妙,也就急急的向天霸虛砍一刀,掉轉身向樹林內跑去。天霸見獨角
蛟逃走,也就追趕下去。只見他進了樹林,片刻間已不知去向。天霸一人悵悵而回。
你道這獨角蛟是何人?原來離張家口八十里,有座臥牛崗,崗上有三個大盜:一喚
抱不平王勇,一喚唬死人薛超,一喚都不怕胡廣。這三個大盜,專門在各處搶掠貪官污
吏的財物,從來不打劫經商過客的,因此也就從來不曾破過一案。這獨角蛟是臥牛崗上
的一個頭目,這日因派他下山,打聽各路買賣。忽見黃天霸那一起護從,抬著囚車,他
卻不曾看得明白,疑是一注大財,因此就下山來搶劫。及至黃天霸說出自己名姓,獨角
蛟一聽,早已膽戰心驚--向來雖未會過此人,卻是久仰大名。
又仰他是個忠義之士,而且素知他武藝出眾,因此料無本領與他對敵,所以戰不數
會,逃入樹林內,跑回臥牛崗去了。及到了臥牛崗,見著王勇三人,行了禮,坐下一旁
。胡廣首先問道:「兄弟你今日下山,打聽得有什麼買賣?」獨角蛟道:「三位兄長在
上,小弟今日下崗,買賣倒不曾打聽出來,卻遇見一個三位兄長平時極敬重的那個人,
小弟險些兒送了性命。」王勇道:「你這說的好不明白。這是個什麼人?你怎麼又險些
兒送了性命?好叫我聽得氣悶!」獨角蛟道:「大哥!你不是平時常說,現在最了不得
的英雄,只有一個黃天霸麼?」王勇道:「這天霸本來是天下第一大英雄,你難道遇見
了他不成?」獨角蛟道:「正是小弟遇見,因此險些兒送了性命的。」王勇道:「你遇
見他也不算什麼,怎送了性命呢?」獨角蛟便將以前的事說了一遍。王勇道:「這本是
怪你鹵莽,不打聽明白,就去動手麼!」當下薛超便與王勇道:「今李兄弟如此說法,
黃天霸押解的那起,不是惡霸,定是強人了。」王勇道:「我有一事可疑,他怎麼從口
外來的?他現在淮安施不全那裡做副將,忽然去到口外作什麼呢?」胡廣道:「好在早
晚都要走此地,將他那跟隨的人,捉一兩個人問一問,就知道了。」王勇忙應道:「這
主意我看來卻不妥。愚兄倒有一個方法,說出來不知二位兄弟可肯依從麼?」胡廣、薛
超一齊答應,說:「只要大哥說出來,弟有什麼不從?」欲知王勇說出什麼話來,且看
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擔酒牽羊情殷謝罪 察言觀色心許投誠
話說王勇聽說天霸走此路過,便與胡廣等議道:「兄的意見,我等在此落草,也皆
出於無奈,不過暫為之計,久想圖個出身,早離了這個行業。倘久久戀此,終非了局。
即如天霸,當日也是我輩中人,一旦向上,投順施公,今日可做了國家的大臣,何等威
風,何等有名?說起來哪個不敬重?愚兄久有此意,欲去結識他圖做行業。怎奈路途遙
遠,不便前去。難得今日走此經過,咱們就預備些羊酒,一起下山,就以李賢弟誤犯劫
掠為名,到他面前謝罪。他本是個義氣人,見了我等如此行為,必然心許。那時我等就
將他請上山來,將這一片誠心,對他講說,請他攜帶,圖個出身。他如肯攜帶,那便極
好;即使不肯,我等也從此結識一位天下的英雄,國家的棟樑。然後就捨此他去,或買
些田產,耕種度日,或往各處貿易經商,也可不失個好人。二位賢弟看愚兄的話,錯也
不錯?」薛超、胡廣聽了此話;齊聲答道:「便是弟等亦有此意久矣!所以不敢出口者
,惟恐有違大哥的本意。今兄長既決意如此,弟等豈有不從之理?當從兄長之命便了。
」王勇即預備了許多羊酒,仍命獨角蛟下崗打聽:「一經離此不遠,何時可以經過,即
便回來送信。」獨角蛟答應前去。約有半日光景,忽見獨角蛟匆匆回 來了,向王勇說
道:「小弟奉三位兄長之命,前去探聽黃天霸的行止。今探得明白,明日定過此崗了。
」王勇大喜,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即命眾嘍兵擔酒牽羊,率同薛超、胡廣、李霸三人,一齊下得崗來。就
在那要道口歇下,專等黃天霸經過,便去請罪。且說黃天霸自將獨角蛟打敗,逃入林內
,他便遵江湖上的規矩,遇林不追,讓獨角蛟逃去。然後率眾又帶著御馬,押解竇耳墩
、郝天龍等五輛囚車,望前進發。又走了四五十里地面,天已不早。天霸即命人到前面
尋找客店。當有護從的人尋了客店,大家一齊住下,歇息一宵。明日一早,又起身前行
。
約有巳牌時分,早離臥牛崗不遠。在前護從的人,就跑到天霸面前稟道:「前面有
座高山,甚是險峻,恐有強人下山搶掠,請老爺定奪!」天霸聽說,即向前一望,果見
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險惡。因與計全等議道:「計大哥、關大哥,你二位在後面保護著
御馬,小弟與何大哥率眾前行,以防那山上強寇下來打劫。」計全應道:「是。」天霸
即將馬一領,跑到前面,率著眾人前去。又走了一會,約有申牌時分,已到臥牛山下。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站立著一排人,約有二十多個。為首三人,雖帶著些強盜樣子,卻
是氣概不凡。天霸好生疑惑,暗想道:「若說這等人皆是本地良民,卻又帶些兇惡之氣
象;若說是些強盜,又何以如此循規蹈矩,拱立道旁。」正在疑慮,忽見一人走到馬前
,雙膝跪下,口稱:「小人獨角蛟,前日冒犯大老爺的虎威,特地前來請罪。」天霸聽
了暗想:這又是今世罕聞了。正在那裡暗想。又見那為首的三人,一齊走到馬前,也雙
膝跪地,口稱:「臥牛崗草寇王勇、薛超、胡廣,只因前日獨角蛟李霸冒犯虎威,回來
說與小人等知道。小人才曉得是老爺到此。今特帶領獨角蛟李霸,親向老爺請罪。並聊
備羊酒少許,用犒護從諸人,借贖李霸之罪,尚求老爺賞納。」天霸見說這番,更是猶
豫不定,因道:「爾等且站起來,有話再說。本總鎮與爾等素不相識,何以如此多情?
即是獨角蛟有冒犯之處,只要爾等悔過自新,改邪歸正,本總鎮亦斷不與爾等為難。爾
等又何必多此一舉?而況本總鎮現有欽犯在此,須急押往京師。
爾等可速退去,休誤本總鎮的公事。」王勇、胡廣、薛超又說道:「老爺的台命,
敢不遵從。但小人在此落草,亦出於無奈。
久思前趨投效,又思公門深遠,不敢冒犯虎威。今幸虎駕遙臨,正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過此以往,再欲瞻仰顏色,正不易得。
因此攀轅志切,叩馬情殷。若蒙不棄卑微,許以執鞭隨鐙,小人等當焚毀山寨,願
效犬馬之勞。這是小人等的本志,不知老爺肯俯諾微忱麼?」天霸聽了此言,心中暗暗
道:「他等既然有心於我,我若不應許於他,未免不恕道了。也罷,我就答應他便了。
」因道:「諸位不必如此,既是有心向上,改邪歸正,咱也非決絕之人。但是有欽命在
身,不敢顧及私事。候某將欽犯押解到京,復命之後,當再為諸位設法引薦。至於羊酒
等物,某本不當領,既蒙情意殷殷,某當領一半;分酬護從,俾共沾惠賜便了。」王勇
、薛超、胡廣三人,見天霸已允設法引薦,好不歡喜。當即又謝過一番,復又說道:「
今日天色已經將晚,也不能趲趕路程;即到前途,也須假寓客店。小人等擬屈駕到山,
暫住一宵,明日小人等當護送前行,聊盡執鞭之意。務望勿卻,則更幸甚了。」天霸道
:「為時尚早,尚可進前。諸位不必如此多情了。」王勇道:「老爺若再辭卻,這仍是
不能心許,小人等不敢深信無疑。」天霸道:「某雖可以暫駐行蹤,但同伴既多,護從
又多,何能盡行打擾呢?」王勇等道:「老爺說那裡話來。但能見賜惠臨,便是萬千之
幸。說甚打擾的話呢?」
天霸一想:此時天已將黑,到了前面也是要尋客寓的,他等既如此情殷,斷非歹意
,不若就在此暫宿一宵,明日再行前往罷。
因又暗道:「天下事一人不敵二人計。咱與計大哥商量一番,看是如何,再定行止
。」因與王勇道:「承諸位美意,是好極了。敢勞諸位稍待,咱且到後面招呼一聲。」
王勇等答應。
天霸即飛馬來到後面,將以上的話,與計全說知。計全道:「老賢弟!你的意下以
為何如呢?」黃天霸道:「在小弟看來,似非心存歹意。但小弟不敢自決,仰求老哥斟
酌而行。」計全道:「待我看來,再定行止。」天霸大喜,便與計全一同來到前面。計
全將王勇等三人大概情形,看了一遍,因悄悄與天霸道:「可行可行。」當下又與王勇
道:「但是承諸位相留甚殷,我等實過意不去。」王勇道:「老爺切切不可如此客氣,
即請上山便了。」於是黃天霸便先令護從人等押著五輛囚車先行上崗,然後帶著御馬,
與計全、關小西三人這才上山。當由王勇讓人大寨,復與計全等通過名姓,行禮已畢。
又將五輛囚車,安置在一所妥當地方;又派了幾名心腹,在那裡看守。然後又將御馬送
入後槽,好生喂養。安排已畢,這才復入大寨。黃天霸見王勇等人如此情殷,倒也敬重
他能明大義,知道改邪歸正,因與王勇等暢談起來。天霸等雖與他不拘禮節,王勇等還
是小人長、小人短的。天霸好不過意,便道:「咱們可再不要如此稱呼了。」不知王勇
等可否遵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繳御馬黃天霸升官 為暴客雙飛燕行刺
話說黃天霸聽了這些話不耐煩起來,因道:「咱們既承諸位不棄,豈有個東道主人
,有如此稱呼之禮。此種稱呼,務望改去罷!」王勇道:「何敢越分?」天霸道:「這
有什麼越分不越分?只要心心相印,便是知己。而況『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諸位若
再如此,咱黃天霸就即刻告辭了。」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也從旁說道:「萬不可如此
,咱們即以兄弟稱呼罷!」
王勇又說道:「既承諸位如此謙遜,咱就放肆改口了。」說著即命人大排筵宴,眾
人各依次序坐定。酒過三巡,王勇就問黃天霸因何出關?天霸也將朝廷失去御馬,如何
欽命訪拿,如何各處緝訪,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墩的話,前後說了一遍。
王勇道:「原來你老有此一番功勞,此去京師,交還御馬,解送強人,朝廷定然器
用,更加升賞了。但是某等今承你老不棄,並蒙諸位一視同仁,將來仰求攜帶,大小爭
點功名,也不愧為人一世。」天霸等齊道:「但請放心!某等只要有機,定代置位的。
」於是大家歡呼暢飲。外面那些護從的人,也皆待以酒食。直至夜半,方才散席,各去
安寢。
到了次日一早,天霸也就起來,預備動身。王勇等知道天霸有欽犯在身,急需解京
復命,也不敢再留。只得備了早飯,給黃天霸等人大家飽飯一餐,押解囚車,保護御馬
下山。王勇、薛超、胡廣三人,又親自護送。黃天霸再三攔阻,王勇等再三不行,天霸
只得答應。當下便一齊下山。王勇等送了一程,天霸又復相阻,王勇等這才答應。臨別
時又諄囑再三,請黃天霸等人,將京中事料理清楚,務必再過臥牛崗,盤桓數日。當下
天霸即與他說道:「某等復命之後,即須趕到淮安,萬難繞道再至尊處。如尊處等實係
有心撒手,即請回山後,速為料理,直往淮安漕督衙門,尋訪某等便了。」王勇等道:
「既然如此,某等亦不敢強留。不知諸位何時可得到淮安。」黃天霸道:「某等至遲亦
不過九月間,總要趕到了。那時當在衙門恭候。」王勇等聽說,這才揖別而去。
這裡天霸等也就押著囚車,帶了御馬,直向京城進發。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
,已到京師。當在九門提督衙門,先接了稟報。九門提督聽說御馬尋回,並將正盜緝獲
到案,當即到了兵部,由兵部會銜呈奏進去。萬歲見了這道本章,龍顏大悅,即傳旨:
令黃天霸將御馬親自送到御苑,以便驗看。所有竇耳墩等五名,發交刑部按律治罪。內
監將旨意傳出,黃天霸即將御馬敬謹送入御苑,呈請萬歲驗明無誤。隔了一日,又傳出
諭旨:著令黃天霸升授淮陽總鎮,遇缺即補提督。其餘在事出力之人,均著照本官加升
一級。施公亦傳自嘉獎,並著來京召見。這道諭旨一出,所有在京官員,無不到黃天霸
的客寓來恭賀。真個門前車馬,鬧日喧闐。黃天霸次日又具了謝授升缺總兵的奏本,仍
請兵部代奏上去。隔了一日,又蒙召見。直至刑部將竇耳墩等五人問明口供,按律治罪
之後,黃天霸這才陛辭,與計全、關小西等出京,仍回淮安供職。
大家出得京來,還是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在路行程,約有半月。這日,走至王家
甸,大家尋了客寓,歇息下來。當有小二前來招呼,無非是拿酒拿飯,這也不必細說。
大家晚飯已畢,天霸坐在那裡,與計全諸人閒談,講說了一會。大家皆因沿途辛苦,總
要早些安歇,於是各去安寢。約有二更時分,天霸還未曾睡熟,只聽窗外蟋蟋之聲。天
霸便不敢睡,側耳細聽。
忽又聽見那窗格好似推開來的聲音。天霸知道有人,便急急的將刀順在手中,細聽
動靜。他才將刀順過來,早見從窗外躥進一個黑影子來,直向天霸牀前撲到。天霸知道
有了刺客,說聲:「來得好!」兩腳一挺,就在鋪上躥過去,早離那張牀鋪;卻好那刺
客撲了個空。你道這刺客是誰?原來就是雙飛燕。他自敗定桃花庵之後,便思去到連環
套送信。只因沿途耽擱,直至黃天霸追出御馬,捉住竇耳墩,焚毀山寨,他才得到那裡
。一見如此,知道是天霸所為,便急急趕回,預備去尋竇耳墩的兒子竇飛虎去報仇雪恨
。沿途聽說黃天霸已將御馬押解進京,竇耳墩已問了罪,天霸因此升授了總兵,而且遇
缺即補提督。他這一聽此信,更加不平,因即沿途探訪,總要將黃天霸刺死。
一來為竇耳墩報仇,二來為自己雪恨。這日打聽黃天霸等五人在王家甸歇下,他以
為天霸等人沿途辛苦,到了客店,必然睡熟,因此便來行刺。
哪知被天霸知道,當下一刀,從雙飛燕背後殺來。雙飛燕急將雙鉤執定,一個轉身
來迎天霸。一面廝殺,一面罵道:「天霸你個小子!竇耳墩與你有何仇隙?他將御馬盜
去,與你何干?
你便仗本領高強,要滅盡江湖上的我輩。咱雙飛燕今日偏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
天霸一聽,好不歡喜,暗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他,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因大喝道:「狗強盜!咱老爺本
待要捉拿你,為眾人除害,只因竇耳墩一事未曾清楚,故此多讓你多活幾日。現在咱老
爺事已清楚,本來要各處訪拿,難得你自來送死。這真是閻王不尋小鬼,小鬼來尋閻王
了。今日既來,咱老爺若再將你放走,也算不得老爺堂堂的一家總兵。」一面說,也是
一面去殺。此時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三人,俱已驚醒,也就一齊趕殺上來。只見雙飛
燕力敵四人,毫不懼怯,遮攔架隔,井井有條。大家殺了半個多時辰。雙飛燕心中一想
:「咱在這房間裡與他廝殺,終是礙手礙腳,不能盡我所長。不若且到外面,殺個暢快
。就使咱被他等殺死,也做個暢快鬼。不然,這裡侷促得實在難受。」一面暗想,一面
留神看,預備得空就走。雖然如此想法,爭奈各人本領精強,哪裡還讓他得空就走。大
家又殺了一會,只見刀來鉤擋,鉤去刀迎,五個人殺在一團。此時雙飛燕殺得興起,便
大喊一聲,緊一緊雙鉤,直望何路通殺到。何路通急將雙拐去架雙飛燕的雙鉤,真如兩
條龍飛舞半空相似。何路通也就有些抵敵不住。雖然雙飛燕望何路通殺去,那還顧著黃
天霸、計全、關小西三人的刀,不時還要遮攔隔架,哪裡能全然不管呢?雙飛燕殺到了
妙處,只見他雙鉤一起,先向天霸劈面一鉤。天霸便要來迎,他鉤早已收回,向計全鉤
去。計全這一吃驚,便欲來迎,萬來不及,只得向旁邊一讓,閃出一條路來。雙飛燕就
得著這個空,便一個箭步,認定去路,從窗戶內躥到院落當中去了。天霸等說聲:「不
好!」也就一個個噗噗噗齊躥出來。
哪知雙飛燕早已上屋。畢竟雙飛燕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極惡窮凶飛燕授首 奇談怪事麻雀鳴冤
話說雙飛燕從房中躥到院前,等到天霸等追趕出來,他早已飛上屋面,天霸也就趕
上屋面。大家又在屋上面大殺起來。
此時黃天霸殺得興起,飛起一刀,認定雙飛燕肩膊上砍去。雙飛燕趕著將身一偏,
讓了過去,才預備還他一鉤,不意關小西舞動倭刀,攔腰搠來。雙飛燕說聲:「來得好
!」就將手中鉤認定關小西的刀鉤去,卻好正鉤著關小西的刀背;正擬向懷裡來拉,卻
好何路通的雙拐在雙飛燕的手上磕到。雙飛燕看得真切,急忙將鉤收回來迎何路通的雙
拐。哪知計全又是一刀,從背後砍到;接著黃天霸又飛動單刀砍來。關小西也就抖擻精
神,將倭刀舞動如飛,好似旋風一樣,直向雙飛燕渾身上下亂砍。
雙飛燕實在本領精強,饒著這四個人圍住廝殺,他仍毫不懼怯,架開刀,躲開拐,
有時得空,不論何人,還要還他一鉤。天霸等見戰他不下,也就個個膽寒。暗道:「咱
們四個人殺他一個,若再不能取勝,是真枉為人了。」因此大家打暗號,都要拼力死鬥
,務要將雙飛燕捉住,不能再將他放走。
合該雙飛燕惡貫滿盈,今日難逃此難。不知不覺,一鉤向關小西搠去。關小西將倭
刀一起,來迎他的鉤,只聽喀嚓一聲,又是噹啷一響,無意中將雙飛燕右手的鉤削去了
一截。雙飛燕這一吃驚實在不小,意欲逃走,便將左手的鉤,向天霸虛刺砍來。天霸向
後一退,雙飛燕就抽著這個空,撒腿就跑。只見躥房越屋,其快如風。天霸一見哪裡肯
捨,也就飛趕下來。正趕得急切,忽見雙飛燕身子一晃,接著咕咚一聲從屋上滾跌下來
。
此時天霸好不歡喜,趕著就向腰間掏出一隻鏢來,正慾望下打去,卻好計全已從上
飛下,關小西本不會上高,已從外面轉到那裡,一齊來捉雙飛燕。雙飛燕由屋上滾跌下
來,大家以為他失足,哪知他卻用了一計:以為自己跌倒下去,屋上的人定然要跳下來
,他便在地下蹲著,專等上頭的人跳下,他好行事。
計全還不知是計,才從那屋跳下。立足尚未定,哪知雙飛燕一鉤,已經向計全腿上
鉤到。計全說聲:「不好!」只聽咕咚一聲,也就栽倒在地。雙飛燕好不歡喜,即刻身
子站起來,又是一鉤刺去。天霸在屋上看得真切,說聲:「不好!」即將那只鏢認定雙
飛燕執鉤的那手打來。雙飛燕卻不曾提防,正欲將鉤向計全刺去,已被黃天霸的鏢打中
右手,不覺手一鬆,登時鉤落在地。可巧關小西一刀砍來,就在雙飛燕右腿上又砍中一
下。
此時雙飛燕手中金鏢,腿著倭刀,已有兩處受傷,若論別人,早已不能動,他還在
那裡想掙扎,仍然拾起鉤來,再爭鬥十數合。試問黃天霸等,好容易將他辦到這地位,
何能容他再掙扎起來與自己廝殺呢?於是大家一齊動手。天霸先跳下來,當頂就是一刀
。雙飛燕將身子偏去,打算來讓,哪知不曾讓得及,左臂膊上已中了一下,險些兒一隻
臂膊削去。只聽雙飛燕喊了一聲:「哎呀!」便即栽倒在地。接著關小西又舉起刀來,
在大腿上連砍下來。計全見他已經栽倒,又報復他一鉤之仇,也就爬了起來,在他身上
連搠了兩刀。何路通見他們都砍過了,惟有他不曾動手,心中也覺高興,也走上前來,
給雙飛燕右邊肩窩上連砍了兩拐。一會兒工夫,你兩刀,他兩拐,把個鐵錚錚的雙飛燕
,就弄得如泥塑木雕的一般,聽人侮弄。天霸近前一看,見雙飛燕已經不能動彈,倒在
地上,只是哼聲。於是才住了手,大家把雙飛燕拖到屋內。此時客店裡人眾俱已驚醒起
來,前來看視。天霸即將前後的原委向客店內的人細說一遍;又命店小二拿了兩根既粗
又結實的繩索,將雙飛燕四馬倒蹄全捆綁起來。然後大家這才又去安息。
不一會已經天明,天霸等也就起來,命店內的人將本處地保傳到,抬了雙飛燕,一
起解往本處地方官衙門裡去,當由地方官審明口供,錄了供狀。黃天霸即請地方官就地
正法。地方官知道有此案件。原來施公早已行文各省州縣,一律緝獲,且要拿住即行就
地正法,所以地方官毫無為難。天霸見將雙飛燕正法之後,又將雙飛燕的首級裝入木桶
,帶往犯事地方,懸竿示眾。諸事已畢,只才趲趕回淮,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這日往天王廟拈香回來,才出了廟門,便有五隻麻雀,向施公轎前飛來,
一翅飛進施公大轎以內,就在扶手板上歇下。施公一見,好生詫異,即用兩手來揮麻雀
,哪知再揮那麻雀也不去。施公心知有異,便說道:「麻雀,麻雀!你難道有什麼冤枉
,要求本部堂給你申冤?若果真有冤枉,你便各叫一聲;若無冤枉,可快給本部堂速速
飛去,不要自罹羅網。
本部堂是朝廷一品官員,爾這禽類,何能前來侮我!」施公話才說完,可也奇怪,
那五隻麻雀,果然向施公叫了五聲,然後飛去。施公一路想來,早已到了衙門。施公下
轎,進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此事告訴施安。施安也甚覺奇異,因道:「據大人看來
,這件事還辦不辦呢?」施公道:「若待不辦,其中定有冤枉;若待要辦,又從哪裡辦
起?況且天霸等又不在此,還不知那御馬之事究竟如何?叫本部堂好生煩悶。」施安道
:「非是施安多話,前日桃源縣來告的那個李盛氏,他那狀詞上,說是他兒子李世良身
死三日,媳婦高氏就不知去向。在施安看來,難免其中無有冤屈之處,或者那李世良竟
為高氏所害,他隨姦夫逃走遠方。今有此麻雀一事,說不定應在高氏那件案上。」
施公道:「本部堂也未始不想到此處,但是何以有五隻麻雀一齊前來呢?本部堂可
實在參詳不出了。」施安道:「大人也不必為此過煩,只將這件事放在心中,或者隨後
也會巧機碰著的。」
施公道:「只好如此,若一定去辦,這毫無頭緒的事件,又從哪裡辦來?總之,本
部堂這為國為民的一個心,上可以對神明,中可以對父母,下可以對幽獨,總不敢置之
度外便了。」正與施安在那裡談論,忽見值日的稟了進來,說是:「李昆與褚老英雄、
朱壯士三人回來了。」施公一聽,好生疑惑,怎麼他們三人回來?這可實在奇怪了。忽
見朱光祖、褚標、李昆三人一齊進來,先給施公請了安。施公就命他三人坐下,三人依
次坐定。褚標先向施公說道:「老民可是要給大人道喜。」施公道:「老英雄是怎麼?
本部堂又喜從何來?」褚標道:「怎麼不要道喜?而且這喜事,非小可喜事。」不知什
麼喜,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喁喁小語妯娌談心 煌煌綸音英雄受賞
話說褚標給施公道喜,卻又未曾說出何事。施公便道:「老英雄,究竟何喜?可請
明白說出。」褚標道:「天霸已將御馬盜出;竇耳墩捉住,現在已解京師去了。這不是
一件天大的事情,怎麼不給大人道喜呢?」施公聽說,心中真是大喜,因道:「此皆仰
眾位英雄之力,成此大功,上紓宵旰之憂,下除小民之害。本部堂有何與焉?但是本部
堂有一事可疑,老英雄本與朱壯士、天霸三人同行,李昆卻與計全、關太、何路通繼日
前去,此時怎麼又是李昆與老英雄、朱壯士同回呢?」褚標見問,因將中途患病,巧遇
李昆等人,天霸即留李昆在客店照應,自己與朱光祖、關太、何路通、計全往連環套,
比及盜出御馬,請朱光祖同褚標、李昆先行回家,給施公送信的話,細說了一遍。施公
這才明白。施公又問了朱光祖,連環套內如何盜御馬、如何捉住竇耳墩的情形。朱光祖
即將黃天霸如何放釋郝天龍,如何獻馬見馬,如何盜雙鉤,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
墩的話,也細細說了一番。施公聽罷,道:「如此說來,此次功勞真是朱光祖居多了,
實是可敬。」朱光祖又謙遜了一遍,大家辭出。
此時賀人傑、金大力等人,均已前來與褚標等行禮已畢,又將以上情形問了一遍。
賀人傑雖然是個千總,究竟還有小孩子的脾氣,因即跑回天霸的衙門,與張桂蘭送信。
張桂蘭聽見此言,那一番歡喜自不必說。就是賀人傑的母親,也是歡喜無限,因向張桂
蘭道:「妹妹,我看此次叔叔既將御馬盜回,竇耳墩捉赴京師,萬歲爺定有一番恩賞的
,這是我妹妹的福氣。」
張桂蘭道:「妹子何敢妄想,不過是姐姐的福,老爺能平安無事,捉住強人,呈繳
御馬,早日回來,便是妹妹心滿意足了,還望升官受賞?若是聖恩浩大,忽有非分之加
,這也是老爺的作為,妹妹亦不過隨夫光耀罷了。姐姐不須煩惱,在我看來,大哥雖然
棄世,不曾受皇家一官半職,固然有些遺恨,便是姐姐今日看見我們如此,也不能怪你
心酸。但是我這姪兒,有此品貌,有此武藝,現在官職雖小,不患將來不作國家棟樑。
而況現在親已聘定了,前日老爺還提姪兒的親事,預備今冬明春給他成親起來,好讓姐
姐有個媳婦在面前服侍。況且殷家的女兒,也是極美貌、極端莊、極有武藝。將來一對
小夫妻,佳兒美媳,在姐姐面前孝順,姐姐也可以消閒了。再等一二年,人傑姪兒再有
個小孩子,姐姐不是就有抱孫兒的日子了嗎?若我那姪兒再立一二件大功勞,也就可以
邀朝廷的上賞,給姐姐請了誥封,那時姐姐也是一位太夫人了。看看妹子,雖然現在夫
榮婦貴,但是小孩子不過才兩歲,若等到我姪兒這樣大的歲數,還是很費一番心力,才
可以撫養到如此呢!還不知道將來成人不能成人。姐姐,你有我姪兒這樣一個好兒子,
還有什麼可慮,還有什麼可煩惱嗎?不是妹子取笑你,即便我那大哥尚在,你老也老了
,也沒甚有趣味了,怎比得少年夫妻那等你我恩愛,刻難離開麼!」這句話說,把賀人
傑的母親引笑起來,順口說來一句:「妹妹,你真會講。想是昔日妹妹與叔叔在鳳凰嶺
招親的時節,終日終夜總不肯與叔叔離開的了,不然何以知道少年夫妻是刻不能離呢?
」張桂蘭聽了這話,直羞得面紅過耳,當下帶笑說道:「我不過說一句,看你就說出這
一番話來,好不叫人怪臊的。咱們別說話罷,不要取笑了。」卻好賀人傑在旁說道:「
母親,你老人家不必煩惱。兒子雖小,也有十八歲了。再過幾年,也可建立些功勞,與
叔父一般榮貴。」說罷,即掉轉頭向外面跑去。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親復說笑了一陣,
賀人傑的母親,也就將心中的煩惱解散去了。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這日正在書房中,想那五隻麻雀的事,忽見值日巡捕官進來,
稟道:「有聖旨到!」施公聽說,吃了一驚,不知又有何事。因即命人排設香案,到大
堂上接旨。宣讀已畢,原來是傳旨嘉獎,並著令施公來京召見,暨轉飭黃天霸,補授淮
揚鎮總兵,原任總兵楊大本,著開缺來京聽候另用。
關太頂補漕標中軍副將,計全頂補漕標參將,何路通頂補漕標都司。遞遺員缺,著
令施公當本標揀員補授。施公當即謝恩,行了三拜九叩首禮,這才起來,將聖旨恭請進
去。一面將眾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一面就寫了謝恩的奏稿。並遵旨轉飭黃天霸等各
補本缺。所遺守備員缺,即以李昆請補。千總員缺,即以李七侯請補。又申敘覲見日期
,大約在十月中旬,並請旨簡放大臣署理漕督各節等,一一起了奏稿,發與幕賓繕寫。
隨即排齊香案,將此折本拜發出去,當驛遞恭齎進京。
此時,漕標合營上下人等,都曉得黃天霸升授了淮揚鎮總兵,關小西升授了副將,
其他人等俱皆遞升。惟有郝素玉聽得此言,因關太尚未回來,不敢據以為信,要想著人
去督轅討信,又恐為人家取笑,說他性急,暗想:「莫若我去副將衙門,姑作給張桂蘭
道喜,便可打聽出來了。」主意已定,即刻著人預備轎子,到黃老爺衙門道喜。當有僕
從傳出話去,一會子已備了大轎。郝素玉便裝束齊全,帶了兩個女僕丫環,上了轎,直
望副將衙門而來。不一刻已到,當即投了帖,自有人傳報進去。
張桂蘭一聽,即刻迎接出來。兩人一見面,郝素玉給張桂蘭說道:「我來給姐姐道
喜呀!」張桂蘭道:「妹妹,你這是怎說?
有何喜事,給愚姐道喜!」郝素玉道:「你不要故作不知了,現在外面誰不知道,
你還在這裡裝佯,這是何必!不然妹子又何必這時候前來,給你道喜呢。」一路說著,
已進了內宅。賀人傑的母親,也就迎了出來。
大家坐下,有丫環送上茶來。張桂蘭便向賀人傑的母親說道:「姐姐,妹子告訴你
一宗奇事。郝妹妹方才到此,一見面就說,是特地前來給咱道喜。咱問她有何喜事,她
便怪咱裝佯,故作不知。又說:『外面通知道了,怎麼你自家的事,偏說不知道。這不
是來騙人?』姐姐,你看這話可冤不冤呢!別人就作不知道,姐姐是終日在這裡的,咱
妹子可有什麼喜事麼?你既知道,何不說出來給大家知道,便是愚妹也可明白。這樣一
個悶葫蘆,叫人怎打得破呢?」郝素玉道:「姐姐,你真個不知麼?」張桂蘭發急道: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咱若知道,還要問妹妹麼?」郝素玉道:「非為別事,只因方
才聽人傳言,說你家老爺升授了淮揚鎮總兵,我家老爺就遞補了你家老爺的缺,計老爺
遞補了參將。外間傳說紛紛,所以妹子特地過來道喜。如今姐姐說不知道,難道這件事
還是謠言麼?」張桂蘭聽了這句話,登時也就半信半疑起來,正欲回答郝素玉的話,忽
見賀人傑氣喘吁吁跑了回來。一見張桂蘭,便搶著磕了頭,方才站立起來;忽見郝素玉
也在這裡,又走到郝素玉面前,也搶著磕了個頭。畢竟賀人傑給她二人何以行此大禮,
究竟有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報佳音老幼兩相歡 齊赴任英雄雙接印
話說賀人傑迭連給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磕了兩個頭,站起來正要開口,他母親便急
急說道:「你為什麼如此,敢是發瘋麼?」賀人傑道:「孩兒不是發瘋,現在黃伯父與
叔父都升了官了,孩兒不要給二位嬸娘道喜麼?孩兒本來回來給張嬸娘道了喜,再去郝
嬸娘那裡道喜的。難得郝嬸娘也來到此,孩兒省得又過去了,所以就在此磕了頭,不過
就不恭敬些,不曾親自登門。」張桂蘭、郝素玉聽了此話,不等賀人傑說完,就一齊搶
著問道:「你叔父真升了官麼?」賀人傑道:「二位叔父不曾升官,難道姪兒這兩個頭
,是無故磕的嗎?那是母親所說,真個發瘋了!姪兒早間到衙門裡去,尚不曾有此消息
,後來奉諭出去,接到聖旨。黃叔父升補淮揚鎮總兵,關叔父升黃叔父的缺,計叔父就
補關叔父的缺,何叔父頂補計叔父的缺,李五叔父現在大人已給他請要守備缺了。聖旨
還令著大人進京陛見呢!姪兒本早要回來送喜信,因衙門裡走不開,所以此時才回來的
。如此喜事,難道不要給二位磕頭道喜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聽了這話,真個是喜
出望外,登時就眉飛色舞起來。
賀人傑的母親,也就給他二人道喜。郝素玉便向張桂蘭說道:「姐姐,你現在深信
無疑了罷!方才你說我冤枉於你,這可不是一件大事?」張桂蘭道:「罷呀!你還說不
冤枉人,人家不曉得,你偏要說人家曉得,只可不是冤枉我麼!」郝素玉道:「此時不
冤枉你了,是一位堂堂皇皇的總兵夫人了。」張桂蘭一聽,帶著笑望郝素玉說道:「你
不要嚼碎舌頭,你家老爺回來,反不聽與他說話。」郝素玉還想要回他兩句,取笑一番
,卻好褚標搶了進來,向著二人說道:「你們二人不要如此爭鬥,咱看起來都是夫人,
都是太太,只是咱老頭子到今日還是個白丁。看起你們這些小孩子,夫人的夫人,太太
的太龍咱老頭子真要氣死了!咱這白丁的老頭子,倒要給你們恭喜恭喜啦!」
張桂蘭、郝素玉一齊笑著說道:「老爺子!你可不要這樣說,你老人家是不願意做
官,難道當日大人不曾給你老人家保舉嗎?
你老人家肯做官,包管還要比他們大得多了。就是他們現在如此,也是你老人家提
拔出來的,你老人家心裡也該歡喜。」褚標道:「天霸與小西兩人,咱倒不曾十分提拔
他們。郝姑娘面上,咱也不敢居功,那全是李五爺的大力。張姑娘你倒不要說,自從你
偷盜金牌以後,以致將你匹配與天霸,其中雖然是朱老兒的力,可大半是咱老頭子的力
多啦!你現在居然做了二品的夫人了,真也可喜之至;就是郝姑娘比你略卑一節,指日
也是要擢升的呀!」褚標又哈哈大笑,卻好有人進來請吃晚飯,褚標只才出去。這裡張
桂蘭也就留郝素玉吃飯,素玉也不推辭,此時二人好不歡喜。晚飯以後,郝素玉告辭回
去。張桂蘭送他上了轎,然後進來,又與賀人傑的母親閒談了一會,這才大家安歇,只
也不在話下。
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俱已回來,先到衙門裡見了施公。請安
已畢,施公命他們坐下,當下慰勞了一番,又將京中的事問了一遍。天霸就將解御馬進
京,直至捉拿雙飛燕為止,細細陳說了一回。施公大喜道:「足見惡人萬做不得,即如
雙飛燕那樣兇惡,今日也就將他拿住,明正典刑了。」當即傳出話去,著令山陽縣將雙
飛燕的首級解往徐州犯事所在,懸竿示眾。並飭令傳原告,當面驗明銷案。當下人傳話
出來,外面自然遵照辦理。施公又與黃天霸等說道:「諸位賢弟!恭喜你們都升了官,
本擬即命飭令各赴本任,以重責守。
但是本部堂昨奉諭旨,著令進京召見。本部堂意見,還想諸位賢弟一同進京去走一
趟,或者沿途有什麼事辦,方有照應。到京以後,本部堂或回原任,或留差遣,那時再
讓諸位賢弟各赴本任何如呢?」黃天霸等人齊聲說道:「悉聽大人的吩咐!」
施公見他們如此,心中甚喜,又改說道:「諸位賢弟,現補各缺,都是欽差諭旨的
。本部堂何能擅自做主?好在各衙門皆在城裡,各位賢弟稍停一二日,就擇期赴各本任
接印,以重責守了。」黃天霸當即謝了飭赴本任的恩。施公又將麻雀子飛來鳴冤的話,
告訴了天霸等。天霸等亦覺可怪,當下又道:「大人不必過慮,好在總兵等已經回來,
細細打聽,細細查訪,將此案訪明便了。」施公點頭,又道:「諸位賢弟,沿途辛苦了
,可各回衙門歇息歇息罷。」天霸等只才告辭出來,又與眾家兄弟談論一番,然後各回
衙門而去。
且說黃天霸、關小西回到自己衙門,張桂蘭、郝素玉接著,自然是先行道喜,然後
敘述一番闊別之情。又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先就料理起來,預備交代,各赴新任
。這日,擇定九月二十四吉日,黃天霸與關小西接印上任。計全自然也是二十四日接印
,不必細說了。到了這日,早有兩邊衙門裡的書差預備齊全,兩人各接了印,望闕拜印
謝恩。諸典禮俱皆行過,然後二人又到轅門,稟知接印任事,並謝恩。這一日,在城文
武各官及兩地紳士,均往兩處道賀如儀。隔了兩日,黃天霸又將家眷遷到總兵衙門里居
住,關小西家眷也就遷到副將衙門裡來。計全等人,自然也就各往任所。大家忙碌了半
個月,只才佈置大定。接著,施公的進京日期又將次看近。大家不能不預為料理,恐怕
施公還要帶他們進京,因此各人又預備起來。暫且按下。
再說施公看看十月將近,批折尚未回來,不知漕督著何人署理。麻雀子鳴冤一案,
究竟是何冤情,尚未查訪出來,倒也是煩惱異常。這日正在盼望批折,忽然由驛遞將批
折寄回。施公當即敬謹拆開一看,見了上面奉硃批:漕運總督印務,即交淮揚海兵備道
兼行護理。施公看罷,一面札飭淮揚道遵此,一面擇了十月二十六日啟程,一面隨將日
期奏報出去。又附片奏明,仍帶黃天霸等北上,如有淮揚鎮總兵等員缺,均就近揀員署
理。這日拜發了奏折,仍交驛差馳遞進京,算是進京的事已將料理清楚了,只等屆期啟
程。惟有那麻雀子鳴冤一事,至今毫無頭緒,施公實在納悶。又過了有半個月,又是十
月十五日,循例往天王廟拈香。施公先兩日就掛出脾來,飭知所屬文武各官,一體遵照
。到了十五這日,施公便乘轎親往天王廟,拈香已畢,打道回衙。才上了轎,那五隻麻
雀又飛進轎來,仍在扶手板上落下,望施公喳喳的亂叫。施公心知有異,因道:「雀兒
,雀兒!爾果有靈,或應今日破案,爾便帶同部堂前去,本部堂即可代爾等申冤了。」
施公說了此話,那五隻麻雀子果然飛出轎門。施公見麻雀飛去,命隨從人等跟著麻雀兒
走去。究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報恩德麻雀再鳴冤 察形跡和尚真倒運
話說施公在轎內命隨從人等,抬著轎子,跟那麻雀前行。
忽聽施公在轎內喊道:「爾等將路上那五個和尚拿來,不准放走一個,全帶回衙門
聽審。」差役聞言,一聲答應,即將頭一掉,果見路旁有五個和尚,若有躲避之意,那
種顏色甚為侷促。
差役一見,一齊動手,立刻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拿了。施公見捉住了五個和尚,就命
打道回衙。你道施公為何捉這五個和尚?
只因他坐在轎內看得清楚:那五隻麻雀兒在前時飛時止,忽然飛到此處,便歇在和
尚站的那裡,喳喳的叫了幾聲。施公便閃眼一看,忽見那五個和尚,皆穿著一色簇新的
緇衣,就如麻雀兒身上羽毛一般。因此施公頓然省悟。又見那五個和尚,面貌頗非善類
,所以才命人捉拿。
一會兒到了衙門,當即吩咐差役,將和尚好生看管,聽候午堂嚴訊。施公下轎,進
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計全等人傳來,告知他五個和尚的光景。因道:「諸位賢弟,
你們大家看,這五個和尚內中有什麼緣故?」計全道:「參將等不敢妄議。」
施公道:「現在外面,你們何不前去看看,以便大家商議定了,好升堂審問。」計
全答應,隨即出外來到班房內,將那五個和尚詳視一番,復進入書房。施公問道:「諸
位賢弟,看見過了,究竟那和尚有無形跡可疑之處?」計全道:「在參將看來,恐怕不
盡是和尚。」施公道:「何以見得?」計全道:「如此說,內有一個和尚甚覺可疑,有
類女流的氣概。」施公道:「本部堂在先初見時,尚未曾詳視出來,及至帶回衙門,沿
途見他們步履,內有一個甚非男子的步法。今賢弟所云,實在所見略同。
但不知這和尚中,何以又雜人尼姑一人,甚是不解。難道是僧尼通姦不成!」計全
道:「大人的明鑒,參將還有一事可疑,何以那五個人,皆穿著一色簇新的緇衣?顯便
新近改妝,使人不能識破。少時大人升堂審問,參將卻有個愚見。」說至此,便走進一
步,低聲說道,「可如此如此,即可分別出來,立判真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
公聽罷,撚鬚微笑道:「所見甚是。本部堂隨機應變便了。」
不一會,施公便命升堂。外面也傳出伺候,書差衙役均已齊集。此時街坊上的人皆
已知道,都說:「這五個和尚既未闖禍,又未犯法,何以施大人將他們捉去審問?我們
倒要前去看看,單看施大人何以審法,審出什麼案情來,我們也可以見識見識。」因此
隨聲附和,紛紛而來。偌大的一庭大堂,竟被那六街三市的閒人擠得全無隙地。當由差
役彈壓,手裡拿著刑杖,向兩邊亂紮,好容易分在兩旁,站立下來,中間讓出一條甬道
。
正在紛紛擾擾,眾口喧嘩,忽聽閣子後頭響一聲,從差役起以至閒雜人等,無不肅
然起敬,鵠立兩旁,屏氣斂容,聽候施公升堂。又見暖閣門開,施公從內裡一踮一跛走
了出來。當下差役即齊呼威,喊堂已畢。施公已升了公座,當將硃筆標了提刑牌下,著
人去提和尚。
差役答應,不一刻立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提到,當堂跪下,五個人齊磕了頭。施公便
指著那中間灰面的,問道:「你喚什麼名字?」那和尚道:「僧人喚作悟空。」施公又
問道:「你是哪裡人氏,俗家姓誰?」悟空道:「僧人是桃源縣人,俗家姓郎。」施公
問道:「出家幾年了?」悟空道:「僧人出家兩年。」施公道:「你為何事出家?」悟
空道:「只因看破世情,向空門中尋些樂趣。」施公道:「你在哪裡剃度?」悟空道:
「在京口金山寺剃度。」施公道:「你受過戒麼?」悟空道:「還不曾受戒,此時正從
金山告假,前往五台山受戒,走此經過,便到俗家省視父母,然後再行北上,去受三衣
缽,具頂禮皈依。」
施公聽他說話,甚是不俗。因又問道:「爾曾讀過書麼?」悟空道:「僧人也曾讀
書,但涉獵不精,粗識之乎而已。」施公問罷,又向上首那淡黃色面皮一個問道:「爾
喚什麼名字,哪裡人氏,俗家姓誰?」那一個道:「僧人名喚悟性,也是桃源縣人氏,
俗家姓黃。」施公道:「你又為何事出家?」悟性道:「也因為看破世情,因此一齊在
金山與悟空削髮。」施公又問下首那粉紅面皮的一個道:「你叫什麼名字,俗家姓誰,
哪裡人氏?」那和尚道:「姓李。」施公聽說姓李,即便留神,因為李盛氏一案。又聽
他說道:「名喚悟色,也是桃源縣人氏。
悟性與我家鄰居,隔有五六家。我也因看破世情,與他一齊往金山寺削髮。」施公
聽他所說的話不甚圓轉,因望下追問道:「爾俗家尚有何人?」悟色道:「俗家並無多
人,尚有一個母親。」施公道:「你為什麼不在家中侍奉老母,卻去削髮為尼的?」施
公有意錯說一句「為尼」,即從此看他的顏色。哪知那悟色一聽此言,登時臉色變了顏
色。而施公看得清楚,便將驚堂木一拍,道:「爾往下講來,為什麼削髮為尼?」只見
悟色已嚇得說不出話來,勉強答道:「大人怎麼說我是削髮為尼,這話可不奇怪?」施
公一面聽他說,一面又去看悟性、悟空,及那兩個顏色。但見悟性、悟空神色不定,又
想悟色說話的光景,早看出有五六分姦情來。因又向悟色說道:「爾說不是女尼,本部
堂細看你相貌,微察你聲音,無一非女人形體。本部堂在先就看出來了,因此才叫人將
爾等拿來,爾尚敢狡辯!」
這一番話,只問得悟色面如土色,不敢聲張。施公道:「爾為什麼不開口,難道本
部堂說的話不是麼?」悟色正要勉強辯駁,只見悟性在下面稟道:「大人可不要錯疑惑
了,僧人與悟色既係鄰居,又係同志,實係不是女流,尚求明鑒。」施公道:「若非同
志,焉得僧尼同行?本部堂明鏡高懸,爾可代他狡辯。本部堂少停一刻,給爾個憑據,
究竟是僧是尼,那時爾才無得抵賴。」
說著又去問那兩個和尚,道:「你這兩個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氏,俗家姓誰?與
他三個人想也是一齊削髮的了。」這一個道:「僧人名喚覺慧。」那個道:「僧人名喚
了凡,均是壽州人氏。出家五年,尚未受戒。今年聞說北五台放戒,僧人前去受戒,走
此經過,遇這三位師兄,約同一齊前去。僧人萬不敢為非,務求大人超豁。」施公聽罷
,見這兩個和尚,卻非悟性、悟空那種酒肉氣象見於形色,因道:「你們兩個,不是與
他三個一齊削髮的?」覺慧、了凡齊說道:「僧人實在不是與他三人一齊削髮。而況從
前並不相識,還是前月在此地客棧內遇見,說起來才與他們三個人相熟的。」施公道:
「你既要往北五台受戒,為何不去呢?」覺慧道:「僧人本即要前往,因悟性、悟空說
之至再,要結伴同行,又道:『放戒日期尚早,我等還有件事尚未清楚。稍等半月,將
事辦畢,即與你同去了。』當時僧人就說道:『我等盤川不敷,未經受戒,沿途又不能
掛單,等到你們何時呢?』悟性、悟空又道:『你二人不必著急,盤川不足,自是我等
資助,何足為慮。』因此就耽擱下來。」
施公道:「你既與他們不是一起,所穿衣服,又何與他們三人一色簇新呢?」覺慧
道:「這兩件新緇衣,也是悟空做給的。」施公聽罷,也不往下再問,即傳官媒立刻到
堂諭話。
畢竟傳官媒為的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命官媒仔細驗尼僧 審逃婦推敲判曲直
話說施公命傳官媒,當下差役答應,立刻將官媒傳到,給施公磕了一個頭,站在一
旁。施公便指悟色道:「爾將這個和尚帶去,將他驗明,前來回話。須要據實稟報,不
准含糊隱瞞,若有半句虛言,本部堂定嚴究不貸。」那官媒聽說,暗道:「今日大人傳
俺到堂,這做官媒雖屬賤業,到底是婦人,何以令我去驗看和尚!這事如何做得呢?」
只見她甚是為難的站在那裡。
施公見此情形,也知道她的本意,因又道:「你為什麼違背本部堂的堂諭,還站在
這裡不去麼?」那官媒聽說,又向施公跪下,回道:「大人的吩咐,官媒究是個婦人,
何以能去驗和尚,還求大人的明鑒。」施公聽說,便微笑道:「你疑惑他真個是和尚麼
?他卻外面是和尚,其實是個尼姑,本部堂業經看明無誤,只因還欲強辯,所以將爾傳
來,確實查驗,方使他毫無遁飾。本部堂豈有不知你係女流,何能與和尚查驗。因本部
堂業已查明,欲使爾作個見證,爾可從速前去。」
官媒聽了這些言語,不敢不遵。只有站起來,走到悟色面前,即拖下去。悟色一見
官媒婆來拖,真個嚇得魂散九霄,魄飛天外,跪在那裡哀求,說道:「僧人實係和尚,
並非女流,還求大人明鑒。」施公聽罷,忽然大怒道:「爾等可先代他將衣服剝下,驗
明之後,如果實非女尼,本部堂當從寬釋放;若果係女尼,定即嚴刑處死。」那些差役
一聲答應,即走過來,將悟色翻倒在地;官媒婆首先動手,先將他外面緇衣剝去,即來
剝他的第二層,一連剝了兩件,官媒即用手在悟色胸前一按,掉轉頭來向施公回道:「
大人的明鑒,底衣毋庸剝了,驗得他胸前兩乳高聳,確係女流。」施公聞言,即命將她
翻轉過來問話。差役答應,又將悟色推至公案下面跪倒。此時悟色直嚇得口噤難言,向
上只是磕頭求恩。施公道:「本部堂將爾驗得明白,爾尚有何抵賴麼?」悟色道:「尼
僧再也不敢抵賴了。」
施公道:「爾為什麼與和尚同居一處?」悟色道:「這才是悟性害得我好苦,求大
人問悟性便知道了。」施公道:「但憑爾據實說來,若真為他所騙,本部堂代爾申冤。
」悟色正要說出,見悟性在旁使了個眼色,悟色慾言不語了。
施公看得清楚,即向悟性大喝道:「好大膽的刁僧,在本部堂公堂上,還敢如此刁
狡,速看大刑。將這習僧拖下去,先行打五十大板,然後再問。」差役一聲答應,立刻
將悟性拖到階下,按倒在地,褪下褲子,一五一十,連打五十大板。只打得悟性叫苦連
天,皮開肉綻。施公命將他拖翻過來,又問道:「你為什麼與尼姑雜居一處?其中定有
隱情,爾快從實招來!
若有一句不實,再看夾棍相待。」悟性在下面還是辯道:「僧人並不知所犯何法來
,遭大人提案,真是冤枉!而況僧人實不知道她是個女尼。她說為僧人所害,僧人還說
為她所累呢。要求大人明鑒,格外施恩。」
施公見他還是不招,因又問悟色道:「爾為什麼為他所害?
爾可從實招來,若有虛言,也叫爾皮肉受苦。」當下悟色見悟性被打如此,若不說
出來,定要挨打,只得說道:「小婦人本非女尼,他也本非和尚。小婦人姓李,母家姓
高;他姓柏,名喚長善,與婦人是鄰居。只因他將小婦人騙出來,當時小婦人深恐為人
看破,他便叫小婦人前去削髮,他自己也將頭髮削去,一路改扮和尚,由桃源逃至淮城
的。」施公道:「原來爾被他奸拐出來的。」李高氏道:「何嘗不是。」施公道:「爾
為何受他的哄騙呢?」李高氏道:「只因小婦人家貧,丈夫實不能養活,因此他逐日甘
言蜜語,將小婦人誘上手,然後逃出來。
也是小婦人一時不明,致罹法網。」施公道:「家有何人?」
李高氏道:「丈夫名世良。」施公道:「你婆婆母家姓什麼?」
李高氏道:「姓盛。」施公道:「你丈夫名喚世良,你婆婆母家姓盛,你丈夫果知
道你被他奸拐麼?你家中曾有人出來找尋你麼?」李高氏道:「小婦人自從被長善奸拐
出來,怎麼得知道家中有人出來尋找,料想我婆婆都要著人出來尋找小婦人的。」
施公道:「這句話倒被你猜著了。爾可知爾婆婆到本部堂這裡來告,說是他兒子世
良,被你因奸將他謀害死了。頭一日他兒身死,第二日爾就逃出。可是據爾所說,爾丈
夫定是為爾謀害無疑了。快講!為什麼將他謀害?從實招來。」李高氏一聽,更是嚇得
魂不附體,因哭訴道:「小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呀!
是他自己病死的。大人如不信,可傳小婦人的婆婆來問,便知明白了。」施公道:
「爾說不曾謀害親夫,爾丈夫第一日死,你為什麼第二日就跟人逃走呢?」李高氏道:
「只因家中貧寒,丈夫一死,小婦人更難度日,因此柏長善就將小婦人帶出。」
施公道:「胡說!天下豈有此情理,親夫才死,爾便跟人逃走。
其中顯係謀害,恐怕隨後被人覺察,因即先期逃脫,何可瞞得本部堂來。」說著即
命人將夾棍抬上,差役答應。施公又道:「將他夾起來再問。」差役一聲吆喝,登時就
將李高氏夾起來,將兩頭繩子執在手中,聽候吩咐收緊。施公在上又問道:「爾招是不
招,若再不招,爾就要吃大苦了!」李高氏道:「青天大人呀!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
呀!」施公聽說,喝道:「爾不吃苦頭,斷不肯招。」令將夾棍收起。下面差役聽說,
即刻將兩頭繩子一收,只見李高氏大聲喊道:「痛煞小婦人了,小婦人沒命了。求大人
寬恩放下來,小婦人情願從實招來。」
施公便命鬆下來,李高氏這才招道:「丈夫李世良本來多病,自從去年又添了病症
,只因家貧無力醫治,柏長善就常來資助些銀錢,給丈夫醫病。日過一日,漸漸與小婦
人眉來眼去,後來竟為他誘姦,其時丈夫並不知道。小婦人也常與柏長善說:『若我丈
夫病好了,知道我與你如此,我沒有命了,我丈夫定要處死我的。』柏長善聽了小婦人
這話,他就叫小婦人不要怕。
他說:『你家丈夫定然不久於人世,眼見要死了。』到了兩個月前,小婦人的丈夫
,更加病重起來了。柏長善這日到了小婦人家內,他見我丈夫病勢垂危,他還為歎息,
臨走時他又向我婆婆說道:『我看你家兒子這個病,是好不得了。若要好,須服一靈丹
,或者碰他的造化。』我婆婆說:『哪裡來的靈丹呀!』他又說:『那靈丹麼?不過這
樣說罷了。』我婆婆就諄囑他:『如有處討,討一服來給他吃。』長善說道:『既這麼
說,我就去討來。』到了將晚那時節,他果然拿了一包末藥來,交給我婆婆,說道:『
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服,給你兒子吃下去,碰碰他的造化罷。』柏長善當時就走去了
,我婆婆也將末藥交與丈夫服下了。到了半夜,丈夫果然真死了。小婦人就將婆婆喊起
來,告訴他,丈夫已死了,這是怎樣好!我婆婆也不疑惑是那末藥吃死的。到了天明,
柏長善又來到小婦人家內問病。才進門來,我婆婆就告訴他,人已死了,這是如何好,
衾衣棺木一概沒有。他就向我婆婆說道:『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套來,隨後你再陸續
還我錢罷。』我婆婆聽說這句話,真個是千恩萬謝。他辦了棺木衣衾,當日就將我丈夫
收殮起。後來他就告訴我道:『你丈夫本來是要死的,與其留在世上受罪,不如叫他早
些死了還好,是我那末藥將他毒死的。』」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治罪人遵依國法 率臣職入覲天顏
話說李高氏說出她丈夫李世良是柏長善用末藥毒死,收殮以後,才將實話告知李高
氏。施公聽到此處,便向李高氏問道:「柏長善既告訴你丈夫是為他末藥毒死,你那時
聽了這話,是怎樣對他說的呢?」李高氏道:「小婦人聽了這話,便與柏長善道:『你
如此狠心,害的我好苦。我丈夫雖不會好,還讓他好好善終;你今日將他毒死,叫我所
靠何人呢!』他就說:『我早預備了,現在沒有別的主意,你明日就跟我走將起來,定
不少你的吃著,總比你丈夫在日好些。』小婦人當時只是不行。他見小婦人不行,他又
說道:『我費了多少心,不過為的是你。你丈夫雖然死了,我又買衣衾棺木,將他收殮
起來,也算對得起他。我好意花了這些錢,又將你帶走,還給一生吃著不盡。此時你不
跟我走,不但叫你所有的衣衾棺木的錢立刻還我,還要帶你去縣裡報官,說丈夫是你害
死的,我們是鄰居不能不報,那時你可就沒命了。若即時跟我遠走他方,我定看待你比
你丈夫好上幾百倍。』彼時小婦人聽了這話,若不答應跟他走,怕真報了官,小婦人還
是沒命,因此就跟他逃走出來。到了外面,他又說:『我同你男女同行,路上諸多不便
,不若一起削去頭髮,才好掩人耳目,人家才看不出來,而且斷不疑惑。』小婦人心想
:既已逃走出來,也不能再回家去,萬一被人識破,反而不美。不若就依他的話,把頭
髮削去呢。這就是小婦人的實供。丈夫實在不是小婦人謀害的,求青天大人明鑒!」
施公道:「據爾所說,只是爾與柏長善兩人逃出來,怎麼又與那三個人在一起呢?
」李高氏道:「那個覺慧、了凡,實是在客店裡遇見的。這個悟空也是桃源縣人,小婦
人卻不認得。
這日走在路上遇見他,他卻認得柏長善。他一見了柏長善,又見小婦人,他就問柏
長善,道:『這是何人?』柏長善當時便騙他道:『是我表妹。』他又說道:『既是你
的表妹,你為何與他私自出來?』柏長善聽見這句話,疑惑他是知道拐奸的情節,便邀
他到了客店,苦苦哀求,叫他不要聲張了。他見柏長善情虛,也就種種的敲詐起來。柏
長善見他如此,怕他聲張,因此衣服飲食均是柏長善包管。」施公道:「據爾所說,怎
麼他也去削髮呢?」李高氏道:「他本來是和尚,就是柏長善叫小婦人削髮,還是看見
他,才想起這個主意來的。」施公聽了,便叫李高氏跪在一旁,去問柏長善及悟空。他
兩人見李高氏一一招出,知道不能抵賴,也就說了口供。施公便命分別收禁,候傳到李
盛氏再行發落。差役答應,即帶下分別收禁起來。施公也就退堂。那些看審的人,無不
佩服。
閒話休提。過了兩日,差役又將李盛氏傳到。施公又將那柏長善等一干人犯,提到
堂上,又復了一審。施公又命柏長善照著原供,細細招出。李盛氏在旁聽得清楚,才知
自己兒子是被柏長善害死,當即求施公申冤。施公即判:將柏長善秋後處決。李高氏雖
非謀害親夫,亦非自己起意,事先不知情,但不應聽憑柏長善誘姦;事後既已知情,親
夫為人所害,因何不投官求雪,反因柏長善騙嚇,遂致潛逃,已是罪有應得,判將李高
氏絞死。悟空遇事生風,任意敲詐,著重責二百板,押解回 籍,勒令還俗。覺慧、了
凡,訊無別項事情,姑從寬釋放,著即趕緊出境,不准逗留。李盛氏准著其於族中擇嗣
應繼。施公判畢,當即發落清楚,這才退堂。你道那五隻麻雀兒,又何以知道前來鳴冤
呢?只因李世良當日見一古照壁上,有個麻雀窠窩,那時被那狸貓在上爭食,誤將麻雀
兒窠跌下來。李世良便上前一看,見窠內有五隻雛雀,他存心不忍,即將這五隻雛雀,
帶回家中喂養。等到羽毛豐滿,即將這五隻麻雀兒放去,所以五隻麻雀兒感他這一點好
生之心,今日前來與他申冤雪恨。亦老人結草、黃雀銜環之意。所以,世間人萬不可因
細物無有知識,遂致戕其性命,以為此不過是些飛禽昆蟲之類,即戕害亦不足奇。殊不
知古來有多少善人,一念好生,遂致大富大貴、福壽綿長的不知凡幾。類如那董昭,在
河岸旁邊見了一叢螞蟻被水沖散,氽在水面,他即用一根蘆,慢慢的將些螞蟻救起。
到了夜間,夢見一位黑衣使者,前來謝他,口中說道:「我乃蟻王也!蒙君能拯救
我家的族類性命,賴以更生,感君之恩,特來敬謝!我已上懇天曹,保君今科大魁天下
。」謝畢,那蟻王辭去。後來董昭果然狀元及第。又毛寶於幼時,見漁人網一大龜,渾
身綠毛。他一見便覺奇異,就掏出錢來向漁人買去。
那漁人見他錢少,又見他是個小孩子,因與他說道:「我綠毛龜,若擔到市上去賣
,人家要用綠毛龜板的,定然出多錢買;不然我賣藥鋪裡去,也要值好些錢了。你這幾
個銅錢,就買這綠毛龜,哪裡肯賣。」毛寶當下就問那漁人,道:「你說這龜可以賣多
少錢,人家買去有何用處?」那漁人道:「將這龜打碎,配在藥中,可以治病。」毛寶
聽了這句話,又問那漁人,道:「這龜既為人打碎,那不是死了嗎?」那漁人道:「自
然死了。」毛寶聽說,心下好生不忍,因即將那漁人領回家中,向他父母索出多金,將
這綠毛龜買了。等漁人走後,他又重到那河邊上,將龜放去。後來毛寶被難,到了前臨
大河、後又有追兵的時節,他自問是死定了。正在無可設法之時,忽見河內浮起一個綠
毛龜來。那龜頭只是望他亂點,若有救他之意。毛寶會悟,想起幼時曾放一龜的,或者
就是這個龜前來救我。因此就跳上龜背,只見那龜頭昂在水面,將毛寶渡過江去,後來
毛寶官居極品。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將各事辦畢,便料理行裝。到了這日起行,便帶了黃天霸等,
乘坐綠呢八人大轎,出得衙門。只見六街三市扶老攜幼,望切攀轅者,塞滿於途。施公
一一致謝。
走了好一會方才出城,下轎登舟而去。那在城文武各官,亦恭送如儀。施公又諄囑
一番,然後開船而去。施公此一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夫妻母子惜別依依 兄妹姑嫂敘談款款
話說施公自欽命南江漕運總督,三年滿任,循例稟請陛見,迨奉旨:著即日來京。
施公便遵旨入覲,並帶領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
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同進京,為的沿途恐有事辦,一來用資防護,二來借此訪
拿惡霸土豪。這日僱了船隻,率眾同行,前集書中已說明一切,不必再表。
此時隨從諸人,卻都情願,惟有關小西放心不下,看官你道為何?只因郝素玉已有
身孕,行將足月臨盆。王道不外人情,所以關小西實在不放心他妻子一人在家,卻又王
事勤勞,不便辭卻。只得重托黃天霸,轉托張桂蘭並賀人傑的母親,隨時照應。張桂蘭
與郝素玉本來情同妹妹,豈有不答應之理。關小西這才放下一半心來,跟隨施大人入覲
。臨行時,又親至總鎮衙門,與張桂蘭面托一番。這才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光
景。那賀人傑此時也跟隨施公前去,在賀人傑的意思,只想立一兩件功勞,再升個一官
半職,不但自己有榮耀,且可慰死父於地下、生母於堂前。哪裡知道,他母親卻實在有
些不放心他前去。這日未動身的前一日,向著人傑說道:「兒呀!你明日就跟大人與諸
位伯父、叔父進京,在你的本意,固是一心向上,耀祖榮宗。可知道為娘的實在有些放
心不下。但願你沿途謹慎,不可逞一己之勇,目下無人。諸事總要聽你黃天霸叔父的教
訓,不可違背好言。只要隨大人安穩回來,為娘的也可放下一段腸子了。」說罷,不禁
流淚不止。賀人傑看見如此光景,不免也流下幾點英雄眼淚,因即說道:「母親!何必
如此傷感,孩兒此去,沿途有諸位伯父、叔父一起同行,還有什麼可慮的事情。
即使大人有一兩件事派孩兒去辦,孩兒自當遵依大人的吩咐,並隨時請教諸位伯父
、叔父的指示,總期有益無害,免得您老人家掛懷。母親,您老人家放心罷。」他母親
聽了人傑這番話,實在又悲又喜。喜的是兒子不過才十八歲,便知立功替父增光;悲的
是這樣一個年輕孩子,在別人家,方且連大門尚不許他出去,只因他沒有老子,便幾千
里的跟著施公出遠門進京。因此一想,故又不禁悲喜交集。好容易忍著淚,又向人傑說
道:「我兒,你能如此謹遵母命,為娘的也可放心了。」人傑退出,他母親又去黃天霸
住宅內,面托天霸道:「叔叔,你明日跟隨大人進京去了,此一去定然官封極品。家中
,叔叔倒不必掛心,妹妹與姪兒自有愚嫂照應。但是愚嫂要重托叔叔,人傑兒年輕,叔
叔看他父親的分上,隨時隨事教訓於他。不但愚嫂銘感不忘,就是他父親在九泉之下,
也要感激叔叔的。」黃天霸道:「嫂嫂說哪裡話來,想我天霸與大哥情同骨肉,只恨他
去世太早,不能共享榮華。今人傑姪兒能與大哥增光,也是嫂嫂的福氣。
咱天霸說的話,不必嫂嫂吩咐,此去回來,即使沿途無甚功勞,想大人也要保舉姪
兒加一官半職的。再那回來之後,咱便要與人傑完娶婚姻。殷家女兒年歲也不小了,早
一點娶回來,也好早些抱孫子,好慰晚景。嫂嫂你但放心了,總之人傑的事,總是咱天
霸一人承當,不須嫂嫂擔憂,也可對得起咱大哥在日那種交情呢。」說罷,賀人傑的母
親自然心裡感激不盡。又將人杰喚來,當著天霸的面教訓一番。張桂蘭在旁也就說道:
「嫂嫂,你盡管放心罷。姪兒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不懂事,他已十八歲了,兼他
聰明加人一等,嫂嫂你還有什麼可慮的呢。」
人傑的母親也道:「這總是叔叔、大妹妹抬舉他的罷。」又談了幾句閒話,這才大
家各去安睡。一宿無話。
次日早間,黃天霸帶領賀人傑,便隨施公動身。那邊關小西也叮囑了素玉許多話,
無非叫他臨產時加意保重。郝素玉也不免一番惜別之情。施公動身以後,酌定水陸並進
,按站而行,代訪土豪惡霸,並一切疑難案件。暫且不表。
再說郝素玉自關小西動身之後,不到十日,便覺身孕沉重,大有臨盆之意,她便先
為預備。俗話說得好:六甲行人,說到就到。郝素玉早將臨盆一切應用物件,及飲食之
類,預備停當。
又將賀人傑的母親接來,以備臨盆時需人照應。卻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
且曉得她將及臨盆,也從菊花莊家內趕來,並由郝其鸞親身送到,兼來看看他妹子。是
日兄妹姑嫂見了面,好不親熱。你道郝素玉自從嫁與關小西之後,與她的哥嫂已有三四
年不見,今日見面,豈有不親熱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見怪之事。當下郝素玉就備
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風。此時郝其鸞還不知道關小西跟隨施公進京陛見,還是郝素玉說
出,方才知道。當下其鸞夫婦,又與賀人傑的母親見過禮。郝素玉又將始末的話,告訴
其鸞夫婦知道。郝其鸞方才曉得是賀人傑之母,也就羨歎了一回。一宿無話。
次日,郝其鸞便獨自街坊上閒遊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張桂蘭,當由張桂蘭接入
,彼此又談了許多闊別之情,是日桂蘭即請她便飯。次日張桂蘭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
留桂蘭便飯。
隔了幾日,張桂蘭又備了盛宴,請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儀
過去。此時,褚標聞了郝其鸞來了,也想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沒有坐客
拜行客之禮。卻好郝其鸞聞得褚標尚在天霸衙門內,他便先去拜望。褚標聽說他來,好
不歡喜,當即請見。彼此見面,真個是言語投機,心心相印。談了好一會,郝其鸞這才
別去。次日褚標便去回拜於他,郝其鸞正把褚標請入裡面,家丁獻上茶來,彼此尚未談
了兩句話,只見有小丫環匆匆的走了出來,向外邊喊道:「你們快來兩個人!賀太太吩
咐,著一個去總鎮衙門裡,將黃太太即刻接到;著一個趕速去接穩婆。太太現在要臨盆
了,你們切不可誤事。」那外面的家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風一般分頭前去
。這裡小丫環也就仍回上房。褚標與郝其鸞聽了此言,也就幫同催人再去接。張桂蘭先
到,接著穩婆也來,大家到了上房。此時也不便與郝素玉說話,只問了兩句,腹中覺得
如何。郝素玉只是雙眉並蹙,勉強答應道:「也說不出怎麼樣!
惟有腹痛難忍,好是往下墜的光景。」畢竟何時方產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郝素玉喜產佳兒 張桂蘭巧捉竊賊
話說郝素玉身孕已經足月,將次臨盆。只見她緊蹙雙眉,哼聲不止,當由穩婆代她
試驗了一回,知已要產。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許多水來。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
嫂率領丫環僕婦安排參湯等類。不一刻,只聽房內穩婆喊人拿大湯。外面答應,即刻將
參湯端進,由穩婆取在手中,遞到郝素玉唇邊。
郝素玉輕啟櫻桃呷了兩口。此時只覺腹中愈痛愈緊,雖當此九月天氣,總痛得香汗
盈腮。房中雖圍著多人,卻是靜僻,毫無聲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見郝素玉眉頭一蹙,
臉一苦,一個噤戰,忽聽「哇」的一聲哭,已產下一個孩兒。穩婆接在手中,先報了一
聲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聽,俱各歡喜,卻也不便多說話,只催著穩婆將素玉扶上牀
,好生坐定。穩婆這才來與小孩子用水淨洗。此時卻早有小丫環飛報出來,給郝其鸞報
喜。
郝其鸞一聽此言,自也喜歡無限。褚標在旁,便與賀喜道:「恭喜老姪台,添了外
甥了。關賢姪雖不在家,這場餅宴是要老姪台代辦的。」郝其鸞道:「自不必老叔煩心
,小姪自當代辦。」
當下又問小丫環,產婦是否結實?小丫環回道:「太太結實的很,現在已上牀了,
舅老爺請放心罷。」郝其鸞自也歡喜。不一刻褚標辭去。郝其鸞便走進上房,在房門問
了一聲,由他妻子代應了一聲。郝其鸞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應,又向賀人傑的母親並張
桂蘭道了謝,然後出去。房內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穩婆進去收拾清楚,這才告退出去
。張桂蘭因自己家中無人也要回去,臨行時又諄囑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
又道了謝,張桂蘭這才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轎,並請他閒日來看洗三,吃湯餅宴,張桂
蘭亦滿口允諾。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應。郝素玉自上牀之後,果然結實異常。隔了一日
,便下牀來淨洗一回,又撫弄嬰兒一番。說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樣。賀太太在
旁便取笑道:「妹妹,當日倒難為你家老爺呢,怎麼這小孩子與你家老爺竟是一模無二
!不必說睜眼睛的看見,知道是關老爺的兒子,就便瞎子來摸,也不會說錯的。真正像
極了。」這兩句話,把個郝素玉已說得滿面通紅,好不害臊。光陰迅速,又是三朝。張
桂蘭一早就來道喜,接著穩婆又來。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擲了許多
洗兒錢,穩婆更是歡喜。洗兒已畢,正要抱出去給人觀看,卻好郝其鸞領著褚標已走進
來,穩婆即把小孩子抱出來,先給郝其鸞拜了兩拜,然後送至切近與其鸞解看。其鸞便
命穩婆抱著,代小孩子拜見褚標,口中說道:「爾還不會給老爺子磕頭。」穩婆即便抱
著小孩子,轉身向褚標拜了兩拜,又送至切近給褚標觀看。褚標一見,便笑道:「不必
猜疑了,分明是個小關西,還有什麼話說。」於是撫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兩件器物,
是把鍍金鎖、一副小金鐲,當下給孩子戴上,口中說道:「保佑你福壽綿長。」穩婆在
旁代為謝過,郝其鸞又謝了一回。卻好外面已有家丁進來,請赴湯餅宴。當下郝其駕便
邀褚標至外面飲酒,上房裡面也擺出酒席。是日賀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獨在
房中,自己生產後不能出來,恐怕經風。穩婆自有老媽媽陪他去吃飯。一會子,大家飲
酒已畢。郝素玉開發了穩婆的錢,穩婆告退下去。於是張桂蘭等四人,大家說笑了一回
,也就散去。郝其鸞與褚標飲酒已畢,褚標然後告退,仍回天霸署中。郝其鸞又寫了一
封書,著人送到驛站,沿途探報關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懸掛。郝其鸞夫婦等素玉滿月
之後,因家事擺脫不開,也就回去。
趁此交代,這日張桂蘭與賀太太回到衙中,也無甚閒話可表,用過晚膳,各自安歇
。不期這日夜間,總鎮衙門裡卻捉住一個竊賊。過天星的小賊,姓蔣,排行第二,人就
喚他蔣二。
他本是宿遷人,因在本地犯竊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門捕捉得緊。
他因為怕被捉住,便離開宿遷,換個地方,一來讓讓風頭,二來揀個把富戶做一趟
買賣。這日到了淮安,聽說城裡有一大家富戶,叫作王十萬,就在總鎮衙間壁。蔣二打
聽清楚,便思去王十萬家行竊。又因近逼鎮台衙門,更兼聞黃天霸新近升了總兵,恐怕
此去萬一王家警覺,驚動了黃天霸那邊,那可實在不妙。後來又打聽,天霸已隨施公進
京,這蔣二便大膽前去,準備將王家偷竊一空。當晚,就獨自喝了一兩壺酒,趁著酒興
,拖到三更時分,從黑暗裡溜到王十萬家後牆片。本來是挖洞而進,因牆垣的根腳皆是
石頭與三合土砌就的,甚難鑽人,因改從高而進。哪裡知道看錯了路逕,不意走到總鎮
衙門裡來。當下還不知道,跳過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望上房而來。可巧走到這爿房
屋上面,就是張桂蘭的臥室。
此時張桂蘭早已睡覺,忽從夢中驚醒,覺得房屋上面有腳步聲音,再一細聽,果然
不錯,暗道:「這個笨賊,也不打聽打聽,怎麼偷到你祖宗這裡來!也罷,我且看你如
何偷得去。」
暗自說罷,一翻身坐了起來,側耳細聽,只聽得「啪」的一聲,從屋上擲下一件東
西來,知是問路石子。張桂蘭一聽,也就輕輕的下了牀,順手取了一把刀,正要開房門
出去,復又聽那屋簷口有人下來的聲息;他便躡著腳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
見一個人從屋簷上,用著一根繩子放了下來。張桂蘭一見,便知此人無大本領,也就不
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個關門捉賊計呢,料想這個賊也脫逃不去。」正在暗
想,又聽房門外有撞門之聲。張桂蘭還是不聲張,反將窗戶輕輕用刀撞開半扇,他便一
縱身跳出窗外,復將窗戶反關起來,便由外面繞到堂前。此時蔣二已將房門撞開挨進去
。張桂蘭見竊賊已進了房,她也挨身進內,便從房門後將身子掩住,看那賊人行事。只
見那小賊,先將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從腰中取一把小刀,準備去剝開
皮箱,以便傾倒。這個時候,張桂蘭卻不等他划皮箱子,便一個箭步,輕輕跳在蔣二背
後,將刀一舉,便刀背子認定蔣二的右臂上,一聲斷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蔣二性
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一回
總鎮署桂蘭擒竊賊 濟南府施公接狀詞
話說竊賊蔣二被張桂蘭一刀背砍中右臂,登時栽倒在地,口中哀求說道:「求老爺
饒命。」一連喊了兩聲。張桂蘭復又在他左肩頭,用刀背又砍一下,直砍得蔣二哼聲不
止,死去活來,蹲在地上動彈不得。張桂蘭見他已是不能動彈,這才取了火種,將燈光
亮起來,在蔣二臉上一照,見他約有二十多歲年紀,雖然來做竊賊,倒也生得不甚醜陋
。再將他渾身上下一看,他穿一身玄色衣靠,旁邊地下落下一把八寸八長的尖刀。張桂
蘭看罷,將燈放在桌上,便喝問道:「該死的賊囚,爾膽敢凌太太的虎威麼?爾可知這
是什麼地方!太太是何等樣人!你這死囚也不打聽清楚了,就來犯竊,咱倒不曾聽說竊
到總鎮衙門裡來了。」蔣二此時已被他兩刀背砍昏暈過去,漸漸甦醒過來。
一聞此言,方才明白,是偷錯了人家。又聽張桂蘭太太長、太太短,在那裡亂嚷,
心中暗道:「怎麼女人家有這等本領,想來定是個蠻婆子。」一面想一面將眼睛睜開一
看,見是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婦人,心中更覺奇異。正要開口求饒,又見張桂蘭問道:「
你這賊囚,姓甚名誰,哪裡人氏?怎麼太太問你的話,你還裝佯不睬太太麼?」蔣二哀
求道:「求太太格外施恩,小人實是誤犯。小人姓蔣,排行第二,就喚作蔣二,是宿遷
人氏。
只因小人幼失父母,稍長便喜舞弄槍棒,又好結交朋友,卻是無以生計,因此就做
了狗偷之事。起初竊了一二回,無人知道,也未犯過案,被地方官捉去,由此膽大起來
,以為這件事是終不犯案的。哪裡知道愈做愈多,失竊的人家恨極了,就去稟了地方官
,請地方官捕捉。地方官因竊案迭出,覺得於他自己官聲有礙,又恐被地方上官紳士告
發他縱賊貪贓,因此差了捕快,立限捉拿,務要將屢犯賊案的竊賊拿獲到案,追究懲辦
。果真上頭追得緊了,他們就叫小人去別處躲避躲避,等過這陣風頭,然後再行回去。
小人在宿遷竊案可做得不少。平時雖有捕役地甲做了護身符,從來不曾拿獲到案。此次
因失主有兩個是本地方的紳士,坐在縣裡要人。他們知道再也不能蒙混,只得令小人向
外躲避,躲些時再行回去,小人因此到了此磁。才進了城。
就聽人說衙門隔壁有個王大戶,有萬貫家財,只可恨他為富不仁,專在小人身上刻
薄。小人聽了這話,又因他是個為富不仁的,就便偷他些錢財,也不為損德。後來一想
,斷不可去。他既靠在總鎮衙門,難保不與總鎮黃天霸大人有些往來。黃大人是下個名
聞天下,武藝超群的人,萬一小人去偷時,把他家人驚醒,被黃大人前來捉我,不必說
一個蔣二,就有一百蔣二,也不在黃大人心上。那時小人因此想不去,不料又聞人說:
『現在黃大人已隨施總漕進京去了,動身尚未多日。』小人因此拿定主意,前去偷他,
滿擬此次得手,必然得注大財物,小人就想趁此洗手不做了,免得留一個賊名。哪裡曉
得鬼使神差,誤入此處,若非太太方才說出『衙門』二字,小人再也不知道,還當在王
十萬家被人捉住的。今既被捉,雖太太賜小人以死,小人亦死有餘辜;若太太恕小人無
知,真是誤犯的,賜小人一條生路,小人當感太太的大德。自今以後,再也不做此偷兒
的事了。」說罷,磕頭不止。
張桂蘭聽了他這些話,暗道:「這人雖然是竊賊,聽他所說之話,倒也是句句老實
,並無狡賴情事。而況我家物件,又不曾損失一件,我又何必難為他呢!」因問道:「
你這賊囚,你說能蒙咱太太寬恕於你,饒你一條死命,爾便從此洗手,不做此等生涯。
咱恐你有此言,並無此心。不過現在被咱捉住,希冀免目前之難,只要咱果真放了你的
生路,你又故態復萌,雖不在此地做此狗賊,還是到宿遷干你的舊業,咱可不能相信於
你。況你除了這件事,還有何事可以做呢?」蔣二聽張桂蘭說出這些話,似有放他意思
,因又哀求道:「小人果真實是要洗手,再也不做此生涯。太太的明鑒,從前小人所以
戀戀不捨者,實因所竊各案,向來不曾被人捉住,故也不曾吃過苦惱。今日吃太太這兩
刀背子,小人想來,從前實乃萬幸,如何再去乾這等事業。從今以後,小人洗了手,不
論什麼事,只要我混得一碗飯吃,小人也願心願意去乾,再也不做此等事了。」張桂蘭
聽說,又道:「你果真再不做此事麼?」蔣二道:「如再做這偷兒的事,小人定死於刀
箭之下。」張桂蘭道:「你果能如此,咱有一件事,你可做得:咱這衙門裡,雖不要使
喚,就再添上一名兵卒也還可以。你如願心願意,咱就給你補上,每月兵餉銀三兩六錢
。你可甘願做此事麼?」蔣二一聽此言,趕著叩頭說道:「能蒙太太提拔,小人雖死也
難報此大德,還有什麼不願乾呢。就請太太給小人補上這名兵額罷。」張桂蘭答應。
此時天已將明,內裡的僕婦、丫環,是已早知捉住竊賊,皆在房內看張桂蘭審問。
桂蘭當下即命丫環到外面,將褚標請進來,告明一切。褚標也甚願意,暗暗羨張桂蘭居
然能恩威並用,收服小人。又與張桂蘭說了兩句話,便即將蔣二帶了出去,一面命人隨
時補了兵額。蔣二自此以後,就在總鎮衙門裡當兵,後來居然是個好人,而且成家立室
。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施公帶著天霸等人進京陛見,一路上水陸並進,饑餐渴飲,夜住曉行。按站俱
有地方官前來迎接。施公不肯騷擾,所有供給費用悉行免去,故此一路上頌聲載道。又
兼施公審案神明,清白無比,那賽龍圖的聲名,早已傳聞遠近,因又引出許多事來。這
日到了山東濟南府,才進城垣,往濟南府衙門暫且一宿。一來息肩,二來打探些本地人
情風俗。一眾人等,方到濟南府衙門,忽見轎旁有一美貌女人,手捧狀詞,跪在一旁呼
冤。施公聽她之聲頗為情急,因命天霸將狀詞收下。天霸答應,隨即在婦人手裡將狀詞
取過,呈送施公細看。施公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當即准詞,命先退下,候補提被
告,再行審斷。畢竟這狀詞內寫的是何情節,是何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二回
節婦鳴冤孤兒待恤 賢臣聽訟太守無知
話說施公在濟南府收下一張狀詞,先令原告退下,候補提被告,再行判斷。那美婦
當即退下候訊。施公也就由濟南府迎接入內。濟南府參見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丁獻上
茶。施公先問濟南府道:「貴府所屬民情,想是循良的。」濟南府道:「卑府所屬,托
大人的福,『物阜民良』這四個字,尚可稱得。」
施公道:「這府城內紳士,尚跋扈否?」知府道:「紳士與卑府倒也是和衷共濟,
凡遇地方上大小事件,無不秉公酌辦。」
施公又道:「據貴府所言,紳土悉皆品行端方,這也難得。可有一二劣紳,借恃欺
孤虐寡、賄賂公行的事麼?」濟南府忽聽了這句話,登時就有些不安。你道為何?只因
這知府姓湯名法,是個捐納出身。今見施公問了這句話,他故此立時不安起來。
當下回道:「卑府自到任以後,弊絕風清,斷不敢行賄。即遇有所屬解府的訟詞案
件,卑府亦細心研究,總使民不含冤,上酬朝廷知遇之恩,下慰小民清白之望。賄賂之
事,一概盡絕不行。」施公道:「這是貴府難得了!但本部堂方才在貴府署前,收到一
張狀詞。據那狀詞看來,貴府就是不公的意思。但不知貴府曾判斷過這種公案麼?」湯
法道:「卑府不知是何案件,求大人明白示知。」施公見說,當在靴桶內將美婦控告的
那張狀詞取出來,與湯法觀看。湯法接過,隨即打來看。只見上面寫道:具稟孀婦王梁
氏為族姪背義誣蔑貞節,斬宗滅倫,謀家奪產,迫切申冤事:竊氏夫王有仁向為綢業,
家資數萬,年數八十,嗣續尚虛。氏父梁鴻才,數受氏夫恩德,無可報答,因於五年前
,將氏身許與氏夫為妻。春宵一度,氏遂有身孕。不料氏過門以後,未及三日,氏夫便
爾身亡,應派族姪王法,過門立嗣。彼時族姪見氏年輕,又聽信合族之言,恐氏不安於
室,令氏再醮。氏因女子從一而終,誓此死守,不甘再嫁。彼時氏亦不知有身孕,比至
三月後,方才知覺,當以含羞,不便告人。迨至足月後,產有遺腹一子。在氏方且竊喜
,以為氏夫雖死,尚留一點親骨肉以為嗣續;詎料氏族姪見氏生有一子,不謂氏夫有此
遺腹,反誣氏以苟且之行。當即邀集王姓合族人等,聚議紛紛,皆謂氏夫年逾八十,枯
楊何得生根?合族諸人,又以族長王守道為主。王守道亦誣氏定有私情,硬將氏母子等
即日逐出。氏母以王家勢力甚大,不敢與辯。又復因氏夫家合族之言,據以為信。當時
將氏母子由氏父母帶回母家。氏父復以氏做此不端之事,以為羞辱,遂欲置氏母子於死
地;幸氏母舅張弼臣聞風到來,百般勸令氏父母,不能以無端訛語,屈貞節為淫污。因
此氏母子由舅領回權為收養。氏遭此誣蔑,心實不甘,遂呈控本縣,以求申雪。詎料氏
夫族長王守道唆氏夫族姪王法,賄通官吏,得以批駁不准。
氏又控訴本府,以為可以申雪,亦復顯遭駁斥。皆因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宗王法賄
通所致。氏因含冤未雪者,已及五年。氏含此覆盆,若不切實申雪,非但氏遭此誣蔑,
心實不甘,即氏夫嗣續,亦將滅絕。氏不忍既受誣蔑,復又滅絕氏夫宗支,為此追求:
青天大人申簽提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姪王法,暨合族人等集以申冤屈,而存宗嗣,實為
德便,朱衣萬代。上稟。
湯知府將這狀詞,前後看了一遍,不覺吃驚不小,暗道:「這王梁氏竟有如此膽略
,敢在施公前告狀起來。這件案既經了施公判斷,一定有個水落石出。等到判明,果真
王梁氏實係冤屈,本府恐有些判斷不明的處分;莫若此時趁他未審之先,自己站立腳步
。」想了一回,因說道:「王梁氏具控一案,當原告來控時,卑府就思徹底根究。後因
該氏族長王守道,並該姪王法等合詞具稟,情願自行具結。卑府的愚意,以為地方上總
以息訟為是。因此,也就批了個『著該族人等,持平議結』。
去後,已經兩年,並未具見該氏復票呈控。今見大人駕臨此地,或者該氏將出以刁
狡之情形,冀蒙大人神明之斷,亦未可料。
在卑府的愚見,大人既准了該氏狀詞,何不就先提該氏一問,但須加以恫嚇,料該
氏定能吐實承招。是否虛實,亦得以明瞭。
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施公聽了此言,暗道:「好個刁猾的官吏!可惡,可恨。本
部堂想來,何不將計就計,先將王梁氏提來一問。得其大概後,再提被告人等,有何不
可。且可使這狡吏領略領略本部堂的風味,叫他先為寒心。」想罷,因與湯法道:「貴
府所言極是!就請貴府轉飭差役,提該氏立刻到案。
本部堂先訊一堂,是否問個大概。」湯法答應,即刻傳令差役,立提王梁氏到案聽
審。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將王梁氏提到,回明施公。
施公當即升堂,並令知府湯法坐在一旁觀看。差役將王梁氏提到堂上,王梁氏就在
公案前跪下,先向施公叩了頭後,口稱:「欽差青天大人,申冤!」施公在上,復將王
梁氏看了一遍,見她生得端莊貞靜,絕非苟且淫污一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據你
所控各節,爾父向來做何生意?爾是幾歲由爾父許與王有仁為妻?爾夫在日,實在年紀
究竟若干?爾父因為何事,感爾夫大德,將爾許嫁與他?爾可從實訴來,本部堂自然代
爾申冤。若有半字不實,可莫怪本部堂問爾誣告之罪。」王梁氏見問,又磕了頭,口稱
:「青天大人容稟。孀婦的父親,曾領氏夫一千兩銀子資本,出外販賣綢緞,不料半途
遭風,資本消滅,因此回來不敢見氏夫之面。哪知禍不單行,是年,孀婦的祖母又因病
棄世。孀婦的父親,此時就出外設法向人借貸,給祖母置備棺木;不期中途遇見氏夫。
當經氏夫問明原委,孀婦的父親頗抱不安。後經氏夫百般勸解,說道:『出外經商,賺
錢折本亦復常事,何必如此。現在爾母既然見背,棺木衣裳想也無從設法,不若仍在我
處,取一百兩銀子回去,置辦停妥,趕緊成殮。等爾將轉運之後,再還我不遲。』孀婦
的父親不得已,只得又借他一百兩紋銀,回來殯殮祖母。因此父親就感氏夫之恩不盡了
。」王梁氏說至此處,知府湯法便插口說道:「大人何必如此審問?只須問她到底有無
苟且之事便了。」施公聽了此言,登時將臉沉下。不知施公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一三回
梁節婦申訴冤誣 施賢臣設策試驗
話說施公正問王梁氏的情由,忽見知府湯法從中說道:「大人只須問她有無私情之
事。」施公聽說,也不等他說完,便將臉往下一沉,正色說道:「貴府!你也為民父母
,怎麼問案不從根源上問起,何以能得實在情由?今貴府受了王姓之賄,不令本部堂問
出情由。貴府安坐,勿復一言。施某當得悉心根究。」
因又問道:「王梁氏,你父親又受了你夫百兩銀子,置備棺木,與你祖母殯殮,後
來還受他什麼恩德呢?」王梁氏道:「後來孀婦的丈夫,因孀婦的父親終日在家毫無生
計,又命他與孀婦的堂姪王法,合理綢緞之事。孀婦的父親,因此更加感德了。
後來見孀婦的丈夫已經八十餘歲,尚然無子,常歎道:『此人平生積善,存心忠厚
,怎麼沒有子嗣?』又見他雖年老,卻是強壯過人。因此情願將孀婦嫁與他為妻。彼時
亡夫尚且不肯允,後經我父苦苦相勸,亡夫方才允納。不料過門之後,一宵而有身孕,
未及三日,亡夫便即身亡,彼時孀婦才十六歲。此是孀婦因父親感受大恩,將孀婦許配
為妻的實在情形。至以後各種情節,悉在大人狀詞上面,求大人公斷便了。」施公又問
道:「這王法是爾丈夫的姪兒,還是遠房抑是近房呢?」王梁氏道:「孀婦過門三日,
尚未得知。後來才知道,王法是亡夫的四服族姪。因近房無人,不能應繼,所以派王法
承繼過來。其實亡夫所遺家產,將來也不免公分。」施公道:「王法既不容爾守節,爾
既生產,產後他倒沒有暗害你麼?」王梁氏道:「大人的明鑒,怎麼不存心謀害?只以
孀婦防守甚嚴,他等無從下手,因此才將孀婦的父親喚來,誣孀不節,退回母家。孀婦
的父母又迫於勢,只得領回。又亡夫八十多歲,似不能一宿即有身孕,也就疑惑孀婦有
私,故亦要置孀婦於死地。幸虧孀婦母舅張弼臣到來,將孀婦母子領過去,才得以不死
,以全王門之後。孀婦彼時心實不甘,屢在縣老爺及府大老爺前控訴,均被王守道、王
法串通賄賂,俱經駁斥不准。今蒙大人駕臨,是以孀婦冒死瀆訴,還求大人從公提訊,
以昭冤屈。」施公道:「你遺腹子今年幾歲了?」王梁氏道:「今年六歲了。」施公道
:「爾子曾帶來麼?」王梁氏道:「不曾帶來,尚在母舅家內。」施公道:「下次集訊
,爾可將爾子一並帶來,給本部看視。」王梁氏答應道:「遵大人吩咐。」施公又道:
「爾且退下,候傳齊被告,再行訊辦。」王梁氏道:「遵諭。」退下。
施公退堂,與知府回至書房,又道:「再煩貴府即刻傳渝,本部堂明日早堂集訊。
所有原被告,均限辰刻帶到聽候,不得有誤。如有抗提不到等情,俱惟貴府是問。」湯
知府只得唯唯答應,當即傳諭出去。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即傳令升堂。
卻好黃天霸也進來,給施公請早安。施公一一見畢,命天霸等皆在外面伺候。施公
即便升堂,就公座上坐定,即命:「先帶原告。」差役答應,將王梁氏帶上。施公見王
梁氏右手攜一小兒,雖只六歲,卻生得鼻正口方、眉清目秀,實是儀表非俗,心中已暗
暗歡喜道:「老翁有此令子,實為積德之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這就是爾夫的
遺腹子麼?」王梁氏答道:
「正是。」施公道:「叫甚名字?」王梁氏答道:「乳名叫八三子,因是亡夫八十
三歲時生的,所以取名叫八三,以記不忘念之意。學名還不曾起呢。」施公道:「本部
堂給他起個學名,喚做『德官』罷。以取他父親積德而有此子之意。」王梁氏叩頭道:
「敬謝。」施公於是又將前情細問一遍,王梁氏復申訴一番。
施公便命帶王守道、王法,不一刻二人上堂。施公先問王法,道:「爾之庶母王梁
氏,既為爾繼父之妻,又復生遺腹孤子,爾為什麼謀絕宗支,不顧大義,忍心害義,誣
以不貞,暗圖謀害。希圖獨得家產,不顧繼父骨肉,勒令爾庶母母子退回母家。究竟爾
之庶母,有何不貞之處,可有實在憑據?爾須從實招來。如有實情,本部堂當代爾訊斷
。」王法道:「此子斷非繼父親骨肉,遂令王梁氏父親將他母子領回。在監生的用意,
已算寬待王梁氏的了。以賤妾與人私通,妾稱家主骨血,若監生不分皂白,據以為真,
豈不犯孽子亂宗之罪。因此監生不忍誅求,只令他回轉母家,聽其再嫁。而況此事,亦
非監生所敢自主,並且商之族長王守道,族長亦謂如此,是以監生方有此舉。歷經王梁
氏蒙控縣主及府尊,均蒙明察不准。今王梁氏聞得大人駕臨此地,又來訛控誣告,居心
欲使大人巧受其欺。監生久仰大人判斷如神,自能洞燭該氏的欺誑。若王梁氏所生遺腹
果是繼父的骨血,在監生方且保護不暇,何敢做此滅倫之事,不認宗支呢?求大人明察
。」施公道:「據你說來,王梁氏所生此子,定非爾繼父的親骨血。苦果真是爾繼父的
親骨血,爾果相認麼?」王法道:「大人的明鑒,怎麼知道是繼父的真骨血呢?」施公
道:「你如果願認,本部堂自然給你個真實憑據,斷不能叫你為孽子亂宗。」王法道:
「如果真實有憑,監生何敢不認。」施公道:「既如此,本部堂還你那真實憑據便了。
今爾候跪在一旁,且聽本部當堂試驗。」王法道:「遵諭。」跪在下面。
施公又喚王守道,道:「爾為王氏族長,凡有不公平的事,爾宜代為理論,總使兩
造毫無偏倚,方是爾做族長的道理。本部堂看你年紀,也有六十餘歲,怎麼這些小事,
總不能明白其中道理?也與爾之後輩同是一般見識,硬說王梁氏遺腹並非王有仁親生,
冤屈母子,勒令回母家再嫁。顯係串通,圖謀家產,斬宗滅嗣,逼寡欺孤。此係爾這族
長做的事麼!若說老翁不能育子,你又有什麼憑據?而況年老生的人,亦復不少。爾等
是存心吞產,故加其罪,致令王有仁滅嗣,王梁氏含冤,實屬荒唐已極;復又膽敢賄通
府縣,經王梁氏一再控告,皆駁不准。
爾等究存何心,欲令王梁氏母子含冤莫申,王有仁九泉遺恨。
本部堂欲嚴刑拷問,姑念你年過六十,不能受重刑;今本部堂法外施仁,思得一驗
試骨血真假之法,以便爾等心服。爾等各人願意驗試麼?」王守道道:「若蒙大人有法
可驗,職員又豈敢不遵!特恐恍惚難憑,職員也不甘折服。」施公道:「爾這說話也尚
有理,若非王守仁真正骨血,本部堂也不能勉強爾等行事的。」王守道答應。不知施公
果將何法試驗,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四回
驗真假刺血斷孤兒 警刁頑備禮迎節婦
話說施公將王守道訓斥了一番,令他站在一旁,聽候驗試。
又將王梁氏的生父梁鴻才傳到,問道:「爾既為王梁氏的生父,在前受王有仁的大
恩,受恩必報,古之大義也,應該另想他法以報恩德,怎麼甘心將一個親生弱女,不知
審慎,猝然許與王有仁那一個垂死的老夫,這也是錯事於前,也該自己追悔。怎麼王有
仁既死之後,爾女生有遺腹子,王氏不能容留,勒令爾女改嫁,爾就該力與王法等人爭
辯,何能聽信王法等一面誣栽之言,遂令爾女母子自尋死地。爾難道不知爾女平日性情
如何麼?」梁鴻才道:「小人豈不知女兒在家時生性端莊,小人感恩王守仁大德,又因
他年老無子,不過一時之念,便將女兒許他為妻。過門未及三日,王有仁便自身死。又
豈料女兒自出嫁之後,不過一宿便有身孕,這是小人再也想不到的。及生下遺腹,王法
便疑女兒這遺腹子定非王有仁的骨血,當將小人呼喚前去,與小人辯駁。小人亦與理論
道:『我女兒這身孕,如果未滿十個月,生下孩兒,這就是我女兒在家不端;若果已經
足月,且不止十個月,這就是我女兒從王有仁死後,乾出不端的事情。今日女兒所生遺
腹子,計算起來,從嫁與你家日起至生產日止,不多,不少,足足十個月,怎麼說道我
女兒不端,不是王有仁的骨血呢?』小人雖如此向他理論,爭奈王守道、王法執定:『
八十多歲的老翁,固然不能生育,且從來沒有一度之後,即受胎成孕,什麼憑據?』小
人見王守道、王法兩人說的這句話,雖是強詞奪理,細細想起來,也不盡無理。又因小
人是個平民,他家是有功名的,財固不能相敵,勢又不足抗衡,無可奈何,只得將女兒
帶回。小人又是個好臉的人,旁人說女兒不端,有些閒言閒語,小人面上很覺慚愧。因
此才令女兒自尋死地,為的是女兒果有私情,一死就可滅了口;如若是冤枉,我女兒到
陰間,也不能饒王守道、王法那兩個欺心昧己的人。
不料小人正使女兒自盡,忽然小人的妻弟聞風而至,將女兒母子二人帶往他家。並
說小人萬分糊塗,冤屈親女。小人的女兒既到他家,也是心實不甘,便控訴府縣,以冀
申雪,哪知均未曾允准。今聞大人到此,又來申訴求雪,還求大人明斷。」施公聽罷,
見鴻才實是個忠厚老實人,並無半字刁狡,因又說道:「今本部堂已思得一法,代爾女
驗試。如果驗得確實,爾女並無苟且不端情事,本部堂不但令王守道、王法置備花紅,
將爾女領回,好生看待;還要代爾女出奏,請旨旌表。但爾一誤於前,再誤於後,不能
不稍有薄懲。」梁鴻才說道:「小人實是昏憒,情甘領罪,聽候驗試。」
當下施公又與原被告人等說道:「爾等不知道驗試之法,待本部堂告訴爾等人一番
:但凡少年強壯之人,所生之子,先天滿足,這小孩子渾身精血堅凝;若是垂老之人,
所生之子,先天便自不足,那生下的小孩子,身上的精血便也輕薄不凝。現在驗試之法
:只須在外面揀那貧戶人家,少年人所生的孩子,抱一個來;再將中年人所生的,也抱
一個來;更將老年人所生的,也抱一個來。當用清水一碗,將各小孩子身上的血,刺一
點出來滴在水內。那少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入水內,登時沉在碗底,聚而不散;中年
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在水內,凝結水之中央,欲下不下;老年人所生的小孩子,其血滴
在水內,即刻見水便散。此為真憑實據,萬不能假的。」這番話,說得王守道等大家皆
是將信將疑,就連知府也不甚信。施公見他等都有些不信,因命下役出外把小孩分別抱
來,驗試之後,不但小孩子有賞,連爾亦復有賞。差役聽說,哪敢怠慢,當走了出去,
不到一刻,已經分抱了三個孩童進來了。
施公驗明,分別少年、中年、老年,各立一處。又命王梁氏的兒子德官也抱來,站
在一旁。又命人取了一碗清水,並一張潔白紙,放在當堂地下,各物俱備。施公便命知
府湯法,親自取根針來,並在上房內取些果餅餌子食物之類。知府答應,即刻命人取出
。施公命將果子食物,先分給各孩子吃。然後先將那少年所生的孩子拉過來,令知府一
面用言語哄他,一面將小兒的手把定。隨即取出針來,在小孩子的手上刺出血來。即將
刺出之血,刮下滴在水碗之內。那血見了水,果然如珍珠一般滴溜溜圓,沉到水底。知
府此時見此光景,已是有八分相信。
又去拿那中年人所生的小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凝結中間,欲下不下。又去拿
那老年人所生的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說也奇怪,登時便散開來,只有些形跡浮在
水面。施公見抱來的三個孩童,俱已如法試驗,毫不差謬。施公命差役,將是碗水拿與
王守道、王法二人並梁鴻才看了一遍。施公道:「爾等曾看清了不成?」王守道、王法
道:「職員、監生看清了。」
施公道:「此是外來的小孩子,王梁氏所生的遺腹,尚未驗試。
待本部堂令府尊再如法驗試,以堅眾信。」說著又命知府湯法去試。
湯法哪敢怠慢,隨即將王德官的手取過來,也用針刺出血來,也放在水內。哪知道
德官的血才見了水,即刻就散佈無形,
連一點血絲也不見浮在水面。此時王守道等皆眾目昭然。當下王守道、王法二人,
見了這個真實憑據,也自知冤屈好人,卻又心膽勃勃,惟恐施公治罪,趕不及跪下來叩
頭,說道:「大人的神明,職員等情甘認罪。王梁氏貞節可嘉,此子亦實係王氏真骨血
。職員等情願置備花紅,將王梁氏領回,好生看待他母子兩個,以表貞節,而存宗支。
尚求大人格外施恩,寬免職員等不明之罪。」施公見王守道、王法二人如此哀求,請免
治罪,當下說道:「本部堂本應從重治罪,爾等誣屈節婦,謀占家產,絕滅宗支,姑念
爾等一再哀求,著從寬發落。王梁氏即著先行回轉母家,爾等即於三日內,備辦花紅迎
歸,王法亦當以庶母看待。所有家產,現在暫歸王法管理,候德官成立後,歸德官。王
法既先承繼王有仁,著將家產分出一半,以為承繼應得。並於三日內,將家產所有若干
呈報地方官立案,不得稍有吞沒;如敢有違,一經王梁氏查出,准予赴縣控告。王梁氏
貞節可表,本部堂自應專奏,請旨旌表。梁鴻才為父不明,本應薄懲,姑念尚無別項情
事,亦從寬釋放。王梁氏之舅,著王法出銀五百兩送給,以為見義勇為者賞。所有小孩
子三名,亦著王法各給紋銀三兩。供事差役,亦著王法共給紋銀二十兩,以酬奔走之勞
。」施公判畢,不知王法可能一一遵斷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五回
竇飛虎矢志報父仇 馬虎鸞同心存友誼
話說施公判畢,王守道及王法即各叩頭遵斷。王梁氏及梁鴻才等更加叩頭感恩不已
。王梁氏叫德官向施公叩頭道謝。這德官也是生就的聰明,聽見他母親吩咐,叫他給施
公叩頭,他便恭恭敬敬向上望著施公,磕了三個頭,而且頗有大人的氣概。
施公見如此光景,不禁極口稱贊。又向王梁氏說道:「爾子如此聰穎,且氣度從容
,將來必成大器。你必須好生撫養成人,異日他成立之後,功名發達,也可慰你年輕守
節之志。」又向王守道、王法二人說道:「此子局度安詳,將來定在爾等之上。
爾等亦宜悔改前非,加意信護,若有仇視之意,本部堂訪出,定即加一等問罪。」
王守道、王法二人只是唯唯遵命。施公退堂,各人散去。當下施公到書房,又將知府湯
法訓斥一遍,還算這湯法運好,不曾將其參革。王守道、王法回至家中,果然遵施公所
判,三日內置備花紅,迎歸王梁氏;並將王有仁所遺家產悉數查出,赴縣存案,當由縣
官申報施公。施公也就代王梁氏上表申奏。諸事已畢,施公便起身向北京進發,在城文
武各官,還是恭送如儀,這也不必細表。
如今且說兩個人又要與施公為難。你道是誰?原來,竇耳墩之子竇飛虎。當日黃天
霸三進連環套,但將竇耳墩捉住,問了典刑。其時竇飛虎適值因事外出,故不曾尋獲,
也算他局運甚高。及至他回來,見已家破人亡,再一打聽 方知他父親係為黃天霸所害
。因此,殺父之仇,刻不能忘,總想將黃天霸捉住,報仇雪恨。又恐一人力不足敵,他
有個極好朋友,姓馬名喚虎鸞,其人也是關外熱河人氏,與他最為莫逆。卻學得一身蓋
世無雙的本領,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百鍊純鋼兩刃刀;若論飛簷走壁夜行功夫,不
在天霸諸人之下。還有一種暗器,喚作三稜箭,這箭彷彿袖箭,卻比袖箭厲害百倍。那
箭頭上有三角稜,鋒利無比。若是人無意中了此箭,雖不能損命,卻要大大的受一次大
傷。他放了出來,人家說百發百中,他射的一點不差。卻向來不曾到南方一帶來過,皆
是在關外做些買賣,所以南方人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本領卻好到這般。可有一件,生平最
喜吃酒,只要見了酒,則各事皆廢了。他有兩個綽號:一喚「蓋三省」,此指東三省而
言;一喚「賽謫仙」,此指喜酒而言。竇飛虎既已無家可歸,便去投奔於他,見了他面
哭訴前由。馬虎鸞道:「老兄弟不要悲痛。愚兄幫助你報仇雪恨便了。」
竇飛虎說道:「現在黃天霸這小子,跟隨施不全在漕督任上,我輩南方不曾去過,
雖欲報仇,實因路逕不熟,如何去得?」馬虎鸞道:「兄弟你此話錯了,只要報得此仇
來,哪怕他遠在天邊,也是要去的。若怕路逕不熟,老兄弟你一人不敢前去,咱同你倆
一道兒去走一趟,總要尋著這天霸小子,或將他捉住,剖心瀝血,以祭伯父的靈魂。既
不然,能將施公刺死,黃天霸也就要有罪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竇飛虎道:「若得
兄長幫助,小弟是感恩不盡了。」於是二人就由熱河一路,向南方進發。
這日走至河南、山東交界的地方,名喚草涼驛。見有許多官員及差役人等,亂哄哄
的那裡搭蓋彩棚,是個接差官的樣子。
又聽旁人說:「光景今晚明早,總要到此地。」那個又道:「不知到了此地,還有
耽擱麼?」那個又道:「這倒說不定,但願此處無人喊冤,他沒有事幹,總走得快。」
這個才說完,那個又道:「到底是做大人的好,你看他這一個人,不過走這裡經過一趟
,就有這些人給他辦差。本地的官員還要按站迎接,等他走了,又要護送出境。為他一
個,你看這是忙了好多人。」
又有一人道:「你倒不要這樣講,還有一件,要把你氣死呢!
聽說這位大人還是個十不全的樣子;偏是他有福,皇帝又相信他。那些有武藝的人
又佩服他。你不要說別的,只看當日這北道兒上,是多少綠林中強盜?是多少惡霸土豪
?自從他老人家到處查訪,隨地擒拿,不足十年,竟然被他老人家收服的收服,正法的
正法。現在道途平坦,往來行旅,無不頌德歌功。真所謂:功德在民,垂之不朽。」那
個又道:「你這話咱卻不懂,你又說他是十不全,怎麼他又能擒拿綠林中的豪客、江湖
上的強人呢?你這不是自己在這裡打自己的嘴巴麼?」這人道:「老兄弟!我說他老人
家是十不全,是他老人家的樣子;至於訪查強人、捉拿豪暴,他哪裡親自來哩,是他設
了妙計,是他那一班跟隨的好漢前去捉拿。就如那黃天霸一人,江湖上是哪一個不聞他
名,不怕他的武藝!你想有這一班好漢,那綠林暴客、江湖上強徒,豈有不被擒獲之理
!譬如猛虎下山。俗語說得好:『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折腿。』就是這個意思了。」兩
個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正談得高興。馬虎鸞與竇飛虎也在旁邊,聽得清切,彼此打了
暗號,心中頗為歡喜,暗道:「咱們正要去尋他,以報大仇。難得他自來送死,這就路
狹了。」
兩人想了一日,便故意上前,向那談論的幾個人問道:「咱請問一聲,方才你老等
所談的這十不全,究竟是誰?他竟有如此幹辦,為北道上的來往行人除害,他到底是什
麼人?現做什麼官呢?你老等竟稱道他這等好法,可能請教請教麼?」內中有個老者,
見問此話,就將二人打量一回: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身穿一件藍布直
裰,腳踏扳尖趿鞋,黑漆漆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凹鼻樑闊口,頗具兇惡之狀
,此人便是竇飛虎;那下首立著一人,也是年紀二十四五,身穿一件紫花布短襖,腳踏
芒鞋,瘦小身材,淡黃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圓眼,高鼻樑四方口,雖然瘦小,卻具有
英雄氣概,此人便是馬虎鸞。那老翁將二人看畢,因問道:「敢問二位尊姓大名,你問
這位官長有何事件?」竇飛虎先答道:「在下姓竇名飛虎,這一位姓馬名虎鸞,皆是關
外人氏。只因到南邊要訪一位官長,這長官姓施名喚仕倫,渾名不全。聞得他為官清正
,慣能除暴安民,收服四方豪傑。咱等不憚遠路而來,要前去投他,圖個出身。不知你
老所說的,可是這位施不全大人麼?」
那老者答道:「小人說談的正是這位老大人。」竇飛虎道:「咱聞這位施大人現在
做漕督,為何到此呢?」那老者道:「尊駕有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不久奉了聖旨,
著他進京陛見。此是進京必由之路,咱們地方官例當接迎。所以在這裡辦差,你看那驛
館中,就是預備他老人家行轅的所在。」竇飛虎道:「原來如此,不知幾時可到呢?」
那老者道:「至遲明早也要到了。」
馬虎鸞道:「這遇巧了,咱們正要去投他,不料竟在此相遇,也可免咱跋涉之苦了
。」說罷,向那老者拱一拱手,說道:「驚動,驚動!咱們再會罷。」說畢轉身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六回
狹路相逢讎仇必報 隻身保護勇敢可嘉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探聽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尋了客店住下
。二人私相計議道:「施不全這贓官早晚就要到此,咱們務要竭力去將他刺死,方解咱
心中之恨。」
馬虎鸞道:「兄弟,你前日怨黃天霸小子害了老伯的性命,雖然是天霸動手,其實
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贓官他奉了聖旨,命天霸去乾。天霸既歸施不全節制,這就喚
做: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將人捉住,他便自己有處分了。因此看來,天霸雖屬
可惡,情尚可原。只是這個施不全,全使刁鑽惡計,實在難恕。今既狹路上他到此,這
就是運氣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竇飛虎道:「施不全既來,咱倆斷沒有饒他過去
之理。
可是怎麼報仇?」馬虎鸞道:「賢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驛館內住下來,咱
便與你去打聽消息,看他有耽擱否?如有耽擱,此事即好極了;若無耽擱,只好咱倆再
追上一程,務要將他捉住。」竇飛虎道:「總要仗兄長之力,以報先父之仇。」
此時天已將晚,二人又說了一會,有店小二送進酒飯,倆人飽餐一頓,然後安歇。
次日一早起彩,梳洗已畢,用了早點,便去街坊上打聽施公曾否到來。才出得店門
,但見街上亂哄哄的,皆道:「施欽差到了,咱們去看接欽差呀!」竇飛虎、馬虎鸞聞
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雜在人叢中,也去觀望。只見一騎馬飛來,馬上一人說道:「爾
等閒人站開,欽差到了!」話猶未了,一班地方官員趨蹌而走,皆止行轅兩旁,分文東
武西站立下來,以便迎接。
隨後便是飛虎旗、清道旗、銜牌,各執事;接著上來幾匹馬,馬上皆坐著些武士,
有紅頂子、藍頂子、水晶頂子不等。末後一抬八人大轎,轎旁有兩個人扶著轎槓,直向
行轅而來。才到行轅,那馬上各官一個個都跳下馬來,站立兩旁。頃刻,施公的轎子已
到,只聽三聲炮響、鼓樂齊鳴,施公進了行轅。那兩旁文武官員,也都隨著大轎趨蹌而
入。施公在暖閣下轎,當有黃天霸等進內參見。接著有衛輝府及各文武官員,進來稟見
。
施公均一一接見。隨後各官退出,黃天霸等也就退出來。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書
童等伺候,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正從行轅內出來,出得轅門,瞥見人叢中站著兩個人,面帶殺氣,頗有
兇惡之形。天霸一見,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間恐怕又要前來,一面暗想,一面又將那
二人看了一遍。兩邊閒看的人,一會也就各自散去。衛輝府雖然退出,卻還在這裡聽差
,恐防欽差有事吩咐,才得靈便。施公在內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辦差的送進酒飯。施
公用了午飯,淨面漱口已畢,便命施安傳出話來:「准於明日早晨啟馬,所有迎送各兵
,一概不必護送出境。」這話一經傳出,登時你傳我,我傳你,各各皆知道了。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也就打聽的確,當下回轉客寓。飛虎與虎鸞說道:「施不全明早走,今
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的個去法呢?」虎鸞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風,
總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竇飛虎道:「咱們可於三更時分,暗暗出了客店,到
得轅門,正是三更過後,那時他那裡也可睡靜了,若去得太早,驚動裡邊的人,於事便
覺不濟。」馬虎鸞道:「賢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從此就住客店內,養精蓄銳,也
不出去遊玩,專等三更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自見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雖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卻見他面帶殺氣
,心中就萬分放不下。當時又到了行轅,與計全、關小西說道:「小弟方才在轅門外,
偶見人叢中站著兩人:一個怪眼濃眉,一個身材瘦小。見那兩人四隻眼盡向轅門裡探望
,而且俱是面帶殺氣。在小弟過慮,只怕今夜又要出個把亂子,咱們倒要防備防備,寧
可無事也就罷了。若過於疏忽,萬一鬧出亂子來,咱們就大有處分的。」計全道:「賢
弟所說怕鬧亂子,想是怕有人前來行刺麼!」天霸道:「正是此意。」計全道:「咱們
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備防備就是了,咱們既有這許多兄弟在此,不必說他是兩人,就仍
上來十個,還懼怯他不成麼?」天霸道:「話雖如此,咱們自然要防備的。
但是大人前這句話可告訴不告訴呢?」關太道:「咱的愚見,是宜稟知大人,請他
老人家加意小心才好。」計全道:「此計你又錯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
大人還是能與刺客砍兩刀戰一陣麼?那還不是全靠咱們保護、追賊。在愚兄的意見,與
其告訴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憂,不若不告訴他,咱們暗地裡加意保護。」李昆道:
「計大哥之言有理,我們在夜無論有無刺客,總宜大家合力保護便了。」天霸道:「小
弟看那二人的本領,卻也不在你我二人之下,萬一上了小弟的話,務要合力將那兩個捉
住,方免後患。」關太道:「這個自然。」
計全道:「今夜黃賢弟、李五賢弟,你二人可伏在大人書房外面;賀賢姪可在書房
內,隨時保護,若大人要問你,為什麼要來保護,你可說此地向來係盜賊的窩巢,難保
無人存心不善,寧可保護,不可疏忽,這叫做『有備無患』;李七賢弟與何賢弟,在書
房外面兩廊上黑暗之處巡風,如見有動靜了,即擊掌為號,總使他不能下來;我與關賢
弟往各處巡查;王賢弟、郭賢弟可在前半段巡查。如此辦法,還怕他前來行刺麼!」計
全安排已畢,大家俱放在心,於是才去用酒用飯,到了午後,各人便去安歇。
午覺既醒,已是上燈時分。天霸等又用過酒飯,各人便預備起來。只見各人一個個
都換了玄色緊身衣靠,身藏暗器,手執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賀人傑便至施公臥房
內保護。施公一見人傑進來,因問道:「此時你來做什麼呢?還不去睡覺嗎!」人傑道
:「不瞞大人說,這個地方,向來是盜賊窩巢之所,難保無歹人夤夜前來,千總所以特
來保護。」施公見說這兩句言語,直喜得心花都開了,當下贊道:「難得你用心甚深;
前來保護,好一個有備無患,雖然如此,我命係之於天,雖有強人,亦何能害我!但是
你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實屬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與你談談:一來防患
未然,二來借此消遣全夜。」人傑道:「大人盡管安睡,千總一人在此防護,是不妨事
的。」施公道:「你且坐下來閒談一會,好在這會兒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覺也睡不著的
。不若與你談談,借此消遣消遣。」人傑見說,只得在一旁坐下,與施公閒談起來。
暫且不表。
再談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到了三更時分,就脫去外面便衣,換了夜行衣靠。竇飛
虎手執雙鉤,馬虎鸞暗藏三角稜箭,取了兩刃刀,輕輕的將房門撥開,就從店後院牆上
,撲撲兩聲跳出牆外,認明路逕,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一七回
遇讎仇強盜雙行刺 施膽略英雄獨立功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出了客店,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
到了行轅,正是三更已過。二人先在行轅外面靜聽了一會,覺得裡面靜悄悄的,毫
無聲音。二人便走到行轅後院牆,靠著牆根,竇飛虎便緣牆而上,就如壁虎一般,快捷
異常。接著馬虎鸞亦跳了上去, 真個是身輕似燕,體捷如猿。二人上了牆垣,就在牆
頭上借著星光向裡面四處一看,但見燈火不明,人聲靜悄。二人大喜,又看了看,只見
逼近後垣牆有一所竹院。竹院前面,便是一進五開間上房,在側又是一所三開間的客廳
。竇飛虎說道:「那五開間裡面,施不全光景就住在那裡了;即不然,那左側客廳內一
定是他的住屋。咱們何不就此下去呢?」
馬虎鸞道:「兄弟你且慢著急,你聽那邊更聲來了。」竇飛虎側耳一聽,果然聞得
從行轅裡面有了更鑼之聲,漸聞漸近。竇飛虎道:「咱們何不等他更夫來得切近,將他
捉住,問明施不全實在住的所在,好去下手,也免得捉摸不定。」馬虎鸞道:「正是如
此。」
二人正說話間,那更夫已行來切近,但見走前一人手提燈籠,後跟一人敲著更鑼,
口中喊道:「裡面諸色人等睡醒些呀!
防備有人來偷物件呀。」說罷,又將更鑼敲了三下。飛虎聽見更夫口中喊說有人,
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將身子往下一伏,預備等那更夫走到跟前,便去動手。那邊馬虎鸞
見他將身子伏下,他也作了個倒捲珠簾式,兩隻腳掛在牆頭上,兩隻眼仔細去望更夫。
不到半刻,那兩個更夫已走到了切近。馬虎鸞一見,便將手掌一擊,用了暗號,隨即拔
出兩刃刀,將兩隻腳一鬆,一個翻身,已跳落在地。只下認定前一個更夫,迎面就是一
刀,卻不曾著傷,只迎著他門面晃了一晃。那更夫正向前走,忽見牆上跳下一人,已經
嚇了一跳,正欲嚷叫,已見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來到自己面門之上,只聽說道:「你嚷
!咱就是一刀,斷送你的狗命。」這更夫被此一嚇,再也不敢聲張。那後面的更夫,眼
見得面前的人如此,他哪裡還敢怠慢,掉轉身來想欲逃,說也奇怪,心裡盡管這般想,
哪知兩隻腳就如釘在地上一般,再也拔不起來。正在著急,竇飛虎又從後面跳下來,出
其不意,就認定這更夫背後,一刀背砍下,這更夫連一句話都不曾喊出來。竇飛虎倒又
跳在當面,舉刀在手,低聲道:「你若要嚷,咱也是一刀。」這更夫也是不敢聲張,只
得跪在地下,哀哀求道:「乞大王饒命。」竇飛虎正欲問話,只聽馬虎鸞向那更夫問道
:「爾既怕死,爾可將施不全的住處說來,就饒你的狗命;若有半字不實,即刻一刀將
你砍為兩段。」那更夫道:「大王如果饒命,小人定然實告。」馬虎鸞道:「你速速講
來,不要多話。」那更夫道:「施不全可是總漕施大人麼?」馬虎鸞道:「正是!」那
更夫道:「施大人現在就住在那一進五開間那所屋,東首第二個房間裡面。」馬虎鸞道
:「現在施不全想也睡了。」那更夫道:「施大人是早睡了。小人方才走那裡經過,看
那屋內還有他帶來的一個人,是十八九歲的孩子,還不曾睡,此時不知他睡也不成?」
馬虎鸞見說施公房中有個孩子,並不曾睡,心中就有些疑惑起來,暗道:「難道他逐夜
皆有人保護麼?」因又想道:「憑我這一身武藝,不必說是個小小的孩子,未曾睡去,
還在那裡保護,就是個三頭六臂的漢子,又何懼哉!」因又問道:「你話果真麼?」那
更夫道:「小人焉敢撒謊。」馬虎鸞當時執刀在手,就在那更夫衣上,割下一塊小襟,
喝令更夫將口張開,用小襟塞了口,使他喚叫不出,又將他兩手背綁起來,輕輕的提向
竹院一摔;那邊竇飛虎亦復如法炮制,也向竹院一拋。然後二人飛身上了房簷。直奔上
房而來。躡足潛蹤,輕快無比,不一刻到了上房。
馬虎鸞照著更夫所說的話,直向東首那間房屋簷上,輕輕的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
,兩隻腳掛在簷口,將身子倒垂下來,貼近窗戶,將刀輕輕的在窗戶紙上戳了一個小孔
,自己用眼光向房間裡去望。但見房裡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殘燈,當面設著一張鋪,
鋪上垂著帳幔。施公此時已睡的光景,就鋪面前下首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手中拿
著一對軟索銅錘,卻在那裡打盹。馬虎鸞一看心中大喜,暗道:「施不全,今日合該要
斷送性命了。你叫人保護,你倒叫那年力精壯的人在你身旁看守,怎麼叫這個小小的娃
兒在此保護?」想罷,便將身飛落在地,急將兩刃刀去撥窗戶,已被撥開。此時真是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手執兩刃鋼刀,腳一蹬,就從那裡一個箭步,飛身進內,認定
房間裡鋪上戳了進去。至鋪面前,那把刀尚未送進去,還不曾落得穩,正向前面跑的時
節,忽聽當的一聲,只見一樣物件在那兩刃刀上一砍。馬虎鸞說聲:「不好!」再一細
看,是鋪旁邊坐著那個小孩子。此時馬虎鸞卻不顧得去刺施不全了,只得掉轉身來,敵
住這兩柄軟索銅錘。
你道賀人傑為何到此時才知道的呢?看官有所不知,他卻是早已知道了。當馬虎鸞
與竇飛虎跳上房簷來到上房之時,他就有些知道;及至馬虎鸞從房簷上倒垂下來,用刀
輕輕的去戳窗戶眼,他是那時更清清楚楚曉得有人前來,卻故意裝作打盹,讓馬虎鸞不
把他放在心上;他卻居心要誘馬虎鸞進房,他便出其不意,想一個人將馬虎鸞捉住,在
施公面前顯顯手段。所以等馬虎鸞將到牀前,正欲將刀送進去行刺,他此時可不能再慢
了,是以即將軟索銅錘先將他兩刃刀上打去。居心想這一錘打了出去,只要他受傷,就
可以將他捉住,在施公面前獻功了。
哪知馬虎鸞功夫純熟,又兼力大無窮,手中的刀握得甚緊,雖經了一錘,卻不曾被
他打落。只聽當的一聲響,馬虎鸞知道不妙,便轉過身來敵住銅錘。賀人傑見一錘不曾
將他的刀打落,心中暗想:「咱這一錘,卻腕力不算輕的,他刀不曾被我打落,此人的
本領,就不在我之下。咱倒要防備防備,不可看輕了他。
心中一面想,手中的那柄錘頭,趁馬虎鸞掉轉身來時候,也就認定馬虎鸞太陽穴打
來。馬虎鸞才轉過身軀,見一錘從太陽穴打到,說聲:「不好!」趕著將身一偏,把錘
讓過。賀人傑見這一錘又不曾打中,卻是殺得興起來,口中大罵道:「好大膽的強盜!
咱家老大人與你有何仇,你敢黑夜前來行刺!須放著老爺在此,爾可快留下名來,待老
爺擒住於你,將你明正典刑!」
廠說著,手舞銅錘如雨點般直往下落。畢竟二人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八回
三杰大戰馬虎 鸞小西殺退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見賀人傑的一對軟索錘如雨點般打下,也知道此人雖然年輕,這錘法甚
是精利。因也一面招架,一面喊道:「好小子!爾既問咱爺爺的姓名,爾可站穩了!爺
爺姓馬名喚虎鸞,綽號蓋三省。只因咱與竇飛虎是誓同生死之交,他的老子竇耳墩,被
黃天霸小子受了施不全的詭計,將他害死。咱特與竇飛虎一同前來,替他報殺父之仇的
。你若知道進退,可趕緊將施不全獻出,與你小子無干。你若有半字不行,可莫怪咱爺
爺這兩刃刀送了你的性命。」賀人傑聽說方才明白,原來是為竇飛虎報殺父之仇。因也
罵道:「大膽的狗強盜!咱老爺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子。爾不怨竇耳墩那老兒自作
自受,反怨及咱家大人與黃天霸老爺。這真是怙惡不悛了。爾既到此,咱若不將爾捉住
,也不算老爺保護大人之功。」馬虎鸞又道:「好小子!既如此說,爾亦須通過名來,
好待咱老爺送你的狗命。」
賀人傑道:「你聽真了,咱老爺乃總漕施大人標下,千總賀人傑是也!」說罷,便
又起銅錘直望下打。馬虎鸞正要招架,忽聽窗外撲撲兩聲響,又跳進兩個人來,大聲喝
道:「狗強盜,猖狂!咱老爺黃天霸、李昆前來捉爾,快快受縛。」馬虎鸞見天霸、李
昆二人又跳進來,心中一想:「咱在此與他等相鬥,咱雖不懼怯,爭奈這房間內窄狹,
何能對敵,萬一被他捉住,那是陰溝裡遭風呢!」一面想一面乘個空兒,退到窗戶口,
手將兩刃刀向著天霸、李昆、賀人傑三人,用了個狂風掃落葉的架式,就此一掃。他三
人見這刀法甚是厲害,便趕著向後退了一步。馬虎鸞就趁此一個飛身,跳出窗外去了。
黃天霸等三人,見他已跳出房外,惟恐他就此逃走,也就趕著一飛身出來追趕馬虎鸞。
馬虎鸞跳出房外,他實指望竇飛虎前來接應,哪知竇飛虎從屋簷上跳下,早被關小
西、計全、李七侯、何路通四人,在那裡截住大殺。你道竇飛虎如何又被計全等截住廝
殺起來?原來計全向各處巡察,在先並不知道,巡到後院,只聽竹林裡有哼聲。計全便
進去一看,見是兩個更夫被捆綁拋在那裡。他只一看,知道有了人,因即趕回來,卻好
竇飛虎正從屋上跳下。
計全一見,即大聲喊了一句道:「捉賊!」一面喊就與他對敵起來。那邊黃天霸等
一聞喊聲,各各齊奔出來,一齊動手。天霸、李昆正要前來幫助計全,又聞得施公房裡
有廝殺之聲,因即轉身殺進房中去助人傑。關小西、李七侯、何路通便來幫助計全。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馬虎鸞望竇飛虎不至,虎鸞就知道有人與他交戰,此時也不能
兼顧,只得各顧各的性命,他便虛張聲勢,舞動兩刃刀,如旋風一般,或上或下,或前
或後,專認定天霸、李昆、人傑三人那要害致命處刺去。天霸等三人也是各盡所長,遮
攔隔架,合力廝殺;四個人在院落中間,三把刀、兩柄錘,你來我往,足足殺了百十個
回合,不分勝負。正殺之間,忽見馬虎鸞將兩刃刀望兩邊一掃,隨即撤回,進一步直向
天霸當胸就刺。天霸說聲:「來得好!」正要招架,那馬虎鸞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
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馬虎鸞一面將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從左邊向李昆一點。李
昆正欲招架,不意竟來不及,肩窩上已著了一刀,只聽「哎喲」一聲,趕緊退了下去。
馬虎鸞明知李昆中刀,卻又不敢追逐,因右邊那賀人傑的銅錘又打了過來。他就赴著撤
回刀去擋人傑。才把人傑的錘擋過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向當胸刺來。馬虎鸞急急招架
,掀在一旁;復又一刀,在天霸面門上虛晃了一晃。天霸望後一退,馬虎鸞一縱身就向
對屋上一個箭步,跳上房簷。賀人傑見他飛身上屋,他也趕著縱身跳上屋簷。接著天霸
也就上去。賀人傑才上了屋簷,只見馬虎鸞右手一揚。賀人傑知道有暗器,說聲:「不
好!」趕著向旁邊一閃,才閃過去,險些兒中了暗器。馬虎鸞見自己的三稜箭不曾打中
人,又從腰間百寶囊內,取了一枝出來,正要望外發,忽見迎面一道金光,從面門上打
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乒也就趕著將身子一偏,卻好那道金光也就從耳畔擦過,只聽噹
啷一聲落在瓦上。他聽了這聲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鏢了,心中想道:「人說天霸的金
鏢百發百中,今觀如此,咱雖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這鏢法實在名不虛傳,倒要好生防
備。」話未說完,天霸第二隻鏢又打出來。馬虎鸞見他第二隻鏢打出,心中暗道:「咱
何不將三稜箭放一枝出去,單看你中我的箭,還是我中你的鏢。」說時遲那時快,馬虎
鸞亦將三稜箭放了出去。黃天霸見馬虎鸞手一揚,也知道他是放暗器。這馬虎鸞早見天
霸放了金鏢。兩個人你防我、我防你,卻都身手快捷,不約而同。馬虎鸞到金鏢切近,
左手一揚,說聲:「往哪裡走?」便將一隻鏢從半空裡搶了過來。那邊天霸見馬虎鸞的
三稜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起,將三稜箭抓在手內。他二人還不肯拋落,彼此復又
打出,各還各人,可是皆未中著。二人到了此時,卻是你羨慕我,我羨慕你,將那拚命
捉賊,矢志報仇的意思,全拋在九霄雲外去了。賀人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他卻不耐煩
起來,依舊將兩柄銅錘飛舞打去。馬虎鸞見他銅錘復又打來,只得再用兩刃刀招架。接
著天霸又舞刀過來助戰。馬虎鸞此時一面招架,一面退後,又見天色將欲明亮,若再不
走,那可就逃不脫了。因此且戰且走,直退至後垣牆,一翻身已跳到牆外,連躥帶鑽,
把個身子一轉,已逃得遠了。及至天霸跳下來去趕,早已不知去向。
依人傑還要分頭趕去,天霸卻依遵古語「窮寇不追」四個字,只得由牆垣跳進,預
備幫助計全等捉拿竇飛虎。哪知竇飛虎早已逃脫。你道為何?只因竇飛虎與計全等殺了
五六十個回合,漸漸抵敵不住,並非他力不如人,實因眾寡不敵。他便急急的想了一個
妙法:乘計全一刀砍來,他故意向後一倒,計全以為他是中了刀了,便搶進一步,居心
想要結果他的性命。哪知竇飛虎刁惡非常,出其不意,將雙鉤一起,認定計全肩窩上一
鉤。計全毫不防備,措手不及,竟被他鉤中一下,所幸不曾鉤到肉,只將緊身靠衣鉤了
下來。計全掉轉身就走,關小西見計全敗下,他便揮動折鐵倭刀,飛舞過來。竇飛虎仍
用前計,打量再將關小西鉤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哪知關小西才近身,竇飛虎已從地
上站起來,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鉤,向關小西鉤去。關小西說聲:「來得好!」急用手
中刀,認定那鉤下一削,把他的雙鉤削去一個。竇飛虎因此再也不敢戀戰,只得飛奔,
仍由牆上逃走去了。欲知竇飛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九回
施賢臣受驚暫駐 衛輝府懸賞緝拿
話說竇飛虎在草涼驛行轅,被關小西的折鐵倭刀,將雙鉤削去一個,他卻更加不敢
戀戰,立刻從牆垣上跳出來,飛奔而逃。所幸關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趕回客店,仍由
店後院牆跳了進去。此時已將天明,自己雖然逃走出來,卻記掛著馬虎鸞尚在行轅之內
。若要再去接應,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應,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敵大眾。正在躊躇
之際,忽見房門輕輕的推開,外面走進一人,再一凝神,就燈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馬虎
鸞,心中不覺大喜。因悄悄問道:「兄長,你如何逃得出來?」
馬虎鸞就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又問竇飛虎:「如何先走出回來?」飛虎他將如
何鉤打計全,如何關太削折雙鉤,因此不敢戀戰,急急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虎鸞道:
「為今之計,施不全固未將他刺死,又未傷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幾個,這便如
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萬不能耽擱。黃天霸等雖不曾趕了下來,他一等到天明,必
然各處尋找,那時他便尋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敵眾。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斷了,如何
與他等對敵。咱們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來,此時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趕到前站再
尋下客店。你趕將雙鉤配全,再設法報仇雪恨。」竇飛虎道:「兄長之言,甚合吾意。
」於是二人趕將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門,仍從牆垣跳了出去。此時天已明亮,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哪敢怠慢,直奔來的路,向回頭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天霸等趕馬虎鸞不及,只得回轉房去,安慰施公。此時施公見強人已走,早已
從牀上起來,一見天霸、賀人傑進來,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險些兒又送了性命,
若不虧黃賢弟與賀人傑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斷然難保。賀千總之功,真莫大焉!」
人傑當躬身謝道:「千總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黃叔父在先預備,千總亦不知這兩個強人
到此。」施公聽說,便問天霸道:「賢弟何以有先見之明呢?」天霸道:「卑鎮昨日私
出轅門,在人叢中見有二人,相貌兇惡,帶有殺氣,在轅門外窺探。卑鎮見了,恐有意
外之虞,是以回來便與計全參將商議防護。然亦不過有備無虞之意,不期竟為卑鎮所料
,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賊在逃,李都司受有微傷,計副將亦有傷創。可喜關副
將的折鐵倭刀能將竇飛虎的雙鉤削去一把,還算差強人意。但此二人雖然在逃,那竇飛
虎具有一腔殺父之仇,此時縱然不敢再來,恐前途尚有可慮。」施公道:「在本部堂之
意,何不趁此趲趕前去,將這二賊捉拿前來,以免隨後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
人明鑒,何嘗不是。但卑鎮逆料二賊,自此以後決不敢再留此處,一定奔向他方。此時
縱竭力追尋,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觀望,於事無濟,不若待他自來,卑鎮等自當合
力擒拿,以免後患。至前途防護,好在卑鎮等隨侍,料亦無妨,大人盡管放心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賢弟等隨時保護,還怕有什麼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賢弟等趲趕前
去者,誠恐該賊遠遁,將來兜拿不易。今據賢弟如此說法,亦係至穩至當之理。本部堂
悉從賢弟之意便是了。」正說話間,關小西、計全等皆來請安,並請未能擒獲竇飛虎、
馬虎鸞二賊之罪。只有李昆未來。施公見他等前來請罪,因道:「諸位賢弟,這件功勞
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諸位賢弟暗中保護,恐不免已為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況李
賢弟因與賊鬥,又復身受重傷,本部堂實深抱歉。但不知李賢弟所受之傷,尚不妨礙麼
?」計全道:「李都司不過身受微傷,諒無妨礙,只得稍為歇息,便可痊癒,尚請大人
不必掛念。」施公道:「但願無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說罷,眾人退出。施公也
就不睡了。
頃刻天明,施公梳洗、早點已畢。外面已有人傳票進來,衛輝府柬見。施公傳諭請
見,衛輝府趨蹌而進。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下。衛輝府便請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
府,已將車馬齊備,所以過來請示。在卑府之意,擬仍求大人暫駐行旌,稍歇征塵,再
行啟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擬今日即行啟行,只因昨日夜半,
忽有刺客二人前來行刺。
多虧本標總鎮黃天霸等事先預備,當時保護,格殺一夜,本部堂方保無虞。又以該
賊兇惡異常,乃竟被脫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鬧了一夜,到這會兒還不曾睡,所以本部
堂今日不走。」
衛輝府聞說,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謝罪道:「這是卑府防範太疏,致累大人受驚
。卑府死罪,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貴府不必如此,這也非貴府所知。想本部堂
向來嚴拿太甚,以致若輩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這竇飛虎即係
竇耳墩之子,馬虎鸞是幫助飛虎前來報仇之人。貴府可即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緝獲
,務必拿獲前來,照律懲辦好了。」衛輝府當即又說道:「此皆是卑府分內之事,卑府
一面趕令皂快兩班購線緝獲,一面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查拿便了。」說罷,當即告
辭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裡,前去道謝保護施公。當日又送人幾桌上等酒筵,以為供應
。一面即簽令本衙門三班衙役,先在草涼驛各客店內搜尋二遍。此時竇飛虎、馬虎鸞二
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見店中少了兩個客人,正暗驚訝,忽聞總漕施大人昨夜遇
了刺客,今日衛輝府雷厲風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聞此言,再也不敢聲張
說是客店內昨日住的兩個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話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尋一遍,並無
蹤跡,只得回來復命。衛輝府仍令趕緊訪拿,府差遵命退下。
衛輝府又來稟知施公,道:「卑府自聞大人遇盜之諭,即刻先令隨來差役,往本鎮
各客店搜尋,並無蹤跡,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趕緊訪拿,務獲破案,照律
懲辦。」施公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卻道:「這兩個惡賊,若靠你衙門裡那幾個差役,就
便訪拿一年,也尋獲不到,這不過是官樣文章罷了。」衛輝府回稟明白,復又退出,便
到黃天霸那裡,問明竇飛虎二人身材長短,面貌如何,以便畫影圖形,懸賞緝獲。黃天
霸即將二人身材相貌與衛輝府說明。衛輝府即用筆記下,收在懷中。候施公啟行後,回
至本衙,即便懸賞。閒話休表。
且說施公又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即傳諭大眾啟行。黃
天霸等已早預備好,一聞傳出此諭,即刻將行裝等物,裝上驛車,派人先行押往,然後
與施公出了草涼驛館,望前途而行。衛輝府自然恭送如儀,休要煩絮。我且這邊擱下,
再說衛輝府將施公送上了路,當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書差寫了賞格,先拿出
去各處張貼起來。衛輝府將此賞格,凡屬通衙要道,城鄉內外,令人遍貼曉諭,以冀緝
獲正凶。不知究竟拿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回
毛家營強盜落店 賀二房店主設機
話說衛輝府將賞格懸掛出去,並移知鄰境各府州縣防營。
不到數日,各處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別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畫影圖形,往來之
人無不知道。因此,大家俱有些想得賞的心,也就處處留神。凡那些營汛兵丁,遇有往
來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向他盤查。這個風聲傳出,遠近皆知。
且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自從草涼驛逃走了之後,便從原路趕奔同行,且預備前
途得空,再行動手。竇飛虎又將雙鉤收拾好了,準備再廝殺一場。這日走至毛家營。這
毛家營係與山東、直隸交界地方,也是個極大的鄉鎮,做買賣的亦復不少。
他二人到了鎮上,先住了客店。才進得店門,見有一叢人在那裡觀望,牆壁上貼了
一張告示,大家噴噴咂咂念個不了。竇飛虎二人看見,也不認識,雖聽得各人念道,卻
也不甚清楚;再一細聽,卻聽出他二人自己的兩個名字,說什麼若捉拿著了,還有賞銀
五百兩。二人聽到此處,竇飛虎即將馬虎鸞暗暗一扯,馬虎鸞會意,當即走了過來。竇
飛虎又向他做了個暗號,馬虎鸞更加明白,當即便借話說道:「咱們到這好一會兒,你
們店主連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起咱們是過客麼?既如此,除了你這家客店,難道沒
有別家!咱們走罷,免得這裡受他娘的鳥氣。」說著就掉轉了身來,向店外就走。那主
人先見他二人進來的時候,倒不在意,此時見他二人口中借話發作,又見他二人形色倉
皇,便有些疑惑起來;再將他二人細細一看,與那賞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無二,因即
嚇了一跳,暗道:「原來就是他兩個,怪道這般倉皇,欲借話發作,趁此逃走呢!咱何
不作個見怪不怪,將那二人誑謊下來,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醉他,然後把他二人綁
起來。聽說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將去請功,豈不是一件大大的財運麼!」心中想罷,
便即趕上前,向他二人說道:「二位尊客休得動怒,請寬恕小人接待來遲。
只因小店過客甚多,往往有接應不暇之勢,難得尊客前來照顧小店生意,小人豈有
將生意推出門外之理!只要客官住下來,所有一應茶水、面飯、米飯、酒菜,一切都件
件精美;小二們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麼有什麼。在小人看,尊客還是在這裡住下罷
,省得又去別家了。」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聽了店主這一番話,倒覺得委婉動聽,又見
那店主人一團和氣,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也說道:「非是咱們要別家去住,
你瞧你家可有招呼麼?」那主人見竇飛虎等二人似有活動之意,因趕緊進言道:「你老
如果住下,咱們必加倍照應,以贖前罪如何呢?」竇飛虎望馬虎鸞道:「兄長你意下如
何?」馬虎鸞向竇飛虎道:「老兄弟,咱想這兒到處皆然,既是掌櫃的這般慇懃,咱倆
就住下罷,不必三心兩意了。」竇飛虎聽他說「這兒到處皆然」一句話,也早會意是含
著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長看掌櫃的好,咱們就住下便了。」說著二人復又
轉身進來。
店主人見他二人進來,心中好不歡喜,當即帶著笑,將他二人引到店後那間空房內
去。竇飛虎二人進了上房,將房子一看,果然潔淨,心中也甚歡喜,便就坐下。那店主
人在旁說道:
「你老請坐,咱去喚伙計來伺候,並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請你老淨面、飲茶。
」竇飛虎答應,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兩盆面水、兩壺好茶,擺在二
人面前。竇飛虎二人先淨了面,這才喝了兩口茶。店小二在旁又問道:「你老還是先飲
酒?還是等一會兒?如果就飲酒,可要什麼?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喚。」竇飛虎道:「你
家有什麼好酒菜,說兩件給咱們聽一聽,好便咱們揀來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們
店裡頂好的酒,是竹葉青、菊花黃、玫瑰露、原封的頂好高梁。
菜是醋溜魚、白切雞、燒牛脯、雞子兒、油煎豆腐、黃芽菜、炸肉丸、炒雞絲、玉
蘭片皆有,聽你老揀點罷。」竇飛虎道:「你就給我倆把那燒牛脯切二斤,把肥雞切一
盤,黃芽菜、炸肉丸各做一件,竹葉青打上二斤。有面飯麼?」店小二道:「賣的是面
飯,肉饅頭、糖饅頭、鍋貼兒、大餅通有的,你老要啥呀?」馬虎鸞道:「你就再給咱
薄餅打上四十張,鍋貼兒做二十個,再拿兩碟甜醬就得了。」店小二答應,不一刻拿了
兩壺酒、兩副杯箸、四個小菜碟,將桌子上排好。那四個小菜碟內,一碟是大椒黃芽菜
,一碟是拌韭黃,一碟是豬肉,一碟是乳牛脯。竇飛虎在上首,馬虎鸞在下首,二人對
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說:「你老叫的菜頃刻就來,廚房裡在那兒做了下鍋,一會就到。
你老先飲酒罷。」竇飛虎二人便將酒壺拿起來,先斟了一杯,在口邊呷了一呷,覺得一
陣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於是一飲而盡。正要催菜,只聽外面喊道:「
王家第二的快來端菜罷。」店小二聽喊,趕著答道:「來了。」一聲未完,早掉轉身出
去,頃刻間端了進來,在桌上一件件擺好。
竇飛虎二人也就執著筷子,一件件嘗了滋味,覺得件件可口,心中大喜。
店小二此時尚未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竇飛虎就向店小二問道:「你可是姓王,排
行第二?」那店小二隨道:「咱這店裡都叫咱做王家第二的。」竇飛虎又問道:「你掌
櫃的姓什麼呢?」王二道:「姓賀名喚世保。」竇飛虎道:「你這店裡有多少人?在此
開了幾年了?」王二道:「咱這店是家老店,連我家少掌櫃的已有三代。不瞞你老講,
南來的,北往的,誰不知道咱這賀二房,買賣公平,伺候週到。但是咱與你老兩位談了
這半天話,咱還不曾請教你老兩位尊姓呀。你老尊姓呢?」
竇飛虎見問,不敢說出真姓,隨口應道:「咱姓張。」指著馬虎鸞道:「這位姓李
。」王二道:「你老兩位是打哪兒來的?
還是往北邊去?還是往南邊去呢?」竇飛虎道:「咱倆是往南邊去的。」王二又道
:「你老倆向來做什麼貴業呀?」竇飛虎道:「咱向來做布業,這位李客人做煙業,一
向是在北邊做買賣;現在因為有兩個朋友,咱倆到南方合作一家買賣,因此經過這裡。
」王二道:「原來是二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
竇飛虎又問道:「王第二的,你這店裡共計有多少伙計呀?」
那王二道:「沒多少,連咱家掌櫃的,總計十七個人。到了忙的時節,還是照管不
過來,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櫃的從來不曾見怪,都是笑臉相迎。因此來往的客
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這裡來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一回
惡強盜因醉遭擒 賀店東半途送信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一面飲酒,一面與王二閒談,王二也不厭煩,有心有腸在一旁
回答。竇飛虎二人,不知不覺已將兩壺酒飲完;加之馬虎鸞更喜飲酒,今日見了這上等
好酒,只顧在這裡痛飲,把那賞格上事忘了。兩壺酒飲完,王二在旁看得清楚,不等他
二人叫添,他早到外邊又拿了兩壺進來。馬虎鸞二人,見他靈巧非常,心中甚喜。因又
接壺在手,二人又斟上一杯,對面暢飲。馬虎鸞又問道:「王第二的,咱且問你:咱們
方才進來的時候,那邊簇著許多人,在那兒看什麼,你可知道麼?」王二一聽此言,心
中暗想:「你這忘八羔子、狗強盜,你還在爺爺跟前裝佯;你既裝佯,咱倒不能不告訴
你,給你知道。」因說道:「你老不知,只淮安有一位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陛見,打
從草涼驛經過。於前月二十六夜,在行轅內忽然來了兩個刺客,要刺他老人家。後來被
他手下一個天下聞名的人,現在做了總鎮,喚做黃天霸,還有什麼副將、參將等一干人
知道了,因此那兩個刺客就與他等大殺起來。哪知那兩個刺客本領高強,不曾被黃天霸
等捉住,反而脫逃去了。因此施大人心中不甘,定要捉住這兩個刺客問罪。又恐這兩個
刺客走遠了,所以各處行文,懸了賞格,就同古來那畫影圖形一樣。那些人簇在那看的
,就是賞格上面寫得好不厲害,說是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那刺客竇飛虎、馬虎鸞二名
擒獲著了,每名賞銀五百兩;如有知風報信,因而拿獲的,每名賞銀一百兩。有人看了
這賞格,皆道這兩個刺客,大概本領是天下無敵,連那天下聞名的黃天霸,總也不曾將
他拿住,還有什麼人能捉住他呢?
這張賞格,還不是空貼了嗎!咱看起來,這賞格也是不過他們做官不能不這樣辦法
,好掩人耳目呢!你老兩位的明鑒可不是麼?」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聽了小二之言,心
中也覺有理,暗道:「有一個黃天霸,還有許多犬群狗黨,皆是能征慣戰之人,總不曾
將咱等拿住,足見咱倆的本領,也可算得天下無敵了!」
想罷,因說道:「王第二的,你這話果然不錯。就是咱倆看起來,這兩個刺客,也
是拿他不住,那張賞格還不是白貼嗎?」
說著好生得意,又一面大飲起來。
他二人一壁廂暢飲,王二一壁廂暗道:「你這兩個死囚,死在頭上還不知道。眼見
得用酒將他灌醉,好歹拿去施大人那裡獻功。」王二盡管暗想,他二人的兩壺酒倒又飲
完。竇飛虎飲了兩壺卻也夠了,惟有馬虎鸞最是貪杯,只要有了酒,雖把刀架在他頭上
,他皆不顧,還是吃酒,總要吃到爛醉如泥的時分,他才丟手不吃。此時的酒,只不過
有了十分之四,他哪裡就肯不吃呢?因又叫小二去添。王二答應,即刻又去添了兩壺進
來,不一刻倒又飲完。馬虎鸞又喊添酒,王二在旁暗暗驚道:「這兩個死囚,如何酒量
這般大!我家竹葉青,從來不曾有人能吃兩壺,只要到一壺多些就要醉的;任他大量,
至多兩壺,從無不醉之理。他兩個已經各人三壺了,還是要添,難道這酒不曾吃在他肚
子裡,吃到隔壁人家去了嗎?且不管他好歹,把他灌醉,好給咱獻功得財。」想罷,又
去添酒。竇飛虎見王二出去,便低低向馬虎鸞道:「兄長,你老可留些量罷,不要吃醉
了誤事。咱們雖不怕人,到底是醒的好,醉了究竟有些不妥當。」
這一句話,方才把馬虎鸞提醒過來。正要回答,卻好王二將好酒又打了兩壺進來。
馬虎鸞接著壺,又斟上一大杯,向飛虎說道:「咱們吃了這杯,也可吃飯了。」飛虎道
:「可吃飯了。」
因向王二道:「那薄餅可曾打好嗎?」王二道:「早好了,你老就吃嗎?方才兩壺
酒還不曾飲完呢!」竇飛虎道:「你去取來,咱們就要吃的。這兩壺酒還怕不完嗎!」
王二答應,轉身出去取餅,一會子餅取進來。二人便將酒壺放在一旁,來拿餅吃。此時
竇飛虎已吃得有八分醉了,馬虎鸞竟是有九分醉了。
你道為什麼方才已不過十分之四,怎麼頃刻間就醉到九分呢?
諸位有所不知,剛才王小二拿進來的這兩壺酒,雖然同從前的一色,卻是加了些作
料進去了。就是如那《水滸傳》上所說的蒙汗藥,因此馬虎鸞吃了一杯,就醉到有九分
了。
且說竇飛虎已醉了八分,勉強吃兩張薄餅,便就不能吃,就想去睡。馬虎鸞正吃之
間,忽覺頭一暈、眼一花便坐不住,登時就往後一仰,跌倒在地。竇飛虎雖然想睡,心
中卻又明白,一見他倒下來,心中暗道:「這怎麼了?咱倆俱醉了!咱雖不曾醉倒,如
何也是四肢無力。萬一此時有人將咱倆暗算起來,卻才是睜著眼自投羅網呢!」一面想
一面也就不覺得睡去了。王二在旁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仰面朝天,酣呼大睡。當下飛
奔出屋,走到店東面前,說道:「小掌櫃的,那兩個狗強盜已醉倒了,現在都已睡熟了
,你老去動手罷。」店主一聽,好不歡喜,趕著邁步上前,走到屋一看,果然不錯,竇
飛虎與馬虎鸞二人俱是酣呼大睡。
當下店主人即與王二先將他二人的包裹打開來一看,只見裡麵包著有二三百兩銀子
,外有一把兩刃刀,一副雙鉤。店主人看見這兩件兵器,知是他二人所用之物,因代他
二人拿出來,叫小二在外面藏好,防備他二人醒來拿起來殺人。將他的兵器拿去,他雖
醒來,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又在飛虎身旁搜了一回,並無他物。復在馬虎鸞身上去
搜,搜到腰間,有一件東西,有八寸長一個竹筒。店主人也不知何物,拿在燈下仔細一
瞧,見竹筒兩頭俱是消息兒,因此便不敢動,想是裡面有什麼傷人之物。幸虧他自家小
心,若稍一大意,一定是要受傷的。
原來這竹筒內就是馬虎鸞所用的三稜箭暗藏在內。主人若要取出來看看,那就不妙
了。店主也就將三稜箭放在一旁,叫小二拿出去,與那兵器放在一起。這才命王二尋了
兩根粗麻繩,又喊了五六個伙計進房來,大家一齊動手,去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大
家七手八腳,一面捆一面罵道:「你這兩個忘八羔子,施大人是當今的一個清烈賢臣,
自從有了他老人家出來,代我們這些百姓除了多少害。你這兩個狗強盜,不思改邪歸正
,又要仗著自己的本領,做那無法無天的事,前去行刺他老人家。
幸虧黃天霸老爺與一眾英雄知覺,與你們格鬥了一夜。施大人不曾被你害了性命,
不然就送在你兩個狗強盜手內了。」罵著,早將二人綁縛起來,拋往一旁,賀店主率領
眾人出房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二回
恨店東馬虎鸞殺店 擒巨盜黃天霸施鏢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因醉酒之後,被賀家店的老闆率領店伙將他二人綁縛起來
,將他二人所有的兵器悉數取出,藏在一旁,把他二人閉在一間空房內。賀店主一至天
明,便趲趕去迎施公送信,好獻功領賞。沿途迎去,不到五十里光景,居然迎到施公的
台駕。當下便由施公手下人傳告進去,一聞此言,當即傳賀世保問話。賀世保走到前面
,見了施公。參見已畢,施公便問了姓名,又將拿住情形問了一遍。賀世保一一述說,
因道:「小人雖將那兩個強盜設計擒獲,綁縛在店,惟恐該盜本領高強,萬一醒來被他
逃脫,不但有誤大事,小人還要受傷。
務求大人速派大將前去,將他押解來此,聽候大人懲辦,方有不誤。」施公道:「
爾所言甚是有理,本部堂便即刻命人前去便了。你且帶路,候驗明本身不誤,自當領賞
。」說罷,令賀世保退下。賀世保也就磕了一個頭,退下來。施公即命黃天霸、李昆、
關小西、賀人傑四人前去。當下四人答應,即刻跟隨賀世保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竇飛虎被綁之後,到了天明時,酒已醒了。但覺身上四處疼痛,四肢皆動彈不
得,心中暗道:「還是吃了兩壺酒,醉到這樣也是有的,為何身上痛得如此,這是何故
?」此時倦眼迷離,欲將兩手來揉兩眼,正欲抬手,哪裡抬得上來?卻是被綁在背後。
竇飛虎這一驚非同小可,趕著睜開眼向旁邊一望,見馬虎鸞也被綁在一旁,還未醉醒,
尚在那邊鼾睡。竇飛虎看畢,更加吃驚,暗道:「咱倆上了那忘八羔子的當了,他用酒
將咱倆灌醉,設計害咱倆,他定是前去報功了。也罷,且待咱掙脫起來,若不逢命絕,
尚可掙脫逃走;萬一應死在這忘八羔子手裡,也是命裡所遭,不可設法。」一面想一面
就運起氣來,預備將身上綁的繩索全行掙斷,他便可脫身了。哪知運好一回氣,用盡平
生之力來掙繩索,再也掙不斷;心中著急,又平平氣,預備再掙。卻好馬虎鸞已是將近
要醒了,竇飛虎在旁只見他打了一個哈欠,也是想用手擦眼,忽然兩手抬不起來。他便
即此一急,早將酒嚇到九霄雲外去了,當下已是醒來,向旁邊一望,見竇飛虎也睡在一
旁。他疑惑竇飛虎尚不知道,即便喚竇飛虎:「你醒來,咱們倆被店內那忘八羔子暗害
了!你醒來罷。」竇飛虎不等他說完,當即說:「小弟早知道了。欲要掙脫,無奈用盡
平生氣力,只是掙脫不開。兄長尚有什麼法麼?
要想一想才好。不然,難道我們倆還束手待斃嗎?」馬虎鸞聽了此言,只急得三屍
冒火,七孔生煙,大叫一聲道:「真氣殺我也!大江大海總走了過來,皆不曾存什麼畏
避,不料在這陰溝裡遭風,須放著咱掙不脫,若能掙脫開來,不把這一起忘八羔子殺個
盡絕,咱誓不為人。老兄弟且等著,不要懼怯。」說著便將渾身上下的氣運足了,便來
掙斷繩索。不一刻氣已運足,只聽他又大叫一聲道:「咱道你是鋼繩鐵索,也不過是兩
根麻繩,就想將老子綁住麼?去罷!」一聲未完,只聽咯噔咯噔幾聲響,早見身上所有
的繩索,一寸寸如刀斬一般齊斷下來。竇飛虎在旁好不歡喜,因急喊道:「兄長!可速
來將咱解下,好去一起動手,將這伙忘八羔子殺個乾淨,以泄心中之恨。」
此時,馬虎鸞正欲去親解竇飛虎的繩縛,忽見房門外擁進七八個店伙來。因在外邊
聽得裡面大聲喊叫,恐有失誤,怕他們掙斷繩索,所以趕將進來。個個手中皆執著木槓
、門閂等類,以防不虞。馬虎鸞一見這些人進來,知道他們是預備要爭鬥的光景,他也
等不得去解竇飛虎的綁縛,便去取他的兩刃刀,好待廝殺。哪知掉轉身去取兵器取不著
,包裹都沒有了。你道他可急不急,又向腰間一摸,想取三稜箭出來去打這伙人,哪知
也不見了,這才知道是被店中人一起搜去。此時馬虎鸞也顧不得手無兵器,又見外面進
來這一伙店小二,已是拿著門閂、木槓,蜂擁打來。馬虎鸞就大喊一聲說:「好一伙忘
八羔子,膽敢暗害爺爺麼!還把爺爺的兵器藏了個乾淨。爾等以為爺爺失了兵器,就不
能與爾等廝殺。好小子來得好!看爺爺的手段罷。」
說著便進身去打,卻好那七八個小伙計,皆是一擁而上。馬虎鸞先閃躲了一會,得
了空便進了檔,見迎面有個小伙計,舉著大槓子當頭打下。馬虎鸞說聲:「來得好!」
只見他將腰一彎,右手一起,認定迎面來的那小伙計一衝拳,正迎他小腹上打去。
那小伙計萬來不及讓,早中了一拳,「哎呀」一聲,一個端坐子,跌倒在地下。只
聽得乒乒乓乓,所有進來七八個小伙計,皆被他打死的打死,打傷的打傷;還有見事不
妙,趁著腿快溜出來的。
馬虎鸞正打得落花流水,以為可解了竇飛虎的綁縛,趁此逃走了。正要去解竇飛虎
的繩索,又有十來個莊漢,手中拿著釘耙鍬鋤之類,蜂擁進來。內中還有兩個人,拿著
兩柄鍘草的刀。馬虎鸞大喜,心中暗道:「將這兩把刀奪一把過來,咱便可以無虞了。
」正是心中暗想,那些莊漢已一齊不分橫堅直打過來;馬虎鸞也不分青白橫豎,打了過
去,一陣遮攔隔架,已打倒了幾個;兩隻眼覷定那拿刀的兩個人,只聽他大喊一聲:
「進來。」直奔拿刀的兩個打去。那拿刀的兩人,見他惡狠狠的打過來,也就惡狠
狠的舉刀就砍。馬虎鸞卻毫不畏懼,見兩個來的切近,他便鑽身進前。那人便舉刀砍下
,他便趁勢往上一托,卻好將那人執刀那雙手腕抓住,就此用勁一捻,那人已痛入骨髓
,這把鍘刀早已離了手,只聽噹啷一聲,拋落在地。
馬虎鸞也不去拾,復覷定那一個,趕著飛起一腳。那一個不曾防備,又復跌倒在地
,手上的鍘草刀又拋落下來。還有那些莊漢,見又打倒了兩個,還不肯甘心,還是向前
亂打。馬虎鸞殺得興起,也不管他有鍬鋤之類,就一陣亂衝亂打,早把那些莊漢打得個
個倒退,再也不敢上前。馬虎鸞此時才把鍘草刀從地上拾起來,退轉身進房,就拿這刀
去割竇飛虎的綁縛。竇飛虎爬起來,馬虎鸞就將手中的鍘草刀,分了一把與他。二人說
道:「咱倆就是走,也要勒令他將咱倆的兵器交出,前途方保無虞。
不然怎麼樣去得?」二人正在計議,要到後面搜尋賀世保,忽又聽得一片鑼聲,接
著人聲鼎沸。竇、馬二人正要趕緊逃走,忽見從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來。畢竟馬虎鸞中
鏢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三回
賀人傑追趕馬虎鸞 關小西捉拿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竇飛虎二人,聽得一片鑼聲,人聲鼎沸,知道不妙。正思逃走,忽從
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認定面門打來。
馬虎鸞說聲:「不好!」趕緊向旁邊一閃,那只金鏢卻不曾打中。只聽撲撲兩聲,
從對面屋上跳下兩個人來。再一細看,卻是黃天霸、李昆二人。彼此見了面也不搭話,
黃天霸舞動單刀,直奔馬虎鸞。李昆舞動樸刀,直奔竇飛虎就砍。
我且先說黃天霸,一刀認定馬虎鸞砍去。馬虎鸞趕著將鍘刀向上一架,就勢向旁邊
一撇,隔開黃天霸的刀,便急急還了一刀,認定黃天霸半腰掃去。天霸急抽刀向中間一
隔,隨即向邊一撥,早將鍘刀撥在一旁。馬虎鸞見這一刀不曾砍中,又被他撥開,便即
從下面往上一翻,這叫做海底撈月,向天霸腦門上砍到。天霸向旁邊一跳,讓過一刀,
跟著就翻起一刀,向馬虎鸞左肋下搠進。馬虎鸞也將刀隔住,兩人一來一往,鬥了七八
個回合。馬虎鸞總礙著兵器不合手,又因在店房內不好施展,因就一面殺一面向外退,
居心想退到店屋外面院落中間,可以大展武藝。黃天霸的心也是如此,兩人皆生了這般
心,所以兩人也就一齊想到院落內廝殺。哪知兩人鬥來鬥去,總不能出那間店屋。此時
兩人殺得興起,馬虎鸞一聲大喝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且住一住手,咱與你有話講,
若用暗器傷人就不算是好漢。咱倆在這屋內廝殺,總不能各顯神通,多半礙手礙腳;咱
倆且到院落殺個痛快,你敢與你爺爭鬥麼?」黃天霸居心本想在院落內去殺,難得馬虎
鸞說出這話,正中心懷,當即罵道:「好雜種!既如此說,咱老爺還懼怕你不成!咱們
走。」說著,兩人都一個箭步跳在院落當中。
馬虎鸞也不等天霸站定,就急急的出其不意,一鍘刀向天霸殺來。天霸喝一聲:「
好!」當即將兩足一縱,離地有五六尺高,讓過鍘刀。馬虎鸞這一刀又砍了個空,正想
拔回來再砍,哪知天霸的刀已用個泰山壓頂的架式,當即砍下。要在旁人,這一刀萬萬
躲不過去。可是馬虎鸞當一刀砍空了時,他早防備到這一著,因急急的將身子一縮,等
他的刀離當頂逼近,他便一縱,這叫做毒蛇出洞,早已縱到一邊。天霸的刀欲要收住不
往下砍,卻萬不能夠。只聽喀嚓一聲,將院落中的一塊石板,砍得粉碎,只見火星亂進
。天霸說聲:「不好!」正要將刀提回,不提防馬虎鸞的鍘刀,從他背後也用了個泰山
壓頂的架式,向天霸也砍來。天霸知道定有此著,卻也不慌不忙,將手中刀執定十二分
的足勁,等馬虎鸞刀來得切近,他便出其不意一個翻身,背往下,臉望上,手中刀一翻
,認定上面的將這刀一隔,只聽叮噹一聲,兩把刀金光亂進。接著又是一聲響亮,原來
馬虎鸞的鍘刀,被天霸的刀削去了一段,擲落在地,所以有這一聲響。馬虎鸞當下一看
,吃驚不小,暗道:「此刀一折,咱的性命恐不能保。」復又想道:「怕什麼?只要拚
得命,還怕敵不過他麼?」正想之間,天霸的刀又到。此時天霸卻欺他手中無合手的兵
器,因此一刀連一刀,一刀緊一刀,如旋風般砍來。
馬虎鸞先還用那半段的鍘刀,遮攔隔架,鬥了十數個回合,索性將那半段的鍘刀拋
去,憑著赤手空拳與天霸爭鬥。只見他蹦縱躥跳,閃躲避讓,身軀卻再沒有同他那種靈
便。雖是天霸武藝高強,刀法精妙,不曾傷他一下,還把天霸鬧得要發昏。正在心力並
用之時,居心想這一刀發出去,就要傷了馬虎鸞的要害。哪知馬虎鸞更加狡猾,不知不
覺躥到天霸背後,順勢右手一起,急將天霸的胳膊就順一挈,左手便來奪刀。天霸不防
備,胳膊被他挈住,正要將那雙手來打馬虎鸞,早被虎鸞將刀奪住。
天霸沒法,又恐將刀被他奪去,自己反倒赤手空拳,急中生計,便趕將右手一起,
一劈掌認定馬虎鸞手腕一剁;馬虎鸞手一鬆,不期那把刀就拋落在地。天霸也來不及去
拾,只得將那被馬虎鸞挈住的一雙胳膊,就用力一掙,算是掙脫下來,趕著一翻身,又
與馬虎鸞交手。
所幸賀人傑在房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見天霸沒有兵器,便舞動軟索銅錘,從屋上
跳下,就來助戰。馬虎鸞見屋上跳下一人,瞥眼一見,就是草涼驛隻身保護施公的那個
小孩子。此時見天霸有人來助,他也有些懼怕,惟恐隨後還有人來。雖然自己本領高強
,到底寡不敵眾。並且不知竇飛虎究竟勝敗如何,只得思想逃走。當下覷定空處,向著
天霸虛打一拳,撥轉身躥蹦跳縱,一路飛跑出去。黃天霸見他逃走,想要取鏢打他,卻
好賀人傑從後趕去。天霸就趁此在地下將刀拾起來,也就趕了出去,及至追到店外,早
已不知二人去向。隨後,黃天霸趕了一回,仍無蹤跡,只得回來,暗道:「好在馬虎鸞
手無寸鐵,又無暗器,大概人傑也吃不了他的虧。」掉轉身回至賀二房,卻好李昆與關
小西二人,已將竇飛虎捉住。
你道如何捉住的?先時那竇飛虎與李昆竭力抵敵,看李昆已有些敵不過,可巧關小
西從店外進來,不問青白,一路花刀也就將竇飛虎殺得頭昏目眩,難以對敵。哪知竇飛
虎手中的鍘刀,又被關小西的倭刀削去一半,卻萬萬不能抵敵,因思逃走,卻又無處可
逃。那時就急中生計,卻好店內放著一隻鐵香爐,便急急搶在手中,認定關小西拋去,
關小西怎能不讓。李昆欲待動手,卻被他奮身一縱,上了房簷,撒腿就跑。李昆一見他
逃走,哪裡肯捨,當下也就上了屋,急將彈子掏出,按在那弓上,急急認定竇飛虎的背
後頸子上一下。竇飛虎此時卻只顧向前逃命,萬難兼顧後面,因此不提防中了一彈;急
將臉掉轉過來,就望後看,再也沒有那般巧法,李昆第二個彈子又到,正打中面門。竇
飛虎一聲「哎呀」還不曾喊出來,李昆又一彈打到,正中左眼。竇飛虎血流滿面,痛不
可忍,只聽咕咚一聲打從屋上滾跌下來。關小西見屋上滾下一人,就近一看,正是竇飛
虎,因又舉起倭刀背,在他腿上砍了幾下,竇飛虎此時真個不能動彈了。當下關小西就
招呼李昆下來,遂用繩索將竇飛虎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拋在一旁。綁縛停當,黃天霸
已是回來,便將追逐馬虎鸞不著,並賀人傑追尋前去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關小西
、李昆二人,便急急說道:「好在竇飛虎已經捉住,不如咱們再分頭去趕罷。」畢竟以
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四回
馬虎鸞力竭勢窮 賀人傑餐風宿露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三人,正議分頭去趕馬虎鸞,好幫助人傑。忽聽外面傳
說進來:「大人到了。」黃天霸等一聽,當即迎接出去,正好施公下轎,天霸等上前請
安。施公進店內坐下,天霸就將馬虎鸞仍復在逃、竇飛虎業經就獲、賀人傑追趕馬虎鸞
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黃賢弟!
賀人傑既追趕馬虎鸞不知去向,諸位賢弟也須趕緊分頭去趕。
賀人傑年輕好勝。但是三位殺了一日,皆辛苦了,可在此稍微歇息,本部堂再派旁
人,再分頭去追。」即向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四人說道:「四位賢弟,分頭
去趕一趟,務要將人傑尋到。至馬虎鸞能否就獲,倒也不必偏執,就此一行,不可有誤
。」計全等四人當即答應,轉身出店,飛趕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見竇飛虎已經捉住,當下便令天霸把賀世保傳來,誇獎了兩句,並著他去
查受傷人。等一會子,賀世保進來跪稟道:「小人查得本店共計受傷八人,身死一人;
本鎮莊漢受傷五人,卻無死亡。」施公又命天霸去看。天霸即一同賀世保,將身死、受
傷的人驗看屬實,回來稟明。施公又命將身死的備棺成殮,並將屍屬傳來,所有棺殮一
切等費,均由施公發給,並賞恤銀五百兩;受傷的各給紋銀五十兩,備以養傷。賀世保
店中所毀物件,著估價加倍賞銀,亦如數發給。當下又命本鎮地甲前來,飭令他到本地
方官衙門稟明,並拿了一封名帖,令施安隨同地甲去請本地方官。
次日本地官即來,施公交代清楚,所有賞給各項銀兩,均著本地方官如數發給,准
其正用開支。本地方官哪敢不允,並將竇飛虎押解回衙,即行就地正法。吩咐已畢,地
方官告辭而去。
看書的人看到此處,又要說我作書的人胡說了。怎麼一位欽差大人,沿涂經過各地
方,沒有該管地方官,要拿了帖子去請,哪裡有這等事?諸位有所不知,只因施公已在
先札飭各地方官,所有經過各地方,該管地方官毋庸出境迎接並轉差各事,理宜關心民
事為重。所以各該管地方官知道施公言出法隨,不在這些浮文末節上講究,因也遵命照
辦。這皆是施公清廉的好處,若放在那些專好禮節兒的大員,經過處所,該管地方官若
不出境迎接,也便大怒起來,輕則借端記過,重則借詞參劾,此等人還是好的。更有一
種貪婪的,所有經過的地方,各該管地方官還要送程儀路費,若送少了,心中還不願意
。試問這些程儀,難道真是地方官的腰囊麼?俗語說得好:「官出於民。」
也還是剝削民脂民膏,取諸庶人,供彼所欲。施公知道這等弊端,又以保民為重,
所以才這等做法,不然倒不算得是清烈賢臣了。閒話休表。施公命本地方官即日回衙,
不必在此伺候。
本地方官不敢違背,只得唯唯聽命,告辭而去。這裡施公就在賀二房住了一夜,次
日一早,也就起身。
再說馬虎鸞自逃出賀二房,以為可以就此高飛而去。哪知賀人傑又從後緊緊追來。
馬虎鸞見他追逐得緊,要欲與他對敵,又恨手無寸鐵;如不與他對敵,追到天邊,也是
要被他追上的了。直殺了一日,腹中也有些饑餓,身上也有些困乏,跑也跑不快了;又
看天色又將曉了,到此時真個窮無所之,毫無法想。
正是一面跑一面想:作何區處呢?忽見前面有一帶大樹林。馬虎鸞見這一座大樹林
,好不歡喜,當即一口氣直向樹林跑去。
你道他為何向樹林跑去?自來做強盜的有個入林不追的規矩。
他仇深似海,只要一個人了樹林,後面追的人便要止步。為什麼呢?只因樹林叢密
,前面的人已經入了樹林,後追的人看著裡面,不甚清楚;若再追趕入樹林,萬一前面
的人伏在林內,趕他的追了進來,便放了一件暗器,後面的人不及防備,那不是自投羅
網麼?所以後面趕的人,一見前面的人進了樹林,他便止步不趕,為的是防備暗器。馬
虎鸞見著樹林,所以心中大喜,便一口氣鑽入進去,便以為賀人傑必不進來追趕。哪知
賀人傑明知有此規矩,他偏要趕了進去。雖說他的好勝心重,偏要趕了進去,卻也免不
得小人行險僥倖。馬虎鸞一見人傑復趕進來,若在平時,人傑今日是吃定苦了。可是馬
虎鸞所有防備的暗器,早被賀世保代他收藏起來,這也算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人傑既入了樹林內,虎鸞心中-想:「咱若在平時,今日叫這小子雜種定然命喪我
手,只恨手無寸鐵,暗器又被那忘八羔子的賀世保偷去,這便如何是好!」因就急中生
計,何不如此如此?是以在樹林內各處藏躲,賀人傑也是無可如何。他二人就趁著月光
,在樹林內鬼鬧了半夜。
到了二更以後,馬虎鸞忽見樹林內西北角上,有了所大村莊,因復想道:「咱何不
抽個空,再跑出樹林,向那村莊上借住一宿,他就不能再來追趕。」心中想罷,便一溜
煙跑出樹林去了。人傑正是在那裡急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捉也捉他不住,趕也趕他
不及,忽然間不見虎鸞的蹤跡,心中更是氣惱,因道:「難道他飛上天去了不成麼!」
於是在樹林內,又尋找了一會,只是不見。此時人傑實在身體也困乏了,又想道:「這
狗強盜,既不知去向,咱也困乏起來,此地又無村莊可以投宿,不如且在林內歇息一夜
,明日天明,再做計議便了。」心中想罷,就席地坐下,歇息片時。不料坐下未久,兩
個哈欠一打,不知不覺睡著了。幸虧在林內,雖是孟冬天氣,夜間不免風霜侵骨。所幸
他睡的所在,是靠著一株極大的樹根,上面又是樹枝密交,尚不曾為風霜所苦。他因辛
苦極了,也不知道寒氣逼人,一覺直睡至天明,還未睡醒。忽然間耳畔有人喊叫,他才
驚醒,兩眼一睜,詫異道:「計伯父!你老為何也到此處?」
原來叫喚他的人是計全。當下計全就將來意說明,他才知道。
因向計全說道:「小姪趕馬虎鸞到此,他便進了樹林。小姪本不敢追近他,卻因他
手無寸鐵,料他不能奈何,因此也就趕入林中。實指望將他捉住,哪知咱四面兜拿,他
卻四面藏躲,隱隱忽忽,直鬧昨夜三更以後。小姪偶一疏防,早被他逃脫不知去向。小
姪彼時因夜深了,又無處可以投宿,身上又睏乏起來,因席地坐下來暫且歇息。哪知才
坐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若非伯父到來喊叫,小姪還不能就醒呢。」計全道:「你睡
在這裡,也不怕風霜侵骨麼!」賀人傑道:「小姪倒不覺怎麼冷。」
二人正在談論,計全忽見林外頭西北角上,有所村莊,因作驚訝道:「原來那邊還
有一所大村落,賢姪昨夜可曾看見麼?」
賀人傑被計全這句話一說,即便看去,果見林外一所大村落,因答道:「小姪昨夜
不曾看見。」計全道:「吾料馬虎鸞這小子,定然向那村落中投宿去了。」賀人傑道:
「伯父怎麼見得?」
計全道:「賢姪到底年輕,不知他的詭計。他料你在此,只管與他追趕,斷不致再
有去處,即使見有這所村落,他亦料定你斷不疑惑他前去。為什麼呢?他卻存了這個見
解,以為你的心,覺得他可以前去投宿,難道你不會再趕前去。所以料定你料他不敢去
的。他偏料你所不及料,卻好你也不曾看見這所村落,只也是他不該朝擒。就便昨夜賢
姪看見了這所村落,賢姪可去趕不趕呢?」賀認杰道:「誠如伯父所言,小姪也料他斷
不敢去。為今之計,伯父已到了,小姪可也仗膽了,不論他在那裡不在那裡,咱們暫去
尋他一尋。在伯父意如何呢?」計全道:「此言正合吾意。」因此二人又追趕去了。畢
竟尋得馬虎鸞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五回
大樹林虎鸞遁跡 花豹村人傑尋蹤
話說計全與賀人傑出了樹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莊而去。你道這村莊是何地名
?原來喚做花豹村。只因當日有一隻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淺。後來有個風
水先生在此經過,知道那花豹厲害,便令村中將名改換叫做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
此就叫做花豹村了。這村中聚族而居,約十數家人家,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獵為生。
內中有莊首叫做花熊,綽號賽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約有三十多歲,習就了一身好
武藝。在這莊中,算他是一莊之主,卻有一層好處,平時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更喜打
抱不平,無論你是什麼人,只要落難來,他無有不幫忙的;慣用一把牛耳潑風刀,有萬
夫不當之勇。莊上十數家,每家的男子,沒有哪一個不學武藝。他自己家中也養有十數
個莊漢,也是個個武藝精強。平時放出各山打獵,得了禽獸,便拿去城中變賣,得的錢
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數十畝良田,只有夫婦兩個,倒過得極其舒服。官不差、民不
擾,做一個小小富家翁。他卻有一門親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龍。那殷
龍卻與他是姑表兄弟。殷龍的妻子就是他的胞妹。這花豹村離殷家堡不過四十里地,一
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這日他已經睡覺,忽聽有人叫門,他便命人出去動問。卻好就
是馬虎鸞前來投宿。
馬虎鸞卻不曾說出是行刺施公,被賀人傑追到此,力窮無所之;他卻說是往南方有
事,不意在中途被盜,將盤川盜去,險些兒害了性命。現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過了宿
頭,因此前來暫借一宿。那莊丁見他說出這些話來,便進去告知主人。花熊聽說,只以
為他遇盜情實,又走過了宿頭,當即命莊丁請他進去。花熊將他一看,見他頗有英雄氣
概,於是便問他的姓名。
馬虎鸞卻不敢說出真實姓名來,改了一個姓,他說姓熊名喚如虎。花熊也就信以為
實,當晚又具餐以待。兩人飲酒之中,又問他可會武藝。馬虎鸞見問,倒也不曾瞞他,
當下說道:「也曾學過,但不過不精。」花熊見他會武藝,便請他試演了一回,雖都平
常,也還過得去。因又與他說道:「不怕尊駕見怪,如尊駕這般武藝,遇見了一個初出
來的,你還可以抵敵;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吃他的虧了。在愚下看來,如尊駕這樣,
能再練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強盜打劫了。」馬虎鸞聽花熊說了這番話,口
中雖是唯唯,心內卻暗暗笑道:「你真個是『門縫子看人,少所見而多所怪了』。咱今
日是因手無寸鐵,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時,我把武藝顯出來,要把你嚇死呢!
不必說你一個花熊,就是數十個花熊,也不是咱爺爺的對手。」
當下只得暗笑了一回。兩人飲酒已畢,花熊就留他在西廂房住下。次日即交天明,
他便起身就要告辭,花熊再三留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這也不可多得。尊駕既已到
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盡地主之情。」馬虎鸞推辭不過,只得不走。當時花熊備了
早點,請他用點心。
二人正在用點之時,忽見莊丁又進來說道:「回莊主爺知道:外面有兩個官家的模
樣,說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過來拜望莊主,有話要說。」花熊見說,心中暗道:「咱
向來與什麼施大人不曾見過,平時也絕無來往,為什麼特地差人前來拜望?
這倒有些奇怪。」因問道:「這兩個差官有多大年紀?姓甚名誰。」那莊丁道:「
一個叫計全,約有四十歲上下;一個姓賀名人傑,不過二十歲上下。」花熊見說,當下
便命莊丁去請,莊丁答應出去。這裡馬虎鸞聽計全、賀人傑前來,知道一定是尋他的,
卻也不便說出。若是見面,免不得就要動手;若即告辭而去,又要為花熊所疑。因暗想
道:「何不如此如此,做個脫身計呢!」因假意說道:「尊府貴客到此,在下理當迴避
。」
花熊見他如此說法,也是禮尚應有之事,當下也說道:「這在下也向來不相識,今
既前來,也不得不請他一見,但不免有慢尊駕了。好在這兩位到此,料個也無甚緊要事
件,不過一見而已。縱使有話商量耽擱稍久,在下也可囑小兒出來相陪尊駕,倒未免對
不起了。」馬虎鸞見他答應,好生歡喜,當即避了過去,仍到西廂房內,靜聽計全等有
何話說。
你道計全、賀人傑為何也尋到花熊莊上呢?只因他二人到了莊前,並無別姓,問了
一遍曾有人前來借宿?別家皆言沒有。
二人正在疑惑,忽見旁邊有個莊丁插口道:「咱今日早聽見說,因大莊主家昨夜來
了一人,他家投宿,不知可是此人?」計全聽說,便追問道:「你們大莊主家住在何處
?他姓甚名誰。」
那莊丁道:「咱們這莊上無別姓居住,皆是姓花。咱們大莊主就是這莊上的首領,
單名叫個熊字,綽號賽活猴。只因他老人家平時仗義疏財,無論遠方近地,有人前來,
或是投宿,或是借貸,他老人家無不應允。因此借宿的人時常有的。不知你們二位長官
尋的是何人?可到他家問一問便知道了。」當下莊丁就指引他二人前去。
計全、賀人傑在莊門外等了一會,見莊丁走出來請他二人進見。計全心中大喜,當
與賀人傑二人跟著那莊丁走了進去。
才進了二門,早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身穿紫花布棉袍,頭戴暖帽,腳穿扳尖趿鞋
,黑黝黝的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凹眼,大鼻樑闊口,迎接出來。計全將他一看,知道
必有本領,而且不是兇惡之人。正要上前動問,只見莊丁走到面前說道:「這就是來拜
我莊主的兩個長官。」花熊見說,趕著趨步上前,將手一拱道:「二位長官請了!不知
二位長官駕到,小人有失恭迎,尚乞恕罪。請裡面坐罷。」計全與賀人傑也就拱手答道
:「倒驚動了。」花熊見計全二人實在是兩個英雄的長官,而且毫無刁氣,沒有官家的
架子。再一細看,兩人皆是短衣紮袖。
計全背後插著一柄單刀,賀人傑腰間掛著一雙銅錘。花熊看畢,甚是不解,便讓計
全、人傑二人到了廳上。計全二人復又與花熊行禮,各還一禮,然後分賓主坐下。有莊
丁獻上茶來,花熊便開口道:「二位長官是從哪裡到此,尋找小人有何見諭?」
計全道:「一來久仰大名,特來拜望;二來動問一事。」花熊道:「有何吩咐?」
計全道:「因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路過草涼驛,於夜間進來兩個刺客,要報仇雪恨,
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現在竇飛虎已在毛家營賀世保家擒獲,當即就地正法;那馬
虎鸞因他當場逃走,奪路而去。賀人傑在後追趕,直追至尊居前面那樹林之下,馬虎鸞
進了樹林。咱這位老賢姪也追進樹林,還在林內相鬥了兩個更次。忽於二更時分,馬虎
鸞忽然不見,復又被他逃脫。彼時因夜靜更深,難以追趕。今早才看見尊居離那樹林不
遠,或者馬虎鸞昨夜前來投宿,因此才來進訪到尊姓,打聽一回。後聞貴莊的莊丁說,
是尊府昨夜有人到此投宿。因此在下過來動問一聲,昨夜曾否留下一個姓馬的強人,尚
乞見示。」計全一問,不知花熊如何答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六回
尋惡寇莊主說原因 想逃生強人入死路
話說花熊見計全問馬虎鸞曾否留下,當下便答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一過路客人
,因錯過宿頭;前來借宿,姓熊名如虎。因往南方作客,不料半途遇盜,劫去盤川。所
幸不曾有傷性命,隻身逃脫,仍往南方,因貪趕路程,特來借宿一宵。小人所留的實係
熊如虎,並無什麼馬虎鸞。長官,尚請容察。」
賀人傑道:「還請問尊駕,這熊如虎約有多大年紀?他是個什麼樣面貌?身穿什麼
衣服,請一一告知。」花熊又道:「此人年約三十歲上下,也並不兇惡,似非強盜一流
,身穿紫花布短襖,腳踏扳尖趿鞋。」話猶未完,賀人傑在旁說道:「不瞞貴莊主說,
馬虎鸞所穿衣服,卻與此人一色無二。貴莊主所留的惟恐即繫馬虎鸞了。」花熊道:「
長官幸勿多疑!小人還有一說,若謂此人即繫馬虎鸞,照長官所言,這馬虎鸞悍勇異常
,以長官的武藝,尚未能就地擒獲,足見馬虎鸞本領過人。既然彼為刺客,豈有手無寸
鐵便去行刺?二位長官倒不必錯疑了好人。」賀人傑道:「貴莊主有所不知,還有許多
情節,容在下說明,便可知其詳細。」因將以上各節,細細說了一遍。花熊仍不肯信。
計全道:「某有一法,與莊主說明。照莊主所說,昨夜留宿的實係姓熊名如虎,卻非馬
虎鸞,在下亦不必與貴莊主深辯。好在此人現在房間,即請貴莊主將這熊如虎請出來,
俾某等見一見。如果是熊如虎,某等萬不能難為他,且與他客禮相待;若果繫馬虎鸞,
可請貴莊主助一臂之力,幫同拿獲。
俟某等回明施大人,定然酬報,何如呢?」花熊聽說這句話,心中想道:「他如此
說法,倒也公平之至。我且去請他出來,他如果肯出來相見,便非馬虎鸞;若有疑難,
一定是他了。此種大膽妄為的強人,咱又何必幫助。什麼酬報倒還小事,咱也可落得個
聲名,是咱剛正不阿;一味相抗,不但無功,恐還有非。」主意已定,因答道:「長官
所言,實係公平之至,小人當得允從。請二位長官稍待,小人去去就來。」說著起身就
去。
再說馬虎鸞在廂房內,聽他們在外面講話,始則聽花熊堅不肯認,心中大喜;繼則
聽計全說,要請他出去相見,心中就有些不悅;後來又聽得,花熊答應計全前來招呼,
心中吃驚不小,暗道:「我若不出去,也由不得我自主;若出去,對了面怎麼說?」正
在左右為難,忽見那壁上掛著一口寶劍,心中大喜。隨即向壁上將那口寶劍取下來,拔
劍在手,暗自說道:「咱得了這件兵器,如虎添翼,咱何不趁此就走?免得他來嚕囌,
反為不美。」想罷,就將窗格推開下來,正要縱身飛出,忽見花熊從房外走來說道:「
熊大哥,方才兩位官差,誤疑尊駕為馬虎鸞,經在下再三辯白,他等終不相信,欲請尊
駕出去一見,分個真假是非。因此在下特來相請,前去一見何如?」馬虎鸞見此時欲不
去可不能,忽然想道:「咱何不如此如此!也甚便當。」因道:「即如此說,咱便與莊
主一行便了。」說著,花熊在前,馬虎鸞在後,一同出了廂房。花熊只以為果真前去,
哪知他暗存詭計,走到院落中間,忽見他將身子一縮,兩足一蹬,飛身上了屋簷。花熊
見了,說聲:「不好!咱中了他的計了。」正要追上屋去,卻好計全、賀人傑二人在客
廳內早瞧見,也就飛身出了大廳,一齊飛上屋面。這花熊趕著到兵器房內取了一把單刀
,他卻不上屋,竟由大門趕了出去。計全、賀人傑二人上了屋面,馬虎鸞在前跑,計、
賀二人在後追。正趕之間,卻好花熊又提刀出來,三人合在一處,並力追趕。
馬虎鸞是腳不貼地,捨命猛奔,一直奔莊口而去。不一刻出了莊口,只因心急,不
辨腳下有物,忽被石塊一絆,登時跌倒在地。賀人傑一見,好生歡喜,因即大踏步趕上
前去,滿擬一錘即要傷他的性命。哪知才趕到面前,馬虎鸞已從地下站起來,一見賀人
傑趕到,而且手舞銅錘直往下打,此時卻不能再不招架,於是趕著舉起那口寶劍,更不
搭話,兩人就交起手來。
馬虎鸞一面與人傑交手,一面留神防備計全、花熊二人前來助戰。只見他遮攔隔架
得手,還劍毫無破綻。人傑殺得興起,也就飛舞銅錘奮力死戰。二人正在殺得我要你死
、你不許我活的時節,計全、花熊二人飛趕到,又復舞雙刀如旋風般砍到。馬虎鸞見來
勢兇惡,心中暗道:「若與他三人死戰,我必不免予難,不如還是逃走」。主意已定,
望著賀人傑虛擊一劍,復又撒腿便跑。人傑、計全、花熊三人,見他又逃脫,哪裡肯捨
,仍合力緊緊趕去。
馬虎鸞腿法輕快,不一刻已走下十餘里,人傑等三人,再也趕他不上。又趕了一回
,只見馬虎鸞在前,終是可望而不可及,三人好生著急,只見花熊笑道:「該死的賊囚
,跑入死路去了。」計全不知所以,因問道:「莊主何以說道他跑入死路?
實是不解,敢請詳告。」花熊道:「前面有兩條路:向西北一條路,是通京大路;
東南一條路,就是殷家堡的後路。要走入此路,不過五六里寬闊地面,其餘皆是九彎十
八曲,路逕不熟的人,萬萬不能進去。為什麼呢?只殷家堡新近設了防備,凡遇有面生
可疑之人,只要進了這條路,都要將他拿住,送到殷龍那裡,細問一番。如果實非歹人
,當即著人將他送出;若審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他也不私設刑法,就隨時送交地方官懲
辦。
這條路上,固然是九彎十八曲,卻又一里一個分寨,每寨設五個人防備。不論他是
何人,只要進去,斷不能出來的;若是熟人,外有暗號,說出就沒事了。咱所以說跑人
死路去,就這緣故。咱們也可不必急急去,好在他已上了我們的牢籠,遲早終要將他捉
住。而況有人給咱們代捉,咱們也可稍息氣力了。小人與殷龍是姑表兄弟,只要他捉住
了,咱們去他家要過來便了。」
計全聽說他與殷龍有親,便大喜道:「原來莊主與殷老英雄是至戚,某等實在不知
,多多得罪。如此說來,咱們又是自家人了!」
花熊見計全如此說法,也不知所以然,因急問道:「莫非長官與殷兄長有什麼瓜葛
麼?」計全道:「在下與殷老英雄並無瓜葛。我這位賀賢姪,卻是殷老英雄的駙馬。前
者殷家堡誤劫餉銀,後來奉大人之命征討殷家堡,彼此相持有一個多月,還是朱光祖聽
見這個消息,由他出來和解。後殷老英雄請朱光祖作伐,將賽花小姐匹配我們這位賀賢
姪。如此說來,莊主還是我們賀賢姪的表叔岳了。真是奇遇。」花熊聽說,更是樂不可
支。畢竟馬虎鸞如何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七回
羨奇遇郎舅相逢 說前情英雄暢敘
話說計全將賀人傑係殷龍的女婿告知花熊,花熊當下大喜道:「原來如此,真是奇
遇了。既這麼說,那馬虎鸞更加無處逃脫了。咱們可趕緊前去,招呼他堡內的人,設法
兜拿,不要懈怠。」說著三人又一同飛趕而去,不一刻已進了後堡。花熊就與堡內人先
行了暗號;堡內的人知道是自家,當即上來招呼。
花熊又將追趕馬虎鸞的話,告訴一遍,並問道:「可有這麼一個人逃進來麼?」那
人道:「我方才由前堡回來,不曾看見,我去問一問便知。」花熊道:「你就去問一問
罷。這位小將軍,就是你家老莊主的姑爺。咱們現在到你家老莊主那裡去了。你們一得
信,或已經將馬虎鸞捉住,隨即前去告訴咱們大人。」
眾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慢,即刻轉身而去。於是花熊就同計全、人傑去往殷龍家中
。未走多遠,忽見迎面兩個少年人招呼道:「來者可是花表叔麼?」花熊見有人招呼,
也就應聲答道:「你可是三賢姪與四賢姪麼?」又聽兩少年向人傑說:「咱們久違了。
現在何以到此?有何貴幹?真個奇遇。」人傑再將兩少年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
是他的第三、第四兩個舅子。一叫殷剛,一叫殷強,二人行了常禮。因說道:「便是小
弟,也違教久了!還是那年在安東打擂台、捉拿蔡天化的時節一見,以後便直至如今了
。岳父、岳母想均康健,大哥、二哥及二位嫂嫂想亦安好。」殷剛、殷強道:「兩位老
人家及哥嫂,均托庇安好。但不知兄長為何從後路而來?」賀人傑就將追趕馬虎鸞的情
形,前後大略說了一遍,並道:「現在該賊已進了堡內,還望賢弟代愚兄設法,趕緊拿
獲,不能再使他漏網才好。」殷剛道:「兄長放心,包管在今日,將這逆賊綁縛獻上便
了。」
說著就向殷強道:「四弟,你可去招呼各人,務獲該賊,莫使漏網。一面趕緊回去
,稟知父親,就說人傑兄來了。」說罷,又與計全行了禮,然後四人就緩緩而行,直望
殷龍家內而去了。
走了一會,已望見前面一帶莊房。殷剛向計全道:「計老叔,小姪引導。」計全道
:「豈敢豈敢!」說罷,殷剛在前引導,不一刻過了護莊河。只見一簇兵丁齊聲笑道:
「來了,來了!」說著就有兩三個飛奔進去。計全等剛到莊門,早見殷龍帶著殷猛、殷
勇、殷強三人迎接出來,向著計全說道:「不知老兄弟到此,有失迎迓,尚望老兄弟恕
罪。」計全道:「豈敢豈敢!便是小弟只因公務羈身,有疏問候,亦望恕罪。」殷龍復
笑道:「豈敢豈敢!彼此彼此!」說罷,又向賀人傑道:「三年不見,你越發成人了。
」賀人傑不等他說完,即上前先請了個安,把個殷龍直樂得笑容可掬,不知要怎樣才好
,當下說道:「罷了罷了!此非行禮之處,咱們裡面坐罷。」說著,就讓計全先行,人
傑隨後,花熊相陪,一同進了門,到了客廳。大家重複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
上茶。殷龍首先向計全說道:「老兄弟!自從那年咱們一別,於今又是三年了。光陰迅
速,可怕可怕!老大人身體想當康健,褚老英雄與朱老兄弟並黃賢弟以次想均安好的。
」計全道:「均托庇平安。但是朱大哥不常在淮安,他是或去或來,行蹤莫定,倒也優
游自在。」
殷龍又道:「愚兄方才聽說小兒言道,什麼馬虎鸞前去行刺,當場格鬥未能擒住,
復又逃脫。因此沿途追趕到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賢弟可
將前後細情說一遍,使愚兄得知罷。」計全道:「說來話卻甚長,兄長請聽便了。只因
大人奉旨陛見,於月前率領咱兄弟們動身。」方說到此處,殷龍趕著問道:「老大人來
了麼?現在哪裡?」計全道:「毛家營暫住。不知這兩日動身沒有。」殷龍又說道:「
既是大人現在毛家營,那兒不過是個村鎮,怎麼好使?咱且著人將大人請到這兒來往上
兩日,也可稍盡地主之誼。」計全道:「恐怕大人未必肯來。」殷龍道:「咱親自去請
,料想大人鑒咱誠心,或者可以光顧也未可定。」說罷,因即命殷猛、殷勇二人道:「
你兩個趕緊分頭迎上前去,若遇見施老大人,務必請他老人家惠顧一趟,就說咱隨後親
自就前來迎接。無論他老人家行與不行,都要竭誠請他老人家前來盤桓兩日。還有諸位
叔父,一齊都請過來。不可遲誤,趕快迎上。」殷猛、殷勇哪敢怠慢,當即轉身出門而
去。
殷龍見兩個兒子去了,復又問道:「大人既動身進京,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計
全道:「這日走草涼驛,就是前月二十六夜三更以後,忽有竇飛虎、馬虎鸞兩人暗往行
刺,當即黃賢弟預先知道。到了晚間,大家防備起來。這一次,若非令婿獨力保護,大
人幾有性命之憂。」殷龍聽說這句話,望著人傑歡喜非常,因又問道:「後來怎樣呢?
」計全道:「到了三更以後,那兩個狗強盜突然進來。先是馬虎鸞去大人臥房以內,令
婿一見有人進來,就與他格鬥。後來黃賢弟、李五弟,均進去助戰。馬虎鸞復又抽空跳
出房來,當下又在院落內殺了兩個更次。馬虎鸞帶傷脫逃,未經擒獲。大人因日期急追
,只得將本地方官傳來,令他懸賞緝捕。這日忽有毛家營開店的上前來送信,聲稱馬虎
鸞、竇飛虎兩人誤落客店,被看破用酒灌醉,誘綁縛他店內。大人一聞此言,即命黃賢
弟、李五弟、關賢弟並令婿四人,飛趕前去。以為既被賀家的人綁縛起來,料難掙脫,
不過前去好看守,以防不虞。哪知黃賢弟等尚未到賀二房,馬虎鸞、竇飛虎二人早將繩
索掙斷,已與賀二房的伙計大殺起來。正在彼此相鬥之時,黃賢弟卻好已趕到,即上前
廝殺。哪知馬虎鸞赤手空拳,又復被他逃脫。竇飛虎即於彼處擒獲。令婿一見馬虎鸞逃
走,他卻不肯放鬆,緊緊去趕。此時小弟尚未到賀二房,隨著大人在後,及至到了客店
方才知道。當下大人惟恐令婿年輕,或有疏虞之處,因命小弟與何賢弟、李七弟,王、
郭、金三位,分頭趕來。不意在令親花豹村東南地方那樹林內,瞥見令婿在樹根下打盹
。因將令婿喊醒,方知與馬虎鸞在林內殺了有兩個更次,不料又被馬虎鸞逃走。復與令
婿追到花莊主家,哪知又為該賊逃脫,所以沿途趕來,巧遇令郎。哪知此時反得相遇,
這不是天緣湊合。」殷龍聽罷這一番話,也大笑道:「真是天緣湊合,愚兄再也想不到
此時可以相會的。」
話猶未完,只見兩個莊丁走到殷龍面前,說道:「老莊主吩咐已辦妥了。」不知所
辦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八回
枯樹灣馬虎鸞就縛 六里鋪施賢臣息肩
話說殷龍正與計全暢敘寒喧,只見兩個莊丁上前說道:「老莊主吩咐的事已辦妥了
,請示定奪。」殷龍聽說,道:「拿住了麼?」莊丁道:「拿住了。」殷龍說:「哪裡
拿住的?」莊丁道:「在枯樹灣拿住的。」殷龍道:「怎麼將他拿住的?」
莊丁道:「用撓鉤捉住的。」殷龍道:「現在哪裡?」莊丁道:「現在外面。」殷
龍道:「將他押進來。」莊丁答應,轉身出去。殷龍便與計全說:「馬虎鸞已被拿住,
幸不辱命。」計全聽了大喜。馬虎鸞怎麼被殷龍莊丁拿住?原來他誤入後堡,固已不知
路逕,後來因殷剛、殷強遇見計全,殷剛便與殷強到內堡招呼。殷龍將值日的莊丁傳了
來,吩咐一切,真是個一呼百諾,這一句話說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合堡的人都知道了
。馬虎鸞走到枯樹灣,只見兩旁有兩株枯樹,道路也甚闊,並不知道此地是陷人坑。正
往前走,忽然腳下踏空,跌下陷坑內。一聲響亮,當時即轉出好幾個莊丁,手執撓鉤將
他搭住,隨即用繩索綁縛起來,當有莊丁扯至殷龍莊上。不一刻將馬虎鸞押至廳上,並
有一個莊丁呈上一口寶劍。花熊在旁看見,認得是自己的,因方悟道:「原來他將我的
寶劍盜去。」當下與計全說明,即將寶劍取過來。馬虎鸞一見計全、賀人傑,大罵道:
「你等用這詭計將俺擒獲,這算什麼好漢,給咱做小子還嫌你等無用。」賀人傑在旁大
怒,便欲上前拷打。計全忙攔道:「賢姪不必如此,好在他已被拿,暫且寄在令岳處,
多派數人看守。
等大人到此,再去請示,應如何辦理之處,悉聽大人吩咐便了。」
人傑見說,方才止住不動。計全又與殷龍道:「這惡賊悍勇異常,可惜他不為正。
若是歸正,也可為國家出力立功。如今還要請兄長多派幾個心細膽大有為的人看守,將
他看管起來,更要多加兩條麻繩,加一加綁,方免後慮。」殷龍道:「不消賢弟費心,
愚兄這裡多可應辦。」只見莊丁插口說道:「大老爺不消煩慮。這綁縛他的繩索並非麻
繩,卻是牛筋結成的。小人們知道他是個要犯,又聞他甚狠,恐有疏虞,故特為拿這牛
筋繩將他綁起,任他本領再大,也斷不能將這牛筋繩掙斷的。」
計全聽說,甚是放心。莊丁也就即刻將馬虎鸞押解出去,自有地方將他鎖起來,派
人看守。
此時天已正午,殷龍早已命人備了酒筵。當有莊丁來請,酒席業已擺上,殷龍便邀
計全赴席。大家入席,分賓主坐下。
真個是歡樂暢飲,直飲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這日便留計全、賀人傑並花熊在莊
上住下。殷龍晚間回到內室,早有他妻子李氏向他說道:「我日間聽計老爺說道:『施
大人本擬出京回任時,預備給人傑完婚。』此事在我看來,施大人陛見之後,回任與否
尚在未定;人傑今年也十八歲了,賽花兒年紀也不小了。
難道施大人既有此意,又難得他老人家現在這裡,不如等他老人家明日到我家來的
時候,就請計老爺與他老人家說,留人傑在此,擇個吉日,代他們把這百年大事成就起
來,免得隨後又要費許多周折。好在女兒妝奩一切,終是預備現成的,只要揀個吉日就
是了。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龍聽了甚是有理,因道:「你這話說的卻也不錯,不過有
一件,你我皆無可無不可,即是人傑也沒有什麼為難的。但不知施大人可能應准。」李
氏道:「我看施大人雖然脾氣古怪,我料他於此等事件,亦不得不允。」
殷龍道:「且待明日與計全說知,請他在大人前先探探口氣,然後再做計議便了。
」當下夫婦兩個人也就安息了。
次日一早起來,殷龍梳洗已畢,便至外面來看計全,卻早已梳洗清楚。賀人傑、花
熊也早已起來。殷龍就命人拿了早點,大家一齊用畢。計全就要告辭,殷龍再三相留。
計全道:「小弟本可盤桓一日,只因大人不知到了何處。又不知令郎前去曾否碰頭,故
要前去探探蹤跡。而況馬虎鸞既已在此捉住,也當與大人稟知一切,好叫大人放心。有
此幾層,小弟所以不敢久留。」殷龍道:「既如此說,愚兄勸賢弟再留半日,一來等大
小兒、二小兒回來,看他曾否迎著大人;二來愚兄尚有兩句要言,要與賢弟商酌。」計
全聽殷龍說出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八分,因說道:「兄長所云要言,敢是要請我吃喜酒
麼?」殷龍道:「賢弟,你真聰明,怎知道愚兄就是此事呢?」計全道:「欲認心中事
,但聽口中言。此事卻是也要辦了。但不知兄長是個什麼主意,如何辦呢?」殷龍於是
就將妻子所說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計全道:「此舉甚好!容小弟見了大人,當代婉
轉陳詞,善為說項,料想大人不能不允。」殷龍道:「此事總請老弟大力一言便了。」
計全滿口答應。賀人傑在旁聽了這番話,只羞得滿面通紅,低頭不言。殷龍見人傑如此
形狀,卻也暗暗發笑。
日將至午,裡面又擺出酒來,於是大家又復午飯。席尚未撤,殷猛、殷勇已經回來
。殷龍一見,即問道:「施大人曾否迎上麼?」殷勇道:「孩兒已迎上了。現在六里鋪
住下,今日不走了。回說:『因日期已近,早日到京陛見,回來時再來拜莊。』孩兒說
道:『大人若不俯允,孩兒的父親親自前來請安,求大人枉顧了。但是父親本不敢屈大
人的大駕,只因此間房屋窄小不堪住,所以斗膽請大人厚臨小莊暫駐簷帷,這卻是過分
之舉。』施大人見孩兒說出這番話,又道:『既承你尊大人之意,本部堂本不當卻,實
因趨趕進京,只得心感厚意,候回任之日再去罷。』孩兒見大人如此推辭,卻也不便往
下再說了。
施大人又問孩兒:『馬虎鸞究竟可知設法將他捉住。』孩兒說:『總可報命,所患
他不曾進堡。若果進來,斷沒有再讓他逃脫的。』施大人聽說,又囑咐說:『上復令尊
,務請設法相助,毋任該賊再有漏網之事。』孩兒當下就唯唯退出了。到了外面,又重
托黃叔父再三奉請。黃叔父道:『大人既執意不行,也就不必勉強了。』正議之間,卻
好何叔父、李七叔父、金叔父等人,亦俱皆回來,說不曾趕上人傑賢弟。當時黃叔父就
將人傑賢弟在我們這裡告知何叔父等人,諸位叔父也就放心了。孩兒臨走時節,黃叔父
又令孩兒與計全叔父及人傑兄弟說:『請他們兩位,一經將馬虎鸞拿住了,即刻回去。
』又令孩兒拜上爹爹說:『本來要過來拜望,實因不便離開,望父親恕罪。』」殷龍見
施公不來,便與計全道:「大人雖執意不來光臨,愚兄卻是要親自前去拜見一番,聊盡
思慕之意,不知賢弟以為如何?」
欲知計全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二九回
村老多情恭迎憲駕 賢臣略分接見鄉民
話說計全見殷龍欲去拜見施公,當下答道:「兄長既如此竭誠,或即前去,想大人
禮賢下±,也不致托故不見。他老人家惟恐開長這裡必要多所應酬。他老人家是萬萬不
肯打擾人家的。」殷龍道:「愚兄已深知大人的用意了。為今之計,咱們就往六里鋪一
行如何。」計全道:「使得使得。」當下殷龍即到裡面換了大衣,命家丁鞴了三匹驢子
,同計全、人傑三人一同出了莊門,上驢子而去。不多時刻,早到了六里鋪。
施公因人傑等趕馬虎鸞未回,又因前途尚有六七十里方有客店上宿打尖,所以就在
六里鋪暫住一宵,明日再行打聽人傑的消息。現在殷龍與計全、人傑到此,當下問明鎮
上的人,施公住在哪家客店。這六里鋪所有的人無不認得殷龍的。因此知道施大人就在
方四房居住。殷龍即帶著計全、人傑等到了方四房。進得門來,先有店主人方得貴上前
向殷龍說道:「你老人家很是難光顧的,今日到此,有何貴幹?」殷龍道:「咱是給大
人請安的。施大人現住哪裡?」方得貴道:「施大人現在第三進上房內居住;他們那些
老爺們,皆在第二進居住。你老人家認得嗎,可要咱送你去?」殷龍道:「不消送得,
咱自會進去。」說罷,即與計全、人傑往裡面去。才過店堂,卻好天霸從裡面出來。人
傑瞥眼瞧見,當即喊道:「黃叔父,你老往哪裡去?計叔父與姪兒的岳父都來了。」天
霸見說,即止住腳步,正要問人傑的話,早見殷龍、計全二人進來。天霸搶一步走到殷
龍面前,拱手喊道:「老英雄違教了,不知老英雄到此,有失遠迎,尚望勿罪。小弟本
擬竭誠奉拜,實因此間寸步難離,所以早間請令郎再三上復老英雄,請安致意,不恭之
至,慚愧之極!」殷龍見天霸如此親熱,當即就與天霸拉手說道:「賢弟你別要如此說
了,便是咱也不知大駕遙臨,未曾遠接,咱們大家總不要說客氣話罷。老弟,你我自從
一別,老弟是升官了,現在是怎麼個好法?劣兄望著老弟實是羨慕欽佩,不似劣兄老朽
無能,草木同腐。」天霸道:「老英雄,你是安享田園之樂,兒孫繞膝,夫婦齊眉,何
等不樂!何等不快!不似咱們勤勞王事,身非由己,東西奔跑,無一刻休息之時。」殷
龍道:「這也是賢弟能者多勞,國家借重的。」計全在旁見他二人立談起來,也不進去
,這是何意呢?便說道:「你們如此親熱,何必立談,何不請到裡面坐呢。」天霸道:
「荒唐荒唐!請裡面坐罷。」
當下殷龍到了裡面,先與諸同人見禮已畢,然後分賓主坐下。大家又略敘寒暄。黃
天霸復問:「老英雄,那馬虎鸞曾否勞駕拿住麼?」殷龍道:「已經敝莊丁在枯樹灣用
撓鉤將該賊擒獲,現在敝莊飭人看守,萬無一失。故劣兄特地前來,一則給大人請安;
二則來向大人請示,該賊是否押解前來,抑送往地方官懲辦;三則劣兄尚有一件要事,
與老弟斟酌,並求大人恩准。」天霸道:「馬虎鸞既承協力擒獲,感謝之至。稍停小弟
當代稟知大人,看他老人家可否請見?但不知老英雄有何要事與小弟商量,尚乞見教。
」殷龍道:「此事曾與計賢弟說過,就是為令盟姪之事。」黃天霸一聞之言,心中暗道
:「咱本有此意要與他面談,候出京後代人傑完娶,難得他先有此言,真好極了。」因
問道:「老英雄如何商量,小弟無不從命。」殷龍道:「便是劣兄也知老弟無不應允,
不過恐怕大人不能即時俯允,所以要與賢弟商量妥了,然後再求大人恩准。」黃天霸道
:「老英雄且請說來,大家斟酌。」殷龍就將他妻子與他說的話,一一告知天霸。天霸
道:「老英雄的用意未為不妥,便是小弟又何嘗不可遵辦。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計
全、李昆皆在旁說道:「據某等之意,即照老英雄之言與大人說知,想大人亦可從權。
若大人傳見老英雄,還是與大人面言,想大人不能過卻來意,某等再從旁襄贊,此事必
諧;若大人不即傳見,再由某等善為說辭。不知老英雄意下以為然否。」殷龍道:「諸
位所見略同,就照此法。但老朽當面與大人談及此事,恐有些冒昧。」天霸道:「不然
某等進去稟明大人時節,即謂老英雄竭誠前來,一來為給大人請安,求大人光臨他家,
暫息征驂;二來有事面求大人。某等說了這句話,大人必要追問何事,然後某等只說老
英雄須要面見大人之後,方肯面稟。如此一說,大人勢必傳見的。老英雄便可面稟了。
」殷龍大喜道:「好計好計!就此辦法。就請諸位與劣兄稟知一聲罷。」
計全道:「爽性我去,本來要銷差。」說著,又將人傑帶了一同進內見施公。先請
了安,站立一旁。正要開口,施公先問人傑道:「小英雄,你連日辛苦了。那馬虎鸞曾
趕上捉住麼?」
人傑道:「馬虎鸞刁猾異常,悍勇百倍,千總三番五次與他格鬥,終被他逃脫。後
來他誤入殷家後堡,現在由千總岳父殷龍派人在殷家堡內設計將他擒住,還在殷家堡派
人看守。是以千總與計伯父趕緊回來,稟知銷差,並候大人示下。再千總岳父殷龍,現
亦前來給大人請安求見。」施公聽說,便帶笑道:「這殷龍未免殷情太過了。昨日命他
兩子到此,請本部堂到他莊上暫住,這也是他仰慕之忱。計賢弟你可請他進來,但不知
他有何話與本部堂說。」計全道:「便是參將也曾問過他。他也說道此事要求大人恩准
,還說要參將與他在大人前善為說辭。參將細細想來,他也無甚要事求大人恩准,或者
是為人傑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聽說此話,便笑道:「計賢弟你猜的這句話,恐怕有
七八分就為此事;若果殷龍是為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說得如何,怎麼樣個辦法,再行酌
辦便了。計賢弟,你且將他請來再說。」計全答應,轉身出來,便將此話告知殷龍。
殷龍大喜,隨即與計全進內見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將昔日誤劫餉銀的事謝了罪,
然後又將蒙允與人傑結親謝了恩。施公見他如此謙讓,也就出位將他扶起,說道:「老
英雄何必如此!當日的話,咱們一概不表。你請坐下來,咱們敘談了。」
殷龍還不肯就座,又再三謙讓,然後才告坐,便與施公說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
德,亟思趨往淮安上叩尊顏,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釋懷。今者大人人覲天顏
,村民實係不知,有失遠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請憲駕,以冀惠顧茅廬。此
事本是村民越分之舉,不過大人因行旌暫住此地,究覺窄隘非常,所以膽敢竭誠恭請,
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來,還是自家未盡竭誠,以此不能速駕,所以今日特地親自趨
前,務乞光臨。」不知施公答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姻 體恤下情蒙恩入贅
話說施公見殷龍說出這番話,覺得他雖是個村民武夫,言詞也還委婉,禮貌謙恭,
耐人接見,當下笑道:「老英雄說哪裡話來,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
期且近,未便過事耽延。滿擬年內到新年元旦,現在是十月將盡,不過才到此處,計算
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無事件耽擱。所以如無要事,也就不便過事耽延了。今老
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實感抱歉。好在來日方長,候本部堂入覲以後,如蒙奉旨回
任,彼時道經貴處,再當造府盤桓。計算日期,亦不過明年二三月內。或竟留京內用,
老英雄這番美意,本部堂當銘泐不忘。況本部堂稟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於形
跡上,做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個直樸人,想不以本部堂之言為謬。
本部堂實非故卻,尚望老英雄原諒。」殷龍見施公執意不行,也不能勉強,只得說
道:「村民實係竭誠而來,大人既不肯惠臨,只得遵命,於明年春間恭迓大人台駕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龍又道:「馬虎鸞既經村民設法將他
擒住,錮禁敝莊,該賊還是押解前來請大人親自辦理,還是送往本地方官懲辦?悉聽大
人吩咐。」施公道:「該賊既承老英雄協力將他捉住,錮禁貴莊,本部堂仔細想來,此
間亦非審問之所,好在他是個行刺的正身,也無甚口供審問。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關
副將將該賊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懲辦便了。」
殷龍唯唯。
施公又問道:「頃者計參將與本部堂說及,老英雄有話要與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
何話說,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龍見問,因道:「這件事村民不敢冒昧上陳,『王道不
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賽花小女今已及笄年歲,賀人傑亦復行將弱冠,男婚女
嫁當在此時,論男女年歲原不得謂過大,但人傑隨侍大人刻不能離,又不便因此告假前
來有誤公事。若村民將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無周折。難得人傑隨侍大人經過此地。
村民的愚見,想面懇大人恩准賞假一月,就於此時為一對小兒女成了親。一俟滿月
後即令人傑趕赴京師,聽候驅策。候大人回任之時,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觀如此辦法,
兩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卻一件首尾,在人傑亦可定了百年大事。誠如大人所言,入覲
之後,如奉旨內用,大人就暫時不能回來,人傑亦何可獨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
隨同人傑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擢為內用,人傑亦可在京供職,那時村民也可將小女
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傑既不致心掛淮安老母無可侍奉,而母親亦可得小女,晨昏定
省不患無人。且使人傑在京,一勞永逸伺候大人供職。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
所謂一舉而數善。在村民愚見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體諒下情,俯准村民之情是幸
。」施公聽了這番話,心中暗道:「不料這老頭兒如此設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
部堂不能不答應他。」因道:「據老英雄所言,實係情理兼盡,本部堂有何不可,況婚
嫁大事理所應然。但本部堂辦事,不能不為賀人傑設想。極承美意,在人傑固是感激不
盡。但是人傑隨本部堂前來,初未料此舉。老英雄已為令媛備置一切,而人傑一無備辦
,似難草率從事。雖老英雄未必求全責備,總之男家亦須略盡儀節,方是道理。今日各
事未備,何以為情呢?」殷龍道:「大人說哪裡話來,世俗之見方在那儀文末節上苛求
。村民雖是鄉僻村夫,也只知六禮既全便為婚嫁的大禮,其餘一概浮文末節,盡可消除
。而況人傑大禮早全,尚復有何未備之處。至於衣冠一切,現在可由村民代為置辦,將
來候人傑回南時,再令他如數償還。
此事本是從權,何能計及到此。大人未免為人傑過慮。」施公聽罷,笑道:「老英
雄未免兒女多情,本部堂當照老英雄所言,未免於人傑面上稍微減色些罷了。」殷龍道
:「人傑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幾許,他又有什麼減色呢?
既蒙恩准,村民真感激不盡了。」當下就出位給施公叩頭道謝,施公亦謙讓不遑。
叩頭起來,卻好人傑從外面進來。殷龍又命他向施公磕頭道謝。
施公此時也甚喜悅,因將天霸等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
天霸等無不歡喜,齊道:「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
兩銀子出來,把與賀千總,做為他的婚費。」
說罷,施安答應去取。施公又向殷龍道:「當黃總兵、關副將完娶時,本部堂皆是
三百兩婚費,今日仍照舊例,此款即請老英雄收下。所有應備物件,亦請老英雄代為置
辦,幸勿推辭。」
殷龍本來要辭不肯收,因見施公說出黃天霸、關小西二人當日亦是如此,現在仍照
向例,所以也不再辭,只得唯唯答應。不一刻,施安已將三百兩銀子取出來,交與殷龍
。殷龍只得收下,又復向施公道謝。賀人傑也就過來謝了施公。殷龍當下亦即告辭而出
。到了外面,大家歡喜無限,有與殷龍鬧喜酒吃的,與人傑取笑的,笑說一回,好不快
樂;惟有賀人傑臉上只是紅一陣,白一陣,害臊的不得了。
此時已將日暮,殷龍便辭別眾人回莊。到了家中,與他妻子說及施公已允准賀人傑
入贅,他妻子更是快樂,因此舉家都忙亂起來。殷賽花聽說此言,早已躲了不見面。他
妻子說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們這裡就多備兩桌盛筵,送到客店內以為供應,
俟他老人家動身的時節,再去恭送。如此辦法,我覺得比送重禮還高,不知你意下如何
。」殷龍道:「你這話倒是不錯,我就照你這樣辦罷。」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大早,殷龍就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正要出門打聽,卻好關小西已
來。殷龍就將他迎進去,彼此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今日可動身麼?」小西道:「便是大人著某前來,將馬虎鸞押送
本地方官究辦。如果回來得早,大人就動身;如若稍遲,明日方能起馬。」殷龍道:「
如此說今日是不能起解的了。此間進城尚有二十里,來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
來已是晌午了,怎麼還可動身呢?老弟台不必著急,稍停一會,咱再派幾名莊丁,與老
弟台一同押解馬虎鸞進城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一回
殷家堡強人起解 六里鋪賢臣啟行
話說關小西在殷龍家內耽擱一刻,用了些早點,由殷龍派了八名莊丁,將馬虎鸞抬
出來,隨著小西押解進城,交地方官按律懲辦。暫且不表。
再說殷龍料定施公明早方可動身,當下即招呼廚房內去趕緊備了三桌盛筵,到巳牌
時分,即著莊丁挑往六里鋪,一面自己又親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與黃天霸說
明,今日供應已經備辦,叫他們不必另備,還請施公務要賞收。黃天霸就將他言稟告施
公。施公見他誠意實心,也不便過卻,只得答應。即令天霸代為致謝。天霸出來說明施
公道謝的話,殷龍好不歡喜。當時並不告辭,就在客店內與諸人閒談,並議論賀人傑入
贅所用的物件禮節。大家正亂論之間,忽見施安出來向天霸說道:「大人請進去說話。
」天霸答應,即刻隨施安進內。施公向他說道:「我想人傑入贅一事,雖然有殷龍代為
料理,總不能使他這一個小孩子獨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當。而況他諸事未諳,也須
有兩個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無事件,姑做媒妁之人,於理上也說得
過去。即是當日賢弟入贅的時節,有褚標、朱光祖為媒;關太入贅的時節,有李昆、計
全料理;人傑的原媒雖然是朱光祖,他卻不在此間。我想將計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
做為媒妁之言。等到人傑滿月以後,便與他一齊進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時,
我已陛見過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與他,便令他們就在此等侯。賢弟你看如此辦法
,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標下也這樣想,但不過未便與大人說明。今大人格
外栽培,將計參將、李守備留在此處,幫同人傑照應,這是更加好極了!大人的恩典,
待人傑真可謂無微不至。不必說人傑仰大人的恩惠,即使賀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
不盡的。」施公道:「這也不算什麼恩惠,不過因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賀壯士
在這裡有功,他總不負本部堂,我卻有負他之處。他今日遺下這個孤兒,我若再不照應
他,未免就有負故人之誼了。而況婚嫁大禮,豈能無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才要留他二
人在此照應。賢弟你可將這話轉告計賢弟、李賢弟二人。並告殷龍使他得知,能再與殷
龍商量,他在莊上另有空屋最好騰出一所,讓李昆、計全、人傑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
搬過去,就更加有些規模了。至於人傑的吉日,本部堂代擇定十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
,萬一趕不及,就是十六。這兩個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龍,使他照這辦理便
了。若是初六,人傑滿月之後,他三人還可趕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過了年再動身一
齊進京罷。賢弟可將這番話,就告訴他們知道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