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人傑的面上雖不喜形於色,心中卻是歡喜非常。計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閒兩月。大
家皆是歡喜。殷龍又向計全、李昆說道:「二位賢弟,等大人動身後,你二人同人傑就
搬到咱莊上去。咱莊南有一所空屋,雖不寬大,卻也潔淨,而且離我家不遠,不足半里
之遙。好在離喜期不過十日。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賢弟小聚小聚,暢談暢談。
但是禮節多虧,不能把二位賢弟當做大賓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計全笑道:「你這話
是怎麼說!咱們既是大賓,你就不能怠慢。況且又是奉了欽差大人之命委派為媒,你縱
不看我等面子也要看欽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應:早間每人六個雞蛋、茶,
午飯青菜、豆腐湯,晚間燒酒、豆腐乾、小米粥,這總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總非待
尊客之道。」殷龍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謹遵台命,斷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聽
說,笑個不止。
正笑之間,莊丁已將酒席挑來,當即送了一席進去與施公;外面分擺兩席。卻好關
小西也回來,當下進內,在施公前銷了差,並說道:「知縣聽副將說大人已經起馬,他
還要追趕前去相送。後來副將照著大人吩咐,再三攔阻,該縣方才答應並極言抱歉。馬
虎鸞,也照大人吩咐,一經審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隨後再行申報。」施公點頭,關
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暢飲起來,真個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日
落西山,方才散席。這裡散了席,那邊莊上又送了兩席來。殷龍爽性不要歇,暢飲到天
明,好伺候大人起馬。此時大家亦頗高興,於是又掉開座位,真個將酒席擺上。施公的
一席,仍送往裡面。這裡大家稍停一會,約有初更時分,復又入席痛飲起來,直飲到三
更將盡,大家皆有疲倦之意,方才散席,就鋪上安歇一會。殷龍這夜也未回莊,就在客
店借了一牀鋪蓋,胡亂睡了一夜。
到得五更以後,大家俱來料理行裝,準備伺候施公起馬。
不一會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外面夫馬俱已齊備。
施公便命動身,又招呼了計全、李昆、賀人傑三人幾句話,又望著殷龍致謝一番,
並叫他不必遠送。殷龍哪裡肯應?施公見他誠心,也不便過於攔阻,只得由他。當下就
命天霸等還房錢。哪知房飯錢早由殷龍付訖,施公也只得道謝一番,然後動身而去。殷
龍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與計全、李昆、賀人傑回來,便到自己莊上安住。只待吉日,
與人傑完姻。這且慢表。
再說馬虎鸞送往縣裡,當由本縣審明口供,錄了供詞,因為是行刺欽差的要犯,奉
了施公的公文,哪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詳本省督撫,不數日接到批文,著即就地正法
。知縣奉到這件公事,當即請了本城守備,將馬虎鸞從監內提出,綁赴法場,按律斬首
示眾。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鋪起身,沿途均尚無事。也不必細表。
回頭再說賀人傑自與計全、李昆到了殷龍莊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看看十月已到,
又是冬月,殷龍本擬初六使人傑入贅,因為有施公那句話,可以在此度歲,落得稍遲數
日,就擇十六喜期。一到冬月初間,殷家就忙碌起來。一面著人向各家親戚送信,一面
派人進城備辦一切應用物件。不數日,所有親戚亦皆陸續前來。加之堡內的族中凡有面
子的,亦皆來此幫忙。自初八九就將喜房逐次收拾,所有前前後後各處房屋,應該張燈
的張燈,結彩的結彩,已一律收拾清楚。真個是張燈結綵、掛紫懸紅,好不熱鬧。到了
十月十三日,這殷龍便備帖請兩位大賓赴宴,兼看新房。畢竟新房內如何講究,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三二回
洞房春暖措置咸宜 金屋風和鋪陳華麗
話說殷龍請計全、李昆二人去看新房,計、李兩個當下隨著殷龍去往內室。走過兩
進房屋,到了第三進,在院落左側有一道六角門。進了六角門,是一所小小的花園,內
種了許多梅花,正是大開的時候,芬芳撲鼻,一色清香,彷彿入神仙境界。計全贊賞道
:「這個地方,咱們何修而得此,殷大哥真不愧為神仙中人。」迎面是一排朝南五開間
的樓房,上下窗明几淨,亦雅潔、亦繁華。殷龍在前帶領著計、李兩個,穿過那朝南的
房屋,後面又是一座院落。在右側上有一個月亮門,殷龍進了月亮門。計全在月亮門外
往上一看,見門頭上嵌著一方小匾額,寫著「小桃源」三字。計全、李昆進了月亮門,
裡面壘石為山,周圍皆種著許多碧桃。計全道:「可惜此時正交冬令,若至春間,這桃
花鮮豔,又是一番神仙樂境了。」說罷,因問道:「到底新房設在何處?」殷龍道:「
就在這裡。」計全聽說,抬頭一看,見上首一順三開間朝南的房屋,簷口掛著許多燈彩
,迎風蕩漾,紅綠相間,一色通明。殷龍帶著計全、李昆二人進了那屋。只見明間上面
擺著一紅木擱幾,左邊擺了一座漆紅細瓷花瓶,瓶中插了許多梅花、天竹;右首一面大
理石插牌,當中掛著「劉阮到天台」的圖畫。兩旁掛一副描金團龍紅箋七言對,兩邊分
排著一色紅木雕花八張交椅。壁間上首掛八幅唐伯虎的「漢宮春色」,當地鋪了五色氈
毯,上面懸著四張大紅紗燈。在擱幾下擺設著一張紅木八仙方桌,桌上也擺著許多古玩
,桌面前係著一幅大紅平金福祿壽三星的桌帷;緊靠擱幾分擺了兩張寶座。他二人四面
觀看了一回,已是稱羨不已。
猛然間見上首一幅大紅門簾,被風飄起。計全、李昆同一看時,只見一幅大紅貢緞
五彩平金門簾,上面綢額上有四平金的金字:百子千孫;門頭上裝著一塊白絹,畫五彩
和合團的燈匾額;門柱兩旁皆貼著萬年紅貼金字的聯句,寫的是:「世無雙美玉稱完璧
,稱第一仙人許狀元。」那計全、李昆二人看罷,當由殷龍邀進新房。
一進裡間,只見五光十色,幾有目不暇接之勢。但見迎面一排紅木嵌玻璃豎櫃,櫃
以上四雙一排,兩排朱紅漆的大皮箱。下面箱櫃皆釘著白銅四腳,鎖匙配搭齊整;上面
當中安設了一張紅木雕花大牀,牀上有花板雕刻《滿牀笏》花紋;頂上還有一架牀棚,
是請名人畫就的「織女圖」。上掛湖色湖縐鴛鴦帳幔,大紅緞平金帳沿,鍍金帳鉤,大
紅飄帶;牀上堆疊著五色絲綢被褥,一對鴛鴦繡枕並列中間。緊靠房門擺設著一張紅木
四方桌,上下皆排著交椅;桌上擺了許多芸香爐台並花燭等類。壁上掛著一幅天仙送子
圖,兩邊也懸著七言聯對。對面簷口是一緋兩扇吊窗,上糊著緋色紅紗;窗腳下擺著一
張紅木條桌。廂房迎面也是一排吊窗,一樣的緋色紅紗糊就;窗腳下也擺了一張紅木三
抽屜長條桌,桌上擺設了許多妝鏡、梳箱之類。迎窗戶對面壁上掛了四幅美人琴條,下
面擺著一座紅木雕花衣架。條桌對面一排紅木方幾、四張紅木靠背椅。豎櫃的面前擺了
兩張紅木春凳。計全、李昆二人細細看了一遍,因向殷龍道:「老大哥,你今日代他們
鋪設如此整齊,如此華麗,便宜了小兩口兒受用。這真是佳兒佳婿,溺愛過深了。」殷
龍道:「二位老弟有所不知,咱的賽花女兒雖然性情有些倔強,她卻有一件好處,於『
忠孝節義』四個字上頗能講究,而善事我老兩口兒;就是對於姑嫂分上,她還盡情盡理
,從不曾恃愛,所以我們老兩口兒看她如此居心,等她嫁人的時節,好好兒的陪送她一
份妝奩,覺得心上才可以過得去。又說我那女婿,見識是大的,逐日所見皆是繁華之地
,富貴之場。咱若太鄙陋了,豈不給那女婿笑話。又況施大人待我女婿那段恩德,我將
妝奩稍賠得厚些,便是施大人聽見,我也覺體面些了。」計全、李昆聽罷,復贊道:「
老大哥,你真是表裡兼盡、文質得宜,但未免太費心了。」說罷,彼此哈哈大笑。
當下一同出了新房到了外面,計全便指著對過一個房間,說道:「這房間又做何用
,想也陳設精緻了。」殷龍道:「這個房間,也是為他們兩口兒所設。雖然為他們設的
,卻還是專為人傑一人。這是怎麼說的,平時料想人傑不能常在這房內,也得另外有個
起坐。所以在這對過,給他收拾一間出來,好讓他做個退步,咱們何不再去看看呢。」
說著,又一同到了對面房內。果然也是陳設精緻,卻不同新房內那一種旖旎風光。計全
、李昆又稱賞了一回。
正自要去,忽聽一陣婦女笑語之聲,打從外面進來。計全、李昆便不敢出去,就在
這裡間坐下。殷龍見有婦女到來,而且是笑語嘈雜,趕著大步出了房門,低低說道:「
有客在這裡,你們到新房裡罷。」他這出去招呼,為的是叫她們不可太為笑謔,恐為尊
客聽見,笑話他們沒規矩。就殷龍出去的時節,計全與李昆便在房內向外偷瞧。但見兩
個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頗為嬌美。原來這兩個就是殷龍的內姪女,一個名李月英,一
個名李秋英。接著是三個,二十歲上下,一個是殷龍的外甥女名喚王蘭珠,那兩個是外
甥媳。後面又是兩個少婦,年紀也不過二十上下,就是殷龍的兩個媳婦。末後一個老太
婆,那就是殷龍的妻子。計全、李昆看罷,卻好殷龍轉身進來。計全、李昆趕著坐定。
只見殷龍說道:「劣兄這幾個內姪女、外甥女,平時與賽花最為親熱,比同胞的還要好
呢。我昨日一起把他們接了來,讓他們與賽花兒談說談說。不過就是專好說笑,未免有
些不雅。」計全、李昆說:「少年人大半如此,這也不算什麼。」說著向外而去。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三回
口占雀屏允稱快婿 夢聯鴛枕竟遂良緣
話說計全、李昆看了新房,由殷龍陪伴出來,仍到客廳飲了一回酒,這才散席。賀
人傑今日卻不曾來,仍在南莊。那屋內有殷龍的兩個兒子陪他。計全、李昆回去,殷猛
、殷勇這才回來。當下計全、李昆就把新房內所有陳設如何精緻,如何繁華,與人傑說
了一遍。人傑外面害臊,心裡卻甚歡喜。光陰迅速,早又是十六。這日一早,殷龍就派
人拿了名帖及衣冠等類過來,請二位大媒並新郎過去。當由計全、李昆將衣冠接過來,
令人傑裝束。不一會那邊又放三乘大轎過來,卻好人傑已裝束停當。計全、李昆先上了
轎,然後人傑也上了轎,還有鼓樂在前引導,一路吹吹打打,不一刻已到莊前。
那莊口上早有人在那裡盼望,一見新貴人已到,趕著有人取了一掛旺鞭點燃起來。
只聽炮聲震耳,那鼓樂更是不住吹打。三乘大轎由正門而進,到了前廳,三人下了轎。
計全、李昆引著人傑趨蹌而進。裡面早有許多親戚朋友迎接出來,一齊進了正廳。計全
、李昆先與殷龍道喜,然後賀人傑由殷龍起挨次行禮,拜見諸親友。見禮已畢,又有儐
相將人傑領人後堂,拜見岳母等人。當下殷龍體貼入微,就命儐相此時不必拜見,隨後
一起見禮罷,儐相答應退出。此時客廳上來看新姑爺的人,已擁擠的數層,你言我語。
有的道:「這新姑爺真是好體面的!」有的道:「你知他生得體面,不知他的武藝更好
呢!」
又有的道:「我是知道他武藝的,那年在我們這裡爭鬥的時節,我們老莊主都不曾
贏他一刀一槍,你道他本領可好不好呢!」
那個又道:「那年他在這裡的時節,那身材比現在還要小呢,看將去真是個小娃娃
,不過隔了兩三年就長成為大人了。」又有一個道:「看將起來,他不過十八九歲。」
那個又道:「何嘗不是呢。我老說比老莊主的女兒大一歲,今年賽花姑娘十七歲,他一
定是十八歲了。」又有的道:「以我們家賽花姑娘匹配把他,這才是:『天生一雙,地
生一雙』呢!兩個人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真是選也選不出來的。」那個又道:「
如果不是這樣,我們老莊主也不肯就答應嫁他呀。」又有一個道:「不知我們賽花姑娘
曾看見過他麼?」那個又道:「你不是發糊塗麼!你不記得那年,賽花姑娘還與他戰了
好幾陣,兩個人一般的不分勝負。」
大家正說笑之間,忽聞得一片鼓樂之聲從裡面吹出,原來是儐相率著樂人出來,請
賀人傑進去沐浴更衣,參拜天地。當下賀人傑隨著儐相進去;停好一會,復由儐相、鼓
樂將人傑引導出來。只見人傑此時不似進門時模樣,但見朝衣朝服、披紅插花簇簇新一
個新貴人。到了客廳略坐片刻,有莊丁擺上酒席,大家依次入席。今日賀人傑是首席首
座,大家坐定。由殷龍送酒已畢,然後各人胡亂自吃了一頓飽。為的是巳正二刻吉時新
人交杯合巹,因此大家不便鬧酒,惟恐耽誤吉時。且留著量晚間痛飲,因此吃得頗為快
速。午飯已畢,又稍停了片刻,只見儐相來請新貴人登堂交拜。賀人傑即隨儐相進入,
裡面紅氈貼地,殷賽花早有兩位攙親全福太太並喜娘人等攙扶出來。
儐相贊禮,二位新人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彼此交拜,送入洞房。由賀人傑帶著
紅巾,二人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畢;儐相在外又請兩位新人出堂,恭拜親戚故
舊。喜娘在裡面答應。不一刻二新人扶出洞房,來到客廳,分上下首站起。此時廳上所
有親友齊列兩旁,只聽殷龍開口說道:「請二位大賓老爺開拜。」儐相迎接奉請,計全
、李昆二人即便上前,儐相便請二位新人拜見,共計拜了四拜。計、李二人亦復回拜了
四拜。那邊殷龍還道:「諸事大賓費神,理當再拜四拜。」計、李二位再三遜謝,儐相
這才止住。接著家內親戚,挨次拜畢。最後請殷龍夫婦暨殷猛、殷勇夫婦,殷剛、殷強
等人,拜畢,諸親友退下。復由喜娘攙扶新娘進房,人傑亦隨了進內。兩位新人就在洞
房稍歇片刻。
儐相復又出來,請諸位親友去看看新娘。殷龍首先邀了計全、李昆二人,其餘親友
亦各隨其後,大家一起來到小桃源。
計全、李昆首先進房。喜娘一見大賓老爺進來,當即請新娘立起迎接。計全、李昆
近前將賽花上下看了一遍,極口稱贊道:「風流莊靜,體態端凝,將來定準是一位夫人
,真生得好個福相。」說罷,又掉轉頭來望殷龍說道:「老大哥!這是你的福氣。這樣
一對佳兒佳婿,你也算得心滿意足了。」殷龍道:「這總是托老弟及大人的恩典,成全
他們的良緣,劣兄有什麼福分呢。」接著諸親友挨次近前看了一回,無非是稱贊個好字
。大家看過新娘,復由殷龍邀同出去。裡面還有些女眷去看新娘,我也不必細表。
此時是仲冬天氣,俗話說得好:「十一月中,梳頭吃飯工。」
極言日短之意。就是這兩個新人拜堂已畢,送入洞房,交杯合巹,復又出來參拜親
友,大家看過新娘,卻又是上燈時分。只見前後各處所有的燈燭,只點得一色的通明,
如同白晝。殷龍因喜歡熱鬧,又僱了兩班清音,分為前後,演唱曲詞。此時諸事已畢,
兩班清音便一齊打了鑼鼓開唱戲文。只聽得鼓樂喧天,聲音嘹亮,前後都大唱起來。不
一刻廳上又擺出酒席,晚間的首席座便是計、李二位。廳中一順排了兩席。計全年齡稍
長,就在上首一桌首席上坐下;李昆年齡稍輕,就在下首一席首座坐下。殷龍在計全這
席相陪,其餘諸親友各依年齡坐定。
殷龍又叫人將人傑請出來,派他在第三席坐下。人傑再三相讓不敢先坐,諸親友亦
再三相讓,人傑只得坐下。酒過三巡,清音拿了戲目上來,請諸位尊客點戲,乃送至計
全面前請點。計全也不看戲目,只點了一出《滿牀笏》。其次李昆點了一出《佳期》。
再其次即挨到人傑,人傑不敢。先各親友,招呼班頭送往他客先點。各親友有點《教子
》的,有點《梳妝跪池》的,有點《大宴》的、《小宴》的,還有點《賞荷》的,各人
點畢。挨到殷龍點了一出《甘露寺相婿》接唱《洞房》。大家一看殷龍這齣戲,齊聲笑
道:「你看這老兒自命得太厲害了!
誰不知你相得好女婿,你還怕人說你眼力不好,偏要點這齣戲炫耀於人。你這老兒
也未免太狂了。」說罷,大家笑個不止。
於是清音就唱起來。諸親友傳杯弄盞,互相痛飲。酒至半酣,大家皆吃得高興。如
何大鬧洞房,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四回
賀人傑初入婿鄉 施賢臣經過神廟
話說殷龍家內廳上擺列著酒筵,大家酒至半酣,另使廚房內再備一席,送往新房痛
飲。殷龍不便推卻,當即命人前去,反是計全、李昆攔道:「今日天氣已不早了,主人
也連日辛苦了,咱們不必往新房內再去飲罷。停一會時兩新人送進了房,好使主人安歇
。明日再使人傑陪諸位痛飲數杯如何?」大家見說,礙著情面,也就不再深說,只得又
大笑了一會,向殷龍道:「今日便宜你了。」殷龍道:「深蒙諸位見愛,明日再當令小
婿、小女賠罪何如?」大家又笑了一陣,於是又飲了一回酒,這才筵散。卻好清音上的
戲文亦唱完了。計全與李昆說道:「咱們送房罷。」李昆道:「好。」便命樂人作樂,
將人傑送入洞房。大家又一齊到新房內,略略鬧笑了片刻,便即出來。
有喜娘代兩個新人寬了衣帶,隨同丫環、僕婦出了房門,將房門倒掩起來。人傑在
房內,便與殷賽花敘了些闊別思慕之言,然後同入羅帳,共諧魚水之樂。真個是鴛鴦交
頸,其樂如何。
人人皆然,這也不必細說。
明日天甫明亮,即有丫環、僕婦、喜娘之類進房打掃各事。兩新人也就起來。殷賽
花見了這些僕婦、丫環,若有羞態;賀人傑亦未免有些赧顏。當下有僕婦送進面水。二
人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點,遂即冠帶起來,出房往內室給岳父母請了安,並與親戚參見
。殷龍夫妻見一對佳兒佳婿,好不心滿意足。當下又贈了多兩見面禮,二新人當又拜謝
。接著又參拜諸親長輩。賀人傑此時就往外廳陪客。內有各女眷們,與賽花說玩話的,
有與賽花昵昵私語的,有與賽花半說半笑半挖苦的;最是他兩個表姊妹,出口尖利。李
月英先說道:「妹妹昨夜可曾與妹夫打仗麼?」殷賽花聽了這句話,頓時臉上飛紅,欲
說不好,不說又不好。接著,李秋英說道:「姐姐你不要說這些舊話了!賽妹妹從今後
我料他將那人要做心肝般看待,還有什麼打仗不打仗呢?即打起來,也是恩打,斷不是
如那年那樣仇打了。」王蘭珠也在旁邊說道:「你們二位都不是這般說,我卻有一句至
公至平的話:沒有當日那般讎仇,何有今日這般恩愛。讎仇其名也,恩愛其實也。有今
日之恩愛,即斷不行再記當日之讎仇。若說打仗一層,我恐從今以後,若有任何人得罪
了妹夫,我們的賽妹妹一定幫著妹夫,去與人家打仗的了。我看你們二位,是要防備些
,出言不可大意;若觸了賽妹妹的怒,說不定他去告訴妹夫,合同妹夫前來,與我等為
難。你可知妹夫的本領高強,武藝出眾,咱們已聞風先懼了!」李月英道:「你怕,咱
是不怕。為什麼妹夫初到來,就有些屈情之處,即使賽妹妹唆使他出來,料他也不肯聽
信。」李秋英道:「倒也未必盡然,假若賽妹妹使出雌老虎的臉來,我那妹夫嚇就要嚇
殺了,還敢說半字不肯嗎?」殷賽花聽了他們的言語,真是急殺。欲要發作,爭奈是個
新娘,雖然入贅在家,究竟有些不便;若不發作,實在氣不過。忍之至再,只得站起來
,向她母親房內去了。哪知李家兩個、王家一個,不肯就罷,還要將她取笑一陣,也就
跟了出房。正要取笑,卻好殷龍進來。他們三人向來有些懼怯殷龍,當下也就住口不說
。
此時又是中午,外面僕婦又進來,請她們出去吃酒,由是才把那說笑打斷。當下賽
妹妹才一同出來午飯。外面廳上已擺好了酒席,大家又復入席,歡喜暢飲起來。今日賀
人傑卻陪了眾人吃了許多酒,好一會才筵散。是日就有遠路的親戚,告辭回去。三日已
過,所有各處的親戚皆去,陸續告辭。計全、李昆也就搬到殷龍家住。賀人傑溫柔鄉里
盡得風流,亦頗安心適意,只等度歲以後,打算起身進京;還指望施公奉旨回任,可以
免再跋涉,且可在婿鄉多留戀幾日。哪知事不如願,不足半月,不但賀人傑、計全、李
昆要去效勞供職,便是殷賽花也要幫助乃夫,做一件極大的事;殷家父子,也不免勞力
一番,且待慢慢表來,如今將這邊擱下。
再說施公從六里鋪動身,夜宿曉行,饑餐渴飲,循途而進。走了十里,沿途並無事
件。這日走至直隸大名府界,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幾乎喪了施公的性命。你道為何?只
因大名府大名縣界西南,有一關王廟。這廟亦係敕建的叢林,從前所有住持僧皆是道德
高尚,慣守清規。三年前,忽然從外方來了個行腳僧,到這廟來掛單。這廟內住持名喚
靜性,看那行腳僧恐也甚好,就將他留在寺中供職。那行腳僧名喚無量,卻生得儀表非
俗,以外面看起來,是個有德行的樣子。哪知他姦淫邪盜,無所不為,卻會得一身絕巧
武藝,慣使一條禪杖,有一百餘斤。他外出雲遊,只拿這禪杖擔著物件,外人卻不在意
。靜性將他留在寺中,其先他還循規蹈矩,漸漸的就有些不端,卻還不敢在住持面前放
肆。不料靜性一病奄奄,當因寺內無可靠之人,使之住持;又看著無量外場又好、氣概
又好,即將寺內所有的一切事件,盡交付他掌管,他即做了住持。靜性死後,他也代他
穿孝,各事料理,外人看起來,都說他是個有道的僧人;即是本地的人見了他也還器重
他。更有一件好處,不但武藝過人,還兼能文墨。平時無事,也常與文人來往,詩酒往
還,頗合人意,故傳說開了,即是本地的大縉紳,也詩酒來往。他就此一來,交接上本
地縉紳,他便有了護身符。先暗暗的將廟內常住的僧人,陸續借端逐退,復又招集了他
從前一班朋友,俱是大盜出身。無量見黨羽已成,便日漸放肆。先在附近,見哪村中美
貌婦女,他無論如何,都要百般引誘,奸宿起來;又去各處暗訪,覓到美貌的,他便使
人於夜半搶劫回來,在寺內逞其所欲;其至往數十、百里之外去覓,有哪個不願從的、
貞節的,因此送命,亦不知凡幾。就是失節婦女之家,雖控告到地方官,亦無從緝訪。
一二年來,從未破過案。案雖未破,可是他的膽愈壯愈大,愈過愈放肆了;漸漸又使他
的羽黨往各處搶掠財物,以充廟內的應用。這關王廟的田產雖不甚多,謹小慎微,每年
除去開支,還可以稍餘。他卻揮霍太甚,萬萬不足。
這日施公到了大名府界,離城還有十餘里,走關王廟後經過,忽見關王廟大殿屋上
,捲起一陣狂風,到了轎前;接著廟門口又是狂風陡起,吹得溜溜圓不散。施公見此大
風,知道有異,暗說:「這青天白日,雲淨風微,他處毫無風絲,為何這廟內如此狂風
?其中必有緣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五回
遇怪風駐節大名城 訪淫僧私探關王廟
卻說施公見關王廟狂風陡起,知道有異,當命眾人即往大名府城暫住。吩咐已畢,
施公忙與眾人緩緩進城。及至離城不遠,又命分頭進去,不要驚動府縣,只在城內尋一
大客店住下,就說是進京的客商,不可說出實話。眾皆答應,當即分開為兩起,陸續進
城,果然府縣毫不知道。進得城來,就在熱鬧市口尋了一所客寓。這客寓名喚吉升棧。
施公同黃天霸等人均開了房間,分別住下。外面只說途中相識,搭伴進京,客寓主人倒
也深信。晚間,有店小二進來伺候。
施公與店小二攀談起來,因說道:「店伙計,你姓甚名誰呀?」那小二道:「小人
姓陸,排行第三,都喚小人陸老三。
你老尊姓甚?」施公道:「咱姓任。」那小二又問道:「你老貴處是哪兒呀?」施
公道:「咱自北京城裡。」那小二應:「是。」
施公又問道:「陸老三,咱問你。這城外十餘里,那西南上一座大廟,是什麼廟呀
?」陸老三答道:「那廟叫關王廟,是這裡大名府第一座叢林。」施公又問道:「這廟
內是道士住持呢?
還是和尚住持?一眾有多少人?」陸老三回道:「你老問這廟內和尚麼?」施公道
:「咱只因有個親戚,因與家內淘氣出家,現在有人傳他在這大名府關王廟內居住。咱
走此經過,想去廟內訪一訪咱這親戚,不知可在那裡沒有?但不知這廟內住持,喚做什
麼名號?老三呀,你可知道呀?」小二道:「廟內住持叫無量。你老不知道,這無量和
尚甚有勢力,咱們本地的鄉紳都與他往來。因為腹中甚好,還能吟詩,本地紳士往往到
他廟中閒坐。可有一件,他卻絕不進城到紳士家。今年六月裡,他幾乎吃一場官司。並
非本城的人告他,卻是外鄉的移文移到本縣,說他窩藏婦女,好盜邪淫,移至本縣,一
體訪拿。後多虧本地鄉紳代他公保,方才沒事。」施公聽這話,心忽一動,暗道:「這
和尚並非安分之徒,一定是借本地紳士做護符,窩藏婦女;我何不再盤詰他一番,追究
些破綻出來,本部堂好自做事。」因問道:「陸老三,你曾見過這無量麼?」小二道:
「咱怎麼不曾見過?每年逢三月,那廟內都要做一次水陸道場。小人到了那時也要去玩
半日。那住持僧他也親自登壇,參拜仙佛,宣演經懺;可是他目不邪視,只管說法。事
畢之後下壇,便往方丈去與本地這一班紳士們閒談,或演些經懺,或談論些詩文,從來
不曾聽說有一句閒言。所以今年六月裡那場官司,若非本地紳士保護及地方官知道他平
時的作為,那可真要冤氣他了。」施公聽罷,又覺好生疑惑,暗道:「據此說來,又是
如此規矩,難道無量真是好人,並非是姦淫之徒。卻為什麼他廟內起那怪風呢?倒叫本
部堂好生疑惑。也罷,明日等我去私訪一番,再做區處。」當下用了酒飯。小二出去。
施公暗暗將黃天霸、關小西喊進來,即將看見關王廟起怪風並店小二所說的話,告
知一遍。天霸道:「大人不必過疑,既據店小二所說如此,而且本地紳士又與他往來,
光景無甚邪惡。」施公道:「雖是如此,然本部堂有些不信。不然,何以那陣狂風來得
奇怪?即使這和尚果真清正,難免別有緣故。本部堂要前去私訪一番,若實在無甚奇異
,本部堂也不致多事去問;若是有些奇異,多代民間除一害,申雪一件冤枉,也不愧食
君家俸祿。」黃天霸見施公是決意要去,知道攔不下來,只得說:「既是大人要去,標
下隨大人前去便了。」施公道:「這倒可不必,還是本部堂獨自前往,料無什麼意外之
事。」天霸、小西只得隨口答應,心中卻是暗想:「他老人家又要去冒險了,若無奇異
也就罷了,若有了意外之事,不但咱們要費事,而且把咱嚇得要死,這是何苦呢?偏生
咱們也不曾見過什麼怪風,偏他老人家又見著怪風,這不是合當有事麼!」二人只管在
此暗想。施公見他二人若有疑慮之狀,早知他們心事,因道:「二位賢弟不要過慮,就
是本部堂前去私訪,也只是隨機應變,斷不有累二位賢弟的。」天霸一聞此言,真急得
三屍冒火、七竅生煙,當下說:「大人!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標下是懼怕不成麼?標下
所以疑慮的,又恐你老人家,萬一有了意外之事,你老人家又要吃苦。標下所以如此,
還是為的你老人家,怎麼說起標下怕受累起來?還求大人的明鑒呢!大人既如此說,明
日便不隨大人前往,不過請大人務要見機而作,早去早回,以免標下掛念。」施公道:
「那個自然的。」說罷,天霸、小西二人退出,即將此話悄悄的告知何路通、李七侯等
人。大家一聽此言,也是說施公多管閒事。眾人議論了一回,各自前去安息。
到了次日早上,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飯,便裝了一個書生的模樣,出了吉
升棧,獨自往城外而去。踽踽而行,直走到午後,方見關王廟。到了廟外,先在四面一
看,只見一帶紅牆,裡面的房屋不少。廟門口一順三座大門,對面有大照壁,上寫著六
個大字,乃是:「南無阿彌陀佛。」山門上嵌著五個大字,是:「敕建關王廟。」施公
進了山門,迎山門有座神龕,中供一座韋馱尊神,兩邊值日功曹。轉過韋馱殿,是一座
極大的院落,上面一道台階,以上便是大殿。施公上了台階,迎面一看,見豎著一方大
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大金字乃是:「關帝廟」。施公暗道:「原來這不是佛殿,是關聖
大帝。」於是進了這大殿,向關帝神像前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就這行禮之時,將來意暗
暗祝告一番。參見已畢,兩邊望了一回,這才出殿外。漸至後院,又是一座五開間金碧
輝煌的殿宇。施公抬頭一看,見殿屋上頂嵌四個朱紅磨磚的字是「大雄寶殿」。施公說
道:「這便是佛殿了。」當時又進入裡面,但見中間塑著三尊大佛,兩邊十八尊羅漢,
皆是金裝得極其華麗。當下有小沙彌送茶來。施公接在手中,喝了一口,又遞還過去,
小沙彌接過,便在腰中摸了幾個銅錢,放在茶盤之內。小沙彌將茶錢送在一旁。施公就
在蒲團上坐下,歇息歇息。那沙彌復走過來,合十問道:「施主尊姓,從哪裡而來?」
施公忙答道:「在下姓任,從城裡而來。」因又問道:「你家大和尚可在家嗎?」小沙
彌回道:「現在方丈內,與城裡二位鄉紳老爺在那敲詩。施主亦認得方丈嗎?」施公隨
口應道:「咱也與他會過。」說著立起身來,向殿外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三六回
探情由無意遇紳士 借詩句當面諷淫僧
話說施公見說方丈在家,與城裡的紳士在那裡敲詩,當下便出了大殿,欲往方丈而
去。才要出殿門,只見那小沙彌喊道:「施主你向哪裡去?到方丈那兒去,要這殿進去
呢。」施公隨機應變說:「我知道。我要出去小解。」小沙彌又道:「小解這後面有便
處可解,何必出去呢?」施公趁此就回轉身來,向後殿走去。轉過大殿,又是一道朱紅
門。又穿此門,便是一所院落,只見院落內鬆篁交翠,幽僻異常。穿過院落,又是三層
台階,一順三開間,外面擺著一塊粉紅漆牌,上寫「禪堂」二字。這禪堂的門卻是閉住
,施公便也不進去。左首有個六角門,卻是磨磚砌,貼著「方丈由此進」五個字。施公
看罷,便從六角門進去,但見一道鵝卵石砌就萬字紋的曲逕,兩旁竹籬笆編成麂眼,籬
笆以外種了些松竹,也頗幽靜。施公順著曲逕,走至盡處,只見一道方門,裡面六扇雲
藍灑金的屏門,門上橫嵌著「方丈」二字。施公進了此門,只見山色玲瓏,有二三十盆
鮮花,香氣撲人,芬芳可愛。施公暗道:「如此好境,偏使那禿頭受此清福;便是本部
堂也不曾有一日如此清幽。」
一面想,一面信步走去。遠遠聽得有吟哦聲,施公想道:「照此看來,和尚似非姦
淫兇惡一流了。」想著,已走到方丈。只見一順三間,中間裝有風窗,上面掛著一條秋
香布的暖簾。
施公走到風窗前,將暖簾輕輕掀開。裡面有一道人走出來,將施公一看,當下說道
:「先生從哪裡來?到此尋誰?」
施公道:「咱因慕你家大和尚的詩名,特來拜訪。請你通報一聲罷。」那道人又將
施公上下打量一回。進去不一刻,那道人先走出來,隨後方丈無量亦跟至門首。施公瞥
眼看見,便問那道人道:「這就是你們方丈麼?」那道人答道:「正是。」施公欲上前
,無量早已迎出,將兩手一合,口中說道:「先生請了!
僧人不知先生惠臨,有失遠迎,尚望恕罪。」施公也答了揖,口中說道:「久仰大
和尚詩名,特來拜候,尚乞見教。」無量道:「豈敢!先生飽學,尚乞裁成。」說著,
就讓施公里面坐。
施公跟了進去。但見裡面陳設精緻,毫無塵俗之氣,施公實深歎賞。無量又將施公
邀入上首一間房內。原來這房屋,是兩明一暗。
施公進房,只見裡面有兩個學究的模樣,一見施公進來,趕著起身迎接,彼此一揖
。無量便引施公,先指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說道:「這位是本城的庚子翰林吳幼山老先生
。」又指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道:「這位是本城壬辰科翰林黃宜伯先生。」施公聽說,又
與吳、黃二人重新揖了一揖。吳、黃二位讓施公上座。施公遜了一番,這才坐下。有道
人獻上茶來。吳幼山開口問道:「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施公道:「學生賤姓任,草
字也樵。」吳幼山又問道:「尊居何處?」施公道:「敝處北京城,爛面衚衕。」吳幼
山又問道:「貴榜是哪一科?」施公道:「說來慚愧,學生是大興優廩膳生。」吳幼山
道:「豈敢豈敢!」接著,黃宜伯又問道:「先生此來,欲向哪裡去?」施公道:「因
為學生有一世伯,是現任山東巡撫,月前折柬相招,命學生前去,就便道經貴地,訪一
至好友人。不期外出未歸,學生未免有室邇人遙之歎!故而假寓客邸,稍候數日,或者
可以相晤。
昨日在寓閒暇,與店中人閒談,說及此間大和尚頗擅詩才。學生因不揣冒昧,特來
相訪,私心想與這位大和尚推敲,不知能允許否?」吳幼山在旁又說道:「這位大和尚
廣結交遊,日與文墨中騷人,更喜結納。難得老先生不棄,惠然肯來,這是大和尚求之
不得了。」無量也就說道:「僧人略識之乎,過蒙本城諸位老先生謬獎,得以忝附末光
,得交文士。今得任老先生光臨敝寺,倘蒙不棄鄙陋,時賜教言,則僧人受惠多矣。」
說罷,便向施公打量一番。施公一面說,一面也將無量細細觀看。但外面雖儀表非俗,
而且滿面斯文;其實內藏兇惡之形,更多酒肉之氣。為最的,那兩隻眼睛淫光灼灼,凶
氣射人,實非善類。施公看罷,又問道:「某方才從方丈室進來,聞有吟哦之聲,光景
是兩位老先生與大和尚在這裡推敲詩句。但不知大作可能乞賜一觀?」黃宜伯道:「某
等因此梅花大開,在家沉悶非常,特地來此與大和尚作首梅花詩,亦是隨口胡謅,借消
岑寂。既蒙見愛,當得獻丑,尚乞見教。勿吝玉音。」說著已將詩稿取出,送與施公觀
看。施公接在手中,但見一張梅花箋,紙上寫著一個題目,卻是「尋梅」二字。以下便
是一首七絕。
施公吟道:山深水曲靜無嘩,惹得詩人興更賒;到處尋梅尋不到,美人偏在老僧家
!
施公吟罷,哈哈笑道:「好個美人偏在老僧家!老先生之言,有意乎?是無意乎?
然以某視之,當為老先生暫易一字,便成雙絕了。」黃宜伯道:「當易何字?不妨賜教
。」施公道:「如是易來,未免過於作謔,然謂之打油詩,亦無不可。其老字不如易一
小字,豈不即景雙關嗎?在老先生以為何如?」黃宜伯、吳幼山齊聲笑道:「這一字改
得真正趣絕,我兩人要拜你為師了。」施公道:「即景生情,文人遊戲筆墨,大都如此
。
但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謂為絕無美人,亦可謂為真有美人,亦無不可。若在
這個美人,非真正美人,某亦不敢如此失言了。」一面說,一面偷看無量,但見他神色
頓改,侷促不安。
施公看罷,更料到九分了,故意又要吳幼山的詩看。吳幼山也就取了出來。施公看
了一遍,也不過平常詩,無甚新聲,便贊了兩句,擺在一旁。又向無量索觀,無量不得
已,也取出來。
施公接過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聞到梅花處處開,騷人鎮日費徘徊;暗香疏影知
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
施公看罷,一面贊好,一面又暗暗諷道:「但須和尚費點心,各處打聽打聽,便得
暗香疏影的所在。然以某看來,這暗香疏影,雖綺閣畫樓之畔,蓬門板屋之家,亦多有
之;不必盡在山隈、水隈,要在和尚尋找得法耳。」這兩句話說罷,施公又暗暗偷看無
量的情形。不知無量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七回
辨詩句無量難言 識仇人智能報信
話說施公慢慢的說了那番話,皆是刺著無量的心。無量一聽此言,心中無不疑惑,
暗暗發惱道:「這個人忒也可怪,為什麼處處總刺著我的心,這是什麼人呢?」心中暗
惱,臉上卻有些怒色了。因問施公道:「你這老先學,咱出家人,並不曾與你有什麼難
過,為什麼要鬧僧人頑笑?」施公道:「大和尚忒也見怪,某說的是佛經上言語。大和
尚既參禪說法,怎麼連這佛經也不知道嗎?況且始作俑者,並非某為始,有黃老先生之
『美人偏在老僧家』一句,他已先某而言,某不過假而戲謔,以老字易一小字,這也不
算什麼。至說『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這是和尚尋梅詩,某亦不過進一
句,不必在山隈、水隈,就是績閣畫樓、蓬門板屋,暗香疏影也是有的。難道和尚定是
派梅花在山隈、水隈去尋,別的地方,就不許有梅花麼?大和尚,非是某強辯,你也未
免少見多怪了。」
這一番搶白,無量頓口無言,半句也說不出,只是暗暗含怒道:「咱若不因黃、吳
二人,咱倒不管他是什麼廩膳生不廩膳生,咱就要結果他性命。他處處打趣我,偏說出
一片大道理,堵住我的口。豈不可惱?」此時臉上就有萬分不善的形色現出,而且露出
殺機。
施公一見,便料得十分。正要拿話打開,免致受他的苦惱,卻好吳幼山在旁說道:
「和尚也不要動氣,任老先生也不須動氣。我們到此為尋消遣,既是你老先生到此,為
慕詩名而來,若因這遊戲筆墨兩人動惱起來,不但結不成方外良緣,倒要變成文字之禍
了。現在天時已不早了,將次日落。咱們進城,還得有十餘里地,不如趁早回去罷。不
要趕不進城,城閉起來,那就費事了。」施公見說,因乘話說道:「若非吳老先生提起
來,某真個忘卻路遠的事了。但今日乘興而來,尚未盡興而返。諸位大作,均已捧讀,
某尚未效顰呈政,擬仍明日與二位老先生約定再來此一聚,好好的做一個圍爐飲酒,聯
句吟詩,不知大和尚可能見納鄙人,不致閉門不納麼?若得容納,當一洗今日惡習,不
涉於遊戲。如不遵者,罰生金谷之數何如?」這一番見怪不怪的話,說得無量倒好笑起
來,暗道:「這分明是個渾人,不然定是書腐。不必說他別的,看他說這些話,也不曾
看看我的臉色,盡著隨口亂道便了。」心中盡管這般想,口裡卻不能不答應,因答道:
「任老先生說哪裡話來?
僧人惟恐老先生動氣再也不來。若老先生仍以僧人為可教,明日務請早臨,以便僧
人領教。」施公道:「如此則太妙了!也可補今日之不足。」說罷,便與黃宜伯、吳幼
山一同站起身來,向無量拱手,說道:「打擾了,明日再來叨教。」又與黃宜伯、吳幼
山謙讓了一回。吳、黃兩位讓他先走。施公又再三遜讓,只得在前走了。吳、黃二人在
後相陪。無量直送至方丈外,才轉身進內。
施公與黃宜伯、吳幼山三人出得廟門,緩緩進城。沿途三人談得頗合適,蓋因都是
學究,所以極談得來。哪知施公當出廟門的時節,迎面來了一個和尚,一見施公,就將
他上下一看,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這不是施不全麼?」認得施不全的,你道是誰?
原來這和尚名喚智能,在先姓黑名喚一個亮字,綽號黑煞神;本在落馬湖李配名下做一
名頭目,慣使一把戒刀。當施公被困落馬湖的時節,他曾見過;後來李配被捉破了落馬
湖的時節,他卻借水逃走出來,流落在外,做了一二年流寇。後來遇見無量,因與無量
結為生死之交,又經無量勸他削了發,好掩人耳目,他就改名智能。所以現在也在這關
王廟內。他日間無事就在各處巡風,打聽有什麼大注財物並美貌婦女,打聽實在,就回
來送信與無量,就著分派人前去搶劫。無量手下這一班師弟兄卻也不少,共有十八名,
喚做十八羅漢,個個皆是武藝超群,本領出眾。一律是智字排行:一個喚智亮,綽號賽
金剛,使一把中耳潑風刀;一個喚智明,綽號鐵背漢,使一把五股叉;一個喚智化,綽
號三太保,使一把戒尺;一個喚智武,綽號伏地太保,使兩把雙刀;一個喚智慧,綽號
飛毛腿,使一根齊眉棍;還有智行、智空、智其、智悟、智性、智靜、智誠、智定、智
法等人,皆是武藝出眾。惟有智慧那兩條飛毛腿,一日可行五百里。只要在五百里之內
有了財爻,或是見有美貌婦女,他便去搶劫,到來往返,只消兩日,從來不曾被人捉住
。更兼那齊眉棍有五六十斤。更有鐵青漢智明、賽金剛智亮,飛簷走壁,其快非常,而
且他二人兩般兵器,亦復超群出眾。無量看重他們三人,就是搶劫來的財物、婦女,都
與他們這一起人大家享用。這十八人,平日卻不常見面,都在外面時多,即使回廟,多
半在禪堂裡,關著禪堂,不使外人看見。
黑煞神智能進了方丈,一見無量,便問道:「師兄,今日有什麼客人到來?」無量
見他問得詫異,因即說道:「賢弟,你向來不曾問過這些閒事,今日忽然問我有甚客來
,卻是何故?」智能道:「師兄!我問的不是熟客,問的是什麼生客到來不成?」無量
見問,更加疑惑,因答道:「有是有的,但有一個十不全的模樣,他自稱姓任名喚也樵
,北京人氏,是一個優廩膳生。說因山東巡撫與他有世誼,請他到巡府衙門做師爺,他
路過此地,要看一個至好朋友,不期未遇,住在客店。
聞得愚兄的詩名,特地前來拜訪。愚兄見他倒是個書生本色,覺得還有些傻氣。彼
時黃翰林皆在此處,便與他談了一陣詩詞,才走了沒一會。他臨行時,還說明日再來與
愚兄聯句吟詩。就是這個任也樵,並沒有別的生客了。」智能又問道:「他還是與黃翰
林、吳翰林二人一齊來,向來與他們二位相識的?
還自獨來的呢?」無量道:「黃翰林、吳翰林本不認識他,還是這裡相識的。賢弟
追問他做甚?」智能道:「他獨自來的了。」無量道:「不錯。」智能道:「小弟問你
,那總漕施不全,兄長可認得他麼?」無量道:「咱不認識。」智能又道:「師兄不認
識,這也罷了;可曾聽別人說過這『施不全』三字麼?」
無量道:「怎麼,聽說施不全這贓官專與咱們一路上的朋友作對,誰不恨他,要將
他碎屍萬段呢!」智能道:「師兄可知今日來的那個任也樵是誰?」無量見問這句話,
忽然將他提醒過來,便說道:「難道他是施不全麼?」智能說:「不是他還是誰呢?你
不問他姓,但看他那十不全的樣子,就該明白了。」無量聽說,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
生煙,大喊不止。智能道:「師兄但如此發怒,有何益處?須得想個方法兒將他捉住。
」
不知他們想出什麼法兒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八回
賊禿尋仇遣刺客 英雄有眼識兇人
話說無量見智能叫他想法將施公捉住,以免後患。當下無量說道:「照賢弟看來,
怎麼去把他捉住呢?」智能道:「就此趕上前去捉回來,又有什麼難處,這不是手到擒
拿嗎?」無量道:「話雖如此,可有一件難處:他是與黃、吳兩個翰林一起走的,你若
此時去趕著他捉住,這黃、吳二人看見,豈不是要免後患反弄出後患來麼?」智能道:
「這怕什麼?黃、吳兩個翰林,他從不曾見過小弟,他知道是誰呀?」無量道:「他雖
不曾見過你,咱們卻有一件礙眼的處:在你我皆是和尚,他二人豈不疑惑?」智能道:
「他二人絕疑惑不到這廟裡來。」無量道:「這話料不定。咱們今年三月裡不鬧那件事
,縣裡沒有拿訪咱們的消息,今日沒這件事,他們二人再疑惑不到此處;既有三月裡那
件事,今日若做了這件事,他二人也就要疑惑到這裡來了。賢弟這個法兒甚不妥當,還
是另想他法方好。」智能聽說這話,也甚有理,因道:「如兄長所說,難道就放他過去
麼?他今日獨自前來,小弟料他居心不存好意。若不將他置之死地,恐怕不出十日,就
要壞事了。」無量道:「愚兄卻有了主意,想請賢弟尾隨他後面,單看他進城住在哪家
客店,然後回來送信,再使智明、智亮兩位前去,將他刺死,豈不是兩全其美麼?又不
礙黃、吳二人的眼,咱們又免了後患。賢弟你看如何?」智能道:「此計雖好,在小弟
看來,還嫌慢。若等小弟訪實他的住處後,再來送信,然後再使智明、智亮二人前去,
這一往還,萬一他走了,又往哪裡去趕?」無量道:「他怎麼能走得這樣快呢?」智能
道:「等我探明住處,趕緊出城回來送信,再同智明二人進城,那時城門已關了,必不
能越城而進,勢必等到天明方能進去。等了天明,還能行刺嗎?既不能行刺,保不定他
明日不走。而況還有一說:即使他不走,我料他斷不是一人住在客店,一定還有他的從
人,如黃天霸之類保護著他。就是那年在落馬湖,也見他前來私訪,後來被人困他在湖
內,准料無人知覺。依李大王的初見,當時把他殺死,倒也罷了;後一轉念,將他困在
陰井內,要叫他活活餓死。就此一來,反被黃天霸等人將他救出,大破了落馬湖,把李
配等人一眾拿去,治了死罪。弄得畫虎不成,反被犬害。只因施不全,看他那種三分不
像人,七分不像鬼,卻是詭計多端,神出鬼沒;又兼黃天霸等人武藝高強,本領出眾。
所以要捉施不全,都要出其不意,還要飛刺得快,使他那一眾保護的人,迫不及防,才
可有益。若稍遲延,就不能下手了。因此小弟覺得兄長這條計太緩,還須另想別法為是
。」無量道:「除卻愚兄,賢弟可再想一個法兒,說來大家商量得至妥至穩去乾。俗語
說得好,『開弓不許回頭箭』,方才高妙呢!」智能道:「正是此話咧。在小弟的愚見
,現在小弟即行前去,尾隨於他,師兄即趕緊使智明、智亮二人也尾隨在後。小弟一進
城,他二人也就進城,相離總不能遠。能於城裡空闊處得手,就將他刺死更好。
萬一不能,只得認定他客寓,智明、智亮可於三更時分,竄身進去刺死他。小弟在
店外巡風,以防他保護人等。如此辦法,覺得較為快速,或者可以得手。其實最好是此
時趕即前去,不須怎麼費事,只要走在他背後,出其不意給他一刀,包管他見閻王。爭
奈又礙著黃、吳二人的眼,這事可冤不冤呢!」無量道:「賢弟你就此去罷,諒這施不
全走得慢,不能與黃、吳二人並行。他一人落在後面,只要所過之處,沒有人煙,賢弟
也可照你這法兒去辦,不必一定的。就是一刀結果了他,也未為不可。愚兄也就命智明
、智亮二人前去。」智能答應,隨即提了戒刀,大踏步轉身而去。出了廟門,直向前趕
。
這裡無量也就密請智明、智亮到了方丈,告知一切。二人一聞此言,只氣得怒不可
遏,因說:「施不全你這贓官,今日大概是你死期到了。人不去尋你,就是開恩,讓你
活在世上,多活幾年,你反不知足,反要來尋俺們。這可不怪咱們心毒。」
罵了一頓,又向無量說道:「師兄你盡管放心,咱們兄弟此去,包管將這贓官捉住
,以免後患便了。」無量道:「全仗二位賢弟相助。」智明、智亮回道:「不敢。」說
著,也就轉身出外。到禪堂裡,各人藏了利刃,換了一身夜行衣,外面仍將法衣披上,
直奔廟外而去。
且說智能在先追趕前去,走了有十里開外,遠遠的見著施公還與吳、黃二翰林在前
,一踮一跛的緩步,一路開談。走了一會,已見城門。智能想道:「咱可要緊兩步,跟
著他進城方可。若放他先進城,城裡人多路歧,只要二三個彎子一轉,咱就不知道他走
向哪裡去了。」一面想,一面緊兩步趕下來,沒片刻已跟在施公後面。又一刻,二人與
施公進城,智能也就隨後進城。只見施公走了兩三街,便與黃、吳二人分別。吳、黃二
人走向東街;施公走向西街。智能故意退後幾步,讓吳、黃二人走過,又趕下去。不提
防李七侯從裡面走來,一見施公,彼此打了個照面,並不曾說話,讓施公走過,他便跟
隨在後。
再一轉臉兒,見後面跟隨了一個和尚,滿臉兇惡。李七侯心知有異,故意裝不看見
,反向岔路而去。等智能走過,他又從背後趕來,即在後面察看,只見那和尚跟定了施
公。李七侯看在肚內,好生疑惑。也就跟了一回,不一刻已到吉升棧,施公進了客寓。
智能跟在客寓左右看了好一會子,這才轉身而回。
李七侯看了這般光景,早已明白。一見智能回身,又向旁邊一閃,不使智能看出破
綻,遠遠的看智能走過去,再出來大踏步向客棧而來。進了客店,直奔後進。此時黃天
霸等人尚未回來,多半是出城迎接施公,恐怕有什麼。既見了,就不能不格外小心防備
。若不去尋找天霸等人,又恐到了夜間有了意外事,一人兼顧不及。正在納悶,卻見天
霸回來,一見李七侯,便問道:「大人回來了麼?」七侯道:「回來了。」天霸道:「
既回來了,咱去叫他們不要出城了。」七侯道:「他們在哪裡,把他們喚回來罷!恐怕
保不定,今晚要出大事!」天霸道:「這是何說?」七侯將遇見智能跟定施公說了一遍
。天霸詫異道:「果有此事麼?」七侯道:「誰騙你來?」天霸答應一聲,即轉身出去
。尚未到城門,只見關小西、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五個人匆匆行來,天霸
趕上前,打了個照面。大家一見,隨又打了暗號。天霸等一聽暗號,也就轉身陸續回寓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九回
黃總鎮客店說來由 惡賊禿黑夜雙行刺
話說黃天霸等人一齊回至吉升棧,李七侯將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七侯道:「我等且
進來問一問大人,到關王廟的時節,見了和尚是什麼光景?然後就明白了。」當下天霸
即至裡間,先給施公請安,然後問道:「大人今日到關王廟,曾遇見和尚麼?還有什麼
形跡可疑之處?」施公見問,便將如何評詩,如何諷刺,無量如何怒形於色,只礙著黃
宜伯、吳幼山不便翻臉,只辯了兩句,後來又用言語辯駁了一番,和尚無言可對,及至
臨行時,又如何約定明日再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天霸道:「似此看來,那和尚並無
什麼惡處了。」施公道:「外面雖如此,只見面色不善,兩眼的淫光灼灼射人。本部堂
當諷他的時分,偷眼瞧見他,乃實在有虛心之處。本部堂也因那和尚似非善類,所以借
口回來,若留戀在彼,難保無意外之事。」天霸道:「大人還遇見什麼和尚麼?」施公
被這句話一問,猛然提醒,說道:「本部堂在先進廟時,只不過有一個小沙彌,後來出
廟門的時節,見迎面又來一個和尚。這和尚也非善種的樣子,將本部堂瞧了一眼,他隨
後就進廟去了。」天霸道:「大人幸虧回來,不然恐又要為他所算了。」施公道:「賢
弟何以見得?」天霸就將李七侯遇見和尚跟隨施公背後、關小西等看見
和尚進城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大人明日可不要去罷。」施公道:「本部堂也
不過那般說法,本也不去了。滿擬明日想令賢弟前去,再探一番。」天霸道:「這倒使
得。」說罷,即便退出。卻好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便飽餐一頓,然後就各自安寢。
再說智能將施公住處,看在眼內,當下便找智明、智亮商議。可巧智明、智亮從城
外進來。智能便暗暗的遞了消息,於是兩個賊禿一齊走到僻靜處所。智能與智明、智亮
商議道:「如今這施不全贓官的住處是打聽明白了,但不知二位師兄如何辦法?」智明
道:「且待三更時分,咱與智亮同去,定將這個贓官刺死便了。」智能道:「依小弟的
愚見,三更遲了,施不全他左右保護人多。常聞人說,他們每夜到二更過後,便分班保
護,為的是有備無患。若至彼時再去,萬一被人看見,雖不至於給他拿住,但於事究無
益了。不若趁他們未上班的時節,給他個毫無準備,於事或者有濟。好在你二位身輕似
燕,不似小弟這笨漢,不能上高。二位師兄以為何如?」智亮道:「這個法兒倒也好。
」說罷,去街市上尋了一個小飯店,三人用飽酒飯,就在飯店內稍行歇息。
約至二更將到了,街坊上少人來往,智明、智亮、智能三個賊禿,便出了飯店,走
奔吉升棧而來。到了客寓門首照壁後面,三個賊禿揀那黑處站立。智明、智亮便將外衣
脫去,交智能拿著,向他說道:「賢弟你就在門外巡風,若有人出來,只要看準了是施
不全手下的人,便用刀去砍。」智能答應。當下智明、智亮各帶了兵刃,繞出照壁,直
奔吉升棧而去。走到吉升棧後面,兩個賊禿便一躥身,皆上了屋面。由是躡足潛蹤,各
處尋找了一會,不知他住在哪裡?忽然見後院內有個人影一晃,智亮瞥眼看見,登時一
晃身,也就跳下屋去,跟著人影兒,躡足潛蹤跟隨下去。再一細看,原來是個店小二打
扮,前去登廁。智亮遠遠觀瞧,見那店小二進了廁所,才將褲子褪下來,智亮手提刀來
,一躥身躥到廁所,將手中刀即在小二面上一晃。小二隻一嚇,向後一仰,幸虧這坑廁
上有木板,人不能跌陷下去;若無木板,這店小二早就請他吃糞了。智亮也不管他什麼
,當即一彎腰,將店小二提出廁所,到僻靜之處,將他擲在地上。復用刀架在他項上,
說道:「你若喊,咱就一刀結果你的性命。咱且問你,這店內有個施不全,住在哪一間
屋內?你且說明,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咱師父的這口刀是不留情的。」那店小二
,在先被他那口刀一晃,早已嚇了個半死人。被他提到此地,再用刀架在他項上,看官
你道那小二可怕不怕麼?智亮盡管問,那店小二盡管不答,原來已是嚇昏過去了。智亮
見他如此,復又等他醒來,然後又問。店小二說道:「求客爺饒命!小人實不知有什麼
施不全。咱店內住店客人,倒有二三十位,卻沒有一位姓施的。小人若有誆言,情願千
刀萬剮。」智亮聽說,因暗道:「我又問錯了。想他是不知道,不可冤枉他。」因又問
道:「你既不知道這姓施的,咱且問你,爾店內有個十不全樣子的客人,住在哪裡?這
個你該知道了。」那小二道:「那個客人不姓施,他姓任,這是有的。他卻住在中進那
上首的那房間內。小人方才走那跑出來,你老要尋他,他還不曾睡呢。」智亮又問他道
:「你既從他那裡來,可知他在房內幹什麼?」小二道:「他一人在燈下觀書。」智亮
道:「你話可真麼?」小二道:「小人焉敢撒謊!你老不信,且請去看。」智亮聞言,
滿心歡喜,因道:「咱本待送你狗命,因你說出真言,饒你去罷。」說著,就用刀在小
二衣襟上,割一塊衣襟,放在小二口內,使他不能聲張;然後在腰間掏出麻繩,給小二
捆綁起來,就將他拋在一旁。然後,智亮復躥身上屋,直奔客店中進而來。
卻好智明在前面屋上老等,一見智亮已來,兩下一擊掌,彼此心照。智亮在先,智
明在後,兩人便走到上首房間屋上,輕輕的由屋簷上倒掛下來,向房內看去。不看則已
,這一看,把兩個賊禿只喜得心花都開了!原來施公所住的這個房間,屋簷下那六扇窗
格只關著兩旁四扇,中間兩扇卻是大開。所以這兩個賊禿一見,心下大喜,暗道:「這
真是天助我等成功了!
難得這窗格也不曾關閉,由此進去,好不便當。」雖然如此,他們不敢冒昧,惟恐
是誘著,且恐施公不在房內。復探身細細看了一遍,只見房內靠東首牆壁一張方桌,桌
上點了一盞油燈,卻不十二分明亮。施公坐在上面椅上,手扶著頭,在那裡打盹。智亮
看罷,暗道:「合該這贓官要死了。窗格既不關,又在那裡打盹,咱還在這裡做什麼呢
?」心中想罷,便一翻身跳落在地。智明見他跳下去,他也隨即跳下。二人一齊跳在地
上,真個是毫無聲息。只見智亮看見窗門,將身一縮,一個箭步躥到裡面,就舉手一刀
,認定施公胸膛刺去。不知施公究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中金鏢智亮被獲 免大難賢臣受驚
話說智亮進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見施公身子一歪,向旁一晃,跌倒在地
。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為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說時遲,那時快,正要進
房幫助智亮動手,忽然又見智亮跌倒下來。智明心知有異,趕著躥身進房,拔刀來救。
尚未走至裡面,忽見裡面一物,直向面上飛來。智明說聲:「不好!」旁著身子一偏,
轉身就走。正待轉身,那迎面來的一物,已在肩頭擦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
進房,還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細看,只見房內跳出一個人來,手持大刀,大聲喝道:
「賊禿可認得黃天霸麼?」
話猶未完,早已迎面一刀過來,此時智明哪敢怠慢,急急將刀招架。未及兩合,只
聽一片聲喧說:「不要將這賊禿放走了。」
說著,關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各執兵刃,圍殺
過來。智明見事已敗,又見這裡人多,哪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正欲想走,無如你一
刀,他一棍,包圍得如銅牆鐵壁一般,萬難分身逃走。還虧智明武藝過人,不然早被天
霸等捉住。
彼此大殺了好一會,只見王殿臣大喊了一聲:「不好!」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原來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著空兒,往屋上一躥。接著黃天霸、
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趕上去。正往上躥,忽見上面嘩喇喇一片聲喧,拋下許多物件來
,照黃天霸等三人打下來。智明早一溜煙飛走逃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趕他不及。
原來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後垣牆,當即跳出。卻好智能仍在那裡巡風。此時已是三更過後
,智明一見智能,即悄悄的打個暗號,說道:「再想法兒,快走罷!」智能一聽,便知
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靜的所在,智明方將以上的話,告知與他。智能方才知道,因說道
:「咱們到哪裡暫避一避,候天明才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隨我來。」
不一刻到了一個地方,智明上前敲門,只聽裡面有人答應,將門開了,放智明、智
能走進去。當下那婦人見了那智能倉皇,便開口道:「你等為何慌張得如此呀?」智明
即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那婦人道:「既如此,且在此暫避一夜再說罷。」當下兩個
賊禿安歇下來,且待天亮,再回廟內送信,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等見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趕,恐怕房中那個賊人還要逃走。因即趕到房
內,看了一看,見智亮仍昏臥地下,不能動彈。天霸即令人將他綁起來,以便明日送交
本地官審問。此時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來看視。不一刻將智亮綁住。此
時智亮已醒過來,心中好不切齒。施公便命人看守好了,以便送縣。你道施公明明坐在
那裡打盹,智亮明明將刀刺去,這施公又明明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明明被智
亮刺中,又為何這施公並不曾死,而且未受微傷,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卻是何故?
原來天霸自從與施公說明,忽遇見和尚隨尾在後,囑令施公不必再去關王廟之後,他便
回到自己房內,用晚飯略歇了片刻,準備三更將近,再行起來去保護施公。哪知到了二
更將近,忽聽屋上隱隱有腳步聲,這種聲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聽不出。只因他心細
神定,刻刻留心,聽了這腳步之聲,當即暗自說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立起來
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內而去。打從院落經過,將頭仰起一望,屋上一看,只是有個人影
兒一晃,早不見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時也不及喊眾人,趕奔到施公屋內,見施
公在那裡打盹,施安也在旁站著。天霸看見施安,即向施安招招手。施安過來,天霸向
耳畔邊說了兩句話:「等賊人來時,協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護。」施安即便出房,前
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驚動施公,復又想道:「我何不用個法子,將賊人引誘
進來,使他中我這條計。」因輕輕的將窗格開了兩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後,引得賊
人進來,好去捉他。所以智亮進來的時節,做夢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後。但見施
公坐在那裡打盹,又見房內並無一人,因此躥身進房,拔刀就刺。哪知天霸等來得切近
,先將施公坐的那張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讓出個檔兒,他
便出其不意,一鏢認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哪裡防備?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軟,一負痛
,所以向後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見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趕著進房,預備救助,
又見迎面飛來一物,這也是天霸見第二人來,滿想「一箭射雙雕」,因又祭上一鏢。
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頭上擦了一下,依舊被他逃走。這就是智亮被
擒,施公免禍的原委。若不補說明白,看官又道小子敘事不清了,閒話休提。
且說施公見已擒住刺客,而且是個和尚,心中大喜,向天霸道:「若賢弟不能未事
先防,施某今日定為這賊禿所害。」天霸等答道:「標下沐恩,何足掛齒?還是大人的
洪福罷了。」說著,大家知已無事,便去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將店主人以及住客,
一並請來,招呼他們一切。店主人見捉住刺客,施公等人正要將他送往本縣懲辦。現在
一聞施公招呼,當即進來。
施公便將以上的事說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欽差大臣漕運總督,現在進京陛見。當
下只一嚇,趕緊跪下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闆
!你且起來,不須如此。」店主人謝了一回,當即爬起退出,約束伙計,招呼客人,果
然並未洩露。施公又寫了一封信,著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遞。
大名府知府章有為接到此信,閱看一遍,只吃驚不小。當即傳了大名縣,一同來吉
升棧給施公請安,並問明各節。施公接見之後,且問了兩句閒話,隨後說道:「本部堂
要借貴署,審一審那個刺客。」章知府唯唯應諾。卻好此時,所有人夫轎馬已紛紛到了
吉升棧門首。有人進內回明,章知府便請施公暨眾人,一齊搬往衙門居住。一面又派差
役押著智亮,回大名府而來。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縣知縣王智?,也
跟隨施公進內。請入書房坐定,有人獻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過早點,即令廚房
趕速辦了早點,請施公與大眾人等飲食。施公用了早點,便命章知府飭令各差役站堂伺
候。欲知審出什麼情節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一回
慣用騙供細審情節 難熬刑法盡吐真言
話說施公飭令章知府傳齊差役,站堂伺候,以備審問刺客。不一刻通班書差俱已傳
齊,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審問,不許閒雜人等進內。章知府又傳命出去,差
役奉命,即刻將人驅逐殆盡;來到二堂,請施公升堂。黃天霸等亦立在案旁,章知府、
王知縣隨施公旁坐在側。
施公升了公座,兩旁下人吆喝已畢。施公命帶刺賊。下役答應,頃刻將智亮押推到
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兩眼圓睜,望著施公,罵道:「不全
呀!咱師父不幸為你手下所擒,這也是咱不謹慎之處,誤中詭計。今日既被你捉住,當
殺當剮,速速行刑,不必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嚴刑拷問,定
挺刑不招;不若用騙功騙他,或者可得實情。」正自暗想,忽聽兩旁差役吆喝道:「好
大膽惡賊!見了大人,還敢出言不遜,不給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吃苦了。」智亮亦復
大罵不止。施公趕著說道:「你等不必如此,且等本部堂說來: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領
出眾、武藝超群、敢做敢為的好漢。本部堂向來敬重這一起人的。況且本部堂自從初任
江都,即有刺客與本部堂為難。後來被擒,本部堂欽佩他們的本領,有的是收服在門下
,有的問兩句,即放他去的。譬如黃總鎮當初也是前來行刺,後來被擒,本部堂勸了一
番,他便誠心歸服。到而今功成名就,連皇上都誇獎他武藝出眾,累建大功,賞他記名
提督,實缺總兵,也是一位大人了。這和尚前來行刺本部堂,都以為行刺欽差大臣,是
個殺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經被他刺死,無論當場就獲,或事後緝拿到案
,只要果是正凶,斷無可赦之理;若並未將人刺死,自己已為人獲,這必須拿問官廳,
就要問明他的根底,還是故殺,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殺,還要問明他究為何事?如可
寬解,也當減一等問罪。設或因人指使,自身為從,指使為首,應得之罪,還歸指使之
人。如此代他分判,他豈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繩以法律,制以科條,未免有屈了好漢
。」
施公說了這番話,正要使智亮打動心意,回轉口來。哪知智亮聞施公這番話,竟入
了施公的圈套。當下撲通的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才是一位聖明的青天
大人哪!咱只聞人言說:『你是個江湖上的對頭,與綠林中豪傑為難。』哪知耳聞不如
目睹。咱今見你大人這般如此,可實在人的話冤透了你老咧!哪有如此青天大人,甘與
咱綠林中為仇,難道這不是冤透了大人麼?」
施公見說,心中大喜,便和顏問道:「本部堂且問你,爾叫什麼名?在哪裡削髮?
既有這身本領,為何要做和尚?既做了和尚,現在哪座廟裡?又為什麼不拜佛參禪,反
來做盜,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個好漢,恐怕也是受人指使罷?你且從實說來,本部
堂定不難為你的。你若不盡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說出來,本部堂從輕釋放
你。好好兒講。」智亮在下面見了施公和顏悅色,並無一點難為他的話,心中想道:「
咱何不盡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還可得些好處。那黃天霸當日也是如此,咱們是
盡知道的,並非他謊言。咱說出來,若他高興,也可以賞咱的功名,咱何必不招呢?」
正要向上招,復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當。仔細想來,他這些話,分明是來騙咱的。
咱若招供出來,給他得了實情,一定帶人前去毀廟。將咱師兄弟捉住,到後來一並問罪
,哪裡還有什麼好處?這不是夢想嗎!咱可不要錯打了主意,還是不招的好。」
因又大聲喝道:「施不全呀!咱師父幾乎上了你的詭計,你這番話,分明是騙咱的
口供。若咱實供出來,你又不是如此了。
咱何必被你騙,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後總是死,聽憑你這贓官便了。」
施公見說,頓時勃然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口中罵道:「好大膽的賊禿!本部堂先
看你是個好漢,有心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說出指使的人來,就免你的罪。哪知你怙
惡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壞了,實屬不法已極。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後再問
。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伺候。這是他自討苦吃,怪不得本部堂狠心了。」說著,即望黃
天霸使了個眼色。
天霸會意,正要過來,忽聽兩旁下役吆喝一聲,來拖智亮。天霸趕著攔道:「你等
且慢拖他,待本鎮再勸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過來,便即設身處地將自己行刺的
事,一直至今,如何待他厚恩的話,又勸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從來是不撒謊,你
放心罷。你若將細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處與你。你若不信,本鎮可代你做保。在本鎮
看來,還是招的好。」智亮道:「你這小子,也盡為騙人,誰信你的話?」天霸道:「
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夾棍拶子!此時尚可來得及,只要你吐出實情
,大人面前,咱就代你做保,亦未為不可。你從實說來罷。」智亮聽說,又向天霸道:
「咱也不上你的當。你這小子,但圖自己功名,不顧當年之義氣。逼死義嫂,殺死義兄
,誰似你這無義氣的種子。或剝或剮,咱自現成。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麼叫做
供,只知道義為重。
咱告訴你實話,咱的同類多著呢。」說著,又向施公道:「施不全你若將咱斬了,
便二十年一過,又是一個好漢,也不算什麼。而況咱自有兄弟們前來報仇雪恨。你小心
便了。」說罷,復大罵不止。
施公此時,真是不能再用騙功了。只得喝道:「爾等速將這賊禿拖下去,重打四十
大板,然後再問。」下役答應,即刻將智亮拖下來,一五一十,用足了勁,打了四十大
板。足打得皮破肉綻,鮮血直流。施公又命將他推上來,問道:「你招是不招?」智亮
道:「你不過打咱這板子,咱早已說過,連殺頭也不怕,這板子就算事了麼?咱不知道
什麼招不招。你這贓官要打,再重重的打一頓,咱若討饒,就算不了是個好漢。」施公
見說,又命抬夾棍,下役答應。頃刻將夾棍抬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
,兩邊人拉定繩索,只聽施公示下。施公又問道:「爾招是不招?」智亮道:「你這贓
官,怎麼這般囉嗦,要夾便夾,不必多問了。」施公又命:「快夾起來。」一聲未完,
下役答應。頃刻將繩子一收,只聽格嚕囌響,早將智亮的腿幾乎要夾斷了。此時智亮已
昏暈過去,施公命且鬆下,叫人取了涼水,在智亮臉上噴了一口。智亮醒來,施公又問
道:「招是不招?」智亮還是熬刑。施公又命:「將他那一條腿再夾起來。」下役答應
,即刻又將那條腿又夾將起來,照前一樣。智亮此時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
如此,有此厲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時,咱若再不招,還不知道有什麼厲害刑法呢
!不如招罷,以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罷,大聲呼道:「施不全你鬆開來,咱告訴你便
了。」施公見他招了,便命人將他鬆開來,好使他從實說來。這才是個:「民情是鐵,
難逃官法如爐。」畢竟招出些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二回
案情重大知府調兵 淫惡難逃總鎮獻計
話說智亮受刑不過,口呼願招,施公命人鬆了刑。施公問道:「你將實話招來,本
部堂自可寬免於你!」智亮道:「咱叫智亮,現住城外關王廟;咱師兄名喚無量,現為
該廟中住持。
同類共計有十八弟兄,名喚十八羅漢,各人皆是本領出眾,武藝超群。」施公又問
道:「爾為什麼前來行刺本部堂呢?」智亮道:「只因大人昨日到咱廟內去了一趟,咱
師兄無量並不認識大人的面目;後來是咱師弟黑煞神智能在廟門口遇見,他便到方丈裡
告訴師兄,說是:『大人叫施不全,此來必非好事,一定私訪咱們的隱處,若不將他捉
住,後患無窮。』咱師兄就問他,何以知道?他說:『從前在落馬湖見過,因此認得。
』咱師兄聽他此話,就叫他想個法兒。他就說:『最好是前去行刺。』無量便信他話。
又因他不能上高,便命小人與智明前來行刺,智能在外巡風。昨夜連小人共來三個。智
明與小人上高,智能在外面守候。不料小人慌忙中鏢,致被擒住,智能、智明逃脫。這
是小人的實供。」
施公又問道:「本部堂聞得關王廟內私藏婦女,專在外面劫奪財物。到底現在廟內
還藏著多少婦女?共害了幾多性命?
外面的劫案共做了幾回?快講出來與本部堂知道。」智亮道:
「自從無量開了色戒,先在附近村莊誘引民間婦女,入廟奸宿,不曾逼死了人命。
後來便向境外劫奪婦女,黑夜帶往廟中,逼令奸宿,若有不從,登時送命。」說完,施
公又問道:「你廟中除卻無量如此奸盜淫邪,其餘那些人也像無量如此麼?」智亮道:
「大半如此。」施公道:「哪裡有這些美女呢?」
智亮道:「有的無量分給的,有的自家出外去奸宿的,還有半途劫奪而來的。」施
公道:「爾倒不與他們一樣麼?」智亮道:「小人也曾有過的,不久才死了。」施公問
道:「你的這個是哪裡來的呢?」智亮道:「是無量分給我的。」施公道:「這個婦人
是怎麼死的呢?」智亮道:「附近村莊,因病死的。」施公又問道:「你方才所說的那
間暗室,在廟中什麼地方?」智亮道:「若問這暗室,不知道的,有些難尋的呢!就連
小人也不曾進去,是在方丈的裡面花園內假山石下。這暗室四面皆有消息兒,若誤踏消
息兒,必要給他捉住。這也是無量恐怕有人來這探他的隱事,故此這樣做的。」施公道
:「究竟有什麼消息兒呢?」智亮道:「聽說四面皆有翻板,若踏了翻板,人便滾下去
了,他便將你擒住。」施公又問道:「據你說來,這無量是個萬惡的凶徒,難道所做的
事,沒有一些影兒風聲麼?」智亮道:「怎麼沒有?今年三月裡,還有外縣差役捕快到
這大名縣裡投文,訪那無量的。後來多虧本地紳士代他出了公保的切結,方才沒事。縣
裡也就據著紳士的切結,移文到外縣罷了。」施公道:「你可知道本地紳士哪些人最好
呢?」智亮道:「本地紳士,皆與無量有往來,也都與他甚好。承各紳士的情,都說他
志誠老實,才學精通,皆願與他結交。」施公道:「那個姓黃的翰林與那姓吳的翰林,
無量與他要好麼?」智亮道:「那吳翰林、黃翰林是無量要好的朋友。」施公道:「這
兩個人,平時可做些什麼壞事呢?」智亮道:「聽說這兩個,是本城最肯為善,最肯出
力,是有勢力的紳士。大概做好事,不做壞事的。」
施公又道:「你所說關王廟,有十八個羅漢,你可將他們那些名字都上訴本部堂,
好使本部堂知道。」智亮又將那十八個羅漢的名字,一齊告訴出來。施公聽罷,即將智
亮先行釘鐐,發交大名收禁。俟將無量等十八名擒獲後,再行議處。當下差役答應,即
將智亮上了刑具,押往縣監禁。
施公退堂,到了書房,便與府縣道:「貴縣地方出了這兇惡僧人,貴府縣不能明查
暗訪,為民除害;反憑本地紳士一紙空文,就據以為實。就外面看來,似乎難為民牧;
然其中有無受賄情事,本部堂尚須訪查。即無受賄情事,亦不免隨波逐流,以耳代目,
並不關心民瘼,除莠安良。我輩受國家俸祿,本當代國家治民。以貴府縣如此所為,是
直屍位素餐,有負朝廷恩典了。為今之計,請教貴府縣,若何辦理?還是聽其所為?還
是趕緊設法拿獲呢?」章知府、王知縣見施公所說各節,已自慚愧無地。又見問他若何
辦理?真是毫無主意。不得已勉強應道:「大人的明鑒。既關王廟凶僧人眾,斷非捕役
所可擒拿。
若不調取營兵,斷難一網打盡。卑職的愚見:可即調取營兵,先將該廟圍住,然後
多派捕役、營役,各備兵器,並力擒拿,或者可以就獲。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
:「這大名府內有多少營兵呢?」章知府道:「連防營、城守營共計一千餘人。」施公
道:「其能猛力殺敵奮勇不懼的,有多少呢?」章知府道:「城守營額設五百名,其強
壯的不過百餘人;防營較此過半,通計不畏兵刃能力戰的,約五百名。」施公道:「能
有此五百名,足可敷衍。貴府縣可即調取齊全,按兵不動。一俟本部堂往調,即刻就要
飛奔前往。若有遲誤,惟該管營兵官是問。」章知府、王知縣唯唯答應。
施公又向黃天霸等人說道:「今據智亮所供一切,賢弟等有何良策?總宜即早剿滅
,免生後患。還恐該凶僧等一聞此言,立即逃脫,那時再四處訪拿,更加掣肘了。」天
霸道:「該僧逃走一層,大人倒不必慮得。某料該僧必不逃走。他以為寺中人多,且有
暗室可恃,負隅自固,勢在必然。所慮者此處諸人不足以資調遣。計全、李昆、賀人傑
又在殷家堡,急切不能調回。
此間各人又不能齊赴該廟,為的是大人面前還要留二三人保護。
難保僧人不再分遣賊禿前來為難。某之愚見:莫若一面差人星夜飛往殷家堡,調取
計全、李昆、賀人傑,並請殷家父子等人暨殷賽花前來,一同幫助更妙;一面大人詐稱
趕緊進京,明日就起程,連府縣差役總不可使其知道。大人卻住在此地,某等陽為護送
一程,隨後轉回。倘能於途中遇見該賊人,則便好。
半途攔劫,或可隨時擒拿,多捉他一人。既捉住之後,當就該管地方官衙內,押送
收禁,隨後一同完案。該僧等一聞大人已經起程,他便毫無顧忌,又恃本地紳士為護符
,包管他無逃走之事。不過所慮者,他一聞大人起程,他難免不來劫獄,此事卻不可不
防。好在此間尚有五百餘名可用之兵,即令該管營官,日夜督率各兵,妥為暗地防護。
如此辦法,似竟稍微妥當。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此計甚妙!就這樣辦法便了。
」即作了書,交與知府,轉飭心腹家人,星夜前往殷家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四三回
接公文無心稍戀 讀信札見義勇為
話說施公將書作成,即叫章知府這裡的心腹家人,馳書前往。一面詐令差人趕緊預
備車馬,以便施公起節。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城內的人,個個知道是施大人私訪,捉住
一個和尚,不知為了什麼,現在本縣監內。你傳我,我傳你,登時傳說紛紛,就連本地
紳士那黃宜伯、吳幼山也知道了。再一打聽,即是昨日在關王廟遇見的那人。黃、吳二
人,也不免暗自說道:「咱們幸虧不曾小覷他,若有得罪他的事情,雖不能奈何我等,
又何必使他懷恨呢?」閒話休表。
且說到了次日,施公起身,本城文武各官,皆恭送如儀。
關王廟的無量,自從智明與智能逃脫之後,在智明的姘婦那裡住了一宿,剛至天明
,二人即趕緊回廟送信。眾人聞言大驚!
當即命飛毛腿智慧,趕緊進城打聽消息。到了晌午時分,又回至關王廟,與無量道
:「師兄放心罷!智亮雖然是現經施不全嚴刑審問,他竟是抵死不供。施不全沒法,只
得將他收禁,飭令知府知縣悉心審訊,務要追出主使之人及窩藏之人。施不全明日即動
身了。我想施不全一走,這件事就可鬆懈下來,咱們再設別法,或去劫獄將智亮救出,
亦無不可。」無量聽了這話,心下稍定,又命智慧道:「賢弟!依某愚見:還請賢弟進
城悉心打聽,到底施不全明日走與不走?」智慧道:「此事放在小弟身上,打聽明白,
回來告知師兄便了。但小弟還有一說,趁施不全此時走的時候,最好在半途將他刺死,
那可就免了後患了。」無量道:「恐怕不能,如能將他刺死,那更好了。」智明、智能
在旁說道:「師兄這句話倒也不錯。只恐他前途人多,不能下手。」智慧道:「且打聽
的確,再作商量便了。」無量點頭,智慧便轉身而去。當即又到城內細細打聽。到了次
日一早,果是施公動身。在城各官護送,前呼後擁,一直出了城。在城各官,仍然回城
而來,施公坐在轎內,自有黃天霸等在兩旁保護而行。飛毛腿智慧看得清楚,當即抽身
飛奔回廟告知無量去了,這且慢表。
再說投書到殷家堡去的人,星夜飛馳,不日已至。當問明路逕,到了殷龍莊上,先
問莊丁道:「這裡可是殷龍老員外家麼?」那莊丁將府差看了一眼,見他是公門中打扮
,便答道:「正是此處。」那府差道:「煩你進去,與計老爺去通報一聲,就說施大人
有緊要公文在此,特差某前來投遞,須要面交,不可遲緩。」莊丁知道施大人差來的,
也就不敢怠慢。趕緊進去,先與殷龍說知,殷龍也就即刻與計全說知。計全命將來差喚
進。
那府差到了裡面,見有三個人坐在廳上,便問道:「哪位是計老爺?」莊丁便代為
指引道:「這位是計老爺,那位是李老爺,這就是咱們家主。」來差先給計全、李昆請
了安,又給殷龍請了安,然後向計全說道:「小人王貴,是大名府章大老爺轉奉施大人
面諭,飭令小人馳書前來,請計、李、賀三位老爺,並殷老員外公子,還同賀太太一齊
趕緊星夜馳往大名府,有要事相商。如殷老員外公子等不去,計、李、賀三位老爺是不
必說,一定要去的;就便賀太太也要隨往。」說著,便將施公的書,掏出來遞過去。計
全等聽了他這一番話,不知是何事情,即將來書接在手中,原來是一封加緊公文。又拆
開一看,另外一封書信,只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正任漕運總督堂,世襲
一等侯爵施為札飭飛調事:本部堂途經大名府界,西門外二十餘里,見有關王廟一座。
忽見該廟旋風大作,當知有異。即於是日駐節大名,次日親往私訪。雖查無異事,惟見
該廟住持僧形色不正。當經本部堂面為譏諷,該僧若有倉皇之色。本部堂見查無實據,
旋即回城。詎料當夜即有惡僧三名前來行刺。當即拿獲一名,其餘二名夾逃未獲。次日
,就大名府署嚴訊該僧口供。據稱:該廟共有十八名,俱係奸盜邪淫,無惡不作。名曰
十八羅漢,並有地窖,私藏婦女等各情節。似此淫惡凶僧,不法已極,若不盡行誅戮,
何以正國法,而安閭閻?為此飭令,合亟飛到。該參將計全、都司李昆、千總賀人傑,
即便遵照,星夜馳趕前來,會同拿獲該僧等以正國法,毋得觀望遲誤,致乾未便。特札
。右仰知悉。
計全看罷,一面著人到裡面喚賀人傑出來,告訴他底細。
即令著趕緊收拾,即便動身;一面又將那封書拿在手中一看,見上面寫著是殷老英
雄惠啟。計全向殷龍道:「這封書,是大人寄上老哥的。」殷龍道:「你且拆開來看,
裡面講的什麼?大家好斟酌行事。」計全便拆開大家同看,道:殷老英雄足下:前者道
經貴地,諸蒙辱愛,情文兼盡,紉感之至。邇來起居順當納福,羨頌無既!人傑想已入
贅,佳兒快婿朝夕隨侍,其樂如何?某行經大名府,目睹怪異,凶僧淫惡,不法已極。
理合設法拿獲,上正國法,下除民害。除令札飭計全等飛速前來,合再馳書奉告足下,
令嫒賽花武藝超群,可否割愛令隨人傑同來。大名事成之後,某當匯奏,請予恩賞。足
下倘亦疾惡,再得賢郎共襄其事,該僧雖頑,定難倖免。如蒙見允,惠然肯來,協力擒
拿,以除大惡。地方幸甚!閭閻幸甚!臨書倉猝,不盡所言。
施某特白。
殷龍聽此書寫得如此謙讓,因大笑道:「大人也太客氣了。
既然關王廟淫僧不法,欲令我父子前去,但須招呼一聲就是了,還要如此作書,倒
叫殷某何此克當呢?」說罷,因向計全道:「賢弟打算何日動身?」計全道:「大人的
來書既那樣迫切,某等當即日前往。若遲誤時刻,萬一該僧等聞風逃脫,我等就不免處
分了。」殷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也就可與賢弟等即日同行便了。」說著,
即叫人到裡面將賽花喊出來。
卻好賀人傑已經出來。計全就將以上的話,告知人傑。人傑亦欣然願行。不到片刻
,殷賽花也就出來,先給計全、李昆二人行了禮,然後向殷龍問道:「爹爹呼喚孩兒,
有何吩咐?」殷龍見問,就將施公來函,請他們父子、父女前去大名府,捉拿淫僧、大
破關王廟的話,說了一遍。殷賽花一聞此言,登時眉飛色舞,說道:「爹爹,既是大人
這樣看得起我們,哪有不去之理。孩兒就此收拾,好與爹爹同去便了。」殷龍大喜,又
將猛、勇、剛、強四個兒子喊出來,告知各節。猛、勇、剛、強四人,無不欣然願往。
就此各人收拾起來。殷龍便命人鞴了許多馬匹。大家先行飽餐一頓,然後上馬而行。畢
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四回
飛毛腿刺殺假施公 殷賽花投宿關王廟
話說計全等九人直往大名府而去。走至中途,計全因問來差王貴道:「大名城中有
什麼寬大的客棧?」王貴道:「要算吉升棧最大了。施大人就在那裡住的,捉住刺客之
後,方搬到府衙。」計全道:「咱們就在吉升棧聚齊。」大家答應。計全又向王道:「
你可先趕一步進城,先見咱們大人,告訴他,我們在吉升棧聚齊。」王貴答應,飛馬而
去。於是計全又向眾人說道:「我等這個樣兒,還是不妥。須要改扮起來,陸續進城,
方不礙眼。」殷龍道:「此話便是有理。咱就扮作鄉佬的模樣,叫賽花改作村女如何?
」計全道:「使得。」猛、勇、剛、強四人道:「咱弟兄裝扮什麼呢?」計全道:「你
四人就是生來面目,好在穿的衣服皆是公子打扮,不要更改。」猛、勇、剛、強四人答
應。計全、李昆、賀人傑改扮了軍官模樣。當下就分頭前進。離城不遠,計全、賀人傑
、李昆先行進城,就往大名府去見施公,回明一切。施公又將各情告知一遍。然後退出
來,往吉升棧住下。殷龍父子及殷賽花,亦陸續來到。大家見面,彼此會意,分別住下
。只等施公令下,便去關王廟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假施公與黃天霸等人離了大名府,直往京城大道而行。
走了一日,已至廣平府界,時將日落。正要尋找客棧,忽見前面有一處葦塘。這葦
塘蘆草叢雜,地方幽僻,若有刺客藏在此間,必無人看見,天霸也就暗中防備,又故意
不做防備。施公的馬剛走葦塘旁邊,忽見葦塘內那些葦草一動,噗一聲,躥出一個人來
,迎著假施公就是一刀。天霸急急上前救護,假施公已被刺死,跌於馬下。那人一見刺
死施公,好生歡喜。正要轉身飛跑,卻好天霸、關小西等蜂擁上來,四面圍殺。那人便
竭力招架。只見他凶勇異常,毫不懼怕。天霸等與他約鬥了有二三十個回合,忽見那人
覷著空,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天霸等急急相趕,哪裡能趕得上?你道此人是誰?原來
就是飛毛腿智慧。他打聽施公已經起腳,先與無量送了個信,然後他就一人瞞著大眾,
獨自出來跟了下去,在此埋伏,刺死施公;他就不知道是個假的。看官,這假施公又是
哪裡來的呢?原來是從監裡那死囚與施公模樣彷彿的,裝扮起來。黃天霸等人,也是假
扮的。其實施公、黃天霸等,皆在大名府內住著;飛毛腿哪裡得知,就是大名府合城的
人,也一個不能知道。當下,假施公自有人將他掩埋起來,假黃天霸等也就回轉大名府
而去。飛毛腿自然也回關王廟送信,誇張自己本領功勞。無量聽說,好不歡喜。復又防
備了幾日,怕有人前來查訪捉拿等情。過了幾日,見並無人來,心下也就沒事。惟有無
量來救智亮。
且說施公見眾人俱到,便暗請殷龍到大名府衙內,向他商議道:「本部堂請老英雄
前來,有一事要與老英雄商酌,擬請老英雄扮做村老的模樣,令嫒扮做村姑,暗藏利刃
,前往關王廟,誘令該廟住持將令媛騙人暗室,作為內應;老英雄也在那裡,用言將該
僧穩住了心,然後再將寺中路逕打聽明白,本部堂自有人前來接應。」黃天霸道:「某
等定於今夜三更時分前去,斷不有誤。此係除患之事,幸老英雄切勿推卻。」殷龍道:
「某等已奉命而來,何卻之有?當照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又道:「事成之後,本
部堂當為令嫒奏請獎賞。」殷龍道:「這卻過當,倘有疏忽,望祈勿罪。」施公道:「
這須老英雄協助,斷無不成之理。」殷龍答應,當即退出。回至吉升棧,將此話與賽花
說明。賽花本意要幫助人傑立功,今聞此言,焉有不願之理?當下就改扮起來。不多一
刻,改扮停當。殷龍也改扮清楚。
約有日落時分,父亥二人出了店門,出城往關王廟而去。這裡,黃天霸、賀人傑、
計全、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殷家四虎,也就陸續紮束停當。當即出城,在
附近一個所在等到三更時分,以便前往,一齊動手,暫且按下。
且說殷龍帶著殷賽花,約有二更時分,到了關王廟門。此時廟門尚未閉,父女兩人
奔入山門,直往廟內而去。走至大殿,見有兩個小沙彌在那裡講白話。殷龍首先走了兩
步,走到那小沙彌面前說:「大師父!敢在你們廟內借個光,容咱父女兩個暫住一宿,
明日當得奉上些香儀。」那小沙彌聽說,當即涎皮涎面,向殷龍說道:「放著客店你們
不去投宿,反到這裡來借宿。須知道咱們出家人怎麼留得婦女在此!這是有乾法紀的。
」
殷龍道:「大師父!你們兩位有所不知,這因咱們貪趕路程,今日多跑了些路,此
時已有初更時分,城門是關了,城外又沒處止宿,不得已才到貴剎借宿一宵。務祈大師
父行個方便。」
那兩個小沙彌道:「你們雖如此說,我們可真不能做主,這須我們當家的他說行就
行;說不行,你們父女只可再尋別處投宿。」殷龍道:「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既
如此說,就請二位師父進去與當家的大和尚說一聲;恐怕他不行,我與你一齊進去,哀
告他老人家行個方便。」小沙彌道:「你們且在這裡聽信便了。」小沙彌轉身進去,到
了方丈,卻好無量在那裡吃晚飯。小沙彌道:「稟師父:現在廟內來了父女兩個,口稱
:『因貪路程,無處止宿,要在咱們廟內借宿一宵,明早便走。』徒弟不敢自主,特來
請命師父,留與不留,好去回他。」無量聽了這番話,心中一動,暗道:「這真是咱的
時運到了,但不知那女子生的如何,如果品貌美秀,便將她留此廟中,與她樂一樂,有
何不可?」一面想,一面問道:「這兩個父女,有多大歲數了?」小沙彌道:「看著那
老頭子約有五十多歲,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無量一聽,就想問小沙彌那女子生得如
何?
又礙難開口,因說道:「既如此,咱且與你看來。」說完就站起身來,同小沙彌往
外便走。不一刻,到了大殿。
殷龍在那里正是盼望。忽有小沙彌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和尚,殷龍想道:「一定是
方丈無量了。」打算上前問話,又聽那和尚道:「人在哪裡呢?」小沙彌答道:「就是
坐在窗格口的那兩個。」無量見說,就近前來。殷龍也就起身迎接上去。殷賽花見爹爹
迎上去,她也隨即走過來,口中說道:「爹爹你老人家務要同這位老和尚情商,請他留
我們在此坐一夜,行個方便。
你女兒實在不能走了。」就只兩句話,那一種嬌聲嬌語,早把那個無量的魂靈兒捏
在半空中去了!當下無量聽了這兩句話,連姓名都不曾問,便與殷龍說道:「我們這廟
裡本不能留婦女止宿。因你如此年紀,又因你這女兒走不動了,出家人行的是方便,故
此留你們父女兩個暫住一宵。你且跟我這裡來,有個僻靜所在,與你兩人住下罷。」不
知帶往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五回
殷賽花假意誘賊禿 惡無量放膽犯佳人
話說殷龍正想帶他往裡面,當下說道:「這就是師父行方便了。」說罷,無量就將
他父女兩個帶人裡面。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殷龍處處留神,記定出路。一會子走到
一個所在,抬頭一看,卻是一明兩暗,三間瓦房。無量道:「就是這個所在。我這地方
,本來是為城裡有紳士們來,碰著晚了,不能進城,就留他在這裡住的。你們就在這裡
住一宿罷。」殷龍稱謝道:「難得大和尚行這個方便,真是感激不盡了,明日當再告謝
。」無量就將他父女引了進去,又叫人點了燈火進來。無量這才將殷賽花仔細看了一遍
。只見他柳眉杏眼,粉臉桃腮;身穿一件翠藍布棉襖,腰束青布裙,輕踏弓鞋,那一對
金蓮剛有三寸;頭上一束烏雲,綰了一個螺髻,實在美貌出眾。看罷,心中暗想:「咱
這廟裡現放著七八個,哪個能如她這樣美貌?
今日真是意料不到,有如此美人送上門來,只可恨這老頭子礙眼。」又想道:「我
何不如此如此?那就好辦了。」
無量一面望賽花,哪知賽花也就故意賣風騷去勾引無量,心中卻恨不能將他立刻殺
死,暗道:「你這禿驢,你把姑太太當做何等人物!眼見得你死期快到了。」無量卻哪
裡得知,因又問殷龍道:「你是從哪裡來的?曾吃過晚飯沒有?」殷龍道:
「我們從滄州來的,要到大名府投一個親戚。晚飯卻不曾吃呢!」無量道:「你們
既不曾吃晚飯,我叫人送些晚飯來與你們吃。餓著肚子,卻不難受嗎?」殷龍道:「師
父,就叨擾你寶剎,再擾你晚飯,怎麼過意得去呢?」無量道:「這又什麼要緊?」又
問:「會吃酒麼?」殷龍一聞此言,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因湊趣說道:「老漢生平一無
所好,惟有見了酒就是命,任誰送老漢的東西,都不受;若送老漢的酒,比送什麼還高
興。」接上賽花在旁插口說道:「大和尚!你老人家不知道,咱爹爹有了酒,他什麼事
都不管了。問他的酒量並不大,至多一壺,他便醉了。既醉之後,就要去睡。這一睡,
可是任你什麼事,總叫不醒他。大師父雖然是美意,在我看來,可不要賞酒與他喝罷。
萬一他喝得醉了,咱只得一個人,要有什麼意外之事,怎叫得醒他呢?」這句話一說,
無量心內暗道:「若不用酒將他灌醉,這事卻不好辦。」正自暗想,忽見殷龍道:「姑
娘!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知我愛的是酒,難得有喝,可不是要我命麼?若說有意外
之事,這位大師父賞酒與我,你叫我不要離此所在,還怕有強盜來打劫麼?況且你我身
上,不過帶了些散碎銀子,通共不足十兩;就是我醉著了,有人將我銀子拿去,也不算
什麼。姑娘!你不要說了。老子跑了兩天,總不曾喝一頓好酒,今晚讓老子喝一頓好酒
罷!」無量聽說這番話,好生歡喜,便轉身而去。
這裡殷龍與殷賽花見無量絕不疑惑,心中大喜。當下賽花道:「我看這地方幽僻異
常,斷不是個好所在。爹爹,咱們何不趁著這禿驢不在此地,咱們四面瞧看一回呢?」
殷龍道:「使得。」當下提了手燈,先到下首房內一看,只見有兩張鋪,也有帳子掛著
,鋪上被褥俱全,這便是預備本地紳士在此住的。
殷龍父女兩個,看了一回,無有可疑之處;又到上首房內來看,只見裡面也設一張
鋪,也有帳子、被褥,靠鋪旁邊,上首設有兩張書櫃。那櫃可不小,櫃門關住,上面有
鎖鎖著。殷龍就有些疑惑,到了此處,便執著燈,走近書櫃,仔細一看,卻早已看出破
綻了。原來那櫃門是假的,內裡藏了消息,若要將消息在那裡一帶,這兩扇櫃門,登時
就開,人便可從此進去;這邊也有消息,只須將櫃門上那把鎖一按,櫃門也就登時大開
。殷龍看罷,心中大喜,便低聲與賽花說道:「我兒你可瞧見麼?」
賽花道:「瞧見了。合該這禿驢要倒運了。」話猶未完,只見外面已有道人送進酒
飯來,在桌上擺好。那道人就請殷龍父女去用酒飯,而且頗見慇懃,向殷龍道:「我家
大和尚因有點小事,未便過來相陪。請你老多飲一杯罷。」殷龍也就回說:「請你謝謝
你家師父,就說我感激他盛意。」那人答應。
殷龍與賽花二人飽餐了一頓,卻不敢飲酒,恐怕誤事。壺內酒,卻潑在房內地下去
了。此時已經有二更時分,殷龍道:「咱們就在這房住下,等等消息,再做計議罷。」
賽花答應。
當下父女兩個,就進了上房。殷龍一倒身,向那鋪上一困,養歇養歇精神,好去動
手。才倒上鋪,不到片刻,就聽見櫃門吱嘎一聲響,殷龍知是他,暗暗將賽花喊過來,
說了幾句話。賽花就在鋪上一坐,低頭如有所思;殷龍在鋪上,故意打起呼來。
賽花偷眼觀看,只見那櫃門果然大開。那和尚從裡面走出來,在櫃門口略停腳步,
一聽了鋪上有人打呼,知道那老兒已是睡熟,便走至賽花面前深深一揖。賽花故意驚惶
道:「和尚!你且放穩重了,為什麼一人到此?你且退去。我父親現在睡熟了,我是個
女子,不便與你接談。」口中只管如此說,那眼睛還是只管溜。無量看著了哪得不動心
?更向前走近一步,道:「小僧大膽,一見小姐如此美貌,就心慕神往。好容易將小姐
請到此間,總要小姐行個方便才好。」殷賽花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恨不能拔刀,就此一
刀將他砍為兩段;又恐他寺內人多,外面眾人未到,一經動手,無人接應。只得耐著性
子,臉一紅,口中說道:「和尚!你敢是瘋了麼?你趁著我爹爹睡熟時,你來欺負我女
子麼?」無量道:「小僧怎敢欺負?實在是心愛不捨。
務祈小姐方便。」賽花道:「這可不能,你趕快出去,若再如此,我要叫我爹爹了
。」無量此時也就勃然大怒道:「我且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你不進來算是你的運氣
;既然到了這裡,想不給你師父快樂一夜,那是斷斷不能。你如果是明白的,好好跟師
父到那邊屋裡,先陪師父飲幾杯酒,然後與師父行樂,咱把你做心肝般看待。若有半字
不行,那可由不得你不行,咱就要動武了。」賽花聽了此言,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
睜,就要拔刀相向。殷龍在牀上,也知道女兒忍耐不住了,恐怕性急,反於事無濟,只
得暗暗捏她一把。賽花知道,復又將一口氣捺住,仍與禿驢商議,萬萬不可。無量哪裡
答應?搶一步就將殷賽花的手執定,拖著就跑,進了櫃門,直向那邊去了。殷龍見殷賽
花被和尚拉到那邊去,他也就一翻身爬了起來,將身邊的利刃取出,一躥身到了房外;
隨即縱身上了房簷,向那邊屋內看,忽見迎面一條黑影一躥。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四六回
賢父女誘擒惡賊 小夫妻力殺淫僧
話說殷龍躥上屋簷,打算向那邊屋內探聽,忽見迎面一條黑影飛了過來。殷龍知道
外面的人已到,因就一擊掌,迎面那影子也就立定腳,應了一聲。殷龍知是自家人,再
一細看,原來是賀人傑。殷龍便低低招呼一聲道:「大眾來了麼?」人傑答應道:「全
來了!黃叔父派我到這裡來,幫助你老人家。現在裡面怎樣?」殷龍道:「賽花兒已深
入內地了,你就在這裡等著,好接應裡面。咱還要進去,打從他暗門進去,好幫賽花廝
殺;你但聽咱的招呼,你便進去便了。」人傑答應。殷龍隨即跳下房簷,仍去裡間房內
,將那櫃門的鎖輕輕一扭,那櫃門吱的一聲,開了下來。殷龍向上看時,見上面有根軟
繩,兜住櫃門,只要一鬆手,那軟繩往下一落,這櫃門又關起來。他便將手中刀,把那
軟繩挑斷,櫃門便關不起來。他就悄悄進去,轉彎抹角,只見裡面還有些消息。他先一
處一處,將那些消息破去,然後入去,又見裡面是一座淨室,淨室內燈光明亮。殷龍便
在窗外,用力戳了一個小孔,將眼看將去,只見自己女兒與無量對面坐著,旁邊站了二
三個婦女,在那裡斟酒。又見無量笑嘻嘻的說道:「美人哪,咱們不能飲了,咱們去睡
罷。」賽花道:「你再飲一杯,就招呼他們撤去殘肴便了。」無量又端起酒杯來,一飲
而盡。才將酒杯放下,只見從窗外面,嗖的一聲,飛進一隻金錢鏢,正照無量腦後打到
。殷賽花一見,知道是自己丈夫的暗器,便一撒手,將外面衣服一拋,從腰間拔出兩把
刀來。大喝一聲:「大膽的賊禿!認得姑太太殷賽花麼?特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你。
」說著就是一刀,劈面砍去。無量雖然坐在那裡飲酒,背向外、臉向裡,看不見外面的
人,耳畔忽聽嗖的一聲,也就知道有人暗算,趕著躲開去,卻不料殷賽花翻起臉來。此
時賽花拔刀相向,無量就一聲大喝道:「好丫頭!你敢以美人計前來賺咱麼?咱看你小
小年紀,今日要死在咱師父手裡了。」話聲未完,殷賽花的雙刀已到。無量此時手無寸
鐵,起來將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提起來擋過一刀,便一躥身,躥到上首牀鋪那裡,在壁
上摘下一口寶劍,拔出鞘,就與賽花交手。賽花自然是不肯放鬆一著,也就舞動雙刀,
直認他致命處去砍。
此時殷龍在窗外聽得房內一聲喊,知道賽花已與他交手,當下也就舞動環龍大刀砍
進去。卻好賀人傑在屋簷上跳下來,從窗戶縱身進內,舉錘就打。此時父女、夫妻三個
人,將無量團團圍住,四個人又殺了好幾回合;忽見賀人傑虛打一錘,將身軀向後倒退
了一步,故意賣個破綻。殷龍不知何意,殷賽花早明白了。又見賀人傑推了窗子口,反
而故意讓出一條路來,好似讓無量的光景。哪裡得知賀人傑暗用妙計。無量趁此虛砍一
劍,撥轉身向窗外就跑。殷賽花即趕緊迫到窗口,忽見無量望後一仰,咕咚一聲,栽倒
在地。卻好殷賽花身臨切近,一見無量擒倒在地,哈哈大笑道:「賊禿,算你今日沒有
烏珠兒,給咱家姑娘取去了。」一面說,一面起右手刀,就認定無量的身上,一刀砍去
,代他卸了一隻右臂下來。
賀人傑見無量倒在地上,已是不能動彈,心中大喜。當下拿出繩子,將無量兩條腿
捆了結實;又拿銅錘,在無量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又把左臂打折下來,就將他拋在那裡
。便與賽花道:「你去到裡面搜一搜,如有婦女被陷在裡面的,都將她們喚出來,不要
再傷她們的性命了。」賽花答應,心中一想:「但不知這些婦人藏在何處?」正在思想
,忽見右首有一個小門,賽花一見,心中暗想:「莫非這裡面還有暗室不成?」想著就
走了過去,抬頭仔細一看,只見上面有個鈴鐺兒,下拖著一根繩子。賽花頓生靈機,暗
道:「這鈴子有點奇異,我何不將這繩子拉上?看裡面有什麼動靜。」想著,一伸手就
去拉繩子上消息。只聽那鈴錘子一陣響,小門內走出一個虔婆的樣子,一見賽花,嚇了
一怔,正待思想望外就走。賽花趕上一步,刀一晃,喝道:「你是何人?快快講明,饒
爾的狗命!」那虔婆見問,也就說道:「爾是何人?到這裡來幹什麼的?」賽花道:「
特來擒捉淫僧無量,咱姑太太已將那賊禿殺死了。爾如不信,且出去看看,外面被捆的
是何人?」那虔婆果真將頭向外面一探,只見一個禿頭躺在地下,渾身是血。那婆子這
一嚇,即刻向殷賽花面前一跪,哀求道:「姑太太!你老人家施恩。婆子們在此,也是
出於無奈。今日你老人家既來,想是要救人性命呀。
這屋裡還有七八個少婦呢!皆被這和尚搶來的。乞你老人家開恩!一起將他們救出
去罷。」賽花道:「既如此,你且引路,給姑太太進去看看再講。」說著,婆子答應一
聲,轉身走進。
賽花隨後跟來,轉彎抹角,過了好幾個彎子,這才到了一處,四面明窗淨幾,陳設
精緻。賽花到屋中坐定,就有好幾個婦女走過來說道:「這小姐,敢也是給那賊禿搶來
的麼?」賽花正欲答言,那婆子在旁說道:」這位姑太太並非和尚搶來,他是來殺和尚
給大家救命的。現在外面住持爺已被殺了。特來救眾人的。」那些婦女一聞此言,大家
環跪下來,齊聲求道:
「總望小姐速速救我們大家性命。若遲了,這廟中不止賊禿一人,還有許多呢!若
要齊來,那可不得了呵!」賽花道:「你們不要害怕,咱們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拿凶
僧的。外面還有許多老爺們在此,廟外更有官兵圍住,不怕那凶僧再來。」那些婦女一
聞此言,真是個個喜出望外。賽花又向那婆子說道:「這間屋內出來的路逕,可走哪裡
去?」那婆子道:「來看!東首還有一個門,通著方丈花園裡面。」賽花道:「你且指
我看來。」
那婆子又帶他去。賽花看在眼中,到一處就代他看破一處消息。
走了片刻,又到了好些層數台階,一層層走上去,婆子指道:「這就是翻板的背面
,若是上面有人踏著這個翻板准跌下來,跌入坑內,叫他們拿住。」賽花仔細一看,見
旁邊有兩個大坑,坑上兩塊石板。賽花又問那婆子:「這裡怎麼上去?」婆子說:「你
看我使來。」賽花答應著,只見兩旁有兩個窟窿,婆子將手向窟內一按動,毫不費事,
那石板就轉開。賽花已然明白,急將手中刀在那石板旁邊,用刀一划,忽見那塊石板下
落坑內去了。此時卻現出一個地道出來,賽花便由台階上出了地道,果然是座花園。只
見花園牆上兩個黑影,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七回
李公然香悶眾淫僧 眾英雄大破關王廟
話說殷賽花出了地道,在花園內,忽見那牆頭上兩個黑影子,一個在前跑,一個在
後追。那前跑的那個,實在跑得飛快;後面追的那個,再也趕不上。殷賽花再仔細一看
,原來前面那個卻是個和尚,後面追的卻是黃天霸。你道這是為何?只因黃天霸等到了
關王廟,大家上了屋。賀人傑就直奔方丈,幫著賽花去拿無量;黃天霸等都到了禪堂,
捉拿智慧、智能、智武等人。合該這一起凶僧就縛,大家都困著了。李昆就出了個主意
,與天霸等說道:「咱們能不與他們廝殺更好,只要將他們一起捉住,咱們可不必費那
麼大事了。」天霸道:「李昆五哥!你這話可是戲言了。這許多人,不動武就捉得住嗎
?」李昆道:「不瞞老弟說,咱身帶有熏香。我因這裡人多,恐怕捉不住,帶了這個物
件,準備到此,若遇他們都困著了,就要用熏香將他們熏昏了,好捉活的。」天霸道:
「那更好了。」於是李昆就將熏香燃著,將香煙送入禪堂以內。李昆又狠狠的一燒,把
熏香的氣味燒濃透了,送進禪堂。約待到了時候,所有那些凶僧,大家都著了香氣,不
能動彈。李昆等一齊進內,正要拿出繩子去綁,忽見外面撲撲的跳進三個賊禿,各舉兵
刃前來。黃天霸知道有了接應,也就趕著招架。你道只三個賊禿又是誰呢?卻原本是智
慧、智武、智能,他三人卻不在禪堂裡面,是宿在禪堂旁邊。此時他三個人也已經睡了
,忽然智慧他起來小解,一見屋上站了許多人,又見禪堂外站了好幾個,皆是執著兵刃
。
他就知道不妙,趕著回房,將智武、智能喚醒,各執兵器,直奔禪堂而來。
到了禪堂,已見禪堂門大開,知道來人已進去了。他三人也就撲奔進來,預備到裡
面幫師兄弟動手。哪知到裡面一看,見他師兄弟高臥不起,便知道有異。等不及問話,
大家便動起手來。智慧直奔天霸,智武直取李昆,智能直奔何路通。天霸等也就各自抵
敵,大家廝殺了一會。智武中了李昆一彈子,撥轉身就跑。卻好計全上來,迎面一刀。
智武閃開,接著李昆從背後又是一彈,正中手腕之上,噹啷一聲,把手中兵器打落在地
。旁邊走過殷剛,手起一刀,認定他的肩窩砍去。智武見手無寸鐵,就想上屋逃走,才
把頭向上一望,忽見有個物件直向兩目飛來,萬躲不及,正中兩眼,咕咚一聲,栽倒在
地。李昆見智武栽倒,正要上前去捉,卻好殷勇一刀,認定智武腳上一剁,已代他削去
一足。智武算是被捉,不能動彈了。那邊智能與何路通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覺兩
目之內,鑽進兩件東西,也是躲閃不及,只聽「哎喲」一聲,也是咕咚栽倒在地。
何路通心中頗為疑惑,只是什麼原故?哪裡知道賀人傑在暗室內用金錢鏢將無量兩
目打瞎,殷賽花捉住之後,他便叫賽花去搜尋婦女,自己便來到此處,卻好智能、智慧
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要逃,賀人傑一見,就將金錢鏢取出,先打中智武,後打
中智能,所以這兩個賊禿,均栽倒在地。智慧還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智能都
已被捉了,可不敢久戀,仗著自己飛毛腿跑得快,當時賣了個破綻,轉身躥上房屋,放
開飛毛腿就跑。天霸哪裡肯捨,也就躥上屋,直追下去。
這飛毛腿跑得真快,只見他躥房越屋,如旋風一般相似。
天霸在後緊緊相追,只是趕不上。直趕至花園內,飛毛腿打從花園圍牆上跳下,便
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後追,只是趕不上。殷賽花此時看得真切,心生一
計道:「好賊禿!往哪裡走?著姑太太的鏢。」一聲未完,殷賽花將手一揚。飛毛腿智
慧正跑得急切,忽聞下面一聲吶喊,他便吃了一驚,就此腳步停了一步;又見殷賽花將
手一揚,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閃,卻原來並無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聽殷賽花
一聲道:「你這賊禿!想躲姑太太的暗器,哪裡能夠?著寶罷。」飛毛腿一聽,不能不
防備,恐怕他前一回是誘著,此次是真有暗器打來,又看定下面好著防備。又見殷賽花
的手一揚,飛毛腿趕著又向旁邊一躲,就在這個時候,飛毛腿正躲殷賽花的暗器,不提
防腦後中了一鏢,只聽咕咚一聲,從牆上栽跌下來。天霸見飛毛腿跌落在地,當下也就
跳下,惟恐他逃走。卻好殷賽花早到面前,已將飛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著賽花
贊道:「賢姪媳!若不虧你那一聲喝,想這賊禿,說不定還要被他逃走。」賽花道:「
這賊禿跑得真快,姪媳還不曾見過這般快腿呢。」天霸道:「姪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
飛毛腿。」殷賽花聽得哈哈大笑道:「現在不能叫飛毛腿了,只好叫半條腿罷。」天霸
道:「裡面這事情,姪媳想已辦妥了。」賽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無量賊禿已被
捉住了。可不是姪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姪兒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
住,不管是一人二人,總是你夫妻兩個的功勞。現在哪裡?」賽花道:「現在綁好放在
暗室裡面,我爹爹在那裡看著呢。」天霸大喜。又問道:「這暗室從哪裡走去?」賽花
就指著那地道,告訴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將這半條腿綁起來,再到外面去看一看
那裡是怎樣,然後再到這邊。」說罷,將飛毛腿綁縛起來,拋在一旁,便從方丈內出去
。
走到禪堂那裡一看,只見禪堂內,一個個賊禿,都綁縛好了。點一點數,少了一個
;連無量計算,應該十九個,現在只有十八個。你道這一個是誰?怎麼不在廟內?原來
只個就是智明。他因進城打探智亮的消息,這日並未出城回廟,就在他那個相好的住了
,所以不曾被捉。其餘一個不曾逃脫。當下天霸當那些賊禿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向
各處尋搜了一回,只是些小沙彌。那些小沙彌,一見如此,早嚇了個半死。其餘那就是
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與他為難,卻一個不准走;那些小沙彌等哪敢不遵?只
得聚在一處聽候發落。天霸又至廟外,將那二百名小隊,調了一半進來,看守這些被捉
的賊禿。
關小西此時也就同著兵丁進廟來了。天霸就請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賊禿。他便帶了
十數名兵丁,到暗室內及花園內,將無量及飛毛腿、智慧抬出來,放在一起;又去暗室
內,將所有婦女及婆子等眾,都告訴他們,在此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將明,大家歇息了
一會。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幾個兵丁,去城裡府衙門送信,說廟內賊禿全被捉了,請
施公與知府、知縣監臨察看,以便發落。兵丁遵諭而去。畢竟施公如何發落淫僧,且看
下回分解。
第四四八回
關王廟淫僧正法 保和殿賢臣面君
話說施公及大名府知府,與大名縣知縣,見兵丁回來報信,說關王廟已破,所有淫
僧全行被捉,請前去踏勘,以便發落。施公聞言,好不歡喜。當下即命知府,傳齊差役
人夫轎馬聽候,二同出城。章知府答應,即刻傳諭出來,一面命廚房預備早點。不一會
,施公用了早點,外面人夫轎馬也齊了,便有丁役進來稟報。施公便與知府出城,乘轎
走了好一會,已到了關王廟門首。早見知縣在廟門首伺候。施公下轎,知府也就下轎,
一同進內。此時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齊迎接出來。將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
,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大概情形,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訴一遍,又把一個逃走說明。施公
點頭,便命人先將無量帶進來審問。有人答應去帶無量,不一刻帶進來回報。施公又命
將受傷未死的,命章知府親往察勘。章知府遵諭出來,察看屬實,又進去回報。施公命
人將未死的各僧一齊帶入方丈聽審。不多一刻,共計抬進十七個。施公一一訊明口供,
此眾皆是直認姦淫不諱。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隨即命黃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廟門外的左
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為的是收禁以後,恐有別樣意外之處。好在是這十七個皆
是直認不諱,正法之後,別無他慮。黃天霸答應,立刻將十七個凶僧,五花大綁,推出
廟外空地,一一斬訖後,回來銷差。施公又命懸竿示眾,此事自有差役去辦。所有屍身
,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將暗室內所有婦女,概行提出,問了一遍,俱是民間婦女,被寺
內各淫僧搶劫來的。那些婦女見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見此情況,當
命章知府將各婦女姓氏、居址查明,近者著令妥差飭送回家。遠者行文與該管地方官,
轉他家屬,命其親自來領;現在暫寄官寓,好生留養。章知府也就遵議,諭飭妥差,先
行將婦女送往城中官寓寄養。那些婦女見如此辦法,人人望著施大人叩謝大恩。施公命
他們退下,自有妥差先帶進城去了。施公又命將廟內所有小沙彌,及香火道人等眾,又
一齊提來,各人又審問一遍,倒也委實無別項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願回家的,准其
回家,各尋生業。其餘小沙彌,即日驅逐出境,不准逗留廟內。那些小沙彌怎敢不遵?
也就一個個打點打點,即日出廟,往各處掛單去了。施公又將廟內所有什物、銀錢及田
產之類,概行查明,一齊入官,候隨後有虔誠僧住持,再行發給。諸事辦畢,施公仍回
府衙。到了衙門,即命大名縣在監內提出智亮,也於是日就地正法,以絕根株。
不一會,大名知縣將智亮斬訖,到府衙銷差。
此時已是正午,施公用飯,黃天霸等眾也在府衙用飯;殷賽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請進
上房裡面去了。施公用飯已畢,便向知府說道:「煩貴府將那黃宜伯、吳幼山兩個紳士
請來,本部堂有話與他們講。」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
帖子,到黃、吳兩家去請。吳幼山、黃宜伯二人見府裡有人前來,說是施公請他們到府
衙說話。二人好生疑惑道:「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經動身,怎麼他倒又來了?
既然請我,我就前去一趟,也無妨礙。」一面回覆來差,一面即刻乘轎到府。不一
會,因施公是個欽差,他們兩人就用了二封紅呈投遞進去,自有執帖家人,進內稟報。
施公命請,黃宜伯、吳幼山不一刻一齊進內,到了花廳。施公迎至廳口,拱手說道:「
二位老先生違教了!」黃宜伯、吳幼山趕著答道:「豈敢豈敢!便是晚生不知欽差憲駕
仍在敝地,有失趨向請安,尚望恕罪。」說著,進了花廳。黃宜伯、吳幼山便與施公行
禮已畢,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了茶。黃宜伯首先向施公說道:「大人呼喚晚生等,有何
見諭?」施公道:「只因某現在查辦得一案,就是為那關王廟住持僧無量,及合寺凶僧
作惡多端,現為某查訪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經出具保結,代該僧立保,委無姦淫情事
。今有該僧等口供單在此,所以某特請兩位老先生前來一閱。」說著,將各凶僧的口供
單,命知府取過來,遞給黃、吳二翰林看。黃、吳二人接過來一齊看畢,直羞得面紅過
耳,汗流浹背,一面將口供單仍遞給知府,一面起身向施公謝罪,道:「晚生等昏憒糊
塗,罪不可赦。仰感教誨,銘泐難忘。」說罷,跪下去磕頭。施公趕著扶起,仍請他二
人坐下。說道:「某今請兩位老先生到此,並非加罪之意;不過有一事相托,以後如遇
此等情事,總請老先生慎益加慎,會同本地方官,妥為查訪,不可以耳代目為好。」黃
、吳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謹遵憲諭,以後敢不慎重,以仰負大人今日教訓之恩
!」
說罷,又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施公又謙遜一番。黃、吳二人又問道:「憲駕何日
起身?」施公道:「某明日齊動身了。」黃、吳二人道:「晚生暫且告辭,明日再當恭
送憲駕。」施公又再三叮囑後送出。
施公回至花廳,又把殷龍等傳進來,向他說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媛首捉淫僧
,其功不小。待某進京面聖後,當為令嫒、令婿一齊保舉,以邀恩獎。老英雄賢父子,
也得請旨獎勵。」殷龍道:「小民父子,無尺寸功,斷不敢妄邀恩獎。即是小女從夫辦
事,理所當然,亦不敢上冀榮寵。」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見。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
程,令嫒仍請老英雄與她同回;賀千總即隨本部堂進京,明年本部堂或回任,或不回任
,再令賀千總前來接取家眷。」殷龍唯唯答應,當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幾句,以
後令他若遇見要案,務要隨時訪查,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喏喏連聲,哪敢道半個
不是。晚間,章知府即傳諭差役,將所有人夫轎馬預備齊全,伺候施公明日動身。當晚
又備了幾桌盛筵,給施公眾人送行。大家俱各暢飲而散,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來恭送。殷龍父子,亦與各官直送至
二十里外,方才回程。施公沿途趲趕,卻好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當下
先在宮門稟到。
次日傳旨出來,著令元旦日率同黃天霸等朝賀之後,便殿召見。
施公奉旨,到新正元旦,就換了朝服,帶同黃天霸、關小西二人,隨同朝臣,挨班
朝賀。其餘計全等,因官職不合隨班上殿,只得在午門慶賀。各大臣朝賀已畢,聖上退
朝,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內,先與同僚諸人談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內侍宣旨,著令
施公在保和殿召見。施公遵旨,即刻趨蹌進去,見了聖上,自然俯伏,口呼萬歲。聖上
當即問了許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對,又將黃天霸等,以及殷賽花各人所立功勞,又復
細細奏了一遍。天顏大喜,隨傳旨黃天霸、關小西即刻召見。也就趕速趨蹌而進,不敢
怠慢,俯伏金階,山呼已畢。聖上又顧問了許多話,黃、關二位也是奏對詳明。聖上龍
心大悅,當即面諭,退出候旨升賞。施公等又叩頭謝恩,然後下殿出朝,退到官廳,靜
候升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九回
施賢臣再回漕督任 黃天霸初訪琥珀杯
話說施公陛見之後,當蒙聖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帶領黃天霸等,在京內公館中居住
,專候聖旨。當在京城時,自有許多親戚故舊前來拜訪,並互相筵宴等事;黃天霸等也
是如此。這日元宵佳節,京城內外大放花燈,共慶昇平之樂。宮內自然也是大排筵宴,
慶賞元宵。這宮內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諸內府。外間哪裡有這等上用的寶物?即
使偶然無意而得,亦斷不敢公然應用,定要敬謹入貢,不然要有了罪名。這皆是古禮,
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欽賜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請出供奉堂中,半為尊君,
半為榮寵。這日聖上因元宵佳節,又因四海昇平,龍心大悅。因命內監在大內裡將外國
進貢來的一對琥珀夜光杯,取出來飲酒;待至筵宴既畢,內監當晚未及珍藏原處。到了
次日,忽然這一對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當下經管內監即各處尋找,哪裡來的形影?內
監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卻,只嚇得膽戰心驚,卻又不敢隱瞞,只得於聖上駕臨早朝時
,自己待罪奏聞,先請失察的罪名。聖上聞奏,龍顏不悅,卻是仁慈為懷,當下並未問
著內監的處分,便與眾大臣說道:「朕上用的這一對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麼寶物,即
使丟失,卻於無關緊要。但宰庭之內,居然有此不顧王法的人,前來盜劫,若不嚴加拿
緝,何以申國法以肅宮廷。爾等文武功臣,著即一體明察暗訪,果為何人所盜?務要追
還原物。統限三個月,將原物進呈,不得空言塞責。倘逾期未獲,所有值日各官,定即
革職拿問。」當下施公卻也在朝,聽了這道聖旨,隨即出班俯伏金階,奏道:「據臣愚
見,皇上所失的寶物,絕非宮廷之內的人所盜,必有外來巨盜,將此寶物盜去。但不知
昨日御膳之後,這夜光杯擺在何處?聖上可傳經管內監詢問明白,便知底細。」聖上道
:「是。」當即傳旨,即著施公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問。施公領旨。聖上退朝。施
公也就散朝。當下並不先回私第,即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了一堂,方知這琉璃夜光
杯是御膳後未經收入大內,即擺在內監房中,預備明早再行珍藏。施公問明,次日又奏
明聖上,請旨踏勘失竊之處。奉旨著照所請。
當下施公即遵旨,由經管內監帶領到失竊之處,看了一遍。
施公見無甚形跡,好不納悶。當即退出,回至公館,便將上項的話與黃天霸等說了
一遍。天霸聽說,吃驚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
還是為宮內的人所盜去?還是為宮外的人盜去呢?」施公道:「據本部堂看來:宮內的
人斷不敢有此膽量,定然是宮外的人所盜。但經本部堂親去查勘,毫無形跡,因此又疑
惑是宮內人了。」天霸道:「據卑鎮看來:定是宮外人所盜。惜卑鎮不能進宮查勘,若
能奉旨入宮,查勘形跡,便可知道這盜杯的人是宮內的人,抑是宮外的人了。」施公道
:「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聞。如蒙奉旨准予賢臣入宮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
但不過一層,如果查出是外人盜去,恐怕賢弟又不免要奉旨訪查了,那時如何推卻?」
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為臣子者,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盜去
,若不訪緝出來,既非慎重國寶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況訪拿緝盜,是卑鎮等應分之
事。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賢弟如此忠心為國,某當代奏明,
賢弟明日可即預備,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應。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聖上。當即奉旨,著黃天霸入宮查勘一番。只見失落御杯那
間房內屋上,有一排望磚,非同他處可比,分明是盜賊由屋面揭去磚瓦,垂身而下,將
御杯盜去。
天霸看明,也就出來回明施公,請施公代奏,並請旨寬限。施公答應,次日又代奏
聞,聖上大喜。這日聖旨出來:仍著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黃天霸補授江南提督;所有
漕標向來出力員弁,均著以本缺坐升;其賀人傑著加恩以游擊遇缺補用;殷龍著賞給「
急公好義」匾額;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總發交施公差遣;殷賽花也有獎賞。施公遵
旨,便率領黃天霸等謝恩、請訓,就預備出京回任。施公、天霸當殿陛召見之時,聖上
又命他出京以後,沿途遇有土豪惡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隨時辦理。並面諭黃天霸仍
隨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緝訪御杯所在,俟拿獲正盜,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
、黃天霸二人,復又遵旨謝恩退出,三日後即行出京。這日,自有許多官員前來相送,
這也不必細表。
計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統共兩個月。這日
出京,自然還帶了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
賀人傑等人。現在關太已坐升總鎮,計全升副將,李昆升參將,何路通升都司,其餘皆
坐升一級。沿途之上,大家皆為那一對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訪。在路行程,不止一日,並
未訪出一毫影響。
這日,到了山東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頗覺春光和煦。
當下施公就命隨從諸人等就驛站住下。施公因聞沂州有座瑯琊山,甚是高峻;昔日
齊景公曾與晏子說過:「吾欲觀於轉附、朝舞,遵海而南,放於瑯琊。」這瑯琊山就在
沂州府境內。施公便想到瑯琊山憑眺一回,卻不曾與黃天霸等人說明,心中卻是暗想。
哪知黃天霸等已知此心,卻不是為去游觀,想要到瑯琊山左近,訪查訪查可有夜光杯消
息。當下施公就在驛館中住下,當晚就與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因近日車馬勞頓,意
欲此間暫歇一兩日,再行前進,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黃天霸等齊道:「便是某等也想
暫歇一兩日,不過不敢與大人啟齒。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當得遵命。」施公大喜,一
宿無話。
次日,黃天霸等也就進內稟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帶地方訪緝訪緝夜光杯的消息。施
公當也答應。黃天霸等大家商議,就留賀人傑、金大力二人保護施公,其餘諸人皆分頭
往各處而去。
施公自己也就換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驛館,便自出去遊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
鬧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欽使遙臨瑯琊稅駕 高賢蒞止蓬蓽生輝
話說施公出了驛館,向街坊上走去,原來這館驛的地方就喚做瑯琊驛,也是六街三
市,頗為熱鬧。施公在街上閒逛了一回,只見人煙稠密,甚是齊整。因信步走去,不覺
走了二三里地,卻離街坊已遠。但見前面一座大樹林,當此暮春天氣,樹木正旺之時,
遠遠看見,好不可愛。又當麥苗欲秀,遍地生氣勃勃,更夾著那些桃紅柳綠,實在是春
景怡人。施公心下頗為適意,因慢慢向著那大樹林走去,不一會已走至樹林前面。但見
林外現出一所大村落,有數十間房屋。施公便穿林而過,到了村口,又見村莊迎面一條
護莊河,旁邊支著一道小板橋,便於來往出入。河堤一帶,栽著許多垂柳,更夾著許多
桃花,真是別饒風趣。施公看罷,又向村中那一帶房屋看去,又見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門
,周圍一帶垣牆,約有一二里方圓光景。在莊房裡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牆腰,
裡面陳設卻看不清楚。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園。那一帶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齊整。
施公看罷,羨慕之至,意欲過小橋遊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
回去,又想到花園中遊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見從門內竄出好幾只狗來,一見施公
,便狺狺亂吠;接著有一個蒼髯老者走了出來。施公將他上下一看,但見他身穿的一件
土布夾衫,腳踏芒鞋,手攜竹杖,頗有隱士之風。
那老者一聞狗吠,知道有生人前來,趕緊出來。一見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觀望,他便
將施公細細打量一番。覺得施公形容雖然生得古怪,卻有一派正氣,與俗不同。他便上
前說道:「老先生請了!小莊僻陋無華,老先生何不請至敝莊暫駐芳蹤?何事站立橋畔
,觀望徘徊呢?」施公見老者前來招呼,且聽他言語不俗,也就趕著應道:「豈敢豈敢
!只因某路經貴地,偶爾鬧游,不期信步而來,得瞻風彩。某因愛尊居如此清雅,真是
城市山林;亟擬進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觀望。不期老先生
賜教,施某真是萬幸了。」施公因羨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將自己姓名,忽然
道出。所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老者聽施公說出「施某」兩字,凝了回神,不
禁正色說道:「老先生得毋總漕施公麼?」施公見自己為人家識破,不能隱瞞,只得說
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聽說,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欽使
遙臨,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廬侷促,不知台駕尚肯惠臨一敘否?」施公道:「亟擬
進廬,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見施公答應,當下喜悅非常,便向施
公道:「既蒙辱臨,某當領道。」說著,就引施公過了小橋,不一刻已到莊門,只見有
兩個莊丁,站在莊門兩旁,鞠躬伺候。那老者並不向莊丁言語,一直領著施公,進了莊
門。
施公進內,走了兩進房屋,從東南角門內走進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園。其中雖無玲
瓏山石,卻竹籬茅舍,瀟灑出塵。中間有一條曲逕,兩旁編著一路的麂眼籬笆;走過曲
逕,便是朝南一座五開間的一所竹屋,甚是寬敞潔淨。那老者邀施公入內,兩人站定,
便行了禮,即讓施公坐下。施公也不過於謙讓,就客位坐了下來。這才向那老者說道:
「施某荒唐之至,雖承雅愛,還不曾動問上姓大名,疏忽之處,務求寬宥。」老者亦謝
道:「某姓呂名煥,賤字雲章,曾中丁酉科進士,世居於此二賢村。只因無志功名,告
老致仕,守兩畝園田,免得與人爭名奪利。」施公道:「據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塵
,安享田園之樂,可羨可羨!」呂雲章道:「豈敢豈敢!不過聊以守拙而已。
豈似大人興利除害,救弱鋤強,為國家棟樑,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說著,有
莊丁獻上茶來。那呂雲章一面讓茶,一面招呼莊丁備酒。莊丁答應。呂雲章又向施公道
:「某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亟欲趨謁,恨無緣可入;今幸得見顏色,真乃識荊有幸了
。但不知大人此次駕經敝地,還是進京陛見?還是公幹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歲
奉旨陛見,入覲天顏之後,又奉旨仍回本任。現在道經貴地,是往淮安回任。因連日車
馬勞頓,暫息征塵;又因天朗氣清,故此偶爾出遊,不期得遇老先生,並瞻仰華莊之盛
,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幾位世兄?想皆是清貴之品,可能請出一見麼?」呂
雲章道:「有三個豚兒:長名沛,係前科的舉人;次名濟,曾補縣學生員;三名泗,尚
在幼讀。本當喚出來謁見,只因長次兩子,皆就館於外,使他們借此閱歷;少子因連日
感冒風寒,不堪出見,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學淵源,三
位令郎,某雖不見,可想其飽學了。」呂雲章道:「辱承雅愛,又何敢當?所幸三子皆
守書本,幸能遵守成規,謹法而已;其他也就毫無所知矣!」施公見說這番話,於是又
問道:「此時沂州府知府秦靄仁老先生,想是常見的了。」雲章道:「秦太尊自去歲到
任後,承他到敝莊拜過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賀了個年節;此外如宴會等事,皆
未與列,某亦不願與官府往來。並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親友甚多,保無有詞訟事件
。他們一見某平時與本地父母官時常往來,設若遇有事故,必致前來請托。某如不應,
勢必有拂親友之情;若竟答應,今日你來,明日他至,不但煩勞之至,且於某聲名有礙
。存了這個心志,就是親友之類,也不甚相怪於某。某若遇有地方上興利除弊之事,某
亦不敢坐視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幫同料理。可謂公事則與聞,私事則不敢稍涉。也
好在這秦太尊亦復是個良吏。更此間民俗質樸,亦不難治。」施公聽說,又著實稱贊一
番。此時已有晌午,莊丁已將酒飯擺上。呂雲章就請施公入座,就此賓主二人,施公坐
了首位,呂雲章在對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謝,然後舉杯飲酒。
不一時酒飯已畢,淨面漱口,又飲了兩杯茶。呂雲章即請施公到他花園內,遊玩一
會。但見插竹編籬,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時不謝之花,頗為雅潔;又在草亭上坐了
片刻,但聞有朗朗讀書之聲,又有琴聲自牆外而至。施公便問道:「讀書之聲,想係令
孫輩在館中所讀;這琴聲又從何處而來呢?」呂雲章道:「只因幼女淑蘭,酷好絲桐,
想是她在那裡胡亂撥弄的。」施公聽說,又復稱羨不已。各處遊玩一遍,施公便道謝告
辭。呂雲章只得將施公送至莊口,躬身一揖而別。施公仍走原處,穿入樹林,忽從後面
有一人,在施公腿上盡力打了一棍,將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一回
朝舞山王朗激雲鶴 二賢村世雄劫施公
話說施公進了樹林,走未多遠,忽從背後來了一人,給施公冷不提防,在他兩小腿
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已昏暈過去。那人便從身上掏出繩索
,將施公四馬倒攢蹄捆綁起來;又脫了一件衣服,將施公連頭帶足包裹好了,向肩頭上
一負,背了就走。你道這人是誰?原來那日黃天霸大破關王廟,關王廟的智明和尚卻不
在廟中,至城裡訪探事情,因此被他漏網。後來他知道關王廟的人全被黃天霸等人捉住
,一概正法;他又怕隨後仍要捕捉於他,因此別了他的相好,就遠走高飛,投奔他一個
至好朋友。他這朋友,姓曹名勇,綽號蓋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兩臂有千斤之力,慣
使一對流星鐺,更有一種暗器,名喚百練飛抓,百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
這曹勇卻是綠林中後輩,現在朝舞山獨自為王。專劫各方遠地富商大賈,或一年做
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姓朱名喚世雄,一姓尹名喚朝貴。這二人
也是飛簷走壁,本領甚高。朱世雄慣用兩柄飛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貴慣用一把單拐
,平時幫助曹勇做些買賣,到得山上,三股均分。
這日智明從大名府逃至此處,見了曹勇,將關王廟如何被施公私訪,如何被黃天霸
破了關王廟,殺死眾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廟中幸未被捉,趕緊逃脫前來,請他報仇的話
,說了一遍。
當下曹勇聞說,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惡,專與俺們綠林中作對。此仇
不報,還算什麼義氣?」說著,就將智明留下。又與他道:「賢弟但請放心!為兄慢慢
的打主意給眾兄弟報仇便了。」智明道:「兄長但說報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
僅靠咱們這三四人,斷斷不能行事,總要想出個妙法來才好。」曹勇道:「賢弟無慮!
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個極好的朋友,與愚兄也是結拜過的,姓雲名鶴,綽號就
喚飛雲子;卻是道家裝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風捲白鶴一樣。他有兩口寶劍,名喚
靈武劍,卻是一雌一雄;這兩口寶劍真是削鐵如泥,任你什麼兵器,只要碰著寶劍,立
刻截為兩段。當今之世,可說天下無敵了。若請他前去,何患不能得手呢?」智明道:
「若得如此,即使我們不能親自報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殺人了。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
」曹勇道:「現在瑯琊山鎮山太歲那裡幫忙,起造一所名樓,名曰:齊星樓。」智明道
:「這鎮山太歲起造齊星樓,做何用處?」曹勇道:「鎮山太歲這座樓,起得卻大有道
理。現在也不必問,隨後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樓上去立一番事業。」智明見如
此說法,也就不再往下追問了。
隔了一日,曹勇來到瑯琊山見了飛雲子,和鎮山太歲王朗,說明一切。飛雲子道:
「此事萬不可行。」曹勇聽罷,高聲說道:「兄長平時常說,為人一生,總要做幾件出
色驚人,驚天動地的事來,我等皆以為兄長必非虛言。今日有這件事,我們料兄長必然
欣然前去,哪裡知道反而畏懼起來?也不知兄長是恐怕自己的本領不佳,不敢前去。若
是不願前去,我等卻也不敢勉強了。」這番話說罷,那飛雲子冷笑一聲道:「二位賢弟
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領,雖不敢說天下無敵,卻也不弱於人,有什麼不敢前去
?但恐鬧出事來,將來賢弟們恐遭不測,愚兄才有這番言語。今二位賢弟既如此說,愚
兄只好勉強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話,愚兄交與賢弟之後,我就要遠走高飛
了。好在此間樓已造成,無事可以幫助。賢弟們若能答應,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
,我卻不敢應命。」王朗道:「兄長且將此物取來,再做計議。如果不拋小弟,共圖大
事,則是小弟的大幸。萬一堅執,小弟亦不敢勉強,聽兄自便了。」
此時曹勇、王朗二人,見飛雲子答應,好不歡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給飛雲子送行
。飛雲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飛雲子所取的這樣東西,卻是何物?為何如此貴重?原來
就是盜的那琥珀夜光杯。飛雲子去後,曹勇也就回朝舞山,這是十二月的話。
飛雲子不日到了京中,就將那琥珀夜光杯盜出,送回瑯琊山,交與王朗,他也就真
個走了,不知去向;直至後來黃天霸大破齊星樓,捉拿王朗,才有飛雲子的說話,隨後
自有交代。
曹勇回至朝舞山,就與智明、朱世雄、尹朝貴三人說道:「現在飛雲子雖然前往北
京,能否到手也不能知。咱總要再遣一個人去京,打聽打聽;萬一不得手,那裡也有個
人知道底細。並且還可以打聽施不全是否留京內用,還是回淮安本任,我們還好另想別
法。」智明就說道:「小弟情願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賢弟辛苦一
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卻?明日前往便了。」曹勇大喜。說:「賢弟此去,務要
謹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應。次日就別了曹勇往京師而去。及至到了京中
,細細打聽,那琥珀夜光杯早為飛雲子盜去。
現在京城內一體訪拿盜杯之人。並有旨飭令黃天霸等細細訪緝,務要人、杯並獲。
朱世雄打聽清楚,好不喜悅。就將此事擺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內用,抑係回淮?
這日有旨下來,著令施公仍回本任;黃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見出京的
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時回山送信,叫他們前來攔劫,這件事不必妄想;他
手下有這些人,如何攔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時候,我
能獨自將施不全拿住,送回山中,這件事也算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了。」因此跟著施公
一路而來,可巧這日施公在瑯琊驛住下,又往二賢村遊玩,不期竟被朱世雄說著。當施
公出了驛館,在街坊閒遊時,朱世雄正在酒館內飲酒,瞥眼見施公出來,又看了看,並
無一人跟隨,好生歡喜。當下就尾隨於後,爭奈人多不能動手;及至到了二賢村,又被
呂雲章邀入莊上。朱世雄暗暗想道:「你這贓官!除非是不出來,你若要由此經過,卻
休想逃脫。」想罷,便在樹林內暗自躲好,等到施公由莊上出來,朱世雄在暗中打探,
見呂雲章並未著人護送。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內,他由施公身後,拿出鐵尺,在施公
腿上打了一下。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二回
惡智明疑是疑非 賢總漕不生不死
話說朱世雄一鐵尺將施公打倒,當下綁縛起來,用衣服裹好,背負飛奔而走。看看
天已將黑,走到河口,叫了一隻船,將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開船。那船
戶不知底細,便問道:「今夜如何開得?且到天明再開罷。」此時施公卻也醒了,聽說
此話,便大聲說道:「船家你萬萬不能開船!這個人是個強盜,我乃漕督施某,被他搶
奪而來;你若能將這強盜拿住,將本部堂送回瑯琊驛,本部堂自有重賞。」此話尚未說
完,只聽朱世雄大吼一聲,向這船家說道:「你膽敢多言!若再不開,我便送你的狗命
。」那船戶也道:「你這大膽的賊強盜,膽敢搶奪欽差,該當何罪?難道你不知王法麼
?若要我開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聽了這話,忽然大怒,隨即在腰間拔出鐵尺
,惡狠狠直往這船家打來,這船戶知道不妙,即將身子一讓,只聽撲通一聲,往水裡跳
下。朱世雄卻也會水,見船主跳下水,他也跳下水去追。這船戶見朱世雄也跳下來,知
道不能抵敵,只得踏著水逃命而去。
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見捉不住那船戶,也只是鑽出水面,仍然上船,將衣服
脫下來擰乾,晾在船板上,使風吹乾,即便撐篙將船開去。原來這條河,卻通朝舞山後
面,不過半日就到,但須走那後港;若走前河,非兩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獨自撐篙,不
過到天將微明,已經行至後山腳下。當即棄船登岸,卻將施公背起來,直往山上而去。
卻好有巡山嘍囉,見二王回來,趕著一面進內報信,一面就迎接上山。朱世雄一見嘍兵
前來迎接,便將施公摔在地下,交與嘍兵,便送與大寨。那嘍兵怎敢有違,當即答應。
朱世雄便獨自上山,走進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貴、智明等人迎接出來。朱世雄道:「
我且進寨再談罷。」說著,一起進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的問,朱世雄就將以
上情形,說了一遍。大家聽說,齊道:「無怪賢弟滿面喜容,這個古怪,真是比那夜光
杯更寶貴了。」猶有智明在上說道:「諸位兄長,不必過於喜悅。依小弟看來,恐怕不
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賢弟!這話怎講!」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詭計甚多。去年
在大名府將智亮拿住後,他就假扮了自己,即日動身。將智亮交與府縣審問。那時小弟
見他已經動身,便趕著回廟送信;我大哥就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將他刺
死。我大哥當時自然心滿意足,以為除了一害,又可代我們綠林中報了仇。哪知大破關
王廟之後,方才知道前次殺死的並非施不全,是大名府獄內死囚改扮起來,故意叫我們
刺他,好叫我們不防備,他好於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當了。朱兄長今日又將他捉住,
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來,頗為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聽此言,倒反覺疑惑
起來,暗道:「若果是假的,就將他殺了。」當下說道:「智明賢弟!你既如此說,真
施不全你可認得麼?」智明道:「我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麼能不認得的?」
曹勇道:「這就容易辨別真假了。
莫若將他抬上來,給智賢弟認一認。若是真的,愚兄另有用處;若是假的,即便將
他殺了。算是朱賢弟白吃一趟辛苦,隨後再想別法便了。」正說之時,只見嘍兵進來報
說:「稟二大王!那個十不全的人,已經將他抬上山來,現在外面,請大王不下。」
曹勇道:「即將他推進來。」嘍兵一聲答應,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擁推到,
來至大寨。施公向上一看,只見四個強盜,內中還有個和尚,心中暗道:「莫非這和尚
就是關王廟那個在逃的禿驢麼?」正是暗想,忽聽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抬起頭來,
可認得法師麼?」原來智明一見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見他一問,
更覺明白,一定是關王廟在逃的那個智明,因大罵道:「好大膽的賊禿!爾前次幸逃法
網,不曾按律問罪,就該悔過自新,勉為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過,仍復怙惡不
悛,將本部堂劫奪到此。爾等究是意欲何為?若好好將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減一等問
罪,否則恐爾等亦不免碎屍萬段。劫奪欽使大臣,哪裡還知道王法呢?」說罷,又復大
罵不止。
智明亦罵道:「施不全!我且問你,我那師兄等與你平時有什麼冤仇?你偏欲與咱
等作對。爾以為仗著黃天霸等這一班小輩,可以保護於你;今日爾既被拿,你那保護的
人尚能到此來救你出去麼?這也是你作惡多端,殺人無算,也有今日之報。
爾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上山,爾等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就便死
了,看爾等也未必能夠逃罪!」說罷,就低頭不語。只見曹勇說道:「智明賢弟!愚兄
卻有個主意,若就將他殺了,雖破腹開膛,也毫不費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們先叫他
受些凌辱罪,然後等他將死未死之時,再將他破腹開膛,二罪並罰。你道如何呢?」智
明道:「但不知兄長如何處治他呢?」曹勇道:「可將他先弔在廁所旁邊,叫他受些穢
氣;然後把他送往暗室內,餓他三日,將他餓得氣息奄奄;再把他拖出來,給他一個開
邊庭,從脊背上用刀劃腳,劈分兩爿;把他的心割下,遙祭綠林中諸位已死的朋友。你
看這個主意,可好不好麼?」智明道:「兄長此言,甚是有理。」施公聽了暗道:「不
期結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這條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過這起惡賊存心未免太毒。
」施公正在暗想,忽聽曹勇喝令嘍兵:「將他推下,先弔在廁坑旁邊,叫他受些穢氣;
然後再將他送至暗室,封鎖起來,多派人看守,給他餓三日,等他氣息奄奄,再來稟報
。」嘍兵答應,推推擁擁,將施公拉至寨外,就向廁所旁去弔。寨內是日大排筵席,互
相慶賀。
且說施公弔在茅廁旁邊。固然臭氣難聞,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尋死,免得受
此惡罪。無奈欲死不得,實在悲慘交集。約有半日光景,忽然有個嘍兵走此經過,一見
施公,登時吃驚不小。暗道:「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我就天良全滅了。但是怎
樣救他才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問問他們情形呢
?便向左右嘍兵問道:「這是什麼人?將他弔在這裡?」內中就有一個嘍兵答道:「王
頭目!你那裡不知道麼?」那人又道:「我怎麼得知呢?我剛才從山下回來,到底他是
誰人呢?」那嘍兵又道:「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將他捉上山的。」那人道
:「既將他捉住,為何不殺他呢?」那嘍兵又將曹勇說的話,細細的告訴了那人一遍。
那人一聞此言,故作失驚!說道:「既大王招呼你們那樣辦去,當要小心。」但他如何
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三回
用巧言報恩舊主 設妙計醉倒嘍兵
話說那人向嘍兵說道:「你看他氣息奄奄,已是將死的樣子,還不快將他送往暗室
,受那饑餓的罪去。」那嘍兵見他說了這話,向他冷笑了一聲,說道:「王頭目!這句
話也不像你說的,三位大王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將
這施不全弔到向晚時節,然後令他再受別罪。此時才有半日工夫,便將他換了地方,設
若為大王知道,豈不說我們違他的號令?那時問起罪來,如何擔受得起。你們是事外人
,故可說這現成話,我是萬萬不敢違令的。而況這贓官平日專與我們綠林中作對,曾記
我哥哥在關王廟當個廟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討了無量的歡喜,將廟中所有的田地,歸
他掌管。
滿想三年後便可起家立業,享個半世安閒。誰料不上數月,就遇見這贓官,無辜的
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訪,尋出破口,命黃天霸、賀人傑等,無辜的殺死我哥,復將十
八羅漢正法。幸虧智明師父那日未曾上山,脫了此難,方有今日。可憐我哥哥在廟中睡
覺,忽然來了一個大漢,手提樸刀,不問青紅皂白,將他殺死。我幸虧不與他住在一處
,聽見前面大事已過,開了後門,連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錢財,以及我哥哥的遺
物,全行去了乾淨。後來若非訪知智明師父到此,來這裡投奔,早已經餓死了。平時想
起來,恨不能將這人碎屍萬段,方泄心中之恨。難得今日為二大王捉住,背上山來,這
也是冤家路窄,獨巧今日派我當差,命我看管這廝。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輕恕麼
?」說罷,氣恨不止,又將施公大罵了一頓,復將繩索緊了一緊,然後向那人道:「王
頭目!你此暫且去午飯,等到向晚時節,你我兩人沽一壺酒,慢慢的在此飲酒,看他受
罪。」
那人聽嘍兵說了這番話,方知他與施公也有前仇。心下想道:「這廝如此惡毒,若
再深說,反使他疑惑我。看他這樣,也是一個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將他灌醉,然後幹
事。」登時帶笑說道:「老哥!我道你平時甚是和氣,凡大小事件,無不彼此相商;今
日何以如此動氣,原來有這緣故。若不說明,小弟幾乎怪你。此時既遇仇人,報了前仇
,小弟理當也奉敬一杯,為老哥賀喜。」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廚房。向廚內取了一壺
熱酒,另用一托盤,擺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將酒也擺在裡面;喚了一名打雜的嘍兵,命
他端好,跟著自己來到原處,向那看施公的嘍兵說道:「老哥!此時暫平一平氣,咱們
先到那屋裡飲一兩杯。諒這贓官,弔在這裡,沒什麼要緊。等到向晚時節,搬到那忍饑
受餓的地方,使他很受點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
嘍兵見他如此慇懃,又見盤內端著酒菜,本是個酒徒,豈有不歡喜之理?隨即滿臉
堆下笑來,向那人道:「王頭目!承你這般美意,小弟只得領情了。但是這贓官在此,
也須要人防備,不可大意才好。你看這十不全的模樣,倒是個怪可憐的樣子,殊不知他
心地比什麼人還毒十倍。加之他手下一干人,那黃天霸、關太、賀人傑等人,無不武藝
高強。此時雖弔在這地方,設若大意,保不定他那眾人將他劫去。咱們就此胡飲一頓,
豈不是公私兩便。」
那人聽了嘍兵這兩句話,心下很是著急、暗道:「你這廝倒也小心。若不將你騙離
此地,何能報我從前的大恩?他現在如此講說,究竟作何話說,方使他隨我走去?」當
想畢,哈哈笑道:「此時仇人見面,正該痛飲兩杯。難道小弟請老哥飲酒,該派在這污
穢地方嗎?你自己雖忍得下去,也不問人能受不能受。」說罷,臉上便裝著怒容出來。
嘍兵見他已動氣,趕著笑臉說道:「王頭目不必動惱,此不過小弟謹慎的意思。既然你
老不願在此,咱們到裡面去便了。」說罷,命那打雜的嘍兵,將酒菜端入屋內;自己與
那人也就過去,設了兩副座頭,彼此對面坐下,先向那人道:「王頭目!今日小弟得報
大仇,該咱做個東道,反叫頭目破鈔,只是如何說起?也罷,頭目先請一杯。」說著,
取了兩雙箸兒,擺在各人面前,隨將酒壺提起,滿滿的在酒杯內斟了兩杯。那人見他如
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謙讓,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以多飲的
為是。」
嘍兵本是個有酒必飲,不醉不休的人,見那人如此說,卻將杯即自斟滿即吃,連添
數次,又聞得酒杯內香味撲人,鑽入五臟裡面,登時笑不絕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那
人見他並不推辭,隨即又斟滿一杯,復又飲下。就此你談我說,不知不覺,早把那一壺
酒,飲得空空如也。那人見嘍兵尚沒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這小小酒杯,
不能滿量,不如換只鬥來,好痛飲一番。」說罷,隨命打雜的嘍兵,復到廚房內,取了
兩隻酒鬥,又加了兩壺酒來,復又痛飲一回。
究竟有心算計無心人,不多一會,嘍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歪著頭,斜著眼睛,口
中不住的流出濃涎。那人見他到了這地步,心下好不歡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
時酒量甚好,為何今日便醉了麼?」嘍兵不等他把話說完,忙道:「王頭目!你也是門
縫內看人了,我雖比不得李太白為酒中的仙人,若說這兩杯酒將我醉倒,也太胡說了。
你若不信,我再飲與你看。」
說著,滿口濃涎滴滴的,站起身來,將那酒壺執在手內,也不向酒鬥去斟,自己的
嘴對著壺口,嚕嚕囌蘇的說道:「你看我醉不醉!」這句話未曾說完,早已聽不清楚。
但見他如牛飲水,彷彿一口氣,將所有的酒全行飲下。只聽咕咚一聲,連人帶壺,俱跌
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說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時真醉倒了。有這差事在此
,又不能無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應一會了。」那人此時見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
「此時不救恩公,等待何時?只是我一人也不能將他救離此地,必得問明他的來歷,方
可設法。」想罷,走到外面,先將頭道繩索解放下來。不知施公此時性命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五四回
敘前言將恩報恩 騙惡賊因計生計
話說那人復將繩索從鈴鐺上解開,輕輕將施公鬆下,用手將他胸口一摸,所幸週身
溫暖,再向臉上望去,雖然皮色大變,鼻孔內尚有呼吸之氣。知道他未曾氣閉,趕將施
公扶坐,在地下將他手足展放開來,又在脊背上輕輕拍了數下。
此時施公雖不能開言,心下卻甚明白。過了一會,將眼睜開,將那人上下一望,好
像在哪裡見過相似,一時想不起來,暗道:「在這強盜窩內,諒有什麼好人,無非是他
一類。但他忽然將我放下,不知他有什麼意見,倒要問他一問。」當時先舒了一口氣,
然後問道:「汝這狗強盜,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膽忠肝,為民為國,將天下的強人
、惡寇,掃除淨盡,為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強盜之手,要殺便殺,還有何說!
方才為那班狗頭將我弔在此地,已是拚著一死;汝為何復將本院解下?難道那強盜
使汝前來,又有什麼擺佈嗎?」那人此時,正想施公說話,一見他能說言語,心中大喜
,兩手一鬆,將施公推在前面,轉過身來,納頭便拜。說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
另有歹意?小人此來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認得小人麼?」施公見他說了這番
話,反而疑惑起來,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為何說前來救我。汝且將名姓說來,免
得本院疑惑。」那人道:「小人不說,大人也忘卻了。可記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
那竊賊王雄麼?自蒙大人不治死罪,歷年以來,恨不得結草銜環,以報大德。今見大人
遭此大難,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來救。」
施公聽了此話,方才明白。原來初任江都時,合境竊案迭出,屢次出差擒賊。那些
有本領的人,皆聞風逃走;獨將這無本領的王雄,捉來完案。施公訊了一堂,知他是個
生意中人,不肯將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勸了他一番,命他改邪歸正,又賞他
幾弔大錢做營生,免得做這不法之事。此時聽他說出「王雄」兩字,方才想起,乃道:
「王雄,你這人好無血性,本院從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歸正,做個好人。為什麼事
隔多年,仍然怙惡不悛,在這山上為寇。今日還虧你有這面目來見本院。送往廳前,不
關汝事。少不得日後黃天霸等聞風到此,將汝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當時大罵不已
。
王雄見施公動了真怒,當時不敢言語,跪在地下,只不開口。等施公罵畢,然後說
道:「且請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稟。自蒙恩放之後,便將賞給的錢文做了生意。在
前數年倒還無往不利,每日必賺得數百餘文;後因本錢稍多,因想這小本營生,斷無出
頭日子,適身邊積聚得百十千文,有人與小人合本,說近年北貨甚好,如金針菜、棗子
、柿餅等類,若由出產地方運回江都販賣,可得數倍利息。只因小人圖利的心重,一聞
此言,便將所有的本錢同人合本,預備到河南、山東一帶,販賣各貨。誰知到了這瑯琊
山下,被這班強人打劫得一無所有。
彼時自忖不想活命,誰知山上的寨主名喚蓋世大王曹勇,見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
殺小人、反向小人說道:『汝若能歸順俺大王,補你個嘍兵頭目,包管你一身吃著不盡
。』小人彼時出於無奈,因此在這裡數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恩公為何被捉?還是一
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人?大人可從速說明,小人好設法解救。」
施公聽了他這言語,方知他無什麼歹意,便將進京陛見,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
無意遇見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話,說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將我救出,隨
後自與你個前程,免得在此做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才那個嘍兵,到哪裡去了?為何換
了你來?」王雄見問,便將酒醉嘍兵的話告知了。
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誠心,但此時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設要這看管人酒醒
過來,或有人前來探望,見你將我解下,報與大王知道,那時兩人的性命不保。」王雄
道:「惟今之計,大人且將同來的人說明,住在何處?今晚諒曹勇等人絕不能將大人置
於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與眾人,然後大眾商議一條妙計,好將恩公救出,方保無事
。」
施公正要告之天霸等人的住處,忽聽屋內一聲響亮,施公吃了一驚!忙令王雄裡面
去看。原來那嘍兵因飲酒過多,睡在地下,一時酒湧上來,不禁大吐不止,過了一會,
復又轉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時天已將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這廝疑惑。是以稟
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膽。」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處,汝但照行便了。
」原來王雄欲將施公仍然捆起,然後去喊那嘍兵。此時見施公允許,當時在地下先請了
罪,依然照方才所捆的式樣,捆縛起來,放在地下。走到裡面,將那嘍兵喊醒、叫道:
「你這人酒量不佳,便不該說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費了鈔請你吃,
還要代你當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樣招呼你的,還不將這廝送到那暗室裡面,然後
去稟明大王呢!」
嘍兵被他喊叫了一會,此時酒已半醒,睜眼看來,果然天色已晚。無奈身體困倦不
堪,滿嘴裡如同麻木一般,實在是懶於起來,就說道:「王頭目!你一個人情,可當到
地頭,我萬分起不來了。大不了的事,就請你將他搬到那暗室裡去,怕他還逃得了麼?
他想逃時,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時,真是奄奄一息,那時我酒已全醒,再去稟明瞭
大王,結果了這廝性命,豈不是好?免得此時空跑了一趟。」說著,向王雄諄囑了幾句
,正要去睡,誰知曹勇那裡已派人來問。王雄見有人來問,又回來道:「施不全現已不
能動彈了,我現在幫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裡去,使這贓官再受些饑餓的罪,方泄我的
仇恨。等到臨危之時,再送與大王處治便了。你們此時回去稟知大王,說我也在此處。
」來人見是王雄,也就別無話說,照他的話回覆曹勇去了。
這時王雄只得將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尋了一張蘆席鋪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聲說
道:「大人權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點人參,好請大王充饑。」轉身又到自己房內
,取了兩枝出來,復去送與施公,又囑咐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應。王雄直至定更以後
,方才偷下山去,尋找天霸等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五回
出驛站細訪瑯琊山 入酒館小鬧沂州鎮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人等早間出了客店,一去訪瑯琊山的所在,以便將夜光杯的下
落探訪出來,好完了這件大事。眾人到各處探問了一回,不見有什麼動靜。到了晌午時
節,又值暮春天氣,不免困人。小西向天霸道:「黃賢弟,你我走得睏了,此時腹中饑
餓,不如揀個酒館,眾人痛飲幾杯,便可問知路逕。」天霸聽他說得有理,乃道:「小
弟也是這般想著,只是沒有鎮市如何?」王殿臣在後說道:「你們只管想,怪不得望他
不見。你看這東北角上那一帶,樹木森森,不是極大的村鎮嗎?既有這派氣概,想必也
是個通衢要道,自然酒館飯店也俱全有的了。」天霸轉身一望,果然偌大的一座鎮市。
眾人隨信步向鎮上而來,不到二里遠近,已到了鎮口。只見牌坊上面有三個金字,乃是
「沂州鎮」。
到了鎮上,但見客商店面熱鬧非常,原來是個水陸碼頭。
離城三十五里。由北京大道至沂州城內,皆須由這鎮上經過。
天霸到了此時,見前面街口掛了一個酒幌,下面懸著個燈籠,上寫著「家常便飯」
四個紅字。天霸向眾人說道:「料想這地方無什麼大的酒館,就在這裡面胡亂飲酒罷。
」說著領了眾人走到裡面。誰知在街上看來,不過是個飯鋪,絕無出色地方;
哪知到了裡面乃是正開間,一連三進,陳設的器具無不精緻非常。所有座頭皆是十
分擁擠。天霸見前一進沒有空位,只得到第二進看;及至到了二進,仍然如是。王殿臣
道:「這店內生意如此興旺,此時正是午飯,想必第三進也是如此了;我等何必再進去
,不如另尋別的所在,免在這等候座頭,小二招呼不到,要這件沒那件的。」小西道:
「你說的雖是,現在已經走了兩進,爽性到第三進看。若再沒有地方,那時出去,也是
甘心。
不然看這熱鬧館子,自己不得入座,豈不可惱?」說著,就左腳已入了第三進的腰
門,歪著身子,抬頭向裡面一看,所有的座頭,俱已坐滿;惟有正中間著一張四仙桌位
,上面設著一副座頭,沒有人坐。小西向殿臣說道:「照你說來,豈不將這現成的桌位
錯過,既有這席面在此,你我數人也夠坐的了。」大家見了如此,俱各歡喜非常。天霸
搶走一步到了裡面,向小二招呼道:「堂倌!且取幾副座頭來,讓咱們在這中間桌位坐
下,好吩咐你去喊酒。」哪知喊了半晌,沒有人前來答應。天霸一時興起,也不問他原
由,走到上面,在椅子上坐定,舉起手掌,在桌上亂拍了幾下,早把那吃酒的眾人,嚇
得鼓舌搖頭。只聽天霸罵道:「汝等這班狗頭,老爺喊了半會,全沒有一人來招呼。難
道吃酒不給錢嗎?人家來此吃酒,老爺也是吃酒,同一買賣,為何如此看待?」眾小二
見他動怒起來,欲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又見他是個武職打扮,同來的人皆非尋常之輩
。又必得說明,他方知道里面的緣故。內中有一個膽大的堂倌,看見天霸如此,遠遠的
丟下笑來,高聲喊道:「上面老爺,且請息怒,小人有言奉稟。老爺是初到敝地,不知
道這地方的事件,只道我等懶惰,也難怪老爺們動怒。小人說明原由,老爺便不怪小人
了。」天霸見眾人笑面而來,反不再去罵他,乃道:「汝有話快快說來,究竟是什麼緣
故,不來招呼。」小二說道:「老爺是明理之人,我們開了酒館,為的生意二字,一去
不來,豈有買賣上門不去招呼之理?老爺若是在別處座頭,見我等不來優待,便是小人
的不是。只因這中間座頭,任你是天王到來,坐也不許坐的,莫說要我們優待了。」天
霸聽了此言,越發不解,罵道:「汝這狗頭!格外胡說了。這位子既不買賣,為何又設
在這裡呢?這分明是無話可說,用這言語來支吾老爺。今日偏要在這位上飲酒,看汝能
奈何我怎樣?」
兩人正在爭論,旁邊有位五十多歲的中年老者,見天霸如此著急,深恐小二吃苦,
趕著起身,向天霸說道:「我輩以酒杯消閒,何必遽然動惱?且請過一敘,可知中間這
席位,店小二不讓與尊駕,卻有他的苦衷。這沂州道上,不比南方各省平安無事。只因
離此三十里有座山頭,名喚瑯琊山。山上有個寨主,姓王名朗,真是人才出眾,武藝超
群,任你千軍萬馬,也沒有一個傷他性命;手下有班頭領,俱非尋常之輩。只因這王朗
喜於飲酒,見這酒館地方潔淨,肴饌俱佳,因此與店主說明,將這第三進中間的席位包
定,每天無論來與不來,以十兩紋銀交兑。凡有過路的客人不知道他包去,要想在正中
這席位請客,一切責成小二,不許一人上前招呼。違了他的號令,這個酒館就開不成了
。所幸這通鎮的人家以及來往熟客,皆知道這寨主的厲害;凡到這裡飲酒,俱不到中間
席位上去。客人既不知道,老漢說明,尊兄就不怪這小二了。好在老漢已吃完,且請在
這邊來坐。」說罷,便命小二收拾殘肴等件。
當時天霸等聽了此言,心下想著,我等此來,正為瑯琊山起見,難得遇見這機會,
何不就此探探這人口氣。當下也就轉過臉來,向著老者拱手道:「咱等不知貴地有這緣
故,既是老丈指教,何必尋找是非?便借光老丈桌位了。但咱等萍水相逢,便蒙厚愛,
何以克當?擬請老丈暫停玉趾,加飲一杯,聊申敬意。不知老丈可肯賞臉否?」那老者
笑道:「貴客盛意相招,理合前來奉陪。」說著,天霸便請老者坐了首位。小二上來問
道:「請問客官用什麼酒菜?」小西道:「但有上等的酒肴,盡管送來,臨了一起給錢
與你。」小二見他如此說話,知道這個闊老,隨即答應,向前而去。轉眼間托了兩大壺
酒來,四小盤菜,擺在桌上,又將杯箸擺好,然後說道:「客官要添熱菜,隨意招呼便
了。小人還要照應別處,求客官莫怪。」天霸道:「咱知道了。」說畢,隨手斟滿一杯
,遞與那個老者,道:「在下初臨貴地,還不知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徐
名德升,向以錢業為生。但不知尊兄何方人氏?」天霸道:「在下姓李名霸天,這位姓
胡,這位姓湯。」不知徐德升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六回
貪賞賜小二說真情 訪行蹤雲章留豪客
話說黃天霸說了姓名,向那老者問道:「方才老者所言,這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
想必他是橫行不法的了。為何這偌大的府城地方各官不去拿獲呢?」老者見他追尋根底
,深恐惹出是非,乃道:「客官是過路之人,管他什麼?我看這寨主在這地方並無什麼
害處。自從他上山以來,這十數年以內,沂州左近地方從無一家失竊。即便有異方的盜
賊前來作案,只要到他山上去說一聲,他反要人贓井獲,交還原主。有此一來,地方上
所以也不在意。」又見天霸是行伍裝束,深恐連累自己,忙道:「老漢也從未去過,方
才之言,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現有緊急事要去,實在不能奉陪了。」說著,打了個招呼
,匆匆而去。天霸也不便再問。
當時關小西說道:「這老者方才說瑯琊山離此只三十五里,今日天氣還早,何不就
此一行。」當時王殿臣、郭起鳳齊聲說:「願往。」反是計全說道:「黃賢弟,你們真
是急性,難得這裡有點頭緒,少頃小二上來,再問他個仔細,俟明白了,明日前去不遲
;而況大人面前也要稟明,隨後方有準備。」眾人正說之時,那個小二又來問菜。計全
便在身邊,摸出一錠碎銀,向小二說道:「適才這位客官,不知你這裡的緣故,錯怪於
你,這一錠銀兩是賞你吃茶。但是那個姓徐的老者說的那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我們
這位朋友,慣走北道,與這位寨主很有交情。如今正要打聽他的路程。汝等既然曉得,
可快說明,好讓我們酒後前去。」小二見他如此賞號,已經喜笑顏開。又見他們說是個
保鏢的出身,而且如此裝束,也就深信不疑,忙笑道:「客官哪裡要如此費鈔,早說是
王寨主朋友,敢不招呼嗎?此去出鎮向南走去,約有五里遠近,有座呂祖廟;過了廟宇
向左轉彎,便是一帶樹林;樹林過去,再走十數里地方,名喚瑯琊道,就此一直前去,
不過二十里,遠遠見那座高山,便是瑯琊山了。」說畢,復問長問短,方才走去。天霸
說:「路逕是問明了,既然今日不去,也該早回驛館,回明大人了。」計全道:「咱也
不住在這裡,問明了,誰說不走?」當時酒飯吃畢,到櫃上給了錢文,出了酒館,仍由
舊路,回驛館而去。
到了日落時節,已離驛館不遠。只見賀人傑站在門首,兩頭盼望,一見天霸等回來
,連忙迎到面前,向他問道:「黃叔父,你們去了這一日工夫,可知大人向哪裡去了?
」天霸見他說此言,忙道:「我們早間是趕先走的。臨行時節,還招呼汝等在家保護,
為何大人出去,汝兩人不知,此時反來問我?施安可在家嗎?」賀人傑道:「我與金叔
父到後園內閒逛,回來時,便不見大人,那時就問施安。他說:『大人招呼,一人出去
闊步,不必人跟隨。登時換好了便衣,就出去了。』施安此時也在那裡盼望呢。」眾人
聽了此言,一一驚疑不定。天霸道:「這地方非比尋常,設有意外之事,便覺十分礙手
。這街坊上面也非說話之所,且到驛館內計議。」當時眾人走入裡面。
施安見大眾進來,也是這番言語。計全道:「大人此去,必又是查訪去了。稍停上
燈再不回來,必另有意外之事。此時且等一等,然後再分頭去尋。」內中惟有天霸性急
,說:「無論有事無事,我等就此尋找一番。若能遇見好了,否則還須另想方法。」說
畢,仍留賀人傑與金大力在家等候,自己一人先出門而去。隨後郭起鳳與關小西向東尋
找;李昆與李七侯向北;計全與何路通向南;王殿臣已先隨著天霸向北而去。眾人分頭
走後,四面八方尋找了半夜,哪裡訪得出影響?
但講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出了鎮口,凡有村莊鎮市,無不細細探問,皆說不見有此
人經過。約有二鼓以後,肚中不免饑餓,心中正是著急,忽見一個村莊,一帶樹林遮蓋
在四週。天霸道:「你看這個莊院倒是個大戶人家,咱們且進去詢問一聲,能在裡面最
好。不然與他說明緣故,尋點飲食充饑,然後再去尋找。」兩人計議停當,邁步向著前
莊而去,不知裡面早已驚覺,犬吠之聲不絕於耳。天霸到了前面,見一帶護莊河,甚為
寬闊,只得高聲喊道:「裡面莊上有人嗎?」他兩人在外面喊問,裡面早已來了數人,
手執火把,向外答道:「汝等是哪裡來的?我家莊主問你,欲尋何人?」天霸見有人答
應。只答道:「貴莊可有一位學究先生,布衣布履,年約五十以外的人嗎?」
天霸正在這裡喊問,忽見裡面走出一個蒼髯老者,身著布衫,手攜竹杖,見天霸過
來,將兩人上下一望,說道:「汝等可是找漕運總督施大人嗎?」天霸聽了此言,不覺
也大吃一驚!又見他氣度不俗,知道是個隱士。只得據實說道:「下官實為施大人而來
,但不知尊處何以知道?」只見那老者笑道:「施公午前惠臨敝地,老夫尚與他杯酒盤
桓,本擬屈他暫住一宵,以盡地主之誼。只因他以萍水相逢,不肯久留,已於午後回去
了。
何以二位此時尚來尋找?」原來這地方並非別處,就是呂雲章的莊上。天霸見他如
此說項,以為施公又向別處耽擱,上燈時節,當可回去。呂雲章道:「如此說來,真是
先後一步。料想此時尚未晚膳,敝莊粗酒殘肴,若不嫌棄,就此權請充饑。」
天霸道:「叨擾不當,何敢嫌棄?既然老丈命食,下官只得領情。」當時便隨雲章
到了裡面。頃刻莊丁端出酒肴。天霸與殿臣謙謝一番,彼此飯罷,已是三更之後。天霸
道:「下官冒昧造府,又擾嘉珍,惟有銘諸心版。此時未見大人,總覺放心不下,就此
告別。」呂雲章見他二人如此忠心保護著漕督施大人,重複問過姓名,方知是黃天霸與
王殿臣兩人。又贊歎一回。知他們不可久留,命莊丁送過莊河,自己與天霸一拱而別。
不說呂雲章回莊而去。單說天霸等二人出了莊外,遙想施公早已回去。兩人帶著月
色一路向驛館而來。到了門外,已交四鼓。兩人到了裡面,只見計全、李昆等人已經回
來,忙問:「大人可曾回來否?」計全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等尋了這半夜,也不
知大人的下落。不得已又回來詢問,你忽然問幾時回來,難道你送大人回來麼?」天霸
聽了此言,不禁跌足道:「這明是出事了!」當時就將在呂雲章家的話,說了一遍。眾
人道:「照此說來,這必是回來時節有了阻隔。但是這地方很不安靜,設要遇見仇人,
那時如何是好了?今日既知這瑯琊山的路逕,惟有明早前去一趟,以便訪個實在。」就
此眾人也不睡覺,等到天明,仍向沂州鎮而去。不知此去可訪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八回
天霸尋黑漢鬥父子 王雄送實信遇英雄
話說天霸分頭追那吳球,走了八九里路程,果見前面有一高阜之處。天霸往前遠遠
望去,但見周圍一帶多是鬆林,沒有什麼房屋。心中暗道:「莫非計大哥受了那小二的
謊騙?這所地方多是樹木,連來往的客人俱皆沒有,縱有吳球哪裡去尋?」
正望之間,忽見林內一閃,好像一人又躥了過去。天霸便大聲喝道:「你這狗頭,
往哪裡躲避?俺不將你捉住,誓不甘心。」
說著,一個躥身進入林去,早又不見。天霸此時愈加著急,只得躥林越樹,提著樸
刀四下張望。忽背後一聲響,早有一枝冷箭射了過來。天霸知道暗算,趕將身軀望前一
俯,彎著腰,用了個毒蛇出洞的身法,往旁躥去有一丈多遠,那枝冷箭早落於地下。天
霸轉身,再向前一望,又是一個少年小子,與那吳洪彷彿模樣。只聽他向天霸罵道:「
你這無義的死囚,俺兄弟手指為你所傷,爺爺正要尋你報仇,卻好自來送死。不要走,
吃我一棍。」天霸見他說出吳洪,知是他們一類。忽見他一棍打來,也就提起樸刀,舉
手劈去。用個獨手擒王式,右手向前,左手背後,刀尖望前一進,認定少年胸口,拚力
挑來。少年見這刀來得兇猛,趕將身子一轉,復又躥於林前,將天霸一刀躲過。天霸見
自己的刀落空,只得也追出林外,與他廝殺。誰知這少年身體異常靈便,等你進去,他
便出來,等你出來,他又進去。就此來來往往,把天霸急得大叫連天,做了個「英雄無
用武之地」。突然想道:「我一人在此,何必與他胡纏?諒這小子,也無什麼本領,且
將他置之死地,然後再去尋那吳球。」
主意打定,故意這次用了足勁,舉起樸刀,躥入林內;那人依舊躥跳出來,天霸在
林內也不追趕,隨在身邊掏出金鏢,對定少年的右腿一鏢打去。那人在林外,不見他追
來,心下已是疑惑,趕著回頭望去,一鏢已到了面前,說聲:「不好!」右腿已中了一
下,「哎呀」一聲,栽倒於地。
天霸見一鏢已經打中,正欲上前擺佈,只聽得大吼一聲道:「黃天霸休得逞能,連
傷我二子,怎肯甘休?」天霸吃了一驚,掉轉身來一望,原來就是那黑臉大漢,一刀已
經到了腰間。天霸趕將樸刀招架過去,高聲罵道:「吳球你這狗才!汝不識好人,與俺
交手。今日不將汝這廝生擒活捉,不知俺的手段。」
吳球聽他此言,也就高聲罵道:「天霸你休得胡言。」兩人各舉單刀,殺在一處,
鬥作一團,此往彼來,日光早已落盡。天霸見天色已晚,想道:「一人在此惡鬥,後面
又無人前來,雖然不懼怕這吳球,設若為他逃走,那就又費周折。」到了此時,只得倒
退了數步,取出金鏢,向他打去。誰知吳球眼力甚好,見他手一起,知有利器到來,趕
著向左邊一讓,天霸的鏢已落於地下。吳球哈哈大笑道:「天霸小子,汝這物件能打別
人,焉能傷我?不要走,俺的寶貝也來了。」說著袖口一揚,早有一枝袖箭向天霸面前
射來。天霸也不在意,將樸刀一起,打落一旁。天霸見未打中,只用了個虛張聲勢,仍
然叫道:「吳球,俺金鏢又來了!」說著,將左手故意一掩。吳球不知是計,也就防備
躲讓。天霸進前一步,舉起樸刀已到肋下。吳球說聲:「不好!」趕著移動腳跟,向後
一縱,退去有一丈遠近,天霸一刀仍未砍到。彼此正在拚力惡鬥,卻好關小西與何路通
已到,遠遠向天霸喊道:「黃賢弟!不要將這廝放走了,愚兄等前來助你。」說罷,撲
撲兩個都到面前。關小西將倭刀一擺,殺上前來;何路通雙拐一提,緊緊的打來。吳球
見天霸有了幫手,知道難以取勝,不禁大聲喊道:「汝等這班狗頭,也非英雄好漢,一
人鬥俺不過,便添了幫手,俺今日放你去了。」說著,撇了眾人,復行躥入林內。
此時天霸見天已不早,雖然有點月光,究竟不比日間可以入林追趕,只得在林外大
罵不止。何路通道:「黃賢弟!且莫焦躁,這人不過躲入裡面,俺去尋個火種,將這樹
林燒著,看他到何處躲避。那時將他拿住,再要他交出大人。」你一言,我一語,在此
叫罵。誰知路旁,喘吁吁的走來一人,聽眾人說「大人」二字,連忙問道:「諸位在此
何干?方才所說,可是淮安漕督施大人麼?」小西一聽此言,趕將那人一望,雖覺得不
明白,隱約之間,好像是個嘍兵裝束。忙道:「俺等正是尋找大人,汝是何人,前來問
俺?」那人道:「眾人且莫問我,究竟大人與你們在何處分手的?為何此時尋訪,若說
明來,大人自有下落。」天霸忙接口道:「大人是昨日早間由瑯琊驛起身的,一夜未曾
回去,我等有保護之職,安得不來尋訪?偏偏遇著這對頭,他知道大人的下落,再也不
肯說出,叫俺與這廝打了半日,現又為他逃入樹林去了。汝果曉得,可趕快說來,俺等
將大人救出,隨後自保舉於你。」那人聽了這言語,不禁失聲道:「小人跑得苦了,這
也是大人命不該絕,因此得遇眾位老爺。但不知這裡面有黃總鎮麼?」天霸見他問著自
己,忙道:「俺便是黃天霸,汝有話趕快說來,大人現在究竟如何?」那人道:「此地
不是說話的地方,且到前面,小人當告訴明白。」
說罷,匆匆的便向前走去。
眾人見他言語實在,也就一齊在後面跟來。約走了一里多路,見旁邊有座古廟。那
人將廟門推開,讓眾人進去,然後又將門關上。到了大殿院落,趁著月光,向著天霸等
人納頭便拜,眾人甚是詫異。小西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以知道大人的消息?此時
見面,又何以行此重禮?從實說來,好與咱等明白。」那人道:「黃總鎮!小人不是別
人,就是大人在江都任上時捉住的那王雄。只因近日在瑯琊山棲身,昨日奉令下山差事
,晌午回山,聽說:『二大王朱世雄將漕督施公捉住,現在關在茅廁裡面,使他先受些
穢氣,然後剖腹剜心,為綠林中朋友泄恨。』小人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起緊銷差
已畢,到那廁屋裡一看,果見施大人弔在那裡,已是半死的樣子。當時欲想救他,又因
一人乏力,救他不出。只得想了一法,如此這般,問明了首尾。」說著,就將酒醉了嘍
兵的話,告訴了眾人一遍。然後又說道:「黃總鎮!這事萬萬不可遲延。今夜大人睡在
暗室裡面,遙想尚不礙事,但是明早便要殺了。方才那個大漢,與我們山上大王很有交
情。」但是這大漢,何以認得山上的大王?不知王雄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九回
眾好漢回轉瑯琊驛 三英雄潛入朝舞山
話說天霸見王雄說出施公下落,隨問:「吳球何以與山上大王有這交情?朱世雄又
從何處捉住大人?」王雄道:「這吳球雖是個砍柴的樵子,心地卻是甚好。雖有一身本
領,不願落草為寇。他此時懷恨恩公,大約也是平時與王朗等說起大人專與綠林中作對
,害了多少英雄豪傑,所以他不服這氣。聽見朱世雄將大人捉住,也就要去看望。為今
之計,若能夠將話說明,告知大人是為國為民,並非與強人作對,能將他疑心除去,請
他同到朝舞山去,大人包管是萬無一失。」天霸道:「他今與我殺了半日,此時即便前
去,他也未必相信。而況他出沒不定,雖知他住貓兒墩,方才那林中一帶,也不見有房
屋,叫俺到何處尋他?此時不知大人便了,既知大人在這朝舞山上,拚著俺這身本領,
哪怕他有千軍萬馬,皆要將大人救出。你且將路逕說明,俺此刻便去是了。」王雄道:
「小人豈不想如此?只因那座山頭十分險峻,由此前去,有十數里河道,方可得到山下
。
上岸之後,盡是小路,就連我們本山的人,黑夜之間,尚難出入。昨晚朱二大王就
是在昌家莊前面樹林將大人拿住,從後山河路乘船上山。總鎮此時若冒險前去,設若誤
入他埋伏,那時豈不誤了大事?且設法將大人救出,隨後自然知道。但是這山頭雖不比
瑯琊山高大,也非比尋常,論你三人雖有偌大的本領,這道寬河,今晚皆不得過去。若
由後山上去,那路更繞遠了。
我現在信已送到,此時還須趕回山去,惟恐山上查問。」說著,匆匆的就要出去。
天霸一把將他揪住,道:「你這人好無見識,方才說河面寬得過不去,難道你來去多是
飛的嗎?」王雄道:「我豈不想帶你們進山,只因我來時節,偷了一面腰牌下山;此時
回去,叫那渡船,只要將腰牌取出,自然無事。你等又無這憑據,山上查得又緊,何能
混得過去?若是明早,將木排推下,趁那無人時節,躥了過去,躲在那僻靜地方。等到
晚間進去,那時我出來接應,人不知,鬼不覺,將施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天霸聽他
此言,雖似有理,總之一心在施公身上,恨不得立刻救了出來。登時向王雄說道:「你
此時快快回去,告知大人,說我等明日定來便了。」說畢,放了王雄,只見他匆匆的開
了廟門,回山而去。
此時已交三鼓,三人肚中甚是饑餓。天霸道:「計大哥等人,不知向何處去了?照
此看來,今晚是來不及前去,總是明日五更的事件。此時須得將計大哥尋找,到個地方
充飽肚子,方可商議幹事。」說罷,三人出了廟門,也不問東西南北,順著月光,一路
走去。行不多遠,忽見前面來了一伙人,三人疑惑是吳球的黨類。正欲上前去問,對面
一個哨子,早打了過來,不是別人,正是計全與李昆、賀人傑一眾人等。天霸見是自家
人,連忙招呼道:「計大哥!你們到哪裡去的?我今一人殺了這半日,方才將大人的下
落問明,只是有什麼辦法?」當時聚在一處,便將王雄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我們
這山東道上,只知道有個瑯琊山,誰知又有朝舞山?但不知這姓朱的又何以與咱們有仇
?還是在這山上,大人到此,下山將他捉住?抑是由遠處跟隨前來,先將大人捉住,然
後逃奔上山的?若是由遠處跟來,不但大人有了下落,連那個案件,也在這人身上。你
可曾問明這王雄嗎?」天霸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正要問他,怎奈他立腳不定,說
此時要快趕上山,惟恐山上查出,那時誤事不淺。因此未曾說明,他便去了。但是大哥
等在何處會見?為今之計,如何前去?既然王雄如此叮囑,除卻天明,諒難到他山上。
咱們此時又饑餓了,左近一帶地方,可有處買點食物?」計全道:「黃賢弟!你因這事
,也把方向忘卻了。由貓兒墩一路穿小路而來,走過這帶樹林,不就是瑯琊驛麼?無論
何處,此時夜半更深,也沒有吃物買賣。不如仍到驛館去吃罷。」天霸向四下一望,果
然不差。當時隨著大眾走過樹林,但見前面瓦屋如林,知是到了驛館。
眾人進得門來,施安早來詢問。天霸又將王雄送信的話,說了一遍、便命他去做麵
飯。稍停做好出來,眾人飽餐了一頓。
然後天霸說道:「今番前去,除小弟與賀賢姪外,須請何老哥同去一行,方覺妥當
。」何路通道:「愚兄本欲前往。賢弟本領雖佳,但那水面的功夫,未曾習過。愚兄此
去,正可助一臂之力。」說著,三人帶了乾糧,天霸命計全等人在河岸一帶接應,吩咐
已畢,已交四鼓時分。順著王雄所說的路程,一路飛奔而去。卻巧五更光景,已到朝舞
山下。但聽水聲潺潺,周圍一帶,有十數里河面,繞著山根。天霸道:「這樣一道寬河
,哪裡有什麼木橋?除非擺渡,方可過去。」正說之間,見對面岸上,隱隱約約有兩三
個嘍兵,在那木排上面,好像是撐篙的模樣。
天霸忙問道:「何二哥你看對面何事?」何路通道:「俺知道了,只因這河面寬大
,擺渡又費用折,若造木橋,又無此工料;必是用篾纜將木頭編好,從那邊撐轉過來,
編成了一個極大的浮橋,便人行走,你看前面已到河中間了。我們在此也不能立足,莫
要被他們看見,反為不美。」說著,拖了賀人傑並天霸,到了樹林裡面,藏著身軀,向
對面看去。不多一會工夫,早見兩個嘍兵,將一座木排,撐過岸來,然後由浮橋上,如
飛似的,又跑了過去。何路通道:「我們趁此,也可過去了,再遲,有人過來,便不佳
妙。」說罷,舉步在前,運動提功,頃刻工夫,由那木橋上,跑了過去。天霸見人傑年
紀尚幼,深恐他不知利害,一時粗心失足落水。只得退後一步,命他先行過去,然後自
己方才過去。三人到了山前,天色尚未大亮。那裡也有個理解說:「每天日落時,將浮
橋起去,山上的人便不得私下山去閒遊,外面進來的人,也就便於稽查。五更時將橋放
下,山上物件,方可著人到那沂州城內去買。
再說那山上,毫無動靜。天霸向著何路通道:「你兩人且在那樹林背後,藏躲一會
,俺進去先探個消息,如能會見大人,就此將他背出,也免得驚天動地的,為人知覺。
」說罷,一個箭步,早上了樹頭,以高視下,向山內仔細一望,但見有三個關頭,惟有
頭一座關頭甚為雄壯。卻好把守的嘍兵,不在此處。
天霸看明路逕,隨由樹林躥入裡面。不知天霸進去救得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入山寨窺望雄關 殺仇人邀請好友
話說黃天霸見關內嘍兵不在那裡把守,隨即一個躥身,到了裡面。只見頭關之內,
一個大大的兵房,約有四五千嘍兵睡在裡面。兵房一帶,皆掛著那些弓箭之類。當中六
扇屏門,門上皆釘著鐵釘,繞過屏門,有一個極大的院落;院落兩旁栽了些樹木。天霸
向前走去,約有兩箭遠近,復有一座牌樓,周圍一帶,都排立槍炮。當中一門,將倒刺
鉤釘得密密層層,關門在上面;門前一連六層坡台,皆是青石砌就;兩邊又有兩座兵房
,無非是嘍兵把守的所在。天霸正往前進,見有這個所在,知道是第二座關了。要想由
當中進去,門既關閉,自然難入,只得復將身軀一縱,躥到那牌樓頂上;兩腳尚未站穩
,忽聽喀嚓一聲,兵房裡早來了一人。天霸吃了一驚,所幸此時交到五更,天將發白,
那個月光正暗下去,猛然由黑裡望去,尚辨不清楚。天霸只得將身軀縮小,將牌樓的橫
額,遮著自己。只聽下面一人說道:「王三你也該起來了,今日是你的班期,少頃裡面
有人出來,見我們還未開關,豈不又是倒運?三位大王連日正喜得不亦樂乎,終日裡飲
酒喝叫。昨日李頭目回來遲了,大王問他在何方耽擱,他說老子開關開遲,以致過河不
早;大大王遷怒到老子身上,將差額除去,還打了四十大棍,欲將來治死。幸有智明大
王說情,保了性命。我看你早些起罷,現在已不早了。」說著,好像小解似的,過了一
會,復行進去。
天霸聽下面無什麼動靜,仍就轉身向裡望去。誰知二關之裡,又是三關。裡面所有
埋伏,向非頭兩座可比。一帶空地,約有一里多些,地下連一草一木都沒有,一片平場
,好似鋪就的彷彿;頂頭一連三座大門,皆用鐵皮包就,也是兩座兵房。
再看裡面,燈光雪亮,將一座九層台階照得清清楚楚。每層台階上皆設著擂木滾石
,當中一座大炮,高懸在半空,四面皆置就車輪炮。若有外人進來,只要將車輪一開,
四面八方,皆可照打。天霸細細看來,曉得他的厲害;又不知地下如此平穩,下面埋著
什麼物件。正在為難,突然左邊來了一個燈籠,一人在前,兩人在後,且說且走,說:
「施公在暗室裡,又餓了一夜,打量不曾死也有個八九分沒氣了。方才聽說大大王下令
,命人去看,他如已經要死,便將他拖到聚義廳前,照著智明大王所定的,將他開邊庭
,一人分做兩個,把所有心肝五臟俱皆取出,遙祭那班朋友,為綠林中報仇雪恨。誰知
道不但未死,仍比上山時精神好,聽說他還大罵大王呢。這不是件奇事嗎?」
後面兩人說道:「大哥!在你看來,施公究竟如何?」三人你言我語,已到關口喊
關。天霸再一細看,原來左邊有一條極窄小路,彎彎曲曲,直抵第三座關下。天霸方才
省悟,他中間這條路,盡是埋伏,若是不知他的路逕,定然遭他暗算。當時聽了此言,
知施公仍然無恙,看看東方發白,心下急道:「這三個死囚,還不出去,再遲便不好進
了。」正急之間,只聽轟隆一聲,關上橫閂,早已落下。一聲響亮,關門大開,三人走
了出去。
天霸趁著此時躥身下來,由那條小路,飛奔而去。到了前面,卻是一個小小的鐵門
。天霸在前正想搖動,忽然裡面有人一推,將門開下。天霸吃了一驚,趕著一個箭步,
躥到上面。
誰知上面那人早已看見,低聲喊道:「黃總鎮你來得正巧,小人在此。」天霸見有
人招呼,低頭向下一望,乃是方才送信的那個王雄。也就飛身下來,向他問道:「大人
究竟怎樣了?你何故此時出來?」王雄道:「小人幸虧早到山上,不然幾乎為大王查出
。卻好我上山時已是三鼓以後,到了暗室裡面,才將總鎮的話,回明大人。聚義廳上查
問,說大大王立等大人到廳上問罪,幸虧回了一番言語,方才挽回。直至五鼓以後,始
為安靜。小人怕總鎮已到山上,冒險前來,反誤了大事。因此隨那裡面的嘍兵一同出來
,卻好在此遇見總鎮。就此尚無人知覺,趕快出去。山外左邊有五六里地方,有個馬房
,是從前蓋的,現在破爛不堪,久無人到。大眾可在那裡藏躲一天。到了二鼓以後,再
由這一路進來,小人總在這裡接應便了。」天霸聽他所言,又見天色慾亮,只得說道:
「大人在那裡,俺便不去了。
但是這裡面路逕不熟,夜間前來,又多一番周折,汝必要到此方好。」說畢,仍由
原路,出了頭兩座關頭。只見那浮橋上面,已有許多人來往,所幸相離尚遠。天霸趕著
運動功夫,躥到樹林裡面,對何路通說了一遍。依著王雄所說的那個馬房,一路而來。
果然走了六七里路,漸漸離山後不遠,卻有一所破屋,四面八方,無人來往。天霸道:
「想必就是此處了。」說罷,當先到了裡面。何路通與賀人傑兩人,也就隨著進來。但
見些朽壞的馬槽,餘下也別無物件。當時三人便在裡面藏躲,專等二鼓以後,便去幹事
。
話休煩絮,單說曹勇自從將施公捉至山上,便喜得眉飛色舞,更兼智明要報關王廟
大仇,更覺十分高興。一夜之間,叫嘍兵到那暗房裡去了數次,皆見施公精神陡長,毫
無受苦的神情。曹勇見嘍兵如此回覆,向著智明說道:「這施不全究竟是何人轉世,便
如此強硬?從昨日下午被捉,至此時未進飲食,而且被捆受苦,仍然不覺得傷損。照此
看來,雖餓他兩三日,也不得就死。咱們此時正是高興,何必要到那地方才下刀?此時
將他拖來,照著你的法則,由脊背下刀,用那開邊庭格式,斷送了他的性命,豈不爽快
?」智明道:「大哥有所不知,這贓官既來山上,若是咱們自家處死,即便說與人知道
,綠林中朋友也未必相信。咱們山上的威風以及朱二哥的英名,也不能大震。在小弟看
來,莫若等至天明,命嘍兵去到瑯琊山,將那王朗一班英雄,請至咱們山上,飲酒殺人
,使他們親眼看見,如此也覺得咱們公道。便是日後綠林說起,也該稱贊。」曹勇聽了
此言,不禁大笑道:「還是智明賢弟言之有理,此時可叫這贓官多活幾時。」說著,便
命了一個小頭目,等天明開關,由山後小河到瑯琊山去請王朗。我且將此擺著,看書是
一齊來,編書的卻沒有兩張嘴。
說施公與朱世雄出京之時,正是飛雲子盜取御杯的第三日。
只因施公的書無可頓挫,必得說到此時,方可將他擺住。回頭再說飛雲子得了琥珀
夜光杯,自己便匿跡京中,打探事後的消息。到了次日,聽見街坊傳說,昨日大內裡失
去寶物,現在皇上召見施公,命他捉拿強盜。飛雲子聽了笑道:「施不全你也太糊塗了
,天下事,你可奉旨承辦,這件事也要追究,可知我此次前來,也是你種下的深仇,用
這事來害你。莫說你倚仗的這一個黃天霸,便有十個黃天霸,能奈我何?既是你為這案
出京,我雖不做你的對頭,那王朗面前也不能不去交代。」到了次日,果然施公回任,
他又跟在施公後面,一路向山東而來。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一回
獻寶杯雲鶴說威風 報喜事王朗消仇恨
話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尾隨著施公到了山東,準備將寶杯交下,遠走高飛。
忽見施公在瑯琊驛住下,知道他為訪這案件,也就自己揀了客店住下,夜間出去探問消
息。你道他為何不就去寨中?只因他並非是殺人放火的強盜,知道施公是個好官,此次
進京,也是出於無奈。總因他有這身本領,加之與王朗又有深交,如不前去,反說他失
了義氣。此時見施公在此,深恐一到了山上,王朗復將他絆住,請他害施公,所以想暫
避一時。
不料到第二日,施公就被朝舞山捉去。飛雲子得了此信,心下想道:「不趁此完了
這事,隨後事件愈加多了。」次日便回到瑯琊山上,早有嘍兵稟知裡面,適值王朗與一
班強寇在聚義廳議事。嘍兵說道:「現在雲老爺已上山來了。」王朗聽了此言,便起身
來至山前。早見飛雲子到了關口,彼此見面,攜手而行,直至廳中坐下。王朗首先問道
:「兄長此去,事件如何?前日曹勇大哥還著人來問,究竟這件寶物,可曾到手?」
飛雲子道:「取是取來了,不是愚兄誇口,非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得此寶物。自
從那日離山,到了京中,已是正月十四。
北道上雖走過數次,京城裡面卻未經久住;那大內裡更未去過了。那日晚間,先在
琉璃衚衕尋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三更以後,躥出了寓所,那街面上還有來往的行人,
加之月色又好,兩邊鋪面,所有燈球點得如燈山一般。當時內宮太監也有出來觀燈的,
愚兄便隨他們混入裡面,先將路逕看熟,以便次日動手。十五這天,由早至夜間,滿街
閒人絡繹不絕。那些燈彩也說不盡五光十色,天上人間。凡到一段街坊,皆有那武職官
巡查,愚兄也就在各處遊玩了一回。到了三更以後,方漸漸遊人稀少,此時見天色不早
,也就不回客寓,直向大內而去。到了裡面,誰知許多穿宮太監以及值殿的侍衛,仍舊
那裡看守。愚兄那時便伏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那時午門外轉了四更,這許多人始紛
紛退去。末後來了個掌院太監,向那二人說道:『汝們在此看管一會,少頃五更,便可
換班,免得此時收去,明日又要費事。』說罷,他也去了。愚兄還怕下面有人,趕著將
瓦揭去兩片,向下面一看,那看守的兩人已在那裡吃酒。雖然此時尚未走盡,若不趁此
下手,便永遠不得到手了。只得用了一個縮身法,將身軀鑽入裡面,躥到供桌面前,正
要動手,無奈皇家的寶貝擺滿案前,也不知這杯子設在何處?但見二十四碟果品,全是
些珊瑚、翡翠、瑪瑙、水晶雕就的器皿;還有些核桃大的珍珠、酒杯大的貓眼,以及烏
金盆、鐵珊瑚等類,無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時見有這許多寶物,其中獨無這御杯
,正要移步細望,那邊看守的人已站起身來。」飛雲子笑道:「愚兄彼時急中生計,趕
著用了個鬼招手,右手一起,將御案前兩副燭台,全行熄滅。果見正中間有對雪亮的酒
杯,杏黃顏色,潤澤非常。就此順手取杯手中,仍由那原來的瓦屋,鑽到上面,回到寓
中。剛欲動身,已交五鼓了。」說罷,將那夜光杯取出,遞與王朗。王朗接杯手中,細
細的一看,見是有生以來目所未睹。這杯子規模與尋常的酒杯略大一套,現出一種鵝黃
的顏色,既薄且輕,與雞蛋殼相仿。上面鎸就的一派山水,再由山水裡看去,如吞雲吐
霧,彷彿兩條龍盤踞在裡面,頭角爪牙,無不活現。王朗誇贊了一番,一面令人擺酒為
飛雲子接風;一面向他說道:「這件寶物,非尋常可得,兄長既然取來,也該命人到朝
舞山去,將蓋世天王曹勇並朱世雄、尹朝貴、智明等人請到山上,珍玩一番,然後將他
送至齊星樓上最高一層,以杜人來盜取。」
飛雲子尚未答言,只見一個嘍兵跑上廳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大王!朝舞山大王
派了頭目朱童前來,請大王上山,說有天大的喜事,在明日去做。大王去與不去,還請
示下。」王朗笑道:「曹大哥你也太魯莽,你那裡的喜事,總比不得琥珀夜光杯重大。
既可將施不全報仇,又得了這件寶物,豈不是喜上加喜?」當時向嘍兵說道:「汝且命
來人進來,咱們有話問他。」
嘍兵答應下去,頃刻將朝舞山的人帶上。王朗問了一遍,不禁拍案叫道:「這可算
一時雙絕了。咱們去盜此杯,也不過為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人杯兩得,真乃意想不到。
」隨即向飛雲子道:「不料兄長去後,曹勇又命朱世雄人京,一路追趕,也不過為施不
全這一人。現在仇人見面,正好為眾英雄雪恨。曹大哥既來招請,兄長也該前去一趟。
」
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說道:「我當初本與他說明,將杯盜來之後,隨我到任何地
方。他此時卻不提此話,現在若遽然說明,反而不得走脫。」當時笑道:「王賢弟,此
次愚兄辛苦了,賢弟且與來人先去。愚兄稍息征驂,明日定到。這御杯既交與賢弟,愚
兄之事已畢,也落得去看一看喜事。」原來飛雲子這句話,卻暗藏別見,王朗一時正是
高興,全不以此言留意,當即笑道:「這寶貝既到我山上,理當鎮壓山頭。只好等大眾
前來再看了。」說罷,命嘍兵將樓門開下,自己上樓,將那琥珀夜光杯收在頂上一層那
個八門櫃內;然後下來,陪飛雲子吃了酒,隨與朝舞山的嘍兵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見
他去後,回到自己房中,將隨身物件打了個包裹,也就不辭而別。就此一去,直至大破
齊星樓方有交代。
且說曹勇打發嘍兵去後,直至上燈時候,又向智明說道:「王朗離此也有數十里路
程,今日晚間斷不會前來,你我此時何不到暗室一走,若施不全尚可支持,便等客來,
再行處治;若已經要死,不如先將他刺心剖腹,將個空屍骸留放在此地,以為憑據。不
知賢弟意下如何?」智明道:「俺便與你去,將他數說一番,問他那破關王廟的英雄何
在?現在既已到此,也叫他知道是自作其孽,不可挽回。看他如何解說。我恐他此時也
悔之無及。」說罷,兩人哈哈大笑,一同到暗室裡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六二回
賀人傑拚力救施公 黃天霸飛鏢傷曹勇
卻說智明同曹勇來到暗室裡,先向那嘍兵問道:「你在這裡看守了兩日,施不全此
時究竟怎樣了?」嘍兵道:「捆在這裡面,雖是動彈不得,但有一層令人奇怪!餓了一
日兩夜,居然皮毛不變,一點傷損沒有,終日裡仍是罵不絕口,連小人皆為他罵厭了。
」曹勇大怒,便與尹、朱說道:「不待王朗到來,在我看來,再將他餓十朝半月,恐也
不能將他餓死;倘耽延時刻,為他手下知道。不如此時將他治死,免得後患。」朱世雄
道:「汝且隨我進來,單看這贓官有多大的氣力,竟如此難死!」
說著,與曹勇、智明等人到了裡面。
此時施公已知天霸到了此地,放心大膽向曹勇罵道:「你這般狗強盜!平日橫行不
法,應該早早伏誅。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改過,將本院送入府城
,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領;若仍目無法紀,本院今日雖死你手,一旦天兵到此,將你
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說罷,仍是大罵不休。
曹勇聽了笑道:「汝此刻死在頭上,還用這花言巧語,哄騙眾人。可知你作孽太多
,仇人過眾,俺倒也想讓你活命,但恐那死鬼陰魂不肯甘休。你也休得妄想了!」尹朝
貴道:「大哥!你還同他說什麼言語?不如就此抬至廳前,三刀兩斧,將他完了;隨後
再將那黃天霸等人捉住,碎屍萬段,以報大仇。」朱世雄也道:「依咱的意思,昨日上
山時,就要將他處死了。智明賢弟偏想出許多花樣,留在這裡,直至今日,仍然未死,
反被他千強盜萬強盜罵了許多。我等先後皆送他一死,等什麼王朗?只要有這贓官的屍
腔、首級,還怕人不信麼?大哥平時性子最急,今日這件要事,反懈怠下來。你道可惱
不可惱?」
曹勇被他二人你言我語,說得氣湧上來,又聽施公仍是不絕的痛罵,就大怒道:「
你這廝也自尋早死。本想讓你再活多時,等俺一個朋友到來,慢慢處治;誰知閻王簿上
注明在此,不能等到夜間。今晚不令你重重的快活一番,還道強盜認真怕你?兩位賢弟
!可就此動手,將他送往廳前,聽俺動手。」說著,只見朱世雄、尹朝貴兩個一聲答應
,走到裡面,早將施公平拖出來,一溜煙來到聚義廳,將施公摔下。早見曹勇叫兩個嘍
兵,端一口油鍋,一張大凳,所有那麻繩、缽頭,以及火爐、柴炭之類,無不預備齊全
。然後曹勇又命那宰坊的嘍兵,先將施公捆起,四馬攢蹄,並在一處。正要向大凳上推
去,忽見兩個執刀的「哎呀」一聲,向後一仰,早已栽倒在地,將手上那柄刀,摔去有
五六尺遠近,一聲響,正落在智明身旁。眾人不解何故,反向嘍兵罵道:「你這雜種好
不濟事!還未開刀,就摔了傢伙,還能做這買賣嗎?」正說之間,又有第二個上來,誰
知尚未起身,廳口撲撲兩聲,早下來一人,高聲喝道:「曹勇!你這狗頭,敢殺朝廷命
官,俺黃天霸來也!」說著就是一刀向曹勇砍下。眾人不提防,忽聽「黃天霸」三字,
如霹雷一聲,所有嘍兵沒命逃去。此時智明雖在後面,到了這地步,也就不能不去動手
。趕即跑到前面,將上面一把虎皮交椅搶在手中,便與黃天霸抵敵。誰知天霸一刀,向
曹勇砍下,曹勇也是個手無寸鐵,仗著身體靈便,便用了個燕子穿簾式,兩足往下一頓
,早到天霸背後,順手將腰一彎,在地下把嘍兵摔去的刀拾在手內,便想趕到施公面前
,一刀結果了性命,然後再與他鬥。說時遲,那時快,前面廳口,早已進來一人,雙錘
一擺,認定曹勇打下。曹勇看的真切,急架相迎。尹朝貴與朱世雄見來人已為他兩人接
住,趁此便飛到前面,各取自己的兵刃,一個飛抓,一個單拐,搶在手中,復奔到廳上
。高聲喊道:「大哥!且莫懼怕,俺兩人拿著傢伙來了。」說著,又直奔天霸。
天霸此時見三人敵他一個,明知賀人傑已到,深恐為眾人纏住,不得分身;設若有
人將施公結果,那時如何是好?不禁高聲叫道:「賀賢姪還不將大人保出,在此戀戰什
麼?」這句話,把賀人傑提醒,一手舞動飛錘,把曹勇的刀緊緊逼住,一手便將施公身
上的繩索,向上一提,望腰間一夾,拚力將曹勇的刀架開,躥蹦縱跳,早出了廳前。曹
勇見施公被一個後生救去,這一急非同小可,趕著在後追來,大聲喝道:「汝這小娃,
胎毛未淨,竟敢與俺作對!不將你這廝殺死,再不能占這山頭。」
說罷,也就趕來,躥過房屋,向他趕去。賀人傑見他來趕,雖不懼怕,因腰間夾著
施公,不能聽其自便。還未躥出第二座關寨,後面曹勇已到,只聽他高聲叫道:「前面
嘍兵,趕快放箭,莫要被這人逃去。」一聲招呼,那守關嘍兵早已得信,見一人將施公
夾住向外奔逃,知是他手下勇士,當時矢如雨點一般,向賀人傑身上射來。此時前有嘍
兵,後有曹勇,仗他有通天本領,總不能與這亂箭相敵。賀人傑知事不妙,忽然叱咤一
聲,掉轉身軀,復行殺人裡面。
黃天霸與尹朝貴、智明等三人戰在一處。見人傑已經出去,也就無心戀戰,一刀將
朱世雄的飛抓架開,撇開眾人,撒腿就跑。所幸出了廳外,便見那個鐵板腰門開在前面
;躥門過去,已見賀人傑為亂箭逼住,不能上前。天霸到了此時,只得將金鏢取出,相
隔有四五箭遠,對定曹勇一鏢打去。曹勇此時正與人傑惡鬥,見他復轉身來,與自己拚
力,也就大刀一擺,對定錘頭遮攔隔架。二人正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不防著後面暗
器前來,一刀將錘頭隔開;正要還手砍去,忽覺腦後冷風一陣,一物打來,曉得不好,
趕著一個進身,奔到旁邊,那知已來不及,「哎呀」一聲,肩頭上已著了一鏢。天霸見
已打中,隨即一箭步到了跟前,便想再砍一刀,送他性命。忽聽後面智明喊道:「王大
哥!快來助戰,莫要為這廝走了。」說著,對面來了一人,如風馳電掣一般,從關頭飛
下,手執連環槍向天霸便刺。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栽倒,便想就此撥箭奔逃。無奈智明等
見有人來將天霸敵住,也就一擁上前,來阻人傑,此時把天霸與賀人傑等團團圍住。不
知天霸等果否能殺出重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三回
出重圍人傑失路 渡寬河王雄駕舟
卻說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正想就此殺出重圍,忽見對面又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
手執連環槍將天霸敵住,後面智明等人,復又擁上。雖然拚力衝殺,只是難出重圍。危
急之間,忽聽叱咤一聲:「賀賢姪勿得驚懼,俺何路通來也。」言罷,只見朱世雄栽倒
地下,眼角上面流出飛紅。雙拐並施,早把智明戰住。賀人傑見有人幫助,趕著一錘將
尹朝貴打退,轉身向外來打嘍兵。頃刻之間,已經殺出一條血路,掉轉身望著關頭一路
飛奔而去。
無奈昨夜到此,雖是五更天氣,月色微明,從那浮橋而過。
誰知此時這一陣惡殺,早已將方向忘卻。出了關門,不向原路去走,反向山後而來
。一氣奔馳,約走八九里地面,看是樹林雜叢,不辨東西。心下明知走錯路逕,想再尋
原路,又恐遇見了強寇,廝殺起來,那時復又入重地;只得穿林越樹,向後逃奔。又走
了二三里路途,方將樹林走盡,以為可尋大路;再朝前面一望,不禁失聲喊道:「大人
!大人!天絕我也!」乃是白茫茫一道大河橫於前面。河內連一舟一筏俱無。再朝那樹
林望去,所幸敵人未來,不得已只得將施公由腰間放下,喊了兩聲,方才驚醒。見人傑
一人在此,忙問道:「黃賢弟到何處去了?此時離驛館尚有多遠?後面可有人追來?設
非眾人前來,施某久已沒命了。」人傑見施公尚可能言語,乃道:「黃叔父尚在裡面,
是千總將大人救出的,但是走錯了路途,前面這寬河阻住,設若有人追來,那便如何是
好?」施公聽說,向前一望,也就嚇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向人傑問道:「何賢弟已
經到此,何以不見前來?若他能來此,你我便可有命。此時走入絕路,且讓我在此少坐
,汝可向沿河一帶,尋看尋看,若有什麼漁船,無論何人,先給他些銀兩,渡過此河,
再滅這山寨。」
人傑也是沒法,只得依著言語向前尋找,未走了半里遠近,見那遠灘裡出來一隻小
船,只有一人把舵而駛。人傑喜出望外,正要向他叫喊,只見那人遠遠的招呼道:「岸
上這人,可是救施大人的麼?前面不能回去,趕快由這裡下來。」人傑聽了此言,疑惑
是山上的嘍兵,用這話來哄騙,反而不敢答應。再到前面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那日送
信的王雄。連忙的答應道:「施大人正在此處,汝可將船攏岸,我去請來。」說著,飛
奔到了原處,稟明施公,一同到了岸口,攙扶上船坐下。此時天色已將五更。王雄一面
撐篙,一面向賀人傑說道:「老爺們昨日五更到此。黃總鎮渡過前去,偷看路逕,若非
小人細心在那裡等著,請眾人在馬房去躲,日間便立身不住了。及至到了晚間,曹寨主
要擺佈大人。智明還想等個客來,再來動手。那時小人倒甚歡喜,若能再停一個更次,
黃總鎮與老爺們便可進去,那時人不知鬼不覺,將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偏生那個該殺
的尹朝貴與二大王嚕嚕囌蘇的說了許多話,把大人便抬出廳前了。
小人見刀又拿出,鍋又抬出,分明是沒命的樣子,那時眼淚直往肚內流出,恨不能
替大人受罪。欲想去殺曹勇,無奈又沒有本領。正在無法之肘,忽有老爺與黃總鎮已到
,小人又歡喜。
忽然對面又來了一幫手,此時小人如淋水一般,渾身亂戰,怕老爺敵他不過;急中
生計,趕著又由便門出了後山,駕了這小舟,預備過河,奔到驛館送信,請那幾位老爺
們前來接應。不期在此遇見,這皆是朝廷的運氣,大人的福澤,絕處逢生了。」
說著,那船漸漸的已到了對岸,還未撐篙,只見對面來了數人,一見施公,齊聲喊
道:「大人受驚了!卑職往救來遲,身該萬死。」賀人傑再一細望,卻是計全、關小西
等人。
自從天霸走後,昨日一天未得回信,故此眾人前來探訪,黑夜之間,不知路逕,特
地來到此。大眾見了施公,便向人傑問道:「賀賢姪!何以你一人將大人救出。黃叔父
與何叔父向哪裡去了?」人傑道:「他兩位現今尚在裡面,不知勝負如何。
眾位叔父既來,大人便交代眾位了,小姪此時尚要去接應。」
說著,李昆先將施公攙扶上岸,與眾人保護回轉驛館。忽見王雄說道:「賀老爺,
山上去不得了,小人捨命前來,山上嘍兵,也有看見,此時小人回去,豈不遭他們毒手
。而且黃總鎮戰了這半會,現在天已大明,他豈有不殺出之理?老爺何必再去?」
李七侯聽了此話,知道他不敢再去,連忙說道:「汝且隨大人前去,這篙子交與我
便了。」說著,跳上船頭,將篙一撐,早去了一箭之地,直往岸口而去。
不說眾人回轉驛館。再說黃天霸將曹勇打傷,正擬上前結果他性命,忽然來了一人
,手提連環槍前來幫助。天霸將他一望,知是綠林中好漢,所幸施公已被人傑救了出去
,又見何路通進來將朱世雄打傷,心下無所懼怕,當時將刀一起,對定來人,只見刀槍
,不見人影。兩人殺得不分上下,何路通雖與尹朝貴、智明交手,總不以兩人在意。此
時見天霸不得脫身。天又漸漸大亮,設若再有人幫助,那時雖殺個對手,何時才走得出
去?一時性急起來,雙拐一起,左右開弓,尹朝貴被單拐架住,又一面掉轉身軀,來助
天霸,那人一聲叱咤:「該死的囚
賊,何人畏汝這班死囚,俺不將你兩人殺死在此,也不知俺的厲害,來得好,吃我
一槍。」說著,轉身架去天霸的利刃,槍尖一進,便向何路通刺下。何路通見他來得兇
猛,趕將雙拐用了個叉字式,拚力將一槍架過。三人你來我往,戰在一處,恨不得你要
我死,我要你亡。無奈那人槍法精通,只見他上下盤旋,把桿槍舞得如雪舞梨花相似,
力敵兩將,全無懼怕。直戰了有一二十回合,天霸雖拚力向前,何路通已只能招架。一
人暗想:「天色現已大亮。即便此時出去,那條寬河也難過去。
不如先將這廝治死,隨後再行走路。」想罷,雙拐一架,跳出圈外。此時天霸一刀
,向那人後腦砍去,那人連忙槍頭一縮,槍桿往下來掀這一刀,忽聽耳邊一陣風聲,曉
得有了暗器,趕將槍桿望外一送,身子往下一蹲,那個石子由頭頂過去,不禁高聲罵道
:「你這無能的雜種,用暗器也不算英雄好漢。咱們一刀一槍見個高下,方算得正大光
明。這暗器能奈我何?若有石子,盡管打來,爺爺怕你,不算好漢。」才說罷,手起一
槍,趕對何路通便刺。不知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四回
助曹勇王朗大施威 救天霸人傑重入寨
話說何路通一石子未能將那人打中,此時反被他一槍刺來,只得復行進前,再來殺
住。天霸從昨日到此,雖然帶著乾糧,到了向晚時節已吃得乾淨,現在戰了一夜,已是
力盡精疲,腹中漸漸饑餓,恨不得就此脫身回去,隨後再來滅這山寨。無奈山上人並未
動手,忽然來了一人,竟至如此厲害,兩人殺一,尚不能得勝。此時見何路通一石子又
未打中,不禁怒氣填胸,連聲叱咤:「前面這強盜,本總鎮因夜間辛苦,未展神威,汝
便如此猖撅,俺便不想出山,看你這強盜奈何俺怎樣!」當時將刀一起,縱身到了前面
,一個泰山壓頂,連肩帶背,向那人砍來。那人一槍正敵路通,忽然後面又來了兵刃,
也就「呵呵」
的喊叫,舞動槍,前後左右,直奔他兩人命門而來。黃天霸不敢怠慢,將刀緊了一
緊,覷定他的槍頭,也是前後左右,遮攔隔架。二人此時正混戰一起,遠遠一聲喊道:
「黃叔父休得多慮,小姪復殺來也!」說著,人傑已入了重圍,手起雙錘,用了個流星
趕月,一連兩下,將那人的槍打開在旁邊;隨即舞動錘法,如泰山一般,只望著那人打
下。此時尹朝貴、智明兩人,復見那個小子殺來,知施公被他救出,嚇得搖唇鼓舌,驚
駭非常。到了此時,又恐那幫助的人有失。只得復提兵器,趕上前來,仍然為黃天霸敵
住。那人見賀人傑錘頭厲害,惟怕再殺多時,敗陣下來,反為兩人恥笑。存了這個意見
,也就無心廝殺,三十六著,以走為上著。等賀人傑將一路錘法使盡,未了一錘有點破
綻,趕著一槍,用足了勁,將錘頭隔開過去,反手提槍,躥到關外,仍回本山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瑯琊山的寨主鎮山太歲王朗。自從曹勇命嘍兵去請他上山,當
時便趁著月色,下山而來,到得這朝舞山前,已是四鼓以後。當時浮橋已去,那個嘍兵
在對河叫了暗號,守山的人方才放船將他渡過。才進了頭關,但聽叫殺之聲,震動山谷
。心下正是驚訝,忽然山上跑出兩個嘍兵,向著眾人說道:「不好了!施不全正在廳上
,要將他開刀,突然黃天霸與那一個少年後生走到廳上,將施不全救去,欲將帶出山去
。現在三位大王與智明大王俱趕了下來,在二關裡面交手呢。
你們這裡把守好了,莫要被他逃走。大王招呼進去放箭了。」
王朗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喝道:「這姓黃的有多大的膽量,他一人便敢來此
,我今不到此地也說就罷;現今既到山下,若讓你把人救去,隨後那許多大事,何能去
做?」因此也不問情由,便在兵刃架上,提了一桿連環槍,縱上關頭,前去迎敵。
不料又來一何路通用石子打傷了朱世雄,賀人傑依然將施公救去。
此時天霸見那人已走,也就招呼一聲:「賀賢姪!何兄長!
你我就此走罷,隨後再與這廝算帳。」說罷,二人答應一聲,撲撲早已身起半空,
躥過了第二座關寨。接著何路通、賀人傑亦是跟隨出來。三人來至山下,天霸趕著問道
:「大人哪裡去了?」人傑道:「計叔父已經接去。現在李叔父也在這裡。前面那浮橋
走不回去,隨我前來。」說著,飛身在前引路,不多一會,已到岸前。李七侯見他三人
前來,趕著將篙子一撐,靠在岸上,三人撲撲撲上了船頭,一直向那岸過去。天霸問了
人傑,方知這船隻是王雄得來。不多一時,棄舟登岸,已是日出東方,一路而來,直至
向午時光,到了驛館。
此時施公諸人在驛館中,正擬著人來探問,見他三人均已回轉,方始改憂為喜。早
有施安送上水來,大眾梳洗一回,進了飲食。然後施公向王雄問道:「汝尚天良不昧,
記得前情。
本院回任之時,代你保舉一聲,給你個小小官職,也不負你這一番美意。且將這朝
舞山的情形以及手下眾人姓名,細細道來,本院好命人前去剿滅。」王雄道:「大人有
所不知,這朝舞山上並沒有什麼厲害。所仗的不過這三座關頭,平時雖然打劫客商,卻
多是在別處動手,便是小人從前為他打劫,也是有一無兩,故一向地方官俱未得悉。大
人現在欲滅此山,必先用計,把這寬河,不得使他攔阻;然後命地方封了船隻,由水路
攻山,方可得破。不然雖有眾位一身本領,也敵不過他。而且他手下朋友甚多,一時號
召起來,聚集在山上,那時以主待客,聽你如何攻打,未必能夠取勝。他山上有這大的
地畝,一年不下山來,也不致缺乏。這多是小人身歷其境,親眼看見。大人雖為民除害
,也還要三思而行。」施公聽了這番言語,正是躊躇不定。只見黃天霸向他問道:「照
此說來,如此難破,方才那個用槍的強盜,難道不是本山的嗎?此人姓甚名誰?」王雄
道:「這人也是強盜,他卻不是本山寨主,乃沂州鎮那邊瑯琊道。
過去,瑯琊山寨主姓王名朗,我們寨主與他至好朋友。從智明到了此間,曹勇也將
他請過來了,計議兩天,方想出一個主見,令他一個朋友到京幹事。」施公與黃天霸聽
到這裡,連忙問道:「你知道他那朋友是誰?到京乾的何事?」王雄道:「當時小人也
曾打聽,只因他們甚為機密,只是打探不出。後來曹勇又叫智明到京打聽,究竟這事可
辦成沒有。朱世雄又說:『他是犯事之人,怕遇見老爺們,不大妥便。』所以自己下山
而去。
這皆是去年年底的話。不料前日回來,在半路之間便把大人捉住,這不是意外之禍
嗎。大人若滅此山,須要出其不意方好,不然反中了他的詭計了。」
天霸聽畢,向施公說道:「照此看來,那個案件有幾分在這瑯琊山上了。但是這王
朗十分厲害,手下羽翼眾多,一時何能前去?在總兵看來,大人在此權往淮安赴任,然
後商議個妙策,破這兩座山頭,以辦那件要緊公事。」施公說:「賢弟之言,何嘗不是
!但是此去淮安,尚有數日路程,雖然本院赴任,脫離這虎口,無如欽限在即,破這山
頭,也非一天兩日之事。
那時羽檄往來,諸多不便!本院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身在此間,耽擱數月,候將此
事辦竣,然後履新,一勞永逸了。」天霸道:「大人既如此說,可知這個驛館,不能防
備許多;設若夜半更深,有那意外之事,在總兵看來,那時如何是好!現在如此如此,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了此言,不禁笑說:「這個主見大可行得。但不過又打擾
人家。」此時天霸對施公附耳,施公但笑而已。不知天霸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五回
王頭目傾心獻策 施漕督虛己下人
話說施公聽了黃天霸之言,隨即笑道:「這事也可行得,但不過又要打擾人家。」
你道他兩人究竟何意?原來天霸見施公不肯先行回任,須候破了朝舞山,方肯回至淮安
。猶恐這驛館之內,不大穩便。曹勇今番受了這大虧,心下定然不甘,事後必著人下山
打聽。若知施公在這瑯琊驛館,夜半更深,前來行刺,縱有人防備,只可防得一時,不
能日夜守候。因思呂雲章乃是這地方財主,那裡房屋又多,欲請施公到他家暫住數日。
一則來就近等他破山,二則來可無意外之事,就是他們大眾與強人爭鬥,也可放心
前去。故將這話對他說了一遍,又將前晚尋找施公到他莊上,並在沂州鎮酒飯館裡面遇
見徐德升,以及爭中間座位,並與吳球爭鬥的話,說了一番。
施公道:「這吳球究是何人?何以也知道本院為山上捉去,莫非是他一類麼?」天
霸道:「總兵前日也如此著想,後聽王雄所言,方知這人是個樵夫,平日並不做強盜,
此人本領也還了得。但不知他這信息從何得來?」施公聽說,復向王雄說道:「汝既認
得這吳球,可知他這人究竟如何?他如不做強盜,本院為朱世雄捉上山去,他又何從得
知呢?」王雄道:「大人倒不必如此疑惑,此人的本性,前夜已與黃總鎮說過。至於說
他得著信息,他每日午後,皆為我們上山打柴,前日定是上山之後,聽得人說將施大人
捉住,所以他喜出望外,欲去觀一觀。
莫說此人雖是粗魯,平生專抱不平,若告知他大仁大義,叫他前去,雖赴湯蹈火也
不辭。」施公道:「你說他如此好法,本院為國家出力,為民間除害,與強盜種下深仇
,被強人捉去,他若稍知大義,理合同天霸等人,將本院救出,方是正理。何為反而歡
喜呢?」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所以他成了粗人。
他但聽曹勇他們一面之辭,平時說大人如何貪贓,如何與綠林作對,將人捉去,所
有的家財盡行人己,還要將綠林之家小殺個淨絕。因此他聽了這話,甚是不平。一聽朱
世雄將大人拿住,他所以要來看望。在小人看來,此人乃一勇之夫,若能待之以恩,便
可聽我所用。大人能將他說之歸順,命他詐入山中,裡應外合,此事無不成之理;不然
命人入城告知沂州府,大人將城中所有兵丁調來聽用,再加諸位老爺這般本領,這座朝
舞山方可破去。這皆是小人的意思,還求大人尊裁。」施公道:「本院做官以來,向不
肯驚擾地方,秦藹仁大人雖是好官,若將兵丁調來,地方上百姓豈不懼怕?汝且不必多
慮,本院自有章程。
但不知這吳球家中汝可認得?」王雄道:「他住貓兒墩地方,前日黃老爺與他還在
那裡鬥的。」施公聽罷,向著眾人說道:「汝等連日已是辛苦了,此時可去歇息一番,
向晚起來本院有話吩咐。」眾人見施公如此,已猜著八九分,當時天霸命金大力、郭起
鳳等人,保護著施公,自己與眾人,也就前去打盹。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大眾醒來,齊至施公前請示。施公道:「古人言:『詢於芻
蕘。』又說:『匹夫之言,聖人擇之。』王雄所說之言,正合本院之意。難得有這吳球
,本院想請黃賢弟與王雄,同本院前去一走。如這人尚在家中,望趕急回來送信,本院
預備親自前去,拚著三寸舌,兩行齒,說以利害,曉以大義,命他投往山內,約期裡應
外合,將一千強盜剿除,除了這沂州大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黃天霸道:「總兵等
深恐大人不去,豈有不肯先行之理!」說著,王雄也到了裡面。
天霸便向他言說:「這個吳球,你想必是認得了,大人今想自己前去,將為國為民
的話,對他細說一番,使他歸順。意欲命你同去,作個引線,你看這事可行嗎?」王雄
道:「若果大人前去,小人看來,他必然一心歸順。此時如果前去,他必然在家裡面。
不過他那地方不比尋常的所在,恐大人前去,未免褻尊。」施公道:「本院也不是在那
裡住家,不過聞他這人有這身本領,徒然誤聽人言,不能上進。故此前去勸他,一則為
民除害,二則使他立點功業,隨後也好得個前程,不埋沒他。」
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所住的地方,雖有地方,卻無房屋。只因貓兒墩這個
所在,從前有個貓精,在那樹林裡面掘了極大的窠巢,青天白日,在滿山作怪。彼時被
吳球父子打死,恐他窠巢內仍有餘孽,因此下去探望,誰知這下面有五間大小的地方,
深也有一丈多深,一片平場,十分齊整。裡面堆積了些獐狍鹿兔,皆是這貓精平時拖來
的。適值他無處棲身,見有個地方,便叫他義子吳洪將這些物件收拾乾淨,改為自己的
住所。人要前去,須得走至樹林,由那個方洞下去,方可人內。」
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說道:「怪不得日前與他交手,只不見他的房屋,但見他由樹
林內出來。原來他有這個所在,倒也別緻習瞄。」施公道:「無論什麼地方,本院皆去
一走,以表我的誠心。」當時計議妥當,施安做了飯肴,眾人吃罷。王雄便在前引路,
施公帶領著天霸,並關小西、賀人傑數人,一路向貓兒墩而來。
約至二鼓以後,將近三更,已離前面不遠。施公止步說道:「我們在此且住一住。
王雄可先去通報一聲,說漕運總督施仕倫前來講話。」王雄見施公如此待下,實是敬服
,心中想道:「朝廷有這樣好官,天下自然太平。」一面走著,一面亂想。
前面到了樹林,本來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樹跟前,便高聲叫道:「吳大郎,你
可在家麼?」一聲問畢,果然有人答應:「王頭目,你何以此時前來?寨主買賣可好否
?聽說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來遇見劉老四,方才曉得。次日到鎮上吃酒
,預備茶後前去,忽然遇見黃天霸那雜種跟著俺走,恐此去漏了風聲,誤了你山上的大
事。不意他出言不遜,兩人便交手,後來不耐煩與這廝動手,也就退到這裡面。所恨俺
兩個兒子,皆為他打傷。你來此幹什麼?可對我說明!」王雄聽了此言,不知為了何事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六回
施大人求賢枉駕 吳壯士棄暗投明
卻說吳球見王雄喊他,便問道:「王頭目,你此時到此何干?聽說朱二大王得了一
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熱鬧,為何到我這裡來?」王雄見他仍問山上的事件,一時不便將
施公說出,乃道:「我們寨主雖覺得高興,在我看來,倒不算件喜事,恐隨後的憂愁愈
覺多了。」吳球聽了此言,不禁喝道:「王頭目,你何出此言!你幸虧在這地方言語,
若是在山寨內講說,被幾位寨主聽見,豈不惱你!」王雄道:「我正為此事,所以向這
裡前來。我看我們二大王雖將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為國為民,方
與他們綠林中結下這仇恨。惟他的心跡也是想地方上安靜,殺一儆百,使人不為非作歹
,做那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並非有心要殺那幫朋友。咱們這朝舞山,雖是綠林中
一斑,施不全不曾與咱們見過一面,交過一言,理應各做各事。誰知寨主們不知這道理
,自從智明上山以後,偏把個施不全說成個人間惡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頃刻之間將他
碎屍萬段。雖然寨主想出條妙計,命人進京,朱二大王現已將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
的詭計,說是為綠林除害,其實報他的私仇,哪裡是什麼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後,
次日就出了那禍,依然為人救去了。眼見得不日大禍臨身,你老難道不知道?」吳球聽
了這番言語,忙道:「你說什麼?昨日俺還想上山去,看這施不全究竟是個什麼樣?怎
麼倒被人救去了!難道就是那黃天霸入山的嗎?」王雄道:「何嘗不是!便是此人。」
說著,就將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話,告訴了一遍,然後道:「你看這不是大禍麼?」
吳球聽了此言,也就十分詫異說道:「俺與黃天霸戰了半日,雖覺本領高強,萬不
料他有這通天本事,你此時前來,莫非曹勇膽怯,請我上山相助麼?」王雄道:「倒不
是這個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惡循環,此時山寨
主既有了這禍,而且這施公威名大震,是天下之清官。
此時又在此間,回想當初實有恩於我,意欲去投他,實是委決不下,因此前來問計
於你。」吳球聽了他這番言語,忙喝道:「王頭目莫非瘋了嗎!據你說來,施不全乃天
下一個好人,何以綠林中提起他來,是恨如切骨。況且你是個頭目,他是個漕督大員,
彼此風馬牛不相及,焉得說有恩於你?」王雄道:「你老哪裡知道?其實施不全是屈煞
了,小人若不遇他,哪還有今日!」當時就將他在江都地方如何為賊,如何被施公捉住
,如何開恩放他,如何賞他錢令他買賣,以及施公斷案如神,申冤理枉,虛賢下士的話
,說了一遍。吳球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王雄道:「我今日正無主意,特來問你
,哪裡有一句虛言?我若是一派假話,肯說自己做賊麼?」吳球不等他說完,忙道:「
曹勇、智明這幾個死囚,俺老子幾乎被你們誤了。天下有這等好人,我還要與他作對,
代你們出氣,豈不是不知人事?王頭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該前去投他,在這山
寨中,終無了局。我吳球恨無此門路,若有這個恩人,雖千山萬水,也願去投他。」王
雄見他這言語已有投順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嗎?」吳球道:「誰與你說
謊?」吳球即大叫:「曹勇騙得我好苦,將此等好人說是壞人,叫我吳球豈不被人恥笑
。」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設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呢?」吳球道:「
你不說那夢話!他是個堂堂大人,我是個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這裡來?若有人引路,
我去投他,收下做小使,也是甘心願意,留個好名。」王雄到了此時,知他是真心歸順
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實對你說:現在施大人已經來了,還不去迎接?」說
著,便將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來的話,說了一遍。吳球聽了說道:「王頭目
,你這話當真嗎?」王雄道:「誰同你作耍?我且請來,好讓你相信。」當時便飛身走
來,去請施公。
此時施公與天霸等正在樹林盼望,見他前來,忙問道:「吳英雄意下如何?」王雄
尚未答言,後面吳球早又跟將出來。一見施公,納頭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身
該萬死。此時如夢初醒,有負大人盛德,若蒙恩賞收留,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敢
勞大人大駕,小人這地窖裡面,萬不敢勞玉趾。若不棄好,此去不遠有座古廟,且請大
人與眾英雄暫行歇步。小人取燈便來。」說著,爬起身來,復向裡面去了。施公見他已
肯投順,心下好不歡喜。當時向黃天霸道:「既然吳壯士如此真情,本部堂便到古廟中
權行歇足便了。」說畢,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方那個古廟內。
不一會,早見吳球提著個燈台,後面兩人,拿了些矮凳、茶壺之類,到了裡面。先
請施公坐下,後向天霸賠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還求總鎮海涵。」施公道
:「不知不罪,本院昨日聽見王雄一番言語,方知壯士是個清白英雄,雖與強寇往來,
卻是毫不沾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黃賢弟、關賢弟等人,從前也做這買賣。初時也不
知本院為何人,故江都任上還前去行刺。後來為本院勸解一番,改為好人,立下多少功
勞,做了多少事業。現在身居總鎮,耀祖榮宗。莫說本院敬服於他,連當今萬歲也以他
為重,那些百姓們更不必說是歌功頌德的了。凡事在人為,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對天地
君親,下可對閻羅小鬼。以至屢遭不測,遇難成祥,作為也不必說了。
壯士既有這一派人才,又有這兩手武藝,雖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強盜事業;可知隱
姓埋名,與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業,方不愧男子丈夫。而況與曹勇等尚
有往來;設若他後來被擒,扳連壯士,有口難辯。事在可疑,豈不以清白的為人,入了
惡黨。壯士果能真心向上,棄暗投明,便隨本院在驛館中暫宿一夜;明日到朝舞山中,
扮為細作,裡應外合,除去強人,為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後隨本院上任,商議妙計,去
打瑯琊山,查訪那欽限的案件。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這番話,把個吳球說得舒心服意,唯唯無言,伏在地下說道:「大人之言,句句金
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雖執鞭隨鐙,皆是樂從。但今夜靜
更深,小人還有器具,存在此間。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間,與小人兩子,定到驛
館便了。」說著,便命兩個兒子,來與施公見禮。
施公問了名字,方知這個是吳洪,那個是吳濤。然後又向吳球道:「大丈夫一言既
出,駟馬難追。只要誠心歸服,即是明日前去,這亦無妨。但不要有負本院的來意便了
。」當時王雄說道:「吳壯士絕無反齒,此時請大人先行回去,小人還想在此耽擱片時
,以便另想主見,報效大人。明早定與壯士前來便了。」
施公見王雄說出此言,不再追問。當時起身,又叮囑一番,然後與天霸由原路回轉
驛館。這裡吳球將施公送出了廟門,約走了二三里路,方告別回來。不知他兩人計議的
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七回
行假計入山相助 說真情回驛陳言
卻說施公與大眾回轉驛館。吳球與王雄兩人仍到林內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
主意是一定無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寬,收留你我,若無一點寸功為進見之禮,自己
也覺得無味。
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時,曹寨主與王寨主商議那條計策,欲害施大人性命,不知究是
何事?未有數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將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
道這個消息嗎?」
吳球道:「俺雖有所聞,只因此事與俺無涉,也就未曾訪問。
你近來在山可聽得朝舞山雲鶴的話嗎?」王雄聽了此言,這才省悟道:「怪不得近
來到他山上,不見那個飛雲子,莫非他乾出什麼大事?」吳球道:「便是此人,聽說正
月十五元宵佳節,到京城內盜取什麼琥珀夜光杯,來害施公。雖有這個議論,不知可曾
盜來!」王雄道:「如此說來,便實在了。我想朱大王進京,也是為的這事,所以跟隨
施大人出京,將他拿去。若能把這事訪明,稟知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
才還說回任之後,再來剿滅這瑯琊山,想必也為的這事。訪明稟知大人,這是要在山上
找尋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聽嘍兵傳說,施不全是黃天霸救去,深恐山
上另外出事,特來探訪。曹勇見你前去,必將細情對你說知,請你助他一臂。
那時便將飛雲子的話,細問一遍,然後下山,到驛館而去,豈不是件大功?」吳球
聽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雖好,但是明早不定回來;若施大人見我不去,疑我
反悔起來,如何解說?」王雄道:「這事不必多慮,咱先同你的兒子前去,將這話說明
如何?」吳球道:「如此講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說著,吩咐了吳洪
、吳濤,各將兵刃物件,收拾已畢,隨王雄去投施公;然後自己出了樹林,直向朝舞山
而去。
且說曹勇白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鏢,已是疼痛難忍,接著朱世雄又中了一
個石子,不禁怒氣填胸,大聲罵道:「黃天霸你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搶去,俺
與你誓不兩立了。」此時尹朝貴與智明兩人見天霸已走,只得向前說道:「大哥、二哥
暫且回寨內。遙想這施不全不過在此左近,哪怕他再有多人,也經不起王大哥與飛雲子
兩人的本領。為今之計:一面著人到瑯琊山請王大哥再來助一臂之力,順問飛雲子可曾
回來?一面著人下山,打聽他的下落。兩位兄長在此徒罵,也是無益。」說罷,便命人
將朱世雄與曹勇兩人,抬至寨內。尹朝貴又在外面查點一番,上前那班嘍兵,被天霸殺
傷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餘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舊的布了埋伏,三座關頭
,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來破寨。這些事佈置已畢,方才回轉裡面。只見曹勇與朱世雄
兩人哼聲不止。智明道:「天霸這個金鏢,用藥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這裡尚存
了些藥末,敷了上去,只要一服時,便可無事。」當時便到自己房中,將藥取出,向那
傷痕敷好,令他睡下,將養精神。朱世雄雖中了一石子,所幸傷痕不大,也用綢子紮好
。智明道:「這皆是小弟累及兄長,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尋他,他反來尋我。但不知二
位兄長意下如何?」曹勇道:「方才賢弟業已說明,惟有著人去請王大哥,何以半途而
去,莫非他回去約那些朋友嗎?」
他四人正說之間,只見那個請王朗的嘍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個到京裡去的雲
老爺回來了,小人到了那裡,王寨主也是著人來請大王,但聽什麼寶杯已經到了。」智
明聽了此言,不禁大樂道:「大哥不必惱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飛雲子適巧回來,王大
哥此去,必是約他去了。此時我們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間,他必然至此。」曹勇聽見如
此,也是歡喜非常,安心養息。誰知到了晚間,依然沒有動靜,心下實是盼望,乃道:
「莫非王大哥懼怕這天霸,不敢再來嗎?他有那身武藝,平時膽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
?莫非在半路上又遇見對頭麼?或者他也是這個想頭,不到我這裡來,便知道施不全的
住處,去到那裡行刺嗎?」眾人你言我語,只是想不出個道理。
直至三鼓以後,方見那下山的嘍兵前來回信,說:「小人奉命前往瑯琊山請王寨主
,哪知他日間回山,便想請飛雲子前來相助,誰料到房裡已是不知去向。再四處尋問,
那守山的嘍兵說:『飛雲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後,一人拿著自己的物件,也就下山,臨行
時,向嘍兵說明,寨主回山,多多上復,說我飛雲子事情已中,從此到他方去也。』因
此王寨主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疑惑他將那琥珀夜光杯依舊帶去。當時便到齊星樓上八
門櫃內去看,所幸這物件尚在裡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訪出這事,到他山上尋事。因此不
敢前來,並命小人稟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難防,就迅速將吳球父子請來,防備
數日。打聽施不全動身,即便可以行事。」這番話,把個曹勇說得沒了主意,向智明道
:「這兩個山頭如何是好?」智明見他懼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這樣
煩悶,還能幹事嗎?
小弟血海冤仇,我們去請吳球,此人本領比我們強過幾倍,何不就去請他?」
正說之間,早有那守關的嘍兵,前來稟道:「回寨主!貓兒墩的吳球現在山前喊關
,未敢放他進寨,請示下。」曹勇還未開言,智明忙道:「他此時前來好極,咱們正想
去請,俺同你出去迎接。」說著起身。一路出來,到了頭關,趕著將關開了。吳球見是
智明,隨即問道:「智明寨主,你們受驚了,小弟傍晚回家,聽我兒吳洪道:『朱大王
前晚回來,在半路將對頭捉住,忽然今早又為黃天霸闖進山來,將他救出,還將兩位寨
主打傷在那裡。』可曾報信?若能將飛雲子請來,大有裨益。」
智明聽他言語,便將前後的話,以及飛雲子盜取夜光杯,現往別處,王朗不能來的
話,前後說了一遍。吳球這才明白,故意對智明道:「照此說來,這大仇是不能報了。
」智明道:「小弟豈不知道?只是無人幫助,也沒有方法。你老哥素存義氣,本要著人
去請;此時大哥既來,尚祈助我一臂,將這大仇報過,生死不忘。」吳球道:「賢弟何
出此言?愚兄來此,所為何事?
今夜且在此防備一夜,等至天明就回去,將兒子喊來,一同到這山上。即便有人來
破山,也多一個爭鬥。」智明此時真是千恩萬謝,將他領了回寨,與曹勇說明,準備人
來廝殺。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吳球向驛館來報信。不知施公得著此信,若何施行,且
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八回
何路通入水殺巡兵 黃天霸拚力戰強寇
卻說吳球打聽了飛雲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離朝舞山,向瑯琊驛而來,到了驛館
。吳洪兄弟與王雄早已到此,將吳球上山打聽虛實的話稟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
現又見吳球到來,連忙問道:「壯士昨夜前去,所訪的事有無消息嗎?」
吳球道:「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現已走了,那個琥珀夜光杯卻是在瑯琊山上。
」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見黃天霸跳起身來,高聲問道:「這杯子真在此麼?那飛雲子究
是何人,何以有這身本領,江湖上並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將杯子存放在何處?現在此人
往哪裡去了?」吳球道:「小人但聽智明說:『這人已走。』至於到何處而去,連王朗
也不知。現在王朗也就為這事很為煩惱,日夜與那班眾好漢,商議妙策,共圖大事。此
便將這杯為國寶。」天霸道:「既然這人走了,此事倒還易辦,咱們既有這多人,又有
這一身本領,他一個能盜得來,咱們這許多人便不能盜去嗎?」復行向施公道:「大人
此次出京,多半為這案件,前日到此,因為這瑯琊山名聲甚大,-也不過順便一訪。不
意就鬧出這大禍,到了此時,還是在這裡破案。飛雲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做出
這天大的事來。欽限在即,朝舞山這班狗盜也沒有什麼本領,不怕他逃往別方。但是這
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這地方,不若趁早到瑯琊山將它盜回,先銷了欽限的案件。不知
大人意下如何?」王雄聽了此言,趕忙說道:「總鎮莫小視他,可知這王朗他一身本領
,不比尋常。
不論他山上有數十眾英雄好漢,就是齊星樓的埋伏,雖有千軍萬馬也不得進去。聽
說從前造這樓時,王朗求了飛雲子,數月工夫,始肯將這樓圖畫下。造好之後,也試驗
過數次,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測。想必王朗將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
總鎮若去打這山寨,恐一時萬難打下;除卻知道飛雲子的樓圖,方可去破,不然也
莫生妄想。設若朝舞山再招集了好漢,兩下聯絡起來,激成大禍,反為不美;不若仍照
前議,先將朝舞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後專打一頭。好在這山頭有吳壯士內應,還
怕不一戰而獲嗎?」計全在旁,聽了王雄之言甚為合理,隨後向吳球耳旁如此如此。吳
球諾諾連聲,當時帶著吳洪、吳濤,仍回朝舞山而去。
施公見天霸不言語,恐他想出這個主意便要去,當時喊道:「黃賢弟!可惱這智明
,關王廟死裡逃生,還是不知悔過;復又生這毒計,陷害本院。賢弟今晚不將此人捉來
,也不消我這仇恨。」天霸素來以施公為重,今見他發這怒言,只得將王朗的事按下,
向施公說道:「大人吩咐如此,總兵何敢不從,但是這裡也須人保護。總兵的意思,留
賀賢姪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們與關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將這廝
結果了性命,以為百姓除害,以報昨日之仇。」說罷,命施安做了面飯,先與眾人安歇
了一回。直至上燈之時,各入飽餐了一頓,命賀人傑等在家小心保護。自己與眾人,帶
了兵刃,換了夜行衣服,直奔朝舞山而來。
且說曹勇自吳球去後,果然智明的藥效驗非常。到了巳牌時分,已經止痛,下晝時
分便能行走。向著智明說道:「吳大哥今來助我,真是萬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來,
今晚必來尋事。必得打聽施不全是否已經動身,方可無事。」此時吳球與他兩個兒子,
已經到了山上。聽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寬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麼三
頭六臂,也叫他做一團肉餅。我等今晚但開懷飲酒便了。」當時眾人聽了此言,甚為歡
喜。惟有智明一人悶悶不樂,渾身如坐針尖上彷彿,坐臥皆不甚安穩。暗道:「莫非今
晚有什麼禍事應在俺身上!不然他們俱不覺得,我何以這樣難受?」當時也無心吃酒,
便到各處巡查一番。等到上燈以後,依然不去睡。
吳球此時一心想將智明等灌醉,直到天霸到來,便上前動手。此時見智明如此防備
,疑惑他看出形跡,反而不美,不敢再飲。尹朝貴等人,見智明如此,也就帶了嘍兵,
到各處窺探。
誰知智明正從裡面出來,黃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與李七侯俱有水性,
到了對岸河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橋已撤,正在鑽身下水,將眾人渡上岸來。忽聽上流
頭,咿唔的聲音遠遠而來。李七侯眼力正足,隨即向前一望,卻是一隻巡船順流而下。
三個嘍兵立於上面,船當中隱隱的露出點燈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們正怕費事,
哪知這廝便來。」說罷,撲通一聲,便跳下水去。接著李七侯也就下水,兩人在水內將
船幫搭住,往下一拖,那三個嘍兵並不提防,只聽一聲「不好!」
咕咚咕咚,一齊栽入水內。兩人哈哈大笑。何路通兩手一撈,早在水內夾住兩人,
其餘那個嘍兵,也為李七侯揪住。復行躥出水面,跳上了船,舉起腰刀,早將三人殺死
,將屍骸摔下水去;兩人一前一後,將眾人撐過岸來,漸漸離寨不遠。
正擬棄舟登岸,忽然那關寨上面有人問道:「來者何船,為何不打暗號?」何路通
向李七侯道:「咱們做事粗魯了,早知他有暗號,應該方才向那人問明,然後再結果他
性命。此時被他識破,那便如何?」天霸這裡急道:「咱們已到了此地,怕他什麼問,
咱們上去便了。」說著,提了樸刀,躥到岸上。
此時上面的嘍兵聽他們回不出暗號,知道不好,趕著提起銅鑼,亂敲了一頓。天霸
見他鳴鑼報信,趕向眾人喊道:「諸位哥!就此去罷。」說罷,關小西、李七侯、王殿
臣等人,各舉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頭座山寨無什麼埋伏。
隨即帶領眾人,在前引路。山上的嘍兵見是天霸,正要舉兵器來阻,早被一刀一個
殺死數人。其餘嘍兵向裡面喊道:「黃天霸又來破寨了!二座關上,快點放箭呀!」這
派聲音,早已驚動裡面。天霸也不問他是箭射來,認定前日來的路逕,直向裡面殺去。
此時曹勇與智明正在各處巡查,聽見外面的聲音,將流星鐺端在手中,復又帶了百練飛
抓,拚命殺出。智明也將鋼刀提在手內,隨後趕來,躥出三關,遇見天霸。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 黃總兵夜探瑯琊山
卻說秦藹仁聽說施公押犯人到沂州來,趕著出來迎接。只見許多嘍兵,押著一個強
人、兩個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漢,紛紛擁擁,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稟道
:「小人瑯琊驛地甲李坤,日前漕運總督施大人路過本驛,駐馬館中,訪聞本境朝舞山
強人橫行不法,特命現任總兵黃大人帶領眾位英雄,前去剿滅。現在人犯俱由何老爺押
解到此,請大老爺發落。」
秦藹仁聽了此言,趕著與何路通見禮已畢,邀入內廳坐下。何路通開口問道:「貴
府在此,為一方太守,境內有這項強人,不能預期剿滅,叫百姓何以安枕?本游擊奉施
大人之命,與黃總兵前往山頭,現獲得強寇一名,名叫尹朝貴,當場格殺了關王廟的逃
犯智明,賊首曹勇與朱世雄兩人現已逃脫。獲得曹勇妻小二人並幾個犯事的頭目。大人
吩咐,趕快審明,就地正法,發往犯事地方,懸頭示眾。然後到驛館復命,大人還有吩
咐。
本游擊還求銷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藹仁到了此時,已嚇得渾身亂戰,明知自
己得處分,只得諾諾連聲,敷衍了一會。
何路通也就告辭出來,回轉驛館。
施公自將吳球父子並天霸等人誇獎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瑯琊山寨,復取了寶物。惟
有吳球同王雄兩人十分苦勸。說請施公先回淮安,然後再來破齊星樓,完那要案。施公
正猶豫不定,到了上燈時分,秦藹仁早趕了前來。施公當時傳他進見,問了一番,知已
將尹朝貴與曹勇的妻小正法,其餘嘍兵頭目,俱各具結改過,懇切勸勉。施公見所辦的
尚覺穩妥,當即說道:「本院初到此地,訪聞貴府的聲名尚好,且將賊巢善後辦法吩咐
一番。但是這強人在境,姑息養奸,未免稍擔處分,在後還須整頓方好。但不知那山寨
的房屋,可曾理終麼?」秦藹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差役前去查報。所有房屋,一
律拆卸,其餘物產,擇好歸公;餘下按名分與那班嘍兵,另謀生路。卑府捕務廢弛,實
具過罪。」施公當下也不過於督責,既而對他問道:「貴府在此,可知這朝舞山外另有
什麼強人麼?」秦藹仁道:「還有一山,有什麼鎮山太歲王朗,卻不十分清楚。」施公
便將飛雲子盜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齊星樓的話,對秦藹仁說了一遍。秦藹仁回道:
「看來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不若先回淮安,不然誤了任期,反而於事無濟。卑府久聞
這山有個飛雲子,無人可敵。此樓雖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將飛雲於原圖得來,方可有
濟。此事還要望大人三思。」施公聽了此言,知秦藹仁是個好官,所言諒皆是實,可以
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擇定後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哪知其中惟有黃天霸與賀人傑
兩人不服,說道:「這飛雲子也不過是人,難道他製造這樓便無人能破!照此說來,設
若飛雲子原圖竟無人曉得,這欽限案件終就不破了!好在大人後日方才起程,今夜咱兩
人便去偷探一番,若取得他來,也免得往來轉折。」他兩人計議妥當,等施公安息已畢
,命李公然與小西兩人在家保護施公,自己換了夜行衣服,各帶腰刀,出了驛館,一路
奔馳而去。
瑯琊驛到山頭,雖有十數里地面,怎奈他兩人夜行功夫十分純熟,順著路逕,一路
而來。約至三鼓之時,見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懸崖,聳立在瑯琊道前面。遠遠向前望去
,但見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樓,許多蒼鬆將它遮蓋。兩人又走了數里,已至山麓,隱約
一帶山坡,倚斜而上。此時暮春天氣,風聲翻騰,把個鬆林,吼得為萬斛銀濤相似。天
霸與人傑說道:「你看這座山頭,好一派氣概。俺與你便由此上去罷。」說著,二人大
踏步上了山坡,只見九曲三彎,甚為險峻。好一會,將山坡走盡,見有一片曠地,當中
豎立那個牌樓,盤石砌成,約有五丈寬闊,周圍上下皆懸空,有萬笏來朝的花樣。頂上
有塊橫額,高聳在半空,細細看來,好像似「獨居聖地」四字。天霸看罷,對人傑道:
「狗強盜如此無禮,你看這四字,自是至尊無上了。」
人傑道:「管他則甚?俺但前去將杯盜來,那時他也就懼怯了。」
說著,復向山頭望去,只見牌樓前面有座寨門,約離有半里之遙,寨門一帶皆是粉
壁高牆,兩扇鐵門,關得如水關相似。天霸就此便一個縱步上了牆頭,瞥跟望前看去,
乃是一個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有十數廊房,窗櫺內放出許多燈光照在那院
內。天霸知是嘍兵房屋,隨即躥房越屋,過了二座重門,乃是朝南五開間大廳。上面排
列著十八般兵刃,左邊有六角月門,月門內是一帶曲折廊房,環抱著個抱廈廳屋;對面
一個假山石洞,穿過洞去,是一個花園,楊柳畫橋,牡丹亭榭,真所謂無美不備。天霸
與人傑看了一遍,彼此說道:「這一帶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齊星樓在於何處?必得找
了門逕,方好前去。」
正說之間,忽見花園東首有個船廳,廳旁有石橋,石橋那面,見了兩個十數歲的孩
童,一人提著個燈籠,一人端了個茶托。嘴裡說道:「偏生我們晦氣,昨日上班,今日
便出了這事。
他山上的事,與我們何關?我們大王偏如是多事。說替他報仇,將什麼黃天霸拿著
,碎屍萬段。到了此時,還未睡覺。一時要茶,一時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個瘋子一般
,笑一會,哭一會,鬧得人不得安穩。這不是倒運嗎!」天霸聽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
這裡,趕著將人傑一碰,將身軀躲入假山後面,等那兩個孩子走過,也就提步隨後跟來
。只見出了船廳,穿過竹院,過有了十數進深宅大屋,方到了一個方廳,四面八方,雖
有格扇,那前面有塊石板,忽然豎起;裡面卻現出鐵門,前面兩層坡台,由此進去,復
見銅鉤響動,依舊還原。天霸看在眼內,不禁詫異說:「這是他會客地方,便有如此關
鍵,那齊星樓更可想而知了。」當時與人傑側身躥下,只聽裡面許多人講話,有的說:
「曹大哥不須煩惱,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後,咱們不怕不富貴。」
有的說:「咱們這齊星樓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將這物放在當中,一日不得出
樓,不全一日不能無事。違了欽限,固然有罪,若來爭取,也是死命一條。而況我們這
班弟兄,誰人好惹。總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齊星樓前,恐也入於死路。」
天霸聽了此言,只氣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欲想便此殺入裡面,無奈見他有這埋
伏,又因齊星樓尚不知在何處,因此將怒氣按住,復行與人傑穿過方廳。但見無限的房
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天霸道:「此時已四鼓了,只不見那個所在,
這山勢又高,加上這座高樓,豈有不見之理?」說著,兩人復躥到前面,四下看來。不
知這齊星樓究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一回
入深地問路殺更夫 闖高樓放箭傷人傑
卻說黃天霸與人傑兩人到了高坡之處,四下一望,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心下正
在著急,忽聽遠遠的一派鑼聲,由東北角而來。天霸不知何故,但聽那聲音漸來漸近,
到了院前,乃是兩個更夫,敲著更鑼四處的巡夜。當時天霸怕為人看見,仍然躲在屋上
,伏在瓦上,以便躲過這兩人。哪知人傑性急,一時見找不到高樓,見此兩個更夫,隨
即躥步上前,到了他後面,抬起右腿,一腿打去,只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前面那人不
知何事,正欲回身來望;人傑舉起左腿,復又打倒。兩人見是夜行的強人,知道事情不
妙,便想叫喊起來,人傑早提著一個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在那更夫
頸上壓定。
罵道:「你這狗頭,若叫一聲,便送你回去。」說著,天霸也飛身下來,將前面那
人揪住,刀也如法炮制,不許他出聲。更夫見他兩人各執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將舌頭嚇
短,連忙說道:「爺爺爺,饒饒饒饒命!」人傑道:「你要性命,咱有一句話問你,如
若說明,便放你回去。你這山上那座齊星樓在什麼地方?快說明來!你便無事。」更夫
聽了此言,說:「樓樓樓。。
樓不是在前面麼?」人傑道:「你這廝死在頭上,還要說謊,你說它在前面,為什
麼咱二人皆看它不見。」更夫道:「爺爺!
從我那來處走去,向那邊看去,便看見那座高樓了。」人傑還不相信,忙道:「黃
叔父!這廝如此可惡,你老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沒有。」天霸聽了此言,鬆開那更夫交
人傑看著,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極高的高樓,在那山頂上面。只因前面是些大樹,
將他遮住,因此在下面看來,反而不見。連忙向人傑道:「賀賢姪,這樓看見了。」人
傑聽了此言,舉起一刀,結果了更夫性命;復又一刀,將前面那人殺死,隨著天霸向齊
星樓前來。
原來這座高樓,共有五層,但看見雕樑畫棟,精美非凡。
惟有那各處的花式,實在從未見過。頭一層,一帶欄杆。每欄杆面前一枝花朵;欄
杆裡面雖是走馬廊簷,卻又彎彎曲曲,寬窄不一。大約有五六步的遠近,便有小小石墩
;墩子上設著一燈,裡面便是正屋。卻又門逕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門;裡面
透出燈光,好似有人在裡把守。第二層,見是六角式樣,每面一個圓門;圓門裡又套了
一門,門上現出些虎頭模樣,張牙舞爪,兇猛非常。周圍十二個滴水出簷,支在外面,
每處瓦角上都掛著兩個銅鈴。就此兩層已有一丈餘高。欲想再向上望,只是看不清楚。
天霸與人傑打了個暗號,見身後那個高樹有二三丈高,無限的樹頭,由下至上。天霸便
想躥到樹上,再看那三四層樓,以便到最頂上去。當時將身體一轉,用個晚雀歸林式,
兩腳一升,滿想落定在樹上。哪知齊星樓上早已看見,只聽嗖的一聲,頃刻間大樹前面
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曉得不好,趕著在樹頭上一垫,一個游魚送水式,復行落下地來
。誰知火箭閃過,只聽炮響一聲,那一帶欄杆一齊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變作鐵子流
星,四下紛紛直對二人打下。但聽上面叫道:「何處鼠輩?敢偷看咱寨主的禁地!」說
著,那石墩上面燈球火把一齊燃著,周圍照耀如同白晝一般。
天霸到了此時,已嚇得手足無措,只得將樸刀取在手中,預備人到來廝殺。誰知但
聽得人言,卻不見出來動手,反把個天霸弄得驚疑不定。正轉身出去,只聽一人喊道:
「黃天霸,汝這狗頭,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頭來。」天霸轉身一望,正是鎮
山太歲王朗,手提連環槍,劈面刺下。天霸趕將樸刀架去,讓過一槍,隨手一刀,也對
命門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黃天霸!你也不打聽打聽,當著我還是在朝舞山上麼?
來得好,會我一陣去罷。」說著,槍頭在刀口上一隔,身體一轉,躥到樓前,只見
他左手一揮,將那銅鈴亂敲。屋中立時出來十二個大漢,皆是青黃赤黑白五色面孔,錘
棍斧叉,直奔天霸砍殺。此時賀人傑恐天霸有失,只得將雙錘一擺前來助戰。
哪知這十二個人才要動手,復又一派喧嚷,齊聲喊道:「王大哥!莫被這廝走了,
咱兄弟來也!」只聽撲撲撲躥過樹林,八九個強人手執刀槍,前來混戰。
天霸與人傑到此地步,只得將性命置之度外,施開手段,抖擻精神,隔架遮攔,與
眾強寇大殺不止。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兩般兵器,左衝右突,懼怯毫無。
復又向下說道:「天霸,你是好漢,便上樓來,咱與你殺個你死我活。」
說罷,跳到第二層樓上,方角門一啟,早飛出一件利器到了樹前;頃刻之間,那樹
響亮一聲,嘩啦倒下,幾乎壓在天霸身上。
二人吃驚不小,不知這裡面暗器從何而來?趕著把刀殺了一回,不敢再行戀戰,一
聲暗號,虛晃一刀,躥身逃走。
王朗見他二人敗去,復行一聲吆喝,許多強盜緊緊追來。
人傑也就且戰且走。到了那花園裡面,只見一大漢,提斧砍來。
後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連聲叱咤。雙錘隔過斧頭,復又往前而去。誰知正往前
跑,忽然又見一枝火箭從旁射來。舉起錘頭,正欲將它打落,哪知第二枝火箭,復又射
到,閃躲不及,肩頭上已中了一箭;當時只得忍痛逃奔,奪路而去。所幸前面尚無阻擋
,一直躥房越屋,逃出山來,四下找尋,只是不見天霸。此時心下好不著急,只得在牌
樓前等侯天霸。哪知天霸在裡面幾乎送了性命。他見人傑敵住眾人,心想:「王朗在那
樓前,趁此上去,向後一刀,結果了性命,豈不完事?」當時主意想畢,提起刀,便躥
身繞過大樹,飛上樓來,誰知到了面前,那個滴水廊簷忽然倒下;圓門一轉,出來個蓬
頭使者,手執許多鐵索,對面飛來,直向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時還想往旁躲避。誰知
那鐵索鋒利無比,每圈上面,皆掛著倒刺鉤兒,早已鉤住他的短襖。天霸這一驚不小,
趕用樸刀將衣襟割去。轉身躥出樓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傑現已逃走,雖然有人在
後追趕,仗著夜行的功夫勝人一著,也就從正屋躥到山前。人傑見他出來,連忙喊道:
「黃叔父!姪在此。」說著,依舊聚在一處,過了牌坊,奔瑯琊道而去。二人一路言語
,到了日光東出,已抵驛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二回
負冤鬼三更托夢 誠孝子滿心懷疑
卻說天霸與人傑一路回來,到了驛館,已是日光東出。關小西見他回來,連忙問道
:「齊星樓可易破麼?」天霸道:「咱是綠林出身,英雄好漢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
見這案件,便不能將此害除去,豈不令人可惱!」說著,就將夜間事說了一遍。人傑道
:「但有一件,小姪不解,姑作這飛雲子厲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哪裡便會變化。你
記得那大樹有二三丈高,頃刻之間,便爾倒下;欄杆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門內又
有圓門。這許多暗門、暗器,皆人所未見。雖有通天本領,也不能一刀一槍,兩下廝殺
。何能同那些暗器爭鬥?眼見得目前破不下來了。」計全在旁道:「賀賢姪,你有所不
知,古人云:『強中更有強中手。』你道他這齊星樓是神仙所造麼?不過飛雲子用的一
套功夫,裝就這許多暗器,無非是關捩子生死門而已。只要知道他的妙法,便一點不難
破了。據我看,還是不可著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裡朱光祖、褚標等人,皆
是老走江湖,見多識廣,或者他們知道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飛雲子的大名,
然後再大家設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當。」人傑道:「叔父
之言固是有理。但小姪肩頭中了這火箭,此時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計全道:「此箭
不知可有毒藥嗎?如沒有毒藥,咱這裡尚有藥治。」
說著,便取末藥,在他肩頭敷好,令他休息一番。此時施公已經醒來,聽得他們所
言,知是黃天霸夜間去訪山寨。當即將計全喊去,問了一番,方知這齊星樓的厲害。隨
即命賀人傑與黃天霸好生歇息,定於次日回轉淮安。這個風聲傳出,早有秦藹仁率領兵
丁前來恭送。施公又命他以地方為重,平日小心防備,莫為強人肇亂的話,說了一遍。
然後命他回城。
次日一早起程,眾位英雄,各乘馬前去。夜宿曉行,非止一日,這日到了徐州府屬
蕭縣境內,漸漸天色已晚,隨命施安揀了村鎮投店住下。這地方喚隋家窪,當時眾人下
了店,一切安頓已畢,送上茶來,坐了一會,吃了晚膳。施公因連日途中辛苦,便命眾
人早為安歇,自己也就安心去睡。到了三鼓時分,忽見一隻猛虎向自己身上一撲,正是
張牙舞爪,欲來啖吃;臥牀下面爬起一人,舉起一棒,將虎打死。施公正要開言問他姓
名,又見牀上睡著一人,滿身是血。不禁一驚,轉醒過來,乃是南柯一夢。施公自己甚
為駭異,當時又將夢中之事,記憶了一遍。復行安歇了一回,已是日光將上,外面俱皆
起身,吃了早點,便皆動身趕路。施公道:「本院今日身體不爽,在此權住一日。俺還
要訪一案呢!」眾人見他如是,不解何故。忽然管帳的小二進房有事,施公見他穿一身
孝,便問道:「汝姓甚名誰?」小二道:「小人名字叫裘龍。」施公又問道:「汝今幾
歲了?身上制服為何人戴孝?」小二又道:「是為我父親戴的。」施公道:「你父親叫
什麼名字?」小二道:「我父親叫裘伯虎。」施公聽畢,不禁一驚,忙道:「他是幾時
死的?」
小二道:「去年臘月十四日,與我叔叔一天死的。」施公驚訝道:「哪裡有這巧事
,他兩人便一天同死麼?」小二道:「何嘗不是,小人的父親同我叔叔,睡在一個房內
,次日早間,小人到房內喊他兩個人,全沒氣了。小人那時如天崩一般,一天遭此橫事
,心下有點疑惑,恐怕為人害死。無如他兩人,是住一間房內,臨死之時,我叔叔屍骸
在牀上,我父親的屍骸卻倒在我叔叔牀外。當時小人進去看,便是如此。怎奈我年幼無
知,我想告官,又無勢力。只得將我叔叔同父親的衣服等件變賣些錢,買棺收殮。至今
小人想起來,還哭個不止。」施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驚異,暗道:「這是必有緣故了
。我夜間所夢的是一隻虎向我撲來,牀下那人便一棍將他打死。後來牀裡又睡著一人,
渾身又有血跡。這孩子說他父親如此死法,名叫裘伯虎,伯字與撲字雖不同,音還相近
。必是他有冤枉,前來示夢與我,這是求我的意思。照此看來,又與這姓裘的裘字相合
。
必是裘伯虎這人求我申冤了。」隨向那小二問道:「你說你父親身死,有點疑惑,
但死後屍骸,可有什麼傷損麼?」小二道:「你老還不知道,若無傷損,我為什麼疑惑
呢?可憐他兩人初死時,尚不覺得。後來臨下材時,我叔叔眼肉內不住的流血,父親脊
梁骨忽然斷下。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施公道:「你父親平時可有仇人麼?」小二道:
「他在店中二三十年,從無人與他難過,不知為何如此?」說罷,不禁大哭起來,依然
走去。
此時施公甚是不樂,暗道:「本院出任以來,為民申冤理屈,若不在此將這案訪明
,豈不令人生死含冤!」當時便將計全等人招呼到房內,將這話說明。眾人齊聲道:「
現在欽限在即,瑯琊山之事尚無頭緒,且請大人回任罷。這事雖屬可疑,無奈他兒子皆
說不出底細,這案從何處訪問呢?」施公見眾人如此,乃道:「本院連日路途辛苦,本
想在此暫停幾日,又有這個疑案,若竟自不問,未免虧心。現以兩日為度,兩日之中,
破了此案;如若不能,本院也就起程了。」計全知道施公的稟性,當時退了出來。
施公一人到了店前,便在外面閒遊一會,信步到了鎮外。
但見些鄉民農戶耕力田間,一曲秧歌,頗為有趣。行了一二里,忽然天雲漫黑,風
雨欲來。施公深恐自己遇雨,只得復行回來。
誰知走到鎮前,那黑雲復又散去。當時一人暗道:「天有不測風雲,人來暫時禍福
。此言真是名論。你看這雨勢又倒過去。」
想罷,依然轉身,向鄉間走去。正走到方才的所在,誰知風聲又起,雲雨交施,忽
然一陣狂風,吹得毫毛直豎,大風裡面,猶如兩隻野豬到了面前。施公看見此物,驚駭
非常,正欲從旁讓開,讓它過去。那野豬在地一滾,頃刻不見;滿天紅日,照耀如常。
施公當時點點首,知道是裘伯虎案件,隨即回轉鎮上,到店內坐下。將那小二喊來
問道:「你們這店中,可有個雲裡豬麼?」小二道:「沒有,沒有!莫說我們這店中沒
有這人,連鎮上也沒有姓雲的。你老問他則甚?」施公見他回得切實,也不向下問,隨
命天霸、小西與計全等人出去,到鎮上去問同音的姓名,拿來訊問。大眾聽了此言,暗
道:「我們初到此地,向何處去問?這偌大個村鎮,難道挨戶問姓麼?豈不是強人所難
?」計全道:「好在大人有言在先,兩日之後,訪問不出,仍然動身。此時咱們便去訪
一訪算了。」當時眾人吃了午飯,彼此出外訪去。惟有天霸一人性急,也不問方向,直
向那村莊的地方一路而來。忽然來了一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三回
訪奇案無意得兇人 招口供欺心是賭鬼
卻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到各村莊訪問那個雲裡豬。走了幾處村莊,見那男子、
婦女,均不在家,只有些年老婦人、幼年孩子。向他問話,皆是所問非所答,把個天霸
急躁得萬分。
此時又到了個人家,仍然見一孩子,天霸不得已,問道:「這裡可有姓雲的麼?你
家大人向何處去了?」誰知那小孩是個啞子,見來了一個生人,已是驚疑不定,又見天
霸那身裝束是個武士派頭,更是咿咿呀呀鬧個不了。天霸見他指手划腳,說不出一句話
來,更是怒氣非常,當時罵道:「偏是俺今日晦氣,遇見你這個小雜種,連言語還說不
出,還要在世上吃飯。」說著,便匆匆向前而去。哪知這個啞子,見天霸如此模樣,一
時懼怕,便大哭起來。
正鬧之時,前面田內早已聽見,隨即跑來數人,向啞子詢問。劈面遇見天霸,疑惑
他是個強盜,連忙罵道:「汝這狗頭,白日間想來打劫!不是爺爺寬厚,將你這廝捉住
,送到縣衙,送汝一條狗命!」天霸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轉身喝道:「汝這班混
帳雜種!知俺是誰?在此撒野,縣衙裡也管得老爺麼?」說著,便立下身軀,端然不走
。也是應該破案,誰知那人見天霸說這大話,不禁搶上一步,舉起拳頭,劈面打來,嘴
裡罵道:「老子在此立業,誰不知道俺的大名,你也同拳頭粗作對。」天霸一時聽不清
楚,見他說是「拳頭粗」三字,疑惑他說的是雲裡豬,趕著將左手伸開,對定那人拳頭
一把揪住,忙問道:「你叫雲裡豬嗎?」那人不知他問的是何緣故,依然怒道:「老子
便叫拳頭粗。能將老子的拳擋得住,也是廢話。」
說著,便猛力向前,想收回去。天霸見他承認,也不問是與不是,便將他向身邊一
捉,夾在腰間,大踏步轉身便走。來到了鎮上,便在店門外面,摔了下來。那人還是大
罵不止。裡面許多人,見門外喊嚷,趕著出來瞧望。見地下躺著一人,天霸左腳踹在那
人身上,右手取了條麻繩,便行捆縛。此時施公也就出了店外,見天霸捉來一人,連忙
問道:「黃賢弟,且莫動手,讓本院前來問他。」說著,只見天霸將他提起,到了店內
,高聲喊道:「汝這廝知道俺是誰?俺乃現任總兵黃天霸是也,這位乃漕運總督施大人
。可知道你作的案件,有人在此告你。」
此時店主連忙上前請罪道:「小人不知大人駕到,照應不週,望大人恕罪。」施公
道:「本院向來如此。你到城內縣衙投信,命蕭縣縣令前來會我,本院有話吩咐。」店
主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隨即傳了地甲,到縣衙而去。施公一面問道:「你這人姓
甚名誰?還是祖居於此?』還是目下到此?」那人聽說是施大人,心下早已嚇慌,深恐
那虧心的事為他問出,連忙道:「小人姓朱行二。」說著,那個臉變了色,戰戰兢兢的
現出那情虛的模樣。施公見他如此,連忙喝道:「汝這狗頭,可知你平日的事情,本院
已皆知道了。你明是姓雲叫雲裡豬,為何將上兩字改去單說姓朱呢?」朱二聽了此言,
方知天霸的言語誤聽,一時急道:「小人實是姓朱,排行第二,只因平時性情不好,動
輒與人交手,因此外人起了個綽號,喚做拳頭粗朱二,並非什麼雲裡豬,大人不信,這
店中管帳的小二,認得小人,問他便知真實了。」施公本是個依樣葫蘆問這案件,見他
說是「朱二」兩字,心下恍然悟道:「這人定有眉目了,方才黑雲裡面兩個野豬,分明
是個朱二,雲裡豬、拳頭粗,也還順音。
且等本院來嚇他一番,看他如何回答!」當時喝道:「汝這狗頭,還要提那管帳的
小二,他的父親、叔叔皆為你害死,你還想他來辨認麼?」此時朱二嚇得魂不附體,臉
上顏色早已嚇變,嘴裡嚕嚕的回道:「小人此事不敢,求大人放我回去。」
正說之間,那個小二已由外進來。忽見施公面前跪著一人,仔細一望,不禁道:「
朱二叔,你還在此麼?」施公見他向朱二說話,連忙問道:「此人你可相識?可知你父
親身死,便是此人謀害。某非別人,正是現任漕督施某便是。汝可將這人原由,告知本
院,本院自與你父親、叔叔申冤。」小二一聽,方知是施公,趕著俯伏於地下,放聲哭
道:「小人今日遇見青天,這疑案可以明白了。但是這朱二乃是我父親的表弟,前來借
錢,因父親手頭無錢,未能應命;後來我父親死後,他因無人可靠,第二日他便回去了
。不知何以為大人捉來?」施公聽畢,冷笑一聲。復向朱二問道:「你這廝可招也不招
?當時以何物害死他二人?可知本院日為陽官,夜為陰宰,日前你表兄已經告你,我今
勸你趕快說來,不然便用刑來了。」當時便命施安取出五根鐵條,約有七八寸長,另外
一個鐵筒,有筆筒大小,擺在旁邊。朱二本知施公斷案如神,現在見他一語道破,心下
如同小兔一般,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大人之言,乃是無辜的牽涉。
而且小人姓朱,名叫朱二,此乃人人知道,不能因小人的渾名,硬行將『拳頭粗』
改作『雲裡豬』三字。若叫小人招供,小人從何招起,豈不將小人冤煞麼?」施公聽罷
,怒道:「汝這巧辯,倒辯得清楚!可知瞞得他人,瞞不得本院。本院這刑具向不常用
,今日倒要試驗你的手段。」說罷,便命施安將鐵條放在筒內,將朱二的手拖出來,塞
在筒內,每指縫夾隔一榻鐵條。
只見施安兩手抱定上面,用力將鐵條一夾,早抱朱二夾得叫苦連天,筋骨畢露。連
忙道:「大人饒命,小人情願供來,求大人先行鬆下。」施公冷笑道:「你這廝不到此
地步,你心也不死。趕快從實說來,將汝鬆下。」
朱二此時實在是疼痛難忍,連忙招道:「這皆是小人一時之錯,乾出這喪心害理之
事。小人家住沛縣十里莊地方,因連年五穀不登,日食難度,所有陳米陳稻,以及衣服
等件,又為小人平時賭盡;加之天寒歲盡,無可如何,心想我表兄在這店中有二三十年
之久,諒該積聚許多錢文,因此前來想問他借錢度歲。誰知他一毛不拔,也不令我回去
,問起他來,便說無錢。
小人疑惑他現財難捨,便懷恨在心,暗道:『我與他是至親,他竟如此慳吝,何不
用個毒計,將他兩人治死?他兒年紀又小,不知世情,便可得他的財物了。』即日主意
想定,聽說那藥老鼠藥內放有砒霜。趕到城中,買到兩包末藥回來,和在酒內,以便將
他藥死。誰知這裘伯虎未曾吃酒,反被他兄弟裘伯龍吃下,當時並未發作。小人恐他一
時不死,訪出真情,反害自己。
小人左思有想,無計可施,當時便以瞌睡為名,先行走去。卻暗躲在他牀下,到了
二鼓,裘伯龍只喊肚疼,未到三更,便大叫一聲,竟自死了。裘伯虎也在房中,聽他這
個聲音,隨即起身來問。小人怕他看出破綻,順手便是一棍,打中他的腰下,大叫一聲
,栽死於地。小人見他兩人已死,仍舊回到自己房內,次日他便收殮了。」這番供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四回
傳縣令錄供擬抵 歸故里斃命離奇
卻說朱二招出一派口供。施公復問道:「汝既將他兩人害死,為何不回沛縣,仍在
此處呢?」朱二道:「小人當時到了外面,次日他收殮時,見裘龍變賣他衣物,方知他
實是無錢。
當時心下也就悔恨,雖然他年紀尚小,這店中人多眼眾,見裘伯龍七孔流血,恐怕
眾人疑惑到自己身上,故入殮之後,次日便回去了。近因家中田地已經變賣,無田可耕
,特來此地,今日便破這案,也是小人作惡報應。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苟全性命,小
人還有八十餘歲的老母呢!」這派口供,說得那店中人各嚇得鼓唇搖舌,齊聲說道:「
我們這店中出此橫事,兇手在內,皆不曉得。施大人昨日到此,今日便破此案,便是宋
朝的包龍圖也未必如此神斷。真乃是民之父母,萬家生佛了。」
眾人正自講說,惟有裘伯虎的兒子,見了父親被朱二害死,登時號啕痛哭,搶上前
來,揪著朱二罵道:「你這喪心的強盜,我父親、叔叔待你不薄,平時也常周濟於你,
你反恩將仇報,所欲不遂,便下這毒手,不是我父親陰靈有感,遇見這青天大人,雖有
血海的深仇,也無時申雪。」說罷,便將朱二亂打亂踢,拚起命來。施公連忙說道:「
裘龍,你且不要胡鬧,可知本院既已訊明,斷不能輕饒這兇犯。且待本縣太爺到此,自
有定奪。」當時便命施安與郭起鳳等人,將朱二帶去看管。小二又向施公磕了幾個響頭
,方才哭哭啼啼的站立旁邊,專候縣官前來再說。
這蕭縣知縣姓劉名大成,祖貫洛陽人氏,本是少年科第,十六歲上中了鄉榜,連捷
進士。榜下即用知縣,適值蕭縣出缺,便令他前來接篆。到任之後,果然一清如洗,一
明似鏡,案無留牘,錢不私留;三月之後,蕭縣的紳民無不頌聲載道。這日正坐早堂,
誰知本邑有一鄉戶姓仇的人家,婆媳、母子,共是三人,兒子名叫仇瑤,媳婦王氏。這
仇瑤娶親之後,未有三月,聞得廣東潮扇頗可獲利,便自湊集些資本,預備販買回來,
轉賣各戶。這日本銀湊定,擇日起程,誰知一去十年,毫無音信。
於是母親李氏自是倚間而望,日夜焦愁,衣食乏資,漸無著落。
所幸他媳婦王氏克盡孝道,平日為人家針線,指頭之費,為供養之資。雖然不能富
豐,也還不至凍餒。而且這王氏終日亦絕不出門,她說人生在世,所靠者丈夫、兒子,
現在她年老之人,兒子遠出,已是悲苦萬狀;我若再出門另覓生活,雖然一樣孝養,終
不比依依膝下可解愁懷。因此人家知她這個意思,將衣服針線送來與她做活。每夜晚間
,皆婆媳同榻。雖然思夫甚切,卻又不現於形色。每逢李氏愁怨之時,她反百般慰藉。
這日午後,正在家做活,忽然門外敲門聲甚急,「哎晴哎晴」的,好似挑夫的聲音
,連忙問道:「誰人敲門?」外面有人答應:「娘子!仇瑤回來了。」他婆媳一聽,真
如半空中得了日月,忙著將門開下。果是仇瑤,骨肉相逢,自然悲喜交集。
當時仇瑤開發了挑夫,將行李物件,搬到母親房中。然後他母親問道:「我兒一去
,十年不歸故里,將為娘同你媳婦苦壞了。」
仇瑤千里歸來,此時見他婆媳無恙,自是歡喜不盡。當時便將在廣東遇見了客人,
同約到南洋買賣了一趟,因此漂海出洋,行跡無定,以致歸期久滯,所幸買賣獲利頗厚
的情形說明。當時他母親自是喜出望外,遂命王氏燒了茶水,與他梳洗,又辦了飲食。
仇瑤復又說了走後的事情。他母親道:「我兒此去,設非有這賢孝媳婦,老娘早已餓死
了。」便將他如何做針線養活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仇瑤自是感激他妻子不盡。
到了晚間,他母親見他夫婦久離,遂不免生了個憐愛之意,向著王氏說道:「我兒
!你丈夫今日回來,衣服等件恐有破壞,今晚搬到自己臥房去睡罷,就近可以詢問。」
王氏聽了此言,也知婆婆的用意,而且丈夫遠別,豈有不思。也就答應,將房內收拾出
來,三人又談說一回,候他母親安寢,夫婦兩人方同歸房內,錦衾角枕,各敘離懷,久
別鴛鴦,自不免欲翻水浪。
哪知仇瑤忽然大叫一聲,翻過身來,頃刻喪了性命。王氏不知何故,趕著起身,提
燈來看,誰知他血流滿褥,氣息毫無。王氏此時自是魂飛天外,不禁大哭起來。她婆婆
正在睡熟,夢寐之中,為她驚醒,疑惑她兒子委屈她媳婦,趕著問道:「我兒何故拌嘴
?今日遠出方回,為什麼兩人不和?」王氏聽婆婆開言,趕著道:「不好了!他死了。
」說完,亦即氣閉倒地。李氏即趕著起身,忙忙的跑進房來,只見媳婦已氣閉過去,不
知何故;將帳幔掀開一望,果見她兒子直挺在牀上,摸一摸,鼻息已是冰冷。當時她就
痛入骨髓,大哭一聲:「我兒苦也!」
一個筋斗,昏暈過去。
此時她婆媳已痛絕過去,所幸在鄉間盡是草房,間壁人家,聽得如此喊叫,說是她
兒子死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只得起身出來,將他家大門推下,走到裡面。見她婆媳皆
在地下,趕著將自己家人喊醒過來,燒了姜湯,將她婆媳灌醒,忙向李氏問道:「你兒
子今日方聽見回來,為何便身死了?」李氏見眾人詢問,忙道:「我正在房中睡熟,忽
聽我媳婦叫喊一聲,驚醒過來,便到這裡,誰知我兒子已死了。這不知道他是何病症?
今日到家,便遭此事,這不是天塌下的禍嗎?」便向王氏問道:「我兒!你丈夫回
來,究竟同你說何言語?為何便自死了?你且說個明白。」王氏見婆婆問他身死的緣故
,真是又羞又苦,說不出來,過了半晌,乃道:「這總是你媳婦命苦,叫我從何說起。
老母但看你兒子身上,便知道了。」李氏聽了此言,只得哭哭啼啼到了牀前,將被一掀
,早見兒子鮮血淋漓,下身上洞然無物,不禁失聲道:「這是怎樣說了?天下哪裡有這
病症,此事總該知道究竟怎麼去的,現在到何處去了?」王氏此時,愈覺苦惱,只是說
不出口。
此時鄰家眾人,見他婆媳如此,有那好事的男子,也上來觀望,直是猜疑不定。只
得向王氏說道:「人生色慾,都是有的,即便他在頑笑場中染了毒氣,患了楊梅,總是
有個潰爛的樣子。他也不是這樣病症,何故連根皆拔盡了呢?娘子!你同他是夫婦,究
竟是什麼道理,將這物件斷送自己的性命。姑作我們是外人,你們婆媳也該說明。雖然
人死不能復生,也叫人知道他死的緣故。」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個王氏羞得無地可
容,號啕痛哭。那眾人愈見她不說,愈來追問,王氏被眾人逼迫不已,只得哭直:「他
方要。。」這三字尚未說完,復又忍住,哭個不止。眾人再向下問她,實是回答不出。
乃向李氏哭道:「婆婆!總是你命苦,你兒子既死,我也無望,只得隨他到地下了。」
說罷,一陣傷心,復又昏去。李氏見媳婦如此傷心,不知如何是好。眾人到了此時,只
得向她說道:「你家出了此事,全無男子做主,聽說你的內姪現尚在他家,喊他來照應
各事,總比我等鄰舍親近許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五回
無案賴子挾仇報 賢令尹據稟登場
卻說眾人見仇家出了此事,說叫李氏的內姪出來做主。李氏此時也是無法,只得道
:「我的內姪,聞說昨早動身到揚州買賣,不知他可真在家?如尚未動身,便請你們將
他喊來。」
眾人道:「我等且喊他去。」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當時有人便匆匆尋了燈
籠,出門而去。誰知這李氏的內姪,名叫李賀芳,自幼讀書不成,改習了綢緞生理。從
前在這蕭縣綢緞店內做個伙計,無奈他不守本分,終日與那班差伙、光蛋、游手好閒之
人聯為至好,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不到數年,把祖上產業敗得乾淨。店內管事的見他
所交非人,也就將他歇下。
誰知他更肆無忌憚,終日與一班搭台訛詐的朋友嚇詐鄉愚,時常到仇瑤家中看他姑
母。哪知他以看姑母為名,實則因仇瑤久出不歸,見王氏有幾分姿色,起了那不良之心
。言語之間,百般挑弄。無奈這王氏十分貞烈,任他如何言語,總以正言責之。
兩次三番碰了惡語。
李賀芳知他不得下手,因此懷恨在心。近來謊言騙他姑母,說到揚州買賣,因缺盤
川,前來借貸。那李氏因自己的兒子遠出,一個內姪,未有不憐之理。見他說做買賣,
便將王氏針線錢給他。雖然有此意思,總因自己家貧,媳婦尋錢甚苦,不好明說出來。
王氏明知李賀芳是派假言,無奈見婆婆如此用意,孝順媳婦,總想討老人歡喜,因向他
婆婆說道:「表叔無錢前去,媳婦前日還有三弔銅錢,可給他貼補盤費。」李氏見他說
出,自然贊歎一番,將賀芳喊來,王氏將錢取出,向著賀芳說道:「叔叔此去,將本求
利,願你生意興旺,發業起家。愚嫂因你改邪歸正,故給你這盤費,若日後歸來,依然
如故,恐你自己也慚愧了。」這番話,說得李賀芳無言可答,只是敢怒不敢言,諾諾連
聲,稱謝而去,因此愈加懷恨。此時在家,正與人賭錢,忽然見他姑母的鄰舍於二匆匆
跑來,喊道:「李大爺!
你表兄死了,你姑母喊你快去呢。」李賀芳聽了此言,忙道:「哎!於二爺,你作
耍什麼?仇瑤出去十年未回,你哪裡知他死的?是誰前來送信?」於二道:「你還不知
此事,仇瑤昨日午後歸來的,方才進屋睡覺,忽然大叫一聲,死過去了。問你那表嫂何
以如此,她又是不肯說出,這事豈不奇怪!現在你姑母同他媳婦俱哭昏在地,請你趕快
去罷。」李賀芳聽了此言,暗喜道:「我兩次三番不得到手,他反罵我一頓,今日遭了
這事,到我手裡,也叫她知我的厲害。」當時將賭帳算明,與於二匆匆而來。
到了仇家,他姑母同王氏俱已為人灌醒。李氏見了他內姪,自是格外傷心,將仇瑤
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李賀芳向著王氏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哥哥是個活人家來的。
這事喊我前來,也是無益。但問嫂嫂,方知底細。既不是暴病而死,又非帶病回來,至
於那人道的事情,也人人有的,從未聽過因此絕命,難道不是人為嗎?這事顯見有別情
,若不控官,也不明白。」
說著,恨恨的將他姑母拖去,向她說道:「你老人家平時以她為好人,左一個賢孝
的媳婦,右一個貞烈的婦人,今日知道為人了。不是與人通姦,被姦夫將仇瑤害死,為
何他方到家內,便如此死去呢?」李氏聽他內姪之言,連忙哭道:「這明是他身死不明
,但是我媳婦賢孝萬分,斷無這苟且之事。你切莫如此亂說,這也是我命苦。老年喪子
,好在他昨日回來,帶有銀兩。你帶我前去買口杉木的棺材,並那衣服等件。這驚動官
府之事,我是不做。兒子已死,不能冤枉媳婦了。他平時與我片刻不離,而且連大門不
出,哪裡會有此事?」李賀勞看他姑母如此,冷笑道:「常言道:『私鹽抱緊越好賣。
』她做的事,你怎能知道許多?表兄身死不明,我若不代他申冤,外人還要罵我。照此
看來,謀害親夫,已是可怕,隨後再將你老害死,我們這般親戚擔當不起。天下也未見
過兒子為媳婦害死,我們不去申冤,反說媳婦是個好人,豈不令人可惱?」他兩人在外
面講,王氏在裡面早已聽見。知他欲報前仇,趕著出來,對他婆婆說道:「自古婦人『
出嫁從夫』,這四字我也知道。現在你兒子已死,我裡外全無望想,居心一死,相從地
下。但是他這身死不明,連我也不明白,既然叔叔告官,此事甚好。聽說這縣太爺也是
一個清官,果能將此事審明,那時媳婦雖剮雖剁,也是甘心,對得起你兒子了;不然目
下雖死,還落個不美之名,還說我畏罪身死呢!」說罷,不禁大哭,反催李賀芳前去報
案。
李賀芳本是個無賴,當時便出去尋了地甲並那班搭檯子訛詐朋友,寫就稟詞,到城
內報案。此時劉大成正升早堂,看見一個狀詞,當時展開看道:具稟人李賀芳,年二十
八歲,本邑人,為謀弒親夫,迫叩臨驗事:竊民姑母仇李氏,生有一子,名喚仇瑤,茲
因娶妻王氏,舉止不端,穢聲四播,不得已,遠出廣東,集資貿易。近以老母在堂,日
久未,殊深焦灼。於某日回鄉視親,兼掃祖墓。不意王氏同夫夜睡,私約姦夫,將親夫
仇瑤謀害,受斃致命之處,難入呈詞。為此姑母遣民據情投報,叩求青天大老爺,趕速
赴鄉,驗明屍身,將王氏訊明,照律懲辦,實為德便。上稟。
劉大成將這呈詞看畢,隨向李賀芳問道:「這案件乃逆倫之事,何以仇李氏不前來
具稟呢?」李賀芳道:「仇李氏已年老難行,族下又無他人,惟恐自己前來,仇王氏乘
隙逃脫。小人是他的內姪,屬在姑表,理合稟訴。」劉大成見他所言也還覺確當,當時
只得傳了通班,帶同仵作、刑房,下鄉而來。到了午後,早已臨報,隨將地甲並鄰舍傳
來訊問,皆說:「仇瑤久出是實。至於昨日回來,夜間何故身死,小人等實是不知。」
劉大成道:「你既是鄰舍,人家出了這逆事,也不能置身事外。
李賀芳那稟上說,仇王氏謀弒親夫,但仇王氏這人平時為人如何,爾等應該知道。
曉得她姦夫是誰?從實供來,本縣好出捕拿人。」鄰舍道:「小人雖在鄰近,但仇王氏
平日實是賢孝無比,大人如不相信,問她婆婆便了。惟有死者傷痕,令人真是奇怪,非
大老爺驗後,不得而知。」劉大成見眾人如此言語,又不知傷痕在於何處,即是李賀芳
稟上,亦未說明,已是滿腹疑惑。此時,只得將仇李氏並他媳婦提到面前。只見王氏垢
面蓬頭,悲苦情形,不堪言狀。雖然有幾分姿色,卻無一點輕狂習氣。到了案前,大哭
不止。縣官問了數句,但說道:「小婦人願隨夫死,但夫死之故,實是不明,叩求大老
爺判明這緣故,小婦人雖千刀萬剮,亦所不辭。」說罷,便大聲痛哭。又將李氏問了數
句,皆說是兒子昨日回來,夜間身死,求大老爺申屈。
縣令此時,只得命衙役如法相驗,才將屍身抬至場上。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七六回
劉縣令具詳請示 施漕督拍案驚奇
卻說劉縣令登場之後,命衙役將屍身抬上,把被褥掀開,不禁吃了一驚!暗道:「
這案叫本縣實是驚駭,莫說未曾見過,連這致命的所在,從未聽人說過。若真姦情,本
縣定將這姦夫加一等問罪。」當時只見衙役如此驗畢,高聲報道:「男屍身下部致殘,
係毒物咬斃。」衙役尚未報畢,賀芳忙到了案前,向縣官說道:「這案求大老爺另換衙
役,秉公相驗。此人顯係姦夫賄托,相驗不明。仇瑤夫婦,兩人在牀,明是同房之時下
的毒手。這衙役報的毒物咬斃,此乃有心掩飾,欺蒙老爺,求大人復驗。」劉大成聽了
此言,趕將衙役傳來問道:「這屍骸身死,乃是夫婦同房,以致斃命,汝何以說是毒物
呢?可知這案情重大,不能糊混。汝受何人賄托?從實供來!」衙役見縣官如此詢問,
忙跪下回道:「老爺的前程,小人的性命,弒夫案件,非同兒戲。小人若受賄欺蒙,情
甘具結。如有相驗不實,請老爺反坐便了。」劉大成見他如此言語,乃道:「你說他是
毒物咬斃,你究竟有何憑據呢?」衙役道:「下部尚有齒痕,照此驗來,恐是毒蛇之類
。」劉大成還不相信,只得親身下了公座,目睹一番,果然不錯。無奈李賀芳一口咬定
是姦夫謀殺。
當時劉縣令只得將屍骸權行小殮,詳情臨封相驗。然後將王氏、李氏並賀芳一干人
證帶回衙中,細細審問。無奈據仇李氏說他媳婦十分賢孝,絕無苟且;王氏但說願隨夫
死,惟求大老爺將此案訊明,究竟是何物毒斃!李賀芳總說是另有姦情,請老爺照弒夫
案辦。把個劉大成弄得抓耳撓腮,想不出個主見。但看他婆媳言語,迥非姦淫所致。欲
想代她剖白,又不敢十分相信,一人只是委決不下。卻巧施公命地甲同店主前來,斷那
裘伯虎案件,傳他前去。劉公得著此信,自是喜悅非常,說道:「本縣正因這案難辦,
難得施大人到此,他乃是第一清官,疑難案件,不知斷了多少,何不向他稟明,請他詳
查。」當時便帶了原班,隨著來人,一齊前去。
到了店房,對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問了名姓,方知便是大成,乃道:「
本院一向風聞貴縣的官聲甚好,今日奉請前來,只因本院路過此地,休息在此店中,夜
間偶得一夢,因此破了這案件。本院雖是漕督,只因此案乃貴縣境內的事件,特請貴縣
前來,將朱二帶回衙中,錄供詳報,照謀財害命的律例抵罪便了。」當時劉大成諾諾連
聲,口稱遵命。遂即上前打了一躬,稟道:「卑職有一案不明,本欲具詳請示,幸得憲
駕到此,特來面詢。」說畢,將仇瑤的案卷呈上。施公展開看了一遍,也是驚駭非常。
乃道:「據這仇李氏的口供,說這王氏實是個孝媳,但是這仇瑤身死,實在可疑。貴縣
權將朱二帶回衙中,將此案完結,明日前來候示。」大成見施公也斷不出個虛實,只得
遵命退出,帶了犯人,回衙而去。
這裡施公候他去後,復將案卷細看一番,只是不明其理。
暗說:「夫婦敦倫,本是常事,而且他彼此闊別,自必魚水和諧,勝人一倍。為何
這般傷法?若謂毒物咬斃,姑作牀上有什麼蛇物,為何王氏也無傷損呢?這事叫本院實
在不明。」一人坐在房內,將原卷看了十數番之多,依然尋不出理解。到二鼓以後,復
又尋思一番,忽然拍案叫道:「必是這個緣故了!」
說著,當時便寫一道札文,將那審案的原由敘在上面,命天霸連夜進城,傳劉大成
明日午堂驗明,前來復命。當時天霸只得領了札文,向城中而去。到了縣衙,劉大成當
即迎入,天霸遂在身邊將公文取出,交與縣令,對著劉大成說道:「大人吩咐,請貴縣
今晚將公事看畢,依計而行,定可知曉。」大成當時稱謝一番,請天霸吃了夜膳,命人
送回驛館而去;然後將公事細細看了一遍,回至上房,與夫人商議了一番。
次日早間,未及升堂,將原人證傳齊,說是午堂問訊。此時王氏在獄聽候審訊,忽
見有個老年媒婆進來說道:「娘子,今日裡面夫人傳出話來,命我帶你到後堂問話。」
當時便將刑具除去,出了獄門,向後堂而去。王氏到了裡面,只見上面旁邊坐了一位二
十二三歲的少婦人,正中間坐了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太太。當時往前問道:「哪位是夫
人?」早有媒婆指道:「這位便是夫人,那中間的便是太夫人。」王氏上前,叩了兩禮
。只見太夫人問道:「好一位娘子,偏偏遭了這事。老身聽見,亦為可憐了。你今年紀
多大了?」王氏見她二人皆是一團和氣,連忙答道:「小婦人今年二十八歲。」太夫人
道:「你多大嫁與仇家的,於今幾年了?你丈夫出門貿易,何以這許多年?家中除了婆
婆而外,尚有何人?」王氏聽了此言,不禁心內一酸,登時流淚,忙回道:「罪婦十八
歲於歸,彈指之間已有十載。丈夫結姻三月便至廣東,直至前日方歸故里。誰知命途多
舛,便爾身亡。想來好不苦惱!」說到此處,那聲便嗚嚥下來,不能再說。太夫人見她
如此講話,實不是個淫婦,乃道:「據你說來,實為可歎!但是你丈夫出外,家中做何
養活呢?」
王氏道:「針黹度日,侍奉婆婆。」太夫人又道:「你有小孩麼?」王氏道:「丈
夫在外,焉有小孩?」問到此處,太夫人便起身歎道:「照此說來,你真苦煞了!難道
你年少青春,便能夠久曠在此?我知道你受屈了。隨我走來,有話問你。」便將王氏攜
進房中,低聲問道:「你這案件,老爺久知道你是孝婦,無奈你丈夫實是死得奇怪,不
將這緣故問明,你那個表小叔李賀芳固然是要上控,就是你這個名節反而有傷。你且將
你丈夫那日回來,以及臨睡時同房,如何身死的話細說一番,好與你轉稟老爺,結此案
件。」當時王氏只得將前後的話,帶淚含羞,說了一番。
太夫人想了半晌,問道:「照你說來,是同房之時身死的了。但是你平日可曾思念
麼?」王氏道:「丈夫初出之時,四五年間,心有所思。只因婦人從來不敢越禮而行,
故十年以來,猶恐守身未固,時值婆婆年老,立志同臥一牀。一則代丈夫聊盡子道,二
則完全自己名節。不覺苦志十年,反遭此禍。」太夫人道:「你但言四五年前,偶爾思
想,近年可還思想麼?」
王氏道:「近年之間,每遇思念的時節,覺有一物,在腹下裡面蠕動,稍頃便也忘
卻了。」太夫人聽了此言,怪道:「難得!
難得!你今日的冤枉可以明白了。」王氏聽得他言,也是不知何故,只見他出來對
那少年的婦人低聲的說了一番,然後對王氏道:「你且出去等候,頃刻老爺便升堂了。
」當時王氏只得出來。誰知劉大成早已在套房裡面聽得清楚,隨即傳令坐堂,問明此案
。不知如何訊結,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七回
驗毒物表揚節婦 明字理敘述案情
卻說王氏退了出來,聽候傳令升堂,當時便在大堂伺候。
誰知劉大成往日皆坐大堂,今日忽然在花廳升座,命將犯人一並帶入,當時威武一
聲,皂役、書差兩旁侍立。先將李賀芳帶上來,問道:「汝供你表嫂謀殺親夫,可知你
那位表嫂實是個孝婦。本縣已訪明實情了,好言勸汝,汝反強詞奪理,可知誣害節婦罪
名難逃,本縣若不將此案理清,也不能使汝心服。爾且具結前來,若果取出毒物,便將
汝加等問罪。」李賀芳聽了此言,心下暗想:「明是這狗官欲了此案,見我言語堅執,
特用這言詞哄嚇一番,此時若聽他道,如何能泄我仇恨?」當時回答:「小人所稟,實
係真情,若是虛浮,小人反坐便了。」
說罷,當時便具了一張切結送到案前。劉大成復又說道:「王氏乃女流之輩,問案
之際,本縣與汝應得避嫌,你我二人,權在此堂上,令他婆婆協同王氏,並媒婆等人,
到上房取驗,若有毒物,隨稟前來,你心可甘服麼?」李賀芳此時拿穩取不出物件,當
即回道:「只求我姑母親眼看見,取出了這物,小人也就深信了。」說罷,大成便命媒
婆並李氏、王氏,同到那花廳對過閒屋裡面,復行將太夫人、夫人請出,督同看見。
只見太夫人向李氏說道:「你這媳婦甚是賢孝,可知你兒子身死,並非他不端之故
,乃是他貞烈所致,以至生此毒物,傷害你兒子性命。我們老爺稟明施大人,方得了這
件秘法,為你兒媳申冤。你在這裡眼看著便了。」便命媒婆取物,李氏也不知何故,說
道:「我媳婦本是個好人,無奈我兒子身死可疑,因此前來控告,若蒙老爺問明,依然
留我媳婦,以盡殘年,也就感激不盡了。」說罷,只見那個媒婆,命王氏躺下,先將底
衣脫去,命李氏將兩眼遮蓋,免得她見了害怕。隨即從身邊取出一根短小鐵條來,一面
用牛肉裹好,先在滾水內燙得濕熱,然後由下部誘引,用力往外一拖,只聽砰的一聲,
突見一物抽出在地,隨即上前將它擊死於地下。
李氏此時大驚失色,忙哭道:「我媳婦也不是妖怪,為何裡面有這毒物,難道我兒
身死,便是這物件害死的麼?」太夫人連忙道:「何嘗不是?若非施大人尋出這個道理
,幾乎將你媳婦冤煞了。」說罷,便將王氏攙扶起來,連忙問道:「你此時覺身上怎樣
?」王氏道:「不知何故,但覺腹下鬆了許多。」
媒婆當時說道:「娘子,你肚子有此怪物,焉得不害人的性命?
現在老爺在堂上等信,我去稟明就來。」說罷,便取了那毒物,到了花廳,正是劉
大成在那裡盼望。見她走來,隨即問道:「媒婆,爾可曾驗明白麼?手中所取何物?」
媒婆見問,連忙上前稟道:「小人奉命將王氏試驗,果如施大人所言,腹中有此一物,
現在此間,請老爺審閱。這仇瑤身死,必是為此物咬斃的。」
劉公聽了此言,真是驚歎不已。隨對李賀芳言道:「現在已有實據,這毒物是方才
驗明出來。」說罷,便將王氏在上房說的言語,以及媒婆如何試驗的話,說了一遍。然
後道:「汝這狗頭,無端誣控,非本縣細心查核,幾乎將貞烈的婦人污了名節。
可知此物名叫女貞,此乃防節保身之物,非真是節烈婦人,斷不肯有的。汝此時可
明白麼?」
正說之間,李氏又哭了出來,說道:「大老爺!我媳婦為這案件拖累多時,今日方
才明白,這是老婦人親自看見,想必我兒那日也是這樣送命的了。但求大人將我媳婦放
回家中,買棺為我兒成殮。這裡老婦人叩求銷案。」李賀芳聽得劉大成一派言語,復見
他姑母前來銷案,當時只得不發一言,聽縣官做主。劉大成復又說道:「大凡平常細故
,一經誣告,審出情由,皆加三等問罪。此乃殺夫訟案,汝乃挾己偏見,越俎公庭,汝
說你表嫂往日不端,尚可解說。他自從丈夫外出,盡心竭力,伏侍孀姑。今日特遭此事
,汝便該愈加憐憫,曲示張羅,代她辦此喪事,方是親戚的道理。本縣屢次勸汝,還敢
堅辭固執,頂撞本縣,如此刁風,豈可以長?本縣且將帶汝至施大人面前,稟明此案,
擬定罪名,以為遇事生風者戒。」說罷,就命差役,先將賀芳釘上刑具。然後命人拿了
一塊大紅緞匾額來,鋪在公案上面,自己取了大筆,濃墨寫了四字,乃是「貞節可風」
。
復將自己官轎執事預備在堂前,然後將王氏傳到面前,說道:「汝事姑盡孝,守節
堪嘉。可知非遇著本縣,幾將汝冤沉海底。
本縣非施大人到此,也不能水落石出。今日案既問明,此後可癒加謹慎,以保終年
,若日後不週,本縣定來接濟。那請旌表之事,諒施大人皆要代奏的,守節孝婦,幸勿
稍失,勉之慎之。」
這番話說罷,隨命眾人鳴炮奏樂,用了自己的儀仗送王氏回去。
王氏當時卻感激萬分,遂即叩頭謝恩,與李氏一同乘轎回去。
這裡劉大成帶了那女貞毒物,同李賀芳一齊到了陶家窪來見施公,已經下晝時分。
當時到了裡面,先將試驗明白的話,說了-遍。然後說道:「卑職年幼無知,但從赴任
以來,無不以民心為心,實緣事大案重,卑職思量數日,實想不出個緣故,不知大人從
何處得來,便如此明鑒萬里。敢求指示,俾有遵循。」
施公道:「貴縣如此用心,誠為難得,本院昨晚因看案卷,見貴縣詳文說這王氏平
時頗為貞節,因思古人造字,大抵因鳥獸成名,如此這般,不一而足。曾記《說文》:
貞,定也,精誠不動,誠之謂貞;屍格上面又說他致命所在是毒物咬斃。顯見這物是腹
中之物了。以她貞節上推求,必是她丈夫外出,思念過深,日久便生此物。若是她平時
不端,斷不會有此物的。而況人之一身常有蟲物,如蝨子、蚤蟲等類,無不由皮肉內生
來,由此類推,方明此理。不料果然驗出。」便叫人取來看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七八回
施大人謝恩任事 黃天霸遠別回衙
卻說施公說明那女貞緣故,遂將那物命人取來,看了一會。
又道:「可知這審案一層,萬不可粗心浮氣,若盡以一紙供詞,便可為據,或以原
告口利,辯說分明,即定了罪案,也不知冤枉許多人了。但酌理推情,細心揣度,斷無
不明之理。貴縣如此細心,尚不愧為民吏。但說王氏口供案卷,貴縣可摘由詳報,以申
奏朝廷,表請旌節。」劉大成便將先賞匾額,及將她送回去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為
稱贊。遂命劉大成將李賀芳照誣告例嚴加懲辦,惟念情節太重,罪至凌遲,著減等永遠
監禁。
朱二之案,問明正法。劉大成一一領命下來,伺候施公起程。
施公又道:「貴縣且請回衙辦理案件,本院明早啟程,無須貴縣往送。」劉大成知
道施公平時稟性,當時只得進城而去。
次日早間,果然大眾啟程。惟有裘伯虎的兒子痛哭非凡,戀戀不捨。施公便去安慰
他一番,然後向淮安進發。蕭縣離淮安不遠,數日程途,這日早間到了城外,早有漕督
衙門差官前來迎接。施公亦不另擇公館,遂即乘轎到了衙門。此時護院的總督卻是淮陰
道代護。當時出來迎接,請了一安,預備交卸。
所有黃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鬧了一番。到了下晝時分,方有頭緒。施公擇
了次日子時接印。天霸等人雖各有衙門,欲想回去看視一番,無奈見接印的時辰甚早。
當時眾人計議道:「我等連日車馬勞頓,此時回去,又有一番講說,不如在此權住一宵
,候大人接印之後,再回衙署。」於是命人到廚房裡面備了酒肴,大眾到了晚間,吃酒
已畢,安歇去了。
到了二鼓以後,大眾便都起身,穿了披風,齊到大堂,兩旁侍立。少頃,巡捕官設
了香案,三聲炮響,鑼樂喧天,淮陰道差官捧出樣印。施公朝服行過拜禮,然後望闕叩
首謝恩,升公堂座,用印標封,受僚屬賀禮。這些禮制已畢,已是天亮時候。黃天霸候
施公退了後堂,眾人方來請示,各回衙門。此時張桂蘭久已得情,聽說大人回來,連忙
著了差官到院上打聽。
遂命廚下備了酒席,以便為丈夫接風。所有褚標、朱光祖,現在俱在衙門,得了這
個信息,也就到裡面向桂蘭說道:「聽說你家大人回來了,此時夫榮妻貴,做了夫人,
萬勿能讓我老朽退出門去。現在預備的何席?賞點我兩老吃吃。」桂蘭聽了,忙道:「
老爺子,酒已擺了,你去吃罷。」朱光祖早將褚標拖出,此時天霸到了署內,夫妻見面
,自必喜歡非凡。桂蘭忙叫道:「賀賢姪哪裡去?為何不同你前來?」天霸道:「賀賢
姪究竟有孩子氣,今日一早便同我說,聽說關叔父家,嬸娘生了個兄弟,他要去望,此
時準是去了。」說罷,他的母親也就走了出來,與天霸見禮已畢,問了入京以後的話。
卻巧人傑走了回來,見了張桂蘭磕頭便拜;然後又向他母親磕頭。此時母親見他得官回
來,自必愈加歡喜。桂蘭道:「姐姐真是福氣,佳兒佳媳美玉成雙,此時官職雖卑,日
後定然重用的。」人傑母親也只得稱謝一番,說:「承妹夫提拔。」
當時人傑向天霸問道:「黃叔父,那個飛雲子,你老曾問過老爺子麼?他們可曾曉
得。」天霸道:「我們方才回來,哪裡就要問起這事。總之,這人也非什麼大有名人,
不過那座山頭有點礙手。」張桂蘭聽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連忙問道:「你們問的
是何人?莫非又有什麼案件!」天霸道:「何嘗不是!不然我們還在京中,哪裡便可回
任。只因皇上內殿的御物為人盜去,因此大人稟明出京,訪此案件。」當時便將元宵佳
節飛雲子盜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勸降吳球,大破朝舞山,殺死智明,並
自己偕同賀人傑夜走瑯琊山,人傑中了火箭逃回驛館的話說了-遍。張桂蘭道:「照此
看來,這飛雲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與王朗一類,何不便在山中?
這總是智明與王朗以義氣待他,故此他去盜此物。
聽說得來犯禁之物,依然遠走高飛。我們雖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強人之中還有好手
。且請老爺子等人進來詢問,或者他們知道這人。」當時人傑早已出去對褚標與朱光祖
說知。光祖一聞此言,隨即到了裡面,向天霸道:「這飛雲子可是姓雲叫雲鶴麼?」天
霸見他來問,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麼?」朱光祖道:「這
人雖未見過,但他這大名久聽萬君召說過的。他說,陝西五子惟這個飛雲子最狠,其餘
什麼穿雲子、吞雲子,皆不及他。照此看來,必得將這人訪明,細問了他的樓圖,然後
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萬君召現可在家?
必得命人前去問他,隨後尋找飛雲子,方有下落。不然,則偌大的天下從何處得知
呢?」天霸聽了此言,方曉得飛雲子本是個能人。當時又談論些閒言。人傑便將肩頭的
傷痕褪出,與朱光祖看。朱光祖道:「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漢說大話,凡此道上的利
器,無論誰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這傷痕,卻是個雲派,所幸入肉未深,
不然也沒有性命了。」彼此談論一番,日光已是交午。
天霸飯罷,早有何游擊、計副將、李參將、關總兵,都到了天霸衙門,與褚標、朱
光祖兩位老英雄請安。天霸又將朱光祖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黃賢弟總是性急,當
時王雄前來,說了『飛雲子』這三個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閒了。此時萬君召既知道此
人,且等明日稟明大人,前去到那裡詢問。」眾人在此談論了半日,復又日光落盡,明
月東升,大家便飲酒暢談,席散回去。
賀人傑雖是新婚,無如殷賽花大破關王廟之後,已隨殷龍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時到
了內堂,母子兩人各敘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與關太兩人,久別閨房,此時張桂蘭
、郝素玉魚水尋歡,自說不盡那夫妻之樂。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賀人傑到了衙門,見
關太等人已到了裡面。當時等施公升堂,堂參已畢。天霸等進入裡面,便將朱光祖知道
飛雲子的話,說了一遍。
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經闊別,現在仍住在貴提督衙內,何妨就此去同褚老
英雄一齊請來,一敘離愫!」天霸見施公如此,只得命人傑先行回去,說大人相請。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九回
說姓名好漢識好漢 談委曲英雄感英雄
卻說褚標、朱光祖兩人見人傑回來,說施大人請他前去。
當時兩人換了衣服,同人傑到轅門,來至後廳裡面,早有差官報了進去。施公當即
起身迎到簷前,高聲招呼道:「老英雄一向可好?本院久違了!」朱光祖、褚標兩人見
他迎來,趕著搶上一步,口稱:「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勞大人迎迓!」當時進入屋內,
彼此行禮坐下。施公先敘了寒喧。褚標等向施公道喜,道:「某等前聞差官傳說,大人
鈞駕已抵前路,知是聖眷優渥,復蒞此邦,真乃萬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當前來叩
賀,借叩鈞顏,只以山野村夫,不知儀節,反恐有擾大典。頃間才正擬趨前,面申闊懷
,不料大人不棄葑菲,遣使相傳,實深感激。
但不知大人破關王廟後,聖意若何,連日京中有無新政?我等雖不知時事,但道聽
途說,聊助談資,尚祈示教。」
施公見他二人說這閒話,那瑯琊山之事猶同不知道一般,因此想道:「這必是他想
我請問了。」乃道:「本院自蒙諸位賢弟及老英雄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誰知漏網一
人,復行為禍。雖蒙主上加恩,寵眷優渥,無奈恩光愈重,報效愈難。此次出京,幾為
逃犯智明喪了性命,皇家寶物亦為人盜去,雖蒙眾賢弟將本院救出,復蒞斯邦,無奈這
欽限的案件未能破獲。
明知這琥珀夜光杯在瑯琊山裡面,只是無人破得,徒歎奈何。
以上各情,想黃賢弟已與老英雄等說過,但不知這飛雲子,眾英雄何以能知此人?
尚求見教。」朱光祖道:「我等生長江湖,綠林中英雄無不知道。後來與萬君召偶然談
論,那時也不過是一句閒話,誰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訪飛雲子下落,除萬君召知道,
別無一人。」施公聽了此言,也半憂半喜。喜的是萬君召尚能知道,憂的是萬君召非褚
、朱兩人去請,不肯前來。當時向朱光祖說道:「萬英雄既知此人,足見是國家洪福。
但他遠在海州,本院雖想趨前,屈躬下問,無奈到任伊始,未便擅離。往來案牘,全未
披閱,若命別人前去,又恐萬英雄見怪,說本院自高聲價,不肯屈尊。有此兩層,以此
不妥。老英雄與萬英雄交情莫逆,擬想求大駕前去一行,將本院下情,務求轉達,然後
將飛雲子下落細問一番。務請他同老英雄前去尋找,上為國家出力,下為百姓除害,不
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萬蒼生也受德惠的。」朱光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躊躇了半晌,
乃道:「某等自蒙知遇,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豈有不肯前去萬家村之理?但萬君召
的性格不與人同,自他回轉海州,立志再不出來管世間閒事。即如我等在黃賢姪衙內,
他還說我等俗塵未除,貪戀那富貴場中。即便前去,他亦閉門不納;想要他出來,更是
無望了。」施公見他推辭,乃道:「萬英雄性格,本院豈有不知,但此時非江湖中綠林
可比,為國為民,一舉兩得。
老英雄與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黃賢弟等人皆身有官職,這些人前去
,更是水火不入了。」復向褚標道:「褚老英雄與萬英雄也是至好,敢求兩人同去海州
,將本院不得已苦衷細細轉達。萬英雄素稱爽直,或可鑒本院的誠意,惠然肯來,兩位
幸勿推卻。」朱光祖還是推辭。
只見賀人傑走了上來,向朱光祖說道:「老爺子!大人如此言語,你何故總是不去
?可知我這肩頭上中了那一箭,雖然未曾喪命,至今還未封口。說若因此喪了性命,我
父親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我一人繼承宗嗣。那時老爺子也不代我報仇嗎?你平時
很為疼我,今日我為人傷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這無父的孩子
,吃人家暗苦,你平時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親在日,何至如此?」說罷,站立在朱
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淚樣子。誰知這番話說來,不但施公與黃天霸等人聽了悲慘,反把
個光祖與褚標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賀天保在世那樣英雄,江湖上誰不知道?現在只
有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傑吃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為其報仇,
方不負『義氣』兩字,而況賀天保與大眾皆有交情,平時又疼愛這人傑,今日坐視不顧
,不獨負施大人的這番美意,兼又何以對得起天保?」故此聽了此言,不覺悲感起來,
十分慚愧。
褚標在旁看見,知光祖甚為作難,乃道:「萬君召那人雖然古怪,但以大義相勸,
未必始終不允,你我兩人便去一走罷了。」光祖到此時也推辭不得,乃道:「非是我明
作故意為難,有負大人的盛意,其實此人實難解說。既是你老情願同往,或者兩人以情
相待,或肯前來,我們明日便去是了。」人傑見他已經答應,自是歡喜非凡。當時向他
說道:「老爺子!你可要將他請來,不然我這一傷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飛雲子
兩人,專與你這老爺子作對了。裡外你這鬍鬚太長,爽性將它拔去,同你拚命。」這番
話反把光祖說得笑起來。本來施公最喜人傑,見他說了此言,雖是戲言,卻比自己親說
的愈加切實,乃道:「人傑,你也休得無禮。老英雄前去,自會將萬英雄請來,何容你
在此亂說。」當時便命人擺酒,請朱、褚二人上座,為他送行。
兩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禮合具酒奉敬,為大人洗塵。乃寸意未伸,先叨厚
惠,豈不是倒來麼?」當時遜謝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說道:「此去海州雖不遠,但
瑯琊山一事,此非數人可以破得。殷龍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嫒,俱有一身好武
藝,出色驚人。若能請他到此,隨後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
久有此意,且殷賽花與人傑新婚未久,便隨本院赴京。此時正思念人傑前往,一則使殷
老英雄與佳婿聚會,二則將賽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親。只因各事紛
紜,未計及此。且候老英雄赴海州去後,本院使人同人傑前去便了。」人傑聽了此言,
自是歡喜不盡。天霸亦甚歡喜。當時彼此痛飲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向施公說道:「
不知大人可有書信麼?」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回衙門激說朱光祖 問路逕打倒王大拳
卻說朱光祖與褚標席散之後,問施大人可有書信帶往海州?
施公道:「本院豈可無情?人既不能前往,簡帖復又不週,豈不令萬英雄怪我?老
英雄且請回衙安歇,本院少頃寫就,命黃賢弟帶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前
去,便可措詞了。
明早動身,不再來院請示,俟萬君召如何回答,再來稟明。」
當時與褚標兩人就此告別,帶了人傑,一同回總兵衙門。此時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
親,見朱光祖、褚標兩人到衙門,一天未曾回來,正在家裡盼望。忽見兩人一同走了進
來,張桂蘭連忙問:「老爺子!可是今日吃醉了,睡在施大人那裡胡說連天麼?
不然何以此時才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說,偏為這小猴猻說了一番,惹
下這件事來,叫我如何辦法?」張桂蘭就忙問何事,褚標只得將施大人請他到萬家村的
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這事實是難說,即如我父親回去之後,至今連信息俱無,把
個鳳凰嶺以他為養老的所在,聽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來,連好歹一句話皆不開口
。萬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確實難行。但施大人如此盛情,賀賢姪又是個年幼的
孩子,怪可憐的,吃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說詞,將他請出。好在你老口舌
便利,雖然這題目難做,尚不至惹人笑話,說你全無用處,連客皆不會請。」朱光祖聽
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這張利口,先將你父親說得古怪,同萬君召一樣性格,不
肯出來,露了自己腳步,怕人批駁於你;然後用這派話頭來激我,總要將他請出,不然
羞也羞煞了。可是你這利口,我也不同你辯,但願黃賢姪出外十年,終日與那些男子英
雄打仗,不回來同你交鋒,那時你也就要念佛修心,不說這刻薄話了。」
張桂蘭聽了此言,不禁啐了一聲道:「你這老古董,人家說的正經話,你偏用這話
纏人,你便去罷。明日要動身呢。」說著,自己也就回轉房去。卻好黃天霸也由院上回
來,將書信交與朱光祖,然後取出一包銀兩,與他兩人為路費。當時又說了些話,並請
他致意萬君召一同前來,然後回轉上房。
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與褚標兩人,每人各帶了一個包裹,吃了早點,直向海州而
來。原來海州雖是個直隸州,卻與淮安毗連,不過三四日路程便到。萬君召的所在雖在
海州的鄉下,離城也只有數十里地。這日朱光祖與褚標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個客店
住下,向那小二問道:「這一帶有一萬家村,你可知道嗎?」小二道:「這個最大的村
莊誰不知道?但是姓萬的太多,他們族中,連自己皆認不清楚。不知你要問去哪一個萬
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個萬君召,這人可在家麼?」小二道:「別人或不知道,
好個萬英雄,卻甚有名望。聽說淮安漕督施大人羨慕他的武藝,保舉他為官,他只是不
肯。現在終日在家栽花插柳、種竹養魚,享那田園之樂。就連這城內也輕易不到。你老
從何處來,問這人何故?」朱光祖道:「咱不過與他朋友,便問一聲,看他在家不在。
」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問了酒肴,與他兩人飲食。當晚與褚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給
了房錢,直望萬家村而去。
行至晌午時候,見前面有一座大大的村鎮,鎮外一帶盡栽著楊柳,每棵楊柳中間夾
著杏樹。遙想二三月之內,真是個綠蔭滿地,紅杏在林。兩人到了鎮前,去那個雜貨鋪
中詢問。朱光祖道:「你看這個鎮市,好一個所在。為什麼與我從前來時不對,莫非咱
們走錯了不成?」褚標道:「咱雖與萬君召認識,他這所在確未到過。既是你有點疑惑
,何不到鎮上問他一句?」
當時朱光祖只得進了鎮門,上首有個雜貨舖子,門首站立個少年,約有二十上下年
紀。光祖走上前來,打了個拱手道:「朋友,借問一聲,這裡可是萬家村麼?」那個少
年將他一望,見是個過路客商,乃道:「你這人也不是瞎子,這圈門上明明寫的是『華
家鎮』,為什麼要代他改號!說是什麼『萬家村』,還不為我滾去。你這個老雜種,向
著你爺嚕囌。」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覺好笑,心中暗想道:「這廝真是造化,放著俺十
年前的性情,早將你這廝一拳打死!俺問你的路,便出口傷人。」
當時反笑道:「朋友不必動怒,老朽不認得字,故而動問,既不知道,再問別人何
如?」說著,便向前去。
誰知那少年見他如此說項,疑惑他可以欺嚇,當時追了上來,一把將他的肩頭揪住
,罵道:「老子叫你滾,你便要在鎮上胡鬧,你要問路出鎮門去,這地方不准你到。」
此時朱光祖雖然動氣,總因自己手辣,不肯輕易動手,反將一肚怒氣按捺下來。誰知後
面褚標正是忍不下去,當即上前喝道:「汝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問你的路,你不
知道也就罷了,為何不許他另問別人?難道這鎮上是你一人家住麼?還不與我鬆手?
像你這模樣,也要在俺面前罵人!」少年見褚標前來說他,當時轉過臉來,高聲駕
道:「你這個老烏龜,老子與他說話,誰要你多言?你來,我爺爺就與你作對,只要你
認得爺爺的拳頭,也不打聽打聽,爺爺在鎮上,誰不知道這個王大拳,容你這個老殺材
的多嘴。」褚標見他舉起拳頭,實是又怒又笑,罵道:
「你這小狗頭便叫王大拳嗎?你褚爺爺也叫褚大拳,怕你那個大拳遇見俺這大拳,
就叫王不拳了。」那個少年聽了他言,哪裡容得下去?當時舉起拳便向褚標的胸前打下
。褚標倒也好笑,順手向外一推,只聽咕咚一聲,一個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
當時爬起身來,抱頭便跑、嘴裡罵道:「你這兩個老雜種,在此等著爺爺,總叫你
吃苦頭便了。」說著,出了鎮口,飛奔而去。朱光祖笑道:「這人也是倒運,今日遇見
你我,但不知他姓甚名誰?」旁邊那店內說道:「二位爺!這人便是前面萬家村的,此
人姓王,你老問萬家村何事?」朱光祖聞了此言,便問他的路逕,不知那人說出什麼,
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一回
見良友入室談心 命表弟鞠躬賠禮
卻說朱光祖聽那人說出萬家村來,連忙道:「在下正要向萬家村去,不知走哪條路
逕?方想借問一聲,偏遇著這雜種,胡鬧了一氣。」那人見朱光祖年紀雖大,卻是甚有
精神,知他兩人不是尋常之輩,因指道:「此去轉彎向東行,過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
帶樹林便是了。」朱光祖謝了一聲,遂與褚標兩人順著他說的路逕走去。
到了前面,果然一派村莊,不下有四五十戶。朱光祖道:「這地方不錯了,他的住
宅,還在這莊子後面。」說著,便向前引路,繞過大莊,復向小路走去。遠遠見一所莊
房排立在對面,莊前有一道護河,兩邊也是栽的楊柳,沿堤一帶有幾只漁船在那裡撒網
;當中一道石橋橫臥在水上。兩人過了護河,便是個大大的打麥場,鍬鋤犁耙,無不齊
全。門外高積了一個草堆,高過屋脊;大門口外坐著個小童,石凳上拴著一頭黃犢。
看見有客前來,連忙起身問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干?且請說明,好進莊通報。」
正說之間,裡面早出來兩條惡犬,見有生客,不住亂吠起來;接著又走出一個四五十歲
中年老者,向朱光祖詢問。光祖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淮安府黃總兵衙門內有位
姓朱的,同一位姓褚的,前來造訪。」那小童聽了此言,忙道:「可是黃天霸麼?」光
祖見那孩子甚是伶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爺在家時,
常說起什麼黃天霸、關小西,我等聽熟了。你兩老來此有何事件?」
褚標道:「稍頃見了你家爺,便知道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小童道:「我家爺也未說過,我又未與你見過,哪裡知道?」
正說之間,早聽裡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兩老什麼風吹到此?小姪
屢次思想,欲著人前去相請,又恐這山野村莊,不得那富貴場中熱鬧,因此屢屢中止。
既然不遠而來,且請裡面坐罷。」說著,命小童將他包裹攜著,向裡走來。
褚標四下一看,只見大門之內一個極大的院落。院內皆種綠竹。過了竹院便是二門
,卻是三間矮屋,過去一帶竹籬,編就些荊條等類,彎彎曲曲一條幽逕,下面鋪著卵石
;穿過竹籬,朝南一個方廳,皆是竹子造就,裡面擺設皆不離個「竹」字。
上面設了一張竹牀,牀上鋪了兩面竹簞,正中設一個竹幾。竹幾上擺的竹根帽筒,
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簾、竹窗、竹燈,無物非竹子造成;過了方廳,又是一個院
落,中間四棵柏樹,清風拂拂,音韻欲流。地下栽的繡墩草,旁邊有一個六角洞門,進
了此門卻是一個花園,裡面海棠、蘭草、芍藥、牡丹各類齊備。當中一個六角琉璃廳,
裡面鋪設十分幽雅。萬君召將他兩人邀至裡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別經年,實深懷想
,還不知賢姪有如此樂境,較之前次造訪,益發幽逸了。」說著,彼此見禮,下榻而坐
。小童送上茶來,然後打了面水,為他兩人淨面。褚標道:「難怪賢姪置身高尚,原來
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幾成俗物了。」萬君召道:「二位老叔前來,經過此地,施大人
與諸位兄弟可好?諸位可升官否?側耳聽來,好為他稱賀。」朱光祖見問,忙道:「某
等特地前來,專程造謁,不知賢弟可能容納否!」說著,早有小童送酒肴,請他兩人飲
食。
彼此方才入座,忽聽外面眾人喊道:「這兩個雜種連跌我兩個筋斗,還未同他算帳
,此時到咱這裡,哥哥為什麼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頓,為我報仇,反將這廝當作客人相
待,豈不令我氣死!你們這班狗頭,為何他來要報知裡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們
認得我的拳頭。」朱光祖聽得清楚,不禁大笑起來,向萬君召道:「聽說賢姪武藝,越
發長進了,兩隻拳頭長得有水缸大小,不知這話果確與不確?」萬君召不解何故,忙笑
道:「你兩人初來此地,何故拿小姪取笑?人的拳頭,哪裡會如許大法?」朱光祖道:
「你說拳頭不大,怎麼你家有個王大拳呢?
沒武藝人尚稱大拳,你這有武藝的拳頭,豈不有水缸大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