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把折鐵倭刀,本來鋒利無比,又兼他殺上氣來,將吃奶的力氣皆貫足在這把刀上,
因此一撒手,向蔡天化頂門劈下。蔡天化見這一刀甚是厲害,趕將手中的刀望上一迎。
不意關太的刀用力過猛,又因鋒利異常,也算得削鐵如泥,吹毛即斷。蔡天化的刀才迎
靠上去,只聽呵嚓一響,又聽噹啷一聲,天化的刀已折成兩段在地。蔡天化知道此刀利
害,將自己的刀折斷,手無寸鐵,何能廝殺?也就不敢戀戰,抽個空舉起雙拳,先向賀
人傑面門打來,虛晃了一下。賀人傑趕緊望開一讓,蔡天化回手一舉,出其不意,認定
黃天霸肩背上一擊。黃天霸冷不提防,被中了一拳,「哎呀」一聲,反倒退兩步。蔡天
化就趁這個空兒,已飛上房簷,大聲喝道:「爾等這些小子!有膽氣的,明日到天齊廟
內,與咱再比個高低。咱今去也!」說著就躥房越屋,早已不知去向。
此時已將天亮,各人也安睡一會。次日起來,施公復聚眾議道:「蔡天化如此利害
,若不設法將他拿住,不但是心腹之患,而且閭閻必定受害不淺。」黃天霸道:「副將
等今日準備會合全力,前往天齊廟捉拿。若不將他擒住,誓不回署。」施公道:「黃賢
弟此言差矣!我料蔡天化,今日必不在天齊廟內。
昨日所言,是其詐也。」褚標道:「大人雖料得不錯。在老民看來,蔡天化必不逃
走,他正要在此大顯武藝,若就此逃去,他還恐惹人恥笑。今日正該會合全力,前往擒
拿。且到那裡,再行見機而作。」施公道:「既是老英雄所料如此,本部堂之意,還要
請老英雄同他們一行。不知老英雄尚肯臂助否?」褚標道:「老民當得效力。」於是大
家飽餐飲食,一齊帶了兵刃,出了衙門,直往天齊廟而去。
不一會已至天齊廟內,大家一擁而進。蔡天化是早已預備,知道他們今日必來。一
見大家進來,即便迎出,向眾人說道:「咱們今日比試,你是大眾齊上?還是輪流而來
?」褚標聽說,趕著應聲說道:「咱們每人與你各鬥五十合,輪流轉戰,爾敢應承麼?
」蔡天化道:「就便是一百合,卻又何妨。誰先過來見個高下?」話猶未了,只見金大
力手舉齊眉鑌鐵棍,跳上前來,認定蔡天化頂門,就是一棍打將下來。蔡天化說一聲:
「來得好!」趕著將雙刀望上迎住,身子向旁邊一跳,趁勢一個猿猴搞桃,先將左手刀
向金大力面上一晃。金大力趕著用棍來迎,蔡天化已將右手的刀,向金大力腿上刺去。
金大力躲閃不及,小腿上已著了一刀。李昆看得真切,大喝一聲,跳了過來,手起刀落
,直向蔡天化砍去。招攔隔架,戰有三十餘合,李昆看看抵敵不住。計全即提著刀,上
來輪換。李昆、計全二人,又勉強圍戰了二十餘合,也是不能取勝。大家皆輪流已遍,
蔡天化並未分毫受傷。此時大家皆已急了,一齊擁上,你一刀,他一錘,你一拐,他一
劍,更有許多暗器,如李昆的彈子,張桂蘭的袖箭,黃天霸的金鏢,郝素玉的軟索錘,
皆紛紛打下,毫不中用。賀人傑也就將金錢鏢掏出,手一揚直向蔡天化兩腿飛來。蔡天
化看得真切,就趁此借機,先將頭一低,讓過金錢鏢,復大笑一聲道:「爾等這些本領
,咱已全領教過了;各種暗器,咱也見過味兒了。咱可要飲酒吃飯去了,咱們再會罷!
」
說著兩腳一蹬,由平地飛上屋簷。黃天霸等一見,也趕著一個個追了上去,躥屋越
房,趕了許多地方,終是趕他不上。忽然見蔡天化望下一跳,黃天霸也就趕了下去,登
時就不知他的去向。急得黃天霸等怒目咬牙,與他誓不兩立。此時,那蔡天化已不知去
向,眾人又各處搜尋一回,終不見個形跡。大家復又會合,一齊趕回衙門,再作計議。
哪裡曉得黃天霸等才到衙門見了施公,正欲回明情形,施公已拿出一張簡帖,遞與
天霸等人觀看。大家環視一遍,只見上面寫著:「咱蔡天化特地前來給你送信,黃天霸
等那班小子,皆被咱殺敗,你可再請武藝高強的人,前去捉咱。咱限爾一年,如若捉咱
不注,咱就要把你捉去了。」大家看罷,又恨又愧,好不難受,連褚標也覺慚愧起來。
施公見他們俱有愧色,反用好言安慰了一會,大家才退了出去,互相議論設法捉拿天化
不表。再說天化自從天齊廟別了眾人,又到施公那裡留了柬帖,他便緩緩行去,仍暗暗
回到天齊廟內,取了些銀兩,帶在身旁,復又出去,廟內和尚一個都不知道。天化復出
了廟門,心中一想:「咱此時往何處去呢?不若前往藏春樓取樂一回。」蔡天化如何取
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七回
妓女無心窩留巨盜 狗兒畏罪首告強徒
話說蔡天化要往藏春樓取樂。你道這藏春樓是何所在?原來這藏春樓是淮安城內數
一數二的妓館,館內有十數個妓女,皆是名震一時。惟有一個金玉姑,更是超群出眾。
蔡天化初到淮安,他就到了那裡住了兩宿。這兩日與施公那裡兩相爭鬥,因此未去。現
在已與黃天霸等比試過了,他便來與金玉姑取樂。
等至天黑,天化便走了進來。鴇兒、龜奴見是熟客,也便笑迎出來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蔡二爺。請裡面坐罷!」說著就迎了進去。蔡天化走進金玉姑房內坐定,早有
人送上茶來。蔡天化問道:「玉姑娘往哪裡去了?」當有鴇兒答道:「方才被河坊街五
八老爺家接去陪酒,一會兒就回來的。你老請坐一刻,小的先去叫兩個姑娘來陪著。」
蔡天化道:「很好,快去叫來!」
鴇兒答應,轉身出來,就喊了兩個進去。蔡天化一看,見那兩個,一個十七八歲,
一個十四五歲,雖不如金玉姑美貌,倒也不甚討厭。只見那兩個妓女走到面前,先請了
個安,站立面前低聲問道:「老爺貴姓?」蔡天化笑道:「咱姓蔡。」便隨問那兩個道
:「你們喚什麼名字?」十七八歲的道:「我喚小紅。」
那個十四五歲的也答道:「我喚小寶。」蔡天化便將小紅、小寶,一手拉一個在兩
膝上坐下。又問小寶道:「你今年十幾歲了?」
小寶道:「我今年十四歲。」又問小紅道:「你今年多大年歲了?」
小紅道:「我今年十七歲。」蔡天化道:「你兩個會唱曲子嗎?」
小寶道:「我是才學的,唱得不好。小紅姐姐唱得絕好的京調。」
蔡天化聽了大喜,就叫小紅去唱。小紅也不推辭,就叫人取了一把胡琴過來。小紅
接在手中,且先拉了一會,就將胡琴上的弦子校准,然後調著腔,唱了起來。蔡天化一
面靜聽,一面與小寶戲謔。一會子小紅唱完,蔡天化喊了一聲:「好!」便問小紅道:
「你唱是唱得好極了,可是咱但知你唱得好,可不知你唱的是些什麼?你告訴咱罷!」
小紅抿嘴笑了一笑道:「你老別客氣罷!我知道我不會唱,還請你老包涵些兒。」蔡天
化聽說也笑道:「咱莫不知你唱的是什麼,誰騙你來?你快講罷!」
小紅道:「我方才唱的是《捉放曹》。」蔡天化道:「這《捉放曹》是怎麼一回事
兒?你明白的說了罷!」小紅道:「是曹操先被陳宮捉住,後陳宮又把他放了。就是這
麼一回事。」蔡天化道:「原來這就喚《捉放曹》。」
又問小寶道:「你會唱什麼呢?」小寶道:「我是更不會唱的。」小紅道:「她的
崑腔唱得最好。你老叫她唱罷!」蔡天化聽著,就逼住小寶唱崑腔。小寶推辭不過,只
得央著小紅吹笛,她也唱了一出《佳期》。蔡天化聽了,更是一句不懂了。又笑問道:
「你這個把戲兒好不悶人,只管咿咧咿咧,胡鬧不清,究竟唱的是些什麼?」小寶道:
「是唱的一出《佳期》。在唐朝有個鶯鶯小姐,給張公子瞧見了。那時張公子就愛上鶯
鶯,要與她成就好事,爭奈不得到手。卻也好,鶯鶯有個丫頭,喚作紅娘。張公子就買
囑了紅娘,給他牽馬。紅娘就答應張公子,把鶯鶯的心說動了。這日紅娘就約定了張君
瑞公子,在花園書房內相會;他又把鶯鶯約了出來,給他兩人成就好事,他自己卻在書
房外面等著。這曲詞是寫紅娘在此思想那張生、鶯鶯兩人在裡面的動靜。後來有人編首
曲子,就叫做《佳期》。」蔡天化聽罷大笑道:「原來就是這樣。」
正說之間,只見門簾一掀,走進了個人來,笑著說道:「蔡二爺!你為什麼這許多
時都不到我這裡來?貴忙嗎?」蔡天化見是玉姑回來,趕著撇了小寶、小紅,迎上前去
,一伸手將玉姑的手拉住,順便就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將玉姑抱入懷內,先將她的
臉看了一遍。說道:「你今日的酒飲得不少了,你那春心想也要動了。」玉姑見說,兩
手將他推開,走了過去,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定,便問道:「你還沒有吃飯嗎?」蔡天
化道:「便是咱要吃飯,也等你回來,咱們一道兒吃,才覺得有趣。」金玉姑聽說,傻
笑著說道:「隔了有半個月才來,還要說這些米湯話,你不怕臊嗎?」說著便掉轉頭來
,向著小紅、小寶謝道:「有勞二位妹妹給我陪客了。」小紅、小寶答道:「一家之人
,何必這樣客氣?」說著就站起身來,向蔡天化道:「二爺請坐,我們少陪了。」小紅
、小寶要走,被蔡天化留住。
當下就叫人擺下酒來,金玉姑、小紅、小寶陪著蔡天化,四人同飲,說不盡那般快
樂。不表天化飲酒取樂。且說這院內有個打雜的,喚作胡狗兒,可巧叫他到金玉姑房內
上菜。他一進了房,見著蔡天化就是一怔。蔡天化卻不曾留意。胡狗兒上了菜,趕著跑
到領班的房內,悄俏向領班的王二說道:「二爺,咱們院內要出事了!金玉姑房內,現
今接了一個強盜了。」王二一聽,慌忙問道:「你這是怎麼說?玉姑娘房內是個熟客,
前已來過兩次,還在這裡住了兩宿。你怎麼說他是強盜?」胡狗兒道:「他不是姓蔡嗎
?」王二道:「他正是姓蔡。」胡狗兒道:「那更不錯了!」王二道:「你怎麼知道他
是強盜呢?」胡狗兒道:「昨日我尋賈老爺去。才走到天齊廟門外,見那廟裡擁著許多
人。我便問作什麼呢?就有人說道:『施大人派了黃副將等一干英雄,現在廟裡捉拿什
麼彩花大盜蔡天化。』我聽見這話,就擠進廟內,躲在旁邊偷看。但見黃天霸老爺,還
有十幾位老爺、兩位女將,都在那裡與蔡天化廝殺。鬥了有兩三個時辰,忽見蔡天化就
平地上跳上房簷,逃走去了。黃老爺等人,也就追趕上去。我看了一會,見不曾拿住蔡
天化,我就回來了。
方才到金玉姑房內上菜,見著那個客人,正是彩花大盜蔡天化。
所以特來告訴二爺,好早些作準備,不要被施大人那裡的人知道了,說我們家窩藏
大盜,那些罪名是洗不清了。」王二一聽,已嚇得魂不附體,忙與胡狗兒商議道:「據
你這樣說,你有什麼好主意呢?」胡狗兒道:「在我看來,去到施大人那裡趕緊報案,
請他老人家派人前來捉拿。無論拿得住拿不住,我們就可沒事了。」王二聽說,又道:
「既這麼說,你就趕緊前去一趟,請他老人家那裡派人來拿。」胡狗兒道:「我去是去
的,但是我們家裡不必驚動第二個人,也不要告訴誰,還照常關門,與平時一樣。若把
他驚走了,等到施大人來捉他已逃走,那時他們必然說我們買放。我們還是個不了。」
王二答應。胡狗兒便立刻出了門,一口氣飛跑到漕督衙門。
先到門房裡,向那個值門的說道:「大爺!小的姓胡,名叫胡狗兒,是藏春樓妓館
裡打雜的。特地前來有要緊的機密事,跪稟大人。請你進去稟一聲,還不可遲緩。」那
值門的見說,又看胡狗兒那種慌張樣子,忙問道:「你有什麼事,你可先告訴我,好給
你進去稟大人。」胡狗兒沒法,只得向著值門的耳邊低低說道:「蔡天化現在我們家裡
呢!請大人前去捉拿罷!」那值門的聽說,不敢怠慢,遂立刻飛跑了進去稟明。施公一
面傳密令黃天霸等,一面將胡狗兒喚了進去,問明一切。胡狗兒見了施公,先磕了兩個
頭,然後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喜,即命施安取了五兩銀子賞與他;等各人來到,叫他
帶領同行。不一刻,黃天霸等人得了這個信息,大家都一齊而至。一個個見了施公問明
一切,立刻就叫胡狗兒帶路,飛奔往藏春樓而來。畢竟蔡天化能否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八回
落妓院強盜誤遭擒 解公堂淫徒再逃脫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計全、李昆、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褚標、賀人傑、王
殿臣等十一人,跟著胡狗兒飛奔向藏春樓而來。不一刻已到,當有胡狗兒先走進去,悄
悄的去告訴合院人等,並先招呼他們,切切不可聲張。合院的人都已知道了,一個個斂
聲屏氣,皆當作不曉得一樣。胡狗兒復走出來,將黃天霸等人帶了進去,指明所在。胡
狗兒復又出來,將大門仍然關好了,自己便躲在旁邊。黃天霸也就悄悄的與大家議道:
「我與李五哥、李賢弟三人先上樓去。計大哥與賀賢姪可躡足潛蹤,在樓屋上面接應。
褚老叔、關大哥、王大哥、郭大哥四人,可在樓下把守。難得有此機會,此番若再捉不
住他,我們就枉為人了。」大家答應稱是。於是黃天霸、李昆、李七侯、計全、賀人傑
五人,就將腰帶束了一束,計全、賀人傑二人,首先一個箭步,就飛上屋樓,真如風吹
落葉,一些聲息全無。
接著黃天霸、李昆、李七侯三人,也就飛上樓屋,就著簷口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落
,倒掛下來,隔著樓窗一看,見房裡尚有燈光明亮。各人取出樸刀,輕輕的將樓窗撥開
,三人齊下房簷,又用了一個燕子穿簾式,由樓窗內穿入房去,還是輕輕的躡足潛蹤,
腳踏實地。見上首桌上點著一盞燈,李昆急將熏香取了出來,就燈上點著,順便噗一聲
將燈吹熄。三個人尚未動手,斂聲屏氣,又聽了一會。只聽那牀上呼聲如雷,又聽見接
連兩個噴嚏。黃天霸知道他已受了熏香的氣味,因此睡熟過去。黃天霸等三人進來,見
他一些兒也不知道。黃天霸等知道他已動彈不得,即拔出刀來,跳至牀前,將帳門一掀
。李昆把火種一亮,只見蔡天化緊抱著金玉姑並頭而睡。黃天霸趕上前去,即將蔡天化
兩手扳開,把金玉姑向牀裡一推,又把一牀薄被掀起半邊,但見蔡天化赤條條如死的一
般睡在牀上。黃天霸急將單刀提起,在蔡天化腿上用足了力,連繃了四五下;只見蔡天
化的兩條腿亂動了幾陣,並未有甚傷痕。黃天霸等見了,也覺詫異。當下哪敢怠慢,李
七侯便在旁邊衣架上,取了一件衣服,把蔡天化的下身蓋起來,即刻取了繩索,將天化
翻過身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此時黃天霸等三人把他放下地,隨即招呼屋上,計全
、賀人傑聽見,也就由樓窗內進去。李昆又將火種取出,把燈點了起來。褚標同關小西
等在樓下,也知道蔡天化已擒住,便招呼了合院的上下人等起來。
藏春樓的人聽見招呼,也知道蔡天化被捉住,大家也把心放了下來,一個個尋著火
種,各處的燈光重複點起。這一驚動,便嚇壞了許多住客。那些住客從睡夢中驚醒,聽
說捉住強盜,這一嚇卻也非同小可,只嚇得他們亂抖,跪在那裡,不住聲的求大爺饒命
呢!且不說各住客、妓女、鴇母等亂亂紛紛。再說黃天霸等,見合院的打雜人等,俱已
起來,各處的燈光俱已點得明亮,當下即會合了大家,先將蔡天化送下樓來,一起在那
裡看守,等至天明,再行押解回衙,聽候施公發落。一面又叫院內鴇兒取了涼水上樓去
,將金玉姑胸膛上用涼水噴了,將她喚醒。鴇兒答應,立刻取水上樓,如法炮制。果然
不到半刻,金玉姑已是醒來;睜開二目,不見了住客,只見院內的老鴇在那裡叫喚。她
便問道:「媽媽!你在這裡做什麼?蔡二爺如何不見?他到哪裡去?」鴇兒見問,便答
道:「姑娘再不要提那個蔡二爺了!你道他是個什麼人?原來是一個有色的大盜,喚作
什麼蔡天化。幸虧胡狗兒送信去,已被施大人那裡的人捉住了,此刻放在樓下呢!我也
是施大人面前那位黃老爺叫我上來,將姑娘喚醒,怕的是等到天明,還要將姑娘帶去,
一同審問呢!
姑娘你可不要怕,如果將你帶去審,你千萬不要說別話,只回他個接客是有的,其
餘一概都不知,包管你沒事的。萬萬不可說出胡狗兒前去報告的話來!」金玉姑聽了這
番話,真個嚇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只有一魄,不覺大哭起來。那鴇兒趕著又安慰了一
會,金玉姑這才不哭了,便胡亂將衣服穿好,坐在牀沿上一人歎道:「總是我的命苦,
既已流落煙花,將皮肉賣錢,還要惹出這一場無辜大禍,這是從哪裡說起。又接了一個
強盜進門,若果托菩薩保佑,念我苦命,到了施大人那裡不受苦惱,仍然放我活命回來
,我從此就削髮為尼,死也不吃這碗飯了。」
不言金玉姑自說了一會。再說那些住客及各房內的妓女,打聽得金玉姑房內接了一
個強盜,現在被黃天霸等已經捉住,專等天明押解到總漕衙門審問治罪,這一起住客與
各妓女,才算驚魂甫定。
看看已是天明,蔡天化此時業已醒來。知道已經被人捉住,也不懊悔。便睜開二目
四面一看,只見黃天霸等,皆團團的圍住那看守。蔡天化看罷,望著眾人大聲笑道:「
你等這一起小子,好不慚愧!咱爺爺誤被爾等捉住,終不能算爾等的功勞!」
黃天霸等聽說,也出口罵道:「狗強盜!任你胡作胡為,也有了今日。眼見得死在
頭上,還敢逞強!」蔡天化復又笑道:「這皆是爺爺貪戀煙花,偶爾大意,才被爾等這
一起小子捉住。不然,任爾等再用平生之力,也不能損動咱一根毫毛。如爾等這些沒用
的東西說情,給咱爺爺做兒子,咱還不願意呢!」當下褚標便向天霸說道:「咱們可以
回去了!」黃天霸答應一聲,立刻吩咐藏春樓的人,取了一根槓子,就將蔡天化四馬攢
蹄倒抬了起來。又命將藏春樓的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二人帶了,便一齊押解出門,直
望總漕衙門而去。回到衙門,黃天霸先進去稟報。施公得知蔡天化已經捉住,立刻升堂
。先將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帶上堂來,審了一遍。玉姑、王二隻認了個接客是實,其
餘一概不知情。施公早已知道,也就不再追問,即命二人跪在一旁,喝帶蔡天化審問。
蔡天化被抬到公案面前,仍是四馬倒攢蹄那樣子。他不等施公問他,便向著施公說道:
「施不全!你不要問了。咱爺爺誤被你手下的那一起小子捉住,你就照律問罪罷!咱也
沒有別樣口供,就是一個彩花大盜;所做的案子,咱也記不清楚,多著呢!」施公也不
望下追問,就照他的話錄了口供。當時就提了硃筆,判了個「斬立決」,即刻要就地正
法。黃天霸等一見施公判下,個個抖擻神威,雄赳赳,氣昂昂,立刻將他重新背綁。忽
見蔡天化大笑一聲,向眾人說道:「爾等小子不要追趕,咱爺爺去也!」說時遲,那時
快,話猶未了,只見綁他的那根繩索,一段段堆在地上,蔡天化已飛身上了牌樓。黃天
霸等說聲:「不好!」也就立刻追了上去。蔡天化一見,早巳揭了許多亂瓦,紛紛擲將
下來。黃天霸等反被打傷了兩個,不能近前,霎眼間已不見蔡天化的蹤跡。畢竟如何再
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九回
老褚標兩議捉強徒 蔡天化一心訪名妓
話說蔡天化武藝高強,在公堂以上掙斷捆綁繩索,復行又逃脫。當由黃天霸等奮勇
追趕,已經不知去向,仍舊在逃未獲。
黃天霸等只得依然回到衙門,在施公前請罪。施公道:「諸位賢弟不必介意。蔡天
化當堂逃脫,諸位不可稍懈,竭力購線擒拿就是。」黃天霸等齊道:「副將等仰蒙大人
寬宥,不加疏忽之罪,副將等雖赴湯蹈火,終要將蔡天化復行捉住。但不知該盜今日逃
走,又向何處藏身?須得暗地緝訪,得有消息,才可合力去捉。此非急切之事,還求大
人寬限才好。」施公道:「諸位賢弟,但須各處購線,加意擒拿,不必定限日期,只要
將他捉住了就是。」黃天霸等道:「以副將的愚見,擬求大人飭令閉城三日。並通飭各
客店、妓館、酒樓,以及庵觀、寺院,一律知悉: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前去遊玩、沽飲
、投宿等情,趕緊前來稟報。仍責令各地方地保認真訪察;並通傷鄰境各府州縣營汛,
一體懸賞,設法擒拿,或者易於為力。」施公聽罷,也就答應,一面飛飭各城門暫閉城
三日,一面懸示曉諭合城居民,關閉城門,係為搜擒在逃巨盜蔡天化,以安眾心。並飛
飭鄰境各府州縣營汛一體協拿。黃天霸等即刻就退出衙門,先在城內分頭查訪一遍。到
了晚間,各人又暗地在酒樓、妓館、庵觀、寺院,加意訪查。一連訪了三日,毫無形跡
,只得據情稟告施公,再行購線,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蔡天化由公堂脫越之後,當時因手無寸鐵,又兼身無衣服,便在一個僻靜所在
藏躲起來。到了天黑,打算仍暗地回到天齊廟中,去取他的衣服。及至走到城下,見城
門已經關閉,他便越城牆而去,悄悄的到了天齊廟,換了衣服,取了銀兩,又將兵刃藏
好,挨到天明,也就向別處去了,暫且按下。再說黃天霸等,雖各處購線緝訪,仍然毫
無消息。這日,褚標便與施公議道:「蔡天化緝訪無著,不知他現在何處?在老民的愚
見,思得一法,可以賺他前來,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策,
也可大家商量而行。」褚標道:「蔡天化來去無蹤,又不知他窩藏何處,老民意在鄰境
擺一擂台,就借大人之名,欲招眾天下英雄,明為國家儲材,實為蔡天化逃逸無蹤,合
力用心,設法捉拿。蔡天化是個自恃才能的人,一聽了此言,居心要在大眾前顯個武藝
,必定前來打擂,那時再合全力捉他,或者可以捉住他。況擂台一開,天下有武藝的英
雄,也就聞風而至,因此得兩個出眾的武藝出眾人幫助,也說不定。」施公聽了此話,
雖未一定答應,也覺有些道理,當下便說道:「老英雄所言,雖甚有理,本部堂且再商
量是否能行,便請老英雄作為台主。」褚標聽說,覺得有些不大願意,也只得說道:「
大人且商量定了,再定行止也好。」說罷退出。過了兩日,施安送進一角公文,施公打
開一看,是淮安府轉據東安縣詳稱:該縣義勇村武舉曹德彪請設擂台,欲招取天下英雄
,給他的女兒曹月娥擇婿,稟請東安縣。東安縣不敢自擅,所以詳明施公。施公將這件
公文看罷,當下就將褚標、黃天霸等傳到書房,與大家說明此事。黃天霸道:「大人的
意下如何呢?」
施公道:「前承褚老英雄議設擂台,以為可以誘捉蔡天化。本部堂明知此計甚妙,
諸如建造擂台,不無耗費庫款,因未及遽行照辦。今既該府縣詳稟前來,本部院便想將
計就計,批准下去,讓他們自行搭蓋。等到臨期的時節,如果蔡天化悍不畏死,敢到該
縣擂台,那時再將他設法擒拿。如果曹德彪父女果真武藝出眾,請他幫同捉拿。諸位賢
弟及褚老英雄,以本部堂之言為如何呢?」褚標欣然說道:「大人就此批准下去,到了
臨期,蔡天化包管前去,那時候務要將他捉住的。」施公聽說大喜,當下就將淮安府的
來文批准,發了出去。褚標等人也就退出,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前往東安縣打擂台,
捉拿蔡天化,暫且按下。
再說蔡天化這日到了河南開封府,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店小二前來招呼,蔡天化即
叫他先打二角酒,揀兩件有口味的菜來。店小二答應下去,當下拿了二角酒、四碟菜,
擺在桌上。
蔡天化將酒斟了一杯,端在手中喝了一口,又揀了一筷子菜吃了下去,便問店小二
道:「你姓什麼?」小二道:「咱姓洪名喚洪四。」蔡天化道:「你是這本地人氏嗎?
」洪四道:「咱就是本城的人。」蔡天化道:「咱且問你,這河南古稱繁華之地,想那
煙花中的所在定是不少。你可知道這裡哪一家有出色的好媳婦兒嗎?」洪四見問,不知
這媳婦子就是婊子。原來關東一帶的婊子,皆叫「媳婦子」呢!洪四便問道:「你老說
媳婦子,這是怎麼講?」蔡天化道:「你不懂嗎?咱告訴你,這媳婦子就是婊子的別名
。咱們那裡皆是叫他媳婦子的。」洪四聽了,這才明白,當下答道:「你老不知道,這
裡人叫婊子是喚做粉頭的。你老是問有什麼好出色的粉頭。這裡粉頭卻也不少,皆是些
家常貨。只有枇杷巷柳二家,新到的一個粉頭,喚做花月英,是南邊人,今年才有十五
六歲,生得真是美貌異常;而且唱得一口頂好的京調。咱們這裡那些鄉紳老爺們,誰不
與她來往?還給她起了個綽號,喚她做蓋河南,因此這花月英,就高抬聲價起來。平時
見了客,真要那客人模樣兒好,錢鈔兒好,方肯招待他。若有一件不到,她見了一面,
第二次再也不肯出來陪他了。還要一件,若是有人要在那裡住宿,除去外面的使用不算
,她要三十兩一夜。還要客人是個標臉;若生得醜陋些,便是三百兩,她也不肯給他住
宿。生得可真出色,就是那性情兒太傲些,眼眶兒太大些,瞧不起人。」蔡天化聽了,
暗道:「咱不管她性情兒傲,眼眶兒大,等一會兒,咱便去她那裡會她一會。她果然慇
懃相待,咱就使三十兩銀子,在那裡住下,也不算什麼大事。她若有些兒不到,咱便黑
夜裡去與她宿了,她又怎奈咱何?」心下想罷,便向店小二說道:「枇杷巷離這裡有多
少路呢?」店小二道:「離咱們這裡不遠,出了門向東,走彩衣巷,過落星橋,再向南
一直走,過雙珠巷,再向西就是枇杷巷了。不過只有二里之地,你老要去嗎?」蔡天化
道:「咱正要去見識見識。」店小二道:「你老既要去,咱給你老領道兒便了。」蔡天
化道:「好!等咱飲過酒,你便領咱前去。」店小二復又笑道:「咱可真髮昏了,和你
老講了這半天的話,還不曾請教你老尊姓?咱可不該死嗎!你老貴姓呀?從哪裡到此?
也得見教。」蔡天化道:「咱姓蔡,由關東到天津、山東、徐州、淮安有事。現在
剛從淮安到這裡,做些買賣生意,尋找兩個朋友。」店小二笑著走了出去。一會子蔡天
化酒已吃完,便喚店小二領他去訪著花月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東安縣德彪擺擂台 萬家村光祖訪良友
話說蔡天化飲酒已畢,將包裹安頓停當,即令店小二洪四,領他前往枇杷巷,訪那
粉頭蓋河南。一路行來,不到半個時辰,已至枇杷巷內。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門首,
正欲推門進去,忽見兩扇大門上,貼著府縣的封條。洪四看罷,不勝駭異,因轉向蔡天
化道:「你老可來得不巧,不知怎麼她家門上貼了封條,想是鬧出事來,被府縣封了。
」蔡天化聞言,甚為不樂,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聽打聽,看她所犯何事,被府縣
官封門。現在搬往哪裡?」洪四答應,即走到貼鄰王二和尚家問了一遍,才知柳二家被
封的緣由。洪四便將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聽說,暗道:「咱若有日碰見那個縣
官,若不將他一刀殺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問道:「這巷子裡只是柳二家一處
,還有沒有別處可去?」洪四道:「咱去問話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個做這個
買賣的;他家也有幾個粉頭,也還下得去,不過不如花月英罷了!」蔡天化道:「既如
此,你且領咱到他家去耍一會兒罷!」洪四答應,便領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內。那
些龜奴、鴇母見來了一個生客,又兼洪四暗地與王二和尚說了兩句,無非說的蔡天化是
一個做買賣的客人,若將他接穩了,定是一位大財主。王二和尚聽了此話,更加酬應不
迭,將蔡天化先領到客廳上坐下,隨即喚出七八個粉頭。
蔡天化一見,都不出色,勉強挑了一個,喚作林二寶。當下林二寶便將蔡天化領到
自己房內坐下。早有人獻上茶來。林二寶又問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問了她的名
字。這林二寶雖然不甚出色,卻是嫋娜異常,一派言語,居然把天化籠絡住了。
當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將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這夜就宿
在林二寶姑娘那裡,倒也頗覺有興。暫且按下。
再說淮安府東安縣,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見曹德彪稟請擺設擂台,已蒙施公批准
,當下即飭知曹德彪。曹德彪歡喜無限,也就揀了地方,擇定日子,喚了工匠營造起來
。約有一月光景,擂台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貼了招貼,一面稟報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
初一日收擂,由縣通報上去。只見滿街招貼上寫道:為擺較擂台,招聚英雄事:今有淮
安府東安縣義勇村曹德彪,擺設擂台一座。擇於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
屬四方豪傑,天下英雄,如有願前來比試者,有能打台主一拳,敬送花紅銀五十兩;踢
台主一腳,送花紅銀一百兩;能將台主打倒,或拋落台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外,不
論官商紳庶,富貴貧賤,並招為婿。如果技藝平常,希圖僥倖前來,被本台主打傷至死
者,只給棺殮,概不抵償。業經稟請各大憲照准立案,合再通知。凡屬英雄豪傑,有願
來此比試,務望如期而來,切勿觀望自誤!
本台主曹德彪特白。
這道招貼一出,不但鄰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傳十,十傳百,盡皆知道了
。卻說朱光祖自從與殷家堡議和之後,便各處閒逛,或尋找他的朋友,或到名勝地方遊
玩,倒也逍遙自在。這日,偶然想起舊日的一個好朋友萬君召起來。這萬君召你道是何
人?就是落馬湖困施公猴兒李配的女婿,他的綽號叫鐵臂哪吒,江湖上卻是大大的有名
,而且武藝高強。與鳳凰張七,以及褚標、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從前也是綠林
中的豪客,後來掙了些錢財,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買賣,自己在家享他田園之樂。這日
朱光祖想起他來,便去他那裡拜訪。
卻好萬君召在莊,見莊丁轉報進去,聽說朱光祖前來,好不歡喜,即刻迎接出來,
老遠的招呼,說道:「朱大哥!咱們多年兄弟,各在一方。小弟正渴想得很,難得老大
哥前來,真是意想不到。咱兩兄弟好暢談暢談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來,拉了萬君召
的手,說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來,爭奈窮事太多,欲來了幾趟,復又中止。
今日咱兩兄弟特來會會,暢聚幾日。」萬君召道:「老大哥,你既來了,咱可要作個霸
王請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應便罷,倘不答應,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兒走,咱
們各乾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請客了。既這麼說,咱就在此住一
月,與老兄弟暢談罷!」
萬君召大喜,此時已到了客廳,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來。
萬君召就一面命人擺酒,一面問朱光祖道:「老褚標現在施公那裡還做個什麼官兒
嗎?」朱光祖道:「那老兒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給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卻又喜歡住在
天霸那裡,遇有什麼難事,給他們商量商量。施公倒極器重。」萬君召又道:「天霸他
們想皆是得法的了。」朱光祖道:「他們皆是得意的人,不比咱們終老田園的。老兄第
,你可知道施大人那裡,現在還有個小子,是施大人極其賞識的。那個小子卻也怪好。
」
萬君召道:「是誰呀?」朱光祖道:「是賀天保的兒子,名叫做賀人傑,年紀雖只
十七歲,卻生得儀表非俗;更兼一身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皆能。前因盜回印信,施
大人就賞了他千總之職。後來大戰殷家堡,那殷龍老兒請咱前去說和。咱又代他作伐,
將殷龍的女兒賽花,又匹配人傑,現在還未迎娶。施大人的主意,要等賀人傑過了二十
歲,才與他們配合起來了。」萬君召道:「賀人傑之父賀天保,當日為飛抓打死,可是
怪慘的。
他既有了這個小子,也算他是一心改邪歸正的好報。但是老大哥專喜代人作媒,黃
天霸的老婆,也是你作的伐,現在賀小子又是你給他作伐,你那喜酒想飲得不少了。」
朱光祖笑道:「可不要提這喜酒的笑話罷!黃天霸招親張桂蘭,咱與褚標不過吃了張七
一頓酒。後來還說要天霸請咱們的,接著就大鬧菊花莊。
那時還有什麼空兒討他的喜酒?可是酒雖不曾吃得,菊花莊一鬧,可是給關小西得
了一個老婆;那郝其鸞的妹子郝素玉配了小西了。現在張桂蘭與郝素玉兩個,一個是副
將的夫人,一個是參將的夫人,居然稱起太太來了。至於賀人傑,我雖然給他作了伐,
殷龍的酒雖是吃過他的了,賀人傑的酒,不必說是一杯,連一滴也不曾到嘴呢!」萬君
召聽罷,大笑不止。正大大笑,莊丁已擺上酒來。當下即入席痛飲起來。真是「酒逢知
己千杯少」,直飲到皆有醉意,這才撤席。二人復又閒談起來,正談得高興,忽見莊丁
送進一張字帖來。欲知這字帖上所寫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一回
見招帖慷慨論英雄 說姻緣慇懃求壯士
話說朱光祖與萬君召飲酒之後,正閒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招帖。萬君召接
過來一看,原來是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台,招集天下英雄豪傑,前去比試。萬君召看罷
,便給朱光祖看。朱光祖看罷,說道:「這擺設擂台,是個大乾例禁的事,東安縣又逼
近淮安,怎麼施大人不預為禁止?難道施大人是知道的嗎?」萬君召道:「老大哥!你
不瞧見招帖兒上明明寫著,業經稟過各大憲批准遵行?這不是施大人一定是准了的了。
」
朱光祖道:「這就不解他們是何用意了。」萬君召道:「施大人既准了他,這其中
必有個用意,隨後皆可知道。但是那姓曹的,雖然擺設擂台,就你我所曉得的,現在也
沒有什麼人了。」朱光祖道:「矮子中選將軍,也可將就的。」萬君召道:「咱知道有
一人。說起這個人來,老大哥也該知道。」朱光祖道:「是誰呀?」萬君召道:「那蔡
天化小子,也算過得去了。」朱光祖道:「咱倒不知蔡天化是誰?」萬君召道:「說起
他來,是飛來禪師的首徒,本領卻不在你我之下呢!飛簷走壁,無一件不精。
還有一件絕技,會使神功:只要將這神功運動起來,不論你再厲害的刀槍暗器,總
不能傷他分毫。只有兩處照門,他是最護著,不使人近的,那時咱才知道。到了去年,
咱又因他事,去飛來禪師那裡,並不曾見著他。咱就問他到哪裡去了?飛來禪師就帶著
怒告訴我說:『那蔡天化因不務正業,仗著自己本領,專門黑夜出去各處彩花,屢說不
信。本來一定就要將他致於死地;後來一想,他如此在外作為,我即不送他於死地,總
有一日要死於非命的。』後來咱走過天津,聞說一帶被害之家實在不少。官府雖然懸賞
緝獲,爭奈拿他不住,又不知他是個什麼樣兒的人。那時我就料到他身上,大概是他所
為。現在曹德彪這擂台一設,蔡天化如果知道,他一定是要去的。一來要顯他自己的本
領,二則要想招為曹家的女婿。論他的本領,可是不在人下的;只是他那彩花案子太多
,怕的有人暗地拿他。」朱光祖道:「這也是他不惜翎毛的壞處。倒是殷龍的四個小子
,卻皆極好武藝,也算過得去,更習正道,這些事毫不有。他如不知道打擂則已,如果
知道,那四個小子一定是要去的。除他大小子殷猛已經討了親,其餘殷勇、殷剛、殷強
,這三個人皆未婚配。他知這個消息,咱料他一定前去。就是他三人自己不願意,殷猛
那個小兒,也是要他兄弟去的。老兄弟,你在家也沒有事,難得那裡有這等熱鬧,咱們
去走一趟,瞧瞧熱鬧也是好的。現在開擂的日期已近了,咱們明日就同去走一趟罷!」
萬君召道:「老大哥!小弟是不去了,料想也沒有什麼熱鬧瞧。
還是在咱這裡,咱兩兄弟談論談論還好。老大哥若一定要去,咱也不敢屈留,老大
哥一人去罷!」朱光祖道:「老兄弟既不願去,咱也不敢有屈。咱明日可是要去走一趟
。等到他們收擂以後,咱再來你這裡住半個月,痛談痛談!」萬君召道:「老大哥!
你的年紀雖也不小,還是這樣高興。也罷,老大哥既要去瞧瞧,等到他們收擂之時
,可定要到這裡來住半個月。你如失信,咱以後就與你絕交了。」朱光祖道:「那時定
來的。」此時夜已深了,彼此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朱光祖起來,梳洗已畢,與萬君召同用過早點,就辭了君召,望東安而
去。出得門來,心中想道:「咱此去何不先到淮安施大人那裡走一趟?一來給施大人請
安,二來與眾兄弟會晤會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望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大
家一見,皆來敘別。當下褚標便問道:「老兄弟,今日是甚風兒將你吹來?你可知道咱
們這裡的事嗎?」朱光祖道:「咱別的事可不知道,只曉得東安縣曹德彪擺插台,招集
天下英雄前去打擂。咱想這擺設擂台,是個大乾例禁的事。為何那姓曹的稟請上來,大
人就准他開擂呢?」褚標見問,便將蔡天化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奉命拿捉,如何大
戰天齊廟,如何已經被捉,復行逃走,不知去向;如何曹德彪稟請擺設擂台,施公就此
意欲誘他前來打擂,那時合力再行拿捉,因此批准的話,前後細細說了一遍。朱光祖這
才明白,因道:「原來如此,小弟還不知道其中有這些原故呢!」黃天霸也就說道:「
難得老叔前來,正好幫助幫助。但不知蔡天化,老叔可曾會過?既不曾會過,可知他的
刀槍不入,是何功夫?還求老叔見教。」朱光祖道:「你問這蔡天化嗎?咱雖不曾見過
,也曾耳聞其名。可是他這刀槍不入的功夫,只有一人可破他。若得此人前來,不患蔡
天化不為所獲。但是這人不易到此,這便如何是好?」計全在旁問道:「朱大哥,你說
這人可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究竟是誰呀?咱們還可以請得他到嗎?」朱光祖道
:「這人你們大概也知道,就是猴兒李配的女婿。」褚標道:「原來就是萬君召。他怎
麼能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呢?」
朱光祖便將萬君召所說的話,一五一十細細告訴了一遍。
眾人大喜,當即就稟明施公。施公也就立刻將朱光祖請進。
朱光祖見了施公,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坐下。施公道:「自從一別,本部堂無日
不念及壯士,久思差人前去問候,奈壯士
行跡無定,未識究在何所,以致有疏問候,實在渴想得很!」
朱光祖道:「這是民人疏散性成,也少得過來給大人請安,還求大人勿罪。」施公
道:「豈敢,豈敢。但是方才天霸進來說,壯士有個至好朋友,可以幫拿蔡天化。壯士
可即明白見教,以便本部堂飭人去請。」朱光祖道:「大人的明鑒。若得萬君召前來,
蔡天化那是一定拿住的了。不過萬君召尚恐不肯前來;便是大人飭人去請,也未必如期
而至。再不然,托故不出,倒是一件難事。」施公道:「既如此說,本部堂親去一趟。
昔成湯聘伊尹,三使往聘之;劉皇叔三顧諸葛亮於草廬之中。自古求賢大半如此,某當
躬身去請便了。」朱光祖道:「萬君召是何等人,敢蒙大人枉顧?民人倒有個主意:明
日可請褚大哥辛苦一趟,到了那裡,切不可說是遇見小弟,就說大人求助之意,務必請
你幫助幫助。若不肯出來,大人便要親自來請。某後日便要再由此動身,趲趕前去,再
到他那裡去走一趟。我就說奉大人之命,恐怕你不肯應命,特地著我前來二次奉請。大
人可再稍備薄禮,於第三日飭令黃天霸再行前去。他如果見咱們兩人去了,他已經答應
前來,便是天霸與他途遇;他定感激大人的知遇。
他如仍不肯來,又得天霸前去面請,他見去請了三次,雖實在不願到此,那時也不
得不來的。民人的主意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二回
求勇士三顧萬家莊 捉盜徒同上淮安府
話說朱光祖獻計,延請萬君召前往東安,協拿蔡天化。施公聞言大喜,當與褚標商
議道:「據朱壯士所言,甚是有理。
但本部堂仔細想來,恐老英雄如此高年,若再跋涉程途,使某心實不安。還得大家
再籌良計才好。」褚標聽說,便慷慨說道:「老民荷蒙大人如此恩德,正當竭力圖報。
況此去萬家莊並無多路,不過三日即到,老民何敢推辭?」施公聽說大喜,因道:「老
英雄既肯前往,那萬君召重以台命,必然是肯來的。今日也來不及了,便請明早起程罷
!」褚標聽說答應,大家一齊退了出去。施公又命施安預備黃金、彩緞之類,以便兩日
後,交給黃天霸帶往萬家莊。到了次日,褚標即告辭先行;接著,朱光祖、黃天霸亦陸
續就道。
這日褚標已至萬家莊。當有莊丁報進。萬君召聽說褚標前來,心中頗為疑惑,即刻
跟著莊丁迎接出來,笑道:褚老叔!
咱們有好兩年不曾相見,你老今日甚風吹來?」褚標也笑道:「便是老朽也刻刻記
念得很。今特有事奉請,所以不辭千里而來。咱們且到裡面再談罷!」說著,二人走到
客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茶已畢。褚標就將施公之言說出。萬君召聽了,
哈哈大笑道:「你老豈不知咱無意於人世嗎?雖蒙施大人如此謬賞器重,但是咱絕無技
能,不敢承此重責。仍望另延高士建立功名,某不勝僥倖。」褚標聽說,因道:「賢姪
此言差矣!賢姪英勇過人,天下之大,誰人不曉?難得施公誠心慕訪,正賢姪知遇之時
,何必委心田園,願作農夫以終世?賢姪雖功名心談,無意取求,在老夫看來,正宜見
機而作。若泥於終隱,竊為賢姪不取焉!還請三思,勿過拘執才是。」萬君召道:「老
叔勿急,容某再達鄙意,老叔當自明之。」褚標此時見他執意不行,不覺氣往上衝,因
道:「賢姪無須故意推辭。如蒙見允,請以一言;若竟不行,亦請一絕。某當即告辭,
勿作老厭物,有擾清安。」萬君召笑道:「老叔何太逼迫耶?無論行止,也得容某三思
。而況某與老叔闊別數年,今既前來,某亦當聊盡東道,切勿相拒太甚,使某汗顏!」
說著,即命擺酒。不一刻,酒已擺上。此時已是下午,二人就入席暢飲,絕不再談此事
。
飲酒已畢,將已二鼓,萬君召就請褚標在書房安歇。褚標也就去安睡去了。到了書
房,暗自想道:「這廝太可惡。咱若在少年,聽了他這些言語,早已與他絕交了。且待
朱光祖明日到此,看他如何,再作計議。」一宿無話。
到次日,又問萬君召行止如何?萬君召仍無決斷。褚標也不追問。時將午刻,只見
莊丁報進說:「朱光祖來了。」萬君召一聽,好生詫異道:「他去未許久,何以又來?
」當令莊丁去請。少刻,朱光祖走進,正欲與萬君召說話,忽見褚標在旁,故意說道:
「小弟前去奉候,不意未遇。後聞施大人見諭:說是老哥已到這裡,來請君召兄弟。彼
時小弟不知何事。後又聞施大人說出蔡天化那番事來,這才明白。小弟當時就對施公說
了一句無意話:『大人雖派褚某前往萬家莊,那君召兄弟是個不管閒事的人,恐怕未必
肯來。』哪裡知道把這句話說出,施大人即問小弟道:『想是你與萬君召壯士也是要好
的朋友。既如此說,褚老英雄一人既未能將萬壯士請來,還請你再去一趟,幫同褚老英
雄前去說項,務要將我求賢若渴之意說出,必定請他前來。倘再不行,我即親自前往,
效那劉皇叔三顧草廬之事了。』小人被你家大人纏繞不過,只得遵諭前來,邀請咱們君
召兄弟。但是咱一路想來,既有老哥這老面子,又兼大人那種誠意,想君召兄弟一聞此
言,定是願意前往。咱不過既蒙大人之托,不得不到此一行,都算是來過一趟了。」說
著,又望君召說道:「老兄弟何日啟行呢?」萬君召聽了也覺好笑,暗道:「他們做成
圈套,前來誘我。這是何必呢?但既如此,若再拒絕,就對不起朋友了。」因道:「朱
大哥!昨日小弟與褚老敘談了一日。小弟本不願去,後因褚老叔再三相勸,小弟雖未明
言,本擬過了明日,後日與褚老叔前往。但去雖去,設若其功不成,還求二位善為說辭
,請大人格外寬宥才好。」褚標、朱光祖見他已允,均大喜道:「但請放心,君既肯行
,此事未有不成之理。設若不成,包管大人斷不見責。」萬君召聽罷,又命人擺出酒來
,三個人一齊痛飲。過了一宿。次日一早,黃天霸即帶了黃金、彩緞,到了莊外。當下
通了名姓,並具道來意。莊丁不敢怠慢,立刻飛報進去。萬君召一聞此言,也就立刻與
褚標、朱光祖迎接出來。大家到了客廳,天霸先與萬君召行了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天
霸即將施公來意說了一遍,因道:「大人仰慕已久,前、昨雖兩請褚老叔、朱老叔奉請
,奈因空言造訪,非所以求賢之意。今特遣某齎呈黃金、彩緞,聊答速駕之意。
區區私忱,尚乞笑納!」萬君召先謝了來意,復又再三推辭,聘禮堅不肯受。還是
褚標、朱光祖再四說項,勸他收了,當時萬君召只得收下。隨命莊丁大擺筵宴,四人痛
飲,過了一宿。
等到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萬君召又將家事稍為安排,吩咐莊
丁妥為照料門戶。這才帶了包裹,藏了兵刃,與褚標、朱光祖、黃天霸三人一同出莊,
直奔淮安而來。
不一日已到,當下天霸先報進去。施公見報,立刻命人開了正門,帶了關小西以下
一班勇士,親自迎接出來。萬君召見施公如此相待,甚是過意不去,趕緊上前給施大人
跪下,口稱:「小民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厚待?小民雖肝腦塗地,不足報效於萬一
。」施公趕著將他扶起,邀入後面坐下,因道:「久仰壯士聲名,恨無由得見。只因蔡
天化如此作惡,實為天下人民之大患。因特敢攀玉趾,枉屈前來,協助本部堂共拿惡盜
。
成功之日,本部堂定即據情保奏,聊報壯士見義勇為之心。」
萬君召道:「小民一無技能,謬承栽培,敢辭勞苦?不過蔡天化武藝高強,雖小民
亦不敢操必勝之理。但期協拿成功,以輔大人為民除害之至意;設若力有不及,還求大
人格外寬恩,不加譴責,小民更就感恩不盡了。」施公道:「壯士毋得過謙,既蒙慨允
協拿,蔡天化必難再逃法網。惟望合力協助,除莠安良,是所切望!」萬君召又遜謝了
一回,施公即命人大排筵席,款待君召。不一刻,酒席排好,施公親自邀萬君召上首坐
下。君召再三不敢,爭奈推辭不過,只得謝了座,然後又與人各告罪,這才坐定。施公
坐了主位,大家暢飲一回。飲酒之間,萬君召又將蔡天化始末根由,細細與施公說了一
遍。施公聽說,又極意奉承萬君召兩句。萬君召見施公如此器重,也就死心塌地,竭力
報效。一會子酒席已散,施公便命天霸好生款待。天霸答應。萬君召又給施公請安道謝
。大家這才告退。欲知如何捉拿蔡天化,東安縣如何打擂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三回
邂逅相逢女郎屬意 倉皇遇害公子無辜
話說萬君召自施公飭令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三人,豐禮厚幣,請他到淮安。施公
又優禮相待。不必說萬君召是個草莽的英雄,就是當日諸葛孔明,受了劉先主三顧之恩
,也曾「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道萬君召有施公這一番厚待,他自然以身相許。看
看東安縣開擂日期已在目下,黃天霸等一眾英雄,就約同萬君召一齊前往。不一日到了
東安,即尋下客寓,只待開擂,他們便去等侯蔡天化前來,合力捉拿,暫且按下。
如今再說一件奇案,雖在先未曾經施公判決,到後來案情已定,仍要施公判明奇冤
。原來鎮江丹徒縣,有一世家姓衛。
這衛家有一子,名喚增祥。母親陸氏,早已去世,只有父親在堂。他父親也是丹徒
縣學的生員,名喚家祿。這衛增祥聰穎過人,十四歲上就進了學。當時學政見他文學優
良,頗為誇贊,與他本學教官說道:「衛生聰穎過人,他年必致清貴,此今日之小衛玠
。」於是小衛生之名無人不知。就有那羨慕他的,爭相前來與他老子說親,願以己女相
配。他父親固愛如掌珠,行止皆問之。衛生自負殊勝,不肯草草擇配。父親也不勉強。
他年已弱冠,尚未配婚。彼時,同邑有一富翁姓張,名玉球。這張玉球有個女兒名喚珊
珊,年交十八,不但美貌異常,而且詩詞歌賦,以及針黹,無一不精。張玉球也是愛如
拱璧,常與人道:「吾家有掃眉才子。現在是不開女科,若開女科,不患不狀元及第。
」因此擇婿頗難如願。
這日,正當二月十九,相傳觀音神誕,鎮江西門城外有個觀音洞,每年到了這個日
期,四方善男信女皆往燒香。那日珊珊與他嫂嫂李氏,也去同往觀音洞拜佛,燒香已畢
,回來路上巧遇衛生。珊珊見衛生丰姿絕色,不覺秋波一顧,意甚戀戀。
他嫂子李氏在旁看見,暗與珊珊笑道:「姑娘你知道這個人嗎?」
珊珊道:「邂逅相逢,妹子怎麼知道他姓氏?」李氏道:「他便是鄉里中所稱小衛
玠便是。他與我哥哥同為文社的朋友,往來甚密,且是極要好的,我所以相識。妹子如
果屬意,當與我哥哥說明,使我哥哥代妹子作伐。」珊珊聽說,只覺兩頰飛紅,笑而不
答。不一刻已抵家中。姑嫂又笑說了一回,也就各自歸房,略為歇息。不意珊珊即歸之
後,思念衛生,頓覺忘餐廢寢。
李氏本來與珊珊情同姊妹,也就不時省問。李氏早知其意,又戲問道:「妹妹如此
,想是不忘那日所遇的小衛玠嗎?若有此意,以妹妹與衛生得諧伉儷,的確是天生一對
的好夫妻。可請我哥哥到爹爹前說項,當無不諧。但有一件,衛家甚貧,恐將來作合成
功,妹妹不能過他家那一種日子,所以我代你甚慮。」
珊珊聽說,因歎了一口氣,與李氏說道:「實告嫂嫂知道,妹妹於此事籌之已久。
我想命好,今日雖貧,安知他日不富?命不好,今日雖富,安知將來不窮?富貴貧賤,
皆由於命,何必以今日之貧為患耶?嫂嫂即代妹籌,妹敢不敬告心腹?唯望嫂嫂設法便
了。」李氏聽說又道:「既是妹妹所見如此,那撮合一事,自覺不難,包管在我身上,
力代撮合,三日後當有好音。
唯望妹妹善保身軀,不必過為煩惱便了。」珊珊聞言大喜,說也奇怪,不到數日,
病也好了,終日便望嫂子回覆了。
不料天不從人願。同里有個許公子,名喚炳文。他父親曾作廣東知府,因死在任上
,官囊極其豐厚。這許炳文卻與珊珊同年,也是年交十八。這日搬他父親靈柩回來,又
因他已聘之妻在籍亡故,極求再聘。聞珊珊美貌異常,又能文墨,因此就請了媒人,前
來與張玉球說親。張玉球因許家門第固好,又兼財富,因此一說便允。這日珊珊的嫂子
聞知此事,知難挽回,便來與珊珊說道:「前者妹妹托我之事,我當與我哥哥說過。
我哥哥亦很為贊成,也曾與衛生微露其意,衛生也頗情願。不料天不從人願,昨有
許公子名喚炳文,曾聞妹妹的芳名,特請冰人與爹爹說項。爹爹因他家父親曾為廣東知
府,門第固極相對,又兼他家道豐足,因此就當面許了。可見婚姻大事,自有天定,非
人力能為。似此天作之合,未嘗非妹妹之福,妹妹亦何必重衛生而輕許公子,成心不化
呢?」珊珊聽說,亦覺無可如何,雖不敢有違父命,卻是心甚不樂。
光陰迅速,又過了半年光景,這日吉期已屆,許公子前來親迎。珊珊亦備極裝飾,
簇然一新。兩家賓客自不必說。到了晚間,珊珊乘坐彩輿,鼓樂喧天,送至許家。當有
伴房攙扶新人送至洞房,與許公子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妥。許公子復又出來款
待眾客,當晚極為熱鬧。酒闌人散,許公子也就入房,更衣已畢,正欲與新人效于飛之
樂,忽然自覺要去小解,便身著短衣,出房便溺。剛至廁所,突有一人掩至背後,就是
一刀。許公子毫不提防,當被那人洞穿胸背,撲地而死。那人見許公子已死,疾入新房
內,將燈燭吹滅,走過珊珊面前,猛然鑽身入帳求歡。珊珊以為許公子前來,因便問道
:「如此鹵莽,夫何為者?」那人見問,便低聲答道:「我我非公子,乃小衛玠也。感
念汝意,特來報你。」珊珊聞言,大驚失色道:「你速去!公子即來。不然兩有不便。
」那人又道:「汝勿慮,公子我已將他殺了,就可請放心。」珊珊聽說,更加驚恐,復
又問道:「汝言果真嗎?」那人道:「哪,哪敢相謊?誰,誰來騙汝?」珊珊聞言,不
覺失聲頓足大哭道:「你如此所為,真累我不淺了!」那人還擁抱不放,極意求歡。珊
珊且罵且哭,至死不從。那人無奈,又怕人至,只得急將珊珊頭上所佩金釵拔下,跑到
房外逃去。此時外面丫環、僕婦聞珊珊哭聲,大家拿了燈火進房來看,只見珊珊坐在牀
上,披頭散髮,吁喘不定,面無人色。大家急向前問視,珊珊將上項話說了一遍。眾人
大驚,急急跑出房外,各處尋找公子,尋至廁所,果見公子撲倒在地。再將火光往下一
照,只見血流滿地,公子胸膛業已被利刃洞穿。許家一面將合宅男女聚集,一面飛報女
家。張玉球一聞此言,當即飛奔至許家,進入內堂,只見許炳文屍身僵撲在地,旁立許
炳文兩弟撫屍大哭。張玉球亦驚恐異常。等到天明,許家即具了狀詞,前往丹徒縣控告
。那狀內並有「珊珊不無知情」一節。丹徒縣閱詞已畢,即刻帶了差役、仵作,前往許
家相驗。隨據仵作喝報:委係出其不意,刀穿胸際,撲地身死。丹徒縣又親視無訛,當
命先行棺殮。一面將珊珊帶往衙門,一面飭差飛提小衛玠到案質訊。不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四回
月明鏡破據夢推詳 物在人亡傷心控告
話說丹徒縣將珊珊與衛生提至公堂,訊問刺殺許炳文一案。
珊珊一見小衛玠大哭道:「大爺在上,小女子向與這小衛玠素不相識。究因何事刺
殺許炳文?小女子實不知情,還求太爺明察!」丹徒縣喝令跪在一旁。又問小衛玠道:
「爾一介書生,為何膽敢挾嫌刺死許炳文?爾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本縣定要用
嚴刑訊問!」小衛玠向未登過公堂,一見差役如狼似虎,早已魂不附體。及至縣官訊問
,更不知所對,只得倉皇失措,勉強說道:「小生實不知情。」丹徒縣見小衛玠如此倉
皇,更是信以為實,一面將小衛玠的生員革去,一面用嚴刑訊問。小衛玠被刑不過,屈
打成招。因此縣令就擬了監斬候的罪名。珊珊雖非知情,卻事出有因,也就一並係獄。
此時小衛玠的父親見著兒子無端坐罪,心實不甘。又知縣裡即擬了罪名,斷斷不可挽回
。因想道:「施公清明異常,不愧當年龍圖文正;並且施公斷了許多冤案,不若前去施
公那裡求他申冤,或者增祥兒子沉冤可白。」主意已定,即寫了狀詞,趕往淮安,去到
施公那裡控告。
不日已至,衛家祿即頭頂狀詞,到了衙門。將鼓擊得咚咚的響,口稱:「冤枉!」
施公即命人出來查問。當有值日差問明衛家祿各情,並將原告狀詞,帶了進去呈上。施
公看罷,即命升堂。將衛家祿帶上堂來,先將他一看,見他委係書生本色,毫無奸猾情
形。施公又問了前後各情。衛家祿又細細告訴了一遍,因道:「大人一秉至公,遐邇皆
仰。生員的兒子增祥,當許炳文那日迎娶,兒子增祥實在不曾出門。不知為何許炳文被
殺,誣指生員的兒子所為。此種奇冤,非大人不能判明,亦非大人不敢平反。總求大人
格外憐恤,法內施仁,親提嚴訊,俾生員的兒子沉冤早白,生員感恩不盡了。」說罷,
磕頭不已。
施公在上觀看,覺得他那種情狀,實在情急可憐,因即准詞,候親提嚴訊。衛家祿
又磕了一個頭退下。施公也就退堂,進了書房,又將衛家祿的狀詞細細審視,不覺伏在
公案上睡熟過去--但見一人手持銅鏡一枚,向地下一擲,登時擲碎了一半,那一半毫
無損壞。又見那人歌道:「銅鏡如月,半明即滅,先缺後圓,先圓不缺。」歌畢忽然不
見。施公也就驚醒。細想這銅鏡的夢兆,又想那歌中語意,不覺有所觸發。即刻簽差備
文,到丹徒縣移提小衛玠、珊珊二人,並將張玉球及許炳文家屬一齊提到。不一日,原
、被告人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先將珊珊問了一遍,珊珊仍對以與小衛玠素不相識,
實不知情。施公喝令退下。又問小衛玠道:「爾為何膽大圖奸,刺殺炳文?爾父親尚以
爾為誣屈,到本部堂這裡控告。爾可從實招來!」一面問訊,一面察看小衛玠,實係是
個美貌書生,斷非殺人之輩。
施公問罷,只見小衛玠稟道:「小生一介寒儒,向以禮法自守,何敢妄萌異念,持
刀殺人?況且許炳文迎娶珊珊那日,小生實未出門。小生又與珊珊素不相識,何得妄指
許炳文被殺,即是小生所為?前經縣令嚴刑問訊,小生受刑不過,只得承許。今蒙大人
親提前來,若蒙明鏡高懸,為小生雪此冤枉,則小生得慶再生,皆大人恩德所賜!若猶
以為許炳文係小生所殺,還請大人勿再用刑;小生亦無他供,惟有坐以待斃而已。」說
罷,大哭不止。施公訊罷,即令暫寄山陽縣監,聽候再行復訊。差役答應,將小衛玠、
珊珊一齊帶下。施公當即密傳令施安,授以密計;囑獄吏淨除一室,備設牀帳,放縱小
衛玠與珊硼聚處其中,以察其情來告。施安答應,隨即往告獄吏。獄吏如命而行,隨將
二人封閉一處。
當日珊珊途遇小衛玠時,小衛玠並不曾看見珊珊。今與珊珊聚處一室,又見美貌動
人,因即向珊珊一揖道:「小生素與卿未經謀面,平日並無仇隙,一旦妄遭誣陷,卻是
何故?尚望卿指示明白,小生雖死亦瞑目了。」珊珊見小衛玠如此溫柔,實非殺人之輩
,也就歎道:「君所作之事,君自知之。殺人者抵罪,國法自在,於妾何尤?」小衛玠
聽說,復又歎道:「卿至今日,直以殺人者尚為小生嗎?小生手無縛雞之力,卿雖女流
,亦當審視得出。豈有力無縛雞,而能持刀殺人者乎?小生曾不解其中究竟是何冤孽?
以小生與卿並未有一面之緣,何以誣陷若此?豈真夙冤耶?」珊珊聞說,復又歎道:「
君真與妾無一面之緣耶?」小衛玠道:「素昧平生。何得妄稱相識?」
於是珊珊便將如何途遇,如何抱病,如何與嫂氏同謀,細細說了一遍。小衛玠這才
明白,復又歎道:「既蒙卿謬愛,今者已百喙難辭。但枉被虛名,心實不甘。卿如慈悲
,俾得一親香澤,死亦感恩非淺。」說罷,便拉珊珊求歡。珊珊聞言,心甚悽慘。
不覺雙目淚下,也不拒絕,任其所為。事畢,珊珊復又向小衛玠問道:「昔日之夜
,君既口吃,而又狐臭不堪。今何二者皆無耶?」小衛玠聞說,因道:「小生素無此疾
,卿何所見而云然?」珊珊因又歷述昔日許炳文被害後,那人滅燭入幃,所聞實係如此
。復又歎道:「據君所言,向之殺人者果非君耶!」
於是二人又細談了一會。
獄吏在外潛聽甚明,便一一轉告施公。施公聽說,當即笑道:「此中果有冤枉,殺
人者果非其人了。」因密傳張玉球進內問道:「你家中平日往來之人,可有口吃而狐臭
的嗎?」張玉球見問,沉吟了一會,當即稟道:「平日來往之人,只有個裁縫金二朋如
此。」施公聽說金二朋三字,更與夢中銅鏡歌相合,不覺笑道:「爾可知殺許炳文的,
就是此人嗎?」張玉球好生驚異。施公便將夢示銅鏡,及授以密計的話,告訴一遍。張
玉球這才明白。施公道:「候本部堂提到金二朋審明之後,再與爾女及衛生作主。」張
玉球唯唯退下。施公備了文書,飛差前往丹徒縣提金二朋;並傳知丹徒縣,一並應解來
轅聽審,暫且按下。
再說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個銀匠姓吳名喚質仁,向在北京開店。這吳質仁有個胞
妹,名喚婉姑,也隨著哥哥在京中居住。因婉姑曾許原籍一個秀才,喚作劉國材。那年
,吳質仁有個表弟,是個舉人,因進京會試已畢。吳質仁因思妹子年紀已大,應當出嫁
了,就籌劃些奩資,托他表弟帶同他妹子,一齊回籍,送他妹子於歸。他表弟將他妹子
帶回,擇了吉期,出嫁之後,第二日,不料他妹子的丈夫,及他妹子、婆婆,皆被人殺
死。當時報官相驗。山陰縣問了一堂,即硬指他妹子與表弟通姦,謀害親夫與他婆婆。
當下就定了罪名,秋後俱已處斬。
吳質仁因在京中,不能分身,聞知此事,也疑惑他妹子與表弟通姦。如此隔了一年
,吳質仁因有事回南。這日,走至淮安城內一家當鋪裡,要與這典內的東家說話;忽見
有人手持金釵一隻來當。吳質仁瞥眼看見,卻認得是自己手制之物--贈給他妹子出嫁
的,因暗道:「為何落在這人手內?」因念及他表弟向非苟且之人,妹子又極其端莊,
其中定有冤枉。因一面請典主人請將那當金釵的人圈住,一面就請繕了狀詞,到施公那
裡喊冤。欲知施公是否准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五回
呈金釵銀匠訴冤 悟銅鏡縫工起解
話說吳質仁在典當內,偶見自制金釵,係贈嫁婉姑之物,因知此中有異;更慮他表
弟與胞妹婉姑此中定有冤情,因請那當典內的主人設法,將那質釵的圈留起來;他便一
面繕具狀詞,趕緊到了漕督衙門投告,求施公代他申冤。施公見了狀詞,當即升堂,將
吳質仁帶上問道:「你有何冤枉?可從實招來!」吳質仁磕了一個頭,向上訴道:「小
人原籍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
從幼年在北京,從師習學銀工。數年之後,技藝畢業,掙了幾個錢,在北京開了一
爿銀樓。那時原籍家中,尚有老母、弱妹。
這年老母病故,弱妹無依。小人便回原籍,將老母殯葬的清楚,帶了弱妹到京,與
小人一齊居住。彼時弱妹婉姑方才十三歲,原由母親作主,許字同籍一個秀才劉國材。
那時國材尚在書房攻書,還未進學。到前年二十歲上才進學的。小人帶著妹子在京居住
,小人的妹子恪守閨訓,且極端莊勤儉。那年交十九歲,小人又聞得妹夫劉國材已進學
了。大人的明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人就要送妹子於歸。爭奈小人店務冗繁,抽
不出空來。正在煩慮,可巧那年適逢會試之期,小人有個表弟成都彥,是上一科的舉人
,由原籍進京會試,就住在小人家裡。小人這表弟,真是個至誠君子,守理法的人。不
必說他不存苟且之心,平日見了婦女,真個是目不斜視。小人因此就想到:妹子是要出
嫁的人,小人自己又不能分身親送妹子回籍,難得表弟到此;他又是個誠實可靠的人,
因此就與表弟商量定了:將妹子托他帶回原籍,擇吉於歸,以了婚姻大事。小人的表弟
當時也就答應。小人甚為歡喜。又因妹子的夫家甚為貧窮,妹夫雖然進了學,他家中尚
有老母,就便給人家教讀,每年能得幾何?再加自己房用,將來添兒育女,家用日大,
進項又少,小人的妹子如何度日?因此,小人就多備了些嫁資,又給妹子自制了幾件工
巧的釵飾,一齊交與妹子。擇了日期,就托小人的表弟,將妹子帶回原籍。小人以為了
卻了一件大事,不料妹子與表弟回籍之後,將妹子於歸劉家,第二月忽然妹夫劉國材,
及妹夫的母親,均被殺死。當經妹子喊齊鄰舍投告縣裡。彼時妹子為是親夫及夫母被人
殺害,求縣裡申冤。哪知縣太爺相驗之後,追問小人不在原籍,便將小人的表弟提去;
及至問到同路回籍的緣由,縣太爺就說小人的表弟與今人的妹子:「一對怨女曠夫,豈
有同行數千里,絕無暖昧情事。」又令穩婆驗得小人的妹子果非處女,因即嚴刑拷問。
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只得承認通姦謀殺。因此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皆抵償問罪
,業已明正典刑。彼時小人在京尚不知道。後來原籍的親戚寄書,小人方知此事。當時
小人亦以為表弟與妹子存此狗彘之行,理應身受國法;既又想小人的表弟與妹子實非此
無恥之輩,其中難免無冤屈之處,因此疑信難決。現在因離鄉多年,又因妹子與表弟這
件事,故此暫行回籍偵訪偵訪。不料走至治下裕豐典內,與典主說話,忽見典伙手持金
釵一股,到典主面前說道:『此釵制法精巧。因質價太巨,不敢自主,請典主定價。』
彼時小人在旁看見,實小人妹子回籍時贈嫁之物;因思既有此物,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
妹子之冤,當可明白。因此,小人請典主一面將質釵之人設法圈留,一面小人親到台前
投告。小人實係情急,又念表弟與妹子實在冤枉,為此叩求大人俯念無辜問罪,死者含
冤,急速飛簽將質釵之人提到追究,以求水落石出。感德非淺!」訴畢,又磕了一個頭
,跪在地下。
施公聽罷,當即准詞,飛簽去提質釵之人;一面飭令吳質仁暫行退下候訊。吳質仁
唯唯退下。施公也即退堂。不一會,差役來報,已將質釵之人提到。施公立刻升堂,問
那人道:「爾喚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氏?」那人道:「小人是北京人氏,姓王名六。」
施公道:「爾為何在紹興劉家好盜財物,殺害他母子?
爾可從實招來。」王六見施公問出情真,不覺毛髮悚然。施公見王六有異懼之狀,
也知道是他所為,因將驚堂木一拍道:「該死的強盜!本部堂即將爾的實情察出,爾還
敢不招嗎?」當即望兩旁喊了一聲:「來,將他夾起再問!」王六見要上夾棍,趕即求
道:「小人願招了。」因道:「小人前在京中,訪知吳銀匠嫁妹子,嫁資甚厚。當時便
思盜取,因不便下手,後來即跟著出京。他們沿途又防備得緊,因此一路跟到紹興。那
日劉家喜期,小人即伏在左近。等到親友各散,小人即乘隙入門,暗伏廚下。到了二更
時分,劉家的老婆子到廚房裡來檢點物件。小人怕那老婆子看見不便,即拿出刀來,將
那老婆子殺了。那劉家新郎聽見廚房內有響聲了,也就點了燈火,到廚房照看。小人見
他又來,就也將男子一並殺死。彼時小人就將劉家男子所穿衣服更換起來,復行秉燭入
房。其時新娘初來,不辨真假。
小人就與新娘同寢。當時就騙他道:『聞說汝兄贈嫁時,有金釵等件,制法頗為精
巧,可能取出與我一看嗎?』其時小人與新娘說話,那新娘以為小人真是他丈夫,因即
將所有贈嫁之物,全行拿出與小人觀看。小人看畢,誇贊了兩句,又令他仍然收好。小
人又與他同寢。等到天明,看見新娘睡熟,小人便將金釵、金釧等物,取來藏在身旁,
越屋而去。此皆小人的實供,小人也自知犯法,求大人明察便了。」
施公聽罷,即喚吳質仁道:「爾可聽清楚嗎?」吳質仁道:「小人聽真了,還求大
人作主才好。」施公道:「爾且在此等侯一月,候本部堂將此案緣由,奏明聖上,候奉
到諭旨,應如何辦理之處,再行給爾定奪。現在本部堂一面移咨浙江撫台,請將山陰縣
先行革職;並著該縣將全卷查明,隨帶前來歸案訊辦。
一面即奏聞聖上,請旨定奪便了。」吳質仁又磕了一個頭,這才退下。施公又命將
王六交山陰縣監禁。差役答應,將王六帶下。施公退堂,進了書房,更衣已畢,即刻擬
了奏本,並擬明各項罪律。次日簽發出去;又備了咨文,移咨浙撫,請解山陰縣帶同全
卷,迅速到淮歸案,暫且不表。再說張珊珊與小衛玠一案,經施公因夢銅鏡,察出真情
。著令原差趕往丹徒,迅提金二朋到案訊斷。那丹徒原差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日
夜趲趕,不日已到鎮江。當即在本縣衙門報了文。丹徒縣即將原差喚進,問明一切。原
差便說施公如何審問,如何在監用計,不知如何牽出一個金二朋來。「現在著令小的回
來,拘獲金二朋前去訊詰。」丹徒縣道:「難道許炳文果非小衛玠殺死嗎」
那差人道:「小的也不知其中委曲,但見施大人只問了一問,就叫小的前來提金二
朋了。」丹徒縣道:「既是如此,爾可趕將金二朋提來,好讓本縣備文申解便了。」那
原差聽說,即刻出了衙門,各處查拿金二朋。不到兩日,居然將金二朋捉住,先解到縣
裡。由丹徒縣問明無誤,即日加差押解前往。欲知如何審問金二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六回
折疑獄大審金二朋 雪奇冤參處山陰縣
話說丹徒縣備了申解文書,將金二朋加添差役,押解到淮,聽候施公訊斷。這日,
丹徒縣差已將金二朋解至淮安。先往山陰縣投了文書,將金二朋寄監已畢,便至施公處
投報,稟明金二朋已經提到。施公次日升坐大堂,將原、被告,人證,及許炳文家屬全
行帶至堂上,施公便先問了小衛玠、張珊珊二人,又問了許炳文家屬一遍。施公便望許
家的原告說道:「爾可知許炳文並非小衛玠所殺。本部堂已察得真情,現在兇手已經拿
到,候本部堂少刻問明。爾等且在這裡聽斷,少時自知。」原、被告,人證,俱各唯唯
答應,站立一旁。施公喝提金二朋。不一刻,從堂下帶上一人,在公案前跪下。施公喝
道:「你是金二朋嗎?」金二朋答:「小的叫金二朋。」施公道:「爾所犯之案可知道
嗎?」金二朋道:「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提案,還求大人明示。」施公道:「爾既不知道
,待本部堂告訴你便了!」因令張玉球走至公案前面,喝令金二朋認道:「爾可認得此
人是誰嗎?」金二朋將張玉球一看,已是驚恐,便驚栗答道:「此此人是小人相相識的
。」施公道:「你如何認識?」
金二朋道:「這這張家的衣服,皆皆是小人承做的。」
施公道:「爾既承做他家衣服,他家有個姑娘,名喚珊珊,你可見過嗎?」金二朋
見問,不覺神色已變,因答道:「小小人不曾見過。」施公此時即將驚堂木一拍,喝道
:「好大膽的強徒!爾膽敢圖奸害命,為什麼冒稱小衛玠,妄想圖奸,將許公子殺死,
嫁禍於人?爾快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誣,定即嚴刑處治。」金二朋見施公如此威嚴,
又見他全部道破,就便勉強抵賴也抵賴不過,還要皮肉受苦,料想亦不能活命,終久是
死,不如招出實情,少受眼前苦惱。主意已定,即向上說道:「大大人不必動怒,小小
人願招。」因道:「小小人向為衣工,張家男女衣服,因小人縫紉得好,皆喚小人去做
。及至他家小姐大了,所穿衣服,也因小人做的甚好,非小人手制,他家小姐不穿。彼
時小人不應據萌妄想,以為他家小姐既愛小人手制之衣,大約與小人有緣。無奈小人雖
聞他家小姐甚為美貌,卻從來不曾見過。這日因小姐到親戚家去,小人偶見一面,實在
生得美貌,因此小人更萌妄想。自己暗道:小姐既非我所制之衣不著,如果他真與我有
緣,得能與我伴成夫婦,那就好了。當時張家有個僕婦與小人有私。這日那僕婦忽與小
人說道:『我方才在小姐房外,聽得大奶奶與小姐謀合。
因小姐途遇小衛玠回來,思念不忘,就得了病。大奶奶這裡勸小姐不要煩,只要你
病好了,小衛玠與你匹配,包管在我身上。』後聞小姐並未許與小衛玠,是許與許公子
。當時小人就存了這個計策:等張家小姐喜轎進門後,小人就掩了進去;意想將公子殺
死,假冒小衛玠之名,張小姐聽了,必然應允。即使不遂,也可嫁禍小衛玠,小人亦不
致遭累。因此那日就到了許家,趁許公子出來便溺,小人即抽出利刃,將許公子殺死;
復入房中,假托小衛玠之名,與張小姐求歡。不意小姐拒絕不行。小人又恐有人捉住,
因將張小姐頭上的金簪拔下,小人帶了金簪出房逃走。及至次日,聞知小衛玠被縣裡捉
去,後又聞得已定了罪名。小人自料無事。不意被大人察出,提小人前來,自知該死。
此是小人以往實供,並無虛誣,求大人恩宥!」
施公聽罷,便喚許炳文家屬,說道:「爾可知殺人者,果非小衛玠嗎?若非衛家前
來控告,真使他二人屈死了。爾等可知本部堂如何察出是金二朋所為呢?」因將夢示銅
鏡,及暗授密計,囑告獄吏的話,說了一遍。大家方才明白。施公當即擬定罪名:金二
朋擬抵許炳文命,著即發回原縣,就地正法。丹徒縣判斷不明,妄加定罪,本擬重嚴參
處,姑念衛生雖幾陷大辟,尚未正法,著從寬不予追究;即著丹徒縣為媒,以珊珊許配
小衛玠,並著罰金助奩,以資小衛玠膏火之用。所有原、被告,人證,及兇手金二朋,
一並發回原籍,分別釋放、處治。
施公退堂,大家出去。次日,小衛玠與珊珊全行出獄。小衛玠感謝施公之德,又親
自往總漕衙門叩謝。施公又將他傳了進去,勉勵他一番。小衛玠又磕頭重謝。因是回到
丹徒,當由丹徒縣為媒,將珊珊匹配小衛玠,又助裝奩。小衛玠從此更加用功,後來點
了翰林,這且不表。
再說施公判明吳質仁代他表弟與妹子婉姑鳴冤一案,當時就具了表章,擬定了罪名
,申奏聖上。不日奉到上諭:王六著寸磔處死。所有承審之山陰知縣,聽斷不明,自負
精明,著即交浙江巡撫處決論抵。承訊在事各官,自督撫以次,均著一體從嚴議罰,以
為有司草菅人命者戒。又特旨:婉姑給予旌表建坊。舉人陳邦彥,准予一子入監讀書,
用示體恤。施公奉了這道諭旨,立即將王六提出,綁赴法場,寸磔處死。山陰縣派委員
押解原省,交浙江巡撫遵旨處決論抵。吳質仁也就釋放回籍,不表。
且說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台,施公欲借此捉拿蔡天化。又將銑臂哪咤萬君召請來,
與黃天霸等一同到了東安縣,尋了客店住下。看看已至三月初一,前兩日,黃天霸等就
先至擂台的地方,看了一回。只見那座擂台高聳半天,四面掛著燈彩。兩旁皆有廂台,
專為地方官起坐之處。台口橫掛著一方匾額,上寫「英雄本色」四字;兩旁台柱上掛了
一副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虎豹』;下聯是:「腳踏北海蛟龍」。擂台當中,上面
有八扇屏風,兩旁邊有兩道小門,均掛著大紅門簾。當中緊靠屏風,橫擺一張條幾;幾
上左擺花瓶,右擺插鏡,中間懸著一幅英雄聚會圖,兩旁也有對聯。檯面中間,排列著
一順十二張花梨交椅,陳設得精緻異常。黃天霸等觀看了一回,也是稱賞。又見擂台四
面,那些做買賣的,皆在周圍支搭蘆棚,就中棲息。又還有茶棚,給人歇息的所在。天
霸等看了一回,仍回歸客店。就叫店小二拿進酒來,大家坐下,團聚暢飲。酒至半酣,
黃天霸首先說道:「明日就是開擂的日期,那個人不知果否到此?」萬君召道:「賢弟
!你可不要急,那人果來,咱們也不要急急上手。總要等他與台主打得高興之時,咱們
給他個出其不意,將他擠下台來,那就完事了。」天霸大喜,畢竟蔡天化如何捉拿,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七回
推誠接物大宴群英 協力鋤強允拿草寇
話說黃天霸當下大喜。此時計全從旁議道:「黃賢弟,萬大哥所議,雖是極好。依
某愚見,大家先至義勇村曹德彪家去走一遭,前去拜望,卻暗暗使他知道咱們厲害。並
將捉拿蔡天化的事,與他說明,還可請他臨時助我,一舉數得,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當下萬君召叩首先答道:「計大哥如此想來,最為上策。咱們明日就大家前去一遭。所
謂預為知會,使他得知其中情形,到了臨時易於辦事。好極!好極!咱們不必更改,就
這樣辦法便了。」大家也覺有理,一席無話。到了次日,黃天霸等即問明了地名方向,
計全、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
朱光祖、褚標、萬君召等十三人,一齊出了店門,直往義勇村而去。不一時已到莊上。
黃天霸首先即向莊丁說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淮安總漕施大人標下副將黃天霸
,參將關小西,以次一眾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拜望你家莊主。務要相見,咱
們還有要言面敘。」那莊丁聽說總漕施大人那裡來的人,只得飛跑進內去,通知主人。
此時曹德彪正與兩個教習說話--一個喚作沖天炮徐寧,一個喚作鑌鐵腿石勇,在廳上
議論明日開擂的事。忽見莊丁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走至面前說道:「現在莊外來了總漕
施大人那裡的什麼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還有以次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
來拜訪。並有耍話面談,務要主人相見。看他們來的甚是慌忙,莊主可見是不見?
謹請吩咐,好去回報。他們莊外面等著呢!」曹德彪見說此話,沉吟了一會,暗道
:「黃天霸等一眾前來,料他是必非壞意。
但不知有何要話面議?咱且將他們請進來,看他有何話說,再作計議。」因即令莊
丁取了衣服,更換齊整;又令開了正門,曹德彪帶領兩個教習,一齊迎出。
當有莊丁先走至門外,與黃天霸說道:「咱們家莊主迎接出來了!」黃天霸一見,
正欲迎了上去,曹德彪已到了面前。
只見曹德彪將兩手一拱,口中說道:「荷蒙諸位老爺遠臨,有失迎接,望乞恕罪。
請裡面坐罷!」說罷,就與兩個教習站立一旁,讓天霸等進內。黃天霸等見曹德彪雖然
是武舉,那一番謙和的氣象,也實在令人可敬。因答道:「冒昧奉訪,亦望勿罪。」曹
德彪道:「豈敢!豈敢!且請到裡面,咱們再談罷!」
黃天霸等計共十三人,一齊挨次入內。曹德彪讓進客廳,大家行了個總禮,分賓主
坐下。莊丁各獻了茶退下。曹德彪又與各人通了名姓,黃天霸又與那兩個教習通過名姓
。曹德彪這才開口,對眾說道:「久仰諸位英名,如雷貫耳,爭奈無緣相見,正自限晚
。今幸諸位台駕遠臨,頓使蓬門生色,實是千萬之幸!」
黃天霸也就答道:「便是某等久慕高名,亦欲前來奉拜。奈公事羈身,無暇及此,
實是恨事。今幸蒙大人之命,特派某等前來監察擂台,因此得以瞻仰。」曹德彪又道:
「某初設擂台,以往情由,又未與諸位細談。只因某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幼年好使槍
棍,現在及笄,某當為小女擇婿。無奈小女自負太甚,仰慕古人擺設擂台,可以招聚英
雄,前來比試,借此可以選擇佳婿。某曾攔阻至再,爭奈小女不依,這也是某姑息太甚
之處,因此就答應她在縣主台前稟請擺擂。某以為縣主必因此事有乾例禁,一定不准,
某借此可以絕小女之意。不料縣主轉稟上台,又蒙施大人批准下來,某只得遵命照辦。
今又蒙大人委派諸位前來監視,倒使某抱罪不淺了。」褚標道:「但我輩子女能有此豪
氣,亦不愧我輩本色。今足下擂台一開,天下英雄齊集於此,將來是定得佳婿的。可賀
!可賀!」曹德彪道:「某豈敢望必得佳婿,不過聊以遂女之願罷了!」此時莊丁已擺
出了四席酒來,曹德彪就與黃天霸等讓道:「不知諸位遠臨,未曾預備東道,謹具水酒
一杯,聊申洗塵之意。草草不恭,尚乞諸位原諒。」
天霸等亦同聲相謝:「到此打擾,實是不該。真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曹
德彪道:「怠慢褻尊,統望包涵則個!」於是大家就序齒列坐,這也不必細說。
酒過三巡,黃天霸便開口向曹德彪問道:「小弟有一事動問:那賽罡風彩花魁首蔡
天化,此人老哥哥相熟嗎?」曹德彪道:「這蔡天化也曾耳聞其名,未見其人。並據傳
說其人甚不安分,現在訪拿在案,可有此事嗎?」萬君召就插口說道:「這蔡天化與小
弟有一面之識,現在急須訪問,要與他一會,因此動問老哥。如果知他現在哪裡,小弟
便去尋訪。老哥既不相識,這就罷了。」曹德彪聽他們說話有因,即追問道:「諸位既
蒙不棄,如果以某為心腹,有需小弟為力之處,尚乞指教。
某當效力,斷不有負諸位。倘若今不說明,是莫見外於某,亦不敢謬托知己了。如
蒙指示,或者小弟可以幫助,也未可知。」
褚標見曹德彪如此說法,知他與蔡天化毫無瓜葛,便將捉拿蔡天化的事,細細說了
一遍。曹德彪聽說,這才明白了。計全又道:「實不相瞞,大人所以准老哥擺設擂台者
,為此也。因借老哥擺設擂台之名,意欲招誘蔡天化到此,可以協力捉拿。因此某等臨
行之時,大人又再三吩咐:務必先到尊處與老哥說明這事。是恐怕將來捉拿之時,老哥
誤會其意,那就誤事不淺了。
今既說明,想老哥是可以幫助。如果蔡天化將來到此,上得台時,還望老哥與令小
姐,暨兩位教習,加意防備,助弟等一臂之力,那就感謝不盡了。」曹德彪聽了這番言
語,復說道:「諸位放心。蔡天化不來則已;如果前來,愚父女暨兩位教習,倘稍存偏
怠,不助諸位協力擒拿,與萬民除害,弟是誓不為人!」
說著,便將自己杯中的酒,傾了一半在地--灑酒為誓。黃天霸等見曹德彪如此仗
義,又如此爽快,大家好不歡喜。於是就痛飲起來,直至夕陽西下,方才散席。黃天霸
等當即告辭回店,專候次日去看打擂。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八回
曹德彪隻手敗吳嵩 史占魁奮身敵石勇
話說曹德彪自送出黃天霸等人,回至客廳,與徐寧、石勇二人說道:「原來是為捉
拿蔡天化。兩位教師在此,我方才已允過他們協力捉拿。萬一蔡天化到此,還望兩位教
師克踐前言,稍助一臂之力!」徐寧、石勇齊道:「但請放心,我等情願助一臂之力!
」曹德彪大喜,又閒談了一會,便進入內宅與他女兒月娥亦說知。曹月娥亦滿口答應。
話分兩頭。再說黃天霸等回到客店,大家又談論一會,用過夜飯,即各自安睡。次
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約有辰牌時分,大家就暗藏了兵刃,出得店門,直
望擂台而去。
不一刻來到擂場,只見有遊人往還,熱鬧異常。此時台主尚未上台,大家就在茶棚
內坐下。不一會,東安縣已到,望著他上了台,在東廂坐下。有人獻上茶點。又一會東
安營守備也騎著馬來到,上了台在西廂坐定。也有人獻上茶點。台下有一群東安縣小隊
城守營護勇,手執皮鞭,在那裡喝打閒人。大家正看之時,忽人聲喧叫,哄傳:「台主
來了!」黃天霸回頭一看,只見曹德彪當先騎在馬上,頭戴玄緞包腦,當中打了英雄結
,顫巍巍高插頂門;身穿一件秋葵色素緞直袍,腰束杏黃絲帶,腳踏薄底快靴。到了台
口,翻身下馬,立定腳步,將罩袍用手一提,只見一個箭步,跳在檯面,在台中間一張
交椅上坐定。接著兩個教習也飛身上台,就曹德彪下首兩張交椅上坐下。黃天霸等看見
曹德彪、徐寧、石勇三個人,步法輕捷,身體靈便,正自誇贊。忽又哄傳:「小姐來了
!」黃天霸等復又掉頭,觀看小姐的身段:頭戴玄緞抹額,上面打著一個鴛鴦結,滑滴
滴螺髻高盤,鬢旁斜插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垂耳下;身穿一件大紅素緞繡花外罩,內
襯灰色湖結繡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湖綠絲縧,斜接一口佩劍,下穿一條玄色湖縐百褶
裙,內襯玄結灑花紮腳套褲,一雙金蓮緊踏著大紅繡履。真個是柳眉杏眼,粉臉桃腮,
生得極其美貌。緩緩的到了台口,跳下馬來,先將身上衣服,拂了一拂,然後將外罩拽
起,一隻手提起裙角,只見他身子一縮,柳腰一擺,已輕輕的飛上擂台,就在曹德彪上
首那張交椅上坐下。有丫環送上香茶。曹月娥喝了一口,即站起身來,同著曹德彪望兩
旁廂樓上,給縣主、城守請了安。然後曹月娥進了內台,脫去外罩。曹德彪也將外衣脫
下。父女兩人走至台口,兩手一拱,望台下說道:「在下曹德彪,率領小女月娥,因欲
招集天下英雄,到此比試。特為稟請各大憲,擺設擂台。今日是開擂之期,四海英雄,
各方豪傑,想已齊集到此。
如蒙不棄,便即請上台來領教:兩手若有能打在下一拳者,即贈花紅紋銀五十兩;
踢在下一腳者,贈給花紅銀一百兩;有能將在下及小女擲落台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
外,還招為女婿。
決不食言。倘若被在下及小女、教師打傷,或致斃命,在下除備棺盛殮外,概不抵
命。業經稟請各大憲准予立案,不得借此生端。有武藝的便請上台來領教領教!」
話猶未了,只見東北角上一人大喊道:「你膽敢口出狂言,藐視天下豪傑,俺來會
你。」說著一個箭步,跳了上去,搶在上首立定腳步。曹德彪將手一拱,問道:「足下
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人道:「俺乃山東曹州府人氏,姓黃喚毓英。」曹德彪說道
:「請了。」黃毓英就分開架式,直向曹德彪一拳,認定曹德彪胸前打來。曹德彪一看
,便知他拳法平常;豈有開手就向人家胸前打到之理?曹德彪也不回手,但將身子一偏
。黃毓英一拳落空,又舉起右拳向曹德彪面門打下。曹德彪見他右拳來得切近,喝一聲
:「來得好!」急將左手向上一托,捏往來人右拳,右手一起,便從來人腰下一托,趁
勢一推,將黃毓英擲下台來。台下人一齊喝采。忽見東南角上又有一人大聲喝道:「台
上人休得逞能!俺來會你!」喝聲未了,那人已跳上台來。
曹德彪道:「通個名姓,本台主好與你交手。」那人道:「俺乃山西絳州人氏,飛
山虎吳嵩便是!」說著,在上首站定腳步。
曹德彪將手一拱道:「請了。」吳嵩分開架式,右拳向前按定,左手曲著一半,胳
膊向外,使了個鷂子反探爪,一反手向曹德彪面門打來。曹德彪將身一偏,頭向左邊一
扭讓過,趁勢就用了個鷂子翻身,右手一起變成了白虎探爪,向吳嵩左臂抓下。
吳嵩就趁勢一讓,一轉身跳在曹德彪背後,認定曹德彪後心,即飛起一拳。曹德彪
早已防到,趕將身子向左邊一讓,吳嵩這一拳打了個空;正欲飛起右拳,認定曹德彪左
肋打下。曹德彪已轉過身來,就地飛起一腿,這喚做植樹盤根。吳嵩知道這一腿厲害,
趕望旁邊一跳。曹德彪見他讓過,隨將右腿縮轉進來,立刻將左腿撒開,用了個旋風掃
葉,望吳嵩掃去。吳嵩便使了個燕於穿簷,將身一縱,直望曹德彪一撲;又起了二指,
認定曹德彪雙眼點來,這叫個雙龍取珠。曹德彪一見,趕緊收回左腿,右腿站定,使出
金雞獨立勢,等吳嵩來得切近,左腿往上一翻,認定吳嵩右肋踢去。吳嵩說聲:「不好
!」起緊身子一翻,使個鯉魚大翻身,滿想讓了過去。曹德彪怕這一腿就傷了他性命,
也就縮轉來,卻變了個泰山壓頂,趁他翻身的時節,就一隻手將吳嵩的右臂抓住,向空
一提,離了台板,順手就望台下一拋,跌落下去。台下的人又齊聲喝采。黃天霸等遠遠
看著,褚標即開口說道:「你看曹德彪,那樣身軀靈捷,煞是好手。」
黃天霸等正欲回答,又聽大聲喝道:「台上的聽著!爾休得自逞其能,可認得我史
占魁嗎?爾且站穩了,等我來將你拋下台去!」說著,已跳上台了。當下曹德彪已退入
台後。教師石勇搶上前來,彼此通了名姓,二人分了上下首。史占魁占了客位。
石勇道了一聲:「請。」史占魁便使開架式,向石勇打來。石勇也擺了架式敵住。
二人在擂台上,你一拳,他一腳,上打泰山壓頂,下打植樹盤根,左打青龍剔鱗,右打
白虎探爪。一來一往,彼此鬥了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石勇忽然身子一倒,跌入
擂台當中,四仰八叉,睡在下面。史占魁便趁勢飛起一腿,認定石勇襠下踹來。不知石
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九回
石勇巧打史占魁 徐寧誤敗殷家虎
話說史占魁即飛起右腳,認定石勇襠下踹來--史占魁不知是計,誤認他真個是跌
在地,哪裡曉得石勇是用的醉八仙。
史占魁右腳才要踹進,石勇不慌不忙,收轉左腿,望襠下一護,又將右腿往下一縮
;說時遲,那時快,史占魁才要進襠,石勇已將右腿發出,認定史占魁肋下踢來。史占
魁就此說聲:「不好!」見來勢甚猛,自己上了當,趕緊要躲讓,哪裡躲讓得及?
才算將身子偏過,石勇的右腿就到,正踢中坐臀。史占魁就此向地下一坐,正要立
起來再打;石勇已站立起來,趁勢進一步,右腳一起,認定史占魁躁兒上就這輕輕的一
踹,隨即伸開兩手,一彎腰將史占魁的束腰抓住,提了起來,高高舉起,走至台口,打
了兩三轉,大笑一聲道:「請你下去罷!」說著,輕輕的丟下台來。眾人同聲喝采。此
時日已過午,曹德彪又到台口向台下說道:「還有哪位英雄,上來比試比試?」招呼了
半會,並無一人上台。曹德彪只得又向眾說道:「諸位不肯見教,咱們可要回去了,明
日再來領教罷!」說罷,退入後房,帶著曹月娥,及教師徐寧、石勇,又向兩廂與縣主
、守備道了乏,收擂回莊。
縣令、城守也就下台,各乘轎馬回衙而去。曹德彪父女、教習,等候地方官走後,
他們也下台乘馬回莊。黃天霸等也即回至客店。那些看熱鬧的人,也不必細說,自然各
散回家,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辰刻,大家還是前來觀看。一會子地方官先到。
接著曹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又上了台,還如昨日先向地方官請過安。略坐片刻,到
後面脫去外罩衣,走出台口,又望台下招呼了一回。但見下面跳上一人,約有二十歲以
外年紀,黑漆漆的面皮,頭戴玄色湖縐包腦,當中打個英雄結,身穿玄色湖縐包扣緊身
,腰束杏黃絲縧,下穿玄色湖縐馬褲,腳踏薄底快靴,立在台上,先向曹德彪拱了拱手
,說道:「在下姓殷名勇,殷家堡人氏。殷龍是俺父親。在下特奉父命前來。自知武藝
生疏,何敢與台主比試,不過父命難違,借此可以叨教叨教。設有不到,還乞台主指示
才好。」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不覺羨慕之至,又見他儀表非俗,更覺可愛,心中早已
存了個讓他三分之心。當下也將兩手一拱,望殷勇說道:「久仰尊翁大名,恨無由得見
。今幸小英雄遠臨見教,某年衰力竭,小英雄拳足之下,還請稍讓三分,實為萬幸。」
他們二人在那裡敘話,黃天霸等早已看見。當時賀人傑就要叫喚,黃天霸等緊攔住,一
面就指與萬君召道:「這小子就是殷龍的次子。」又指向賀人傑道:「就是他二舅爺。
」萬君召聽說,又向台上將殷勇打量一回,說道:「俺看這小子儀表非俗,大概武藝也
還下得去。」黃天霸道,「這小於的本領是好的!」正談之間,只聽台上說了一聲:「
請。」大家仰面觀看。
但見殷勇占了上首立定。二人分開門戶,曹德彪就使了個童子捧銀瓶的架落,等他
入來。殷勇就使出黑虎掏心,照准曹德彪當心一拳打去。曹德彪將身一側,左手一起,
將殷勇的拳頭鉤開,即將右手照定殷勇肩窩一掌打去。殷勇轉身,擔左手幫右手,將他
的拳頭隔開,進一步還他一拳。彼此搭上手來,一來一往,打了有三十多個照面。論殷
勇的拳法,也還不壞,爭奈氣力究竟不佳,看看抵放不住。曹德彪見他要敗下去,故意
賣個破綻,是讓他一著的意思,看他知也不知。哪裡曉得殷勇誤會其意,以為有了空兒
,趁此便好進步,趕著使了個蝴蝶穿花式,向曹德彪一舉打來。曹德彪一看,不覺哈哈
大笑道:「來得好!」就將身子一偏,殷勇這一拳打了個空。曹德彪就趁勢使了個鷂子
翻身,伸開右手,順手就在殷勇眉頭上,只用二指輕輕一點。殷勇正欲躲閃,已來不及
,正中肩窩,登時就覺麻木起來。只見殷勇臉上一紅,跳下台去。台下的又喝了一聲彩
。曹德彪正欲招呼,又見台下跳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但見他也是頭戴玄色包腦,
打著英雄結,巍巍高聳頂門,身穿一件湖色湖縐密扣緊身短襖,腰束鵝黃色絲縧,下穿
玄色灑花馬褲,腳踏花腦頭薄底快靴;紫檀色面皮,兩道濃眉,一雙豹眼,高鼻樑、闊
口,滿面精神,一身膽氣,在台口立定足步,將手一拱道:「俺乃殷剛是也!俺二哥被
台主打敗,俺應該退避三舍。何敢不知進退,妄自稱能,欲與台主比試?爭奈既奉父命
,不敢暗地欺瞞。明知交手必敗,但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台主不棄,指教兩手,俾得後
輩長些見識,回家好復父命。」
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比殷勇更說得好,不覺心中更加喜悅。
因道:「小英雄既如此說,諒來武藝一定高明的了。請了!」
殷剛答應一聲,即搶到上首,立下門戶。曹德彪也就擺下架落。
只見殷剛出其不意,飛一拳直向曹德彪肋下打到。曹德彪趕緊將右手一起,一轉身
就一切掌,認定殷剛的拳頭切下。殷剛眼尖手快,見他一掌切下來了,立刻收回右拳,
身軀向旁邊一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趁勢一拳,向曹德彪左太陽穴打到。曹德彪見他
一拳打來,暗暗喝采道:「好靈捷!」就說了一聲:「來得好!」左手一起就來托他的
右拳。殷剛不等他來,一面將右拳在他面上一晃,那只左拳已到了曹德彪腋下。曹德彪
看他這樣靈捷,不覺喝一聲:「好!」殷剛一看,就此稍分了一點神,曹德彪已伸開右
手,將殷剛束甲縧提住,輕輕向台下一丟,說一聲:「去罷!」殷剛才被曹德彪從台上
丟下,話猶未了,又見從人叢中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來,大喝一聲:「休得逞能
!將我兩個哥哥打敗,俺小爺爺殷強前來會你!」說著已上了台,不分皂白,便飛起一
拳,向曹德彪打來。曹德彪正欲回手來敵,那邊跳出徐寧,將殷強接住。殷強拳打腳踢
,好似不成家數,哪知他是練就這等功夫。徐寧欺他年幼,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彼此往
來有二十餘合,殷強故意賣個破綻,徐寧就趁勢來進一腿。殷強看得真切,說聲:「來
得好!」便將兩手一抱,身子向後一縮,徐寧就打了空;正待回身,早被殷強出其不意
,兩手一開,且向徐寧面門打下,喝一聲:「著!」險些兒打中面門。不知勝負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賢郎舅旅館談心 假英雄擂台獻丑
話說徐寧被殷強兩手一開,直向面門打下。徐寧一見,說聲:「不好!」趕著將頭
一埋,望旁邊一閃,讓雖讓了過去,險些兒一個面磕地。殷強卻也乖巧,見徐寧如此,
也算他吃了點小虧。若再等他轉個身來,自己卻不是他的對手,因喝道:「小爺爺打得
不高興了,且下台去玩耍玩耍,明日再來會你。
要把你跌下台去,俺小爺爺才肯甘心。今日權饒了你罷!」說著,早跳下台去。徐
寧聽說,只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再要與他爭能,殷強又是個小孩子,就是勝了他
,也不甚響名,而況他已經下台去了,只得忍氣吞聲,悶悶不樂。此時已是晌午,曹德
彪就約了徐寧,到後面午飯。黃天霸抬頭看見一酒樓,前去用酒。才進酒樓門,忽聽有
人招呼道:「黃叔父!你老人家在這裡嗎?」黃天霸抬頭一看,不是旁人,仍是殷龍的
三子。
因道:「殷賢姪!你們昆仲來了幾天了?住在哪裡?」殷勇道:「昨日才到的,住
在城裡萬家巷興隆店。你老共來了幾人?」
黃天霸正欲回答,殷勇又見計全、褚標、朱光祖、關小西、李七侯、李昆、金大力
、何路通、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齊進門來。因又說道:「諸位伯父、叔父
,連賀兄弟都一齊在這裡呢,可巧極了,幸會幸會。」說著,即讓黃天霸等人一齊入座
。黃天霸道:「咱們大家一桌坐,不必分開來坐罷!」
於是便令賀人傑與殷勇等一齊坐了。黃天霸等人,就分開兩桌坐定。殷勇見了萬君
召卻不認得,便走至朱光祖面前問道:「這位,小姪不曾見過,也得要行個禮兒。但不
知尊姓大名。」
朱光祖道:「這就是鐵臂哪咤萬君召,你爹爹也曾會過他的。」
殷勇聽說,便到萬君召面前行了禮,口中說道:「還望叔父寬恕,小姪未曾謀面,
勿罪才好。」萬君召又謙讓了一會。殷勇又叫兩個兄弟前來見禮,殷剛、殷強隨即過來
見禮。萬君召先誇贊了他三人一回,當下又問了他些閒話。殷勇仍歸本桌坐下,大家各
用了酒菜,三張桌上,歡呼暢飲起來。一會子用完酒飯,黃天霸搶著了一齊算了帳,把
錢還了。大家又一起出了酒樓,還到擂場去,看了一回。
可巧午後,並無一人上台比試。曹德彪在台上招呼了一會,並沒一人上台,殷勇便
低低的向黃天霸道:「黃叔父!你老有著一身本領,怎麼只在這裡旁觀,不上去比試一
回?你老上去,也可將那曹老兒打下台來,給人家暢快暢快。免得他在台上目空一切。
」黃天霸見問,因說道:「賢姪有所不知,咱們哪裡是為看打擂台到此?是因奉了施大
人之命,前來有要緊公幹的;少時再與賢姪說明,便知道了。」殷勇見說,也就不往下
問。
曹德彪招呼了一會,見無人上台,也就穿了衣服,率領女兒並兩位教師下台而去。
黃天霸等也就一同進城回店。到了城內,說明了住處,他便叫殷勇將行李搬來往在
一處,好大家談論。殷勇也極歡喜,立刻將興隆店算明瞭房飯錢,搬出店門,搬到黃天
霸等客店裡去,不一會已到。黃天霸就叫店小二,快騰出一順五間,大家皆住在這一進
內。殷勇兄弟喜之不盡,因又向黃天霸問道:「方才叔父所說,不為打擂而來,是奉大
人之命,有要緊的公乾。到底是為著什麼事呢?請說明一回,好使小姪得知;如有須用
小姪之處,小姪還可相助一臂之力!」黃天霸見問,因將蔡天化如何是彩花大盜,奸辱
良家婦女;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捉拿不住,如何在拿復逃;如何準備擂台,欲招誘
蔡天化到此,合力拿捉的話,說了一遍。殷勇道:「但有一件,小姪還不明白,蔡天化
既已如此,何以見得他一定來此呢?」黃天霸道:「賢姪有所不知,這蔡天化非比那泛
泛強盜,他卻具著一身的刀槍不入的本領,因此自逞其能,偏要在眾人前顯顯自己的武
藝。不瞞姪兒說,就是愚叔等這一班,皆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特地請出萬家叔父,前來
幫同拿捉。賢姪如無事,且稍待幾時,自見分曉的。」殷勇道:「小姪好在是奉父親之
命到此,就耽擱一月半月,也不要緊。回去只要將這件事與父親說明了,父親他也決不
見怪。如果蔡天化果真前來,小姪雖無大用,也還可以稍助一臂之力。」黃天霸道:「
如此更好了。」說罷,殷勇等退出,又去朱光祖那裡談了一會,又到各人房裡周旋了一
回,然後才與賀人傑閒談起來。賀人傑此時也學了兩句世務,因向殷勇說道:「小弟自
從去年與二哥一別,不覺又是一年了。
岳父、岳母想都康健,大哥可在家嗎?大嫂等還安好?」殷勇道:「老人家與哥嫂
等均好的。現在賢弟在淮安,想還住在黃叔父那裡了。」賀人傑道:「去年已將家母接
來,一起住在黃叔父那裡。」殷勇道:「實在不曉得,倒少禮了。」賀人傑道:「來去
匆促,也未順道去岳父那裡請安。」殷勇又謙讓了一回。賀人傑又問殷剛道:「三哥今
庚十幾歲了?」殷剛道:「小弟與兄同年,也是十九。」賀人傑道:「幾時生日?」殷
剛道:「僭長兩月。」賀人傑又問殷強,殷強答道:「小弟今年十七。」彼此郎舅閒談
起來,真個是情投意合,不似那年在殷家堡爭鬥的時節,彼此恨不能都要性命的一般。
殷勇又問道:「這裡還少兩個人,張氏與郝氏二位嬸母不在這裡嗎?」賀人傑道:「他
二位老人家,一來為大人跟前沒人防護,二來不久都要添小兄弟了,因此未來。」殷勇
道:「原來如此。」彼此正談得高興,忽見店小二進來請吃晚飯,四個人便出用晚膳去
。用過晚膳,彼此又略談了一會,就各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大家用了早點,便一齊出門,仍去看打擂台。不一時已
到擂場,大家就在原處那個茶棚內坐下。見有人在台上交手,未及數合,忽將那人丟下
台來。接著又有一人上來,也是不到數合,又打落下去。接連有五六個人皆是如此。曹
德彪便在台上喊道:「若再有如這樣不中用的,盡可不必上來罷!免得有累本台主的拳
足。」話猶未了,只見正南上人叢中擠出一人,大聲喝道:「台上的聽著!你有多大的
本領,膽敢口出大言?俺來送你的狗命!」哪裡曉得還是如此,上去不過三五合,仍舊
被丟下台。曹德彪哈哈大笑道:「我道是個真有本領的,原來還是個不中用的小子!」
笑聲未畢,忽見台上又跳上一人。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一回
粉金剛力敵曹德彪 沖天炮奮鬥徐文豹
話說曹德彪將那人打量一回,暗自喝采道:「這人大約是勁敵了。」他外穿一件白
綾繡花外蓋,腳踏粉底烏靴,頭戴逍遙巾,手執白紙扇;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分明是
個白面書生,哪裡象前來打擂?他偏不矜才,不使氣,連響也不響,就跳上擂台。因此
曹德彪就知道他是個勁敵,忙將兩手向那人一拱道:「請教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
人道:「小生姓徐名喚文豹,祖籍浙江人氏。因往直隸探親,路過貴地,聽得說老丈大
開擂台,招聚天下英雄豪傑。小生不揣冒昧,妄自班門弄斧,還請尊拳之下,稍讓三分
,使小生得全顏面!」這一番話,真說得儒雅風流,令人動聽。黃天霸等在那茶棚內,
聽見他說了這一番話兒,估計是有絕妙本領。正在凝神觀看,又見曹德彪向徐文豹拱一
拱手,說道:「既蒙不棄,即請見教罷!」只見徐文豹答應一聲,便將外蓋大衣脫下,
現出一件密扣緊身,湖色短襖,將一根丈二長的杏黃絲縧在腰間束好,又將腳下粉底烏
靴蹬了一蹬,說一聲:「有占了。」當下在上首立定腳步。只見曹德彪已分開門戶,左
腳曲起,右手擋定頂門,左手在右肋下按定,使了個寒雞獨步之勢。徐文豹不慌不忙,
先將身子帶偏,左手按著胸膛,右手搭在左肘之下,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回過來,
使了個葉底偷桃的架落,陰泛陽一拳打來,便破他的那個寒雞獨步的解數。曹德彪將身
子一側,左手一起,將徐文豹一拳掀開,趁勢發出右手,還他一下。徐文豹來得飛速,
趕緊躲過他右手,使了個毒蛇出洞,認定曹德彪背心點來。曹德彪看得分明,也趕著使
了個王母獻蟠桃,將徐文豹的那隻手托了出去。徐文豹將身一轉,又使了個鷂子翻身,
撲轉來雙手齊下;這喚作黃鶯卷翅。曹德彪趕著將身往下一蹲,把頭向左邊一偏,躲過
他雙手;趁勢使了個金剛掠地,將右腿在台上一旋,直認徐文豹旋轉掃來。徐文豹趕著
將身跳過;又使了個泰山壓頂,照定曹德彪腦門打來。二人在擂台上,你來我往,拳去
腳來,只打得眼花繚亂。這一個好似蜻蜓點水,掠一掠便飛向空中;那一個如蛺蝶穿花
,點一點又飛來牆外。一個是如南山餓虎,見著人撲面而來;一個是如北海怒蛟,得了
勢騰空而去。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那些台上台下的人,看得個個齊聲喝采。
就連黃天霸等這一班會手,見著二人如此,不覺得也高聲喝起彩來。二人足足打到了一
百餘合,還是不分勝負。你也莫想打我一拳,我也莫想踢你一腳。二人見不分勝負,更
覺抖擻精神,又鬥了有五十餘合,還是不分勝負。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曹德彪將兩隻手竟在那當胸一合,說聲:「且住,停一會
兒,再決雌雄。」徐文豹一聽此言,也就說道:「悉聽尊便。」說著,各人舉了手,跳
在一旁。曹德彪復將手-拱道:「此時日已晌午,俺們且吃過午飯再來。」徐文豹便道
:「使得。」說罷,就走到衣架旁,拿過長衣,就身上披好,輕輕的跳下台來。大家一
看,見他打了有兩個時辰,還是面不改色,無不稱贊。徐文豹下得台來,搖搖擺擺,擠
出人叢,便去尋找酒樓,好用午飯。黃天霸等也就去到酒樓用飯。上得樓來,大家坐定
,便呼店小二拿了酒菜,一面飲酒,一面談論方才他二人交手情形。賀人傑便插口問道
:「這等拳法,究竟是哪家宗派呢?」褚標道:「這就是少林一派。他二人的拳法,也
算是得其奧妙;末了還有那一著撒手拳,喚作獨劈華山,只有那天王托塔這一著可以解
得,其餘皆不能解。不知他二人有這兩著妙拳。俺們且吃過午飯,再去看他們各耍一會
。」大家聽說,頗為高興,趕著狼吞虎咽,一會子如風掃殘雲似的,大家俱已吃過。算
了帳,還過錢,大家淨了面,又吃了兩懷茶,復一齊出門,仍到擂台下面,看曹德彪與
徐文豹二人比試。
此時曹德彪已用過午飯,在台上坐在那裡等候。不一刻,徐文豹也前來,仍舊輕輕
的跳上擂台。曹德彪一見他來,趕著立起身來,讓他坐下,稍盡待客之禮。徐文豹將手
一拱,說聲:「請。」二人同坐下來。有人過來各獻了一杯茶。二人稍坐片刻,各飲了
兩口茶。徐文豹便站起來,脫去外衣,將衣服接在衣架之上,復走到檯面當中,在上首
立定腳步。曹德彪正要上前請他開拳,旁邊早走上教習徐寧,忙向曹德彪說道:「難得
這位徐兄到此,你已與徐兄會過了,可否讓小弟與徐兄領教一番?」曹德彪道:「我未
嘗不可,只怕徐兄見怪,說咱們自家欺人,輪流與他比試。恐不大穩便。」徐文豹聽說
,心中暗想道:「你們不必施這詭計,兩個人遞換著與我交手;就使有十個人輪流而來
,我姓徐的,要說出半個不字,也稱不起是英雄好漢。」因說道:「這個又何妨?便是
我遲早皆要領教的。但不知尊姓大名,還得請教才是。」徐寧道:「在下也是姓徐,與
老兄同姓,單名是個寧字,綽號沖天炮。略知拳棒,本領平常。
還得有請稍讓一二!」徐文豹道:「豈敢!豈敢!太謙,太謙。
小生是久仰的,幸蒙賜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說罷,便道了一聲:「請!」彼
此立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去我來,倒也是一對勁敵。兩個人也鬥了有八十餘個
回合,徐文豹並未稍見破綻。徐寧見他拳法甚精純,急切不能將他敗下,自己又心高氣
傲,總想在東家面前要個面子,方肯甘心。但既存了這個心,使用出一個毒著出來:先
使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向著文豹兩太陽穴打來。文豹一見,早知他要用那手毒著,已
暗暗防備起來。文豹便先用了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處,從下泛上,向兩邊一
分,去掀他的兩隻手。徐寧見他來分自己的兩手,便借他分開之力,趁勢一反手,正對
文豹腦門劈來。
這一著,就是褚標說的那獨劈華山。文豹是已防備到此的,見他一掌劈來,此時文
豹早將兩手平住了胸膛擋來,說了一聲:「來得好!」立刻將右手向上一托,泛住徐寧
那一反掌,順勢將左手向徐寧胸前一點,這就叫做天王托塔。只聽徐寧說聲:「不好!
」正待要將身子一偏,文豹這一拳已經逼近胸膛。畢竟徐寧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五二回
徐文豹大鬥曹月娥 眾英雄協拿蔡天化
話說徐寧說聲:「不好!」趕將身子一偏,虧他讓得快,已在肩膊上擦了一下。曹
德彪看得真切,怕徐寧有失,趕速走過來,向當中一隔,說道:「今日天已過午,咱們
明日再來比較罷!」二人聽說,各人收了手。徐文豹就衣架上拿了衣服,換好下台。曹
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也自下台回莊。黃天霸等自不必說,也是回轉客店。曹德彪到了
家中坐下,歇了片刻,即向女兒月娥及徐寧、石勇兩個說道:「咱們打了這幾日擂台,
還不曾遇見勁敵。今日這姓徐的,倒有些扎手。方才徐師傅,若再與他交手下去,恐伯
要敵不過他了。」徐寧道:「若不是台主那樣隔開,真個有些敵不上來。但是明日怎樣
設個法兒,要敗他一次才好。」月娥在旁,也道:「石師傅,且待你敵他,看是如何?
咱再與他較量一次,便可分其高下了。」曹德彪道:「我兒,你可不要小視於他,就是
與他比試起來,也須仔細才好。縱不能勝他,也得要與他不相上下,方才不被人笑話。
那時為父自有主意。」月娥答道:「女兒自當遵爹爹之命。」說了一會,也就各自用膳
,不提。
再說蔡天化自從在河南勾欄中住下,戀著一個妓女,倒也不想法各處彩花。卻住了
半個多月,有些不耐煩起來。這日出門,到街坊上閒遊,忽然聽人傳說,東安縣現在擺
設擂台,為的是招贅女婿。蔡天化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道:「這擺擂的人家,那個女兒
,想必是色藝俱全。咱何不到那裡去會她一會?
若果真美貌,咱打勝了她,定然給咱做老婆;咱也落得有個色藝俱絕的家小,也可
幫助幫助。好在咱在這裡沒有一些兒事,不但將她打勝,可以得個好老婆,咱還可以格
外響名。」主意已定,即日由河南動身,日夜兼行。不到六七日工夫,已到了東安縣內
。當下落了客店,就從各處打聽了一回,聽說有個徐文豹,現在那裡打得不分勝負。他
聽在肚裡,暗道:「這姓徐的,難道有三頭六臂嗎?俺若不到此,由他逞能耀武;俺既
到此,可不能讓他逞能了。」想了一回,也去擂台下看了一會。
這日卻因曹月娥果真感冒風寒,不曾上台,那擂台上面,可掛著一面白漆粉牌,上
寫著告白:「暫停一日」。蔡天化看了告白,當夜就思量曹家去走一趟。如果見著曹月
娥,果真是好,他便放出彩花的手段,與他暗戰一番。又想道:「俺既然到此,且等他
明日上台,俺將他打敗下來,還怕不是我的受用。若是今夜就去,倘被他知道,反敗了
咱的英名。」因此一想,遂未前去。這也是曹月娥應該不被污辱的,天化死期將臨。所
以古人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蔡天化向稱彩花魁首,今日忽然動了這個念
頭,未去污辱曹月娥,要想爭那英名。
閒話休表,卻說隔了一日,曹月娥的感冒已是大好。先著人到台上,將告白牌拿下
。那時來打擂的,並那些小本營生的,熱鬧異常。蔡天化此時也到了擂台場內,卻因人
多擁擠,不曾看見黃天霸等人在此;就使他會想到,他又倚恃著自己武藝。
又因黃天霸等拿過他兩次,均不曾捉住他,及至酒醉,誤為捉住,仍舊被他掙脫,
他所以將黃天霸這乾人,也不曾放在心上。
倒是黃天霸等,雖然在此看打擂台,卻刻刻留神,防著他到此。
可巧賀人傑走出茶棚小便,瞥眼瞧見一人走過,好象蔡天化。
他將溺也不解了,就躡足潛蹤,尾隨在後,遠遠的跟了過去。
仔細一看,真是蔡天化,已進了那茶棚坐下。他便趕急飛跑,回至茶棚,打了個暗
號,告訴眾人。大家聽說,還未開口,只見黃天霸等要奮勇出去,預備去捉。萬君召一
見,即刻將天霸攔住,說道:「老兄弟!還不曾到時候,且不要空了手足!」
你道這是什麼話兒?原來萬君召說的,不要空了手足這句話,就是不要空捉了他-
-將這捉字拆開說成「手足」二字。黃天霸聽說,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裡看光景。
此時台上的人已到全了,曹德彪又往台下招呼過了。徐文豹已跳上台去。只見石勇
到台口,向徐文豹拱手道:「尊駕學的高藝,咱家台主與那位徐師父,都已領教過了。
但是在下還不曾領教呢!請賞個光兒,指教一兩手罷!」徐文豹笑道:「既是尊駕不棄
,當得請教。便請過來罷!」石勇道:「主不占客,還請在先。」徐文豹道:「既如此
說,我可有占了。」說著,即將外衣脫去,有人接過,向衣架上掛定。二人先分了門戶
,即刻就交起手來。你一拳,我一腳,只見或上或下,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各盡所長
。一來一往,鬥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忽見徐文豹飛起一拳,直向石勇打來。石勇才待要
讓,徐文豹這一拳並未打下,復飛起一腿打來。石勇一見,說聲:「不好!」正待將身
子一偏,讓他這腿--忽聽一聲嬌喝道:「姓徐的你不必逞能!俺姑娘曹月娥出來會你
!」話猶未了,又聽台下一聲道:「好!」就如萬馬奔馳一樣。徐文豹正是一腿飛去,
打算石勇斷讓不過去。不意一聲嬌喝,走出一個女子出來。徐文豹趕著立定了腳步,將
曹月娥上下打量了一會。但見她頭挽烏雲,高高的盤著一個堆螺髻,玄緞抹額,中間打
著個鴛鴦結,高聳頂門,兩耳斜插著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低垂下;身穿一件大紅緞灑
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著一根蘋果綠絲縧,下穿玄色湖緞灑花紮腳馬褲;窄窄的一對三
寸金蓮,穿著一雙大紅繡履。
真個是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雖為閭閻佳人,實是裙釵武士。
徐文豹看罷,不覺暗暗喝采。曹月娥也將徐文豹看了一會,只見他兩道長眉,一雙
佼眼,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心中也著實羨慕。彼此均打量已畢。只聽徐文豹說道:「
小姐既然下顧,我徐某也算三生有幸了。」曹月娥聽說,面上一紅,也就應聲說道:「
從來未有主占客先的道理,還是先請賜教罷!」徐文豹聽說,立刻就分了門戶,與曹月
娥交起手來。只見他們兩人,一個是身如鐵樹,拳到處不讓分毫;一個是腰若柳枝,足
踢時頗難躲避。忽然間蛟龍出水,氣挾風雲;忽然間臥虎翻身,勢撼山谷。兩個人一來
一往,足去拳來,足足鬥了有百餘個回合。
那台下的人都看得呆了,哪個不大聲喝采!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西北角上大吼一聲道:「姓徐的!
休得逞能。爾休想這個老婆,須留給俺蔡天化爺爺受用!」這一聲大喝,那些台下
的人俱聽得清楚,暗道:「這蔡天化是個緝拿的人,為何敢如此大膽,前來打擂?」台
上的曹月娥、曹德彪,及徐寧、石勇四人,早已聽見,正要防備,蔡天化已跳上擂台。
曹月娥抽了空兒,即向徐文豹說了一聲:「慢走,俺去就來。」說著,便退入後房。蔡
天化才上得台,即與徐文豹兩下交手。不知蔡天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三回
逞強能眾英雄鏖戰 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話說蔡天化一聲大喝,上了擂台,也不打話,便與徐文豹交手。這卻是何緣故?他
卻存了一個心,恨不得一拳就將徐文豹打死,他便可得了曹月娥去做老婆。不料徐文豹
果然毫不畏懼,就與他力鬥起來。又兼曹月娥是早已知道,要合力拿他,所以向徐文豹
說了一句:「且慢,俺去就來。」他便退入後房去拿了兵刃,會同他老子及兩個教習,
一齊拔刀相助。蔡天化卻不知其中緣故,正與徐文豹一拳一腳的,打了個正對。忽聽噗
!
噗!噗!一陣聲響,瞥眼一瞧,見黃天霸等一眾英雄都拿了刀,齊到了台上。徐文
豹一見雖知大概,卻不曉得細底,正是疑惑,又聽黃天霸等齊聲喊道:「咱們大家合力
呀!不要再給這狗強盜掙脫逃走呀!」一聲未完,只見兵刃齊施,你一刀,他一劍,認
定蔡天化砍到。蔡天化一見,知道不好,即忙運動神功,赤手空拳,來與黃天霸交手,
奮力惡戰。只見黃天霸一刀砍來,蔡天化將右手一架,隔開過去,連皮都不曾傷了一塊
。黃天霸正待要砍他二刀,那邊褚標已一刀砍來,又接著何路通雙拐齊下。蔡天化抖擻
精坤,一聲大喝道:「爾等這些小子忘八蛋!
俺爺爺要懼怯你一點,就不算好漢了。爾等這一起小子,將所有的兵刃,只管砍來
!俺爺爺只放著這兩隻手,兩條腿,與爾等殺。這一起忘八廝兒!」一面將兩手拿開去
擋兵刃。黃天霸等聽了此話,大家皆氣往上衝,你一刀,我一槍,有的被他讓過的,有
的他並不讓,竟自使著膀臂去迎接兵刃的,總不能傷他半點,大家都有些焦急。只見賀
人傑抽個空,便掏出兩個金錢鏢,手這一揚,直向蔡天化雙眼打到。蔡天化早已防備,
便舉起右膀曲轉過來,將二眼牢牢擋住。及至金錢鏢打到,卻打在手膀上面,就同碰在
鐵上一般,仍舊掉轉下來,他竟毫無傷損。李昆在旁看見,也就拿出彈子,認定他咽喉
打到。蔡天化覷得切近,用手一接,將那顆彈子接入手中,順手一放,居心要還打李昆
;可巧李七侯正一刀砍來,不提防正遇著蔡天化正放那粒彈子,正打中手腕,只聽噹啷
一聲,手中刀丟落在地。
蔡天化瞧得真切,趁勢就是一腿,將李七侯打倒一旁,一伸手就去拾刀。此時朱光
祖趕著架開,關小西在上首也就一倭刀砍來。接著賀人傑舞動雙錘,當頭打下。褚標也
就飛舞樸刀砍來。
天霸又趕著取出金鏢擲去。蔡天化架過刀,讓過錘,躲過鏢,正欲抽空向台下逃去
。卻好曹德彪一聲大喝:「該死的囚徒!
還要哪裡逃去?」說著,就舞動竹節鋼鞭,認定蔡天化打下。
蔡天化即將手內的單刀掀開鋼鞭,不意曹月娥又從背後舉起雙鋒刃,從蔡天化肋下
刺來。蔡天化一聲大喝,當下罵道:「好賤婢!我與你向無仇隙,何得趁火打劫?來得
好!」手起一刀,將曹月娥的雙鋒刃磕下,趁勢就還進一刀,向曹月娥當胸刺來。
曹月娥一個箭步,向旁邊一躲,卻好賀人傑又是一鏢打下。蔡天化說聲:「不好!
」趕著將手中單刀望上一擋,將金錢鏢打過;復又飛舞單刀,向賀人傑搠來。賀人傑正
欲舉錘招架,卻好關小西的倭刀從半空中接住。金大力也就插漏當空,舉起鑌鐵棍,認
定蔡天化兩腿掃來。蔡天化一面避關小西倭刀,一面兩腳一蹬,向半空中一縱,又讓過
金大力鑌鐵棍。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英雄,將他團團戰住,他竟一些懼怯沒有。
此時台下那些閒人,哪個看見不伸頭吐舌。做書的,你鬧了這半天,特地請來的那
個萬君召,為何到此時還不見他與蔡天化砍上一刀,刺上一劍?敢是你將他忘記了不成
?原來萬君召自黃天霸等齊上擂台之後,大家與蔡天化大戰起來,他卻暗暗伏在上面台
頂上,在那裡細心觀看,要等黃天霸等將蔡天化打到有個八九分數,他就下來,只用一
個撒手著,就要將他捉住。所以打了這半會,總不見萬君召和他交手。此時蔡天化力戰
眾人,任他本領再高,也難敵得住黃天霸、關小西、褚標、李昆、朱光祖、李七侯、何
路通、計全、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十二個人,並有殷家三兄弟,加之曹德
彪父女兩個,並徐寧、石勇兩教習,共計十九個,又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你一刀,他
一拐,你一錘,他一鞭,你一棍,他一劍,還有許多暗器。這可是蔡天化本領真高,又
兼著能運神功,可以刀槍不入,要換著第二個,還等到這個時候,終不成將他捉住。
李七侯被一腿打倒,天化就掄起他的刀,與眾人對殺。片時又打倒了兩個:一個是
何路通,被他刺了一刀,正中大腿,跌到台下去了;一個是石勇,肩窩上被他的刀著了
一下,不能再戰,只得躲到台後。黃天霸等不曾將他捉住,反被他打倒了一人,砍傷兩
個,好不著急。於是大家拼命的殺來,就連曹德彪父女,並教習徐寧,也是奮力去殺。
看看蔡天化他有些抵敵不住,心中暗道:「俺若再與他們戀戰,真個要被他捉了,不如
趁早逃罷!」主意打定,便舞動單刀,認定朱光祖面上一晃,朱光祖趕著架住,計全早
一刀飛來,蔡天化也不去架,居心讓他砍一刀,『趁此就可得空逃走。不期賀人傑看真
切了,看見他無心戀戰,有要逃走之意,即刻又掏出兩個金錢鏢來,向天化兩眼打去。
這對金錢鏢才打出去,忽見萬君召從擂台頂翻身倒掛下來,先使了燕子穿簾的架式,只
見一個黑影兒一晃,平空躥到蔡天化面前,隨即用了個葉底偷桃,就向蔡天化左腋下一
點。
只聽蔡天化「哎呀」一聲,登時縮了下去。萬君召趁勢將身一轉,翻到蔡天化右首
,輕輕的將蔡天化右膀一拉,也用兩指在蔡天化右腋一點--任他鋼筋鐵骨,再也不能
動彈了。於是大家一齊上前,將蔡天化拿住,綁縛停當。再仔細一看,已見他兩眼打得
血流滿面,卻是被賀人傑的金錢鏢打傷。因他傷了兩處要害,才被人捉住。這也是他惡
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應該如此。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四回
正國法強徒授首 挾私仇惡霸傷心
話說蔡天化因被萬君召、賀人傑二人傷著他兩處要害,致被人捉住。黃天霸等人,
就將蔡天化綁了個結實,拋下台去。
此時東安縣知縣,也就趕到這裡。黃天霸即將蔡天化交給東安縣,帶回衙門,先行
收監。萬君召又道:「太爺回衙後,可即命差役將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方
保無虞。」東安縣聽了,好生擔驚,因說道:「本縣雖有監守之責,還求諸位保護一程
。送進城去收了監,那就是本縣的責任了。」天霸等答應,即刻一齊護送進城。到了東
安縣衙門,當由差役用頭號鐵鏈,將蔡天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說也奇怪,
自傷了他要害,那神功也不能運動了。當下給他送進內監。黃天霸又請東安縣寫了文書
,申稟施公說:「蔡天化已設法拿住,但使沿途押解,恐有不測情事,是否就地正法,
以昭慎重,而免疏虞!」東安縣隨即備文專差,連夜投報,暫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等,當日又去曹家村道謝。曹德彪迎接進去。
黃天霸當即給他道了謝,又問了他教習受傷的話。曹德彪道:「敝教習雖然受傷,
卻還不重,但須歇息一兩日,就可痊癒了。」
當下曹德彪即命人擺出酒來,給大家道賀。黃天霸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入席叨擾,
大家痛飲起來。飲酒之間,談起徐文豹打擂一事。褚標先自說道:「那姓徐的,如果未
曾娶親,居心想來招贅,他明日必然前來。那時再將他問明,便可招為快婿了!」
曹德彪聽了大喜,大家又復痛飲起來,直飲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黃天霸等回到
客寓,又看了何路通、李七侯,所幸受傷俱不過重,大家便去安歇。次日又往看打擂台
,果然徐文豹復來,曹月娥又與他鬥了一會,仍是不分勝負。曹德彪即命他二人住了手
,問明徐文豹曾否娶親。徐文豹道:「實未娶親。」曹德彪當下將女兒贅他為婿,徐文
豹也就應允。即將他帶回莊上,過了一日,就與月娥成親。一面將擂台拆去,不必細表
。黃天霸等仍回客店,專等施公回文。
不一日回批已到,蔡天化著即就地正法。這日,黃天霸等皆全身裝束,各帶兵刃。
東安縣又將城守請來,帶了兵刃,沿途護衛。蔡天化著即提出,打開刑具,當下如法背
綁起來,押往市曹斬首。一會子到了法場,等到午時三刻,即將蔡天化斬首。將首級用
木籠裝好,以便解往淮安,懸竿示眾。諸事已畢,黃天霸等也就一起回淮安銷差。殷家
兄弟卻由東安縣回殷家堡而去。不一日,大家俱至淮安,見了施公銷了差。施公又將捉
拿蔡天化的情形,細細問了一遍。黃天霸等也就細細稟明。當下施公就與萬君召道謝,
並欲保奏君召。萬君召再三推辭,不願為官。施公這才罷議。又將眾人保奏出去,後來
奉到聖旨,各人俱加一級:黃天霸加了總兵銜,關小西加了副將銜,其餘各官按原級遞
加。惟有賀人傑升了守備,大家好不歡喜。朱光祖、萬君召二人在淮安盤桓了半月,也
就回去。
如今再說桃源縣新出了一案,全家被害,實是可慘。桃源縣西鄉有一梁家莊。莊主
梁世和;是個本縣的武舉。家道極其富有,為人亦頗正道,而且任俠好義。這梁世和年
交四十餘歲,妻子陳氏,生了兩子一女;長子名喚家駒,年交十八;次子名喚家驥,方
交十二。惟有那女兒玉貞最大,今年正交二十歲,真個是詩詞歌賦,件件皆精,而且生
得美貌動人。這梁世和夫婦,真是愛如拱璧。自幼與他那表兄結下姻事--他表兄名陳
仁壽,住在城裡。這仁壽今年二十二歲,也曾進過本學生員。
父親早已去世,只有母親許氏在堂。家道雖不大富,也還小康。
只因梁家莊西北五里,有個溫家寨,這溫家寨的寨主,名喚溫球,是個武進士出身
,綽號戇太歲,為人極其兇暴險惡。家中廣有田產,多蓄豪奴,並養著教習數人,打手
數百,專搶民間婦女,強霸一方,人人見他側目;卻與梁家莊梁世和家不敢沾染。因梁
世和為人正直,而且武藝高強,雖然是個武舉人,卻還比他那個武進士強著幾倍。前兩
年為爭買田地,溫球意欲強佔,梁世和不肯甘休,後來兩下動起武來。溫球打梁世和不
過,依舊還把那分田地讓給世和,卻暗地裡都有懷恨。這兩年之內,雖然各不相擾,溫
球卻刻刻要設法報仇。
也是合當有事,這日梁世和的女兒適在門口,隨著他母親在那裡閒看春景。不期溫
球方從城裡回來,走此經過,忽然看見梁世和的女兒那股風流俊俏,美貌動人--他這
一見,卻存了一個混帳心,要想她作妾。回家以後,便神遊癡想起來。隔了一日,就托
人出來到梁世和那裡去說;托言給他兒子求婚。
爭奈他兒子是個十不全,人人皆知的。不必說梁世和的女兒已經許下姻事,就是沒
有許下,梁世和也斷不肯把一個愛如拱璧、貌若天仙的女兒,許這個十不全。只得對來
人說明,已經自幼許下親事。那來人只得回覆溫球,說他早已許下人家。那知溫球一聽
,心中大怒,他不念人家果真許字與人,反疑惑梁世和嫌他兒子十不全,不肯與他結親
。因此懷恨在心,愈加要尋事報復。可巧這日梁世和家來了一個外鄉人,因脫了盤費,
訪問梁世和是個任俠好義的人,就前來找他,給些盤費。梁世和見了那人生得儀表非俗
,而且是個武生打扮,就問了他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一一告訴他一遍:原來姓郭
名仁,是山西人氏,到南邊投親不遇,因此脫了盤程,卻有一身好武藝。因此梁世和更
加親敬,就留郭仁住了兩日,又送了他幾十兩紋銀。哪知溫球打聽出來,便到桃源縣賄
囑了差役,硬說梁世和通同大盜,勾結強人。桃源縣也不問情由,便將梁世和捉去嚴加
拷問,叫他招出通盜的各情。梁世和哪裡肯招?桃源縣又將他妻子帶去拷問。溫球見梁
世和一家俱已下獄,只有他女兒不曾下獄,便率領眾豪奴到了梁家莊,將玉貞小姐硬行
搶去。不知玉貞果有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五回
因驚成疾梁女全貞 抱屈鳴冤陳郎入告
話說戇太歲溫球因挾私仇,誣害梁世和通同大盜,在桃源縣出首。經桃源縣知縣不
問情由,將梁世和合家下獄。梁玉貞當為溫球搶劫回莊。及到了莊上,當將梁玉貞扶入
後房。溫球便勸她道:「你父親通同大盜,眼見得性命難保,故此將你接到我家;你若
肯與我兒子成為夫婦,我一定設法將你老子與你母親、兄弟救了出來,仍舊成為親戚。
」哪裡曉得溫球盡管說,梁玉貞一字不答。溫球不覺大怒,正欲伸手去打,再一細看,
但見梁玉貞玉容慘淡,聲息毫無,坐在那裡已是昏絕過去。溫球一見,趕著呼喚僕婦,
立刻取了姜湯灌下,復又慢慢的低聲輕喚,好容易喚醒過來。只見梁玉貞歎了一口氣,
掙了半會,才說一聲道:「苦呀!」眾僕婦見將梁玉貞已經喚醒,大家不勝歡喜。溫球
在旁也甚喜悅,因命僕婦將梁玉貞扶入臥房,好生將他安睡,服侍妥當,隨後自有重賞
。梁玉貞眼睛雖然閉著,耳內卻聽得清楚。聞得眾僕婦將她送入內房安睡,她即睜開二
目罵道:「爾等這一起無恥賤人!可知你家主人誣栽我家通同大盜,捉入縣監。又將我
有夫之女搶劫過來。如此作為,我一死原不足惜,但溫球傷天害理,總有惡貫滿盈的時
節。我雖死到了陰曹,要追他的性命!爾等眾人若將我好好送回,給我全家的骨肉申了
冤枉,日後自然感激爾等救命之恩!如若不然,我死之後,也一起要追你們的性命了!
」說了這一番話,又將溫球罵了一番,不覺氣急上擁,又昏厥過去。
內中只有個姓劉的老媽媽,雖然在溫家做工,卻是存心忠厚。他趕著又取了姜湯來
灌,好容易又灌醒過來。此時溫球聽說玉貞復又昏厥,又來看視。及至房內,見玉貞已
醒。當下那劉老媽媽即插口向溫球說道:「大爺,你老放心出去罷!這梁姑娘交給我婆
子,包管你老,服侍他好好的就是了。」溫球當即答應出去。劉媽媽見溫球出去,也就
令那些僕婦都走開,她就對梁玉貞道:「姑娘,你放心罷!且到裡間歇一會兒,我包管
你不至被他奸賊強逼。且耐兩天,我再設法救你便了。」梁玉貞聽說,見她不是歹意,
也就隨她進入內房,就牀鋪上睡下。
那劉媽媽又殷慇懃勤的服侍她一會,又與她談了些家事,又歎息了一回,又切齒痛
罵了一回,這才出去。少刻又進來看視,又與梁玉貞問茶問水。梁玉貞也著實感激。不
期梁玉貞因吃了一驚,又睏在這裡,不能出去,心中自然著急;又慮到她父母兄弟不知
如何設法解救,因此幾湊,不覺頭痛起來。溫球屢次欲進來侵犯,多虧劉媽媽將病推托
,還幸梁玉貞不曾受些污辱,暫且慢表。
再說梁世和一家四口下在獄內,此時城裡城外通哄傳開了。
他的女婿陳仁壽一聞此言,著實吃驚不小,因趕著出了城,先到莊上看視。才到莊
口,只見梁世和家的一個老家人梁孝,匆匆忙忙走了過來,驚謊說道:「姑爺來了嗎?
」陳仁壽道:「老爺怎麼忽然遭這一場大禍?究竟裡面有什麼仇人?」梁孝道:「姑爺
休提了,真個禍不單行。老爺、太太同兩個少爺,才被縣裡捉去;不料溫家寨溫球這個
奸賊,就串領了許多打手,撞進門來,硬將姑娘搶去。老奴等趕了一回,實指望將姑娘
奪回,不但不能奪回,反被他家那些豪奴打了一頓。姑爺來得好極了,也得趕緊設個法
兒,一面去縣裡救出老爺、太大、少爺,一面去溫家寨救出姑娘才好。在老奴看來,還
是先到溫家寨救姑娘要緊!老爺等雖在縣監,急切尚無性命之虞。惟有姑娘,平日性情
最烈,姑爺是早知道。現在被奸賊搶去,萬一強逼起來,姑娘斷不肯從他,必然要送性
命,豈不白白的將性命送在奸賊之手嗎?姑爺必須趕緊設法才是!」哪知梁孝只管對陳
仁壽在那裡訴說,不曾細看仁壽。原來仁壽聽見他表妹被溫球搶去,就這一急,已經氣
絕過去;及至梁孝把話說完,忽見陳仁壽跌倒在地。梁孝又趕著將陳仁壽扶坐起來,取
了姜湯灌下,才算甦醒。陳仁壽即切齒罵道:「若不將溫球置之死地,以報此仇,我陳
仁壽誓不為人!」說罷,即令梁孝道:「你且與我到城裡一行,先往獄內將老爺等安慰
好了,然後再設別法,去處置那個奸賊。但你見了老爺、太太,切切不可說姑娘被他搶
去。我自有道理,總要先將老爺、太太、少爺們救了出來,然後再去救你家姑娘呢!」
梁孝也只得答應,立刻隨著陳仁壽到了縣裡。
賄通了獄卒,進了內監,見著梁世和夫婦暨兩個兒子。梁世和夫婦一見女婿到來,
便哭著回說道:「我不知哪世與溫家結下這樣大仇,將我全家誣害,眼見得我全家是沒
有性命的了。但是我那女兒玉貞,要望賢婿好生看待。現在我家內也不知弄得是怎樣了
?」陳仁壽見了好生難受,只得忍住眼淚,勉強說道:「姑父姑母,你老人家不要害怕
,好在這件事純屬他誣我,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就是縣裡也不能屈打成招。你們二位老
人家且安心在這裡住些時,待姪兒出去,好歹總要設法將你們兩位老人家及兩個兄弟救
出去,一面再報復那溫球奸賊。至於表妹,你老人家格外請放寬心,姪兒已將她接回去
了!」梁世和夫婦聽了這話,方寬了點心。復又問道:「賢婿,你說設法救我等全家,
究竟是怎麼個救法呢?」陳仁壽便定到梁世和跟前,附耳悄悄的說了幾句。梁世和聽了
大喜。陳仁壽即刻就告別出去,走到監門口,又切實囑托禁卒道:「望你老人家方便方
便,隨後這個家人如果進來,還請你放他進去,我將來一起再謝你。」
說著又在腰間掏出五兩銀子,賞給禁卒。禁卒自然歡喜無限,滿口應承。
陳仁壽出了縣門,即到家中,與母親說了一遍,又同梁孝說道:「你不許在外稍露
風聲。我即趕往淮安,去到施大人那裡控告。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探視一回,再密訪你姑
娘生死如何。
我到淮安,住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店內。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打探情形,逐日
寫一封信,寄與我知道。我一經將事體辦定,即刻就回來。」梁孝唯唯答應。陳仁壽連
夜僱了船,帶了銀子,直往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淮安,就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
店住下。當時就寫狀詞,專待次日一早,前去告狀。
卻好第二日正是七月初一,施公要到河神廟拈香。陳仁壽打聽清楚,帶了狀詞,便
出了店門,去到總漕衙門,等待施公河神廟拈香回衙,他便去攔輿告狀。畢竟施公可否
准他狀詞,代他申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六回
察理准詞親提縣令 聞風報信暗告強梁
話說陳仁壽將狀詞繕好,專等施公到河神廟拈香回轅,便去攔輿告狀。在轅門外等
了一會,金鑼響處,施公已打道回衙。
陳仁壽即將狀詞捧在手中,等施公轎臨切近,他便攔著轎槓,跪在一邊,口喊:「
冤枉!求大人申冤!」施公在轎內閃目觀看,見是個秀才打扮,手捧狀詞,口稱冤枉。
施公即命住轎,問道:「你有什麼冤枉,到本部堂這裡來攔輿呢?」陳仁壽見問,便將
狀詞呈上。當有家丁接過。施公打開,看了一遍,就在轎內向外面問道:「你叫陳仁壽
,是桃源縣學的生員。你可再將這狀詞內所告的各節,細細訴稟上來!」
陳仁壽道:「大人容稟:生員姑母,適同邑西門梁家莊梁世和為妻,歷有年所。姑
父亦係本省辛卯科武鄉試舉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玉貞,自幼與生員結下姻事,現在
尚未過門。
只因聘妻表妹,生得稍有姿色,平時並不出外。於前月初四日,隨姑母站立本莊門
首,觀看村景。不料有距梁家莊五里之遙溫家寨的寨主溫球,他仗自己是個武進士出身
,平日專行暴虐,霸佔田產,搶掠婦女,強霸一方。家中又廣有豪奴,多養打手。
凡遇本地方官,他又專門聯絡,借通聲氣。姑丈梁世和雖與溫球近在咫尺,卻各不
相擾。前年因民人蔣德富有田十六畝,始則價賣溫球,繼則為溫球霸佔。蔣德富心實不
甘,欲去縣裡控告,又恐力不相及,便來求請生員姑丈給他說項。生員姑丈雖然是個武
舉,最恨的惡霸土豪。一聞蔣德富之言大怒,當即到了溫家寨與溫球說理。不意溫球見
生員姑丈前去代蔣德富說話,他始則橫暴,繼且用武,與生員姑丈交起手來,卻被生員
姑丈將他打敗。那時他才轉托人來說和,情願價買民人蔣德富的田畝。彼時生員的姑丈
因與他爭鬥之後,他雖然情願價買民人田畝,究於自己無干,不過一時代抱不平,心下
究有些過意不去。
也就復到溫家寨,見了溫球,親自謝罪。溫球當時也就罷了,卻是暗地裡尚有些懷
恨。兩年來雖不相擾,這溫球可是刻刻尋報復,又因尋不出事來,只得含忍而已。哪知
可巧前月初四,他從城裡回莊,打從生員姑丈家門首經過,瞥見生員表妹,即央人來求
婚。生員姑丈即以已經許字生員的話回覆來人。不料家人去後,溫球就因此更加不悅。
可巧這日有個山西武生姓郭名仁,因到南邊投親不遇,脫了盤費,便去尋找生員姑丈,
請他幫助些銀兩。生員的姑丈平時又極好義,凡遇這等事件,只要有人前去找尋,無有
不幫助之理。因此生員的姑丈見了這山西武生生得儀表非俗,又愛他武藝精通,就留他
住了一日,送了他三十兩銀子,郭仁也就走了。不料溫球訪知有這事,便去縣裡賄囑差
役,誣指生員的姑丈通同大盜。桃源縣又不問情由,聽憑差投將生員姑丈、姑母及兩個
表弟一並拿去。問了一堂,勒令生員的姑丈招出大盜的名姓,並欲令承認通同的情事。
生員的姑丈向來安分守己,何能承招?桃源縣即將生員的姑丈、姑母及兩個表弟,一同
收入大監。這也罷了!哪知生員的姑丈等,才被縣裡提拿,溫球即於本日率領豪奴打手
,來到生員的姑丈家內,將生員聘室表妹玉貞,強搶而去。當經老僕梁孝追趕往奪,反
被該豪奴毒打,身受重傷而回。彼時生員尚在城裡家內,等聞信奔往出城,生員的姑丈
已經下獄;生員的聘妻已被溫球搶去。老奴梁孝受傷未愈,現在原籍。生員為此情急,
本擬仍往原籍控告,奈該縣既有前情,倘或生員去告,亦斷不准詞。因此生員方星夜馳
赴大人閣下,追求申雪!再生員如有半句不實,大人一經察出,願領誣告之罪!」說罷
就磕了一個頭,仍然跪在那裡候示。
施公聽罷,不覺勃然大怒道:「該縣既如此糊塗!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不能先事
預防,還敢通同誣害,實屬不法已極。
陳仁壽你可先行退下,候本部堂一面親提該縣,並及那原、被告,人證,來轅審訊
;一面札飭該縣,即日前到溫家寨溫球家裡,將你聘妻梁玉貞保出,查明有無奸占情事
,再行核奪,分別治罪便了。」陳仁壽唯唯而退。施公回衙進入書房,更衣已畢,立刻
命人繕就飭知:委派計金、何路通二人,星夜馳往桃源縣,督同該縣前去溫家寨溫球家
內,趕將玉貞保出;並將溫球及桃源縣知縣,暨拿捉梁世和一並四口之原差,並梁世和
一家人等,限五日內一並押解來轅聽候訊辦。
計全、何路通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即日帶了親兵,拿了文書,星夜直奔桃源
縣而去。不一日到了桃源,先行通報進去。桃源縣聞知施公那裡派來的人,不知為作何
事,趕緊迎接進去。計全、何路通到了書房,彼此相見已畢。有人獻上茶來。原來這桃
源知縣姓胡,名喚維世,是個捐納出身。為人極其貪財,而且心地又極糊塗。所以計全
、何路通到了此地,還疑惑是來打抽風的。因道:「二位惠臨,有何見諭?但是兄弟這
裡清苦異常,除每年例得養廉外,毫無生色。而且桃邑強悍,地土瘠弱,兄弟自到任以
來,並無別事,並賠累得不少了。不知貴衙門每年還有什麼例規,還望二位仁兄指教明
白,以便兄弟設法措備。」計全因搶著說道:「老兄盡管放心,兄弟等此來,
並非需索例規。實因奉了大人之命,有件小小財爻送與老兄,可即前去趕辦,不可
誤事。將來辦得好,大人是一定要保奏的。」
這兩句話,在稍微明白的人,早知道內裡有些不妥。哪裡曉得胡維世還當是真是美
差,忙笑著說道:「既蒙大人恩典,委兄弟去辦,兄弟何敢誤事?便請二位仁兄指教罷
!」計全道:「當得!當得!」說著就在靴統內,取出一件文書出來,遞給胡維世觀看
。胡維世接過,拆開封套,將公文抽出,捧在手中,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汗流浹背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七回
計全大鬧溫家寨 路通誤落陷人坑
話說桃源縣知縣胡維世,見計全、何路通二人在靴統內取出公文,給他看過,方知
道是為梁世和一家,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親提人證,並限期往溫家寨捉拿溫球,保出梁
玉貞,一並押解原、被告,人證,暨原差人等,親往淮安聽候訊問。胡知縣看罷這件公
文,嚇得汗流浹背,立刻就傳差役,親往溫家寨提人。哪知那些差役,大半與溫球有些
來往,一聞此言,故意延宕,不肯立刻就去,為的是先差心腹,去到溫家寨告知信息,
叫溫球急速準備。及至胡知縣與計全、何路通追趕前去,溫球早已得了消息,準備起來
,專等人來捉拿。卻說胡縣令帶領計全、何路通及本署差役人等,到了溫家門首,計全
向何路通丟了個眼色,何路通會意,即退後一步,看他們進了大門,他便到溫家後門埋
伏,恐防溫球到後門逃走。計全等進了大門,當有莊丁故意攔道:「你們自哪裡來的?
為什麼不問情由,擅自向人家宅裡亂闖?」計全聽了此言,不由得氣望上衝,大聲喝道
:「好大膽的惡奴!咱老爺是奉了欽差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捉你的主人溫球,前往淮
安對訊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
你敢阻大老爺不許進去麼?」那惡奴聽說道:「原來如此。既是前來捉咱家主人,
難道咱家主人還躲避你不曾麼?但是咱家主人現不在莊裡,等他回來,叫他前來投到便
了。」計全聽說,不覺大怒,便道:「你既說你家莊主不在莊裡,待咱進去搜一搜。如
果搜出來,再與你這狗頭說話。」那惡奴道:「你要進去搜查,可不怕你見怪,這是不
容你撒野的啦!」計全此時實在容忍不下了,立刻就喝令親兵,先就這狗頭給我拿下。
親兵一聲答應,也就立刻上前去拿那個惡奴。哪知那惡奴不但全不畏懼,還膽敢在身旁
拔出腰刀,即向親兵砍來。諸公請想:計全這時節可能容他過去麼?也就亮出單刀,一
撒手向那惡奴砍去,那惡奴一聲大喊,登時來了十五六個,皆是手執刀棍,一齊向計全
圍繞過來,刀棍齊施,把計全團團圍住。計全見此情景,不下毒手,是要吃他的苦了,
因此大喊一聲,舞動單刀直向眾惡奴亂砍。到底那些莊丁不是計全的對手,一連被砍傷
了幾個,其餘也就不敢上來。計全帶來的親兵,一齊動起手來,立刻將眾惡奴打得東倒
西歪。此時胡縣令站在一旁,見這等光景,已是嚇得不能動彈。計全見胡縣令站在那裡
,呆若木雞,便走上前將胡縣令一拖,口中說道:「貴縣這地方上,出了這等惡霸,平
時不及早治,到了這會兒,還在這裡袖手旁觀?咱此時也不便與貴縣細講,且待捉住惡
霸,與你再說不遲。還不與我搜尋要犯麼?」胡縣令沒法,只得抖抖的,跟著那計全進
去搜查。
一直到了裡面,哪裡搜查得出?
原來溫球家有個暗室,設在後花園內。這暗室四面皆是石板砌成,上面有個消息,
只要將那消息扳動,那石板自然開了,中間露出門來,人即可以下去。平時溫球搶了人
家婦女回來,皆將她藏入裡面,任你搜尋,再也搜不到。此時他自己卻躲在那個暗室之
內。這暗室旁面還有一個陷人坑,是專為防備來人,萬一搜尋到此,要叫他跌入陷坑內
,隨後再將來人捉住,或打或殺,置之死地而後已。計全見搜尋半會皆搜不出來,暗想
:
難道這惡賊果莫不在莊上麼?一面暗想,一面委決不下,仍在那裡疑惑。忽見從屋
簷上跳下一個人來,再一看時,卻是何路通。計全喊道:「何賢弟,我與你分頭去看:
你去將梁玉貞找尋出來,先保護她出去,將她送到縣裡,令人看守好了;我再去找尋那
溫球惡賊。」何路通答應,立刻就各處找尋玉貞。計全還帶著胡縣令往各處搜尋溫球。
又尋找了好一會,仍是找尋不出。正自著急,忽聽隱隱有哭泣之聲。計全心下一動,暗
道:「這哭聲,莫非就是梁玉貞麼?」他細一聽,就依著了聲音找尋過去;胡縣令也就
跟了過來。轉了幾個彎,見有一道小門。
計全便從小門而進,覺得那哭聲就從後面出來。計全趕著走了進去,原來裡間是一
個小小書房。計全又走進書房,並無門窗,計全好生疑惑。正自凝神觀看,忽見東首有
個書櫥。心下暗道:「莫非這書櫥就是暗門?」於是走到那裡,將櫥門開了,向裡面一
看,內中並無書籍。又將裡面的板用手一按,只聽剝落一聲,跳下一根閂來。計全復將
手在板上兩邊一推,又聽呀的一聲,那書櫥扳推在兩旁,中間果然露出門來。計全好不
歡喜,即將書櫥移在一旁,他便拉著胡縣令,一同進入裡面。
但見裡面卻是一間靜室,陳設得頗為精緻。那哭泣之聲便在這裡。計全一聲喝道:
「這裡間哭的,可是梁家莊梁世和的女兒玉貞麼?」話猶未了,那劉媽媽早已從裡間房
內走出,答道:「正是梁家姑娘,你老是哪裡來的?」計全道:「咱是特來救她的。現
在哪裡?因她家表兄陳仁壽,親往淮安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狀。准了他狀詞--咱乃施
大人面前河營都司,特奉大人之命,率同桃源縣到此,一來捉拿溫球,給他父親申冤;
二來救她出去。快叫她出來,將她救出,咱還要去捉拿溫球呢!
不要延遲了。」玉貞在內聽明了,方才相信,立刻坐了起來,扶著劉媽媽出了房門
,問道:「哪位是救我的恩人老爺?」計全道:「咱便是奉了大人之命,前來救你。」
玉貞便要行禮,當時計全趕著攔道:「咱們快走罷!」說著就將玉貞背了起來,望外就
走;縣令也就跟了出來。才出得小門,只見對門擁進數十個打手,個個手執兵刃,攔住
去路,一齊殺到。計全一面舞動單刀,準備抵敵,一面暗想:「將那女子送了出去,再
來與他們廝殺,還怕他們跑了不成?」心中正難定主意,又聽那些打手齊聲喝道:「背
女子的聽著!你可知道你傢伙計已落在陷人坑內,被咱莊主擒住。你若知進退,速速將
梁家女子留下,饒了你的狗命!若言半字不行,咱等再將你捉住,且得你個現成的。好
在咱們法已犯了,隨後總是要定罪的,不如開開花了,反覺易於做事。」說著便擁上前
來。計全一聽此言,知何路通已誤落陷坑,更加不敢耽擱,即將身子一縮,立刻一個箭
步,跳上牆頭,隨即越屋躥房,將玉貞救了出去。何路通自誤落陷坑,被惡奴捉住,惡
奴去告知溫球,問他如何處治?溫球即命眾打手,將他弔入一間空房內,也不要打他,
活活的將他餓死便了。畢竟何路通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八回
憨太歲潛投聚夾峰 何路通救出溫家寨
話說計全背了梁玉貞,出了溫家寨,本擬將玉貞送到縣裡,後來一想,進城往返,
不免耽延時刻,不若就近先行送她回莊。
主意已定,便一口氣跑到梁家莊。卻好梁孝站在莊門口。玉貞在計全背上,見了梁
孝如同見了親人,當即哭道:「多虧這位恩人老爺,將奴救出,不然,是一定死在溫家
了!」梁孝趕著上前,將那玉貞扶下,當即給計全磕了一個頭,謝他救命之恩。
計全也不及同他說話,只將玉貞放下來,隨即他就回走。不上半里之遙,已見胡縣
令坐著轎子回來。計全一見,好生大怒,立刻上前問他向哪裡去?胡知縣道:「我現在
進城,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房屋。」計全道:「你好不糊塗!就是要請城守營帶兵
前來圍他的住宅,不應擅離職守,可飭差請他來,為什麼要你親自前去?你這一走,萬
一溫球逃走他方,你又怎麼回覆?」胡知縣被計全問了這番話,只見他翻著兩眼,一句
話也不能回答。計全看了煞是好笑,又說道:「貴縣不必沉吟,依我看來,還是趕緊遣
差飛跑進城,去請城守。咱與你再回去搜尋惡賊。但願將他捉住,貴縣的處分還覺得輕
些。倘若再被逃脫,貴縣可怎麼好?在哪裡交出溫球來?」計全雖然這樣說法,早料著
胡知縣這一走,溫球必趁此而逃,卻不得不與他說這兩句,好把自己一肩重擔,全個兒
卸在他身上。胡縣令聽了計全這一番話,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依著計全,便差了一個
家丁,拿了名帖,飛馬進城去請城守帶兵前來,幫助捉拿惡賊;一面仍與計全回奔溫家
寨而來。此時胡縣令也不坐轎了,跟著計全用雙腳的驢子,追趕前行。可憐胡縣令跑得
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計全將腳步稍微帶慢,只是催著他緊跑。哪裡知道縣令心內愈著
急,愈走不快。在先還可以走得快些,越到後來越跑不動,暗恨道:「早知今日,悔不
當初。總是我那些二班差役通同作弊,累苦了我,今日弄得這般光景。若將溫球捉住,
將來這官兒,或者花些錢,還可以保得住。若是溫球再逃走了,上司再勒令我要人,我
又沒有人交他,那時必然勒限緝獲,我就要各處購線懸賞緝拿。倘若花些錢,購了眼線
,將人捉住,還算不幸中的萬幸。若竟永遠捉不住,逾限之後,必定奏參。那時弄得財
、官兩敗,我才不上算呢!」
不表胡縣令跟著計全一路跑,一路暗想。且說溫球打聽得計全已救了梁玉貞出去,
胡縣令又打道回衙,心中一想:「我犯下這彌天大禍,若再不趁此逃跑,萬一官兵回來
,再將我捉住,解往淮安,定然性命難保。不如趁此趕緊收拾,逃走他方,再作計較。
」主意已定,即刻到了內宅,拿了些銀兩,連家僮都不曾帶,換了衣服,就逃走出門。
出得門來,上馬加鞭飛奔而去。一口氣跑了有十餘里,一想道:「我逃是逃出來,但現
在投奔何處才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暗道:「不若往聚夾峰投奔鐵頭和尚。到那
裡住下,再作良圖。」你道這聚夾峰是個什麼所在?原來這聚夾峰在河南、江蘇交界地
方,兩邊兩座山頭,中間一條小路,只容一人出入。那山險峻異常。山內有座軒轅廟,
極其寬大。那鐵頭和尚便在那裡住持,名說出家,實係據著山頭,借此地落草。這鐵頭
和尚卻生得鋼筋鐵骨,一身的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精通。手下聚了有五六百嘍兵,
專門打家劫舍。溫球當日曾從他習過武藝,因此想到,不若就投奔到他那裡。溫球此一
去,隨後黃天霸等得了消息,便往聚夾峰去擒溫球。鐵頭和尚抗不交出,又與黃天霸等
殺了一次。
三打聚夾峰,捉拿鐵頭和尚,此是後話,暫且按下。
再說胡縣令便跟著計全,好容易跑回溫家寨,又前後各處找尋殆遍,總尋不出人。
此時天已大黑,又不知何路通性命如何?計全沒法,只得到了內宅,將溫球的家小一概
拿下,令人綁縛起來,勒令家小交人。溫球的妻子被逼不過,只得謊騙計全,引指他到
暗室內搜尋。計全聽說,隨即帶了胡縣令,並親兵人等,走到後花園內,將石洞挖開,
進內搜找,哪裡有個溫球?雖然溫球未曾搜檢出來,卻救出兩個女子。計全復又各處去
找,剛出了花園,轉過一條小巷,只聽東首矮屋內有呻吟之聲。計全就帶了親兵,走入
矮屋一看,原來何路通四馬倒攢,弔在屋內。計全立即上前,將何路通放下,復又一同
出來,問溫球的妻子,究竟溫球現在何處?他妻子此時只得將溫球逃走的話說了出來。
計全又問她何時逃走的呢?他妻子道:「大約桃源縣離了莊上那個時候才走的。」計全
聽說,便望胡縣令道:「貴縣如何?果然不出吾所料。」胡縣令聽說,只得向溫球的妻
子埋怨道:「本縣與你家丈夫有何仇隙?他居心搶劫梁家女子,反說人家通同大盜,到
本縣那裡控告。本縣以為他是個本地鄉紳,說話向來不錯,哪裡知道竟是這等一個混帳
東西!現在又畏罪逃脫,害得本縣官是要丟了,還要用錢,保不定何時才可緝獲到手。
你家丈夫一日緝獲不到,本縣就要多用一日錢,倒為了你家一個混帳東西,弄得本縣財
官俱喪。他不想本縣這個七品前程,也非容易到手,在上司面前,不知叩多少頭,說了
多少『求大人栽培』的話。哪裡曉得到任未及一年,本錢雖然賺回來了,利錢也得了好
些,就被你家丈夫這一鬧,不但本縣利錢一個落不到,只怕本錢還是有命無毛。你家害
得本縣好苦呀!」說罷望著溫球的妻子跳了一會。溫球妻子見他這等著急,也只得望他
說道:「太爺不必說了,打個倒算盤罷!只當從前少賺了幾個。而且俗語說得好,『湯
裡來一定是要水裡去的』。看破些罷!」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九回
訊家屬追究行蹤 緝強梁購覓眼線
話說胡縣令見溫球逃脫,不知去向,急得沒法,只得將他的家小一並拿入縣衙,莊
房封鎖起來,候緝到正凶,再行發落。
次日即提出梁世和一家四口,又將梁玉貞並捉拿的原差,由桃源縣親身押解淮安,
聽候審問。不日已到,將一干人犯,先行寄入山陽縣監。然後,計全、何路通見了施公
,將上項的事稟了一遍。施公點頭。接著桃源縣胡維世也來稟見。施公當即傳見。胡維
世給施公行了禮,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當下問道:「溫球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
案,貴縣可曾訪查明白,究竟有無證據呢?」胡縣令道:「卑職該死。總是卑職一時糊
塗,致屈好人下獄。」施公道:「貴縣既為朝廷命官,本縣境內出此等強徒惡霸,應該
早為懲辦,除暴安良。即使力有未逮,也應該申詳大府,並力合拿,才是道理。為什麼
通同作弊,誣害良民,但聽一面之詞,便諂害他一家五口。這是有人告到本部堂這裡;
倘若無人出首,這梁氏一家五口,就屈死貴縣手裡了。
現在溫球又復逃脫,貴縣一定知他的蹤跡。仍煩貴縣十日內,將溫球獲到,本部堂
或看貴縣一官非易,從輕懲處。倘再怙惡不悛,袒護惡霸,本部堂斷不輕恕。那時,貴
縣可不要怨本部堂鐵面無私!姑候明日訊明原、被告人等,貴縣便請回衙,趕緊緝獲溫
球到案。」胡縣令聽了這話,哪敢強辯?只得請了安,告退出去。
次日施公升堂,先傳原告陳仁壽問了一遍,即將梁世和夫婦父子提來。梁世和夫婦
跪在下面,又將前情申訴了一遍。施公又命將梁玉貞帶上。玉貞跪下,先磕了一個頭。
施公問道:「陳仁壽是你何人?」玉貞道:「是小女子表兄。自幼經父母憑媒說合許字
,尚未過門。」施公道:「溫球將你搶去,你曾被逼過嗎?」玉貞道:「小女子也曾被
逼兩次,後因小女子驚嚇成疾;又虧溫家一個姓劉的老僕婦,多方防護,所幸小女子未
被污。」施公道:「這還是你的造化。但是溫球究竟為著何事,誣害你父母兄弟?可知
道麼?」梁玉貞又將前情申訴一遍。施公命她退下去,帶桃源縣原差。下面答應,將兩
原差帶上。施公問道,:「你是去捉梁世和一家四口的麼?」那原差道:「是小的奉了
縣太爺之命去捉的。」施公道:「你兩個喚作什麼名字?」
兩個原差回道:「小的名喚吳能。」「小的名喚張淦。」施公又問道:「你等前去
梁家的時節,可曾見有強盜在他家麼?」吳能道:「小的未曾看見。」又問張淦道:「
你曾看見嗎?」張淦道:「小的也未曾看見。」施公又問道:「可拿著他真憑實據麼?
」
原差道:「也不曾拿著。」施公道:「你等說不曾見他家窩留大盜,又不曾拿著實
據,你等怎麼就將梁世和一家四口拿去呢?」
吳能道:「小的這日在班房閒坐,忽見溫大爺家有個小使喚作釦子,來喚小的趕緊
前去;說是他家大爺有要緊的話說。小的不知何事,就隨著釦子去了。到了溫家寨,溫
大爺就向小的說道:『你們這兩個月內,鬧的盜案是不少了,一件皆不曾破案。
老實告訴你,現在梁世和家窩藏大盜。說不定這些案內,就有他家窩藏的人。你只
須將梁世和一家拿到縣裡,請官嚴訊一堂,就可以明白了。』小的聽說,便問他道:『
溫大爺,你老如何知道呢?』溫大爺說的是他親眼看見:某日有個山西人,實在形跡可
疑,在他家住了兩日才走的。小的聽說,就回去稟知。本官聽了這話,當時就加差張淦
同小的一同前去梁家,將世和夫婦父子四人,一並解到縣裡。經本官訊了一堂。怎奈梁
世和堅不承招。本官只得監禁,以待復訊,徹底根究。哪知他竟是個好人?那溫球竟是
個萬惡奸刁的賊子!不但小的為他所累,連本縣太爺也因他受累不淺了。」施公道:「
你曾得溫球賄賂麼?」
吳能道:「委實不敢受賄。」施公聽說,忽將驚堂木一拍,怒聲喝道:「爾等還敢
隱瞞?本部堂早已訪知其事。若不用刑,你等如何肯招?拖下去從重拷打!」手下一聲
答應,將吳能、張淦兩人拖翻,重重的打了四十大板。施公喝叫:「住了!本部堂問你
,究竟受了多少賄賂?」張淦被打不過,只得招道:「溫球先送了二十兩銀子,叫吳能
將這件事辦妥,隨後再為酬謝。吳能嫌少,溫球又加了十兩,共計三十兩。分小的五兩
,他得二十五兩。當由吳能進去稟明瞭本官,立刻就同小的前去捉拿了。」施公聽說,
又喝令將吳能打了四十,吳能受打不過,也只得一一招出。
施公又命提溫球妻子周氏。溫周氏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夫誣害良民,
搶劫婦女,平時強霸一方,你可知道麼?」周氏道:「小婦人也曾勸過幾次,怎奈丈夫
總不相信。
前者誣害梁世和,小婦人實在毫無知覺,就是梁玉貞被丈夫搶回,小婦人也不知道
。求大人明察。」施公道:「你果實不知?
本部堂問你,怎麼膽敢將你丈夫放走呢?」周氏道:「大人的明鑒。若謂小婦人暗
地將丈夫放走,這可實在冤枉了。那時小婦人已嚇得幾乎要死,自身還愁保不住,何暇
再顧及丈夫?後來大人派去那兩位老爺,追問小婦人的丈夫所在,小婦人還指著他去尋
。怎奈沒有尋出,那兩位老爺又再三逼問,小婦人被逼不過,只得隨口應道是逃走了,
其實真不曉得。」施公聽了忽道:「好個刁婦!你在莊上已經對本部堂委員說過,你丈
夫是趁胡知縣暫離爾莊上那個時節逃走的。爾現在說『實不知道』,足見平時助夫為虐
!拖下去先給他掌嘴四十,問她可招也不招?
如若不招,再給她拶起來問。」手下答應一聲,即刻將周氏扭轉面孔,一五一十打
了四十。只打得周氏哭叫連天,哀哀求道:「小婦人願招!」施公命手下住了,便又問
道:「你丈夫究竟逃往何處?你可快快從實招來。再若有半字虛言,定即拶起再問!」
周氏道:「丈夫逃往何方,小婦人委實不知真切。但知丈夫從前有個習武藝的師父
,是個和尚,在什麼聚夾峰。或者此次就逃往他師父那裡,也未可料。這就是小婦人真
實口供,其餘就將小婦人拶死了,也不知道。」施公聽說,便問黃天霸道:「你可知道
這聚夾峰在什麼地方?」天霸回稱:「不知。」施公也不追問,又將胡知縣傳上堂來,
將各人的口供,先與他看了一回。
胡縣令已嚇得魂不附體。施公便予了限期,著他購線在限內緝獲溫球到案。如逾限
未獲,定即一並嚴加處治。又令梁世和等,安分守業。吳能、張淦及溫周氏,一並著桃
源縣帶回監禁,候再提訊。胡縣令唯唯退下。施公亦退堂。不知如何捉拿溫球,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三六○回
聚夾峰師徒設謀 桃源縣眾寇劫獄
話說胡縣令將一干人犯,帶回桃源縣收監,一面購線緝拿溫球到案,暫且不表。再
說溫球逃出溫家寨,上馬加鞭,直奔聚夾峰而去。走了兩日,前面已到。這山上是他的
熟路,無須請人通報,直到軒轅廟內,見了鐵頭和尚,哭訴一番。鐵頭和尚就命人做了
些酒菜,與溫球吃了,然後又命人將山上眾頭領請來,大家商議。原來這鐵頭和尚是陝
西人氏,習得一身好武藝,果真是鋼筋鐵骨,有萬夫不當之勇。用一根純銅禪杖,足足
有七八十斤,更會飛簷走壁。手下積聚五六百嘍兵。更有三個頭目:一個姓萬,名喚世
雄,慣用鉤鐮槍;一個姓周名鹿,慣用雙戟;一個姓熊名海,慣使單刀。俱是武藝精通
,能征慣戰,卻又是鐵頭和尚的門徒。當日鐵頭和尚見溫球如此狼狽,逃到此間,即將
他們三人一齊傳來商議,設法報仇雪恨。萬世雄、周鹿、熊海見師父叫喚,立刻到了方
丈。一見溫球,同聲問道:「師兄如何這等狼狽?」溫球見問,便將以上各情說了一遍
。大家一聽,個個咬牙切齒,大怒罵道:「施不全!與你有何仇恨?你專要管咱們的閒
事!與咱們一流人作對。別人由得你這贓官作威作福,咱們可容不得你這等作為!今日
又將咱同門弄得這般狼狽。若不將你擒住,咱等誓不為人!」大家罵了一頓。還是鐵頭
和尚說道:「諸位賢徒,溫球雖然到此,他的家小一定要拘入監牢。咱們也要設個法兒
,先將他的家小救出,然後再與那贓官施不全為難。大家有什麼妙計,不妨說出來商量
商量。」只見萬世雄說道:「據徒弟看來,一面到淮安行刺,一面到桃源反監,叫他兩
頭不能兼顧。如此辦法,家小可以救出,仇恨也可以報了。」熊海道:「萬大哥你這個
計策雖好,劫獄還可做得到。若去淮安行刺,一人恐怕不能。在小弟愚見,莫若先去桃
源縣,將大哥的家小先行救出,最為妥當。只要一經劫獄,那桃源縣必要去報。桃源縣
一經去報,施不全定即派人前來。咱們等他派人前來,那時再合力敵他,總要將他殺個
片甲不回,實做個以逸待勞,以主代客。若要前去行刺,即贓官手下,雖則黃天霸等人
不過爾爾,究竟寡不敵眾。萬一不測,反為不美。不若如此辦法更為妥當。不知尊師與
諸位兄長意下如何?」鐵頭和尚道:「此言甚合吾意。但有一件,必得先著一人去桃源
縣那裡探聽的確,城中有無防備,然後去反監,一齊帶了出來。」溫球道:「徒弟還有
一事:那梁家莊還要走一趟,縱不能將他全家誅戮殆盡,這梁世和是放他不得的。」鐵
頭和尚道:「且到臨時再作計議。」溫球大喜。鐵頭和尚又命人擺出酒來,與徒弟接風
。當晚師徒五人,就在方丈內暢飲起來。
次日,鐵頭和尚又派了四五個嘍兵,先到桃源縣打探消息。
隔了六七日,嘍兵回山報說:「城中並無準備,唯有桃源縣知縣出了賞格,各處緝
獲溫球。」鐵頭和尚便命嘍兵退下,遂與眾人商議道:「城中既無準備,可即速下山。
恐怕稍有延挨,多有不便。」萬世雄道:「師父之言,甚是有理,咱們眾兄弟就是明日
下山便了。但有一件,溫大哥卻要改扮起來才好。」溫球道:「我這改扮倒也容易,只
須將頭髮剃去,與師父一樣,旁人便看不出來。若再恐怕不濟,臉上再涂些黑灰,任他
眼緊的人,也難認出。」大家笑道:「這個法兒倒好。」於是大家便去裝束。到了次日
,溫球已將頭髮剃去,就借了鐵頭和尚的外衣,穿了起來。萬世雄就改扮了鏢客;周鹿
改扮了賣膏藥的;熊海改扮了賣藝的。各人暗藏了兵刃。又挑選了四五十個精壯嘍兵。
此時正是八月天氣,這日眾人下山,正是八月初七,便約定:中秋夜三更行事,不可有
誤。大家俱已曉得,便別了鐵頭和尚,直奔桃源而去。下得山來,大家又各自分開,陸
續前進。到了八月十四,已陸續到了桃源,各人先混進城來。溫球等到天黑,挨城而進
。這日大家皆未會面,只尋了客店住歇下了。到了次日,大家裝模做樣,在街上閒逛。
只見周鹿拿著兩張狗皮膏藥,在那裡叫賣。萬世雄見了,好生發笑,各人會意。
萬世雄當即走開,走未多遠,又見一堆人團團的圍在那裡。萬世雄擠進人叢中,向
裡一看,原來是熊海在那裡打拳,彼此就會了意。萬世雄站了一會兒,也就走開,又各
處去走了一趟,單單看不見溫球。便暗暗想道:「他是個正主兒,咱們皆為他的事而來
,怎麼他反不見面?」正在暗說,忽見溫球從東首直街上行來。二人又會了意,便走到
一個僻靜所在。萬世雄道:「師父今夜三更准到。咱們大家在東首城隍廟旁側後,那座
三官殿樓上會齊。二更過後,你便掩進監門。我與周兄弟、熊兄弟,卻不由頭門進去,
打從監後圍牆上去。你只聽大堂上鼓打三更,便砍開監門進去,我與熊海兩個兄弟,在
屋上面接應你。
一經將監門砍開,即大喊一聲,我便跳下屋來,指明你到女監去救嫂嫂,以便喚出
尊嫂;我便再同你去認令郎。」溫球答應,二人不敢多立,仍然各自走開。
看看到了晚間,大家皆用飽飯,陸續的到了三官殿樓上,只等三更便去行事。不多
一刻,已是二更,溫球便掩入縣門,至監門外面。卻好這夜,所有監卒人等,皆因中秋
佳節,個個皆賞月,吃得大醉,睡的睡,回家的回家,因此一個不曾遇見的。溫球伏在
黑暗的地方,側耳靜聽。不一刻,只聽得大堂上那面鼓咚咚咚的正打三更。溫球不敢怠
慢,在腰間拔出一把樸刀,認定監門使勁砍去。不過五六刀,已將監門砍開,便即大聲
一喊:「兄弟們快來動手!」此時萬世雄等,早已在監屋上面,將瓦揭開了幾路,看明
女監的路逕。溫球喊聲未完,萬世雄早跳下來,領著溫球,一同砍入女監。溫球復大喊
一聲道:「溫球在此,俺的娘子在哪裡?速速前來,俺救你出去!」只聽應道:「奴家
在此,快快救我出去!」溫球上前,一刀斬斷鐐銬,正欲前去抱她,忽見周鹿從屋上跳
下,說:「哥哥將嫂嫂先交與我,你趕緊去尋姪兒罷!」說著就將周氏一把就提上了監
屋。
萬世雄又帶著溫球進入男監。溫球復又喊道:「我兒天德在哪裡?為父今特來救你
!」天德一答應,溫球即忙上前,將鐐銬斬斷,也是正欲抱他,又見熊海從上面跳下來
,他也不打話,便將十不全的溫天德,救上屋頂。於是大喊一聲道,「咱乃聚夾峰的好
漢!如有難友情願出去的,快快隨咱們一齊殺出去呀!」
要問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一回
萬世雄獨力退官兵 眾囚徒同心歸賊寇
話說溫球一聲大喊道:「眾難友有情願出獄者,快隨咱們殺出!」一聲未完,那些
囚徒誰不要命,是有武藝的,一個個掙斷鐵索,齊搶殺來。卻好眾嘍兵已經殺到,於是
一同殺出監門。此時監牢俱已驚醒,趕忙各處飛報。不到片刻工夫,桃源縣守備鄭德標
,已帶了合營兵丁,點著燈球火把,直向南門追趕前去,暫且不表。且說周鹿、熊海二
人,將溫球妻、子二人救出,哪敢怠慢,立刻背在身上,走到南門。他二人運動壁虎游
牆的功夫,越過城牆,一口氣跑了六七里,揀了一座樹林,將溫球的妻、子藏入樹林裡
面。他二人復又還轉身來,天還未明,仍從城牆越入,跳下來就砍死兩個守門兵,又將
城門大開下來。周鹿便守定城門,熊海便去接應。走未多遠,只見前面燈球火把照耀如
同白日,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熊海飛舞鋼刀,一聲大喊,直殺過去。萬世雄正與官兵
在那裡格鬥,又要兼顧溫球--原來溫球本領平常,看看已抵敵不住,幸虧熊海殺到。
萬世雄一見,趕著喊道:「熊兄弟!你趕緊將溫大哥保護出城,上山要緊!這些烏
龜忘八,牛子狗官,讓俺來敵他罷!」熊海答應,即殺開一條血路,將溫球保護出城。
到了城門口,又會同周鹿一齊出城,走到樹林裡面,又背上溫球妻、子追趕前去。
走到天明,就在半路上,僱了一隻船,將溫球妻、子安放上船,一同保護上山不表
。
再說萬世雄與守備鄭德標,殺了有兩個時辰,鄭德標雖然本領高強,究竟敵不過萬
世雄精悍。萬世雄也不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到了城門外,看看城守追得切近,他便
復轉身來,出其不意,認定鄭德標腿上一刀。鄭德標趕緊躲過,自己雖不曾傷著,馬肋
上正中一刀。那馬嘶的一聲,飛奔而去。萬世雄也不追趕,即刻放開腳步,帶領眾囚徒
、嘍兵一齊出城,直往聚夾峰而去。話分兩頭,再說城守營守備鄭德標那馬被砍中了一
刀,飛奔回去。及再換了馬,隨即趕出城來,已是不及。只得回來查點營兵,受傷的卻
也不少。此時天色大明,一面去到縣衙會胡縣令商議,一面打發受傷的人等先行回家,
暫為養息。
胡縣令此時已知道溫球會合聚夾峰大盜前來劫獄,劫去溫球妻、子及眾囚徒,急得
兩手捶胸,呼天搶地。城守營見他如此,實是好笑。當下說道:「老寅兄!事已如此,
急也無益,不過拼著丟官而已,再沒有別樣事情。為今之計,須趕緊申詳上憲,才是道
理。」胡縣令聽說,只得趕緊命人寫了文書,飛申上去,靜候聽參。次日,梁世和家也
知道了,梁世和即同妻子說道:「我家是他的仇人,他既能前來劫獄,難保他不前來報
仇,不若暫避到女婿家。」於是合家就搬進城中,稍避仇人報復。
再說胡縣令申文,這日到了總漕衙門,當有書差呈送進去。
施公一看,不覺大驚失色,立刻將黃天霸等傳進,道:「方才桃源縣知縣胡維世申
文前來,說是八月十五夜三更,溫球膽敢勾結聚夾峰大盜進城,反監劫獄,搶去溫球妻
子周氏,兒子天德,並死囚六名,各監犯十六名。經守備鄭德標追趕接戰,復被該盜斬
開城門而逸。似此目無王法,膽大妄為,若不設法將這伙大盜趕緊捉拿,將來為禍不淺
!但不知這聚夾峰究在何處?
山上強盜共有幾人?須得細細探明,以便前往剿滅。」黃天霸等皆默然不答。施公
道:「諸位賢弟何以不答一言?」計全道:「大人明鑒。都司曾聞人說,這聚夾峰在河
南、江蘇交界地方。
兩面山頭,峰高險隘,中間只有一條小路,還只能容一人行走。
頂上有一座軒轅廟,大概那些強人,就在這廟內盤踞。非是都司等不答一言,只因
這聚夾峰險峻異常,恐怕一時難破。所以都司等,在這裡打算如何去法,如何將那伙強
賊剿除,還求大人勿存他意。」施公道:「原來如此。但諸位賢弟既知道這個所在,你
們大家商量妥當,再去剿除,也是事半功倍的一法。本部堂卻只恨桃源縣不能事先預防
。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他敢與他通同作弊;及至事發,將溫球的家小收入內監,就應
該刻刻耽心,時時防備。還是一味昏昏,弄到反監劫獄而後已,尚復成何事體?若再姑
容,何以能警愚惡之輩?本部堂是萬萬不能容了他的!」黃天霸等大家稱是。施公當即
批飭下去,批:桃源知縣胡維世居官昏昧,著即先行革職;仍一同勒限緝獲越獄在逃之
溫周氏、溫天德各犯人等,並將膽敢勾結大盜之溫球,暨聚夾峰各盜寇,一並拿獲到案
,照律懲辦。若再奉行故事,定即從重治罪。桃源縣守備鄭德標雖經聞報,追之不及,
究屬有疏防範,著一並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施公批飭已畢,黃天霸等退出,大家便籌
劃計策,預備前往聚夾峰剿滅匪寇,暫且不表。
再說溫球帶同妻、子,一路之上,並未有查問。不日到了聚夾峰,當即挈領上山,
先與鐵頭和尚道謝。鐵頭和尚將劫獄情形問了一遍。溫球一一回答。鐵頭和尚便道:「
你們都困乏了,且去歇息,等萬世雄回來,大家再議守山的良策,以防官兵前來剿滅。
」溫球等答應退下。當即尋了一所房屋,給溫球的妻、子居住。隔了一日,萬世雄也就
回山,稟明鐵頭和尚說:
「帶了好些獄中的好漢,他等都情願附從在此,即請師父定奪!」
鐵頭和尚道:「他們既情願前來,沒有再使他們下山的道理。
好在這裡也不多他們這十幾個人,就留他們在這裡照應罷!」
萬世雄答應,即刻出去,將帶來的各犯領進來,給鐵頭和尚相見。鐵頭和尚又吩咐
了幾句話,各犯這才退出。萬世雄也就走了出去。次日,萬世雄等走入方丈,與鐵頭和
尚相見,說道:「徒弟們既已前去劫獄,這時節定然各處都曉得了。那些贓官既經知道
,別人還料不定派兵前來,唯有施不全那個贓官,一定是要委派人到此的。咱們也要預
備預備,一來免得臨時措手不及,二來也使他知道咱們的厲害,不敢藐視才好。」鐵頭
和尚道:「為今之計,山上的糧草都是足的,這一件無須慮得。
唯有兩座山頭,加添些擂木炮石,寨柵外面再加些鹿角上去,恐防官兵前來攻打。
各處隘口多派巡查,還怕黃天霸等人,不是明來,卻是暗至,這件最要防備!好在這山
前只有一條小路可通山寨,後山的那條路,是沒人知道的。」萬世雄等答應,即日預備
起來,以防官兵來此剿滅。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二回
鐵頭僧設險守要 黃天霸奉命出征
話說萬世雄與鐵頭和尚商議拒政官兵之策,鐵頭和尚已將各處要隘籌劃一番。次日
,忽說道:「桃源囚徒內中,難免有武藝高強、膽量出眾之輩。如果有這等人,他既歸
順於我,也可命他們幫助。那獄內這一班囚徒,我何不將他們呼喚前來,盤問他們一番
?」萬世雄聽說,當下即轉身出去,一會子將那二十二人全行帶來,先令他們給鐵頭和
尚行禮,站立兩旁。鐵頭僧開口說道:「你等久處監牢,自分必死。難得有此機會,逃
脫出來,真是虎口餘生,萬分之幸!但是你等既到咱這裡,必欲代咱做一番事業,也不
負咱救你等性命之恩。你等內中有武藝高強者,可即報上名來,生平會使哪般兵器?待
為師各給你等的兵刃,就在這裡比試一回,好派你等一處責守。如係向來既無武藝,又
無膽量的,便給你充作嘍兵,以聽使用。」鐵頭僧話才說完,只見那囚徒中走出六人,
雖然身軀長短胖瘦不一,卻生得個個相貌猙獰,精悍無匹,一齊大聲說道:「咱等既承
師父救命之恩,如有用咱等之處,皆願效死力!」鐵頭僧聽了大喜道:「你等姓甚名誰
?可說與為師知道。」只聽各人齊聲說道:俺喚陸老么。俺喚曹如虎。俺叫沈三魁。俺
喚衛達。
俺喚韓豹。俺喚呂飛熊。六人報名已畢,鐵頭僧又問道:「誰會使哪般兵器,可自
取來演試一回,待老僧量材使用。」
話猶未了,只見陸老么走到旁邊兵刃架上,取了一柄牛耳撥風刀,走到院落當中,
放開大步,舞了一回。鐵頭僧一見,覺得很有些膂力。陸老么舞罷,仍然走上廳來,將
刀插在架上。
接著呂飛熊取著一枝方天畫戟,也走到院落中間,只見他將方天畫戟端在手中,忽
然一擺,足足有那碗來大的花頭。鐵頭僧看見,已是喝采;又見他用盡生平之力,將那
枝方天畫戟舞了一回,真如萬道寒光,輕身活潑,鐵頭僧大喜。呂飛熊舞畢,走到廳上
,也將方天畫戟插在架上。曹如虎見他兩人試了刀戟,也就在兵器架上,取下一口大砍
刀,也走到院落當中,飛舞旋轉,演試了一回,仍然送上兵器架。接著沈三魁取了單刀
,韓豹取了鑌鐵點鋼叉,衛達取了爛銀槍,三個人也走到院落中間,各耍了一回。個個
皆本領高強,技藝精絕。鐵頭僧大喜,復又問道:「你這等六人所用兵器,老僧俱已試
過。但你這六人之中,可有能飛簷走壁的麼?」只見陸老么一聲答應:「俺願獻末技與
師父一看。」說著,一縱身已飛上大廳中間那根樑上。
鐵頭僧一見,好不歡喜。只見他在樑上騰挪飛舞,極其靈便;忽然一轉眼間,已輕
輕的跳落下來。大家喝采不已。其餘五人卻不會這等功夫。於是鐵頭僧即收了這六個人
為徒弟。這六人當與鐵頭僧拜畢,又與萬世雄等平拜起來。鐵頭僧即命手下大擺筵宴,
一齊坐下暢飲,大家好不暢快。飲酒之間,鐵頭僧又開口說道:「本師自從得了這山寨
,並無官兵前來攻剿。現因溫徒弟這件事,太鬧得大了,咱料施不全那裡,一定派兵前
來窺探。大家都要協力抵拒,不可使官兵得手,挫動本山銳氣。」
大家齊聲答應道:「師父但請放心,如有官兵到此,定然殺他個片甲不回,使他不
敢藐視。」於是大家暢飲而散。鐵頭僧即命呂飛熊、韓豹二人,守東山青龍崗,曹如虎
、衛達守西山白虎嶺,陸老么、沈三魁守谷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守中軍寨柵,自
己獨守山頭。分派已定,大家各執其事,這且不表。
且說施公這日又將黃天霸傳齊問道:「聚夾峰強寇猖獗,膽敢劫獄反監,若不及早
征剿,恐怕養虎成害。諸位賢弟可有什麼妙計,破得這聚夾峰麼?」黃天霸道:「自從
那日奉諭之後,總兵等已經飭派心腹何三前去打聽,將聚夾峰的山勢情形,並山內有多
少強人,為首的究竟是哪一個,令他細細探聽清楚,限十日內回覆。現在已去有六日,
早晚便可回來。一經得了實在情形,與副將等即預備前去剿滅。但聞聚夾峰山勢險峻,
他山上既鬧了這樣大事,必然料有官兵前去,他那必然是要準備起來。現在實無破敵之
策,只好待到那裡,大家再等計議。在末將看來,此次剿滅聚夾峰,非多派官兵不足以
助威勢。還請太人裁酌!」施公道:「那個自然,賢弟等可即挑選起來;一候細作回來
,便可即日前往,免得再延時日。」黃天霸唯唯答應,當即退出。一面即吩咐所有漕營
各標兵丁,一並於三日後,齊赴教場點選,聽候調用。各營兵丁奉了這個號令,到了第
三日,皆齊集教場,聽候挑選。黃天霸等當日即挑選了二千五百人馬,分為五隊。並傳
令:所有軍裝一切,趕緊齊全預備,一經擇定吉日,便要起行,不得違誤軍令。各營答
應下去。
不一日細作回來,報與黃天霸等知道:「小的奉了老爺之命,前去聚夾峰察看形勢
,並探聽一切。茲查得聚夾峰兩山對峙,左為青龍崗,右為白虎嶺。中間有一條小路,
只容一人行走;由小道進入谷中,約半里多路,便是該盜外口的寨柵。由寨柵進內,攀
岩而上,還有座中寨;進了中寨裡面,便是軒轅廟。廟內有四個強盜,為首的叫做鐵頭
和尚,其餘三人:一喚萬世雄,一喚周彪,一喚熊海,俱是鐵頭和尚的門徒,都有萬夫
不當之勇。自那日劫獄之後,鐵頭和尚又得了同時出獄的六個囚徒:一喚呂飛熊,一喚
韓豹,這兩人把守青龍崗;還有曹如虎、衛達這兩個現守白虎嶺;還有陸老么、沈三魁
,這兩個守谷口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這三人守中軍寨柵;鐵頭和尚自守山頭。
並有嘍兵五六百名,個個皆是精悍無比。峰後還有一條小路,非本地土人不知。小的到
了那裡,卻好遇見山上一個嘍兵,也是壽州人氏--小的從前在家鄉的時節是認得他的
,後來他因犯了法,就逃走在外,有了四五年,不知下落,不知怎樣到了那裡。小的看
見他,就央他帶著小的上山,各處耍了一日。他還問小的從哪裡來的?小的未敢說出是
從這裡去,說是由河南有事,從此經過,現在就要回家。閒談之中,他便將以上的情形
,通通告知小的了。」黃天霸道:「你這個家鄉人,叫什麼名字?現在那裡管什麼事呢
?」何三道:「小的那個同鄉叫個張四保,現在那裡充當一個小頭目,就派在呂飛熊、
韓豹兩個名下聽用。」黃天霸道:「你不必走開,咱還有事用你呢!」何三磕了個頭道
:「老爺如有差遣,小的即當伺候便了。」
說著,退了下去。黃天霸聽了何三這一番話,即刻就到了施公那裡,又將眾人約齊
,把何三打聽回來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施公道:「既然如此,諸位賢弟當於何時拔隊呢?」黃天霸稟道:「請大人吩咐。
」施公道:「後日是十月初一,而且是個上吉良辰,就於初一拔隊,包管諸位賢弟馬到
成功。」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三回
黃天霸督師征草寇 李公然故意敗強徒
話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準備十月初一日拔隊起行。先於前一日,施公傳諭出來
:命黃天霸總統全軍,關太為幫統,褚標為參謀,張桂蘭、郝素玉為中軍左右羽翼,共
帶兵一千。
李昆、金大力為前軍,李七侯、何路通為左軍,王殿臣、郭起鳳為右軍,各帶軍兵
五百。計全、賀人傑為全軍護衛,務共恪遵號令,追趕前進。一候剿滅有功,再行保奏
升賞。黃天霸等奉了憲諭,即日各按隊伍預備齊全。到了初一天明,黃天霸同關小西二
人,先到施公前告辭。施公又獎諭了兩句話。二人退出,即刻到了大教場,祭過大旗,
拔隊起行。那一千五百名兵士,個個弓上弦,刀出鞘,一路之上,浩浩蕩蕩,直奔聚夾
峰而去。不一日,探馬報道:「前面已到聚夾峰不遠,只有十里之遙,特請元帥令下!
」黃天霸聞報,命就地升炮安營,分為前、後、左、右、中五隊,立下寨柵,各歇一宵
。次日,天霸傳出號令,命前隊先探賊勢。
李昆、金大力立刻帶領兵弁前去哨探。不一刻,到了聚夾峰下。李昆把馬一拍,端
著爛銀槍,一馬衝至谷口,大聲喊道:「你等這伙狗強盜聽著!俺老爺特奉總漕施大人
之命,因你等膽敢袒護溫球,前去桃源劫獄,實屬目無法紀。今特前來剿滅你等,速速
將頭領獻出,尚可免你等一死。若再抗拒官兵,立刻就將爾等的巢穴踏為齏粉!」李昆
喊了一陣,裡面並無一人答應,也無一人出來,李昆好不疑惑。再向兩邊山頭一看,真
個是險峻異常。正在凝神觀望,忽聽一聲梆子響,兩邊山頭許多擂木炮石直丟下來。李
昆趕著撥馬就走。忽聽後面轡鈴響處,一聲大喊道:「好大膽的狗官!敢來窺探咱爺的
山寨。咱呂爺爺前來擒你!」話猶未了,一馬衝殺過來。李昆趕著撥過馬頭,將那人細
細一看,正要問他名姓。只見那人自己報道:「你認得呂飛熊爺爺麼?」說著擺動方天
畫戟,直向李昆刺來。李昆急舉銀槍招架。兩人搭上手,就大戰起來,一來一往,殺到
有數十回合。忽見呂飛熊一戟刺到,李昆向旁一閃,順手一槍,直向呂飛熊肋下刺去;
呂飛熊急用戟桿向旁一格,趁勢倒轉戟頭,便往李昆劈面刺到。李昆也即舉槍桿向上一
迎,順手就還他一槍。呂飛熊一面讓開,一面把馬一拍,向斜刺裡跑去。李昆緊緊追趕
。只見呂飛熊那匹馬忽然失了前蹄,李昆急急趕上一槍,以為這一槍定要送他性命。也
因李昆自負太甚,未免大意,不曾防備得到。李昆一槍方要刺下,呂飛熊覷得切近,忽
將馬一領,一轉身擺動畫戟,直向李昆當胸刺來。李昆說聲:「不好!」趕緊身子一偏
,那一戟正中馬腹。那馬直立起來,把李昆掀翻在地。呂飛熊看得真切,復一戟要來送
李昆性命。
不提防金大力在後面,看見李昆跌於馬下,他拚命飛奔前來,舉起鑌鐵棍,認定呂
飛熊腿趕忙一棍,就地掃到。那馬後足被金大力這一棍,已是斷送了一隻,也就立刻將
呂飛熊掀於地下。
金大力正要復一棍結果他性命,只見谷口內飛出一騎馬來,將呂飛熊救入谷內。金
大力不能追趕,就將李昆扶起,換了馬匹,給他坐上,好回營而去。
李昆回到營中,悶悶不樂。金大力在旁勸道:「李五哥何必如此,勝負乃兵家常事
,何必掛懷?好在那姓呂的,也被小弟將他打翻下馬,兩邊皆算扯直。明日五哥再與他
決一雌雄便了!」李昆道:「賢弟有所不知,初次交鋒,便被他挫動銳氣,雖然天霸賢
弟未必因此見怪,但於自家面上十分慚愧,故此悶悶不樂。」金大力道:「哥哥萬勿介
懷,自古道,『有小負必有大勝』。今日雖然稍有挫動銳氣,再與你交戰,包管你大獲
全勝的。」金大力正在勸慰李昆,忽然黃天霸、關小西二人前來,李昆讓他們坐下。原
來天霸已經知道他未曾得勝,怕他有些慚愧,因此約同關小西前來觀看。一到營內,便
見李昆垂頭喪氣,當下天霸開口說道:「五哥!今日雖然小挫,可切勿介懷!兵法有雲
,我欲大勝,必先小敗,然後使他自驕,我則可以一鼓而下。今五哥此舉,卻隱合兵法
之妙。以後小弟便處處以此法待之,包管一月之中,雖其山勢嵯峨,定可剿滅殆盡。五
哥切勿自餒,要緊,要緊。」李昆見天霸如此慇懃,前來寬慰,也就把羞愧丟在一旁,
這且不表。
再說呂飛熊回轉山頭,到了聚義廳上。鐵頭僧一見當即誇道:「賢弟初次出馬,今
日就能將前部的先鋒打敗,足使他挫動銳氣。只要三五次一連將他們打敗,那些狗官定
然聞風膽落。
那時再將施不全殺了,咱們就可隨心所欲了。」說罷,即命手下擺酒慶賀。當日合
山人等,無不歡呼暢飲,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李昆吃飽了戰飯預備出營,到山下挑戰。忽見關小西飛馬而來,向李昆
說道:「昨晚褚老叔與計大哥、黃賢弟三人在那裡議論,說是五哥昨日既小敗一陣,山
上那些狗盜必然談論,以為我等本領平常,先鋒不過如此,他必然驕滿。
我等便可長其驕心。今日如果出戰,萬萬不可取勝,還是要敗。
特恐五哥不知,因此使小弟前來奉達。並使小弟在此,候五哥敗下,小弟便與他們
再戰。小弟再敗,隨後黃賢弟等前來接戰,還是詐敗。說是仿那諸葛孔明火燒博望坡七
十二敗之法,以驕其心;然後再戰,便可以二鼓而下,攻他的巢穴。」李昆聽說,也覺
有理,當下答應,立刻上馬出了營門,仍去山下挑戰。李昆才到谷口,早見嘍兵飛報進
去。少刻,呂飛熊即飛馬出來。
彼此相見,更不打話,一槍一戟,二人便交起手來。呂飛熊抖擻精神,恨不能一戰
就可結果李昆的性命。李昆也處處留神,刻刻防備。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兩面喊聲震
地,忽見李昆把馬一拍,落荒而走,呂飛熊緊緊追來。李昆復戰數合又走,呂飛熊又追
,李昆又掉轉馬頭,再戰數合又走。呂飛雄哪裡肯捨,復又追去,直追至十里之外,呂
飛雄方才回馬轉去。走又未有多遠,又見韓豹一人追趕前來,呂飛熊看得切近,當下把
馬一拍,直迎上去。卻好關小西已到面前,呂飛雄即擺動畫戟,直刺過來。關小西早已
看見,趕著用刀架開,二人搭著手,又大戰起來。戰未兩合,韓豹提著點鋼叉已經趕到
,劈頭就是一叉,向關太搠到。關太急急架開鋼叉,便望著韓豹虛晃一刀,拍馬便走。
呂飛雄、韓豹哪裡肯捨,奮力緊緊追來。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四回
關小西刀斬呂飛熊 賀人傑鏢打曹如虎
話說呂飛雄正趕關太,忽然他坐下馬將頭一搖,立刻壁立起來,將呂飛雄掀翻在地
,那馬溜韁而去。你道這是何故?原來李昆藏在樹林之內,看見呂飛雄追趕下來,要試
試他的本領如何,看他留神不留神,因此發了一彈,正打中那馬眼,故此那馬即刻壁立
起來。李昆遠遠觀看,只見呂飛雄雖然被馬掀倒在地,他尚不知何故。李昆看罷,知道
呂飛雄不過一莽夫,本領也不過如此。彼此收兵回營。次日一早,呂飛雄便下山挑戰。
小軍報入帳內。李公然正欲出馬,關小西便道:「李五哥!這狗賊讓我去將他殺死
了!」說著飛身上馬,出了營門。兩邊排成陣勢,彼此更不打話,立刻交起手來。一來
一往,兩個人戰了五十餘個回合,不分勝負。此時賊兵隊裡,卻惱了一人,手執大砍刀
,一馬飛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狗官,休得逞能!
俺曹爺爺前來取你的狗命。」手起一刀,即向關小西當頭劈下。
關小西正欲前來招架,官軍隊裡李公然手執銀槍飛馬出彩,喝一聲:「狗強盜!你
老爺特來擒你!」說著也就一槍刺來。曹如虎端定大砍刀,將李昆的槍掀過。李昆覺得
來賊很有些膂力,就這一刀掀過,已將李昆的虎口震出血來。李昆暗道:「狗強盜倒有
些扎手,倒要小心防備。」當下將長槍橫在手中,正欲問來人姓名,只見曹如虎又是一
刀砍來。李昆將槍架住,喝問道:「狗盜賊!你可通名來,俺老爺槍下不挑無名之卒!
」曹如虎聽說便道:「你這狗官聽了,俺爺爺乃聚夾峰鎮守白虎嶺大王曹如虎是也。你
亦將名留下,待俺殺一個有名的狗官!」
李昆大喊一聲:「狗強盜聽了!俺老爺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都司,李公然老爺是
也。你既問俺老爺的大名,就該早早下馬受縛,免污了老爺的寶槍。」那曹如虎大怒,
又是一刀砍來。
李昆趕緊招架,好容易將曹如虎的大砍刀架了過去,正要還他一槍,哪知曹如虎刀
法精通,不容李昆回手。李昆只顧招架,不能還槍,看看已抵敵不住。
只聽關太大喝一聲:「李五哥使勁兒,小弟前來助你!」原來關太與呂飛熊兩個鬥
到有六十個回合,關太便使了個拖刀計,先向呂飛熊虛砍一刀,拍馬便走。呂飛熊不知
他用計,只道他敗了下去,即便趕緊追來。關太也不回顧,只管朝前跑;呂飛熊也只顧
緊緊相追。關太等他追得切近,忽然將身一轉,就從馬腹下翻起一刀;呂飛熊正趕得高
興,措手不及,被關太一刀斬為兩段。關太即梟了首級,掛於馬項。正欲回營,見李昆
戰曹如虎不下,看看要敗下來,他便趕上前來助戰。李昆一見關太殺到,自己有了臂助
,不覺陡長精神,奮力大殺。曹如虎知道有人前來助戰,也便舍了李昆,直奔關太而去
。關太舞動金背大砍刀,一聲大喊道:「狗強盜!你尚不知死活,看俺老爺馬下掛的頭
是誰呀?你可知呂飛熊已被俺老爺斬了!」曹如虎一見,更大怒起來,也就奮力提了大
砍刀,直向關太砍來。關太接住便殺,兩柄大砍刀殺在一處,真是一對兒,刃芒耀目,
冷氣逼人。
那山頂上韓豹看見呂飛熊已被關太殺了,曹如虎恐非關大對手,趕著把馬一拍,飛
下山來,舞動雙股點鋼叉,直向關太刺到。李昆一見,趕緊上前接住,四個人戰在一堆
,兩邊助威之聲,幾乎震動天地。關太與曹如虎戰有四十餘個回合,看看也抵敵不住,
又使出拖刀計誘他,當下即虛砍一刀,拍馬便走。
曹如虎也不知是計,仍然緊緊追趕。關太在前夾馬飛跑,曹如虎在後拍馬狂追。看
看已經追上,關太正欲翻起刀來去斬曹如虎,哪知曹如虎已經看破,便大吼一聲:「俺
爺爺不怕你的詭計!你這拖刀計瞞得過別人,怎瞞得俺爺爺?」說著就是一刀當頭砍到
。關太幸虧眼快,知道曹如虎看出了破綻,定然不肯相饒,立刻把馬一夾,那馬嘶的一
聲,復又跑去。曹如虎哪裡肯捨?
關太正在危急,恰巧賀人傑一支軍前來接應,當即擺動雙錘,接住廝殺。曹如虎見
賀人傑,不覺哈哈大笑道:「我道什麼三頭六臂的大將,原來是一個小子。」也就舞動
大砍刀,奮殺起來。賀人傑戰不三合,知道不能抵敵,一拍馬回頭飛奔。
曹如虎還是不捨,在後緊緊追趕。賀人傑身軀便捷,腰間掏出金錢雙鏢,勒馬相待
,看看曹如虎追得急近,手這一揚,大聲喝道:「賊囚不要趕了,看鏢吧!」曹如虎正
趕得高興,忽聽一聲:「看鏢!」倒是他不抬頭,還可以躲得過去,哪知他這一抬頭,
說時遲,那時快,一對金錢鏢已打入曹如虎眼內去了。只聽曹如虎「啊呀」一聲,栽於
馬下。賀人傑看得真切,哈哈大笑,遂即把馬一拍,直飛過來,手起一錘,登時將曹如
虎打得腦漿迸裂。山頂上賊寇見傷了兩個頭目,趕著鳴金收軍。韓豹正與李昆殺個對手
,忽聽金聲響,便搠了一槍,奔回谷口去了。
這邊官軍擂起得勝鼓,大家回營。黃天霸將李昆、關太等接入大寨,大家歡喜無限
。
且說韓豹回了山寨,鐵頭僧聞知呂飛熊、曹如虎兩個死於非命,傷感不已。當下急
叫韓豹退下。鐵頭僧便與萬世雄議道:
「今日一陣,連喪兩個徒弟。以此看來,官軍昨日之敗,還是誘敵。為師倒有個主
意在此:明日出戰,俺們也誘他一陣,將他們誘入谷口,兩邊山上將擂木滾石放下,把
他的歸路截住。
俺們就可在谷中與他廝殺,任他插翅也難飛去這谷中,然後再並力擒拿,可以大獲
全勝。」世雄正欲回答,只見陸老么上前說道:「師父!徒弟倒有一計在此,今夜二更
時分,徒弟前去官兵營中,察看他的動靜。如果能於下手,就此將他的主將黃天霸刺死
。若是他那裡防備得緊,徒弟便回山報信,就於夜間前去劫寨。徒弟料他們殺了兩日,
大家也是辛苦;今日又勝了一陣,必然將我們不放在心上,且料我們不敢出去。趁此出
其不意,攻其無備,可以大獲全勝而回。不知師父與諸位師兄意下如何?」鐵頭僧道:
「此計卻甚有理。但是你二更前去,未免太遲,往返恐來不及,不若一黑即便前去。無
須行刺,只要探聽他那裡有無準備。如若他們果然無備,你便可速速回山,我一面派人
前去劫營。若待你二更始去探明一切,再行回山,往返極快,也要兩個時辰,哪裡還來
得及?所以叫你要走,一黑就前去。但不可大意,務要格外小心,不能給他們看破。」
陸老么道:「師父!不是徒弟誇口,俺這飛簷走壁之功,到今已用了八九年。俺從
前有個綽號,喚做一陣風,因為俺往來飛快,就同起了一陣風的一般。這個絕技,徒弟
自己也相信得過,師父但請放心。」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五回
探軍情妄思劫營寨 授密計暗地取山頭
話說陸老么等至天黑,換了夜行衣靠,急急的跑下山來,直奔大營而去。這且按下
。且說黃天霸見今日勝了一陣,又殺死兩個賊人,便思傳令出去,令各營人等休息一夜
,明日再去攻山。計全在旁說道:「黃賢弟!萬萬不可如此。豈不知兵法有云:我勝則
不可輕敵。今日雖勝了一陣,不過殺了他兩個頭目,他山上並末大傷元氣。萬一他探知
我們因勝了一陣,便疏忽起來,他就趁此前來劫營,那時措手不及,如何是好?在愚兄
看來,今夜必有人前來暗探,我們外面盡可放出疏忽樣子,讓他來探我,我卻暗暗防備
,使他不出我所料,然後可如此如此而行,賢弟以為何如?」黃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密
傳號令:各營於初更時分,一律吹燈熄火,卻暗暗嚴加預備,不可略有疏忽。二更以後
,聽候調用,如有泄漏風聲,定按軍法從事。
此令一出,各營不敢略有怠慢。看看天黑,黃天霸即在大帳內聚起眾兄弟,在那裡
歡呼暢飲,大家皆隨聲附和,有的說:「鐵頭僧早晚就要被捉的!」有的說:「聚夾峰
的強盜本領平常!」正在高談闊論,忽見大帳外有個黑影兒一晃,黃天霸瞥眼看見,就
望了計全一眼。大家會意,故作不知,仍然歡呼暢飲。一會子飲畢,黃天霸即傳令出去
:各營兵士連日辛苦,今夜暫歇一宵,明日當合力奮攻山寨。當有旗牌號令出去。一會
子,前、後、左、右、中五營,吹燈熄火。大家說道:「這兩日實在辛苦極了,難得統
領今日發出令來,吩咐我們歇息歇息,真乃意想不到之事。我們不要耽擱了,早一刻兒
多睡一刻呢!
明日還要出去打仗。但願這兩日就將那個忘八羔子的鐵頭和尚捉住,我們就可以回
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
一會兒工夫,這五營內連聲息一點都沒有了。
陸老么早已到了寨內,方才黃天霸看見那個黑影兒,就是他在那裡偵探。所以黃天
霸故意發出那一號令,吩咐各營暫歇一宵,分明使陸老么聽了回山送信,叫山上眾寇們
前來劫寨,這裡好將計就計,前去攻山。這是合該鐵頭僧及一眾強寇要招劫冤,冤冤枉
枉聽了陸老么的言語。當下陸老么聽得真切,心中大喜。以為卻中妙計,立刻回轉山頭
送信,叫他們前來劫寨。
就在這個空兒,黃天霸就密傳號令:令李公然分一半人馬,會同何路通、賀人傑二
人暗暗抄出大路,直望青龍崗東首埋伏;李七侯分兵一半,會同王殿臣、郭起鳳二人,
暗暗抄出大帳,直望白虎嶺西首埋伏。只聽中軍號炮一響,即搶上山,各將山頭占住,
不得有誤。又令張桂蘭、郝素玉,各帶精兵二百,在營門左右埋伏,但聽中軍號炮一響
,直殺進來。又令關小西、計全各帶兵丁二百,在於青龍崗、白虎嶺腳下埋伏,但聽中
軍號炮,卻按兵不動,等到連珠炮響,即便前來接應,以斷賊眾歸路。自己卻與褚標把
守中軍。各人得令而去。真個是人銜枚,馬勒口,各人帶了兵卒,暗暗的埋伏去了。
卻說陸老么回至山寨,將前項的話說了一回。鐵頭和尚立刻傳齊眾寇,便令萬世雄
、周鹿,帶領嘍兵二百名,往前衝寨。
又吩咐兩邊,直搶官兵大營:熊海、韓豹各領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左營;沈三魁
、衛達,各帶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右營;
陸老麼、溫球,帶領兵丁二百名,往來接應。吩咐已畢,眾寇各帶人馬,也是人銜
枚,馬勒口,直奔山下而來。到得官兵大營,正交三鼓。萬世雄、周鹿一齊殺入大營,
不見裡面動靜,他二人以為卻中妙計,直奔中軍殺來。剛走至箭道,忽聽一聲梆子響,
兩邊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左邊黃天霸殺到,右邊褚標殺來。萬世雄、周鹿知道中
計,正待要走,已來不及。
黃天霸戰住萬世雄,褚標戰住周鹿,這一場大戰,直殺得喊聲大震,鼓角喧天。萬
世雄、周鹿正在危急,卻好韓豹、熊海從左邊殺來;沈三魁、衛達從右邊殺來。黃天霸
見左右皆有賊兵接應,即令人將號炮放起,只聽一聲響亮,張桂蘭、郝素玉,各帶兵丁
二百,從營門外掩殺進來。一見天霸、褚標與賊眾在那裡混戰,黃天霸被萬世雄、周鹿
二人圍住,看看要抵敵不住,桂蘭即在身旁掏出神箭,颼的一聲,直向萬世雄面上打去
。萬世雄毫不防備,面上中了一箭,只聽「哎呀」一聲,手這一鬆,那兩柄飛抓丟於馬
下。黃天霸看得真切,知道他中了暗器,順手就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周鹿看見萬世雄
已死,奮力來戰天霸,卻被天霸出其不意,在周鹿手腕上砍了一刀。周鹿負痛,不敢戀
戰,把馬一拍衝殺出來。卻好金大力正來接應,一見周鹿敗下,不問情由,迎將上去,
夾馬頭就是一棍。那馬嘶的一聲,壁立起來,便將周鹿掀於馬下。金大力正欲上前舉棍
就打,斜刺裡跳出陸老么,將中耳撥風刀架住金大力的大棍,周鹿趁此逃脫。金大力與
陸老么戰不二合,被陸老么一刀砍傷右腿,金大力只得負傷而逃。陸老么也不追趕,便
去接應熊海、沈三魁等人。褚標此時已將韓豹砍死。沈三魁、衛達、熊海三人,正與黃
天霸、褚標、張桂蘭、郝素玉四個,團團圍住,那裡廝殺。正在危急之際,只見陸老么
殺入,他們三人還不奮力殺出重圍,難道還是坐以待斃麼?
黃天霸等見熊海等奮力殺出,一面將連珠炮放起,一面追趕出來。計全、關小西一
聽連殊炮響,也就帶了兵丁前來接應,卻好正遇沈三魁等人出來。關小西一見,也不打
話,當頭便是一刀,向沈三魁砍去。沈三魁哪裡還敢接戰,只得將關小西的大刀架開,
仍自奮力衝出。關小西哪裡肯捨,接著又是一刀砍了進來。沈三魁心下一慌,手中一慢
,正欲招架,又被關太一刀砍於馬下。此時熊海見沈三魁已被砍死,越發不敢戀戰,急
急的上馬加鞭,一路衝出營門,飛奔而去。計全一見,也就趕上前去。熊海轉過大營,
卻不從谷中逃走,反而落荒而逃。計全緊緊窮追,轉了兩彎,忽然不見。計全不敢深入
險地,恐有埋伏,只得拍馬而回。你道那熊海何以忽然不見?他卻轉過山後,從那條小
路上山去了。此時衛達、陸老么仍在營中,未能逃出。二人正在危急,不得殺出重圍。
陸老么忽然心生一計,望著黃天霸手這一揚,一聲喝道:「看寶貝!」黃天霸一聽,只
當他有暗器打來,趕著將頭一低,讓了過去。陸老么就在這個當兒,身子一縮,躥上帳
房,連縱帶跳,登時不知去向。衛達見陸老么復又逃走,自知不能活命,只得下馬受縛
。黃天霸等人並不收兵,復又殺出營門,直向聚夾峰而去。畢竟青龍崗、白虎嶺如何攻
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六回
眾英雄合力攻山 鐵頭僧拚命拒敵
話說黃天霸等到了山下,仍見李昆等在那裡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尚未攻破。你道
這是何故?原來這兩個山頭,形勢頗險,由山下直到山頂,那條道路壁立上去;加之山
上多設擂木滾石,不必說李昆等人,就是飛將軍也不能立破。先是李昆一聞號炮,知道
大營裡已經得手,立刻就率領兵丁直殺上去。走至半山,只見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直打
下來,眾兵丁不能上去。
正在為難之際,恰好黃天霸等率眾來攻,遂領兵一同殺攻上去。
走至半山,仍被擂木滾石打下來,不能上山。黃天霸等沒法,只得收兵回營,歇息
一日不表。
再說鐵頭僧打發萬世雄等下山劫營,到了三更以後,忽然大營內號炮一響,心中便
疑惑道:「怎麼大營內有號炮聲響?
難道他那裡有了準備,陸老么不曾打聽得的確?真是如此,山上的銳氣失矣!」正
疑惑間,忽見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守山的小頭目,慌慌張張的進來報道:「大王師父!
大事不好了!大營內已經有了準備,現在兩個山頭,被官兵攻打甚急,請令定奪!」鐵
頭僧一聞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也就慌忙說道:「爾等趕即將擂木滾石放下,務要死
守,不得被官兵奪了這兩個山頭。若被他攻破此山,我等性命難保。」小頭目得令,趕
著飛奔回了山頭,死力拒守,因此不曾失去。到得天明,小頭目又復來報:「大王師父
!現在官兵已退去,青龍崗、白虎嶺均幸保無恙,擂木滾石打傷官兵不計其數。但不知
大營內諸位爺們如何光景?也恐怕是敗多勝少,怎麼不見一位爺回山?其中必有不妙之
處。」正在那裡說著,忽見熊海狼狽而來,一見鐵頭僧哭拜在地。鐵頭僧一見忙問道:
「那裡勝負究竟如何?」熊海道:「師父!不必講了,咱們總算上了陸老么的當了。現
在萬世雄、周鹿、韓豹、衛達、沈三魁俱被殺死,溫球不知去向,所有嘍兵盡遭殺戮。
徒弟幸虧拚命殺出,方才逃走,回上山來,不然也要死在那裡。為今之計,這個地方是
住不得了,速速早尋去路才好。」鐵頭僧聞言,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本師定與這黃
天霸小子誓不兩立!」
正在怒不可遏,忽見陸老么抱頭鼠竄而回,走到鐵頭僧面前伏地請罪。鐵頭僧道:
「你還有何面目來見我?就被你說出那件妙計,要去劫營。你又探聽不出人家已作了準
備,而且你還自鳴得意,回來報信。現在弄得一敗塗地,你尚有何說?」
陸老么跪在地下戰兢兢的說道:「非是徒弟打聽不確,委係黃天霸詭計多端。徒弟
到他大營的時節,分明見他們聚眾飲酒,快樂非常;後又傳令,叫各營一律安歇。徒弟
打聽確了,才敢前來報信。哪知他其中有詐。徒弟見識淺短,可是未及察出,現在徒弟
自知罪不可救,求師父作主便了!」鐵頭僧聽了這番話,也知:「他並無他意,不過未
曾識出官兵的詭計。現在山寨需人之際,若再將他治罪,山寨內分外無人幫助,不如仍
然恕了他的罪過,叫他奮力幫助,他必然感激我不殺之恩,也就死力戰鬥了。」心中主
意已定,因道:「亂報軍情,本當推出斬首。尚念你並無他意,不過見識淺少,未能識
破,誤中敵人詭計。本師加恩格外,既往不咎。爾須知道,現在山中兵力已衰,從今以
後,務要死力合眾據守。但能保得那兩個山頭,這大寨尚可保全無恙;不然,你我就死
無葬身之地了!」陸老么道:「徒弟蒙師父不殺之恩,雖粉身碎骨,亦不足報於萬一。
若果遇著敵人前來攻打,定竭力死與敵人相拒。但是寨中兵卒無幾,兄弟已殺了殆盡,
如何守法呢?」鐵頭僧道:「徒弟!這倒不要過慮。那兩個山頭,只要閉關死守,如有
敵人前來攻打,切不可與他接戰,但將擂水滾石打將下去,他自不能殺上山來。
為今之計,熊海與你二人各守一山,你守青龍崗,他守白虎嶺,不得再有貽誤。若
再疏忽,本師一定二罪並治!」陸老么唯唯退下,各去把守山頭不表。
且說黃天霸等過了一日,便留張桂蘭、郝素玉、褚標三人守營,其餘出隊,一同前
往攻打聚夾峰。到了山下,分兵一半:黃天霸、何路通、賀人傑、王殿臣四人,攻打青
龍崗;關小西、李公然、郭起鳳、計全四人,攻打白虎嶺。只聽一聲炮響,如潮湧一般
飛奔上去,並力攻進。那山頭上嘍兵早已看見,也就趕著將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打將下
來。那些兵卒打得頭破血流,紛紛倒退下來。黃天霸也沒法,只得暫叫兵丁稍息,再為
進攻。
一連攻了四五次,皆是如此,只得傳令收兵。黃天霸等回到營中,即將前日來做細
作的那個何三,喊來問道:「你前日所說這山寨有條小路,只有本地土人知道,你可就
此出去,代我拿一個土人前來,本統領有話問他。作速前去,不得有誤!」正自吩咐,
忽見巡營小卒拿進了一個人來稟道:「小的們方才到後營巡查,見一個形跡可疑之人在
那裡窺探。小的們恐怕他是奸細,因將他捉來,聽候示下。」黃天霸聽說,即著小卒將
那人帶進帳中,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誰人指使令你前來充作姦細,窺探本帥的大
營?速速招出。若有半句不實,推出營門斬首!」那人嚇得戰戰兢兢的說道:「小人實
在不是奸細,是本地土人,姓林名保,家住不遠。只因我到娘舅家去,由此經過,看見
老爺這裡頗為熱鬧,不曉得做什麼,要想進來耍一會。
不料被他們拿住,硬說小的是強盜差來做細作的。小的實在冤枉,求老爺開恩。」
黃天霸看了林保那種樣子,卻非奸細的舉動,因說道:「你既不是奸細,本帥差你去做
一事,你若去做得來,本帥不但放你,而且有賞;你若做不來,本帥定要把你作姦細辦
,推出營門斬首。」林保道:「小人願做,聽大人吩咐。」黃天霸道:「你可知這聚夾
峰有幾條路可以上去?」林保道:「前面谷口有一條路;後面走田家窪轉過去,還有一
條路。
就這兩條路,再沒有第三條路。」黃天霸道:「這田家窪離此有多遠呢?」林保道
:「不過五六里。」黃天霸道:「你認得麼?」林保道:「小的但知有這條路,卻不曾
到山上去過。」
黃天霸道:「你既知道,今夜三更時分,可同本帥前去,將功折罪。」林保道:「
小的是不去!」天霸道:「為什麼不去?」林保道:「山上強盜甚是厲害,若被他知道
,定要送小的性命的。」
黃天霸道:「你怕強盜殺你,不怕本帥殺你麼?」林保道:「小的怕老爺還比怕強
盜好些;老爺講理,強盜不講理。譬如小的現在是被老爺人捉住,還問小的許多話,但
不過要殺小的,並不曾真殺。若被強盜捉去,早已頭不在脖子上了。」黃天霸道:「你
無須怕,但同本帥前去,可以保你。而且不要你上山,只要你將本帥領到那裡,就叫你
回去便了。」林保道:「如果這樣,小的便遵老爺之命,帶老爺前去。可是要交代明白
了:到了那裡,小的只管指明老爺的去路;若是叫小的上山,小的雖死也不去的。」黃
天霸道:「本帥決不騙你,只要你指明本帥認得路逕,你就回去便了。」林保答應。到
了三更時分,黃天霸換了夜行衣靠,即同林保上山。畢竟如何捉拿鐵頭僧,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六七回
黃天霸偷渡田家窪 眾英雄大破聚夾峰
話說黃天霸問明土人林保的路逕,心中大喜。當下就將林保留在營中,一面聚起眾
英雄商議,說道:「方才拿到一個土人,問明到聚夾峰的山後小路,現已將他留在此處
,晚間叫他帶同小弟前去。為今之計,李五哥、計大哥、李七哥、何大哥四人,可於三
更時分,率領兵丁前去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小弟帶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
偷渡田家窪,由山後小路上去,去打軒轅廟;褚老叔、關大哥、張桂蘭、郝素玉四人,
看守營寨。如此內外合攻,任他聚夾峰銅打鐵澆,也要於今夜攻破。若再攻打不下,小
弟誓不回營!」大家聽說,齊聲說道:「難得有此機會,這聚夾峰今夜必破了!」眾英
雄俱退出。到了二更以後,天霸、賀人傑、王殿臣、郭趙鳳,皆換了夜行衣靠,各帶單
刀,藏好暗器,將林保喊進,命他帶路,一路出了營門而去。不一會,已到了田家窪。
林保便指道:「那邊彎彎曲曲的,便是上山的小路了。」說著,又轉了幾個彎子,約有
二里多路,林保便站腳不走,指定前面的路,望著黃天霸說道:「老爺已到了,由此前
往,就是上山的那條路了。小的聞得半路上還有一道寨柵,有強人在那裡把守,老爺們
此去可要小心,不可大意,那條路上不甚好走。」黃天霸聽說答道:「你要回 去,你
就走罷!」林保也就走了。黃天霸便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順著路逕,攀岩
附葛,爬了上去。走到半山,已望見前面有條寨柵。
黃天霸一看,只見寨柵上釘著許多三稜釘,外面排著許多鹿角。黃天霸即拔出單刀
,到了寨柵面前,先將鹿角砍去。正砍之間,寨柵裡面已跳出兩個嘍兵,手執樸刀,向
黃天霸腿上砍到。天霸身子一偏,順著手劈面就是一刀,將一個嘍兵砍倒在地。還有一
個看見這個已被砍死,趕著就要逃走,早被賀人傑看見,趕上一刀背,正中那嘍兵肩膊
,只聽「哎呀」一聲,跌倒在地下。賀人傑即走上前,將那個嘍兵一把提起來,問道:
「你如要命,帶領老爺們進去,指明鐵頭和尚的住所,便饒你狗命;倘若不然,就是一
力將你殺死!」那嘍兵一見,趕著哀說道:「小人願領老爺們前去,只求老爺們饒命!
」黃天霸便走過來,一手提住那個嘍兵,一手執著刀,叫他領路。那嘍兵真是動也不敢
動,直向前面領著黃天霸等,一直上山。不一會已到山頂。天霸說:「鐵頭和尚住哪裡
?」那嘍兵道:「就在前面這個廟內。此是後牆,廟門還在前面。」黃天霸又將他提住
,走了一刻,已到廟前。天霸手起一刀,將那個嘍兵殺死,命王殿臣、郭起鳳從大門殺
入;他便同賀人傑跳上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向廟內大殿而去。到了大殿屋上,先看
明了出路,然後又向後面方丈而來。不一刻已到方丈。黃天霸即從屋簷上倒掛下來,向
房裡一看。但見那房裡點著燈火,並無一人在內。
復又仔細一看,只見靠牆坐著一人,卻不是個和尚,在那裡打盹。天霸一想:「何
不就將此人捉住,向他問明和尚的蹤跡。」
想罷,即飛身下來,一伏身即躥進房內。那人正在那裡打盹,忽然驚醒,見有一人
身穿夜行衣靠,便即問道:「你是何人,敢到此地作賊?」天霸聽說,也不與他辯白,
趕忙上前,迎面一刀,喝道:「你是何人?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那人一聞此言,即
要大喊起來,天霸又將手中刀在那人面上一晃道:「你喊就是一刀。」那人再也不敢喊
了,只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的是服侍鐵頭和尚的人。」天霸聞言,因即問道
:「老爺正要問你,那鐵頭賊禿如今往哪裡去了?」那人道:「和尚因外面官兵前來攻
打白虎嶺、青龍崗甚是危急,他自己出去幫助把守去了。」黃天霸道:「此去前面山頭
尚有多遠?」
那人道:「約-里路。」天霸道:「你可帶領老爺前去,便饒你的狗命;不然,就
是一刀,將你砍為兩段!」那人答應。黃天霸便提著人出了房門,到了院內,忙將賀人
傑招呼下來。走不多遠,卻好王殿臣、郭起鳳二人也到。天霸就與賀人傑,押解著那人
去到前面。走不一刻,只聽喊殺之聲,震動山嶽。天霸即催著那人快走。那人不敢怠慢
。那人半走半跑,一刻的工夫,已到了青龍崗。天霸又向人傑說道:「賢姪,把這個人
交把你,叫他領你去到白虎嶺,可如此如此。」人傑答應,即走過來,將那人在天霸手
接過去,隨即就往白虎嶺而去。
且說天霸到了青龍崗,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那裡指揮眾嘍兵。
天霸一見,便一聲大喝道:「俺老爺黃天霸在此!狗強盜死在頭上,還不知道!軒
轅廟已被咱老爺焚毀了,鐵頭僧已被咱老爺殺了!」說著就飛舞單刀,直殺過去。青龍
崗今日卻是熊海把守。熊海正在那裡指揮嘍兵,將擂木滾石望山下打去,忽聽這一聲大
喝,那些嘍兵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急欲想逃走,無奈熊海在此,不敢就逃。只見熊海提
了刀即向黃天霸殺來。天霸也就接著廝殺。那些嘍兵一見他二人廝殺起來,曉得大事不
妙,也就一跑個乾淨。山下李昆等人,一見山上擂木滾石不往下打,知道上面已經得手
,當即奮勇登山。大喝一聲,俱已上了山頂。
熊海正在與黃天霸殺得難解難分,忽見青龍崗已破,山下官兵俱已上山,兵刀齊施
,亂砍亂殺。他正要逃走,忽見一個嘍兵飛奔前來報道:「軒轅廟已經被火焚毀了!」
熊海聞言,哪裡還敢戀戰,只得抽身而逃。黃天霸見他逃走,哪裡肯捨,即取出金鏢打
去,正中熊海小腿,登時跌倒在地。天霸趕急上前,手起一刀,結果了性命。於是大家
會合一處,直望白虎嶺而來。
不一刻已到,瞥眼看見賀人傑正與鐵頭和尚在那裡廝殺,已是抵敵不住。黃天霸一
聲大喝道:「賊禿休得逞強!咱黃天霸老爺前來擒你!」賀人傑見天霸已來,頓覺精神
陡長,飛舞單刀,直望鐵頭和尚廝殺,如旋風般進。接著黃天霸等人,又一擁上前,鐵
頭和尚圍住。鐵頭和尚也就飛舞禪杖,力敵眾人,毫不懼怯。大家正殺得難解難分,忽
聽李七侯「啊呀」一聲,登時跳出重圍,向旁邊蹲下。原來李七侯被鐵頭和尚禪杖打中
右腿。
黃天霸一見,更加大怒,奮起雄威,大喝道:「眾兄弟奮力呀!
不要將那賊禿放走呀!」一聲未了,只見刀槍棒棍,一齊如雨點一般打下。大家正
奮勇格鬥,此時白虎嶺已破何路通、計全等攻破,登時擁上山來。鐵頭和尚見白虎嶺已
破,正在驚惶無措,猛一抬頭,只見山內火光沖天,知道廟已被焚,不敢戀戰,要想逃
走。不知鐵頭僧如何拿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八回
惡戰頭陀凶僧被捉 掃清賊寨眾將班師
話說鐵頭和尚被黃天霸等人圍得鐵桶相似,雖欲逃走,插翅難飛。自己一想:「我
前後總是一死,與其逃走不出,被他們殺死,不若打死他們幾個。我就死了,也還扯直
。」於是大喝一聲:「爾等不要走,看佛爺的傢伙!」說著,掄起禪杖拚命掃來,真如
出水蛟龍,翻江攪海一樣。只見他那條禪杖舞得神出鬼沒,連個雨點都灑不進去。黃天
霸等看了,個個伸舌,大家也就拚命殺上前去。不一刻,何路通肩膀上,被禪杖掃了一
下;幸虧讓得快,稍慢一點,一隻右膊已被打折下來,何路通只得負痛而逃。又一刻,
計全的後背,也被禪杖頭子點了一點,計全也就禁受不得,只得退了下來。李昆正欲一
槍刺進,被他的禪杖一掃,一桿爛銀槍折為兩段。李昆也不敢戀戰,只得退在一旁,在
那裡助喊。黃天霸見許多人殺他不過,心中好不著急。暗道:「若再被他逃去,咱們也
不算人了!」於是急中生智,故意將身一縮,猛叫「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黃
天霸已偷手將飛鏢取在手內。鐵頭僧見黃天霸彎下腰去,又聽他「啊呀」一聲,以為他
中了禪杖,即搶進一步打來。黃天霸就在這一個空兒,一個鷂子翻身滾在一旁,一撒手
已將一隻飛鏢,認定鐵頭和尚面門打去。只聽鐵頭和尚說一聲:「不好!」
那只飛鏢早已打中鐵頭和尚額角上面,陷進了有二寸多深。又聽「啊呀」一聲,鐵
頭和尚已跌倒在地。大家一見,這才把心放了下來,便一齊走到他面前,先將繩索將他
綁起,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然後將鏢拔下。他已是血流滿面,不省人事。
此時陸老么見事不妙,已經逃走。不料走至半路,卻遇著王殿臣、郭趙鳳二人在廟
內放火回來,一見陸老么,接著就殺。
陸老么見廟已焚毀,兩個山頭又被官軍得了,哪裡還敢戀戰,恨不能插翅飛去,逃
得性命,猶如昇天一般。哪知心內越慌,手內的兵器,不必說與人家對殺,連招架人家
的兵器,都有些不活動起來,因此被那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擒住。那些嘍兵是不必說,
早已逃走去了。於是大家會合一處,將鐵頭僧、陸老么推在一處看守。黃天霸便率領著
眾兵丁,前前後後,搜尋溫球他的家屬。各處尋了一遍,只是搜尋不出。忽然尋到一個
馬棚內,見裡面有呻吟之聲,大家進內一看,只見兩男一女在那裡上吊。眾人一齊上去
,將三人解了下來,當時就問了一遍,原來就是溫球與他妻、子。黃天霸便命人將三人
綁了,也抬到裡面,與鐵頭僧一齊放下。你道溫球如何同他妻、子在馬棚內上吊?他也
因大勢已去,無處可奔,與其被官兵擒住,解到淮安斬首,不若尋個自盡,即使官兵尋
出,見他已死,也可就此算了,不再殺頭問罪。哪知他惡貫滿盈,不能容他不受國法,
所以將要自盡也不能由他,還要被天霸等搜出,帶回淮安,以正國法,可見天理不能違
背的。閒話休表,且說黃天霸等人見山寨已掃清,強人業已捉盡,並未逃走一人,心中
大喜。又命眾人將放火撲滅,又命到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將山寨也放起火來,燒得個
盡絕。又將大寨內所有的金銀財寶,一齊查明清楚,派了兩個小軍在山上看守。於是大
聲喝令小軍,抬著鐵頭和尚、陸老么,並溫球父子夫妻,一起押解下山,回到大營。
當有關小西同褚標、張桂蘭、郝素玉迎接進去,大家聚在一起,當日營中大排筵席
。此時金大力的傷痕已好,李七侯、何路通二人並未受甚重傷,大家就在大帳內痛飲起
來,直飲到二鼓方才散席,說不盡那般快活,一宿無話。次日,即命小軍到山上,將所
有金銀財寶,一齊抬到大營,以便帶至淮安存庫。不一刻,小軍已將金銀財寶等送到。
天霸又復點明,寄存一旁,又飭令小軍將所有殺死的士卒,查點清楚,共計死者若干?
小軍查明,一會子來報:計共殺死兵丁二十四名,受傷兵丁二百一十六名。
黃天霸即命:將殺死者趕緊葬埋,受傷者帶回淮安醫治。小軍答應,又去將死屍埋
好。諸事已畢,大家休息一日,預備班師。
過了一日,黃天霸即命拔隊轉回淮安。一路上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不一日,已到淮安。天霸命兵了仍歸各部。當日就率領眾人,見了施公。行禮已畢
,施公將以上情形問了一番。天霸也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加慰勞。當下命令:將鐵頭
和尚、陸老么,並溫球夫婦父子共計五人,一同交山陽縣分別收監。黃天霸等回衙門的
回衙門,執舊事的執舊事。過了一日,施公又將鐵頭僧等五人提出監來,問了一堂。鐵
頭僧等直供不諱。施公即命黃天霸監斬,將鐵頭僧等五人,分別綁赴市曹,按律斬首示
眾。於是聚夾峰一案才算清楚。
過了兩月,施公在書房內看書史,忽然奉到一道聖旨。施公當即排設香案,跪接聖
旨。即拆開,誦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當下謝恩已畢,回到書房,即傳齊黃天霸等,
說道:「本部堂方才奉到聖旨,因仁壽宮有御用寶馬一匹,忽然遺失,不知去向。在京
文武各官緝獲殆遍,查無下落。今奉上諭:勒令本部堂限半年之內緝獲原物,恭送進京
。這不是一件難事?叫本部堂如何復旨呢?」大家聽了面面相覷,不能回答。究竟這御
馬為何人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九回
施賢臣說詞激猛將 黃總鎮負氣訪強人
話說施公忽然奉到一道聖旨,當即開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原來當今皇上,有一
匹日月驌驦千里龍駒馬,真是價重連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向。當由在京各大臣踏
勘明白,實係為巨寇所盜。京內各官自九門提督,以至五城兵馬司、捕盜局等,無日不
明查暗訪,緝獲御馬,追拿大盜。爭奈緝獲雖嚴,卻是毫無影響。這日,便有值殿大臣
奏明聖上,請飭令外省各督撫州縣,一體查獲,務要追尋御馬,捕獲賊盜。因此當今想
起施公面前有個黃天霸,現為漕標中軍副將(遇缺即補總兵官),此人猛勇過人,屢獲
巨寇,迭破大案。因此飭令施公,指明勒令黃天霸將盜取御馬之賊寇,並日月驌驦馬,
限半年內一並緝獲交出。將寶馬馳送京師驗明無誤,再行升賞。施公奉了這道旨意,當
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標、朱光祖、賀人傑、張桂蘭、
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趙鳳等人,傳入署內,告明一切。大家聽說,俱各大驚失
色,暗道:「這件無頭公案,從哪裡辦起?可不是件難事?」施公見眾人不回答,暗道
:「本部堂想來,這件事甚不易辦,雖然黃賢弟武藝出眾,功績昭然,久為聖上器重。
但是這御馬,既為盜賊竊去,這盜馬的賊寇,自必隱姓埋名,伏在偏僻處所,或深山野
窪,或高嶺深淵,從哪裡得知消息?且又不知姓名,無影響。縱然黃賢弟雖有通天本領
,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只有半年,這事從何處著手?若是據情復奏,又怕違旨。
不若乘此將為難之處,婉轉復奏上去,請旨另派精明強乾之人,悉心緝訪,黃賢弟但任
幫同緝獲。如此辦法,黃賢弟責任較輕。
即使不能訪出,黃賢弟亦不致因此獲譴。不過此等奏章一發,雖與黃賢弟沒有什麼
大責任,究不免減卻黃賢弟半世英名,然亦無法。不知黃賢弟及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施公這一番話,說得雖然婉轉,外面看似代黃天霸分身,其實用的是激將法。
只因黃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緝獲,他雖不敢違背,究竟怕他不肯出力,因
此不說他能緝獲,只得請旨另派精明強乾,武藝過人,膽識兼優之輩,悉心緝訪,不過
於英名上有些減色。
黃天霸向來好名心重。別人辦不來、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辦去做,等到成功之後
,卻爭了這個名字,哪怕龍潭虎穴,為這名字上,也要拚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
性情,慣用這個激將法激他。
哪知黃天霸在先本有個為難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實在不容易辦。及至聽了施公這一
番話,不覺氣往上衝苔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從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執
鞭隨鐙,歷有十數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無不赴湯蹈火,力效微勞;雖無大功
,總未累及大人有獲譴之事。今御馬為強人盜去,此乃國家無價之寶,即非明降諭旨,
也當一體緝獲,方是為臣的道理。況某上受國恩,理應協力拿獲,無論獲譴與否,稍盡
其力,藉可上報朝廷。況今日既明降諭旨,飭令某悉心查緝,則是朝廷高厚之處,某焉
敢辭?若以難辦推諉,畏縮不前,不但有負國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覺
慚愧!某這賤名原不敢說四海皆知,曉得的卻也不少。難道即因此一事,將從前的英勇
微名,因而埋沒?某也不肯甘心受人恥笑。況某有此六尺身軀,既為國家之臣,即為國
家所有,即使捐軀報國,亦分所當然,何能因畏難而自惜殘質?若謂毫無影響,無從著
手,則盜御馬的,必有一個人在那裡。只要費些工夫,暗暗訪查,自然有個水落石出。
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用心人。』只要用心,還怕查不出麼?等到查明出來,任
他三頭六臂,虎穴龍潭,某黃天霸若說半個怕字,也不算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驚
人的奇男子!總要將那寶馬取了回來,親自馳往京師,恭呈御覽,那時才顯得某不是畏
難苟安之輩。大人但請放心,某若不將御馬追回,誓不立於天地間!」這一番說罷,只
見黃天霸氣浮於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施公聽他這番話,暗暗誇贊她有膽識、有忠心,雖然好名太甚,卻是難得。因想道
:「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堅其志。讓他由此功名成就,為一朝梁棟,有何不
可!」因又說道:「黃賢弟,你雖有此忠藎之心,代國家出力,原是難得。
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細細想來,這御馬既為盜去,那盜馬的,若非有出色
驚人的本領,也不敢能去盜取。不必說捕風捉影,消息毫無;就便訪到下落,恐怕那個
盜馬的強盜,本領不在賢弟之下。賢弟卻不可因一時豪氣,不望後想,只管鹵莽從事。
雖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違旨;若照本部堂方才所說,也不算違背,不過自家的責任,
究竟輕鬆許多。至於少減英名,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況名之一字,足以累人,又何
必定爭不已?若照賢弟所說,能將御馬取回,強人訪獲,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
限期一滿,勢必見責,那時反將從前英名減盡。本部堂為賢弟計,仍以三思為是。」黃
天霸聽說,更加氣往上衝,望施公說道:「大人!某雖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
難道這強寇有三頭六臂,這御馬會飛上天去不成?只要這桃花玉馬不曾飛上天去,
任那盜御馬的有九頭十八臂,我黃天霸拚這一死,總要將那強盜捉住,碎屍萬段,定將
御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顯我黃天霸的手段!某之志已決,請大人不必疑心了。
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訪。」施公正欲說話,只見褚標一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你也不
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並非不讓你去,且非怕你查訪不出,不過用這些
話警戒你,不可鹵莽,細細訪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著自己的性子暴躁起來。
我有一言,最為平和,說出來大家斟酌。」不知褚標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奸猾賊留書露信 英勇士暗訪明查
話說褚標在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不必負氣。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
:「老英雄有何言語,即請說出,以便大家商議。」褚標道:「在老朽愚見:最好請大
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請旨寬限日期,約以一年為度,俾可從容訪查。
一面令黃賢姪明查暗訪,得有真實消息,可趕緊回來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辦法,
既不違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願以償,所謂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
聽罷道:「老英雄所見,與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據情復奏。但黃天霸如果得
有真實消息,還要請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標道:「好在老朽在署終日無事,就與天
霸同行,往各處一遊,也可稍練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謹遵大人吩咐便了
。」施公聽罷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無憂矣!
某當即日具奏,請旨展限日期。」此時天霸見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訪,並請旨展限,
好不歡喜,當即辭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職。施公即便擬了奏本,反覆
看過,飭人繕寫,準備明日即發。
施公晚間用過了晚膳,在書房內燈下觀看書史。約有二更時分,忽見從窗戶外送進
一封書來,上寫著「總漕施公賜覽」。
施公一見,吃驚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來了?」因將書信拆開,只見上面寫著
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施公看畢,不知何意
,想了一會,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將施安喊進,告知明白,令施安傳知外面眾人:小心
防護,恐有刺客來到。施安答應,去到外面告訴了眾人。於是李昆、計全等人得了這個
信,便來書房問明一切。施公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計全道:「在末將看來,定非刺
客一流,實係為那盜御馬一事。只因此間奉了聖旨,飭令黃天霸訪查緝獲。這盜馬之人
,必然暗中打聽,曉得大人令黃天霸去訪。又因大人說毫無影響,他卻送一封信來,露
些風聲,而又不將名姓說出,是令黃天霸作難。末將所見這人本領定不可及,不但在末
將等之上,恐黃賢弟也未必有此本領。」正在談論,忽聽屋上有人說道:「爾等不必妄
自議論,可轉告施公,速令黃天霸前去,討取寶馬便了。俺去也!」計全等聽了此言,
即刻飛上屋簷,預備兜拿強寇。那知計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連一些人影也看不
見。於是大家又前前後後,各處尋了一遍,哪裡有一些形跡。將至四更,大家才算下來
,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斷不前來相害,也就安心睡覺,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正欲令人去傳天霸,卻好天霸已得著昨晚有人留不
露姓的信,早已進來,先向計全等人備細問了一遍。計全等也就細細告知明白。然後天
霸便走進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道:「黃賢弟!可知昨晚此間有人進
送一書信,上面寫著『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十六字,本部堂據
理尋思,不知是何解說。
後來將計全等人傳進來,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護,恐有刺客到來。計全反說此
人絕非刺客,定為盜御馬一事,來此稍露消息。正在談論,忽聽屋面上有人說道:『不
必妄自談論,可請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討取御馬,俺去也』這幾句話。計將軍等人聽到
此話,即刻追蹤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尋找了半夜,連一些形跡也沒有。黃賢弟,你道
奇怪不奇怪?難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說了一句話,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
必非尋常之輩。據他所言,令賢弟前去取馬,那所失的桃花御馬,一定是此人盜去了。
本部堂仔細想來,他既然令賢弟前去取馬,為何又不將地名明白說出,只留這不明白的
十六個字,令人猜詳,好不令人納悶。黃賢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居住何處呢?
」天霸道:「據總兵看來,御馬定為此人盜去。他今前來送信,促本總兵速去,是他要
在此顯顯本領,單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來,總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
或上或下,總兵務要將他訪明下落,擒獲出來,把御馬交出,方不愧總兵半世英名。」
施公道:「雖如此說,賢弟卻不可恃才傲物,目下無人。就便訪出下落,也須商妥而行
,萬萬不可鹵莽,自貽後患。」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總兵之意,即於明日出署,
先在就近查訪一番。若能訪得消息最好,若訪察不出,必得遠至鄰省,細訪密查,總期
訪出盜情,取回御馬,捉住強人,方才甘休。不然,暫時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
必如此說法,但能細意慢慢訪查便了。」天霸道:「總兵明日就動身去訪,不再進來叩
辭。如果就近地方查訪不明,再回來一趟,然後再去。大人但請保重便了。」施公道:
「但願賢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專等佳音,為賢弟慶賀罷!」天霸唯唯
,當即辭出。又與計全等人熟商了一會,然後回轉自己衙門,稍事收拾,準備先往就近
地方訪查數日,再作計議。次日一早,即紮束停當,帶了銀兩、包裹,別了褚標、張桂
蘭,逕自出門而去。褚標將天霸送出城外,路上又叮囑許多言語,總令他不可負氣好勝
,慢慢訪查。若就近地方訪不出來,須早日回來,再作計議。天霸亦唯唯答應。於是天
霸去往各處查訪,褚標亦即回城,暫且不表。
再說阜寧縣楊家莊,出了一個命案。這楊家莊本是一個極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
十戶,俱是姓楊。內中有一家名喚楊士興,妻子王氏。老夫婦兩個,生有一子,名喚大
富。這大富曾習雜貨生意,向在蘇、杭一帶販賣雜貨,今年二十六歲,於二十三歲上娶
親。岳家姓吳,也是阜寧人氏。其妻吳氏,比大富小一歲,今年二十五歲,於二十二歲
上過門,生得頗為美貌。
過門之後,與大富極相恩愛,事奉翁姑亦最賢孝。大富娶親三月,親往杭州販賣雜
貨,本約定年終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一個至好朋友與他合本,前往閩、浙販賣桂圓
,因此一去三年。
雖然獲利甚厚,未免歸期太遲。這日捆載而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一回
數載歸來一朝死去 百身莫贖兩個含冤
卻說楊大富自閩、浙販賣雜貨,頗獲厚利,捆載而歸。這日到家,父母、妻子自有
一番闊別情懷,天倫樂事。楊大富先給父母請安己畢,又問了許多家中情事。他父母也
問了許多福建、浙江各處的風景,彼此俱訴說了一遍。他父母因兒子平時最喜吃活卿魚
,今兒子老遠的歸來,當下便命媳婦吳氏烹魚燒筍。吳氏既奉翁姑之命,便去烹魚燒筍
,一刻兒俱已齊全。真個五味調全,又煮了兩壺酒,於是父母、妻子團聚一桌,心下更
加喜悅,大家俱各暢快,說不盡那天倫之樂,骨肉之歡。因此大家就痛飲起來,直至日
落西山,才算吃畢。一會子點上燈火,所有杯盤碗盞,均有吳氏撤去,親到廚房收拾一
番。楊大富即與父母在室中閒談。不一刻,吳氏將鍋碗收拾清楚,也就回轉堂中。老夫
妻見媳婦收拾已完,此時已有初更時分,便暗存了一個愛子之心,因與大富說道:「我
兒沿途辛苦了,你早些睡去罷!為娘的為父的,今日多飲了兩杯酒,也有些困倦起來,
也要去睡了。」他們說罷,便同楊士興提燈進房。這裡小夫婦也就拿了燈,一同進房安
寢。這一夜被底情柔,枕旁私語,自然說不盡那千般恩愛,萬種綢繆。常言道:「久別
當新婚」。
其言雖傻,其情的確。一宿無話。
哪知器滿招覆,樂極生悲。等到次日天明,吳氏一覺睡醒,因昨晚婆婆吩咐早些起
來,代丈夫檢點物件,不敢違背。一經夢覺,便即起來,又低低的喚大富道:「你醒醒
,我起來了,你獨自再睡一會罷!」喚了好幾聲,只是不應。吳氏因笑罵道:「懶郎!
怎這般好睡?敢是假裝不醒麼?你會假裝,我偏要將你喚醒。」因即隔著被向大富身上
摸了一回,哪知大富仍是不醒;又覺得他身體板硬。楊氏暗自疑惑道:「如此亂推,何
以還不醒來?這也奇了,為何摸他身上,這身子是板硬的?不似昨晚上牀時那樣身體。
就便熟睡不醒,也不至如此板硬,難道有什麼怪事不成?」愈想愈疑,因將手探入被裡
,向大富身上一摸,哪知遍體冰冷,毫無一點熱氣。吳氏這一嚇,可實在吃驚不小。復
又向大富臉上一靠,也是冰冷透骨,鼻孔呼吸毫無--原來楊大富早已死去。吳氏此時
,真如半天裡打下一個霹靂一般,本來要痛哭一場,怎奈驚恐太甚,過於著急,不但哭
不出,連話也說不出口。好容易掙了一會,才大聲說了一句:「不好了!」這一聲可實
在驚詫之至。說這句話,便呆立牀沿,第二句話再也說不出。
卻好對房裡老夫婦也早睡醒,忽聽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種聲音急詫得極
。老婆子便大聲問道:「媳婦!你為著何事,如此大驚小怪?究竟什麼事不好了,這樣
來嚇人?」老婆子問了好幾聲,見對房中只是不答應。因說道:「怎麼不答應,難道真
有什麼不好的事麼?」楊士興道:「敢是媳婦睡魔了?」老婆子道:「不是睡魔。我剛
才聽見媳婦低低喊大富的,怎麼會睡魔?」因又喊:「大富所為何事?」哪知再喊不應
。
老婆子著急道:「其中必有緣故,我倒去看看,究竟為著何事如此驚詫?」一面說
,一面穿了衣服,趕即開了房門,來到對房去推房門。裡面閂著,推不開來。便又在房
外大聲喊叫。兒媳還是不應。只得將門打開,走進房內一看:只見他媳婦吳氏癱在牀面
前地上,面如白紙,口角流涎,已是嚇昏過去。老婆子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趕忙上
前,一面去拉媳婦,一面喊兒子道:「大富!你還不快些起來,你媳婦子昏過去了。快
起來去取姜湯。你昨日才回來,究竟為著何事,與媳婦吵嘴?敢是你將他推跌了麼?」
一面喊說,一面已將吳氏扶坐起來,復又喊楊士興過來,幫同看視。楊士興聽說,也就
搶走過來,嘴裡唧唧噥噥,說道:「好好的夫妻,為什麼吵起嘴來?況且昨日才回來,
就便媳婦有什麼不好,也不應就吵鬧得這快法。」說著,已進了房,看見老奶奶扶著媳
婦;又見媳婦面如紙色,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楊士興見著不忍,只得罵著兒子道:「
你這該死畜生!你不在家,為父母的,全虧你媳婦小心服侍,並沒有一件不賢孝的事情
。你為什麼才到家中,就將媳婦氣得如此?還不給我快快起來,去燒姜湯來灌。」罵了
一頓,哪裡見大富答應?楊士興也就疑惑起來,正要上前去拉他,只見他媳婦歎了一口
氣,說了兩字:「苦呀!」說罷,又不言語,惟有兩眼流下淚來。老婆子見此光景,只
得勸慰,說道:「我兒不要如此。兒子有什麼委屈你的事,只管對為娘說明,有為娘代
你理直,切切不可如此氣惱!」此時吳氏雖然口不能言,卻已醒轉過來,耳內聽姿婆如
此說法,真正文不對題,連忙搖頭,又將手指著牀上。老夫婦誤會其意,還是疑惑兒子
給她受了委屈,仍然絮絮叨叨「有為娘代你理直。。」的話頭。吳氏實在著急,這才死
命的說出兩句話來,帶哭道:「娘呀!他。。他已是死了!」老夫婦見她說出一個死字
,便大驚問道:「哪個死了?」
吳氏又連哭帶說道:「你兒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時竟死在牀上了。我好苦呀!」老
夫妻一聞此言,老婆子便大哭起來。楊士興還不相信,暗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
一夜就死呢?」
一面說,一面走到牀前,將被掀開,近前一看,果然僵臥牀上。
再用手向他身上一摸,直是體冷如冰,毫無呼吸。於是楊士興就大哭起來。老婆子
見老頭子大哭,知道兒子真死了,愈加痛哭不已。吳氏是不必說。翁姑婆媳一齊跌足捶
胸,哭兒的哭兒,哭夫的哭夫,嚎哭之聲,直達戶外。
這一哭即驚動了左右鄰舍,那些族下不知所為何事,也就打門進來,見楊士興等嚎
哭不已。大家先問了個大略,然後將士興等勸住了哭,復又細細問了一遍。大家也是疑
惑:怎麼好端端的一個人,昨日才回家,今日就會死,其中必有緣故。內中有個族長,
是楊士興再從的堂叔,此人性情奸猾,刁惡非常。
平時人家無事,他況且尋事去做,好於中取利;今見士興家鬧出這樣一個大禍事來
,他卻有了主意,居心想在這件事上得一注大橫財。當下因即冷笑,說道:「大富昨日
回家,今日便死,其中也沒有什麼緣故,顯係身死不明。此事非報官相驗不可。」
又望楊士興說道:「你們只知道亂哭,就算代兒子申了冤不成嗎?你媳婦平日雖然
賢孝,可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看來,這其中必然有些不妥。還不快些將吳家
的人喚來,我們大家也好說話,給你兒子申冤!」楊士興夫妻聽了這番話,半疑半信,
也只得著人到吳家送信。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二回
未亡人明心求殉節 刁族長得意代鳴官
話說楊士興聽了堂叔楊懷仁這番話,不免半信半疑,因暗道:「不論是身死明與不
明,也該去吳家送信。」因立刻著人前去。原來吳家也是阜寧縣的大族,在有名的吳家
甸。這吳氏之父,名喚吳有德。他妻子李氏,膝前有兩兒一女,女兒就許配楊大富為妻
。這吳有德為人忠厚非常,實在是個有道長者。家裡也有些薄薄的產業,在吳家甸居住
,就要算他是個首富。自女兒嫁到楊家之後,除非家中有婚喪喜事,才將女兒接回來過
兩日,事完之後,又將女兒送回夫家。雖常有窮人說道:「你女婿久不在家,就留你女
兒多住一兩個月,也不算什麼事。」吳有德聽了這些話,便與人爭論道:「女婿在家,
將女兒接回來多住些時日,他翁姑自有女婿侍奉。女婿不在家,便仗著我女兒侍奉他父
母。我若將女兒接回來,則女婿的父母又靠誰人侍奉?」這是向旁人說的話。及至向他
女兒所說,皆是叫她善事翁姑,留心家務。卻好吳氏也從未違背,總是唯唯聽命,所以
在楊家也極其賢孝。這日吳有德正從外面回家,忽見楊家有人前來送信說,女婿於昨日
回來,今一早不知如何便會身死,請他趕緊前去。吳有德聽了此話,真是半天裡打下一
個霹靂,因問來人道:「究竟大富因甚病死的,你可知道麼?」來人道:
「聽見說大富是身死不明,所以請你老人家趕緊前去商議。」
吳有德只得進內,大略告訴妻子李氏一遍,李氏也吃驚不小。
當下夫妻兩人即刻出了門,僱了一輛車子,趲趕前去。吳家甸距楊家莊有二十餘里
,不一會已至楊家。
未入大門,吳有德夫妻便一路哭了進去。楊士興夫婦見親家已來,吳氏見父母俱到
,於是大家又哭起來。惟有吳氏哭昏了幾次,真是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好容易慢
慢勸住了哭。
吳有德先問了一遍,如何身死情形,楊士興即大略告訴了一遍。
吳有德又細細問了女兒一遍。吳氏也就細細將始末根由,哭訴了一遍,因道:「我
的爹媽呀!你女兒也不要活了,就此隨你女婿一齊兒死了,免得你女兒有冤無處申,死
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從此一死,也可表表心跡!」說著,就一頭向壁上撞去。
楊士興的妻子在旁看見,趕緊搶上一步,將吳氏一把拉住,說道:「我兒!你不要如此
,你的心跡,為娘是知道的,是非自有公論。好在你爹媽俱已在此,我兒子雖說死得不
明不白,總不能夠說是你害死他的。大家商議起來看,如何代我兒子申冤!不然,你的
冤枉也無處申,我的兒子也不知因何而死?」吳氏聽了這番話,雖覺得有理,總以死了
乾淨,免得隨後糾纏,口口聲聲,直是要死。吳有德明知女兒絕不能得個水落石出--
女婿到底因何而死,所以存了這個心,因道:「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尋死覓活,雖然痛
夫心切,你翁姑卻無甚他意。但是女婿身死不明,連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來,倒是去
縣裡報報案,請縣官前來相驗一回,你也可明一明心跡。就是女婿也可弄清他是因何身
死。你若現在死了,在知道的,說你是大義殉夫;在那不知道的,還說你畏法身死。你
此時可死不得,等將來有了水落石出,你那時再死不遲。」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
吳氏本來決計殉夫,甘心死節,現在聽了父親這些話,忽然大悟,暗道:「我此時可實
在死不得,就便我沒有良心,也要代丈夫申一申冤枉,才對得起他。」因此一悟,也就
將死拋在一旁,專等報官相驗。
那楊懷仁初意說了許多唆使的話,本想吳有德暗暗買囑他,便好得些錢財,再來說
項。現在聽見這番說,這報官相驗一層,反出在吳有德之口,因道:「我這姪孫昨日始
回,今日便死,其中顯有情弊。不怕你親家見怪,光景非鳴官不行。」吳有德聽說也道
:「你老人家言之差矣!我本來也是此意。但是報官一層,從無母族去報之理。親家翁
是分不開身來。此外又無人可去,在我看來,莫若就煩你老人家進城一走。好在你老人
家也是楊家族長,此事也應該問的。我等當在尊府,恭候本縣到此相驗,好見個明白。
事宜早辦,就請你老人家進城一走罷!」
楊懷仁被吳有德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又不好說不去,只得答應著前去報縣。說
著,當即出大門,匆匆的直望城裡而來。
進了城,到了縣門。卻好這日是被告之期,便請人寫了一張狀詞,即刻呈遞進去。
阜寧縣接到這案,見是「謀毒親夫」重案,當即准詞,飭令:預備屍場,聽候相驗。楊
懷仁見准了詞,也就即刻出城,直奔楊家莊送信。當有本莊地保預備屍場,聽候縣官前
來相驗。
到了次日,約有巳牌時分,阜寧縣帶同差役、仵作乘轎而來。及至楊家門口,降輿
而進,即刻升坐公案。先提原告楊懷仁略問數語;又提被告楊吳氏至公案前,略問一遭
。吳氏便將前後的情形,哭訴了一遍,因道:「小婦人丈夫身死不明,總要求大老爺申
雪!」阜寧縣正欲下問,楊士興便跪在地下,向上說道:「兒子楊大富身死不明,求老
爺從公申雪!」阜寧縣向下問道:「你是何人!」士興道:「小人是死者的父親。」阜
寧縣道:「你叫什麼名字?」士興道:「小人名喚士興。」阜寧縣道:
「怎麼那狀詞上不是你的名字?何以懷仁反是原告?本縣可不明白。」士興道:「
懷仁是小人從堂叔父,小人因不能分身進城,所以請叔父懷仁前去喊冤。」阜寧縣道:
「原來如此。」一面問話,一面察看吳氏動靜;只見吳氏跪在地下嚎啕痛哭,實在不是
謀害親夫的情狀。而且吳氏端莊誠實,哀毀之至,又非那淫潑一派。阜寧縣此時已知道
其中定有奸人唆使。又將楊懷仁望了一回,覺得楊懷仁頗非善類之人。看了一遍,因飭
令仵作:悉心檢驗,據實詳報。仵作答應下去。不一刻,喝報上來:驗得屍身肚腹青紫
,委係中毒身亡,餘處並無傷痕是實。阜寧縣據報,復走出公案,親視一周無誤。因命
填了屍格,飭令先行收殮。所有原、被告帶回衙門再訊。畢竟楊吳氏是否謀害親夫,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三回
法外推情恩准視殮 事後報案意圖雪冤
話說阜寧縣令姓顏名繼祖,山東人氏。是個兩榜出身,屢膺要缺,清白自持。而於
這命案上,尤不肯鹵莽從事,惟恐有冤抑等情。所以顏縣令沉吟良久,因望楊士興道:
「爾子雖然中毒身亡,其中不無冤抑。據本縣察看,爾媳亦非兇惡之婦。
本縣此時卻不能草草定案,即謂爾媳謀死親夫,必須帶回衙門徹底根究,才能定讞
。爾子既已身死,爾可妥為收殮,本縣將原、被告一並帶往衙門審訊便了。」楊士興聽
了這話,感激非常,因跪下求道:「求大老爺公斷,總期兒子含冤得白,大老爺便朱衣
萬代了。」顏縣令點頭,正欲飭差將原、被告帶往,忽見吳氏跪下哭訴道:「小婦人求
恩暫免帶往,俟丈夫收殮已畢,小婦人親視含殮,稍盡夫妻之道,然後再奉提聽審,按
法處治。若此時便去,小婦人實在不忍。自小婦人嫁夫三月,丈夫就出外經營,一別三
年,未克稍盡婦職。滿望此次回家,得遂偕老初願。不料昨歸今死,此為小婦人意料之
所不到,抑亦小婦人命該如此,猝失所夫。雖是不美之名,小婦人亦惟有一死報之,使
地下人知我無他,小婦人縱死亦得瞑目。若竟捨此而去,即使仰邀冰鑒,小婦人並無謀
害親夫情事,發放生還,那時小婦人雖有餘生,對於地下人多有負疚。所以求大老爺恩
准親視含殮,趁此相對片時,聊當相伴。過此以往,須等大老爺治罪之後,未亡人伏法
之時,才可得見於地下呢!」說罷痛哭不已。吳氏說了這一番話,不但吳氏自家痛哭,
就是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以及左右鄰舍,楊家本族人眾都哭起來。
就是顏縣令也不免涕淚滂沱,聞之酸鼻,因暗道:「這樣一個賢德婦人,說她謀害
親夫,本縣實在不信。又何以屍身實係中毒身死,真令本縣難辦此案了。也罷,且准她
親視含殮,再行帶往復訊便了。」心中想罷,因吩咐道:「姑念你一再哀求,從寬:著
俟爾夫殮後,即行到署候訊。原告楊懷仁著暫行看管,一並候提。」顏縣令吩咐已畢,
打道回衙。
這裡楊士興便請了許多人,進城制備棺木衣衾,諸事已妥畢,然後入殮。吳氏三番
二次哭暈在地,那一種可慘情景,雖鐵石心腸人,也沒有不見此垂淚的。楊士興夫婦,
吳有德夫婦,一是痛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媳婦如此哀痛,又不象是她謀害的神情;一是
痛女兒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免不得匍匐公堂,出乖露丑。大家俱有心事,也是
哭個不了。又聽吳氏哭訴道:「我的親人呀!你把我拋得好苦!我擔不美之名,還是小
事,究竟你因何而死?死得這不明不白,叫人好不傷心!
但願你這不白之冤,早些兒申雪出來,你這不肖的妻子,就死也可瞑目。我的夫呀
!你這魂靈兒須要有些靈驗才好哇!」一面訴,一面哭,真個哭得死去活來。吳有德夫
婦也再三勸慰道:「我兒!你的心是唯天可表的,只要縣太爺斷明女婿究竟如何中毒,
我兒就可落得個清白身子了。就便此時殉了節,終久是不明不白,也不知誰是誰非。在
我看來,還是養著些精神,明日好去公堂上辯白的好。」吳有德夫妻勸說了一回,吳氏
才算隱忍。此時已是天晚了,大家安歇一夜。吳氏雖然睡在鋪上,哪裡睡得著,卻又哭
了一夜。次日,一早起來,兩隻眼睛已是紅腫合縫。大家也俱起身。吳氏垢面蓬頭,麻
衣如雪,勉強吃了點飲食,度度正氣,便催著翁姑父母率領她進城,親自赴縣報到。楊
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也不便拒卻,也就收拾預備出門。楊士興又在莊上僱了兩輛小車
,給吳氏等人乘坐。吳氏又到大富靈前磕了兩個頭,哭訴了兩句,然後上車,直望城中
而去。
不一會到了縣衙,由楊士興報到已畢。顏縣令知道,立刻傳諭:值日班好生看管,
並將原告提到,聽候午堂審訊。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已至未末申初,額縣令升堂,書
差衙役齊立兩旁。縣令命先帶原告楊懷仁聽審。差役即刻將楊懷仁提到跪下,望上叩了
一個頭,說道:「姪孫被吳氏謀害身死不明,求大老爺申雪。」顏縣令問道:「爾說你
姪孫被吳氏謀害,爾何以知其底細?」楊懷仁道:「小的居已死姪孫家間壁。十六日見
姪孫作客歸來,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麼過了一夜,就會身死?若說他因急病所致,又
何以早不得病,遲不得病,偏在第一日回家,第二日就得病而死?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
?而況姪孫婦自從嫁與姪孫之後三月,姪孫便出外作客。平時見姪孫婦外似莊嚴,內實
輕佻,難免毫無外遇。求大老爺嚴加審訊,必得其情,俾姪孫不至含冤莫白!」顏縣令
道:「爾說姪孫係為爾孫婦謀害,爾能指出實據麼?」楊懷仁道:「小的不必再指實據
,大老爺已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委係中毒身亡,此即謀害的真憑實據。但求大老爺嚴訊
,自能水落石出。」顏縣令道:「本縣看爾孫婦痛夫甚切,並無樂生怨死之意。恐怕爾
姪孫並非爾孫婦害死,其中另有別情罷!」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在大老爺已經驗
得中毒,若非姪孫婦謀害,難道還是姪孫自己服毒以尋死嗎?再不然,父母將他害死?
天下萬無此理。若謂自己服毒,姪孫在外經商,獲利甚厚,又無不了之事。今始歸來,
正好敘天倫之樂,何以自尋死地呢?總求大老爺明察。」顏縣令道:「據爾所言,爾的
姪孫定是爾孫婦謀害無疑了。本縣可有一事不明白,爾姪孫身死,何以他父母不來喊控
,偏是爾前來代他申冤,這是什麼道理?」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小人既為楊氏族
長,是凡本族無論大小事件,理應小人出問,何能置身事外?而況堂姪痛子情深,已三
番兩次欲自尋死地。小人見如此情形,姪孫已身死不明,何能眼見堂姪自覓死地,置之
不問?又因堂姪委頓不出,特地囑托小人報案稟控。不平之事,外人尚可代疱,何況一
族,又何況一族之長乎?大老爺未免錯怪小人了!」顏縣令被他搶白了一番,本待急欲
申飭,又因他所說並非無理;而且楊大富實係中毒,不免有不實不盡之處,且待問明之
後再作道理。因此暫為隱忍,不及中傷,當下說道:「爾且退下,帶楊士興問話。」楊
懷仁答應,退下一旁。
差役將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楊士興向上叩了一個頭。顏縣令問道:「爾子身死
,據爾叔稟控:謂係爾媳謀害。在本縣看來,爾媳似非狠毒之人,未必下這毒手。究竟
爾媳當爾子在外經商之時,有無流動情事?爾終日在家諒可知悉,爾不妨據實陳明,本
縣令好代爾子申冤。」楊士興哭訴道:「若說兒子不在家,媳婦也不曾忤逆,也能操持
家務,並沒有什麼不安之處。
不知為什么兒子才回來,她就下此毒手,將兒子謀害死了。總求大老爺申冤!」顏
縣令聽罷點點頭,又命退下,便叫帶吳氏聽審。畢竟問了什麼情形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七四回
疑案難明縣令宿廟 寶物未獲總鎮尋蹤
話說顏縣令先將原告楊懷仁,同楊士興二人問了一遍,先後命二人退下,即令帶楊
吳氏聽訊。不一刻,差役將吳氏帶進。
顏縣令望下看去,只見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悲痛之狀,有奄奄欲絕之勢。低
著頭一步步望前慢慢走進,到了堂上,向公案前跪倒,便向上磕了一個頭,匍匐在地,
口中哀哀哭訴道:「小婦人蒙恩提案,求大老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只要生無負屈,
死不含冤,小婦人雖罪擬凌遲,也不算愧對亡夫於地下了。」說罷,哀哀哭泣不已。顏
縣令見此情形,聞此言語,真是目不忍見,耳不忍聞,酸鼻痛心,莫此為甚、因暗道:
「照此看來,若說這個婦人會下毒手,謀死親夫,本縣雖死也不相信。但這所中之毒又
是何故呢?誠如楊懷仁所言,斷不會自尋死地。此種疑案,好令人難明呀!也罷,且待
本縣恐嚇她一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因問道:「吳氏!爾夫中毒身死,據爾夫族
叔祖,謂爾謀害斃命。爾究因何事將爾夫謀死?爾可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本縣言
出法隨,三尺法棍決不寬恕的!
速速招來,兔受大刑吃苦!」吳氏在下面聽了這番話,痛入骨髓,便哭訴道:「大
老爺,冤枉!小婦人雖不讀書,也曾粗知大義,豈有忍心害理,謀死親夫,自羅法網?
但亡夫既已身死,小婦人亦百喙難辯。好在小婦人本係未亡人,夫死隨之,自古所尚。
惟望大老爺將亡夫究竟因何中毒,以致身亡,一一剖明。小婦人雖死之年,猶生之日。
若令小婦人招出如何謀害,小婦人亦不知如何招法。大刑俱在,唯有待死以報亡夫於萬
一耳!小婦人當亡夫方死之時,即欲相從於地下,怎奈覓死不得。
總以人言可畏,皆言小婦人一死,顯係畏法身亡。因此忍死偷生,苟延殘喘。一俟
亡夫含冤得白,小婦人當死於公堂之上,用以自明。若大老爺定謂小婦人實係謀害,加
以大刑,治以國法,小婦人亦所甘願。不死於亡夫方死之時,而死於國家公堂之上,則
從夫之義,殉節之情,較之自導死地者尤勝百倍!大老爺應如何訊斷之處,總求賜以一
死便了。」說罷,嚎啕痛哭不已。
顏縣令聽了這番話,好生不忍。又暗道:「照此情形,聽此言語,實在是個烈婦。
本縣若定照謀害親夫例嚴刑拷問,不但這婦人冤沉海底,便是本縣亦不免要受冥法。若
不訊明,不但原告不肯了結,就是死者亦不甘心。雖非死於吳氏之手,究竟這所中之毒
從何而來,本縣也要求個自信。」沉吟良久,忽然想道:「我何不如此,或者可以明白
。心中想罷,因飭令:「將原、被告分別看管,聽候本縣復訊。」差役將楊懷仁、楊士
興及吳氏帶下。顏縣令亦即退堂,走入書房,好生不樂,專等晚間好去辦事。你道顏縣
令想出什麼法子?要去宿廟求神指示,好知孰是孰非。顏縣令所說如此如此,便是宿廟
求神。用過晚膳,便齋戒沐浴換了衣,帶了一個書僮,背著一個行李,就出衙門,直望
本邑城隍廟而去。入廟以後,焚香點燭禱告一番。然後就命書僮將鋪蓋在大殿上打開;
又命書僮先自回去,明早天明再行來接。書僮去後,顏縣令即就大殿旁側睡下,以覘夢
示。
始則翻來覆去,不能合眼。好容易蒙朧睡去,但覺己身走入一處,非寺非廟,地方
並不寬大。內裡走出一人,古服古裝,便向自己通名問姓。自己問問那人姓名,只見那
人道:「在下姓金名介,字花封。久仰清操,欲見無由。今幸辱臨寒舍,在下增光多矣
!某酷嗜詩詞,有近作一首,敢求賜教。不卜尚蒙俯賜一顧否?」顏縣令當即拱手斂容
謝道:「先生高才。既蒙見教,敢不拜讀。即乞示閱。」那人便在袖中出一紙,遞與顏
縣令。顏縣令接在手中一看,見是一幅花箋,上寫著一個題目是:《村居小飲》。以下
便是一首七絕,因讀道:紫荊花下碧欄邊,正是江南春暮天。
有酒一樽魚一尾,陶然醉臥便神仙。
顏縣令將詩讀畢,因贊道:「即景生情,古音古節,的是村居雅致。先生殆有意隱
乎?」那人正欲回答,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風過處一聲長嘯,一隻斑斕猛虎迎面
撲來。顏縣令不暇顧及那人,望裡面躲去。不意心急力軟,足下又被石子一絆,跌倒在
地。因此驚道:「我命休矣!」這一聲喊,急出一身冷汗,忽而驚寤醒來,乃是南柯一
夢。即披衣而起,走下大殿,但見月明在天。走上殿打坐一回,又將夢境及詩句默悟一
會,似與所辦之案,文不對題。因暗道:「難道求神指示,即此夢境麼?果如此,好令
我索解不得。」停了一會,又覺有些倦意,因倚枕而臥。才一合眼,便見殿上所供城隍
站立在前,以手指道:「爾能關心民瘼,慎重人命,不肯草率從事,求之近今,不可多
得。吾神已令稽察司顯示案情,爾可回衙細悟之,自會明白。倘仍不解得,可趨晤漕督
施某,請其解說,自能徹底澄清,兩無冤屈。好自為之,吾神去也!」說罷,拂袖而去
了。忽然驚覺,已將天明,又將神示各語,將夢中詩句,在花箋上寫出。照字逐句再四
推敲,細細研究,毫無領悟。又將幕友請到,大家參悟一回,仍然未得真解。因此大家
商議,便疊成文卷,預備詳請施公辦理。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自受施公用了激將法,他便往各處明查暗訪,緝那盜御馬的強人。先
在附近一帶州府縣、城鄉內外留心訪查。
一連訪了三四日,並無消息。又親往酒樓、妓館查訪一番,仍是終無消息。這日,
走到海州一座酒樓,這酒樓名叫醉白樓,乃是海州城裡第一座有名的酒樓。是凡紳商仕
宦經過海州,無不到此痛飲。更有一種自釀美酒,名喚玉壺春,此酒甘美出奇,比那玉
液金波尤勝百倍。而且物美價廉,每兩隻須大錢六文,只要將此酒傾在杯中,固然酒花
錯落,顏色動人,那一種芳香,尤足動人,不飲而醉。及至飲在口中,不但香沁心脾,
還可使濁者能清,迷者能悟,所以此酒有如此妙處,這酒樓因此生意之盛,亦甲於海州
。真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閒話休提。黃天霸上得酒樓,就向南窗子口揀了
座頭。當有小二上來問道:「老爺還是一人小飲?還是請客?」天霸道:「咱便小飲。
你這店內有什麼下酒的時新小菜,及頂好的美酒?」小二道:「你老爺若問小菜,俺這
店中最時新的,是竹筍、鱖魚;此外雞魚肉鴨,無不俱全。還有牛肉脯、鱔魚絲,聽老
爺點用。
若問好酒,小店最出名的是玉壺春。」天霸聽說,便點了一樣牛肉脯,一樣竹筍紅
燒肉,又命將玉壺春先打兩斤,隨後再添。小二答應下樓而去。天霸忽然向東一看,只
見靠著東壁牆一張桌子上坐一人。畢竟此人為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五回
醉白樓道士泄機 漕督府賢臣聚議
話說黃天霸在醉白樓才揀下座位,令小二去拿酒來,忽然掉轉頭來向東一望,只見
靠著東壁以下一張方桌子,上坐一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鶴氅,淡黃色面皮,大鼻樑,
闊口,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雖然道家裝束,飄飄然,卻實在不凡。靠著桌子,有一面
白布招牌,上寫著:「知機子善相天下士」。兩旁又有兩行小字,上寫一行是:「能知
過去未來事」;下寫一行是:「善識窮通壽夭人」。黃天霸見了那人,覺得他生得不凡
,好生驚異,因即頻頻注目。道士瞥見天霸如此,也就將目先逕送過來,直對天霸看視
。天霸被他看得心下有些不耐煩起來,因就對面喝道:「呔!你這道士,為何頻頻注目
看著咱家?難道咱家臉上與眾不同麼?」那道士見他喝問,因即冷冷的答道:「長官何
以局量如此褊淺?長官不看小道,怎麼知道小道看長官?而況小道這招牌上寫著是:『
善相天下士』。即使小道擅看長官,亦與招牌上五字相合,長官亦何必見怪?又何必見
惱?
然小道推察長官之意,長官固存著一肚皮的心事。殊不知長官的心事非私事,乃公
事;且不但公事,而且是奉旨緊要的公事。小道本欲趨前為長官一卜,又不敢冒昧,恐
觸長官之怒。
或者長官見了小道的招牌,亦將就小道一決趨向。哪裡知道反觸長官之怒?」黃天
霸被那道士一番搶白,本待欲極力發作,又聽他這些言語,卻是道著自己的心事,不若
且問個明白。主意已定,當即改容謝道:「某不識道長能知過去未來,言語冒犯,尚望
見宥!某還有一言動問,據道長所說之話,是知道某的心事。但不知某有何心事已現於
色?乞道長一言,究竟是否?」那道士便也笑道:「長官心事,小道雖不能盡知,卻也
略知一二,長官此時這件心事,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失
物雖然未獲,又不知失落何方。但不過費些時日,吃些辛苦,自然就有頭緒。一有頭緒
,那時就好辦了。長官的心事,可是如此麼?」天霸聞言,暗自吃驚不小。因道:「他
既知道我如此心,他必知道那盜馬的人。我何不細細一問?或可憑他言語,前去找尋,
有何不可。」因斂容謝道:「道長既如此高明,何不請來同坐?得以暢聆大教呢!」
那道士亦欣然允諾。卻好小二已將酒菜送上樓來,天霸又叫小二添了一副杯箸,便
邀那道士入席,又讓那道士坐了首席。天霸便滿斟一杯,送至那道士面前,然後方自斟
酒。
三巡酒罷,天霸問道:「道長幸勿吝教,乞即明白一言,卜著失物落於何處?係何
人所盜?限日能得人贓俱獲,某定當重謝,決不食言。」那道士笑道:「長官少待,候
小道一卜,以決趨向何如?」天霸道:「便請賜教,少時再當奉飲。」那道士即從袖中
取出一個小小課筒,內藏金錢三枚,先將課筒執在手中,默禱了兩句,然後將課筒搖了
三次,金錢亦傾倒三回,然後照著卦爻,自己先解了一回,方才向天霸說道:「小道據
這卦爻上看來,這所失之物,卻非尋常人盜去,要去尋找,必須向西北方追尋。但這地
方,三面皆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曲折連環,甚不易行;若由水路而去,亦復
連環曲折,不易出入。所失之物,雖在那裡,毫未損壞,但暫時不能到手。
即使有人領路到了那裡,亦還有一番大大的周折。這是小道據卦爻上所斷。若照長
官尊容上看來,早晚必可得一個實在的消息,其中還須有人幫忙前去,方可成功。小道
句句實言,長官不必疑惑。」天霸聽罷,即謝道:「多承指教,事成之日,當再奉謝。
」於是二人痛飲了一回,用了飯食,天霸還了酒飯錢,與道士下樓而去。道士亦再三致
謝而去。
天霸下了酒樓,與道士別後,心中想道:「我已出來好些時,大人在衙門內,必然
記念。我何不先回去一走,將此話與大人稟明,然後再出來到各處緝訪呢?」主意想定
,當即向淮安而去,不日已到。大家先問了有無消息?天霸便將道士的話,向大眾說了
一遍。這才進內,到了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命他坐下,便間道:「賢弟出去,
將有半月,曾否有些消息探出?」天霸道:「消息卻不曾探訪出來,倒是在海州醉白樓
酒館內遇見一道士,那道士頗有些氣概。末將便與他闊談起來,哪裡曉得他早已知道此
事。他說能知過去未來,末將便請他一決。他便代末將卜了一卦,據說照卦爻看來:所
失之物,現在西北方,並未損壞,如尋此物,須向那一方尋去。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
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亦是曲折連環;若舍陸而水,亦復連環曲折,出入甚不
容易。設使有人帶路,到了那裡邊,有一番大大的周折,急切斷不能到手。他又說:照
末將面上的氣色看來,早晚必得有實在消息。既得消息之後,還須有人幫助前去,方能
成功。據那道士所言如此,末將因思西北方地方甚大,必須慢慢踩訪,方可探其下落。
又恐大人記念,所以先自回來一走,將此事稟明,再行出去明查暗訪。」施公聽了,甚
為喜悅。因命施安道:「你可出去將他們大家請進來,斟酌斟酌。再到黃老爺衙門內,
將褚老英雄請來。」
施安答應。不一刻,關太、李昆、計全、李七侯、何路通、朱光祖、金大力、王殿
臣、郭起鳳等人已進來。又停了一回,褚標與賀人傑亦復來到。大家施禮已畢,褚標便
向施公問道:「大人叫喚小人,有何吩咐?」施公道:「並無他事。只因黃天霸方才回
來,說起一個道士能知過去未來,他便請了道士卜了一卦。據那道士說:這所失的物件
,可向西北方去尋。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只有一面是路。若從正路而進,卻是曲折
連環,頗不易走;若從水路而入,也是連環曲折,出入頗難。但不知這是一個什麼地方
?有如此許多曲折連環,連環曲折。本部堂因此請老英雄及諸位賢弟進來,大家斟酌一
回,或者這個地方黃賢弟不知道,諸位中有知道的,便可說出來,好設法前去。
但不知褚老英雄及諸位賢弟,照那道士所說這曲折連環地方,可有知道的麼?」褚
標首先說道:「據老民看來,雖據道士所言,卻亦不可深信。他怎麼就知道這地方三面
是水,一面是路,皆是曲折連環,不易出入呢?這總是江湖賣術的通病。」
忽見朱光祖在旁說道:「弟倒記起一件事來。」畢竟朱光祖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
第三七六回
忽悟前言具供死狀 細推詩句莫解冤情
卻說朱光祖在旁說道:「小弟在二年前,聽得江湖上朋友所說:竇耳墩有個兒子叫
竇飛虎,其人本領異常出眾,他卻安分守己。他所住的地方,就叫作連環套。今照那道
士所言,什麼曲折連環,莫非就應在此地?但是這竇飛虎從來不做這些事的。果是竇飛
虎將御馬盜去,不是小弟多嘴,還是褚大哥前去一走,當面與竇耳墩要回。只因竇耳墩
那老兒,與褚大哥也有些交情。如今褚大哥前去,只要與竇耳墩說明,竇飛虎究竟是個
小輩,不能回絕褚大哥的面子,或者御馬要得回來。若令黃賢姪親去,他雖與天霸並無
仇隙,究竟因天霸的父親黃三太,三打竇耳墩,其中不免有些違礙之處。恐怕因此,順
事反成逆事了。褚大哥你老的意見,尚以小弟之言為是麼?」
褚標正欲待言,忽聽外面喊冤之聲,不絕於耳。施公即命施安出外詢問。施安答應
出去。不一刻,進來稟道:「外面喊冤的叫作吳其士,因他女兒為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該盜臨去時,留下一枝白絨紮就雙燕子的花為憑據,其父到此喊冤,求恩公代他女兒申
雪!」施公聽罷,將眉一皺,因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御馬盜去,尚未得
有消息,現在又出了一件彩花殺人盜案。這從哪裡下手?先辦哪一件是好?而況這彩花
大盜又是誰人?偏又留下一枝雙飛燕花來,皆是令人恍惚。」只見朱光祖上前復又說道
:「大人放心,這件案不難破獲。這留花的人,民人雖未曾見過,卻也已是早知其名。
見了此花,即知他的名號,此人綽號就喚雙飛燕,專擅彩花本領,比那蔡天化亦不相上
下。蔡天化有運氣的功夫,這雙飛燕卻慣用一對倒刺鉤,百步之外,百發百中。任你什
麼兵刀,總敵他不過的。
但此人行跡無定,不知他現在何方,也須暗訪明查,打聽蹤跡,然後方好動手。」
施公聽說,因即說道:「朱壯士既如此說,本部堂之意,擬請褚老英雄先往連環套一行
;朱壯士與天霸亦齊同往。若探得御馬果在那裡,即煩褚老英雄向竇耳墩要回,先結了
一宗公案。若再能沿途訪出雙飛燕的蹤跡,就請褚老英雄與朱壯士、天霸就近會議,應
如何捉拿之處,悉聽裁奪。
若打聽不出實在蹤跡,就先將御馬一案結清,然後再捉拿雙飛燕歸案。不知褚老英
雄尚肯屈駕,以助天霸一臂之力否?」褚標道:「大人吩咐,怎敢不遵?但有一層,雖
據朱老兄弟說得如此容易,若御馬不在連環套;或御馬果在那裡,老民也進去面索,竇
耳墩竟不肯交,那時大人可莫怪老民做事不力。總之,老民竭力去做,此時卻不能預定
,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但得老英雄允准,本部堂已感激不盡。如若御馬實在連
環套,竇耳墩又看老英雄的金面,三言兩語,便即取回,固是大幸;即或不然,本部堂
只好再想他法,何能怪及老英雄不力?
老英雄但請放心!惟願此去,御馬取回,雙飛燕又被拿獲,二案齊破,本部堂當再
竭誠奉謝便了。」褚標道:「大人說哪裡話來,老民當誠心竭力去做,何敢言謝?特恐
老朽無能,有負大人吩咐。只要大人不罪老民,便感激無地了。」說罷,便即告辭。大
家亦即同退出去。施公又命施安,即刻吩咐差役伺候升堂,帶吳其士審問。施安答應,
也就傳出話去。
施公少停一刻,便自升堂。吳其士趨赴堂上,向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
哭訴道:「生員吳其士求青天大人代女兒申冤,捉拿強盜。」施公當下問道:「爾係何
處人氏?家住哪裡?你女兒為何被強盜所殺?可一一從實說來。」吳其士道:「生員祖
居山東濟南府,近因就幕徐州,故將家眷移寓村城居住。不意本月初八日早間,有婢女
蘭香到女兒房內有事,瞥見女兒牀前有血跡一堆。婢女即頗為驚訝,便走向面前看視,
又將帳幔掀開去呼喚女兒。哪裡曉得掀開帳幔,已見女兒被殺身死,赤身倒臥牀上。婢
女一見,驚喊生員之妻子何氏進房親看。
生員的妻子聞聲趕去,果見女兒被殺。因思女兒遵聽母教,何以赤身露體,仰面而
臥?當時即頗生疑慮起來,因此檢察私處,已為污辱。彼時當由生員妻子用被覆上,喊
生員進房。生員才進房門,忽見帳幔上插著一枝白絨紮成的雙飛燕,見了此花,便想到
是彩花大賊所留記號。本日即往銅山報案。當蒙縣主到房檢驗,驗得果係強姦不遂,先
奸後殺身死。銅山縣亦即俯准,飭差緝獲正凶,所有絨花存案備質。無如縣差雖不敢疲
玩,大盜實在難擒。因思大人素著威嚴,又兼台下將士甚多,皆是武藝出眾之人,故此
匍甸求恩,申冤雪枉,擒拿大盜,以申國法,而慰亡魂!」說罷,復叩頭不已。施公道
:「據爾所言,已赴縣投報,何以該縣並未申詳到來?須候本部堂札飭該縣詳報情形後
;本部堂當為爾嚴加緝獲便了。」吳其士見施公已准嚴緝,這才起來從容退下。
施公正欲退堂,忽見承發房書吏送進兩角公文,遞呈上去。
施公一看,卻是兩件申詳公文。一件封面上寫著銅山縣謹封,一件寫著阜寧縣謹封
。施公先將銅山縣那封申文拆開,看了一遍,即是申詳吳其士女兒被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一案。施公看畢,擺在一旁。又去拆阜寧縣那封申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細細揣度
一會。因暗說道:「據這申文上所詳情節,這阜寧縣卻是一個關心民瘼的好官。就是那
女人也似非謀害親夫之輩;何以詩句上又令人恍惚,不可思議?倒叫本部堂殊難測度了
。
也罷,暫且退堂,容再尋思這詩句上的道理。」暗自說罷,將這兩件公文拿在手中
,即刻退堂進去。
你道阜寧縣這件公文,卻是何事?原來就是楊大富中毒身死,楊懷仁控告楊吳氏謀
害親夫,阜寧縣宿廟求神那宗案卷。
阜寧縣因解悟不出詩句上的隱語,又不敢擅自訊斷,妄作解人,故此疊成文卷,申
詳上來,求施公指示。施公退堂以後,即將那兩件公文帶入書房後。更了衣,施安又泡
了一碗茶,送到施公面前。施公喝了兩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七回
觀書消遣頓悟詩詞 報病傳醫密詢底蘊
話說施公將阜寧縣申詳的那件公文,據詳推究。又將顏縣令夢中所看的詩句反覆推
敲,終不能解。正在尋思之際,忽見施安來請吃飯。施公便站起身來去用晚飯,一會兒
用畢,淨面漱口,吃了兩口茶,就在書房內一面散步,一面又推敲那首詩的語意。左思
右想,還是悟解不出。當時就在書架上順手抽了一本書,攜至書案上,就燈下觀看。見
書籤上寫著本草六反第三函,原來是一本藥書。施公坐定,就翻開來從第一章看起,上
面皆是說的某藥與某物相反,不能同用,某物又與某藥相仇,服下立斃。施公看至第八
頁第三行,只見上面寫著:荊芥不可與鯽魚同食,如誤食者,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斃
。施公看到此處,忽然觸悟那詩句,第一句:「紫荊花下碧欄邊」,因道:「這定是荊
芥。」第二句:「正是江南春暮天。」想道:「此時卻是荊花大開。」第三句:「有酒
一樽魚一尾」,又道:「難道他所食的魚,是鯽魚麼?何以大家同吃的,旁人偏不中毒
,偏他一人中毒呢?」末句那:「陶然歸臥便神仙。」想道:「這是他吃醉之後去睡覺
了,這便神仙三字,一定含著死字。」施公解悟一會,頗有領會,便欣然寫了一道飭知
,飭令阜寧縣即日帶同楊懷仁原、被告人等來轅,候本部堂親提詳訊。將這飭知寫畢,
命施安發了出去。自然星夜前往,可不必交代。一宿無話。
次日,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便進來告辭,前往連環套打聽消息,及飭拿雙飛燕一
案。施公答應,當又與褚標、朱光祖道了辛勞;吩咐黃天霸諸事小心。三人唯唯而退。
且按下黃天霸等前往連環套不表。
再說阜寧縣雖然將楊大富這一案申詳上去,但不知施公是否准駁,不免心下懸懸。
又於無事之時即去推敲那四句詩,終想解悟出來,就代他將冤判別清楚,便可使他回家
守節。因此日盼施公那裡來文,或親提面訊,或遵諭結案,就如此急上加急,已有了一
個多月。施公的下行公事尚未見到。顏縣令頗費躊躇。不期看管押所的家丁,這日稟報
上來,說:「楊吳氏近日嘔吐異常,不沾飲食,已是大病起來。」顏縣令一聞此言,即
刻傳到官醫,代楊吳氏診治。官醫奉命,哪敢怠慢。也就即刻到了押所,先代吳氏將兩
手脈細細按過,覺得吳氏六脈平和,並無大病。唯細按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
;不時嘔吐,此乃胎氣上衝所致。官醫看畢,因暗地問明看管押所家丁,此是何案?那
家丁即將原委告訴了一遍。那官醫道:「煩你回明縣太爺,就說在下已經代這犯婦看過
,無須服藥,細按該婦,六脈皆是和平;惟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照此脈象看
來,受孕不過一個多月。胎氣上衝,以致不時嘔吐,毫無妨礙的。」說罷,官醫告別而
去。那家丁聽說此言,不敢隱瞞,即刻進了衙門,據情在顏縣令前陳說一遍。顏縣令不
聽此言猶可,一聽此言,心下好生驚訝,登時神沮色變,歎道:「此事本縣見理不明,
還說楊吳氏是個節婦,哪裡知道他已懷孕在身;據此說來,這楊懷仁告他謀害親夫,是
未必無因了!」
說罷,長歎不已。那家丁在旁說道:「老爺不必因此一言,就委屈賢婦。且據醫生
所云,細按此脈,受孕不過一月有餘。在小人愚見,揣度吳氏之夫,也不過死了一個多
月,難保非受孕之日,即該夫回家之時。老爺明鑒,可再參酌一番,果以家人中之言為
然,則該婦既有身孕,亦足為該婦可喜。況據那醫生所說:『左關脈起如珠。』家人之
意左為男,右為女,說不定還是男喜。苟能如此,將來也可為死者留存一脈,且可堅該
婦守節之心。若疑惑到不實不盡上去,在家人看來,未免冤屈該婦了。家人還有一個主
見,可以立見分曉,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顏縣令道:「你有什麼主意?不妨說出來
,好待讓我斟酌。」那家人道:「此事必須請太太將該婦之姑傳進去一問,便知虛實了
。」顏縣令聞言,已明白此話,因道:「爾之主意甚好,我即進去與太太說明。爾便出
去將該婦之姑傳來,以便太太問個明白。」那家人答應出去。顏縣令也就即刻回進上房
,將這番話與太太說明。顏太太亦頗樂從。
到了次日早晨,吳氏之姑王氏已傳進來,見了顏太太先磕了頭,站在一旁。顏太太
便命他坐下。王氏道:「民婦蒙太太呼喚,有何吩咐?」顏太太道:「我喚你進來,沒
有別事。只因你媳婦在押大病,嘔吐時作,不沽飲食。據看管家稟報上來,老爺即命醫
生去診。據醫生診視,你媳婦脈象,說是並非有病,是喜脈,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因此看管家人又據醫生的話稟報老爺。我家老爺在先看你媳婦,並非謀害你兒子的人,
今聞他已有身孕,老爺便疑惑起來,說你兒子久不在家,何以你的媳婦就有孕呢?照此
看來,顯係你媳婦是有外務,將你兒子害死了。現在老爺要照謀死親夫例,治你媳婦的
罪。我因此與我老爺爭執,請老爺暫緩定罪,等我將你傳進來問個明白,究竟你媳婦平
時為人如何,是否端正賢孝?你與她為婆媳,自然是知道的。你必須從實說來,告知於
我!」王氏聽罷,忙即說道:「太太的明鑒。若論這個媳婦,平時那種孝順,民婦是更
不必說了。不知道何以冤禍臨門,兒子才回來第二日,就中毒身死。所以民婦等也是半
疑半信。若論醫生說,我媳婦已有身孕這件事,這句話確有些憑據。不瞞太太說,我那
媳婦的天癸,兒子回來前三日,才算乾淨的。依此看來,就是我兒子回來之日,這一夜
我媳婦受孕的。還求太太在老爺面前將此話說明,求老爺開恩。但請老爺將兒子的冤枉
判明,留著我媳婦不要治罪。一來隨後讓我媳婦回家,我老兩個人有人侍奉,二來媳婦
現在既已有了身孕,將來生男生女,生一個出來,兒子雖死,還有這一條根。如果是個
男的,那不必說,自然撫養成人,靠他傳宗接代;若是女的,也是我兒子的一點骨血。
所以民婦總求老爺公斷,俾兒、媳兩無冤枉才好。」顏太太聽了這番話,又誇贊王氏一
番,又歎惜吳氏一回。因道:「我知道了,將你這話告訴老爺便了。」王氏又磕了個頭
謝過,又復說道:「民婦還有一事,要求太太開恩。媳婦現在押所,既這樣嘔吐不止,
不思飲食,民婦卻是放心不下。想求太太恩典,向老爺說知,准民婦到押所一看。」不
知情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八回
探寡媳老婦哭監 奉來文賢令押解
卻說顏太太聽罷道:「你卻是一番憐愛媳婦的好意,我可不能自主。是否能令你前
去,須要問老爺。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叫人去與老爺說。」因即喊了一個僕婦,使她
去顏縣令那裡告知。哪知顏縣令早已藏在附近處所,聽得清楚。僕婦走到顏縣令面前,
就將顏太太使她前來的話,說了一遍。顏縣令也是允許。那僕婦來說明,王氏便千恩萬
謝,告退出去。這裡顏縣令與顏太太又議論一番。顏縣令又道:「吳氏這身孕,據王氏
所說,雖然的確無疑;惟恐案結之後,吳氏分娩之時,楊氏族中不免又有一番議論。必
得想個法兒,此時代他預先留下地步,以杜將來人之多言才好。且待我慢慢想來,再作
計議便了。」顏太太在旁也極稱是。不表顏縣令處處留心,矜孤恤寡。
且說王氏出了縣衙,先去會著楊士興,將以上的話告訴一遍,楊士興也無話說。王
氏便往押所而來,到了門口,並無阻擋。
原來顏縣令已著人招呼過來。王氏一直進去,見了媳婦,便想起兒子,好不悲慘。
又見媳婦那種情形,更加傷感不已。吳氏一見婆婆進來,止不住抱頭痛哭,道:「娘呀
!莫非是與你不孝媳婦,夢中相見罷!你媳婦累得你兒子送了性命,我是百身莫贖。但
是你老人家偌大年紀,將來依靠何人早晚侍奉?媳婦已是不孝,還累及我的親娘到此看
我,你媳婦更加有罪了。」
自己說了一遍。王氏見他如此,本來有一肚皮話,要與媳婦談談,因此反而一句說
不出來,只是相對而哭。
姑媳二人正在哭得難解難分,忽然走進一禁卒,向王氏喝道:「你這老太婆好不知
進退!你雖然是奉了太爺之命,到此看你媳婦,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怎容得你兩個人
這樣的哭起來?你進來時候兒也久了,還不給我快些兒出去麼?」一疊連聲趕王氏出去
。王氏被禁卒這一陣大喝,更是有話不能說了。
還是吳氏在旁,帶著哭向禁卒哀告道:「公差爺!且不必動怒,讓我婆婆與奴家稍
談片刻,隨當請我婆婆送些茶錢敬與公差爺笑納便了。」那禁卒聽了這番話,因故意說
道:「不因為你婆媳兩個這般苦惱,哪裡容得你進來?既是如此相商,你們有什麼話,
可趕緊兒講完了出去。」王氏連連答應道:「多謝公差爺,我說完了話使出去的。」那
禁卒說著,也就走了出去。王氏才搶進一步,向吳氏耳畔低聲問道:「為娘的昨日被縣
令太太喊進去告訴我,說是你近日嘔吐時作,不思飲食。此間看管的人,報與縣太爺知
道。縣太爺即命醫生代你診治。後來據醫生說,你不是病,是恭喜了,才有一個多月。
因此縣太爺便疑惑起來,使縣令太太將我喊進去問。為娘的已代你說明白了。我聽見這
句話,所以不放心,好容易求了太太,轉求縣太爺,才准我到此看你。我的兒,為娘的
記得你那月事,不是我大富回來的前三日麼?我兒你可實告訴了我,好使我放心。」吳
氏聽了這句話,不覺面紅過耳,羞愧難勝,因道:「這總是你媳婦作的孽,你老人家還
問他作什麼呢?無論是與否,好在你媳婦打定主意,只等縣太爺判明你兒子如何中毒身
死,我便隨你兒子去了。只不過可憐娘日後無人侍奉,亦說不得這句話了。何必生在世
間,被人家恥笑,連父母翁姑都不能兼顧,問什麼別的事呢?」王氏聽了這番話,卻是
一悲一喜。喜的是兒子雖死,現在媳婦已有身孕,將來還可生個遺腹子孤兒,傳宗接代
;悲的是媳婦負屈含冤,口口聲聲皆是要死,因此又不免流了許多眼淚。因道:「我兒
,你的心我已明白了,聽說縣太爺已詳報出去。好在縣太爺是個最清不過的青天,將來
不致使你含冤負屈。就是為娘的,現在已深自懊悔,大不該聽信人言。為今之計,我兒
既有了身孕,更見我兒子死得苦。可憐為娘的,將來無人侍奉。能得托祖宗保佑,你日
後生個遺腹子,一來為我家傳宗接代,二來為娘的,也可有人侍奉。我的兒,你切切不
可存那尋死的心。我兒子已死,這已是挽回不來的了;你若再死去,使為娘的尚有什麼
指望呢?勸你好好的保養,不要糟蹋了身子,等事結之後,就可回家,雖說不能如兒子
在日一家團聚,到底也算骨肉重圓。我的兒,聽為娘的話是不錯的。我也不能與你多談
了,過兩日再進來看你罷!」王氏說了這番話,吳氏也無他言,只說了一句:「娘呀!
怎怪得你老人家?這皆是你不孝的媳婦命苦,帶累了楊氏一家。你老人家也可早些出去
罷,免得那班人再囉嗦。」說著,又催了兩次。王氏無奈,只得別了媳婦,含著兩眼的
淚,悻悻而去。吳氏見婆婆已去,自己又暗恨了一回,哭泣了一回,暫且按下。
再說顏縣令這日接到施公來文,令他將楊懷仁控告姪孫媳謀害親夫一案,即率原、
被告,人證,屍屬、屍親,及犯婦母家人等,一並解往淮安,聽候親提訊問。當下顏縣
令即刻備了申文,報起解日期,交來人帶回呈繳。一面將原、被告,屍親,以及吳氏之
父吳有德,一並傳齊,即日押解前往。當下顏縣令又找了兩隻船,一隻是自己坐的,一
隻是給原、被告人等及差役坐的。這日押解動身,開船而去。卻好順風,不過一日時光
,已抵淮安城下,將船停泊。當即飭差先將楊吳氏、楊懷仁押解進城,分別寄交山陽縣
官寓羈禁;其屍屬人等,亦著來差妥為看管,聽候提訊。顏縣令這才上岸,坐轎進城,
先到漕督衙門稟見。當有漕轅巡捕官稟報進去。施公聞說原、被告,人證,俱已由阜寧
縣解來,現在轅門候示,當即傳見。巡捕官傳諭出來,顏縣令即便趨進。一見了施公,
請安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有人獻了茶。顏縣令稟道:「卑職自奉大人親提
的公事,已將楊懷仁,楊吳氏,原、被告,人證,俱已解到,現在寄交山陽縣,分別羈
押,聽大人明斷!」施公道:「據貴縣來文詳訴各節,足見貴縣慎重民命,欽佩之至。
現已解到,候本部堂明日午堂親訊便了。」欲知如何審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九回
因疑案縣令訴前情 秉公心賢臣聽冤訟
話說阜寧縣蒙施公獎勵了兩句,並屬令聽候親提審訊。顏縣令當下稟道:「卑職查
得該氏,實係端莊自守。謀害親夫,似非出於該氏之手。但氏夫楊大富,又係中毒身亡
。因此卑職詳訊數次,該氏既不辯駁,亦不呼冤,惟有聲稱將故夫因何中毒身亡實在情
形判明後,該氏即欲從夫殉節。卑職因此宿廟求神指示,或可得知底細。不意蒙神所示
詩句,卑職推敲忖度,殊難悟解。放此申請大人定可否,仰求先為教誨,卑職就感激之
至了!」施公道:「本部堂在先亦殊費解,後來偶閱藥書,見有荊芥與鯽魚相反,若食
者立斃,因而才將那詩句解悟出來。
雖然如此,還有可疑之處,候明日訊問時,再作計議。」顏縣令聽了施公這句話,
登時也解悟過來,因又道:「大人卓識,卑職實在慚愧。今已有頭緒,便好為該氏解脫
冤枉了。尚有一事,還要求大人代該氏預留地步,以免他日之患。昨因該氏在押抱病,
卑職即傳官醫診治。據官醫診看,謂氏已有身孕,才有一個多月。卑職反覆推究,與該
氏故夫回家之日,身死之期,亦頗相合。將該氏之姑王氏密傳到縣,詢問各節。據氏姑
所言亦頗確鑿,並謂:「該氏既有身孕,還算楊氏不幸中之大幸。』據稱如此,是該氏
委無別項情事無疑。原告楊懷仁,係該氏再從叔祖,其人奸險異常,今若不為該氏留下
地步,將來生產遺腹,難保不生枝節。所以卑職再三思慮,總想代該氏免絕後患,方可
得安。愚昧之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先點了點頭,再說道:「貴縣成人
之美,本部堂何樂不為,明日一並計議罷了。」顏縣令唯唯告退出去。施公也就回了書
房,當日無話。
次早辰刻,阜寧縣也早來到。施公亦即升堂,正面坐下。
顏縣令坐在旁側。施公即命先帶楊懷仁聽審。當有原差將懷仁帶到,跪在下面。施
公望下問道:「你喚楊懷仁?」答稱:「小的便是楊懷仁。」施公道:「楊吳氏是你何
人?」懷仁道:「是小的姪孫媳。」施公道:「爾控告吳氏謀害親夫,是將你姪孫謀害
?」懷仁道:「大人的明鑒。正是姪孫被其謀害。」施公道:「爾既知爾姪孫為爾姪孫
媳謀害身死,可將當日如何謀害情形,對本部堂據實稟來,本部堂好代爾姪孫申冤。快
講!」楊懷仁道:「大人聽稟:只因姪孫娶媳三月,即出外經商,一去三年。
於本年三月初八日,才由外路回家。那日到家時,甚是強健,不意當夜就為吳氏謀
害身死。次日早晨,方才知覺。小的因姪孫身死不明,這才赴縣稟報。蒙縣太爺恩往相
驗,據仵作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實係中毒而亡。可憐姪孫三載離鄉,一旦回家,即遭謀
害。堂姪又係獨子養親,吳氏存此辣手狠心,實為族人共嫉。總求青天大人嚴訊吳氏,
為姪孫申冤!」施公聽罷,因道:「楊懷仁,爾與楊士興同門居住麼?」楊懷仁道:「
小的住在士興家西首,算是緊鄰,卻不同住。」施公道:「據爾所說,吳氏謀害親夫,
爾當有些實據了。爾究竟有何實據?可對本部堂說來。」楊懷仁道:「大人若問實據,
小人卻不敢妄說。
但吳氏平日甚為流動,因此生疑。這請大人明鑒:若非吳氏謀害,何以姪孫前一日
回家,第二日即中毒身死呢?這是千人共見,非是小人敢妄指的。」施公道:「本部堂
只有一事不懂。爾姪孫上有父母在堂,何以他父母不去首告,偏是你前去首告呢?」懷
仁道:「小的忝居族長,族中凡有事,理應小的承管。
今姪孫為姪孫媳謀害,小的首先控告,此亦義不容辭。」施公道:「原來你是個族
長,所以你要首告。但本部堂看你這人似非忠厚之輩,難免其中無藉端敲詐之處。你且
退下!」楊懷仁只得跪在一旁。施公又命:帶楊士興。即刻,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你喚楊士興?」答稱:「小的是楊士興。」
施公道:「本部堂問你兒子如何被你媳婦謀害,可將實情訴來,本部堂好代你兒子
申冤。」楊士興道:「小人的兒子,前一日由外路歸家,次日即死於牀上。小的當時並
不知道,還最小的妻子王氏在房裡面,見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聲音頗為驚詫
,小人的妻子聞聲而去,打開媳婦房門,見媳婦已昏暈在地,不省人事。當時小人的妻
子,即招呼小人前去。小人進房一看,見媳婦如此,還道兒子與媳婦吵鬧,將媳婦推倒
在地,跌暈過去;並且還罵了兒子兩句,呼喚兒子起來,去取姜湯來灌媳婦。
哪知再喚不應。一會兒,媳婦醒過來,見小人在那裡罵兒子,他便搖手,又指著牀
上。小人不知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叫小人去拖兒子。小人正欲前去,媳婦忽然掙出一
句話來,說是:『兒子已死了。』小人與妻子這一聽,便走向牀前將被掀開一看,果然
死在牀上,小人夫婦即悲慟不已,大哭起來。小人的堂叔也就來了,問及情形,他便說
:「其中定有緣故。何以你兒子昨日回來,今日就會死呢?怕是你媳婦謀害死的,此事
非報官相驗不可。』小人聽堂叔所說之話,也甚有理,因即請他進城報縣。後來縣太爺
到小人家內相驗,果然驗出是中毒身死,所以小人就相信不疑了。今蒙大人飭提前來,
還求大人代兒子申冤,此就是小人的實情。若說媳婦如何謀害,小人卻不知道。」施公
道:「還要問你,這媳婦平日待你等夫婦如何,可端正不端正麼?」楊士興道:「小人
是從來不撒謊,有一句說一句。若說媳婦,平日待小人夫婦也還孝順,舉動也還端莊,
並不似人家那種不孝順、不端莊的人。不知她怎麼會把兒子謀害死的?」施公道:「據
你所說,你兒子定被你媳婦謀害身死無疑的了。」楊士興道:「小人也不敢說定是媳婦
謀害的。但是兒子中毒是實,還求大人公斷。」施公道:「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代
你兒子申雪。」楊士興移跪下面。施公又命帶楊王氏。
少刻,楊王氏帶到。施公問了一會,楊王氏所供的,與楊士興相同。施公也命她跪
在一旁,聽候發落。這才命帶楊吳氏,當有原差答應,一會兒,將吳氏帶進,向公案前
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匍匐在地,哭訴道:「求大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但為亡
夫,死無冤枉,小婦人雖萬死不辭。」施公聽說便道:「吳氏!你可抬起頭來,本部堂
有話問你。」吳氏答應,將頭微微抬起。不知施公問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折疑獄嚇煞族叔祖 斷遺腹恩及未亡人
話說施公見他淚痕滿面,悲痛難勝,頗覺可憐,因問道:「吳氏,爾可將自從你丈
夫回家時,以至身死,其中所有情形,及所食的飲食,一一詳訴明白,本部堂好給你丈
夫申冤,代你辯白。不可稍有半字不實,快講。」吳氏因又磕了一個頭說:「丈夫大富
,自三月初八,由外路回家。小婦人翁姑,因丈夫在他鄉日久,家鄉風味久不領略,又
因丈夫平日喜吃鯽魚,命小婦人挖取了許多竹筍。於是烹魚煮筍,翁姑父子夫婦,一家
團聚飲食,當時甚是快樂。直吃到日落才吃畢。大家都有酒意,小婦人即收拾杯盤清楚
。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小婦人的翁姑,因丈夫沿途辛苦,即命丈夫早些去睡,因此大家
提燈進房安睡。
不意小婦人次早起來,見丈夫死於牀上,當時小婦人即驚慌起來。婆婆聞聲,即至
小婦人房裡看視。彼時小婦人已嚇暈在地,後來被婆婆喚醒;此時公公已被婆婆喊進房
內。大家一見丈夫死在牀頭,便大哭起來。那時小婦人痛夫心切,只想隨丈夫同死。不
意有夫族叔祖見此情形,說是:丈夫昨日回來的,何以今日就死?顯係為小婦人謀害。
小婦人亦不敢賴。當下將小婦人父母請來。小婦人父母也無從分說,只好聽報官相驗。
哪知縣太爺來驗,果係中毒身亡。小婦人亦不知如何中毒。但是小婦人嫁夫從夫,夫死
理應同死。即謂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辯,好在同一死法,有何足惜?惟懇求大人
將丈夫如何中毒身亡判明,小婦人死亦感恩不已。」施公聽罷道:「但本部堂看你似非
謀害親夫之人,本部堂又何能委屈你這賢婦?可知你丈夫中毒之故,本部堂早已知道。
且再問你,你家廚房離正屋有多遠,院落內有何花木?再對本部堂一一說來。」吳氏道
:「小婦人家中廚房,只離正屋相隔一間院落。這院落之內,也無別樣花木,只有荊芥
一棵。」施公點點頭,因又道:「你等由正屋去往廚房,可走荊芥樹下經過麼?」吳氏
道:「這荊芥是有架子的,平時出入都要走荊芥架子下經過。」施公道:「你那日在廚
房內將魚煮好,端回正房,是荊芥花下經過,曾有荊花落入魚碗之內麼?」吳氏道:「
小婦人將魚煮熟,端入正房,並未見荊芥落入魚碗之內。後來去廚房內添湯,復走出來
經過荊芥架下,忽然一陣狂風,將荊芥花吹得紛紛落下,魚碗內也曾落了許多。」施公
道:「曾將荊花揀去麼?」吳氏道:「小婦人當時並未揀去--因手內還有別物,到了
正屋,才將荊花揀去。」
施公道:「你揀去後,還有別人吃這魚湯麼?」吳氏道:「彼時翁姑飯已吃完,只
有小婦人丈夫一人飯未吃完,因用這魚湯泡飯的。」施公道:「這一碗魚湯,你丈夫哪
裡一人飲盡了,還有餘剩下來的麼?」吳氏道:「不曾剩餘。丈夫將飯吃畢,那魚湯還
剩了半碗,是婆婆又叫丈夫喝了罷!因此丈夫就喝完了。」
此時施公在那裡問吳氏,堂上跪著的那些人,即堂下聽審的人,皆不知何故?個個
暗道:「何以專問荊芥花與魚湯,這是什麼緣故?難道其中有道理麼?」正在疑惑,忽
聽施公喊道:「楊士興,你聽本部堂告訴你,爾的兒子並非爾媳婦將他謀害身死,乃係
鯽魚湯吃死的。」楊士興道:「大人明鑒。小人卻有些不懂。小人及小人的妻子媳婦皆
吃鯽魚,何以都不死,獨有兒子被魚湯毒死?好使小人不能明白。」施公道:「你無須
多言,聽本部堂將中毒的緣故告訴你,自然明白。爾等所食魚湯,內中無荊芥花;爾子
所食的湯,有荊芥花落下,所以因此身死。本部堂且問你,爾子末後所食魚湯,爾可曾
看見爾媳婦將碗內荊芥花揀出去麼?」楊士興道:「小人親眼看見我媳婦揀去的。」施
公道:「爾等曾喝此湯麼?」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只有兒子一人喝的。」施
公道:「爾等皆不曾喝?」
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施公道:「這就是了。你可聽本部堂說,荊芥與
鯽魚本來相反,若是荊芥與鯽魚並在一處,不知道的誤食下去,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
亡。爾子誤食荊花鯽魚湯,所以身死。本部堂還有個效驗與爾等見證,爾等方知楊大富
非吳氏謀害,實係誤食荊花鯽魚湯而死。」
施公說著,即命差役速去街上買兩條活鯽魚,藥鋪內買二兩荊芥穗,立等應用。又
命到廚房裡取一口鍋,拿一個火爐,及木柴之類,聽候應用。又命人在外面牽一隻狗來
。各人遵命去辦。一會兒俱已齊備。施公即命人將火爐燒著,把鍋放在火爐上面,又把
兩條活鯽魚,二兩荊芥穗,放入鍋內,然後將水傾入,去煮魚湯。一回兒魚湯煮好,將
鍋從火爐上端在一旁。
等那魚湯將冷,令人將狗牽至鍋面前來吃。不一刻,狗倒在地下,亂滾亂叫,又一
刻,狗死。施公見狗已死,又命人將狗翻在地下,看那肚腹,果然青紫不堪。忽聽施公
道:「楊士興爾可相信你兒子不是你媳婦謀害死的麼?」楊士興道:「大人的明鑒。小
人相信了。若非大人如此神斷,不但兒子有冤難申,連媳婦還要冤沉海底的。」楊士興
話未說完,楊王氏又向上連連磕頭道:「小婦人蒙大人的神斷,不但代兒子申了冤,代
媳婦雪了枉,保得媳婦性命,還可保得我媳婦的遺腹呢!」說著又連連的磕頭。施公正
欲設法代吳氏保全遺腹,難得他婆婆先說出口,這就更覺好辦了,心中不覺大悅。因故
作正色喝道:「王氏你何得胡說?據爾等所說,你兒子娶親只有三月,便即出外經商。
一別三年,始於前月初八日回家。爾媳婦哪裡來的身孕?這不是胡說?來給我將王氏拖
下去掌嘴!」王氏聽說要打自己的嘴巴,因極口呼冤道:「求大人開恩!不是小婦人胡
說,媳婦實在是有了身孕。計算起來,將及兩月,實係小婦人的媳婦從兒子回來後才有
身孕。」施公道:「本部堂萬不能信,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驗明,方可相信,如果
不實,再行掌嘴!」當傳官醫到堂來細細驗脈。不一刻,官醫傳到,當堂給吳氏細驗兩
手六脈。當下官醫喝報:「驗得該氏左關脈起如珠,是受孕將近兩月,而且是個男孕。
」施公道:「你驗明白嗎?」
那官醫道:「醫生驗明確實,毫無虛假。」施公道:「你敢具結麼?」那官醫道:
「醫生願具切結。」施公便命官醫具下切結。
官醫退去。施公正欲與楊懷仁說話,忽見吳氏跪在下面,向上面磕了個頭,口中說
道:「今蒙大人神斷,將小婦人夫婦兩重冤枉,俱已判明。小婦人生不能報答大人,只
好結草銜環於地下了。」說著,立起身來,便向堂上柱子上一頭碰去。畢竟吳氏生死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一回
賢臣恤寡節婦請旌 總鎮知風強徒遁跡
話說吳氏一頭向庭柱上撞去,施公一見知道不好;卻好吳氏的父母站在一旁,趕著
搶上一步,將吳氏抱住,幸而未曾撞著。施公見有人將吳氏救下,心中好不贊歎,因問
道:「爾是何人?」吳有德答道:「楊吳氏之父。」施公道:「你叫什麼名字?」吳有
德道:「小人名喚有德。」施公道:「爾居然有一個節烈的女兒,可羨!可羨!本部堂
就將你女兒交付與你,聽候本部堂發落。」吳有德才趕緊跪下,磕頭道謝畢,又站立一
旁--去防女兒再要自盡。只見施公向吳氏說道:「爾之節烈,本部堂已知道。現在爾
之冤枉,也算判明,何必再尋自盡?原知婦人以殉節為重,但是你現有身孕,爾夫又無
兄弟,可以接嗣大宗。難得爾尚有遺腹,將來生產下來,也可傳宗接代。況且爾平時又
克盡婦道,侍奉翁姑,亦極孝順。爾若此時但以殉夫心重,將來爾之翁姑,又有何人侍
奉呢?爾須明白這個道理,只要善事翁姑,即是爾夫雖死,也要感激你代他克盡孝道。
本部堂再代你請旨旌表,日後果係生下男孩,還可令他讀書,功名上進。爾有這許多大
事,許多好處,在你一人身上,何必定要殉節呢?須遵本部堂的好話,不可再存妄想。
」吳氏立在一旁,聽了這許多勸慰的話,也是感激不已。只得謝道:「蒙大人恩典,小
婦人焉敢不遵!夫死婦亡,理所應得。既承大人諄囑,小婦人當謹遵思命。以後自當格
外善事翁姑,代亡夫克盡子職便了。」
施公聞言,更加贊歎,因又向楊士興道:「你媳婦節烈可嘉,爾等當謹善視。不得
因她係無夫之婦,又感於世俗之談,說她『命不好』,了,將你子妨死等語。須知你媳
婦如此孝順,如此節烈,在那世家之中,也就難得。而況出在爾等鄉村之中?
本部堂尚且敬重爾媳,爾等倘敢故違,有什麼閒言閒語,本部堂一經訪出,即提從
重嚴辦。」楊士興道:「小人斷不敢待媳婦不好,而況媳婦是我楊氏門中第一個賢孝節
烈的人。小人等若薄待了媳婦,也對不起小人的兒子。當謹遵大人恩命。」王氏也說道
:「小婦人當作兒子一樣看待,能於日後生個遺腹孫子下來,那就更感大人的大恩了。
」施公見楊士興夫婦如此,心下十分喜悅。因又將楊懷仁喊到面前,向楊懷仁喝道:「
你現在可相信你姪孫非你姪孫媳謀害死的麼?」楊懷仁道:「小的此時相信了。」施公
道:「若非本部堂給你姪孫媳判明,吳氏的一條命,豈不被你冤誣而死?本部堂本來要
辦你一個誣告的罪名,姑念你尚無別項情事,從寬發落;著重責二十板,以懲將來好事
生非。」楊懷仁聽說,更加嚇得膽戰心驚,哀求道:「小的知罪,惟求大人格外寬恩,
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還是喝令要打。此時吳有德復跪下求道:「楊懷仁雖然誣告
小人的女兒謀害,但彼時小人也不敢不信。現在既蒙大人判明,好在女兒並未謀害,還
求大人格外寬恩。楊懷仁以後當不敢再如此藉端生事了。」施公見吳有德也代他苦苦哀
求,方轉彎說道:「姑看你代他哀求,著令當堂具下切結,以後斷不藉端生事,始准從
寬釋放。」楊懷仁在旁跪道:「小人具切結,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答應,當下楊
懷仁具了切結。施公令:楊士興等退下,即日回家,好生寬待吳氏。施公也就退堂。阜
寧縣跟隨進去。施公道:「可了結此案,你可回去。」次日即稟辭回署。這裡施公也就
代吳氏請旌表。吳氏懷胎十月,居然生了一個遺腹兒子,後來撫養成人,還進了一個阜
寧縣學的生員,這也算吳氏能盡節孝的報應,這也不在話下。
回頭再說黃天霸同著褚標、朱光祖三人,前往連環套,探聽盜御馬的消息。一路上饑
餐渴飲,夜宿曉行,已走了半個多月,卻不曾打聽出來。這日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前面
有鎮市。
天霸便向褚標道:「褚老叔!咱們到前面那座鎮市上歇一會兒,再向前進罷!」褚
標道:「便是咱也有此意,咱們可趕到那裡去歇罷!」說著,三人走了一會,已到了面
前的鎮市。天霸就在這鎮上街口,尋了一座大酒樓。只見牌上寫「集賢居」三字。
天霸與褚標、朱光祖等三人,進得店堂,上了樓,在窗口一張桌上坐下。當有小二
上來問道:「你老還是飲茶?還是飲酒!」
天霸道:「先泡兩壺茶來解解渴,然後再打酒來。」小二答應下去。一刻工夫,送
上兩壺茶來,又打了三盆面水,在各人面前放下。褚標等洗淨了面,然後坐下來喝茶。
小二站立一旁伺候。
褚標便問道:「這鎮市喚什麼名字?哪一縣所管?」店小二道:「這鎮市叫桃花鎮
,係濟寧州所管。」褚標道:「原來這就是桃花鎮。人說濟寧州有座桃花鎮極其繁華,
果然名不虛傳,卻是一個好地方。」因向窗外觀看街上的人景,只見往來雜眾,車馬喧
闐,實在是個衝衢要道的景象。看了一會,小二又向天霸問道:「你老還是拿酒?還是
再等一回兒?」天霸道:「你這店裡有什麼好酒?」小二道:「原泡高梁是頂好的。」
天霸道:「你就給咱打二斤。」小二道:「你老用什麼菜?」朱光祖道:「你可將你店
內頂好的菜,隨便取兩樣來下酒。」小二答應下樓。一會兒拿了兩壺酒,四碟菜,擺在
桌上。無非是雞、魚、牛肉、蛋之類,這也不必細表。三人便飲起酒來。正在吃得高興
,忽聽一片吵鬧之聲;接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好似摔了許多碗碟。黃天霸首先向樓外
一看,只見對街一座酒樓上擁著許多人,在那裡吵鬧相打。
黃天霸看了一看,但見內中有一人,身體魁梧,相貌不俗,身穿一件白緞繡花直綴
,頭戴一頂英雄巾,腳踏一雙薄底快靴,是個武生打扮,接著一人在那裡廝打,口中嚷
道:「咱將你這囚攮的打死,方知道爺爺的手段!難道我是過路人,就應該被欺負麼?
」說著,又是幾拳頭打下去。只聽底下那人哀求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求爺爺
饒恕!再打可是要死了。」
黃天霸正不知所為。忽見店小二在旁說道:「這人也真奇怪,自從上月到了這裡,
已有二十餘天。每在酒館內專門與我等作對,稍不遂意,便即相打。聽說住在桃花庵,
又不知他來此何事?但有一層,只要將他伺候好了,可真是銀錢毫不吝惜,三兩五兩,
十兩八兩,只管亂使。」朱光祖在旁聽說,便望天霸使個眼色。天霸會意。褚標此時也
看出來了,於是三人不追問。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二回
黃天霸大鬧桃花庵 馬如龍獨戰呂祖殿
話說黃天霸等三人,才上得對過酒樓,已不見廝打店小二的那人。你道這人是誰?
就是雙飛燕。他因聞得施公著令黃天霸去到連環套要那御馬,他便想也去送信與竇耳墩
。後來到吳其士家彩花,將那吳其士女兒殺死,他即預備趕往連環套。走此經過,卻戀
著一個妓女,因此在這鎮上耽擱下來。這桃花庵是這鎮上第一個大寺院,雙飛燕所以也
住在庵內,他一來戀著妓女,二來他又想打聽有什麼好女子、好婦人,便又彩花。不意
在那酒樓上,正打得那小二叫苦連天,哀求不已,瞥眼看見黃天霸等在對樓上,目不轉
睛望他。他這一見,雖然認不得黃天霸,自古道:「好漢識好漢,英雄識英雄。」他已
猜著九分。
又見朱光祖望黃天霸丟了個眼色,他格外明白。因此撇了店小二,便下樓去。他又
料定黃天霸必然打聽他的住處,故此去到庵內好作準備。所以黃天霸等到了那裡,已不
見雙飛燕的蹤跡。
當下便向褚標說道:「那人已不見了。咱們還得前去那裡才好。」
褚標道:「咱們且走到那裡,探聽探聽是否那人,再作計議。」
天霸、朱光祖答應。
於是三人出了那酒樓的門,又問明那個桃花庵的路逕,一齊前去。不一會已到,三
人便走進庵門,果然裡面金碧輝煌,好一座廟宇。三人信步而進,直走到方丈。當有住
持僧迎接進去,彼此坐下來談了片刻。褚標正要探問,忽見打店小二的那人走了進來。
褚標一見,即低問那和尚:「大和尚,你可知道此人姓什麼?」那和尚道:「據他說是
姓馬。」褚標道:「大和尚,可知他哪裡來的?」和尚道:「他說從淮安而來,又說從
徐州而來。」褚標正盤問和尚的細底,瞥眼間又不知那人去向。
因與黃天霸道:「此人定是那人了。」天霸點頭稱是。褚標又向和尚問道:「向來
認得他麼?」那和尚道:「本來不相識,因他住在這裡才認識的。」褚標又向和尚道:
「我等有一句話奉告:此人是著名的一個彩花大盜,名喚雙飛燕。我等俱是淮安總漕施
大人那裡的人,近因奉了大人之命,出來訪拿他。不意他住在你這庵內,我等即刻就要
去拿他,所以先告訴你一聲,你可不必怕。但是他現在住的什麼地方?你可告訴我,好
讓我前去。」
和尚道:「原來這姓馬的,還是個彩花大盜!僧人從那裡得知?
他卻住在九十九號屋內,在後殿西首廊下,門口有方橫匾,上寫著『呂祖殿』三字
。」褚標聽說,記在心中。當下天霸等三人,也就將外面大衣脫去,各人拿了兵刃,跳
出方丈,直向呂祖殿而來。
此時正是六月十三酉末戌初之候,月色正明,他三人順著路逕,到了呂祖殿門口。
褚標站在門外,黃天霸首先入內,朱光祖一個箭步,上了房簷,順著房壟來至屋後,在
屋上接應。
天霸走入屋內,趁著月光,便去尋九十九號。轉彎抹角,過了月亮門。只見對面走
出一人,天霸定睛一看,正是雙飛燕。此時打扮卻不是在那酒樓上的裝束,但見他身穿
緊身衣靠,頭紮英雄包腦,腳踏薄底快靴,手拿著一對倒刺雙尖鉤。因大聲喝道:「來
者可是天霸小子麼?」天霸答應道:「既知老爺的大名,還不早早受縛?免得老爺動手
。」雙飛燕道:「你若能贏得咱爺爺手上傢伙,咱爺爺任你處治。」天霸道:「好大膽
的賊子!你到處奸人婦女,又將吳其士之女殺死。今奉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擒你。你
還敢恃強抗敵?不要走,看刀!」說著,就是一刀砍去。雙飛燕大笑道:「好小子,來
得好!」說著,即將左手刺鉤向上架住,右手一起,那把鉤已放了出去,來打天霸。天
霸見來勢兇猛,即將手中刀拔回,對準刺鉤向上一迎。
只聽噹啷一響,將雙飛燕的鉤撥在一旁;趁勢一刀,向雙飛燕左肋下刺去。雙飛燕
左手的鉤往下一磕,靠著刀就要來絞。天霸看得清楚,不敢怠慢,將刀一挈,急急一個
箭步,縱到雙飛燕背後,一轉身,就從他後肋送進一刀。雙飛燕也就即轉身過來,將天
霸一刀讓過,起右手鉤來刺。天霸復一縱,到了雙燕左邊,用了個旋風刀,直向雙飛燕
腿上搠到。雙飛燕兩鉤合就一齊舞動,認定天霸前後左右上下,鉤繞進來。天霸的那口
單刀,也算用法精明,遮攔格架,來破他的雙鉤。哪知雙飛燕的雙鉤,實在神妙莫測,
把個天霸直殺得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天霸殺得性急,盡力殺了幾合,知道敵
他不過,便急急撥開一鉤,撒腿跳出圈外,當時就取出飛鏢,預備去打。哪裡知道雙飛
燕亦早防備,怎容得天霸發鏢,他卻早已趕了過去,仍是雙鉤齊下。口中喝道:「好小
子!你打量用鏢來打爺爺,可知道你爺爺早已識破你那詭計。往哪裡走?看鉤罷!」
話未說完,鉤已應聲而到。黃天霸只得仍然用刀來敵。二人又殺了一二十個回合。
黃天霸看看抵敵不住。
卻好朱光祖在屋上看得真切,一聲大喝道:「雙飛燕!你休得逞強!咱祖爺爺來取
你的狗命!」說著手舞雙刀,從半空中跳下來。手起刀落,直向雙飛燕頂門砍到。雙飛
燕見屋上又下來一人,他那敢怠慢?一面敵住黃天霸,一面留神顧著上面,正在預備招
架,已見朱光祖雙刀到,逼近頂門;雙飛燕此時,可是萬難招架,只得一甩手,向天霸
甩手一鉤,復將腰一彎,向斜刺裡一躥,讓過朱光祖的雙刀。朱光祖雙刀撲下,卻撲了
個空,險些兒誤砍到天霸身上去。朱光祖才算立定腳步,雙飛燕已將雙鉤飛舞回,復向
朱光祖鉤來。黃天霸一見,從斜刺裡接住。接著朱光祖也就舞動雙刀,齊殺過來。三個
殺在一團,真個是將遇良材,棋逢敵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朱光祖一聲喝道:「
好強盜!你不要逞能,看鏢!」雙飛燕聽說看鏢,疑惑朱光祖也有暗器,便分了一點神
,防備鏢打。那知哪裡有什麼鏢來?卻是朱光祖用的詐敵之計,居心想嚇他一嚇,他一
定要分神在這鏢上,便可趁這空兒刺他一刀。那裡知道雙飛燕未見有什麼鏢來,他知道
是詐語,也就無意提防,仍是死力接戰。黃天霸實在殺得興起,便拚命與他死殺。朱光
祖亦不遺餘力,拚命上前。三人又殺了一會,只見黃天霸喊了一聲道:「好強盜!咱老
爺殺你不過,你休得來追!」雙飛燕就急急趕來。朱光祖怕天霸有失,也就趕下去殺。
雙飛燕趕得切近,只見天霸手這一揚,畢竟雙飛燕曾否中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三回
雙飛燕敗走桃花庵 老褚標夜宿鬆林甸
話說雙飛燕正趕黃天霸,忽見天霸手這一揚,知道放了暗器,急急預備留神躲讓。
哪知天霸的鏢,已到了面前。雙飛燕說聲:「不好!」趕著將身子向偏一讓,算是讓了
過去。接著天霸又是一鏢打來,雙飛燕久知天霸是傳家的鏢法,百發百中,今幸將他第
一隻鏢躲過,連著又是一鏢過來。雙飛燕知道難讓,正在打點主意,還想閃讓,那第二
隻鏢已認定右足打到。雙飛燕即刻向上一縱,離地有三尺多高,那只鏢又被他讓過。卻
好朱光祖已趕到雙飛燕背後,乘勢就是一刀,向雙飛燕連肩帶背砍下。雙飛燕知道朱光
祖已至背後,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在一旁。朱光祖見這一刀落空,復進一步去砍。
雙飛燕接住,又鬥起來。此時黃天霸又復上來助戰。外面褚標等了一會,見裡間毫無動
靜,又不知勝負如何,因也提了樸刀,走了進去。
轉過月亮門,早看見他三人在左首那方大院落內廝殺,正是殺得難解難分,不分勝
負。褚標飛舞樸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認得褚標麼?」話猶未了,已從人叢中砍
殺進去。雙飛燕一聞此言,趕著留神,急撥開黃天霸的刀,順手還了朱光祖一鉤。正要
撒腿就走,卻好褚標刀已經向面門砍到。雙飛燕此時可急了,將右手鉤一起,接住了褚
標的樸刀,左手鉤先向朱光祖虛晃一鉤;朱光祖才待讓開,他便趁勢向黃天霸甩去。黃
天霸不曾留意,肩膊上已被雙飛燕的鉤搭住了。雙飛燕見打中了天霸,一面攔住褚標的
槍刀,一面使足了勁,就將搭著天霸的那把鉤,向懷裡一拉。天霸說聲:「不好!」肩
膊上衣已被他拉下一塊來,幸喜不曾傷動皮肉,只將緊身衣靠卻拉破了一塊。
朱光祖、褚標二人見天霸已中了雙飛燕的兵刃,便一齊擁上來,不分皂白,亂砍亂
殺。雙飛燕見不是勢頭,當即抖擻精神,將褚標、朱光祖二人的三口刀分開,自己即從
平地將足一頓,猶如一條黑影一般,立刻飛上屋簷,乘勢就揭起片瓦來,望下一摔。黃
天霸、朱光袒見他上屋,他二人也就要趕了去,只見摔下七八片瓦,黃天霸、朱光祖略
停滯了一刻,雙飛燕就在這些工夫,已撒腿躥房越屋,一溜煙逃走。等到天霸、朱光祖
二人上了屋簷,急急趕下,雙飛燕已走得遠了,追趕不及。黃天霸還不肯捨,仍急急的
向前面趕去。趕了好一會,只不見蹤跡。
天霸道:「寺內不就這一片地方,這忘八羔子走向哪裡去了?」
原來雙飛燕上房簷後,他便到方丈內尋住持和尚,要與他說話。
不意和尚不在方丈,他只由方丈之內牆上越躥而去。黃天霸等又尋了一會,仍然不
見他,只得屆怏快而回。下了房簷,仍請朱光祖分頭去趕,他亦用力趕去,只不見個蹤
影,未免心下不樂。此時已將五鼓,大家見捉不住雙飛燕,只得齊回方丈,歇息片時。
那方丈卻備了許多早點,請他們受用。黃天霸等殺了一夜,正在腹中饑餓,卻好和
尚備出點心,正可以療饑。於是大家吃了一飽。此時業已天明,三人穿好外衣。天霸道
:「咱們這會兒向哪裡去呢?可恨雙飛燕這廝,又被他逃走,甚是可惜!不免往後又是
費周折了。」褚標道:「這也沒法,只好再為查訪,能將他的住處訪明,那就容易設法
了。咱們此時,只好先向連環套打聽御馬的消息,再作道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
三人,一齊出了桃花庵,直往連環套而去。沿途趲趕,戴月披星。這日,因貪趕路程,
過了投宿之處,無所止宿。褚標等三人正在猶疑,打點主意,忽見東北角有座鬆林,勁
節參天,濃蔭匝地,約有千萬株鬆,卻是好個所在。就從鬆林裡面,隱隱的露出燭光。
天霸道:「那鬆林內定有人家,咱們到那裡借宿一宵。」於是三人走了一刻,進了鬆林
。只見鬆林內有三五人家,茅舍竹籬,頗有脫塵之概。黃天霸仔細看見末了一家,屋內
尚有燈光。即向褚標說道:「那家定未睡覺,你老前去打門。
只要將門打開,有人出來,見了你老偌大的年紀,與他商量借住一宿,定然應允。
若是小姪前去,他們見了少年的人深夜前去借宿,斷不敢相留。」朱光祖道:「黃賢姪
這話倒說得不錯。
褚標哥就去打門罷!」
褚標答應,即走到有燈光的那家門口,先用手在大門上拍了兩下,只聽得裡面有人
問道:「夜晚更深,哪個前來打門?
有什麼要事?」說著,好似走出來開門的聲音。少刻,只聽裡面先把門閂拔下,又
聽吱呀一聲,門已開了。裡面走出一個老者,蒼顏白髮,約有六十歲開外年紀,手上執
著一個手照,先將手照向門外一照,口中問道:「是哪個到此敲門?有什麼事?」褚標
見問,便上前先拱了一拱手,然後說道:「老丈,是俺等驚擾。只因貪趕路程,走過宿
頭,無處落店。故此冒昧到府,意欲奉商暫宿一宵,不知尚肯容納否?」那老者先將褚
標上下打量一回,見他也是白髮蒼顏,與自己年紀訪佛,諒非歹人,因說道:「寒舍蝸
居,恐不堪老丈下榻。既然無處投宿,有屈一宵,諒也無妨。」褚標便謝道:「既蒙老
丈相留,已是感激之至。但某尚有同伴二人,現尚在林外立等,未知老丈尚可一齊容留
否?」那老者道:「貴同伴的現在何處?就請老丈將二位請來便了。」褚標見那老者已
經答應,心下甚喜,當下就將朱光祖、黃天霸邀來,一齊進內。那老者將大門關上,手
執手照,在前引路,過了院落,便是三間客堂。那老者將手照擺下,便請褚標等坐。褚
標等三人也就與老者行了禮,然後問道:「老丈尊姓大名?某等多多冒昧,尚乞弗罪!
」那老者道:「某複姓東方名亮。相逢萍水,亦人之常,何罪之有?尚不曾請教三位尊
姓大名,仙居何處?」褚標道:「某姓褚名標。這位姓朱名光祖。這位便是姓黃名天霸
。現同在總漕施大人標下。只因近來往北直一帶訪案,貪走路程,因此造府投宿,得見
尊顏,這真三生有幸了。」那老者聽了褚標這番話,當下驚訝問道:「原來就是諸位英
雄,某聞名久矣!惜未能一見尊顏。今見尊顏何幸如之。但有失迎迓,尚求見宥。」當
下謙遜了一回。東方亮即起身向褚標說道:「失陪片刻,便即出來。」褚標道:「請從
尊便。」東方亮轉身入內。原來他進去喊了人烹茶造飯,款待褚標等人。不一刻,復又
出來向褚標道:「諸位沿途辛苦,戴月披星,想尚未用過晚飯。某已辦了水酒,請英雄
能賜光麼?」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四回
樽酒言歡為長夜飲 是非代白作不平鳴
話說東方亮入內,囑令家人制酒備飯,款待褚標等人。你道這東方亮究是何人?何
以與褚標等素昧平生,一見便如此慇懃款待?原來東方亮也是個年高有道的隱者,因聞
褚標等忠義之名,今日一見,故如此慇懃相待。閒話休表。不一會,已由莊丁拿出兩壺
酒、四樣菜,調開坐位,請褚標等依次坐定,自己便在下首相陪。家丁在旁挨次斟上酒
。東方亮執杯在手,讓道:「鄉居市遠,盤無兼味,聊備村醪,恐不甚適口,幸勿見笑
。」褚標等亦再三謝道:「某等夜半更深,前來打擾。既蒙容納,已自不安。老丈又復
多情,賜以酒食,某等更加感激,只好容圖後報了。」東方亮道:「老丈說哪裡話來,
某久仰諸位英雄蓋世,忠義為懷,亟思一識尊顏,稍慰平生渴想。乃半以道途多阻,半
以俗務羈身,欲去無由,因此牽絆。今者難得相逢邂逅,正可作永夜之談了。」褚標道
:「老丈高義,世所難得。
但某等以萍水相逢,過蒙厚待,心甚不安。」東方亮道:「不必過謙了,我們吃酒
罷!」於是大家吃了一會酒。
東方亮又道:「某有一事,敢問諸位,施公為世之名臣,朝廷之柱石,所謂至公無
私,清如水,明如鏡,比之龍圖閣學士亦不過如是。天下凡有冤屈者,莫不思得施公而
一剖之,以為可以明白,可以申冤枉。街談巷議,婦孺皆知,施公之聲望,可謂至大且
遠。施公之神明,可謂至奇且精。但不知非所轄者,如有冤枉可能向施公而一訴奇冤麼
?」褚標等聽了這話,暗道:「這老兒問的話,可奇怪。難道他有什麼冤枉,要去大人
處申訴麼?」因問道:「老丈你不知道,我們施大人是位欽差大臣,並巡按大人。凡有
民間冤屈,只要有原告前去,無不准詞的。
哪怕就是隔了省分,也可移知本省督撫,將案卷調去審問的。
老丈忽然問及此話,難道老丈有什麼過不去的事麼?」東方亮道:「某寄情泉石,
嘯傲煙霞,日與老妻、稚子作布衣暖,菜飯飽,以樂晚年,哪裡有什麼冤枉?不過於耳
聞目睹中,有件極不能平的事。若非施公神明,恐今生今世不能判斷明白;便是來生來
世,也不能申此冤枉。久有此意,欲去淮安告狀,恐怕公因越省瀆訴不准;待欲京控,
又怕京中無施公之神明斷者。
因此負屈含冤,已將半載,若再延時日,不免要定成死罪了。」
黃天霸道:「敢問老丈,這受屈的究是何人?係為何事呢?」
東方亮道:「說起來也甚可慘。離此不遠,有一市鎮,名田家集,係屬固始縣所管
。集上有一家藥材鋪,喚作大生堂。
店主姓沈名天成。這沈天成夫婦兩個,他妻子梅氏,生得頗為美貌,年約二十開外
。這天成卻是續娶;前妻並無兒女。這大生堂的生意頗好,店中除伙計以外,沈天成有
個表弟姓楊,名喚式玉,也在店內幫同沈天成管理帳務。三月間,沈天成就命他表弟出
外辦貨,約一個多月。楊式玉辦貨回來,見他表兄已經身死,藥鋪亦復關歇不開,店中
伙計全行歇去。楊式玉這一見,自然驚慌無地,追問表兄如何身死?他表嫂梅氏說是『
患痧而亡』。楊式玉就有些疑惑,而又死無對證,也就罷了。那楊式玉也未回家,當日
仍在表兄家內住下。因為表兄雖死,各伙計雖然辭歇,店中還有些帳目要盤查一番,該
還的還人家,該討的討回來,好為寡嫂將來過日子。楊式玉這個好存心,也不算壞。哪
裡知道第二日一早,即有本集地保陶三,說楊式玉殺斃寡嫂,將他拖到縣裡報案。固始
縣因人命重案,隨即到集上相驗,果見有個無頭的女屍橫在房內。因此固始縣即將楊式
玉訊問了幾堂,叫他招出如何殺斃表嫂?這楊式玉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固始縣又
要叫他將人頭交出,他哪裡交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