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施公暗想,再說於亮將船盡力搖去,將船搖到柵口,將響鈴搖動。守柵的開了

柵門,放船進去了。於亮先叫人將施公看守好了,直入寨內。李配、孫龍、趙虎,並總

管張才,迎接進去。李配問道:「賢弟今去巡哨,有什麼大宗買賣探聽回來?」於亮道

:「買實倒沒有,卻有一件喜事,說來可痛快人心。小弟前去海州,將船泊在北門運河

內。忽有算命的,叫聲:『過河。』小弟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咱兄弟們一個大大

仇人呢!」李配道:「莫非就是施不全麼?」於亮道:「專待大哥發落。」李配等大喜

,便叫剖心瀝酒,祭奠亡鬼。一面又叫人備辦酒席,等祭奠後,好大排筵宴,給於亮慶

功。一會子,眾嘍囉將施公押到廳上,李配喝令下跪。施公站立不睬。李配又道:「施

不全,咱大王爺久聞你的大名,慣與咱江湖上的朋友為難。你還仗著那黃天霸小子等人

助著,殺害我等?往事不說了,咱只問你,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為什麼將他捉住,殺

死了他?你今日也到了爺爺們手裡,你尚有何話說?可能再叫黃天霸小子等人前來麼?

」施公道:「大王不可錯認,我委實姓任,名喚也方,借此算命度日。家中還有老小,

望大王詳察,不可以耳代目。咱且不知毛如虎是何等樣人,更不知施不全是何等樣人,

怎麼將我任也方,錯認作施不全?且硬說我任也方殺害毛如虎,這可不是冤枉!」李配

大怒道:「咱把你這贓官,嘴能舌辯!且不管是任也方、施不全,今既被我捉住,你真

是任也方,也將你當作施不全,剜出心來,為那些死去朋友祭奠。」

說了,隨叫人將施公拖至下面,把衣服脫去,露出心腹,縛在柱子上。於亮執刀在

手,只等上前開刀。張才站在一旁,暗暗叫苦。只見於亮手執鋼刀,惡狠狠的走到施公

面前,將刀尖對準胸膛,一刀剜去,只聽噹啷一聲,刀落在地。再看於亮,站在一邊發

怔。李配道:「我不信,難道有個鬼不成!」說著,便拾起刀來,也是惡狠狠的對準施

公心口刺去。剛欲刺進,只覺手腕一酸,刀持不住,噹啷一聲,也似於亮那樣,把鋼刀

又落在地下。李配等頗為詫異。只見張才上前說道:「大王兩次刺他,刀落在地,一定

今日不能殺人。」李配道:「且讓他多活幾日。必須派個誠實可靠的人看守才可,不致

於誤事。」張才道:「大王如放心,即交與小人,包管無事。」李配道:「如此甚好。

你想這後面有個陰山洞,四面皆是水,且將他關在裡面,每日不與他飲食。他縱不被刀

殺死,也叫他活活餓壞。賢弟再多派幾人,妥當的看守。等到那天霸小子捉住,一齊問

他的罪名。」張才答應,隨將施公放下,帶入陰山洞去,卻暗暗送些飲食與施公,並與

施公說道:「大人不必害怕。小人名叫張才,前在羅四虎家當總管。後蒙大人救出,又

蒙大人賞錢販布。只因路過此處,被此地這伙強盜劫去布匹,捉到此間,硬叫小的當了

總管。今見大人被他們謊騙,小人已是心膽俱裂。

不意大人洪福齊天,他們不得強害,故此小人才在他們面前,叫將大人交給小的,

為的是要救得大人才好。不知大人手下那些將官,現在何處?小人打算去送一個信,叫

他們眾位前來。

一則好救大人,二則可以將這伙強盜拿住,為民除害。」施公聽說,又仔細一看,

果然不是別人,卻是張才。此時施公稍放下心,便將天霸等現在海州,告訴了張才。張

才又請施公且自忍耐,三日後必然救出。施公更自放心。張才便即告辭出去,招呼了兩

個心腹前來看守,又叫人時常暗暗送些茶水之類。故此施公也不過於吃虧。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六回

褚家莊天霸送信 悅來店張才陳辭

話說黃天霸等各處尋找施公。尋了一夜,不見蹤跡,知道又為惡人謊騙,大家驚疑

不定。李五道:「愚兄倒有一計:欲知大人消息,必到褚家莊褚老英雄那裡一訪,或可

得其消息。」

黃天霸道:「小弟便去一行。」李五道:「賢弟須快去快回。我們這裡仍各處尋找

。賢弟一有消息,萬不可冒昧行事,必須斟酌盡善,方好前去。」天霸答應,當即辭別

眾人,出了行轅,直望褚家莊而來。

不過一日已到,遂令莊丁進去通報。一會子裡面叫:「請。」

黃天霸大踏步進入裡間,褚標已迎了出來。彼此見了禮,分賓主在廳上坐下。莊丁

獻上茶。褚標問道:「賢姪久已不見。大人想已安抵淮安。姪媳當亦安好,眾朋友想皆

如意。」天霸道:「眾兄弟都好,姪媳亦好,都給你老請安。惟大人沿途耽擱,至今仍

未到淮,現在駐紮海州。今小姪特地前來,因大人前日早間,瞞著眾人出去私訪,至晚

未歸。小姪等各處尋找,杳無蹤跡,定又有惡人將大人誆去。」褚標聽說大驚道:「據

賢姪說來,敢是大人又為強人劫去?海州左近,倒無甚強人,惟有那落馬湖猴兒李配頗

不安靜。莫非大人是他劫去不成?」黃天霸道:「落馬湖離此多遠?那猴兒李配又是怎

樣一個人物?」

褚標道:「講起李配這人,武藝精通,幾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兼慣熟水性,能在水

底下伏三晝夜,故此占了落馬湖,專劫客商船隻。若說他那湖的地勢,曲折連環,周圍

有十數里寬大。

不識路逕,湖中必不能去。賢姪若要前去,找一人前來,與你同行,或者可以進去

;若無此人,雖插翅也不能人此湖。」天霸道:「請問老叔,此人姓甚名誰?」褚標道

:「此人姓萬,名君召。那年偶至湖內,為李配所劫,即與李配比較一回武藝,還可以

敵得過。因此李配愛他武藝,就將女兒與他,成了翁婿。

但是萬君召安分守業,不與李配同為,也曾勸過他改邪歸正。

爭奈李配不聽,萬君召也無法想,實是貌和心不和。」天霸說:「既如此說,這萬

君召家住何處?」褚標道:「其實不遠,要去落馬湖,必由他那裡經過。」天霸道:「

可否請老叔同小姪一行,將萬君召請出來,好使小姪同他前去。」褚標道:「此事非是

我不肯同賢姪前往,奈因我有件事,與君召不和,不便前去;不若賢姪獨自去訪,見著

他將真話說出,他必答應。不但他可以與你同行,還可給你設計。我若一去,恐反於事

無濟。

不是我催促賢姪,你是要緊前去才好。萬君召家,從咱那裡去,向東南大路而行,

不過二十里,即到萬家莊了。賢姪,恕老朽不留,就此請去罷!」天霸答應,不敢怠慢

,辭了褚標,匆匆而行。

走了半日,已到萬家莊上。天霸問明門路,走到萬家門口,向莊丁說明來歷,請他

進內通報。只見莊丁回道:「咱家大爺前三日去往淮安,說是早晚就要回來。你老有甚

話,請留下名帖。」天霸回道:「我因要去落馬湖拜望那李配,不知那裡的路逕。因你

家大爺是他的女婿,故此前來約你家大爺同去。他既不在家,就罷了。大約你們也是常

去的,那裡的路,究竟怎麼走法?還是坐船去,還是有旱路可通呢?」那莊丁回道:「

不瞞你老說,小的到此未久,落馬湖不曾去過。但是聽說這湖內路頗為難走。四面皆有

消息,若不知路逕,觸動機關,恐有性命之虞。」說罷,走進去了。黃天霸尋找客店住

了,問了落馬湖。那人說道:「前去只有十里路,就是落馬湖的地界。」天霸回頭一看

,見東首有個小小市集。天霸走到市集上,瞥眼見街口有一座樓,外面掛著招牌,上寫

「悅來客店,安寓客商」。

天霸踏步進內。店小二迎接出來。天霸又揀了個座頭坐下。店小二在旁伺候。天霸

便叫:「店小二,拿兩角酒,端兩碟下酒的菜來。」店小二答應,少停酒菜全送上來。

天霸一面斟酒,一面望店小二問道:「你姓甚名誰?」店小二道:「小人喚作胡四。」

便回問道:「你老敢是從徐州來,到這裡作什麼貴幹?」

黃天霸道:「我要到海州做一買賣。此地是哪裡所管,離海州還有多遠呢?」胡四

道:「此地便是海州所管,到海州尚有四五十里。你老可是錯走了道兒了?走徐州來,

到海州去,應一直向東,怎麼走到這裡來呢?而且此地有個落馬湖,其中歹人頗多,那

些作買賣的,皆要越此過去,不敢經過此地,你老怎麼倒反走來?」天霸道:「我是偶

經此地,向不出門,因此走了錯路。但不知你剛才說落馬湖有些歹人,怎麼叫個歹人?

我實在不懂。」胡四道:「你老真是沒出過門了。咱這裡那落馬湖內,有三個大王,皆

是渾身武藝。凡有客商經過,他也不問貧富,務要將錢留下;若是客商們不肯,即刻就

害了性命。」

說著拿酒壺斟了一大杯酒,放在天霸面前。

天霸端起酒杯正要喝,忽聽下首桌上,有個人在那裡歎氣。

天霸掉轉頭來一看,象似熟人,於是也歎了一口氣。兩個人看得發怔。忽見那人走

到面前說道:「尊駕敢是姓黃,下面是個天字麼?」天霸道:「正是。不知你怎麼曉得

賤名呢?」那人道:「可記得前五年羅四虎家,有個總管張才麼?」天霸聽說後,仔細

一看道:「咱的眼力太鈍,咱竟全不記得了。」又道:「你為何也在此,來幹什麼呢?

」張才又道:「若不是在此遇見你老,小人竟要跑到海州去了。」黃天霸道:「這是為

何?」

張才道:「正是小人有件要事,要去尋找你老。難得在此巧遇,真是大幸。」說罷

,便叫店小二將自己的酒菜取過來;又叫店小二出去另拿兩樣新鮮可口的菜進來下酒。

店小二答應著,出去叫菜。張才見店小二走了,又看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的說道:「

只因大人被毛如虎的黨羽於亮誆人搖船,送到落馬湖李配那裡。哪知大人的洪福齊天,

不知怎的,李配手上的刀忽然落下。彼時小人也在那裡,便謊說了兩句話,將大人送至

陰山洞內;故此又在李配跟前,討了個巡哨差役,借著趕海州,給你老送信,前來搭救

大人。不期在此巧遇,真是萬幸!」天霸聽說,又問道:「你為何在落馬湖呢?」張才

見問,便將以往之事,述了一遍。天霸大喜。張才還欲說話,只見店小二拿進酒來,張

才便住口不言。欲知張才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八七回

張才設計救施公 路通獨力擒李配

卻說張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來!」店小二答應。張才復又說道:「你老可想

個什麼法兒,將大人救出來才好。你老不知那水寨裡面,到處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見,

你老還得去海州一趟,將保護大人的那些老爺,全請了來,約定明日二更時分,一齊進

寨。小人預先在水寨外面,揀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樹。你老就看定柳樹,隨彎就彎

,直走進去,必須繞道湖後。因這湖面寬闊有十餘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

不行。惟有後面,一交冬令,那湖裡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進去。卻要由西

南那條小道,才可走到後湖。你老切記,須從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時分,即著心腹趕

往前面放火,燒他寨柵。李配等看見前寨火起,必然出去看視。你們但見前面有了火光

,此時我便將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專派兩人接應,保護大人出去;一面由後寨殺

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彼此商議已定,張才搶去會帳,仍然進湖

。

天霸趕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裡。進了行轅,大家見天霸已回,個個

前來問道:「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褚家莊去了一趟,可有點消息不曾?」天霸見問,即

將褚標如何說出萬君召,如何去訪萬君召不遇,如何在酒店內遇見張才,如何與張才定

計,去捉李配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大家好不歡喜。

黃天霸道:「事不宜遲,即須前去。李七侯與何路通兩人,可暗暗伏在落馬湖前寨

左右,以防李配鳧水而逃。關賢弟;金大哥專為接應,保護大人。張桂蘭、郝賢妹,專

等大人出了後湖,可即保護大人在僻靜處所等候;殿成哥、起鳳哥前來接應,一齊送大

人入城。關賢弟、金大哥,將大人交給桂蘭、素玉,仍即轉回水寨,幫同殺賊。我與李

五哥,先行殺人前寨。務要將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來為大人報仇,二來為

民除害。」大家齊聲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門送信。

一會子俱已裝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分頭前往。將近傍晚,已到落馬湖。何路通

、李七侯便在僻靜地方,換了水行衣,悄悄的鑽入湖內,直望水寨左右伏身,專等捉拿

李配。黃天霸等一干人,照著張才的話,認定柳樹,隨彎就彎,直奔後湖而去。

且說張才回去,將酒店與黃天霸如何計議的話,一一告訴了施公。又遣了兩個心腹

人,密去前寨放火。諸事已定,只等二更時,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時候已到,忽聽前面

喧嚷之聲,張才知是火起,趕即來到陰山洞,將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後湖。

此時黃天霸等人也看見火光。關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應。

卻好天霸已將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帶,只等火起,便好行事。

張才剛出寨中,遇見黃天霸,正好送出施公。關小西接著,便把施公背起,直奔過

湖,交給張桂蘭、郝素玉兩人保護;隨即仍趕回頭,以便接應天霸、李昆。再說天霸與

李昆見張才放出施公,由關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著張才,直望前寨殺去,

不表。

再說李配、孫虎、趙龍、於亮四人,吃過晚飯,剛欲睡覺,忽聽前面嘈嚷。正欲著

人去問,只見有兩個嘍囉,飛奔前來說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柵已燒去了一

大半,特報大王知道。」李配等聞報,吃驚不小,隨手拿了件兵器,一齊趕奔前寨而來

。到了前寨,只見火光燭天,寨柵已燒去大半,連忙喝令:「撲滅!」正在擾亂之時,

猛然知道背後有了奸細,即刻分派趙虎去往陰山洞,防備走了施公;又令孫龍去往右寨

救火;自己與於亮,督率嘍囉,竭力滅火。正在擾亂之時,猛覺背後一刀砍來,李配趕

著招架。天霸復又一刀,望著李配肩窩上刺。李配將天霸的刀撥開,復還一刀,直奔天

霸胸前刺進。

天霸趕著相迎。二人一來一往,拚命的大殺起來。於亮正欲上前來助李配,那邊李

五的刀如旋風般一路砍來。於亮接著便殺。

四個人分兩邊,直殺得精神百倍,難捨難分。正在酣戰之時,忽見李五虛閃一刀,

一溜煙跑了出去。於亮不捨,隨後緊緊追來。李五取出彈弓,按定彈子,覷得切近,對

定於亮左眼打去。

於亮躲閃不及,一彈正中左眼,登時站立不住,頭一發暈,栽倒在地。李五見於亮

跌倒,一個箭步跳到了面前,舉起一刀,在於亮肩膊上砍下。那於亮「哎呀」一聲,已

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李五又用刀背,在他腳脛骨上盡力打了幾下。

於亮的脛骨又成粉碎。李五復將他拖在一旁,再來幫助天霸去戰李配。只見天霸與

李配,殺了個對手。李五看得著急,順手摸出一彈,扯起彈弓,拍的一聲,認定李配面

上打來。李配正殺之間,耳邊聽有彈弓聲,知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開過去。天霸見李配

躲閃暗器,乘此一個閃電穿針,一刀從李配肋下刺進。

李配從旁一讓,不提防第二彈打來,正中右耳。天霸見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鯉魚

翻身,跳入左邊,一刀望李配左肋刺進。

李配復又讓過。那知李五第三彈又飛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李配萬萬讓不過去

,面門上中了一彈,打得鮮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對手,忍著痛向天霸虛砍一刀,直望寨

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緊緊追趕,趕到寨外,但見李配望湖內一跳,噗咚一聲,鑽入水底

去了。

天霸等見李配已經入水,便不追趕。復又到寨內探尋趙虎、孫龍。才轉了兩三個彎

子,卻好關小西迎面而來,左手執刀,右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卻是孫龍已被殺

了。三人會合一處,復向前去尋黨羽。剛到陰山洞,只見金大力與趙虎正在那裡廝殺。

黃天霸取出金鏢,出其不意,打了出來。趙虎未曾防備,腿上中了一鏢,略吃一驚,手

中的樸刀一亂,金大力來得快速,用足了勁,執定齊眉棍,使了個植樹盤根的架式,望

著趙虎掃來。這一棍,趙虎不曾讓得及,已被打倒在地。關小西來得急速,復上前一刀

,將趙虎的右腿砍斷,在地上不能動彈了。那些嘍囉見寨主全然喪命,也就一齊跪倒求

降。再說李配跳入湖中,以為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煩,忽聽

湖上噗咚一聲響,知道有人下來,趕著將眼睜開。

仔細一看:果然有個人踏著水,緩緩而來,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來時,急

切將拐照李配身上一鉤。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穩,被他鉤倒。欲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八回

落馬湖眾寇伏誅 淮安府施公赴任

卻說李配逃入湖內,被何路通用拐鉤倒;又將李配肩膊上,刺了幾下。李配被刺,

已是動彈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將李配拖出水面,拿出繩索,捆綁停當。兩

個人橫拖倒拉,一直拉進寨柵,去尋天霸等。卻好天霸等已將孫龍、趙虎、於亮三個人

,殺死的殺死,打傷的都拋在地下,叫人看守,都來前寨,打聽李配的消息。正遇著何

路通、李七侯從外面而來。

黃天霸便問道:「何大哥,怎麼樣?果曾捉住沒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現在

這裡。」天霸等好不歡喜,走上前來,先看了一看,復叫人扛抬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

:「如今是一個沒有漏,全被我們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裡送信。最好就請大人到寨內

安歇一夜,明天傳知海州文武各官,將賊就地正法。」

金大力道:「甚是有理。咱即便去請大人。」說著掉轉飛跑,一直跑到後湖,不知

施公躲在哪裡,復大聲喊道:「大人在哪裡?落馬湖的強盜通捉了,請大人到寨內歇息

發落罷!」一連叫了幾聲,方聽見西北角上樹林子內有人答應,卻是女人聲音,說道:

「大人在這裡。那可是金老爺麼?」金大力聽得真切,知道是張桂蘭答應,也就應道:

「咱家是金大力。大人在哪裡?

咱走那裡好接?」張桂蘭道:「金老爺不要來喇!咱們保大人

來罷!你在那兒等著。」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

一會子,見施公扶著兩個人前行,後跟著兩人!原來王殿臣、郭起鳳在前攙扶著,

正要請施公回城。又聽見金大力說話,施公便扶著王、郭兩人,緩緩前走,張桂蘭、郝

素玉在後跟隨。

金大力迎著施公,便先請了安。施公問其情形。大力一一回答。

一路正在那裡講話:孫龍被關小西如何鳧了首級,趙虎如何被棍打倒,於亮如何被

李昆彈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鳧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裡捉住。

只見前面許多燈籠火把,迎接出來。黃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又慰勞了數語,然後攜同二人,緩步入寨。到了寨內,就廳上坐下。就有張才前來

磕頭。施公著實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隨便坐下,大家好說話。張才只得告坐。眾人又

謝張才保護施公之力。張才只是謙遜,並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殺之恩,又蒙慨助資本

,雖粉身碎骨,難報大恩。

而況此是應分,且不兔有罪。今蒙大人不罪,還敢勞老爺們道謝麼?」於是大家又

說了一會捉拿李配的話。正欲叫人將李配押來訊問,只見兩個嘍囉走到面前說道:「酒

飯已備辦好了。」

張才答應一聲,即站起來對施公道:「小人已招呼廚房,隨便做了幾件飯菜,請!

」張、郝另設一桌。大家吃畢,此時天已大亮,只見人報進來道:「今有海州營參將王

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稟見。」施公聽說,即令傳見。張桂蘭、郝素玉避入後面

。

少停,海州參將及州官進來給施公行禮、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

州李穆稟道:「卑職等謬膺民社,地方上有這等大盜,不知預為緝獲,以致殘害百姓,

並累及大人。

卑職等實在罪無可恕。即求大人從重參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貴州在此幾年

了?」李穆道:「卑職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才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語。又問參將王立

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參將是去年二月間,

即補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屆一年,為何連這起強賊全不知覺呢?」王

立本道:「參將也曾風聞,頗思剪除,以絕民患;但未據地方百姓稟報,境內亦尚安靜

。參將的愚見: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緝捕,特恐那盜賊拒捕起來。卑營

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變。等到激變,勢必詳報上憲。在上憲知道的,立刻派營

助剿,說參將尚為認真理事;若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說參將好名太甚,不自

量力,癬疥之患,也須大動千戈。-紙札文,做成今『辦理不善,調省察看』,這還算

是萬幸;甚至奏參上去,連功名總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補了這個缺,大憲衙門花費了若

干,還各處請托當道說項。總想署缺後,藉此彌縫,兼可顧及一家妻子老小。怎麼將此

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這樣一想,便將此事懈怠下來了。哪知大人又落在那強盜手

裡,參將是萬萬想不到的。今既如此,只有聽大人奏參便了。」施公聽罷,撚鬚微笑道

:「據老兄所說,並非掩飾之詞,倒是出於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諒,但不過,你上負國

恩,下誤民事。即此兩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據實奏參,聽候聖上處置。」說罷

,便將李配押解上來訊問。

手下人答應,即刻押李配、於亮、趙虎三人來到。孫龍已被殺死,自毋庸議。施公

將李配等問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認不諱。施公當命立刻就地正法,並同孫龍首級,一齊

懸竿示眾。

又著海州知州,查點錢糧數目,一一運入州庫,以備正用。將房屋拆毀,眾嘍囉解

散。諸事已畢,施公又向知州說道:「貴州為地方父母,理應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

盜賊充塞,任意姑容,殊覺有負民望。姑念到任未久,著記大過一次。自後務要不避艱

難,遇事認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參處。」州官唯唯應諾,復又叩頭謝罪。施公這

才起身,喝令:「回城。」

早有人將綠呢大轎抬入。施公上了轎。知州與參將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騎馬

跟隨在後。在路走了一日,進入海州,施公仍舊在行轅駐節。海州知州及參將進來請安

,然後稟見,各回本衙門而去。施公當晚即將海州營參將王立本,奏參出去。

遲了兩日,即望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紅諭訖,這才乘坐官船,趲

趕而行。不一日,已到淮安。當有漕標各營統領、管帶,淮揚兵備道,淮安知府,清河

知縣,南河各廳,佐貳雜職,以及閒官、候補人員,齊立碼頭迎接。施公船泊碼頭,有

前任漕河總督上船恭請聖安。施公代安畢,彼此茗談片刻而回。接著,淮揚道、淮安府

、清河縣、所屬各廳,佐貳雜職,分班稟見。後又是漕標中軍、各營統帶、淮安參將,

一起一起,先後問安稟見畢。施公這才上岸,乘坐綠呢大轎,導以執事銜牌。只見金鑼

鳴處,一對對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牌、欽命牌;繼以:頭品頂戴、漕河總督部堂

、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撫大臣、欽賜金牌世襲一等侯爵、倉場總督、山東查賑大臣

、特授江都縣正堂諸銜;以後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對子馬、頂馬、親兵、護勇、紅黑

帽、劊子手,前呼後擁,直望行轅而去。不一會已至行轅,施公在暖閣下轎,進了後堂

,早見陳設齊備。施公坐下,各官重複進見;施公又一一答禮畢,各官辭去。施公便擇

定次日辰刻接印。當有聽差的傳諭下去。

到了次日,有本標中軍,齎送王命、旗牌、關防前來。施公排設香案,行三跪九叩

禮,望闕謝恩,領職任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九回

褚壯士一意順施公 賀人傑千里投天霸

前回中已說明,施公將落馬湖猴兒李配等人拿獲,就地正法;後即赴淮安漕督本任

,接印任事。真是風清弊絕,廉正自持。那些候補實缺人員,內中有一二貪贓枉法的,

見著施公恩威並至,嚴厲難犯,也不敢輕於試嘗,趕將從前積習,改除殆盡。加以黃天

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以及張桂蘭、

郝素玉,這一班男女武將,個個皆感施公恩德,無不盡心竭力,幫著施公為地方上除暴

安良,代國家出力;以致道路傳談,皆言施公清廉正直,這且不表。

且說自黃天霸去褚家莊打聽落馬湖消息以後,褚標逐日探訪,後來知道業已救出施

公,猴兒李配俱已拿獲正法。又聞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時褚標就想前去淮安。忽有個

至好的舊友,適從淮安到來,順道來訪。褚標便留他吃飯。席中他談起施公許多好處,

褚標聽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決計前去。他那朋友過了一日,也就他

往。褚標即打點行裝,又買了好些土產,諸事停妥。這日帶了一個莊丁,家裡現成的騾

車,將所有的行李各物,裝上車子,又帶了防身的兵器,叫莊丁趕動騾車,直往淮安進

發。

不一日已至淮安,褚標並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總督衙門而來。在轅門外,將騾車

停住,叫帶來的莊丁看守,他卻進了頭門,也不問清白,大踏步直向裡走。那轅門上文

武巡捕官,見著褚標那種樣子:頭戴灰色氈帽,身穿土布大袍,腳著尖脊藍布百衲鞋,

腰繫一根藍布束腰;黑黑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大鼻樑闊口,額下一部銀一般

白鬚,雄赳赳走了進來,不知他是個什麼人,遂上前喝道:「你這老頭子,好不知進退

!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曾見轅門口,掛著虎頭牌,上寫督轅重地。快走出去!

」說著就有兩個親兵前來趕他。褚標見此光景,也知道自己鹵莽,並不見怪,忙對巡捕

官打了一恭,堆著滿臉的笑,向巡捕說道:「諸位老爺們有所不知,咱有個至好的朋友

,姓黃名叫天霸,現在施大人前做中軍副將。咱特來尋他,敘談敘談。既是衙門內不許

閒人擅進,就煩諸位派個人進去,向黃天霸通報一聲,就說褚家莊褚標特來與他相會。

一來與他敘談些闊別,二來給大人請安。咱就在這兒候信,再行進去便了。」那巡捕官

聽了這話,暗道:「這老頭還與我們大人相好,又與咱們中軍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這

樣,大概也是強盜出身。咱們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黃天霸副將知道,咱們定然

要討沒趣。」巡捕官一面暗道,一面也帶笑答道:「原來你老與咱們衙門裡黃老爺至好

,咱們實在不知,倒多有得罪。

但是黃老爺雖是督轅的中軍官兒,他卻另有自己的衙門。除三八衙門期來此辦公,

平時卻不在這裡。有時大人傳見,他才來呢!咱們派個人領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

了一名親兵,帶領褚標向黃天霸衙門而去。褚標亦喝令莊丁,趕著騾車,一同前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親兵到號房內,先說明原委。那當差的即通報進去。此時褚標站

在大堂上立等。不過一刻,只聽裡面傳出-聲:「伺候!」那衙門內兵役,個個齊立兩

旁。又見暖閣門開,黃天霸打從暖閣後走出,趕著走到褚標面前說道:「老叔遠來,未

曾迎接,多有得罪。請裡面坐罷!」說著,便打了一躬,隨即拉著褚標的手,一齊進入

裡面。當由管儀門的人,將暖閣仍然關閉。黃天霸將褚標讓入書房,天霸重新見禮。彼

此坐下,有家人獻了茶。天霸便問道:「老叔行李,現在何處?」

褚標道:「現在大門外,還帶了一個莊丁,一輛騾車。」天霸當即著人將行李等物

,搬進來安放停當,又將牲口上槽喂料,車輛放在空屋。莊丁自有人照應,不必細說。

天霸又道:「自去年臘月間與老叔別後,不覺又過新年兩個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

此間大人亦時常念及老叔,極思老叔到來敘談敘談。

等一會兒,小姪當同老叔去大人那裡。」褚標道:「便是老朽,也是時常念記大人

。去年就要前來,後因又是家中不無有些瑣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個朋友從這裡經

過,到老朽那裡,說及大人許多的好處,實在難得。者朽聽了此話,恨不得即日就到,

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間,看這城內的光景,真是名不虛傳。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極

了。還有那計賢姪、李五哥、關賢姪等人,並張家姪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計、

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姪媳婦也好。」說著就喚當差的道:「你快進去告訴太太,說褚

老爺子來了,叫太太出來見禮。」褚標正欲阻擋,當差的已答應著進去。不一會子,張

桂蘭帶了兩個丫環走了出來。褚標看見,忙著起身。張桂蘭已進了書房,向著褚標叫了

一聲,這才向上端端正正,拜了兩拜。褚標回了一禮,趕著攔住。張桂蘭也就起身,在

對面下首坐定。丫環站立背後。

張桂蘭向褚標說道:「自去年在咱家裡見過老叔,不覺又是半年了,時常念記你老

人家。今日見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來,可在此多住些時了。

」褚標道:「便是咱也時常掛念你。自見你出嫁以後,半年多不見,今日見了,比你在

家做閨女的時節,越發出落的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來?他幾時來此?」張桂蘭道:

「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說是三月底四月初定來,大概到此也不遠了。」褚標道:「咱極

思與我那老兄弟談談。既是來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張桂蘭道:「你老人家在這裡多

住些時,好在咱爹也來得快,你老兩兄弟又談得來,便住一二年,也不為多。要是怠慢

你老人家,可不要見怪。」褚標、張桂蘭、黃天霸三人正在閒談,忽見有個當差的走到

天霸面前說道:「回爺話:現在門外有個小孩子,年約十三四歲,口稱姓賀名喚人傑;

他老子名天保--說與爺是結拜的兄弟。這賀人傑是奉他母親之命,特從山東前來見爺

,說有話面稟。爺還見他不見?」欲知黃天霸見與不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黃天霸仗義撫孤兒 施賢臣誠心留壯士

卻說黃天霸叫當差的將賀人傑帶進來。那當差的答應著出去,一會子,將賀人傑領

進。黃天霸遠遠看見,但見賀人傑年約十三四歲,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兩道劍眉

,一雙俊眼,高鼻樑,闊口;頭戴一頂童子冠,一朵朱纓,戰巍巍頂門高插,身穿一件

月白湖縐灑花直裰,內襯大紅繡花緊身短襖,蔥綠束腰,長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縐灑花

棉布馬褲,腳著薄底緋緞繡花快鞋。滿臉忠義形容,渾身英雄氣概。大踏步跟著當差的

走進書房。站定了腳步,望著當差的問道:「誰是咱四叔父?」當差的便指了一指,賀

人傑便搶三步,走到黃天霸面前說道:「咱姪兒賀人傑給叔父叩頭。」說罷,叩頭下去

。此時褚標、張桂蘭二人見了這年幼英雄,不由得極口誇獎。獨有黃天霸見此情形,不

由心內一酸,撲簌簌落下兩行英雄眼淚,哽咽著說:「姪兒罷了,且起來講話。」賀人

傑當即站起。黃天霸復指著褚標道:「這是褚老英雄,賢姪當得以祖父禮相見。」賀人

傑聽罷,復又恭恭敬敬,給褚標見過禮,站了起來,又指著張桂蘭問黃天霸道:「這位

是誰?」黃天霸道:「這是你嬸娘。」

賀人傑聽罷,又至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在上,姪兒有禮。」

說著,也叩下頭去。張桂蘭趕著還了半禮,即拉他起來。黃天霸便命賀人傑坐下,

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賀人傑道:「今年十三歲。」黃天霸道:「你母親康健麼

?」賀人傑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給叔父請安。」黃天霸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麼

這老遠的路獨自前來?你母親怎麼放心的?」賀人傑道:「咱娘聞得叔父現在已做了官

,跟著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姪兒前來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圖個小小前程,將

來替皇帝家出點力。一來不負咱爹生前的志願,二來自己也可借著叔父的力,圖個功名

。咱娘還叫給叔父講,請叔父看姪兒是個孤兒,不要忘與咱爹結拜之義。就便姪兒有怎

麼不好,請叔父看姪年幼,只顧當著叔父親生的兒子管束,將來好讓姪兒成人。再,施

大人面前,也請叔父轉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向上,不意半途忽遭慘死,未能報大人

一些恩德,還懇大人看顧姪兒,好教姪兒代咱爹報大人的恩德。」黃天霸聽了這些話,

心中甚是難受;就是褚標、張桂蘭聽了,也覺代為歎惜。

黃天霸道:「咱與你父親雖是結拜,義勝同胞。咱正恨不能遠顧賢姪,今既到此,

咱自當格外顧愛。但是你年紀太小,無事可做,且在咱這裡習學些武藝。再過兩年,等

你大些,咱自當給你轉求大人,圖個前程與你。」賀人傑道:「叔父在上,不是姪兒放

肆,敢出大言。若說武藝一層,雖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經咱娘教授了幾年,那刀槍棍棒

,倒也會耍幾套。就姪兒背後這一口單刀,是姪兒最心愛的,一刻不離身畔。叔父如果

不信,請在叔父前先試一試。若有不精之處,即請叔父指教。」

說著站起身來,將那月白湖縐外罩脫去,右手在背後將單刀掣出,臉向著褚標、黃

天霸、張桂蘭說了一聲:「放肆。」噗一聲如一陣旋風般,一個箭步,縱出院落,在當

中站定,擺了架式,手執單刀,舞將起來。先還慢慢的飛舞,愈逼愈緊,直到末後,只

見一道白光,盤旋上下,對面看不見人。褚標、黃天霸、張桂蘭三人看到此處,齊聲喝

采道:「小小年紀,有這刀法,真不愧了。」喝采聲未完,賀人傑已收住刀,復打個箭

步,跳入書房以內,說道:「姪兒放肆,還求褚老爺子、叔父、嬸娘指教。」褚標等再

看賀人傑,面不改色,大家更自驚愛。卻好當差的來請吃午飯,張桂蘭便辭人內室。

飲酒之間,黃天霸又將自己當日在江都縣,如何行刺,如何投順;施公如何勸濮天

雕等,二人立意不行,後來三雄絕義;賀天保被於六飛抓抓死,前後對褚標說了一遍。

褚標說道:「老朽當日聽人說及賢姪逼死義嫂,砍死義兄,也怪賢姪不義。後來知道有

那些情節,才知賢姪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賢姪,也是一團美意,勸他們向上,爭奈他

們恩將仇報,反忘了當年情義。賀天保賢姪後死於非命。今日看來,天保賢姪有這樣一

個好小子,也不負他當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見施大人,倒要給人傑這孫兒,在大人跟前

竭力的保舉,求大人格外看顧。」人傑聽這話,當即出了位,走到褚標跟前,請了個安

,說道:「謝老爺子關切。」褚標趕著拉起來,便笑對天霸道:「這小子倒乖巧,很有

些武藝,有些聰明,將來不在你我之下。」褚標極其稱贊,賀人傑重行入座,三人吃完

了飯。

黃天霸又叫當差的,將關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請來。當差

的分頭去請。一會子,關小西等人都到,統與褚標行過了禮。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與眾人

行禮,皆以伯叔相稱。此時計全尚署贑榆縣印;朱光祖自幫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

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無非談敘些闊別的話。後來說到關小西娶了郝

素玉的話,褚標頗為歡喜。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飲。席間褚

標對著眾人,甚誇賀人傑武藝高強,聰明伶俐,眾人也自隨聲附和。飲酒已畢,眾人散

去。天霸就請褚標在小書房安歇;

將賀人傑帶人上房,又囑咐張桂蘭,妥為照應。褚標到了小書房,便將帶來的土產

取出來,叫人送了進去;又吩咐莊丁,明日先回,騾車仍帶回莊。吩咐畢,這才安寢。

褚標次早起來,梳洗畢,用過早點,換了服飾,央黃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門,向施大

人請安。黃天霸答應,當即同褚標出了自己衙門,直望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內,黃天

霸即進入裡面見施公,請過早安,便將褚標求見的話稟明。施公大喜,隨即請見。施安

出來,見著褚標,被此便先行了禮,然後施安帶領褚標人內。褚標一見施公,便行下禮

去。施公趕著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請起來!」褚標立起,施公請他坐下,

便叫人獻茶來。然後施公說道:「某時刻記念老英雄,為何直至今日才到?」褚標先將

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復又說道:「還求大人恕民人來遲之罪。」施公道:「老英雄

說哪裡話來。

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一回

賀人傑神技取風旗 餘成龍巧智盜印信

話說褚標既見了施公,談了一回,施公便留褚標在淮安多住些時。褚標正有此意,

今見施公實意相留,也就當面答應。

當日施公就留褚標在衙門內吃午飯;並將眾英雄齊集衙內,招呼廚內,備下兩席酒

。施公、褚標、黃天霸三人一桌!關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

皆略言分情,歡呼暢飲。酒席中間,施公談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賀義士改邪

歸正;因他一人,後來引薦了許多豪傑。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賀義士之力也。可惜賀

義士中途猝遭慘死!今日諸君皆身受國恩,得皇家官祿,獨賀義士不能享受,實是可歎

!」

黃天霸、褚標二人,正欲說賀人傑已來,轉求施公照應,難得施公先自說起,卻是

絕好的機會。當下褚標便開口說道:「賀天保中途慘死,也是他命該使然。仍蒙大人念

念不忘,足見大人恩高義重。民人正為此事,擬欲轉求大人,只是不敢啟齒。」

施公聽了忙問道:「壯士有何事件?只顧說來,大家斟酌便了。」褚標道:「自從

賀天保死後,留下一子,名叫人傑。彼時才得六歲,跟著賀天保的妻子撫養,今年已十

三歲了。昨日由山東來此投黃副將。適值民人先在黃副將衙門裡,見了這賀人傑,年紀

雖小,頗有膽識。民人當時以為他這小小年紀,必然同著伴兒,或是與他母親同來。及

至問他,他說是奉母命,一來因他父親受大人的大恩,未曾報答,使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借圖報效;二來知黃副將現已做官,他來投黃副將圖個前程。因此辭了母親,獨自到

此。黃副將聽他這話,便與他道:『你這小小年紀,前來給大人請安,力圖報效則可;

若說投我圖個前程,我看你年紀又小,力量又小,有什麼事可做呢?不如且在這裡,學

習些武藝,過了三五年,等你武藝會了,再說罷!』哪知賀人傑聞了黃副將之言,不由

的發躁起來,當即說道:『若說年紀小,我已是十三歲了;若說武藝,那刀槍棍棒,雖

不能精熟,也還件件會使。』說著,他就將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後拔下單刀,不由分說

,一個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來。民人與黃副將看他舞了一回,卻是刀法精純

,毫無破綻,不愧他誇口。而且這小小年紀,有此武藝,有此膽識,實在難得。今早黃

副將本擬帶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後來又怕冒昧,意欲先稟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後,再

帶他來見。現在既蒙大人提及他父親,故此民人斗膽,在大人面前面稟一切。可否求大

人示下,喚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施公聽了,不由得笑容滿臉,因歎道:「賀義士雖死,得有此子,也算後繼有人了

。而且據老英雄說,他的武藝高強,自然真實不錯。黃副將可即將他領來,與某相見,

也算是故人之子了。」黃天霸聽了此言,一面謝了施公,一面答應出席而去。

走出轅門,即拉了一匹馬跨上。一刻的工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門。黃天霸跳下馬來

,走入裡面,不見賀人傑。正在詢問,賀人傑已走進來,望著天霸道:「叔父一人回來

麼?褚老爺子呢?」黃天霸道:「你趕快去換衣服。」張桂蘭已將他的衣服拿出,一見

賀人傑向他要,他便遞出來。賀人傑接過穿好,天霸又叫人備了一匹馬,於是叔姪二人

,上馬而去。到了轅門,二人跳下馬來。天霸在先,人傑在後,跟著逕入書房。黃天霸

便叫人傑結施公叩頭。人傑即忙磕下頭去,一連叩了三個頭起來,復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見人傑儀表非俗,滿臉的英雄氣概,心中甚是歡喜,便即喚人傑添上座頭,命人

傑也入席吃飯。人傑復給施公謝了座,又請了安,然後在天霸下首坐定。施公問道:「

你今年多大歲數屍賀人傑道:「十三歲。」施公又道:「本部堂才聞褚老英雄說,你的

武藝很好。我看這小小年紀,有什麼武藝?可對本部堂說來。」賀人傑道:「咱才八歲

,咱娘就教咱棍棒。後來到了十歲,咱娘又教咱刀槍,並教咱飛簷走壁。

咱有時不肯學,咱娘就要打咱,還說爹是一身好武藝,又說咱這黃叔叔本領更高。

叫咱學好了武藝,來見大人,求大人賞個官兒給咱,一來給咱爹報恩,二來咱好圖上進

。因此刀槍劍戟都會,飛簷走壁也能。如果大人要試試,咱便勉強使兩套。」

施公道:「那院落中旗桿上那面順風旗,你可取得下來麼?」

賀人傑見說,掉轉頭一望,即便道:「謹遵大人吩咐。」說罷轉了身,他已一個箭

步,到了院落。施公與褚標等一齊向外觀看。只見賀人傑如猴兒上樹般,已是上了旗桿

頂上。再一轉眼,賀人傑已將順風旗取在手中。又復輕轉身軀,用了個墜枝架式,將兩

隻腳倒掛在旗桿尖子上面,手中執著順風旗,迎風舞了一回。復將身子向後一縮,又向

前一縱,便如燕子穿簾一般,說時遲,那時快,賀人傑已由旗桿上落下,躥入廳前。

彼時施公見賀人傑由旗桿上忽穿下來,口裡雖然喝采,心內甚擔驚。及至賀人傑已

到了面前,又見他請了個安,雙手將順風旗呈上,不但施公極口贊賞,就是褚標、黃天

霸等人,個個無不驚訝。一面施公叫賀人傑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兩銀子,賞他買一

套衣服。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謝了施公,這才入座。施公因歎道:「賀義士義勇半生,今

得有此子,雖在黃泉,亦當含笑。本部堂自當另眼看待,即黃賢弟亦要加意撫育,不負

當年結義之情。」黃天霸亦即唯唯道:「末將敢不遵命。」於是大家暢飲,直至日落方

散。褚標、賀人傑仍自回天霸衙中,關小西也自回本署,李昆等仍在本衙門當差。

從來樂極生憂,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從出京來直至到了淮安,

沿路上訪拿那些惡棍土豪,強梁大盜,實在不少,怎能一律肅清?且說淮安府東北,與

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這山名叫做摩天嶺。這摩天嶺高與天齊,懸岩峭壁,實是險

峻。內中有伙強人,為首的姓餘,名喚成龍,率領著頭目嘍囉,在此佔據。平時並不劫

掠往來過客,專門打劫富貴人家,因此左右頗為安靜。餘成龍具著一身本領,飛簷走壁

,無一不精。聞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顯顯本領,因此前來盜取印信。畢竟印信

能否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二回

施賢臣丟失印信 眾英雄議訪強人

卻說施公正在書房秉燭觀書,忽見由窗戶外送進簡帖一紙。

施公趕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過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後著人去取。」施公看

罷大驚,一面飭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飛傳黃天霸、李昆等人。少時黃天霸等齊集,就

是褚標也跟進來。施公即將簡帖與大家看了。褚標忙問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沒有

?」施公道:「已著施安去看守了。」褚標不勝驚訝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問路的計

了。」施公問:「怎麼為投石問路?」褚標道:「來人本不知印信在於何處,所以投此

簡帖,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想;今已著人去看,是領了他去,印信必

失無疑。」正議論間,忽聽東首一片聲喧,報稱失火。褚標等趕緊前去看視,乃是東首

耳房前面窗戶紙燒著,無甚緊要。黃天霸等知道衙門內有了強人,正擬分頭去捉,一眼

瞧見施安也在那裡張羅救火。褚標忙問道:「施大爺,你看視印信如何?」施安道:「

剛才那裡看了,絲毫沒動。」褚標道:「你又中了他的計了,你再看看去!」施安聽說

,即刻飛奔前去看視,見那印箱仍擺在那裡,只見上面銅鎖巳落了下來。

施安忙將印箱開了,望裡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黃金印已不在箱內了。施安

忙著跑出來,告知眾人。黃天霸等一聞此言,一個個縱上房屋,四面尋找,哪裡有個影

響?大家只得下來。此時已交四鼓,施公便命眾人暫且散去。

到了次日一早,黃天霸仍到衙門內聚議,訪拿強寇。黃天霸才進衙門,只見施安送

上一枝弩箭。黃天霸接過一看,只見箭桿上寫著「餘成龍」三字。黃天霸看罷,便問施

安道:「施賢弟,你這枝箭從哪裡得來?」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廁,走花園門首經過

,順便到花園內去看看。才進得園門,只見太湖石上,橫著一枝箭。咱便拾起來一看,

見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且等大人起來,送給大人過目再說罷!」此時施公已派人

出來傳喚,施安當即進內伺候,見施公梳洗已畢,便將拾取弩箭的話,細細回明。施公

便問道:「黃副將曾進來麼?」施安道:「來了。」施公便命:「請進來。」施安答應

去請。黃天霸聞施公呼喚,趕著同李昆、關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齊到

了書房,給施公請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後說道:「剛才據施安說,在花園內太

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本部堂仔細思來,這餘成龍一定是

個武藝高強的人,昨夜來盜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眾位賢弟可有知道這餘成龍是何等

樣人?住在何處的麼?」大家聽了,俱各面面相覷,不能回答。黃天霸道:「昨夜來盜

印信的那人,據末將看來,定是那餘成龍無疑。唯這餘成龍,末將等向未聽見這個名字

,也不知住在何處?或者是後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標現在這裡,待末將回去問問褚

標,或者他可以知道。」

施公道:「賢弟此語,甚合吾意。不必要賢弟回去,就請褚老英雄進來,大家商議

便了。」說著就命人去請。一會子褚標已到,給施公請過安坐下。施公便將施安拾到弩

箭的事,告訴褚標一遍。褚標道:「但這餘成龍,民人雖有些曉得,卻不甚清楚,不知

果是此人不是?數年前曾聞人說:離此淮安東北,海州交界處,近東海口地面,有座摩

天嶺。這摩天嶺上有伙強人,為首的聽說姓餘,其人武藝高強,慣會飛簷走壁,而且能

使弩箭暗器。平時卻不劫掠往來客眾,打聽有那富貴人家,或是為官的贓物,要被他知

道了,晝則明搶,夜則暗劫,定然劫掠一空。還有一件,周圍百里之內,他並不騷擾,

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盜去,他一定有個用意,定是聞大人

手下有許多能人,他賭作氣,偏要前來試試眾人的本事;就是效張桂蘭盜金牌的故事。

不然,他豈不知大人為官清正,他要來此盜取印信呢?」施公聽了這番話,連連點頭,

便道:「老英雄所見,甚是有理。但印信既為他盜去,必得設法取回才好。」褚標正欲

回答,那黃天霸聽說,不由得氣往上撞:「哪怕他三頭六臂,咱也要將他擒來,取回印

信。」

褚標見黃天霸發躁,趕著攔道:「黃賢姪,你總是這樣性躁!

凡事總須計議而行。況且我雖這樣說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嶺上那個姓餘的盜去。

萬一不是,黃賢姪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見,明日可請一人,先去那裡打聽清楚。如果

真是他盜去,咱們再設法向他要回,能再說他改邪歸正,投順大人更好。若不能如願,

就將他擒來問罪,亦未為晚。若依著自己性子,一味好勝,我知黃賢姪的本領,不在人

下,要知『強人更有強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視一切?如此莽撞,甚

至誤卻大事,也未可知。」施公聽說極稱道:「老英雄所說,真是在情在理。黃賢弟勇

固有餘,見識究竟不足。」此時黃天霸被褚標說了這一番的話,已是退下火去,便向褚

標說:「依老叔所見,須先派人前去打聽。但是印信是要緊的物件,有礙大人前程,須

得趕緊去取回,不能退緩時日。究竟應派何人去打聽呢?」褚標道:「諸位老兄弟、老

賢姪,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卻要在大人前討個差使;一來聊報大人的恩德,二來幫幫諸

位

的忙。等打聽的確,咱即回來送信。不知諸位以為然否?」施公說道:「某本擬相

煩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請。難得老英雄不辭勞苦,某即一切奉托。」大家見施

公一口應允,又重托了褚標,大家留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卻又不能形於面色。

一來礙著施公,不敢違拗;二來褚標究竟是個前輩。當下議論已畢,各人散出衙門

。褚標仍與黃天霸同回到了衙門。褚標即打點包裹,帶了防身兵器,預備前行。黃天霸

進入裡面。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三回

張桂蘭緩言勸人傑 褚壯士暗地訪成龍

話說黃天霸回了衙門,將褚標極稱餘成龍武藝高強,自己討差去摩天嶺的話,告訴

了張桂蘭一遍。彼時張桂蘭並未有甚不憤,但道:「褚老叔既是討差前去,他自有他的

把握;老爺雖不懼人,能得褚老叔將印信討回,也省卻許多事件。老爺何必有不平呢?

」黃天霸聽了,也只無言。此時賀人傑也在旁邊,先聽黃天霸那一番言語,已是不平的

很;及見張桂蘭又說出這些話來,實在按捺不下,便厲聲說道:「嬸娘此言差矣!

我叔父自隨大人以來,立了多少功勞,捉了多少強寇,江湖上誰不知叔父武藝高強

?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這件功勞定是不小。褚老爺子到此,不過頑耍

頑耍,他便要奪我叔父的功勞,其實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納得下,姪兒也不肯將這件

功勞讓與褚老爺子。哪怕那餘成龍三頭六臂,不要叔父去,就憑著姪兒一人,若不將那

印信取回,把餘成龍捉住,誓不見叔父、嬸娘之面。褚老爺子未免欺人大甚了!」說罷

忿忿不已。黃天霸、張桂蘭二人聽了此話,心下頗為喜悅,皆誇他年紀雖小,志氣甚大

。桂蘭當即攔道:「你這小小年紀,知道什麼事情?褚老爺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讓著

他三分,爾何得如此粗鹵?是在背地說,褚老爺子不知道;若叫他聽見了,豈不給他遭

怪?若說你的武藝高強,究竟力量不足。安知餘成龍是何等樣人!連我,褚老爺子尚且

叫我不去,他要見機而行,何況你是他的孫兒輩呢?以後切不可如此。要給大人知道了

,一定要說你不遵命,若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況且你母親使你到此,雖說叫你來

投你叔父,你叔父與我自然把你做子姪般看待。不然,固屬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爹爹。但是無論何事,你既要圖前程,總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見罪下來,就是你

叔父也不能為力。還有一說,你爹爹死後,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兒子,將來養老送終,全

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嶺,能將那姓餘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萬一

敵不過那姓餘的,鬧出別的亂子來,不但我們對不起你母親,即是你也對不起你母親,

那時叫你母親怎樣呢?姪兒你是個極聰明、極乖巧的人。好寶貝兒,你聽嬸娘的話。」

賀人傑聽了張桂蘭一番言語,才將一盆極旺的火熄下去,這且不表。

再說褚標在施公前討了差使,同黃天霸回來後,也不耽擱,打了個小小包裹,帶了

幾兩散碎銀子,又將防身的兵器藏好,當即出了淮安城,直望摩天嶺而去。不過一日路

程,已至海州交界,當下尋了客店住下。褚標即與店小二閒談起來,先說無關緊要的話

,慢慢問道:「小二!咱問你這裡有座摩天嶺,走哪裡去?離此有多遠?」那店小二道

:「你老問這摩天嶺,是幹什麼呢?」褚標道:「咱有個親戚住在那裡。咱去尋親戚去

呢!」店小二道:「摩天嶺就在東北,離此還有十來裡就到了。」褚標又說道:「咱聞

這摩天嶺上有強盜,可是不是麼?」

那小二又道:「嶺上強盜雖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個大王為人最好,摩天嶺

左近一帶,凡那沒衣沒食的窮民,山上的大王還有時給他們衣食,從來不與人為難。」

褚標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錢從哪裡來呢?」店小二道:「聽說是從遠方打劫

來的,皆是些贓錢。」褚標道:「那大王名喚什麼?」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個大

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綽號過天星。二大王姓陸,名文豹,綽號鐵臂漢。三大王姓

任,名喚勇,綽號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藝,飛簷走壁,無一不能。」

褚標道:「他們三個大王,各有多大年紀了?」店小二道:「據人說,都在二十來

歲。」褚標聽說,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盜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會他,先

以利害說之,卻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議。」主意想定,又吃了些面飯。此時已是日落

,就揀了一間臥房,歇息一夜。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喚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兩塊麵餅,獨自吃過。便將兵器藏

好,又將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親戚就來。這個包裹,暫且寄下。房飯錢待咱

回來再算。」店小二答應,將包裹接去。褚標大踏步出了客店,直望摩天嶺而去,不一

會已至。褚標抬頭一看,見那摩天嶺,甚是高險,四面皆是峭壁懸岩,山頂上有十來間

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條石路,由山根下直達山頂,約有五里之遙。半山有一道柵欄

,上面釘著許多三稜釘,柵欄裡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裡。褚標在山前看一遍,復繞至山

腳背後,又看了一會,只是看不到頭。原來這摩天嶺背後是海口,不通旱道。雖有出路

,非船不能進口。褚標察看已畢,復到山前,順著石路,走上山去。剛至柵門,就有人

問道:「來者是誰?可通名來,好報與大王知道。」褚標答道:「煩你向你家寨主說聲

:咱海州褚標,慕名前來拜望,並有要話面敘。」當下嘍囉聞說,即去通報。

餘成龍聞說,便問陸文豹、任勇說道:「這褚標此來,定有緣故。咱們若不見他,

他還道咱們膽怯。莫若將他請進來,看他說什麼話,咱們再作商議。」陸文豹道:「咱

素聞褚標是江湖上的老前輩。此人頗有聲名,武藝亦很過得去,就是他那口單刀,亦實

在不弱。忽然到此,決非訪慕咱們的名兒來,定有別的緣故。」餘成龍道:「賢弟有所

不知,這褚標現在施公那裡,與黃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來,一定為前日愚兄乾

的那件事。咱們且將他迎接上來,再說便了。」因此就叫:「排隊相迎!」餘成龍三人

換了衣服,迎將出去。

褚標在柵門外,等了一會,正在著急,忽見柵門大開,裡面一隊隊走出,有二三百

嘍囉;末後有三個少年人:當首一人,身長七尺開外,頭戴一頂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

灑花直綴,腳踏烏緞粉底靴,面如滿月,眼若流星,彎彎的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

後跟著一個,身長也有七尺,淡黃色面皮,一雙怪眼,兩道掃帚眉,尖鼻樑,瓢兒嘴,

身穿玄色直裰,腳登薄底快靴。末後一人,卻是個五短身材,黑漆漆一個團臉,一雙環

眼,兩道濃眉,生得頗為粗笨。褚標看罷,正欲上前打話。只見那為首的,迎至面前,

雙手一拱,一聲高叫:「褚老英雄到此,我等有失遠迎,多有得罪。」說著就邀褚標進

入柵門。褚標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幕大名,拜訪來遲,亦望恕罪。但不知哪位是

餘賢弟?」那為首的答道:「豈敢,在下便是。」褚標亦望餘成龍拱了拱手。餘成龍便

與褚標進內。

一會子已至廳上,彼此重新見禮。褚標又與陸文豹、任勇兩人通了姓名,這才坐下

。餘成龍首先問道:「聞得老英雄一向皆在總漕施公那裡,同黃天霸等人,幫著施公建

功立業,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標聽說,知道餘成龍已知自

己的來意,便道:「老夫久慕賢弟的大名,早要來此拜訪。只因承總漕施大人不棄,留

在衙門,幫同照料。數日前衙門內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人盜去。當時追

擒不著,後來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寫著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賢弟前去,故意賣弄武

藝,將印信取來。所以今日特地前來索取,但不知賢弟肯否見還?」欲知餘成龍果肯交

還印信,並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四回

餘成龍激走褚標 賀人傑智誘任勇

卻說褚標向餘成龍索取印信,餘成龍道:「施公印信卻現在這裡。老英雄此來,非

是某等有卻大面不給,當日議取印信的時節,在這山上設了一座凌虛樓,預備將來把印

信取來,存在這凌虛樓上;為的是素聞黃天霸武藝高強,隨了施大人,建了許多功勞,

立了許多事業,我們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並非

要害施公,亦非假詞給那江湖綠林的朋友圖個報復,只因要與天霸比試比試。我能將印

信盜來,他再能將印信盜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個好漢。雖使我等拜他為

師,我等亦甘心情願。若他沒有這等本領,不能將印信盜回,我等要這印信有何用處?

便叫他親自前來,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將印信取出,交給他回去銷差。

我等並無他意,不過要與天霸比一比手段罷了!」褚標道:「賢弟言之差矣!黃天

霸又與賢弟毫無意見,賢弟等又說別無他意。今日將印信盜來,賢弟此舉得在老漢看來

,並非與黃天霸過不去,直是與施大人過不去了。這印信是聖上賜與施大人的,施大人

失了印信,聖上知道,必然要見罪於他。黃天霸雖在那裡當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尋得

著,固是他的功勞;就便尋不著,他也沒有什麼大罪,不過難為施大人罷了。賢弟等與

施大人,平日又無意見,這是何苫做此舉呢?若說要與黃天霸比試比試,自古『好漢愛

好漢,惺惺惜惺惺』。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漢帶領他來,或是請賢弟等到淮安去

,與他比試比試,又何必借作這個事兒挾制呢?還有一說,實不相瞞,老漢未來之先,

黃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漢再三阻攔,並在施大人面前討了這個差使;以為賴著老面子,

與賢弟說個三言兩語,叫賢弟將印信送去。一來免得黃天霸與賢弟傷了和氣,二來老漢

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個臉兒。我看賢弟也是個英雄好漢,老漢既來,又在施大人面前

誇了口,非是老漢太弱,懼怕賢弟,諒賢弟也該知道我。能予把個臉面,即時將印信送

交出來,咱們認個好朋友,以後還得來往來往。如果一定執意,老漢雖不能傷了和氣,

即施大人卻也不是好惹的。就將黃天霸丟開,他那裡素來有名武藝出眾的,也還不少。

賢弟雖有此山寨,恐怕眾人都到,賢弟也不得易於維持,勢成騎虎,那時老漢也不好過

問了。賢弟還請三思!」餘成龍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議,何能不踐前言

?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爭奈凌虛樓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將那印信盜來,何可

輕易送去?

若要如此,給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說我等是因老英雄萬難有卻,只道我等終是

膽怯,豈不見笑於旁人?若說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這句話,更覺

有些錯了!除非我等在先不作此事;既作此事,難道還懼怕不成?任那施公難惹,手下

能人甚多,他雖三頭六臂,且放著我這小小山寨,他們來打便了,我等又何懼哉?還請

老英雄不必干預。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臉。」褚標聽了這番話,已是氣往上撞,

恨不得即刻拔出刀來,與他等爭個高下。復一思想,因道:「賢弟等既是不看老漢的薄

面,定要與黃天霸比試,老漢亦不能勉強;就便勉強,賢弟等不信老漢的話,也是枉然

!老漢就此告辭,日後卻不要悔恨。」餘成龍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悔之有?

就煩老英雄回去,將這話告訴黃天霸,說他來此盜取印信便了。」褚標辭去,餘成龍等

送至山下而別。褚標回至客店,算明房飯錢,取了包袱,仍回淮安送信,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被張桂蘭勸了一頓,當時雖默默不語,後來獨自暗想道:「我奉母親之

命,前來投奔黃叔叔,要想立點功勞,圖個小小前程。現在眼見得有此機會,我也好借

此圖個出身。

叔父、嬸娘不讓我去,好不悶殺人也!我何不瞞了叔父、嬸娘,悄悄的前去一趟,

將那印信盜回,也可顯顯我的本領。」

主意想定,吃過晚飯,乘著張桂蘭不在房內,便悄悄將夜行衣靠、單刀偷出,放在

一旁。等到黃天霸、張桂蘭睡熟,他便換了夜行衣;又將隨身衣服,打了個包袱,係在

身後,又將那單刀暗藏在身旁。賀人傑還有個絕技,慣使金錢鏢,能在黑夜打人,百步

之內,百發百中。時將三鼓,賀人傑悄悄開了廳門,施展出飛簷走壁之能,由後院牆繞

越而出,所幸無一人知道。

他更心中大喜,便大踏步順了方向,直望摩天嶺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已離摩天嶺

不遠,就在左近尋了客店,吃了些飯食。

先與店小二談了一會,又問了摩天嶺上一番風景。只見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嶺現

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二大王姓陸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這三個人,皆

是武藝高強,本領出眾。聞得前數日還將漕督施大人印信盜來,現藏在樓上。

小客官,你想想看:總漕施大人那裡,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盜去,何況你

個小客官,不過十來歲,就有多大本領,可以敵擋得住那三個強人?終不然白白的將命

送在那裡,這是何苦?」賀人傑聽了這一番話,暗自好笑,只得勉強說道:「極承指教

!」說罷,將房飯錢算還,攜了包出了店門,直望摩天嶺而去。

走了半日,已到嶺上,便望寨柵前門行去。卻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剛至柵門,猛見

山下走上一個年幼小子,但見:頭戴玄色湖縐灑花包腦,周圍安著一排雪亮鏡光,頂門

上打著一個英雄結,身穿玄色衣靠,腳登薄底快靴,背後結束著一個包裹,胯下藏著一

柄單刀;雪白面孔,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高鼻樑、闊口,約有十三四歲年紀。任勇看

罷,暗自稱羨,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敢探咱爺爺山寨!」賀人傑正往前走,忽聽

裡面有人喝問,也便喝道:「上面聽著,咱小爺爺乃江南四大霸天賀天保之子賀人傑是

也!爾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麼?

快通名來,小爺爺有話要講。」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的就是。爾既聞

咱爺爺大名,有何話講,即便講來!」賀人傑道:「此間非講話之所。快開寨門,讓咱

進去,與你說話。」

任勇聽罷,即著小嘍囉開了柵門。賀人傑大踏步走入,望著那任勇拱一拱手,說聲

:「請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復問道:「有何話講?請道其詳。」賀人傑道:「一言

難盡!若寨主不棄,請至裡面,細陳衷腸。」此時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將賀人傑邀入裡

面。賀人傑重行施禮,這才彼此坐下。賀人傑當下開口說道「在下向聞大名,未經識面

,剛才多多得罪,尚求見容。但在下祖籍山東,父親賀天保,同稱四大霸天,江湖上誰

人不曉。只因黃天霸投順了贓官施不全,他只戀富貴功名,忘卻當年結義,勒逼我父親

投順。我父親不肯,繼看結義情,勉強相從。」因胡謅道:「他又逼著我父親,往惡虎

村,說濮天雕、武天虯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從,黃天霸就殺死武天虯,逼

死我兩位嬸母。濮天雕雖然逃走,他心中卻疑我父親忘絕結義之情,後來狹路相逢,濮

天雕暗用飛抓,將我父親打死。雖說濮天雕後亦被黃天霸所殺,總之不為黃天霸絕義,

我父親、叔父、嬸母,如何得死?彼時在下才交六歲,可憐我母親撫我成人,今年已是

十三歲了。此種父仇,如何不報?又恨孤立無援,因此竭誠不遠千里來投寨下。若念江

湖上義氣,即容收留,願助一臂之力,去捉贓官,同擒天霸,報仇雪恨。

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辭,去投他處,再圖報復,不敢勉強。」

任勇聽了這一番話,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五回

餘成龍誤留賀人傑 施賢臣獨遣李公然

卻說任勇聽了賀人傑一番假話,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餘成龍、陸文豹不

肯;欲待不留,又深愛賀人傑小小年紀,有些膽識。只得叫賀人傑權且等待,他與餘成

龍、陸文豹商量妥當,再定行止。當下賀人傑便在外廂,暫且歇下。任勇隨即進內,將

以上的話與餘成龍、陸文豹二人說明。餘成龍道:「這小子現在何處?」任勇道:「現

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稟明兩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帶他進來;若還不然

,便叫他去投別處。」餘成龍道:「這小子你曾問他,多大年紀?」任勇道:「小弟也

曾問過了,今年一十三歲,倒生得伶俐乖巧。」餘成龍道:「你曾問他會什武藝?」任

勇道:「卻不曾問得。但見他腰下藏一口單刀,想來稍知一二。」餘成龍道:「既然如

此,且帶他來看看,再作計議。」任勇答應,復至外間,將賀人傑帶進大寨。賀人傑站

立身軀,望著餘成龍、陸文豹行了禮。餘成龍看見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英雄氣概,

也是暗喜。因道:「你這小孩子,多大年紀了?到此所因何事?」

賀人傑道:「後輩今年才交一十三歲。只因圖報父仇,不遠千里而來,竭誠投效,

望助我一臂之力!」餘成龍道:「據你所言,要報父仇。但你說父親賀天保,係死在濮

天雕手內,並非黃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親果是黃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

藝高強,施不全防護甚嚴,何能便去報仇雪恨?」賀人傑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說咱

父親不是黃天霸所害,反說他是好人,是大王名為江湖上朋友,最重的義氣,實與黃天

霸一類,即不肯幫助後輩去報父仇。那江湖上被黃天霸所害,不知多少。大王獨不念兔

死狐悲,物傷其類麼?若說黃天霸武藝高強,難道真個是三頭六臂?雖後輩年幼,不能

力敵,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稱他本領高強,不但無心幫助後輩,全無那

江湖上的義氣,是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那贓官施不全,防護甚嚴,前聞丟

失金牌,即係一女子盜去;女流之輩,尚且有此膽量,何況大王四海知名?在後輩看來

,施不全防備雖嚴,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無意於此,只得借此相推,後輩萬不能

強勉而行,只好再投他處了。」餘成龍聽了此話,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動,便大聲喝

道:「好大膽的畜生!看你這小小年紀,膽敢在爺爺前蒙混!顯見你那贓官指使,叫你

來探聽虛實,還敢來蒙混爺爺麼?下面聽著:速將這小畜生綁去斬了!」但見賀人傑並

不驚駭,復怒目而視,道:「大王既不見容,復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報,反落不美之

名,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與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頸自明。一死之後,有那知道的,

亦不免恥笑大王不顧義氣,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兒自刎。被江湖上唾罵。

」說罷,嗖的一聲,將腰下所藏的單刀抽出,即向頸上刎去。當時任勇在旁,趕即上前

,將刀奪去。餘成龍出位,向賀人傑道:「前言不過相戲,何必認真?」叫聲:「賢姪

,你若果真為報父仇而來,咱自當同助賢姪一臂之力,但是賢姪亦不可稍懷二心。」

賀人傑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見容,何能心懷異志?

請叔父等放心。」餘成龍聽罷大喜,當下讓賀人傑坐下,又與賀人傑談論些武藝。

賀人傑又使了一回刀法,卻不敢過顯手段--十分本領,尚留著三分,好使餘成龍等不

為防備。由此賀人傑暫且住下,專等得便,即將印信盜回,在施公前立功。餘成龍只因

誤留了賀人傑,以致被打破凌虛樓,燒燬摩天嶺,到後來身首異處,明正典刑,此是後

話,暫且慢表。

且說黃天霸與張桂蘭次日起來,不見了賀人傑,又見廳門大開,知道賀人傑負氣而

走,必要往摩天嶺去盜印信。當下黃天霸卻是大喜,以為:這小孩子有此膽量,有此武

藝,將來大有作用;卻又甚憂:此去摩天嶺雖不過二日路程,沿途卻無妨礙,但聞得餘

成龍頗有武藝,他若負著豪氣,萬一被餘成龍所算,我如何對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

得仍回上房,說與張桂蘭知道。張桂蘭聽說,頗為著急。二人商量畢,天霸用過早膳,

即便望總督衙門而來。卻好施公已經升帳。黃天霸先與眾人見過,說明賀人傑黑夜逃走

,逕往摩天嶺捉餘成龍,盜回印信。大家皆為賀人傑擔憂,必須趕去,方保無虞。黃天

霸道:「正為此要回稟大人,親自向前去。」正說話間,見施安出來問道:「黃老爺今

早可曾來?大人要傳見問話。」黃天霸聞說,即便同施安入內,先給施公請了安,站立

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嶺,訪拿餘成龍,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

得回來?使我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正為此事,要稟明大人:只因賀天保子人傑,

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負氣前往,欲將餘成龍捉住,印信盜回。末將見他年幼,恐非餘

成龍敵手,竭力攔阻;末將之妻張桂蘭,亦竭力阻止。他彼時雖未前去,等到夜半,他

竟私自越牆而去,末將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卻才知道。因此稟明大人,末將欲親去

一走--恐這小孩子有失,末將便對不起賀天保。特來申明,求賞一行。」施公聞言,

又驚又喜,因道:「黃賢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極,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這裡何人

保護?在本部堂看來,好在褚老英雄現在那裡。賀人傑雖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見面

的。

萬一賀人傑與那餘成龍交手起來,褚老英雄斷無不幫助之理。

在本部堂之意,黃賢弟之去,且從緩。莫若使李五賢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曉。而且

這賀人傑年紀雖小,他那一番舉止動靜,不是個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計謀。本部堂印信

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藝出眾,又有褚老英雄,這事決無妨礙。」黃天霸見說

,亦不便再言,只得站在一旁,心中卻是很不放心。

施公因立傳李公然進內,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

門,直望摩天嶺而去。走有十來里路,只見褚標迎面回來。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問道

:「褚老英雄所辦之事如何?曾看見賀人傑麼?」褚標驚訝道:「你怎麼問我這話?我

不曾見過小廝。」李公然便將賀人傑私往摩天嶺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頗為驚恐。復又

將餘成龍建造凌虛樓,藏收印信,定要黃天霸來取,不肯送還的話,亦告知李公然。二

人說了一會,李昆復請褚標同往摩天嶺一走,褚標當即答應。二人趲趕前行,不一會已

到山腳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見一人好似賀人傑模樣。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六回

李公然前往摩天嶺 賀人傑初探凌虛樓

且說李昆拉著褚標望嶺上看去,分明是人傑。李昆遞了個暗號。賀人傑聽見暗號,

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遞了暗號下來,說道:「雁兒落下海灘去了!」李昆聽說,知道叫

他在僻靜處等候,有話回說。他心中大喜,即拉著褚標望山後行來。走了有半里多路,

但見一帶樹林,濃蔭密布,甚為僻靜。二人行入林內,坐下歇息。約有半個時辰,只見

賀人傑也入林來。大家一見,好不歡喜。賀人傑便與褚標、李昆行過禮,然後坐下,望

褚標說道:「孫兒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當時孫兒就欲前來。

後因黃叔父與嬸母二人再三攔阻,不肯放行。不然,與老爺子同來,也可會會那姓

餘的,是什麼樣。因氣悶不過,只得黑夜暗暗出來,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著老爺子,

彼此有個幫手。

及至到了山下,細細打聽,知道老爺子說他不信,已經回淮安去。孫兒暗想:既已

到此,終不然還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餘的果然利害,孫兒敵不過他,

不但無功,反要見罪。因此想了個法兒,前去騙他。假說:黃叔父只圖富貴功名,不顧

當年結義,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來,請他助一臂之力,前去報仇雪恨。餘成龍等被

我一片假言,把他說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內頑耍;還說等過兩年,再給我做個頭目,

共圖大事。我這兩日,已將他嶺上出人門路,看了個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做

凌虛樓。但聽說這樓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逕,踏著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

與那姓任的說過,叫他帶我到樓上去看看。他已答應。我將這凌虛樓探看清楚,得便就

將印信盜回,前去見大人立功。今日老爺子與伯父前來,卻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

店,暫住一兩天,一經將凌虛樓路逕探明,便悄悄的前來報信。就請老爺子或李伯父,

趕往淮安,稟明大人,即日請黃叔父與諸位伯父叔父,發兵前來,拿捉強人,燒燬山寨

,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盜回便了。此間不便耽擱,早晚便來送信。還有一層,老爺子所

住客店的門首,卻要做個暗記,以便孫兒易見。」

褚標、李昆二人聽賀人傑這一番說話,實在誇獎他有見識,因道:「看你這小小年

紀,倒做出這一番驚人出色事來。

你可牢記,我等住的客寓門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裡一經探實,即便前來傳

信,一來免得大人擔憂,二來也早可去立功領賞。此去小心看記!莫要畫虎不成,反被

他害。切記!切記!」賀人傑答應,隨即起身告辭,匆匆而去。褚標、李昆也就趕路而

行。離這摩天嶺,約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標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標等就這店內住下。那

店小二見是熟客,便上來照應一切。二人飲酒中間,皆誇獎賀人傑有見識,有膽量,「

將來不在你我之下」。飲酒已畢,褚標即與李昆出店閒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內買了些石

灰,暗暗的在客店門口打了一個手印,然後進店安歇,專等賀人傑前來送信,不表。

再說賀人傑別了褚標,再入山寨,還是如兩日前的一樣,各處頑耍。餘成龍等亦愛

他少年英勇,聽他自便。卻好走到凌虛樓前,遇見餘成龍從樓上下來。賀人傑故作不知

,站立一旁,等餘成龍走到面前,賀人傑上前說道:「叔父,這樓造得很好,姪兒來了

幾日,時常聽見任叔父誇獎這樓的妙處。姪兒極想上去頑耍頑耍,任叔父只不許姪兒獨

自上去,說是這樓上有什麼消息,如果踏著機關,便要死於非命。請問叔父,究竟這樓

上有何消息?當日造這樓,究為著何事?請叔父告知姪兒,以便知道此中奧妙。」餘成

龍道:「賢姪有所不知,今既問我,便告訴你,諒也無妨礙。只因三年前,那鳳凰嶺張

七的女兒張桂蘭,盜去施不全那贓官的金牌。後來被黃天霸前往討回。鳳凰嶺張桂蘭又

許配黃天霸為妻。我聽見此話,甚為負氣,因此造了這座凌虛樓。共計三層,將施不全

那贓官的印信盜來,藏在最頂上一層,指明要黃天霸來取。在賢姪未到前一日,施不全

那裡就著褚標那老兒前來問說,叫咱講些交情,看待老兒薄面,將那印信交出,他從中

講和,兩不相擾。咱卻未曾應允,並叫他帶信,速令黃天霸來自取。卻把那老兒氣走了

。但是那老兒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說明此事。黃天霸聽說此話,兩三日內必定前來。

眼見得黃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於這樓上了。」賀人傑又問道:「叔父講了一會,姪兒

還是不得明白,怎麼黃天霸上了這樓,就要死的?別人到這樓上就不死麼?」餘成龍道

:「姪兒你哪裡知道?不是黃天霸到這樓上就要死,別人就不死。只因這樓四面皆有消

息,知道路逕的,便不會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黃天霸從來未到此地,現在要取那贓

官的印信,如何不來?既來這裡,不知這樓的路逕,不是就要死麼?」賀人傑道:「照

叔父所言,黃天霸不來則已,既來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氣可消,就便姪

兒冤仇也算報了。但是有一件可慮:若黃天霸前來盜那印信,料不定要與他廝殺。三位

叔父對這樓上路逕是熟的,固然不怕;萬一那時叔父等措手不及,姪兒與他交手起來,

這樓上的路逕,姪兒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條性命在這樓上麼?」餘成龍道:「賢姪之

言,甚是有理。你就隨我到這樓上去看一看,把那路逕認明,以備一時的緩急。」賀人

傑心中暗喜。

當時就與餘成龍走上樓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層層的共計有二十四級。上了樓面,

迎著扶梯,有一黑漆板門,半開半掩。餘成龍卻不進去,偏從板門側首,扶梯左邊月亮

門走進。

賀人傑問道:「為何不走這正門,偏從這小門進去,卻是何故?」餘成龍見問,復

轉身走到黑板門口,先將右腳在門外站定,後將左腳送入門內,輕輕的在樓板上一踏,

只聽響了一聲,一塊板滾了下去。賀人傑走到跟前,望滾板上下一看,但見下面漆黑無

光,深不見底。餘成龍道:「這下面便叫陷人坑。

不知道的從這門進去,踏著這滾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殺槍刺,也便活活餓死

。」賀人傑看罷,隨著餘成龍走入月亮門,向左首轉了三四個月牙彎,才到第二層樓面

。但見樓面當中,設著一座朱漆神龕,龕後有兩扇暗門。餘成龍將暗門一推,吱呀一聲

開了。二人進去,仍在左首轉了一個彎,卻是扶梯。由下至上,只有二十四級,也有黑

漆板門兩扇,左首也有月亮門一個。卻不從月亮門進去,偏從正門走入。賀人傑又問道

:「因何這一層又不從月亮門走呢?」餘成龍道:「這叫做疑兵計。萬一有人上來,知

道頭一層是從月亮門走進的,到了第二層,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當了。這第二層的月

亮門內,也裝著滾板,下面盡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縛了。」賀人傑答應,二人

走入正門,便是第三層樓面。中間也設著神龕,扶梯卻不在龕內;由神龕背後有一小門

,門內裝作扶梯,也是二十四級。上得樓來,但見四面窗櫺,俱皆關閉。賀人傑便去開

那窗櫺,並無格閂鉤搭,只是開不下來。餘成龍見賀人傑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賢姪

我開與你看。」說著用手在東首柱子上,將機關一接,窗格全開。餘成龍便望中樑上一

指道:「賢姪你看那盒子內,便是贓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賀人傑抬頭一看,只見中懸

一盒,四面皆是鐵絲做成的細網,任他神仙也飛不出鐵網。賀人傑暗暗記下。欲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七回

小英雄下山送信 老壯士回署搬兵

話說賀人傑將餘成龍誘人凌虛樓,探明路逕,並知印信懸掛中樑上面,一一謹記,

復與餘成龍在樓上耍了一會,然後同下樓來。又將轉彎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處記

明,遂與餘成龍回至廳上。卻好陸文豹、任勇也在那裡,大家便坐下。賀人傑又對著餘

成龍盛誇凌虛樓如何險峻,如何奧妙。餘成龍見賀人傑極口誇獎,自己也喜不自勝,因

誇道:「賢姪,不是咱誇這大口,那贓官的印信,藏在那裡,任他黃天霸三頭六臂,到

了此地,也送他到望鄉台了。」隨時,餘成龍等即命擺酒,彼此暢飲,歡呼而散。

到了夜半,賀人傑乘大家睡熟,獨自起來,換了夜行衣靠,手執樸刀,藏了金錢鏢

,悄悄的來到凌虛樓。先將四面一看,見那看守樓門及打更的小嘍囉,俱已睡著。他便

展出飛簷走壁的武藝,撥開樓門,復將樓門掩起,捏著步上了扶梯,記著路逕,走到第

一層樓面。真是身如飛燕,毫無聲息。彼時不敢怠慢,復至第二層上面。略為喘息,便

向第三層而來。到了三層上面,先將火光一亮,認定中梁右首。一個箭步,縱上神龕,

略一垫腳,復望上一縱,將右手搭住中梁。隨將兩腳一縮,一彎腰,將兩腳在樑上掛定

,變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左手執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搞下,忽然想道

:「此時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嶺?不得下嶺,事必泄漏。不但印信復失,連我的性命

也難保。好在此樓上已熟悉,取回印信,這又何難?且待等數天,明日先去報知,約定

日期,叫褚老爺子同李伯父趕回淮安,稟明大人。等我黃叔父等人到來,約定行事,裡

應外合,還怕這三個狗強盜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麼?」主意想定,隨即由樓上跳下

,輕輕站立樓面,復將各處門扇窗格,關閉停妥,一層層走下樓來。開了樓門,復又四

面一看,見看守樓門的仍然睡著,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覺。賀人傑

趕著一溜煙如旋風般回到了自己房內。先將房門關上,然後卸去夜行衣靠上牀。

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便向餘成龍說道:「今日

天氣甚好,姪兒意欲下嶺頑耍一回。

約至當午,即便回嶺,特與叔父說知。」餘成龍道:「賢姪既要去嶺下頑耍,須得

早去早回。」賀人傑答應退出,心中大喜。

走至房內,換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復與餘成龍等三人告別,然後望嶺下走來。

到了嶺下,順著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見東首有一小鎮市,

便望鎮上行來。走至街頭,見西首有家酒店,簷口掛著一面招牌,寫:「悅來店安寓客

商」。賀人傑走進酒店,見吃酒的人甚多,因揀了座頭坐下,便叫小二打壺酒來。店小

二才答應著去打酒,只見李昆從店後走出來。賀人傑一見,便遞了暗號。李昆回頭一看

,見了賀人傑,彼此會了意。賀人傑坐著,仍然不動。一會兒店小二將酒打來,並有兩

碟小菜。賀人傑對店小二道:「你這店內人多嘈雜,這店後面有座頭麼?」店小二道:

「店後座頭倒有,但是錢要雙倍的。」賀人傑道:「你給我移到後面去,我就給你雙倍

錢,又有什麼大事?」店小二答應,趕著將酒菜移至後面。賀人傑亦跟了進來。卻好李

昆已在那裡等著。於是賀人傑揀了一個淨室。店小二將酒菜排好,又趕著進內問道:「

小客官有何吩咐?」賀人傑指著李昆說道:「不意在這裡巧遇這位客人,也是咱的親戚

。你給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壺酒來。」說罷,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吃得兩杯酒,店

小二已將菜送進,卻是一盤牛脯、一盤白煮雞,排在桌上,問道:「你老還要什麼菜?

」李昆道:「你且等著,咱們再要什麼,招呼你們便了。」店小二出去。

李昆因問道:「賢姪此來,定有消息。」賀人傑道:「伯父,小姪特來送信。那凌

虛樓果然造得利害!不是小姪用語言將餘成龍同騙上樓,探明路逕,問明消息,不必說

黃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難將印信取回來。」遂將凌虛樓共計三層,上面如何埋伏

,如何暗裝消息機關,鐵網如何利害,如何靈巧,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小姪昨夜乘

餘成龍等人睡熟,卻暗暗上去一次,觀了路逕。所以特趕前來,請伯父趕緊回到淮安,

稟明大人知道。請大人快差我黃叔父及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來。約期五日後--二

十六日夜半子時,齊到嶺上,在柵門前舉火為號。餘成龍等看見柵外火起,必然出來看

視,小姪便乘其無備,去凌虛樓將印信盜出,便請伯父至凌虛樓後嶺接應。但看樓上火

起,便是小姪盜回印信的時候。但這嶺上只有一條小路,且只能一人行走。餘成龍又復

派人在那裡防守隘口。伯父到時,務將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後方無擋絆。小姪盜出

印信,嶺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顧,卻只管將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強人,焚毀山寨,

皆仗諸位伯父、叔父之力。」

正說到此,褚標亦從外面走進,瞥見這賀人傑與李昆在那裡密語。褚標趕至跟前說

道:「好話不瞞人,瞞人非好話。」李昆二人聽見,吃了一驚,再一抬頭,見是褚標,

趕著讓坐。賀人傑又向褚標行了禮,然後坐下,復將前言,細細說了一遍。只喜得褚標

拍案叫絕。三人又密議了片刻。賀人傑又將店小二喊進,算明酒菜各帳,當時將錢付出

,即告辭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嶺而去不表。

單說褚標見人傑走後,即與李昆說道:「這回去淮安送信,這個差使,不是老夫與

賢姪爭奪,最好讓老夫且去走一趟。一來賢姪二十六夜,要去接應人傑,不能誤事;二

來老夫是個閒人,借此好去遛遛腿;三則好讓賢姪在此養歇幾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

。」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姪哪敢違拗?但日期急迫,須得如期而來,大家皆要扮

作客商模樣,在此會齊,一同行事。」褚標道:「賢姪放心,毋須叮囑。」當即打了包

裹,又與店主算還房飯錢,即刻起身,回淮安去。真是趕緊前行,無分晝夜,只走了兩

日,已到淮安。當時入了衙門。

黃天霸等人,單看見褚標一人回來,倒嚇了一跳。及至問了細底,才知賀人傑所為

,大家歡喜。又見褚標與大家說明一切,即刻同去稟見。施公見褚標回來,滿心歡喜,

忙問:「賀人傑曾否遇見?印信究在那裡?」褚標先上前行了禮,然後坐下,將以往之

事,稟說一遍。施公聽說,拈著髭須,贊不絕口。因說:「這賀人傑年紀雖小,卻有如

此見識,真不傀義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國家多一棟樑。今既如此,自黃賢

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業已往返兩次,不能再勞,即請

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鳳亦毋須同行,留在淮安,聽候調遣。」施公吩咐已畢,黃天

霸唯唯退出。當即收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連夜分三起出城。頭一起是:黃天霸、何

路通,二人扮作賣藝模樣。第二起是:李七侯、關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樣。第

三起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婦模樣。共計七人,直往摩天嶺進發。正走之間

,只見李昆從對面迎來,彼此照會,分別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強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八回

黃天霸大破摩天嶺 賀人傑火燒凌虛樓

話說黃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別投店歇下。

到了初更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吹得那草木齊鳴。黃天霸好不歡喜,暗道:「有此

好風,今夜去燒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時分,一

個個都換了夜行衣靠,飽餐飲食,手執利刃,各將暗器藏好;又各帶火種,越出店門,

打了暗號,齊奔摩天嶺而去。且說李昆因賀人傑約定在凌虛樓背後嶺下接應,他便望這

條路而去。一會兒已至山嶺背後。趁著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條窄逕,兩旁皆峭壁

懸岩,筆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順著路,一步步望上而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寨,

將人擋住。李昆正要越柵而過,只聽柵內有人說道:「好大風,咱弟兄們在那裡支更,

遇見這樣的天氣,便是咱們的好日子到了。」又聽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聽

見昨日大王還吩咐我們,小心看守。這條路雖無人知道,卻逼近凌虛樓後面。萬一有了

奸細,偷過木柵,到了樓上將印信盜去,我們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聽了細切,

一個縱步,躥上木柵,定睛一看,見裡面有個更棚,棚內露出燈光。他一箭步,躥跳下

來,如秋風落葉,輕而且快。腳踏實地,先將彈子掏出幾枚,捏在左手,右手執定單刀

,大踏步跨入更房,飛的一刀劈去,只聽咕咚一聲,一個栽倒在地。又一個正要喊叫,

李昆來得飛快,趁手一刀,又復砍死。旁邊又有一個,見兩人已經殺死在地,趕著跪倒

,向李昆哀求饒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柵的。」李昆道:

「此去凌虛樓還有多遠?」那人道:「還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這凌虛樓何人把

守?」那人道:「是兩個頭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時巡察。」李昆道:「你們這看更的

共有幾人?」那人道:「四個一班,共有八人。這上夜是派我們的班。」李昆道:「你

這裡只有三人,還有一人在哪裡?」那人道:「那一個今日病了未來。」李昆問話已畢

,即將那人背縛起來,將刀割下一塊棉絮,塞在那人口內,拋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

,專等凌虛樓火起,好出去接應。

且說黃天霸等七人,到了嶺上,望前一看,見上面一排木柵,甚是堅固。木柵裡面

,還露著燈光未熄,耳內聽得更鑼聲響。黃天霸等便低低的打了個暗號,大家明白,便

將火種取出。除關太、金大力兩個不能上高,其餘五人,一個個如燕子穿簾,齊跳上木

柵。一聲吶喊,大家將火種拋下,隨即跳進木柵裡面。關太、金大力趁勢將木柵砍開,

一擁而進。只見那更房裡面著了火種,又兼狂風不息,霎時風助火勢,火仗風威,將一

排寨柵及更房等屋,盡燒得一片通紅。再加吶喊之聲,不絕於耳。那些小嘍囉從睡夢中

驚醒,急急報知餘成龍等三人。

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人,忽聽報柵門火起,趕忙提了兵刃,走將出來。卻好黃

天霸等已入了裡面,一見餘成龍等迎將出來,便大聲齊喊道:「好大膽的狗強盜!膽敢

將漕督的印信盜去!你可認得爺爺黃天霸麼?特來取爾的狗命。」餘成龍聽罷,哈哈大

笑,也不答話,掄刀便殺過來。黃天霸接著,兩兵相接,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二

人一來一往,在火光中,殺得真真是好看。陸文豹在旁,見餘成龍殺黃天霸不下,趕著

一刀,望天霸砍來。關太趕一步,迎了上去,兩對兒殺得團團轉。金大力持著鑌鐵棍,

只顧在那裡打掃嘍囉;可憐那些嘍囉,遇著棍,不是頭破,就是腦裂。李七侯便往各處

放火。何路通此時已搶入大寨,放起火來。張桂蘭在旁,看見黃天霸戰餘成龍不下,即

將袖箭放出,嗖的一聲,直向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說聲:「不好!」趕著往旁邊一

閃,讓過袖箭,複虛砍一刀,回身就走。黃天霸緊緊趕來。正趕之間,忽見餘成龍將手

一抬,嗖的一聲,一枝弩箭,正望黃天霸射來。黃天霸看得真切,趕著用刀一撥,那枝

弩箭撥落在地。正要還他一鏢,餘成龍一個箭步,已至天霸面前,舉手一刀,即望天霸

頭頂砍來。天霸往上一迎,將刀架住,趁勢一個臥虎翻身,直往餘成龍胸前滾來。餘成

龍又說聲:「不好!」跳出圈外。黃天霸來得飛快,趕緊前進一刀,認定餘成龍左肩砍

下。餘成龍將身一偏,轉身一刀,望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後一退,一招手將鏢飛去,

認著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眼尖手快,一面將頭一埋,那只金鏢從頭頂上擦過,後進

一刀,從天霸襠下搠來。天霸趕著讓過,復一鏢望餘成龍腿上打下。說時遲,那時快,

這一鏢餘成龍卻讓不過去,小腿上著了一鏢。餘成龍連說:「不好!」負著痛帶鏢而逃

,黃天霸追趕上去。

再說陸文豹同關小西兩個,戰到七十餘合了。關小西殺得興起,大喝一聲,一刀將

陸文豹砍下一隻膀臂。陸文豹正待要走,關小西又趕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時張桂蘭見

黃天霸追趕餘成龍,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趕去,卻走錯了路,不意向凌虛樓而來。剛到

樓下,只見賀人傑同著一個矮大漢,在那裡混殺,看看賀人傑抵敵不住。張桂蘭便大喊

一聲道:「人傑快使勁兒!你嬸娘在此。」說著一個箭步,縱到跟前,掄起一刀,直望

那大漢砍下。你道這矮大漢是誰?就是任勇。本來同餘成龍、陸文豹兩個出去看柵門前

失火,因聽見黃天霸等到來,知道大事有變,急趕著望凌虛樓而來,恐怕印信有失。才

到樓下,看見賀人傑在那裡,已經殺死幾個嘍囉,正欲上樓去盜印信。任勇趕將上前,

同賀人傑殺將起來。賀人傑雖然武藝高強,究竟氣力薄弱,怎當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

抵敵不住,卻好張桂蘭一聲喊叫,賀人傑聽得清楚,猶如猛虎添翼,登時精神陡長,氣

力倍加,只說得一句:「嬸娘,這王八羔子交付你了,我上樓去也!」說罷舍了任勇,

竟上凌虛樓而去。任勇正殺得高興,眼見賀人傑要死在手內,忽然聽見張桂蘭來助,不

免心中一慌;加之張桂蘭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虛砍一刀,轉身逃走。張桂蘭哪裡

肯放?隨即一枝袖箭,直望任勇打來。只聽得咕咚一聲,任勇栽倒在地。桂蘭復趕上一

步,舉起刀來,認定膀膊上搠了幾下。那兩隻膀膊,已經離了肩窩,復一刀結果了一命

。張桂蘭見任勇已死,拋在一旁,再去尋找天霸。才轉過兩個彎,見天霸迎面而來,後

跟著關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開口,便向張桂蘭問道:「你曾看見人傑

麼?」張桂蘭道:「他上凌虛樓去了!餘成龍那廝曾捉住麼?」天霸道:「通捉了!」

原來餘成龍著了一鏢,轉身逃走,正要從地道內逃,該應天網恢恢難逃。正遇見何路通

燒了大寨,迎面而來,出其不意,當頭一拐。餘成龍不曾讓得及,在肩上著了一下;接

著黃天霸復一刀,從背後直穿過前胸,倒地而死。黃天霸等正在那裡說話,猛一抬頭,

見前面火光燭天,直沖霄漢。此時凌虛樓,已被賀人傑將印信取得,從頂上一層放起火

來。黃天霸等趕著火光前去,尋著賀人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九回

繳印信人傑立功 敬河神賢臣致祭

話說人傑既將印信取回,火燒了凌虛樓,同黃天霸等七人,尋了兩間空屋,在那裡

歇息。話分兩頭,再說李公然在凌虛樓背後,山嶺之上,窄路旁邊,更棚以內,專待凌

虛樓火起,便來接應人傑。一直等到四更將盡,不見動靜。正在心煩意亂,忽見凌虛樓

火沖霄漢,知道賀人傑已經得手。他趕著提了刀,直奔嶺上走來。趕到逼近,那條狹路

已被凌虛樓上燒枯的木料,壓落下來,將路塞斷。李昆轉身回走,復望嶺前趕去,走了

好一會,才到摩天嶺面前。抬頭望嶺上一看,但見餘火猶存,濃煙尚裊。李昆趕著上了

嶺,一路尋找前去,只見屍骸遍地,血肉模糊,尋了一會才到。天霸人眾,彼此見說了

原由,皆各歡喜無限。此時天已將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於是大家將大寨內

所有未經焚毀物件、銀兩財帛,逐一查明,聚在一處。又將未死的嘍囉等眾,皆叫到面

前,發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著扛抬物件,並將餘屋拆毀。所有死屍,概行掩埋

起來。諸事已畢,嘍囉扛著物件,賀人傑捧著印信,並帶了餘成龍等三人首級,一齊下

嶺,走至悅來店。李昆又到店內,說明情由,算還房飯錢。那鎮市上方才曉得是施大人

暗裡派了官兵,來捉拿嶺上的強人。黃天霸等也將所住的客店房飯錢算交清楚,這才一

齊望著淮安而去。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當即入城,回到衙門,先報進去。施公聞報,即刻傳見

。黃天霸趨步進內,施公一一慰勞,眾人又各各請安。末後賀人傑恭恭敬敬將印信送到

,交與施公,道:「請大人驗看收執。」施公接過了,將盒子開了,驗明不錯,當交施

安收去掌管。施安接過去退下。施公因向賀人傑道:「本部堂一時疏忽,將國寶為強人

盜去。若非小英雄設計取回,本部堂亦難逃處分。今多虧小英雄膽識兼備,致國寶失而

復得,這件功勞,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卻無以酬報,先只好給個千總頂戴,歸本標

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勞;待隨後另有功勞,再行申奏,請旨獎賞。」賀人傑趕著上前請

安,稟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鹵莽之處。今大人不加罪責,反蒙厚賞,

小民斷不敢領。等隨後立有微勞,再請大人恩賞罷!」施公撚鬚微笑道:「小英雄不必

過謙。一來為小英雄稍承先志;二來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幸毋再辭,反使本部堂不安。

」黃天霸見施公說得懇切,即命賀人傑道:「既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賞,卻之反為

不恭。且謝過大人,受了此職,以後再圖報效,不負大恩便了。」賀人傑因道:「卑職

既受了大人恩賞,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又叩了兩個頭,謝了恩,這才起來,站立一

旁。黃天霸復又稟道:「摩天嶺大寨內,所有搜出銀兩物件,悉數命小嘍囉扛抬回來;

並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級,亦帶到此,請祈發落。」施公道:「將餘成

龍等三人首級,於頭門外懸竿示眾。所有財物,全行存庫。小嘍囉皆係赤子,盡放回家

。」黃天霸答應,大家辭出,發落已畢,各回衙門。

且說賀人傑得了千總,心中十分歡喜。黃天霸、張桂蘭夫婦二人也是喜之無限,商

議道:「人傑姪兒,今蒙大人賞了官職,咱們雖不是嫡親叔嬸,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給

他做個面子,備兩席酒,請請大眾。一來是我們的體面,二來也給大家喜歡喜歡,拚個

一醉,老爺意下如何?」黃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請酒便了。」張桂

蘭又道:「賀家嫂子遠在山東。她兒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與她,使她歡喜,以慰

她撫養一番。」於是黃天霸就請人寫好了一封書,寄往山東,並接他義嫂不題。次日又

去備了兩席酒,著本衙門差官,各處去請客。大家叨光,聞是喜酒,俱各前來。這個消

息,又傳到施公耳裡,施公又著施安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賀人傑為犒賞之費。黃天霸只

得代他收下,當時便與施安說道:「本來也要請老弟到此小飲三懷,特恐被大人知道,

諸多不便,故不曾去請。今蒙大人又有賞賜,賢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

家歡喜一日。」施安也答應。此日正卻好是三月初三,上已佳節。又兼天氣晴明,春意

融和,大家舉懷痛飲。自午至暮,無不歡呼快樂。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擊鼓催花的,

滿座紛紛,談笑典雅。及至酒闌,猶有餘興。褚標在壁上,取下樸刀按一按,跳出院落

,舞了一路單刀,耍了個四門,果然刀法精純,不愧老當益壯。舞畢,褚標站在院落,

對眾笑道:「老夫不彈此調久矣!幸尚未生疏,將來還可憑這老伴兒解解悶。」

大家極加誇贊。

褚標復向賀人傑道:「你高興麼?咱與你殺個老少對手。」

賀人傑道:「還望老爺子指教!」說著,便取了一柄單刀,跳出院落,與褚標對敬

。立定腳步,擺了架式,說了一聲:「請。」

褚標還答了一句:「有占。」即將刀望人傑砍來,人傑趕著招架;一來一往,左攔

右隔,前遮後擋,兩人舞在一團,儼然如逢大敵。大家看著無不贊賞。二人舞畢,復入

了座,彼此又誇贊了一回,又飲兩懷酒,飯畢各散。

時光迅速,又是四月初旬。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掛出牌來:屆

期仰合署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來,外面炮口向三聲

,鼓樂齊鳴。施公出了轅門,前面本標各員,如黃天霸、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

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皆各按本職公服,坐於馬上先行。施公面前

,有漕運總督親兵一隊,兩旁戈什哈八名,扶著轎槓,一路上威威武武,直望河神廟而

來。不一會已到廟前,各官員紛紛下馬。施公亦在廟門前下轎。此時早有淮揚兵備道,

淮安府縣,暨各廳各委佐二雜職,候備人員,挨次排班,齊立兩旁伺候。施公從容上殿

,先奏了樂,施公上香已畢。禮生贊禮。施公及大小官員,一齊行禮。俟讀祝後,禮畢

,各官隨著施公,站立起來。當有廟中住持道士,延請施公至客廳用茗。然後施公起身

,各官恭送如儀。施公至廟門外上轎,吩咐回衙,各官亦紛紛歸署不提。

再說施公端坐轎中,忽見道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紙錠,係新喪模樣,

站立路旁,讓施公轎子過去。忽然起一陣狂風,在那少婦前旋轉不定,猛然將那少婦麻

裙吹開。施公瞥眼一看,見麻裙中露出紅褲,心中大異。即於轎前,密令王殿臣、郭起

鳳二人道:「你暗暗尾隨這婦人前去,看他所往何處,及家住哪裡,一一訪明,回來稟

告。」王、郭二人答應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風捲麻裙含冤待白 塵埋繡履抱屈難申

話說王殿臣、郭起鳳奉了施公密諭,尾隨那風捲麻裙露出紅褲的少婦,一直跟出東

門。又行二三里,那婦人到了新墳面前,將紙錁焚化,席地而坐,掩著面鳴嗚咽咽,哭

了起來。王、郭細聽哭聲,雖然嗚咽,毫不哀痛。正在那裡兩相私議,忽然又見一陣狂

風,先將紙錁灰吹得四散,復將那少婦麻裙前後裙門,一齊吹開,露出一條大紅褲子。

王、郭二人再仔細一看,見那褲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見那少婦等旋風過去,

在新墳上叩祝不已,臉上顏色,頗為驚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間必有緣故。不一會,那

少婦站起來,將身上灰塵撲了撲,即向原路回來。王、郭二人即閃入樹林。卻好那少婦

從樹林前經過,他二人仍然尾隨在後,重複跟入東門,直至獅子巷,看著那婦人進門後

,才向附近覓了一家茶店。

二人進了茶店,對坐下來,叫店小二泡了一壺茶。那店小二將茶泡上,王殿臣便問

道:「你叫什麼?」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問道:「你這店開了

幾時了?」王二道:「小人這店從前年就開了。」郭起鳳道:「你在這裡多少工錢一個

月?」王二道:「這店是小人父親開的。」王殿臣道:「你原來不是伙計,還是小老闆

呢!」郭起鳳道:「離你這店南首第五個門,那一家死了個什麼人?我看他家門首掛著

重孝,還有個少婦穿著一身麻衣,才從門外走了進去,那是她家的什麼人?還是媳婦,

還是女兒呢?」王二道:「她家姓吳,死的這人名叫其仁,今年才二十四歲。那戴孝的

婦人,就是吳其仁的老婆。」郭起鳳道:「這小小年紀,把這樣個年輕的老婆拋下來了

,叫她在那裡守寡,實也可憐!但這吳其仁是什麼病死的呢?他還有父母兄弟沒有?」

王二道:「他無父母,又無兄弟,只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還過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

房產業。

就是這吳其仁年紀雖輕,身材相貌卻生得頗為醜陋。聽說還有個暗病,終年的委委

頓頓。若問他什麼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們還看見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

,忽然他家裡人出來說,半夜時忽得了一個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

日,經吳其仁老婆娘家的人來了幾個,就收殮起來,在家停了七天,就抬出去葬了。」

王殿臣道:「這吳其仁丈人家姓什麼呢?」王二道:「聽說姓何,便在北門大街,家內

開著雜貨店,家道也過得去。」王殿臣道:「吳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憐他的老婆

,這種青年,便叫她做個寡婦,又無兒女撫養,如何度日呢?」王二聞言,笑而不答。

王殿臣、郭起鳳亦心知有異,不便再問。遂將茶錢付訖,出門而去。又在附近一帶,訪

問了一會。有說那少婦不甚端的,有說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噴噴,莫衷一是。直到天

晚,王殿臣、郭起鳳才回衙門,將以上所見所聞,一一稟知施公,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即傳山陽縣到署諭話。山陽縣奉傳,隨即稟到。見了施公,請安已

畢,坐在一旁。施公說道:「本部堂奉請貴縣,並無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廟拈香回來

,途中見一少婦,身穿麻衣,手持紙錁。忽遇旋風,見少婦麻裙捲起,中露紅褲。本部

堂心頗滋疑,即刻密令差官偵探。後據差官稟復,謂那少婦係祭掃新墳。從旁微窺,該

少婦既焚紙錁,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又將麻裙捲起?那紅褲露了出來;及

風過處,該少婦仍然穿著麻裙。又見該少婦當旋風吹散紙錢時,形色倉皇,叩祝不已,

頗有愧對驚惶之色。及跟隨進城,至該少婦家附近訪察,知死者為婦之夫,無病暴卒,

卒後遂殮,殮之後遂葬,殊見草率。且該少婦頗有丑聲。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

請貴縣務即訪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難逃法網。今具限三日,貴縣即行詳復,

毋得含混宕延!」

山陽縣聞說,口內道是,心內卻暗想道:「途中少婦,風捲麻裙,與他何涉?即有

冤枉,也未據報,盡可不問。他偏閒得沒事,尋件事出來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聲。

他又不肯自辦,委我去訪。你道這樣無影無形的案件,從哪裡辦起?」無可奈何,只得

答應出來,且回本署,再作計議。山陽縣才告退出去。

未及一刻,忽聽大堂上鼓聲打得亂響,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問何事。

施安這才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傳報進來,施安忙問何事。值日的道:「是個老頭子擊

鼓,代兒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狀詞麼?」值日的道:「沒有。」施

安道:「叫他候著,等回明大人再說。」施安說罷,當即進內稟明一切。施公聽罷,吩

咐坐堂。差役齊立兩旁。施公命帶原告。差役答應,即刻從頭門外,將原告帶到,至公

案前跪下。施公在上,望下看去,見那老頭年紀約六十歲光景,鬢髮業已全白,生得頗

為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不向縣裡告去,卻向本部院這裡上控!你

可知越控的罪麼?」

那老頭兒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個姪女,嫁與王家,已經六年。小的姪

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門外河邊口,向來撐船,在江湖上貿易。他夫婦兩人,頗為和愛

。小的兒子叫朱槐,也是撐船,在江湖上貿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夜晚從外面

回來,因與他堂姐姐二年不見,順便到王家探看,將船泊在岸邊。不意到了王家,見他

家後門雖開著,卻無一人,喊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小的兒子見沒人在家,也就回船。

當時覺得腳上穿的鞋子濕了,便脫下來,在火上焙乾,吃了晚飯,也就睡了。不料次日

一早,小的姪女婿王三郎即帶了多人到小的兒子船上,望著兒子罵道:『我同你無仇無

隙,何得殺死吾妻?』小的兒子大驚,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皂白,即將小的兒子捆

縛在家,先打了一頓,隨即送往山陽縣。

當蒙縣太爺問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殺,怎麼知是被爾妻弟殺的呢?』王三郎口稱

:『二十三日我往附近賣貨,當日未回。

至二十四晚回家,推開大門,走進裡面,喊妻子不應。即點了火,向房內照去,又

不見人。正在疑慮,將火各處去照,行至後門口,見地下殺死一人,血流滿地。再一細

看,正是妻子。

又見腳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腳上。當即喊叫起來。左右鄰舍皆說可隨著血跡找去。

次早即邀約鄰舍,跟著血跡,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跡。並在泊船那岸畔,

拾得女鞋一隻,卻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殺。』當時縣太爺臨場相驗,實

係被刀戳傷咽喉,因而身死。縣太爺因向小的兒子說道:『真實憑據,你尚有何狡賴?

』小的兒子雖欲辯駁,奈縣太爺不問情由,即將小的兒子屈打成招,現在收禁監內。青

天大人的明鑒:王三郎之妻是小的姪女,小的兒子便是王三郎妻弟,豈有堂弟去殺堂姐

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為小的兒子所殺,亦斷無將死者所穿的鞋子帶去一隻,拋在岸畔

,做個殺人的實據。總要求大人給小的兒子並姪女申雪。」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覺得老頭兒說的話頗有理,遂命帶下,候明日傳齊屍親,再行復訊。朱

老兒出去,施公即命人將屍親王三郎限即日傳到,晚堂質訊。欲知是何妙計,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三○一回

張掛榜文招尋繡履 追申冤屈拘質公堂

話說施公既將王三郎傳到,訊了一堂,囑令三郎退下,聽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

山陽縣,調齊全卷,並將朱槐提到,細心嚴究。施公見朱槐亦頗為良善,斷非殺人之人

也!囑暫行收監,聽候申雪。於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計,即刻命人寫了榜文,在

各處張貼。那榜文上寫道:為懸賞招尋事:據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謀害身死一案,除已

將兇手拿在案外,尚失繡鞋一隻。特懸賞格招尋,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繡鞋撿得,呈

送漕督衙門繳對者,本部堂定重賞大錢五十千文,當堂給發,決不食言。

爾等慎毋觀望自誤,特示!

這榜文一出,那些觀望的人,盡作為新聞,到處談論,卻無一人拾得。看官,你道

朱氏究為何人所害呢?原來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門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頗為美貌,夫妻

亦極恩愛。

只因對門有一家,姓李名喚賓如。其人先為府署書役,後來因誤公事革去,性最刁

惡,好色貪淫。見朱氏美貌,屢欲相通,未便得手。這日忽見三郎清早出門,李賓如便

到朱家問道:「王兄在家麼?」朱氏聽見有人叫喚,因問道:「是誰?三郎早間上鎮去

了。」李賓如也不顧進退,即入裡面,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他即回

麼?」朱氏因見李賓如是對門鄰居,也不疑惑,因對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須

日晚方回。」李賓如見朱氏雲鬢半偏,朱唇輕啟,不禁慾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

「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來,煩即轉達。」朱氏見他有不良之意,因罵道

:「你堂堂六尺身軀,不分內外。白晝到人家來調戲婦女,真是畜類不如。」說罷,進

入房內去了。李賓如羞愧難禁,因即懷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來,朱氏將此事告知

,三郎豈不深懷仇恨?不如將朱氏殺死,既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懷了利刃,

復來三郎家內,見朱氏站在門裡,李賓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

賓如見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禍於人。因將朱氏繡鞋脫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

不料半途失落一隻。李賓如走到河亭旁邊,來埋繡鞋,方知只剩一隻,彼時也不顧回頭

去找,匆匆將一隻鞋並一把利刃,埋泥中而去。事有湊巧,遇宋槐來探朱氏,濺了兩腳

的熱血,一路回船。又遇著王三郎聽了鄰舍之言,追尋血跡,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難申

。你道這是哪裡說起呢?

話分兩頭,再說山陽縣奉了施公委查風捲麻裙一案,回到衙門,即與幕友商議此案

,如何辦法。彼此商議許久,那幕友道:「據我看來,必得先將那少婦提案,就硬說是

她丈夫吳其仁的陰魂,在城隍廟前控訴爾謀死親夫,城隍神托夢,請本縣審斷,先詐一

詐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議。」山陽縣答應,因即簽差去提吳何氏。那山陽縣差人

,奉縣主之命,即刻到了吳家。卻好何氏梳洗已畢,見著兩名公差進來,先自嚇了一跳

,忙問道:「你這二位從何而來?為什麼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亂跑?」那縣差便道:「

你家可姓吳麼?」何氏道:「是。」

縣差又道:「吳何氏現在哪裡?」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話說?請講。」那

差人道:「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鐵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吳其仁

告你謀死丈夫。本縣太老爺奉了城隍之命,特來捉你!」何氏聞言,暗自吃驚不小,急

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連喪都出了。左右鄰舍誰人不知?

今你們二位忽然前來,憑空捏造什麼謀死親夫,敢是要索詐我寡婦的錢財麼?既然

如此,我便同你們到縣裡去。」公差早就將鐵索向何氏頸上來套。何氏忙道:「且慢來

,我又不逃,自同你們前去,何必用此呢?」縣差不由分說,仍將鐵索把何氏套起來,

一直帶往山陽縣去。何氏托鄰舍照庇門戶。不一會,已至縣衙。縣差報到山陽縣,便傳

伺候,立刻升堂,將何氏帶到。山陽縣留心看那何氏。但見她身穿重孝,生得頗有幾分

姿色,而且一種妖嬈之氣現於形端,心中就有幾分疑惑。只聽那何氏先自開口說道:「

請問大老爺簽飭公差,拘孀婦到案,不知孀婦死了丈夫,犯著何罪?請大老爺明示!」

山陽縣聞言,暗說好個利口潑婦,因道:「你就是吳何氏麼?」何氏道:「孀婦正是吳

何氏。」山陽縣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何氏道:「名喚其仁。」山陽縣道:「你

丈夫死了幾時?是何病症死了?

現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過六七,現已下葬。」山陽縣道:「你

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無翁姑,又無伯叔,且無子女。」山陽縣道:「你嫁與

吳其仁幾年了?」

何氏道:「五年。」山陽縣道:「為何並無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強

求?」山陽縣道:「爾可知爾所犯之罪麼?」

何氏道:「孀婦只知夫死,尚未終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陽縣把驚堂木一拍,大

聲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爾敢謀害親夫!

本縣奉城隍神托夢,說爾親夫在城隍神前告爾謀害身死,飭令本縣提爾到堂,徹底

根究,代爾親夫申雪。爾尚敢故作不知,殊屬淫潑已極!若不從實將姦夫招出,本縣定

用嚴刑拷你!快快招來,因何謀害?本縣或可原宥,從寬減等!」

何氏聽說,因緩緩說道:「大老爺為民父母,民間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

,求大老爺代為申雪,此固大老爺分內之事;從未聞民間本無冤枉,大老爺偏欲代人申

冤。而且謬言神來托夢,是究竟有何實據?嘗聞誣告加三等,大老爺即此一舉,自問如

何呢?」山陽縣怒道:「爾仗這利口辯駁,便思駁倒本縣麼?且再問你丈夫即使暴病身

亡,爾何得死後遽殮?

殮後即葬?足見情虛,恐致泄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絕人口了!如此狡謀,本

縣已洞悉爾的肺腑,爾尚有何強辯?」何氏道:「大老爺此言,更覺差矣!世界上隨殮

隨葬的,不知凡幾,難道都是謀害親夫的麼?而且論國法,停柩不葬,是大乾例禁。論

人情,殮畢即葬,即所謂入土為安。孀婦以一婦人,既無翁姑伯叔,若將死者之柩,久

停在室,萬一風火不測,將何以對亡夫?在孀婦看,隨殮隨葬,於國法人情,兩無偏廢

。

大老爺以此借口,孀婦可不解大老爺何以謂為民父母了?」山陽縣被何氏這一頓話

,駁得了禁口無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膽的淫潑婦!爾既說未曾謀害親夫,本縣明日

申詳上憲,請示開棺相驗,彼時看爾尚能狡賴不成?」何氏道:「大老爺既要開棺相驗

,孀婦豈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驗出傷來,孀婦情甘認罪。若竟無傷,大老爺擅翻屍

骨,於律例上尚有處分麼?」

山陽縣道:「若驗不出傷來,本縣也願自請處分。」何氏道:「大老爺既如此說,

孀婦先具甘結;大老爺也得具一張甘結,申報上憲,將來方可為憑。」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一官拚棄賢令開棺 雙履招來冤民出獄

話說山陽縣將吳何氏供詞,並各具開棺甘結,疊成文卷,分別申詳上憲。這日施公

接到申文,隨即看了一遍,暗道:「這吳何氏反覆辯駁,未為無理。但據親目所睹,風

捲麻裙,又據王殿臣等探訪各事,其中實有冤屈。今據山陽縣呈請開棺相驗;這山陽縣

不但膽識兼備,而且是個好官,本部堂不可不准。」因批道:「據詳已悉,仰該縣即日

開棺,詳加檢驗。務使水落石出,以彰國法,而儆淫凶,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網。

繳!」批畢,隨即發縣。山陽縣奉到批文,復又親往漕督衙門,面稟一切。施公大

加賞識。當向山陽縣道:「如果實非謀害,所有應得處分,本部堂當與貴縣共之。不過

貴縣臨驗時,恐有仵作舞弊蒙混等情。」山陽縣唯唯退去。當即回了衙門,立刻傳知書

差人役、仵作人等,飭令預備屍場,明日早晨開棺。合署書差知道此事,皆謂「本官得

了瘋疾,硬說人家謀害親夫的」。

到了次日,各事備辦停當,山陽縣帶領書差、仵作,並吳何氏人等,一齊出了東門

,直望吳其仁墳墓而來。相離不遠,見屍場已經搭得齊整。不一會已到,山陽縣下轎,

先往墳前繞走一圈。忽然一陣旋風,直吹得塵灰高起。山陽縣又在墳前暗祝了兩句話,

然後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塚。將塚掘開,露出屍棺,便令仵作開驗。仵作答應,即隨

手持鐵斧,先在棺頭砍了三斧,然後鑿開棺蓋。當有土工抬過。隨即,仵作請官親臨,

眼同檢驗。山陽縣離了公座,親到棺前,但見屍身毫不腐爛,因喝仵作如法檢驗。仵作

不敢怠慢,遂即從頭至足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實係暴病而死。」山陽縣又令

再驗,旋又報:「委實無傷。」山陽縣無可奈何,只得命人蓋棺封墓。何氏大聲說道:

「大老爺以莫須有之言,妖幻無憑之夢,開人之墓,啟人之棺,翻倒人之屍骨。死者何

辜,遭此荼毒?既啟棺而又欲蓋棺,開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婦所敢遵命。」山陽縣只

得忍氣吞聲,緩言說道:「爾言誠是。但本縣前已具了甘結,申詳上憲。今既驗無傷痕

,本縣自甘認罪。死者既已無辜,而再令其屍首暴露,本縣更無以對死者,且先蓋棺封

墓。爾如不信,爾可上控大府,請定本縣之罪便了!」何氏聽罷,這才允為蓋棺封墓。

山陽縣打道回衙,何氏暫行回家。

山陽縣拈香已畢,即便去見施公,稟知一切。施公頗為納悶,因道:「貴縣令道此

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隨即自請參處,以分貴縣之罪。」山陽縣起身致謝,正欲

告辭,忽見施安呈上一張詞狀。施公展開一看,就是吳何氏控告山陽縣擅請開棺一案。

施公當令施安傳諭何氏:聽候本部堂提參該縣。

施安傳諭出來,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頗為得意,以為從此可以無虞了,逐日與姦夫

恣情取樂不提。山陽縣告辭出來,回到衙門,頗為憤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

,詳加探訪。施公亦復如是,暫且不提。

且說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冤屈在獄,施公懸賞招尋繡履,那賞格已懸有十日,

並無人拾得。李賓如竟然法外逍遙。

這日李賓如在一店飲酒,這酒店婦人卻同李賓如有奸。李賓如酒至半酣--合該朱

槐災難要滿,朱氏冤屈可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賓如忽向那淫婦人說道:「看你

有心顧我,我從未有點好處與你的,今當以一宗財爻相報。」那婦人笑道:「你自來我

家,何曾使用過你半文錢?既有財爻,你還要自取,何得與我?我不受你這油滑嘴來騙

我。」李賓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現在監獄,將要抵償;施大人出

了榜文,招尋朱氏繡履,如有人拾得,當堂賞給大錢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

說與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檢出,送往施大人那裡領賞。」那婦人道:「我不相信,你

怎麼知道?」李賓如道:「我昨日走近東門外河亭旁邊,腳下被一物絆了一跤,低頭一

看,見是女人一隻繡履,並一把利刃,埋在泥內,因此知之。」那婦人仍不相信,等李

賓如去後,暗向丈夫說知,密令前往撿拾。酒店主本來好利心重,一聞此言,即去找尋

。走到河亭旁邊,扒開鬆泥,果有女人繡鞋一隻,利刃一把,忙取回來。那婦人一見大

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那酒店主便攜了繡履,直向漕督衙門而來。到了衙門,先將繡履交與值日,由值日

差送進。施公正為此事在那裡納悶,忽見繡履,當即問道:「是何人送來?」值日差道

:「是個開酒店的送來的。」施公一面飭令值日差傳知來人,聽候給賞,一面傳伺候升

堂。施公升了堂,將酒店主帶上問道:「這繡鞋你是哪裡得來?」酒店主回道:「是從

東門外河亭畔泥中撿出。」

施公道:「誰叫你在那裡去找?」答云:「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

「你妻子又怎麼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內飲酒的一個姓李的客人說的。小人妻子聽

見這話,叫小人去的。」施公道:「這姓李的叫什麼名字?常來你店飲酒的麼?」

答云:「名賓如,是常來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數給發賞錢,店主拜謝而去。施公

復令王殿臣、郭起鳳道:「你二人跟他前去偵探。倘遇該酒店婦女在家,同人飲酒,即

刻捉來。」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卻說那酒店主將賞錢攜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欲狂,因道:「你我得此賞錢,皆李某

之力,可謂他來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應,即至李家,把李賓如請來。那婦人一見賓

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臥房,安排酒肴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人復

向李賓如說道:「我夫妻得此賞錢,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獨得?應與大郎共分。」李賓

如笑道:「此事雖我指引,卻是你的財爻。」三人正在那裡談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聽

清楚,同郭起鳳即搶入房中,將二人捉住,解回衙門。施公即刻升堂,先將該婦訊道:

「爾如何知道被殺的婦人繡鞋所埋之處呢?」那婦人道:「係酒客李賓如所說。他說看

見一隻女子繡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婦人才叫丈夫去拾。」

施公道:「你丈夫只將繡鞋送來,那利刃尚在何處?」那小婦人道:「現在小婦人

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調利刃,一面即提李賓如嚴訊。李賓如始則不招,後被嚴刑,抵

賴不過,只得將上項各節,及與酒店婦人通姦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賓如處死以

抵朱氏。酒店婦人責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領回,嚴加管束。朱槐釋放出獄,聞者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抱布貿絲賢臣私訪 叩門投宿豪士泄機

話說施公既得繡履,朱槐與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風捲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

中頗為憂悶。因暗道:「莫若私訪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個販布的客人

,悄悄的出了衙門。先在城內茶坊酒肆,背街小巷,借著賣布為由,各處訪了兩日,亦

未訪有消息,只得回衙門,悶悶不樂。這日又去城外探訪,離城天已大晚,不便進城。

遠遠見一個村落,施公即向村莊上走去,四面一看,不過七八家人家,卻又均已關門。

施公正在躊躇,又見離村約有百十步,有茅屋數間,燈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見柴

門半掩,內有一老婦,約有六十多歲,就著燈光,在那裡縫紉。施公推門直入。老婦驚

起,問施公道:「你這客人,從何處來?到我這村莊何事?」施公道:「我本賣布為生

,只因日暮途窮,進城已來不及。這左右又無客店,故特來前請借一榻之地,暫宿一宵

,以避風露。」那老婦對施公道:「借宿一宵,原無不可。但我家兒子生性極惡,雖老

身亦無奈他何,恐他回來,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對?」

施公道:「這倒不妨,即使你兒子回來,有甚言語污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與

他請個罪,他斷不能再與我為難了。」那老婦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內暫宿

一宵。如聞不肖兒回來,客官幸勿聲張,免致饒舌。」施公答應,老婦即引入柴房。施

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時交四鼓,忽聽叩門聲響,施公知為老婦之子回家,即屏聲息氣,側耳潛聽。只聽

老婦先去開門,復後罵道:「現在幸而年歲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長進,終日遊蕩

,不顧家事。倘遇年荒,老娘要被你累死了!」罵了一頓,並不聞那兒子作聲。他旋即

取火,向廚房內覓食。復聞老婦說道:「今夜有一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進城,在此

借宿,現在柴房中睡臥。汝宜善為看視,毋許再如往日所為,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

!」其子也不答應,即持火到廚房來,到了廚房內,將火照向施公面上,看了一會,微

微笑道:「老娘不懂事,這位客人幸是個好人,留下來原無妨礙;若留下歹人來,家中

原無家產,萬一偷去物件,從哪裡找來?」說罷,竟呼施公起來。施公見來意甚好,也

就起來,先問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單名個志字。」復問施公。施公因說道:「姓

方,名喚人也。」曾志又問道:「尊客從哪裡到此?」施公道:「是從山東到此,今日

欲往淮安。因貪走路程,不覺窮途日暮,因此與令堂相商,在貴府借宿一宵,實在打擾

之至。」曾志道:「萍水相逢,竟是他鄉之客。不過敝屋蝸居,未免有屈尊駕!」說著

,又向那老婦道:「母親,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飯?」老婦道:「此老娘失於檢點,

尚未留飯。」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隨入內搬出些酒來,並魚肉等類,同施公對飲

,暢談了些時勢。

施公見曾志語言豪邁,頗為投氣,因問:「平日作何生理?

尊庚幾何?」曾志又道:「癡長三十六歲,無所事事,唯喜飲酒賭博,他無所好。

」施公復問道:「山陽縣與某向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來作官如何,尚肯為民出力麼

?」曾志道:「此山陽縣卻是好官。但現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結,恐不免因此詿誤。」

施公故問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陽城內,有一少婦謀死親夫,並無首告

的人。這日山陽縣因城隍神托夢,說那少婦親夫在陰間訴告,轉托山陽縣徹底追究。山

陽縣即將那少婦提案,訊了一堂。那少婦堅不承認。山陽縣欲為死者申雪,遂申詳大憲

,開棺檢驗,終不得傷痕,恐不免因此詿誤。但山陽縣未曾問我,若問著我,或可得其

實在情形。」施公聞曾志語內有因,復又問曾志道:「那婦人真是謀殺親夫的嗎?」曾

志笑而不答。施公復與曾志痛飲。酒至半酣,施公見曾志頗有豪爽的氣概,便說道:「

他鄉異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欲與君結拜了異姓兄弟,但不識尊意肯不棄否

?」

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棄?既承見愛,敢以兄事何如?」

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燭,交拜起來,彼此行禮已畢,重複痛飲。次日,施公欲

行,曾志固留不放,盤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復對酌,施公復又問道:「昨日弟言山陽

縣所辦某婦謀害親夫一案,可惜未問賢弟,終不能得其實在情形。如此說來,賢弟當必

盡悉,何妨為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聞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輩

既是異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豈容復有隱諱?今既如此,是弟

終以兄為外人,怪某見識不明,徒以弟為知己。某何必再留,請從此去便了。」說著站

起來便走。曾志趕著拉住,從容遜謝道:「兄長勿怒,請一言,弟非敢故為隱藏,但以

關係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當為兄說明此事。但則出諸弟口,入諸兄耳,外人切

不可稍有泄漏。」說畢,即將大門關掩起來,復請施公坐定,因笑對施公問道:「兄視

弟為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間之快人!」

曾志道:「實不敢欺瞞,弟平日所為,凡城鄉內外,見有不義的財物,朝見之,暮

夜必往取。取來固為弟自用,並見有那種不堪自活,及急難無援的人,必分之於彼。行

有十餘年,所幸均未敗露。月前聞城內任家暗匿客資千金,弟即憤急往取。不意誤入死

者的家內,伏在他家庭前槐樹上,遙見內室有男女二人對飲,態極醜惡。忽有一人扣門

,婦人急收飲具,男子藏入夾弄內,女子始出開門。復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

臥牀上。婦人喚他不醒,擂他不動,復扶他起來,忽又倒下。那婦人因出房,將夾弄中

那男子喚入,又取出一根長針,向牀上男子肚臍中刺人,停一會即死。夾弄中男子即開

門出去。那婦人便呼四鄰入視,眾人均以為暴卒。及開驗時,弟亦在場,見那共飲的男

子,以一包銀給山陽仵作。雖驗及肚臍,他亦報無傷痕。故山陽縣為彼蒙混,殊代不平

。」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再開棺甘為佐證 重對質立破沉冤

話說曾志將吳何氏謀害親夫的隱情,告訴施公,頗有不平氣概。復與施公道:「弟

是晚歸來,雖吾母前,終未曾少有泄漏。今與兄長言之,慎勿輕泄,要緊要緊!」施公

點首,復又笑道:「賢弟固視兄為何如人?」曾志道:「兄長已明言販布的客商,尚有

何說呢?」施公笑道:「賢弟固未識兄之為人,死即賢弟所稱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陽縣

為民申屈,而為此抱『誣良』之冤,某不忍坐視,特扮私訪。今幸賢弟具呈各節,不但

山陽縣誣良之罪可釋,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報朝廷於萬一。」曾志聞言,只嚇得面

如土色,趕著望施公跪下請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賢弟不必怕,某與弟蘭譜已定,豈

可復更?

以後痛改前愆,勉為良善,兄當另眼看視。但某回署後,必札飭山陽縣重複開棺,

某亦親自檢驗。彼時不得不屈賢弟去作見證,賢弟卻不可辭!」曾志道:「蒙公赦罪之

恩,敢不公庭對質。」施公大喜,當晚仍宿其家,笑談一夜。

次日施公進城,回至衙門,立刻傳知山陽縣進署諭話。山陽縣亦即上院稟見,大人

便將私訪情形,細細述了一回。山陽縣謝道:「卑職見識不明,慚任縣令。非大人逾格

培植,卑職只有聽候參處而已!」施公道:「貴署回署後,切勿泄漏,可密飭妥人,趕

買吸鐵石一塊備用。一面立提該犯婦到堂,就說本部堂心懷疑惑,定於後日,親往該處

再行開棺檢驗。另飭仵作隨同前往。」山陽縣答應退出,回歸本衙,遵諭奉行。施公又

飭王殿臣將曾志傳到,即暫寓漕督衙門。

過了一日,山陽縣稟請蒞場親驗。施公即帶了黃天霸及曾志等人,親往東門外而去

。到了屍場,早見山陽縣在那裡伺候。施公下轎,升入公座。山陽縣在公案橫頭坐定。

施公命帶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是何氏,你可知謀毒親夫,罪不容

逭?爾親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轉飭山陽縣訊問;本部堂亦復知爾的底細。那日本

部堂河神廟拈香回衙,見爾手持紙錠,站立道旁。忽遇旋風將爾所穿麻裙捲起,露出紅

褲。本部堂即知有冤,當飭妥差密為偵探。見爾到此掃墓,又有旋風高起,將紙錠飛入

半空,爾彼時亦頗驚恐,趕向墓前叩祝至再。據本部堂偵探的差官回來詳說,本部堂更

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傷山陽縣查辦。旋據山陽縣稟請開棺,本部堂以為檢驗之後,

定能水落石出。爾敢大膽,賄賂仵作,匿報無傷;反控山陽縣擅請開棺,坐誣良善,使

死者冤沉海底,爾反得法外逍遙,天理何在?國法何在?本部堂愛民如子,不忍使死者

含冤,嫉惡如仇,坐誣良善。爾既對親夫不顧,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婦藏奸

,不使水落石出?爾可從實招來,究竟如何謀死?兔致再翻屍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

仍怙惡不悛,希圖狡賴,本部堂定再開棺檢驗,還你個真憑實據,那時看你尚有何言!

」

何氏聽了施公這一番話,句句刺心。心中雖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膽道:「孀婦

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謀害不謀害。前日縣太爺既已開棺檢驗,並無痕跡,孀婦方

且痛死者無辜,被令翻屍倒骨。今大人又欲檢驗,孀婦卻不便阻攔;倘仍然無傷,大人

可對得起死者麼?」施公道:「本部堂檢驗之後,倘驗不出傷來,甘願自行請旨參處,

以抵擅自開棺、反誣良民之罪!」施麼說罷,喝令啟墓開棺,差役答應。此時看的人真

個是如山如海。一會子鑿開棺蓋,施公同山陽縣離了公座,齊至屍棺面前,親看仵作檢

驗。仵作自頭至足,腹背前後,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施公喝令:「重驗!

」仵作回道:「委實無傷,不敢謊報。」施公大怒道:「爾前者得銀一包,縣太老爺被

你蒙混過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還敢逞此伎倆,殊屬不法已極!待本部與爾全個真實

憑據,那時再與爾按律懲辦!」說罷,山陽縣便令將吸鐵石拿出,交與仵作。仵作一見

此物,只嚇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亂抖。施公又令將何氏帶到屍棺面前,令他眼

同檢驗。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將吸鐵石,按放在肚臍上面,約有半個時辰。施

公喝道:「將吸鐵石拿起!」說也奇怪,仵作才把石頭提起來時,只見石頭上吸出一根

寸半長的鐵針,上面還裹著些淤血。

施公命仵作呈上,復與大家看道:「這就是何氏謀害親夫的實據。」何氏見此事驗

出實據,知道不容抵賴,復又說道:「大人的明鑒:孀婦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

誤食鐵針,因而身死?大人若指為謀害親夫的實據,孀婦就為嚴刑屈死,不當謀害之名

!」施公道:「此時任你強辯,等到帶回本部堂那裡訊問,本部堂與你對個證便了。」

說罷復令蓋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門,即刻升堂嚴訊。何氏仍然抵賴。施公即

令曾志上堂,與何氏對質。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說道:「你於那一夜,先有個男子

在內房,與你對飲,極盡醜態。後聞扣門聲,你知道是你親夫回家,趕著將酒肴收起,

將對飲的那個男子,藏在夾弄之中,然後才出去開門。你親夫進門時步履歪斜,入房即

倒臥牀上。你又喚他不應,推他不動,將他扶起來,他復又倒下。你那時即出房外,將

夾弄中的男子喚入,將你親夫按在牀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鐵針出來,又將你親夫胸口衣

服解開,露出肚臍。你便將鐵針刺入臍內。你丈夫臥在牀上,過了一會,即飛滾起來。

又滾了一會,這才不動。那夾弄中的男子,就開門出去。你就呼喚四鄰。你說丈夫是得

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間實在情形。即至山陽縣開棺的時節,那時我亦在場,見那夜與

你共飲的男子,暗中遞了一大包銀子,給與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銀子,驗到肚臍傷處,

仵作即蒙混過去,說是無傷。這是開棺檢驗時的實在情形。」何氏被曾志這一番話,說

得汗流浹背,俯首無言,遂認:通同謀害。並供出姦夫姓名。施公立將姦夫提來,一訊

而服。當擬何氏凌遲處死,姦夫亦擬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與山陽縣亦時常周

濟,後來也得了功名,此是後話。施公斷案已畢,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畢

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淮安府鄉民告狀 八蠟廟巨寇行兇

卻說施公結斷何氏謀害親夫一案,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施公即令將喊

冤的帶進。只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皆有五十餘歲,是鄉民打扮。才至公案下面,一同

跪下,向上叩了三個頭,口稱:「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問道:「爾這兩人姓

什麼?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有什麼冤枉?從實說來,不准虛浮捏告。」那老頭兒先

自說道:「小人姓吳名用,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賢鎮鄉間。今年小人五十八歲

,妻子五十七歲,沒有生過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還有個小女兒,

才交十八歲,已有個夫家,今年十二月裡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賢鎮八蠟廟裡唱戲,小人

就將女兒帶到八蠟廟看戲。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場大禍來了。小人與妻子將女兒帶至

廟中,一齣戲並未看完,只聽有人說道:『大王來了。』只見那個大王兇惡得很。小人

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趕著回來,與小人的老婆、女兒說道:『現在廟內來了歹人

,我們走吧!不要惹出禍來。』因此就同女兒走了。哪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兒

才走到廟門口,正欲出門,忽見兩個大王從後走來。小人恐怕他出來看見我女兒,趕著

將女幾一拉,叫她讓開,好讓那兩個先走。哪知他兩個走出廟來,忽然回轉頭來,看見

女兒。他兩個便不走了。一個就將廟門攔住,一個走到小人跟前,指著女兒問小人道:

『這小閨女,是你的什麼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兒。』他便說:『你這閨女

,生得頗為美貌。咱家大大王正少一個壓寨夫人,你可將這個閨女,送咱家大大王做了

夫人,將來你們老夫妻不愁沒有快活。』當時小人聽說這話,就嚇去真魂,便與那兩個

大王哀求說道:『我這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大王雖愛他得好,無奈不

能從命。算我女兒命薄,無福消受,請大王另尋吧!』那兩個強盜聽了這話,不但不去

,反更惡狠狠的上來說道:『咱不管你這女兒有夫家沒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

要他與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兩個哪裡肯依?不由分說,遂走上前來硬

搶。小人與妻子見他那種惡相,因即罵聲:『清平世界,難道沒有王法?放出強盜行為

,硬搶人家閨女,不怕王法麼?』他見小人罵他,即將小人的妻子合小人打倒在地,他

便硬將女兒硬搶去了。小人再爬起來追去,他已走得遠了,追趕不上。此時小人的妻子

已被他打倒暈在地上,及至醒來,見女兒已被搶去,只得痛哭一場,要與那個強盜拼命

,又不知那強盜住在何處。後來聞說是水龍窩的強盜,無惡不作,專搶人家財帛。大人

明鑒:小人的閨女是有了夫家的。這被強盜搶去的話,怎麼好對女兒的夫家講?而況女

兒生性極烈,此事斷不相從,必至斷送性命。可憐小人夫婦只生了兩個女兒,今見女兒

活活被強盜搶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捨得捨不得呢?為此前來叩見大人,申冤雪恨,

捉盜拿人,救回女兒,使小人夫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說罷大哭。

施公聽了這一番話,只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不休。因復問吳用道:「你那女兒被強

賊搶去的時節,難道廟裡那些人,眼看著那強盜行兇,無人過問麼?」吳用道:「那強

盜未來之先,廟前的人卻也不少;一見那強盜進廟,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

半。及至那強盜來搶女兒的時節,不但人走了個乾淨,連廟上的戲都不唱了,戲子都跑

完了。等到女兒被人搶去,才有些人前來說,那兩個強盜極其厲害,常到鎮上來騷擾人

,若惹了他,便不肯相休。因此路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怕的。」施公道:「你怎麼想到

本部堂這裡來喊冤的?」吳用道:「小人也是聞招賢鎮上的人說:大人這裡能人最多,

專捉強盜,救好人性命。因此才與妻子連夜趕來,求大人申冤救命的!」施公聽罷,當

即吩咐吳用道:「爾等且好好回去,靜候本部堂給你申冤,救你女兒便了。」吳用夫妻

叩頭而去,施公亦已退堂。

看官,你道這兩個強盜姓什名誰?水龍窩又在何處呢?原來這水龍窩,在海州境西

北二十里一帶,支河汊港,四處皆是水道,曲折彎環,頗難認識。相傳前朝有一條水龍

,在此興波作浪,故名水龍窩。這內裡有三個水寇,一名叫做費德功,一喚米龍,一喚

竇虎。這三個水寇,推費德功為第一,俱是結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嘍囉,專在水面

上打劫。那米龍、竇虎,卻又有兩個分寨,離水龍窩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

,皆是水道要隘,往來客商必走此路。米龍卻攔劫清江這條路,竇虎卻攔劫徐州這條路

。得了資財,皆送往水龍窩屯聚。從前落馬湖未破以前,這費德功亦與猴兒李配時常往

來。

那水龍窩的背後,亦有水道,可通落馬湖,現在卻已絕跡。離這招賢鎮,亦不過十

餘里地面,因此常到鎮上,打探客人的資財,並未劫掠過婦女。這年因費德功過四十歲

,米龍、竇虎要送他壽禮。又因珠寶財物,金銀綢緞,寨中屯積無數,毫不希罕,唯缺

少美人。因此米龍、竇虎便思搶個美人來,獻與費德功,作四十歲的壽禮,所以相約到

招賢鎮來。及至到了鎮上,打聽八蠟廟唱戲,正合心意,遂一同來到廟裡。米龍、竇虎

前後看了一遍,並沒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頗不高興,也就走了。

不期走到廟門口,在背後看見吳老兒夫妻帶著一個閨女,匆匆出門,他二人心中一

動,遂趕了過去。回頭一看,見吳老的女兒不過十幾歲,猶如一朵鮮花,尚未開足,而

且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頭,將吳老兒的女兒搶去,大路趲趕前行,不到一個時

辰,已到水龍窩內。當即進了水寨,報與費德功知道。費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來。米

龍、竇虎上前說道:「你老不日過四十大壽,咱們沒有什麼孝敬。現在搶了一個美貌閨

女,一來與你老作為壽禮,二來你老可以朝夕快樂快樂。現帶到外面,待小弟帶他進來

見見你老,你老看可合適不合適?」

費德功道:「倒多謝你二位賢弟,大大的費心了。」說畢哈哈大笑。米龍、竇虎走

出來,將搶來的女子帶進,再看時,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畢竟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因驚成病弱女全身 見色貪淫貞娘慘死

話說米龍、竇虎走出來,扶吳老兒的女兒進去。走到面前,忽見吳家女子暈倒在地

,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緊閉,已是半死。把個米龍、竇虎嚇呆了,站在面前呆看

了一會,才大聲喊道:「可怎麼好?怎麼這一個絕色美人,好端端的竟會死了,這可不

是件岔事!」費德功正在那裡等得著急,忽見小嘍囉報了進去,說是:「才新搶來的美

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費德功一聞此語,歎了一口氣道:「完了,只是咱爺爺消受不

起。」只見費德功旁邊有個婦人,便向小嘍囉問道:「你看那美人還有氣麼?」小嘍囉

道:「氣是有的,只是嘴裡已經流出白沫來了!」那婦人道:「不妨,這是她受了驚嚇

,一時昏暈過去。快將姜湯去灌,尚可得活。」費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趕著叫

人去煮姜湯,一面與那婦人親自出來看。走至面前,看見吳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疊

連聲催拿姜湯。一會子姜湯送來,那婦人將吳家女子扶坐起來,徐徐的將姜湯灌下,又

將他抬入寨內的牀上睡下。過了一會,吳家女子果然甦醒過來,只見他歎氣一聲,二目

微啟,慢慢的將眼睛睜開,四面一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內不住的爹娘亂叫。

那婦人在旁再三勸慰,這吳家女子也不答應,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哭了一會,虛

氣上衝,又復昏過去了。費德功、米龍、竇虎三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倒是那婦人有點

見識,因向費德功道:「大王且自隨她。依我看來,莫若將她送到我房內,讓我慢慢的

給她調養。等她病好了,再行勸她,將她的心勸轉過來,再送大王受用。」費德功沒法

,只得依從,任那婦人抬去調養。

合該吳家女子有救,不當失身傷命,遇了那個婦人。你道那婦人果是好人嗎?實在

是個極濫的貨色,她見著吳家女子有此美貌,她卻存了一個小人心意--以為此時將她

服侍好了,將來費德功必然寵愛此女子,她亦可因這女子得到好處;雖然不是壞心,卻

成全了吳家女子名節--後來黃天霸捉拿費德功,搜出許多婦人,全行誅殺;獨這婦人

未曾被殺,也虧吳家女子一句話,保全性命。且說這吳家女子被抬到婦人房內,雖然被

那婦人灌些姜湯,醒過來了,不料受驚太重,因此就害起病來。那婦人倒也不嫌煩瑣,

每日寸步不離,慇懃月盼。吳家女子見這婦人沒甚壞意,她也不甚過怕,專門的害病罷

了。有時費德功進來問長問短,皆是那婦人代她說話,所以吳家女子雖被米龍、竇虎搶

來,除害病外,同費德功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這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

卻說費德功自見吳家女子這樣美貌,真是如獲至寶。爭奈又害起病來,看著不得到

手,實在著急。大寨內雖然有許多婦人,又皆是司空見慣,只能殺火,不能調情,而況

老生常談,毫無趣味,你道他耐煩不耐煩呢?因此,日日找著那些嘍囉廝鬧,甚至於打

罵。那些嘍囉明知他放著美人可望而不可及,奈何不得,尋著人鬧,卻也無可奈何。內

中卻有兩個心思甚狡,暗地裡商議:快去外面尋個有姿色的,不論她是婦人女子,搶了

回來,送把於他;不但可以不尋吵鬧,而且可以得個大好處。就此商議定了,暗暗的出

去尋找。找了兩日,居然碰到一個,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喚貞娘。這日到海州城外一

家富戶做喜事,酒罷回來,坐在轎內。行至半途,被小嘍囉看見,覺得她甚為美貌;而

且衣衫燦爛,裝束鮮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皂白,蜂擁上前,拿出兵刃,將轎夫趕去,

他們便將轎子抬走,如飛也似向水龍窩抬來。貞娘此時已嚇得如醉如癡,不知是什麼情

節。不一會已到,將轎子歇下,小哆羅攙出貞娘,對她說道:「我等抬你到這個所在,

因為我家大王想個美人前來受用。我等見你美貌,因此將你抬來,獻與大王,做個壓寨

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處,可不要將我們忘記了,須念著我們領你來的情義!」貞娘

聞說,如夢初覺,才知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強盜窩裡小強盜。正欲與嘍囉分說,那

嘍囉已經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逕,正在那裡啼哭不止。

正嗚咽間,忽聞笑聲紛起,呼喚不休,一路喊來:「美人在哪裡?」只見那嘍囉在

前引路,隨後兩個婦人,後跟一個黑大粗莽、濃眉怪眼的大漢,一齊走了過來。貞娘看

的真切,不禁放聲大哭,口中罵道:「你們這一起無恥的強盜!膽敢攔搶良家婦女!難

道沒了王法,不怕殺頭嗎?」

正罵之間,那黑大漢已經走到面前,將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個美人。

咱費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說著便向貞娘說道:「美人,你不要啼

哭,咱這裡是個安樂窩。只要你順從了咱,不必說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緞匹,

就是打咱幾下,罵咱幾聲,咱多不怪你,還說你打咱是情,罵咱是意。再封你做個壓寨

夫人,何等威風,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

」

說罷,便叫那兩個婦人道:「你們快將咱爺爺這個新美人,扶了進去。多備香湯,

給她沐浴。等到晚上,好讓咱與他成親。」

那兩個婦人即刻走來,將貞娘硬拖硬扯,蜂擁著進去。貞娘一面哭,一面罵著:「

不逢好死的狗強盜!要砍千刀的賊瘟人。」

一路哭罵個不住。一會子到了寨內,當由那兩個婦人喚進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

貞娘洗面。那兩個婦人復又百般勸道:「就如我們當日被他搶來的時節,也似姑娘今日

一般。後來沒法,依從了他,現在倒也快活的很,不愁吃,不愁穿,勝如嫁了窮大漢。

」那兩個婦人一面勸說,貞娘還要百般痛罵。正罵聲不止,忽然費德功前來,百般戲謔

。貞娘氣忿不過,立起來一頭撞入費德功懷內。費德勸大喜,便趁勢將貞娘摟抱起來,

硬欲行事。貞娘抵死不從,卻又掙脫不了。貞娘忽生一計,暗暗將手伸入費德功襠下,

將他的腎囊拚命勒定。費德功忍痛不過,兩手一鬆,貞娘才算掙脫。哪知費德功此時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將貞娘按倒在地,一頓拳頭,登時打死。可憐貞娘不幸,作了

娟妓,又遭惡寇凶淫,頓時慘死,也算是妓中貞婦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漕督府老褚標獻計 招賢鎮金大力賣拳

卻說施公自准了吳老兒的狀詞,允許代他女兒申冤。即日將黃天霸、褚標、李昆、

何路通、關太、計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傳齊,大家集議,去捉水龍窩強盜,給吳老

兒父女申冤。諸人奉諭,齊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說道:「昨日鄉民吳老兒所告水龍窩強

盜,在招賢鎮八蠟廟將他女兒搶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強寇。但不知這水龍窩在海州

哪裡?那強盜姓什名誰?諸位有何妙計,前去把強人捉住?」只見褚標應聲答道:「要

捉水龍窩強人,老民卻有一計,不知大人以為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計,敢

請說來,某願聞教。」

褚標道:「那水龍窩雖不知在海州哪裡,卻知吳老兒的女兒,在海州招賢鎮八蠟廟

內被強人搶去。老民向聞海州八蠟廟極為熱鬧。相傳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誕。自三月半

後,至四月初十,合鎮四境鄉民,皆捐集資財,在該廟唱戲酬神。此二十幾天內,四鄉

八鎮,男女老少,皆去頑耍。那水龍窩的強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經

搶過一個女子,他此次再來看見有姿色的婦女,斷不肯就此罷休,必定還是要搶。在老

民之意,想在八蠟神誕前二日,請兩位朋友,改扮賣藝的人,先去往該廟賣藝,借此探

聽水龍窩強盜姓名。倘能當面遇見,務要設法,將他姓名套問出來。一面老民隨往招賢

鎮位下--此中卻須一個美貌婦人,還要有武藝的,帶一個少年孩子,才好行事。只是

小孩子倒有,婦人難得。」黃天霸聽說,便問道:「老叔要這美貌婦人、小孩子何用?

」褚標道:「賢姪有所不知,要這美貌婦人,是為誘敵之計。能有這一人,夫夫便裝作

鄉民,那婦人便裝作村婦,小孩子便裝作婦人的兒子。

老夫既扮作為鄉人,便使婦人做老夫的女兒,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孫,帶著他們一同

去八蠟廟頑要。那水寇見了,必定來搶。

老夫便讓他搶,等他搶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尋前去,追至地頭,便可知道他的窠巢

。那時老夫卻不進去,再至附近一帶,打聽他的窠巢旁邊,可有別的暗道。再使那賣藝

的兩位朋友,候老夫追尋去後,他們也即遠遠隨行,約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節節傳信

。黃賢姪等侯老夫去後,即便同行在招賢鎮,暗中分頭住下,聽候老夫的信。一經得信

,即趕得前去,約在二更盡行事。所以耍有個色藝兼全的美婦人,誘那強人搶去,這叫

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窮源』。只是色藝兼全的婦人難得。」施公

聽罷,忙拍案稱道:「老英雄這條計策,的確萬無一失,好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是那婦人難得,可怎麼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標用意,欲借重張桂蘭一走,但不好

開口。郝素玉又值懷孕,行將足月,不便廝殺,所以也故意說「這一個婦人難得」,卻

是兩隻眼睛只望著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張桂蘭的本領,不在人下,何以大人與褚標叔

絕不提及她?盡管只說難得,難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嗎?」卻暗暗的發怒起來,再忍不住

,就向施公說道:「天霸受大人的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於萬一。今褚老叔所獻之計

,實在妙絕。就是天霸的妻子張桂蘭,也是受恩深重,現在這裡,雖不能算色藝雙絕,

也還可勉強一行。今大人與褚老叔絕不一提,天霸卻不知什麼原故,還是張桂蘭不配前

去不成嗎?」只見施公說道:「天霸,你可不要錯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

命婦,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計賺那強盜?所以想來想去,才說難得其人。」褚標也接口

說道:「便是老民也是這般想法。而況老民更有一層難處,要教張夫人做老民的女兒,

老民如何敢當?所以不敢啟齒。今天霸錯怪,可不冤屈了老民麼?」黃天霸道:「大人

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為三品命婦,亦皆大

人所賜。既沫大人恩德,雖赴湯蹈火,又何敢辭?而況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關

夫人,同授美人計策。難道關夫人現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卻不能獨行麼?至

於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親女,天霸卻更有所不解。張氏之父,與褚老

叔繫結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紀,又比咱岳父大,張氏既能為咱岳父之女,又何獨不能為

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聽了說道:「既如此說,黃賢弟是千願萬願的了。但不知夫人可願前去麼?」

天霸道:「張桂蘭雖是女流,也知大義,敢保是一定願意的。」施公道:「難得你夫妻

好義急公,倒是本部堂與褚老叔見識不廣了。今既如此,就煩褚老英雄率領張桂蘭前去

一走。」褚標道:「還要使賀人傑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實在想得週到,賀

人傑為黃夫人之子,即為老英雄之外孫。又況武藝才貌,個個精強,豈但雙絕,實成為

三絕了!有此三絕,還伯那水龍窩的強盜不墮在手內嗎?」說罷大笑。褚標又道:「那

八蠟廟賣藝,可請金賢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計賢姪在家中保

護,其餘皆煩同行。」大家欣然允諾,當日退出。黃天霸又向張桂蘭說知,張桂蘭亦欣

然答應。賀人傑更是歡喜無限,因向褚標與張桂蘭說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

老爺子做公公,嬸娘做母親了。就是嬸娘,也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爹爹。咱叔父還要

改口,喚褚老爺子叫岳父。」說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陸續起程,望海州

招賢鎮而去。

先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三人,改扮了賣藝的模樣,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賢

鎮,卻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暫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蠟廟去

,果然見廟內熱鬧非常。進廟來頑耍,只看見鑼鼓喧鬧,人聲騰沸,好不擁擠。金大力

等三人,在廟內揀了一塊空地,將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來,說了兩句

走江湖的話。然後金大力拿了一根齊眉棍,向著眾人說道:「咱姓金名喚老大。咱這兩

個伙計,一叫張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來保鏢為業。現因由山東下來,走到貴地,脫

了盤費,因此賣兩拳,向諸位爺台們,叨光借些盤費。自古道:『幫襯幫襯』,咱就此

耍一套起來。」金大力就用齊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鳳也耍了二套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張桂蘭被劫八蠟廟 老褚標追探水龍窩

話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在八蠟廟耍了一日拳棍,並無動靜。次日又來,仍然

如是。一連三日,總未見強人的蹤跡。三人私相計議道:「我等已來了三日,並沒見什

麼水龍窩的強人。也許要來,說不得明日再去一趟。」於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內尋訪

。才走了兩條街,已見李昆走來。金大力瞥眼看見,趕著上前,喚住李昆,問明住處,

並問褚標曾否到來?

李昆回道:「全來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將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談

了一刻,即同往褚標寓內又說明原委。褚標道:「且過了明日,再作計議。」大家散去

,各回客店不提。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說,仍往八蠟廟賣拳。褚標一早起來,即令張桂蘭改

扮。大家改扮齊全,實係一色鄉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門。張桂蘭前引

,褚標手挽賀人傑,跟隨在後,直往八蠟廟而來。進得廟來,果然熱鬧非常,遊人叢集

。他們三人先在廟內各處看了一回,然後偏向人多處走去。瞥見金大力等,仍在那裡耍

槍弄棍,說個不了,看的人也團團的圍了一大圈。褚標等也在那裡站了一會,復又向廟

內各處遊玩。剛走到正殿東角門外,正欲進門,只見角門裡迎面走出兩個大漢。褚標瞥

眼一看,那兩個大漢,一穿大紅繡花直裰,一穿玄色灑花直裰,頭戴巍冠,腳登薄底快

靴,狀貌猙獰,形容兇惡。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的與張桂蘭遞了消息。張桂蘭會意,

故意挽了賀人傑,向那兩個大漢迎上前去。

你道這兩個大漢是誰呢?就是米龍、竇虎,他因搶去吳老兒的女兒,獻與費德功為

妻,不料吳家女子因驚成病,費德功不能到手。後來嘍囉又搶了一個娼妓貞娘。這貞娘

不從,被費德功打死,因此費德功頗為不樂。米龍、竇虎又在費德功前獻了奮勇,說:

「八蠟廟,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聖誕。這日遊人必多,內中必有美貌婦女,再搶一個回來

,作壽禮罷!」因此又到八蠟廟來。卻好米龍、竇虎才從東殿上出來,見迎面來了一個

絕色女子,手挽著十三四歲的孩子,生得頗為美貌。米龍、竇虎一見,心中大喜,問道

:「呔!你這婦人,姓什名誰?」張桂蘭厲聲說道:「你這兩個好不奇怪?咱與你一面

未識,要你問姓名則什?快快讓開,讓咱走路!」褚標亦趕著上前說道:「你這兩人好

不懂事!人家婦女姓名,與你這兩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為什麼要攔住人家婦女?

」米龍亦大聲喝道:「咱爺爺愛他生得美貌,問她一聲姓名,還是與他體面的。要你這

老兒管什麼閒事?」褚標亦喝道:「你這兩個姓什麼?喚做什麼?

家住何處?你說咱多管閒事,你可知道這婦人是咱的女兒,這孩子是咱的外孫。你

怎麼大膽,敢來調戲,難道不知王法麼?」

米龍、竇虎大笑道:「老頭你站穩了罷!若問咱的姓名住處,咱叫米龍,咱喚竇虎

,同在水龍窩居住。但知美貌的婦人,見了她便生歡喜心,把她帶回家中,或是留作自

己受用,或送與咱兄長快活,不知道什麼叫做王法。」褚標罵道:「照你這兩個賊囚攘

的!行兇霸道,難道還把咱女兒搶去不成?」米龍道:「便搶了你的女兒,你又怎樣奈

何?」不由分說,就一起上前來搶。張桂蘭也不退讓,一面將賀人傑拉走,一面罵道:

「青天白日,府城腳下,膽敢搶劫婦女!你這狗強盜不是要造反麼?看你這一副殺形,

免不得要被千刀萬剮。」褚標也在旁大罵起來。這米龍、竇虎被他們罵得性起,大喝一

聲,蜂擁上前,將張桂蘭搶抱起來,飛也似向大門外跑去。賀人傑牢牢挽著張桂蘭假哭

著,跟往前走。褚標即在後面,一路罵,一路追趕。此時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賊人中了

計,也將棍棒收起,遠遠的追蹤而來。那廟內頑耍的都跑空了。

米龍、竇虎抱著張桂蘭,拉著賀人傑,一路向水龍窩去。

走了多時,也覺得有些困倦,將桂蘭放在地,兩人歇息。張桂蘭罵道:「你將姑奶

奶搶到何處去?」米龍道:「將你獻與咱大王費德功,做壓寨夫人。」張桂蘭道:「原

來如此。既這麼說,你兩個可著一個馱咱,一個背著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累

壞了,那時見了大王,可是與你這兩個狗頭不甘休的!」

又道:「咱爹爹現在哪裡去了?」米龍道:「你那老兒想是追趕不上,他回家去了

。」張桂蘭道:「你將咱爹爹尋來,一並兒同去。」正說話間,褚標已後面追來,仍是

罵聲不絕。米龍、竇虎也不顧他,便將張桂蘭、賀人傑各馱在背後,大踏步直往水龍窩

而行。

一齊進入寨內,費德功一見,好不歡喜,便問道:「這小孩子是哪裡來的?倒生得

好。」竇虎道:「小孩子是這位美人的小子。」賀人傑在旁說道:「是你的祖宗!」費

德功大笑。此時張桂蘭坐在一旁。費德功便向張桂蘭問道:「美人,你姓什名誰?你到

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爺爺最是多情的。」張桂蘭道:「你不要問咱姓氏,你隨後自然

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應,咱

便從你;倘若不答應,雖死不從。」費德功道:「美人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爺爺

也是從的。美人你吩咐吧!」張桂蘭道:

「第一件,日間不許你到裡面去,晚間房裡不許有一個僕婦、丫環,只許你我對飲

。第二件,咱這小子不能使他離咱左右,也要在裡面住宿。我一聲喊,他就要應聲而至

,遠離了咱不放心。第三件,多備些好酒菜,使咱與你同飲。等到吃的高興,咱便與你

幹事。咱這小子也不要餓了他。這三件你若答應,我便從你。」費德功笑道:「這有何

難,都依了你的吩咐。」畢竟張桂蘭如何捉拿費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老褚標暗約黃天霸 張桂蘭巧拿費德功

卻說張桂蘭與費德功約法三章,費德功亦俱應允。張桂蘭就帶了賀人傑進入裡面。

當時便有許多僕婦前來侍候。張桂蘭要茶要水,呼喚個不停。忽然張桂蘭想起一件事來

,即向僕婦說道:「你去與大王說知,說咱這小爺要往各處去玩耍一會。

叫大王派兩個妥當人,帶領著小爺同去各處玩耍。」賀人傑聽見這話,早已明白是

叫他探路,當即同了僕婦,仍到大寨裡來。僕婦與費德功說明,費德功便叫人同賀人傑

往各處玩耍。

再說褚標追至水龍窩,認明寨門,便不進去。即向水龍窩左右前後,看了一會。又

在左右探明瞭暗路,正待回去送信,只見金大力已到。褚標即將水寨一帶的路逕,告訴

大力,便叫大力立刻回招賢鎮去,約天霸准於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務要初更時分趕到

,不可有誤。金大力聽罷,隨即轉身回去。走有三五里路,卻好王殿臣已來,金大力就

把褚標的話,轉告王殿臣,叫他前去傳話;金大力仍轉身回來,與褚標會合一處。王殿

臣又將這話告知郭起鳳,王殿臣又轉身,節節傳告。約有未末申初的時候,黃天霸等人

已得了信,當即飛奔水龍窩來,見褚標細細問了一遍。褚標即向何路通說道:「何賢姪

可往水龍窩北首三里那條汊港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徐州。」又向李七侯道:「李

賢姪可往東首五里那條支河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清江。待至明日天明,不見賊人

到來,你們二位即到水寨相會。」二人答應,暗暗前去。褚標又向關小西、王殿臣道:

「你二位於三更時分,可由水寨西首,直殺進去。李公然與郭起鳳二位,又於三更時分

,從水寨南首直殺進去。老夫與天霸、金大力三人,亦於三更時分從大寨正門殺入。務

要絕盡根株,並力尋捉。」大家答應,分別埋伏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在寨內各處玩耍了一會,己將路逕認好,仍到寨內去尋張桂蘭說明原委

。此時已將日落,張桂蘭又叫僕婦,帶賀人傑去外面吃飯。僕婦答應,將賀人傑帶了出

去,與費德功、米龍、竇虎一起飲酒吃飯。張桂蘭又叫僕婦到廚房內,將那好菜、饅首

等物,先拿些來吃。僕婦答應去拿,一會子端了進來。張桂蘭獨自一人,揀那投口的,

痛吃了一飽。餘下來的,便賞與僕婦去吃。又要了些茶水進來。諸事已畢,僕婦又掌燈

進來。張桂蘭就燈下先將兵刃暗器預備在手內,又將房內的出路認好,然後就靠在鋪上

,歇息歇息,養些精神。一會子,賀人傑飯畢,先走了進來,與張桂蘭悄悄的說了些話

。張桂蘭又命僕婦前來問道:「小爺的牀鋪,曾預備好了不曾,究竟鋪在那裡?」僕婦

答道:「牀鋪已經端正齊備,就在這房外廂裡面。」張桂蘭道:「離咱這房有多遠?」

僕婦道:「緊連著這間正房。」張桂蘭便叫人傑去歇息。僕婦隨即掌了燈,領人傑去廂

屋安歇。人傑進了廂屋,關上房門,便將外面長衫脫下,又將樸刀取出,拿在手中,吹

滅了燈光,靠在鋪上,靜候著動手廝殺。

不說張桂蘭與賀人傑預備停妥,等到三更時分,好捉拿費德功。再說費德功在外面

,與米龍、竇虎三人,歡呼暢飲。米龍、竇虎道:「今日兄長洞房花燭,本不敢有誤佳

期,兄弟等看來時候還早,弟等每人再敬三杯,然後送我兄長進入洞房,與新美人成就

好事。」費德功道:「愚兄今日得有美人消受,皆二位賢弟之力。」於是又飲了數杯,

俱各有些醉意,方才撤去酒席。費德功到了後面,當有僕婦傳報進去,向張桂蘭道:「

大王進來了,請新娘出來迎接。」張桂蘭靠在鋪上,也不答應。只見費德功已進了房,

張桂蘭才立起身來,呼喚僕婦道:「爾等速與大王預備酒,拿些進來,咱與大王暢飲。

」僕婦答應,立刻拿進兩雙杯筷,兩大壺原泡高梁,八碟小菜。房內卻點得燈燭輝煌。

張桂蘭便叫費德功坐下。費德功此時已然魂不附體,在燭下看著張桂蘭,越看越美,開

口問道:「娘子,今晚蒙你不棄,得了魚水之歡。咱的酒已飲得不少了,再陪娘子少飲

兩杯,咱與娘子就睡了吧!」張桂蘭道:「大王說哪裡話來?今日既是佳期,那有不痛

飲之理?不但咱陪大王痛飲,還要使他們僕婦暢飲一回。」說著就教僕婦們出去飲酒。

費德功也叫僕婦退出,盡管飲酒。僕婦謝了出去。張桂蘭便拿起杯來,連斟三大杯,送

與費德功道:「大王請飲此三杯,以助豪興!」費德功見如此慇懃,笑道:「真真難得

!娘子如此情愛,咱就立飲了。」接過杯來,一飲而盡。當即也斟了三杯,親手送與桂

蘭:「娘子也要立飲三杯。」桂蘭道:「大王既然錯愛,咱將這三杯酒都飲了,再來敬

大王三杯。」費德功道:「好!」

張桂蘭便將三杯酒,各呷了一口,仍送過了杯。費德功道:「怎麼娘子並未飲著,

倒又送了過來?」張桂蘭道:「方才咱原說三杯酒都飲了,再敬大王。今已三杯酒飲過

,雖未飲盡,也算是都飲過了。大王不飲此酒,想是嫌奴吃剩的,說咱不恭,咱就再換

三杯,請大王立飲。若大王不嫌殘酒,大王便將這三杯飲下,咱與大王行一套合歡令。

」於是左一杯,右一杯,把個費德功已灌到八分醉意。張桂蘭聽了聽更鼓,已轉三更。

費德功遂站起身來,走到張桂蘭跟前,笑嘻嘻的說:「娘子,時候不早了,咱與你

上牀睡吧!」

張桂蘭一聽此言,不由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大聲喝道:「狗強盜!你認得姑奶

奶麼?咱是堂堂總漕施大人轅下,副將先鋒官黃天霸的夫人張桂蘭是也。」說著劈胸將

費德功望後一推,衣底拔出單刀,認定費德功砍來。費德功隨即一個轉身,腳踏實地,

順手提起一張椅子來擋。張桂蘭一刀砍去,竟被那椅子擋住;趕著取出袖箭,手只一揚

,一枝箭認定費德功面上打去,一面喊道:「人傑何在?」一言未畢,只見噗的一聲,

從窗外跳進一人。畢竟費德功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水龍窩眾寇遭擒 招賢鎮強徒示眾

卻說賀人傑從窗外跳進,執定單刀,對準費德功便砍。只聽費德功「呵呀」一聲,

將一張椅子,拋在一旁,一個偏身,栽倒在地。原來費德功頭上中了張桂蘭一枝袖箭,

兩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時賀人傑的刀已到,見費德功已經跌倒,便舉起一刀,望費德

功右背上砍來。只聽呵嚓一聲,費德功的右臂,已經砍下。外面的僕婦人眾,從睡夢中

驚醒,聞得房內乒乒乓乓,起身前來觀看。但見房門大開,新來的婦人,與那小孩子,

拿刀亂舞。再看費德功,已被砍倒,那些僕婦遂一溜煙出來喊道:「你們外面的人進來

拿奸細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張桂蘭忽聽僕婦喊了出去,手執單刀,也追蹤而去。趕

得近切,手起一刀,將末後一個婦人砍倒在地。賀人傑正要從房內出來,幫助張桂蘭廝

殺,忽然一想,恐怕費德功還不曾死,復轉身進內,又將刀在費德功腿上砍了兩刀,給

他砍下一隻,這才出來。走到院落,只聽外面人聲沸騰,趕著與張桂蘭跑了出去。只見

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竇虎、米龍帶領著數十個嘍囉,各持兵刃器械,殺了進來

。賀人傑一見大怒,不由得大喊一聲:「來得好!讓小爺殺個淨絕!」說著舉起刀來,

直奔竇虎。張桂蘭也執定單刀,直向米龍。賀人傑一刀砍去,竇虎即將左手錘擋開,隨

將右手錘望人傑的面門落下。人傑將刀架住,趁勢一個箭步,刀這一抽,跳出圈外,便

心生一計,向竇虎虛砍一刀,便向寬闊處跳去。竇虎哪裡肯捨,緊緊迫來。賀人傑覷得

切近,掏出金錢鏢來,向竇虎打去。竇虎看得真切,見人傑右手一揚,知有暗器,趕著

閃開,讓過金錢鏢,復又趕去。那邊張桂蘭敵住米龍,一刀一鐧,正殺個對手,彼此不

能取勝。

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一片聲喧,從外面殺進兩個人來。桂蘭仔細一看,正是

黃天霸、褚標,兩把鋼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擁而來。黃天霸一見桂蘭,便問道:「

人傑在哪裡?」桂蘭回道:「向西面去了。」天霸刀起處,分開眾嘍囉,直向西首尋去

。褚標見天霸去尋人傑,便舞動板刀,來助桂蘭。走到切近,見是米龍,便大吼一聲說

道:「好小子!認得褚老爺爺麼?」話猶未定,一把刀已望米龍左肩砍到。米龍更不打

話,撇開張桂蘭,便向褚標接住,二人交起手來。米龍抵敵不住,急思走脫,忽見一物

從面上打來,說聲:「不好!」噗的一聲,正中額角。米龍當時中了暗器,鐧法一亂,

褚標趕上一刀,正中米龍肩膊。米龍支持不住,「哎呀」一聲,栽倒下來。看官,你道

米龍方才中了什麼暗器?原來李昆從外面殺進來的時候,他便躥上了房屋,趕到後面。

見褚標與米龍在那裡廝殺,恐怕褚標年老,敵不過米龍,便發了一個彈子,將米龍額上

打了一下。此時李昆見米龍已經栽倒,他也跳下房來,幫助褚標,將米龍四馬攢蹄,捆

了個結實,即叫張桂蘭在那裡看守。他便又與褚標來尋人傑。

再說賀人傑正與竇虎對敵,看看已不能取勝,忽見天霸趕來。人傑一見,神勇陡長

,高聲喊道:「叔父來得好,嬸娘已將那忘八羔子費德功砍倒在房內了。你快來擒這個

雜種。」天霸聞言,亦大聲喊道:「姪兒且撇了他,你去歇一會兒吧!這個雜種交與叔

父便了。」說著便大喝道:「你這雜種!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話聲未完,一路刀直

向竇虎滾了過去。賀人傑撇下竇虎,站立一旁,略為歇息。竇虎聞得黃天霸三字,已是

驚魂不定,曉得不是對手,便向天霸面門上虛落一錘,天霸才待來擋,竇虎的錘已收回

去了,發轉身軀飛奔而逃。卻好關太從外面殺來。竇虎冷不提防,見對面又有個殺到,

正待要向斜刺裡逃走,關太早已看見,便將倭刀迎上,連肩帶背,一倭刀砍了下來。竇

虎躲讓不及,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又復趕到,復一刀結果了性命。此時李昆

、褚標俱已到來,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傑,一齊到了後面,尋著張桂蘭。再去看那

費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標道:「這寨內的頭腦,不知道就是這三個,還有別人沒有

?」黃天霸道:「待咱尋個嘍囉來問問他底細。」說著便尋了個嘍囉問道:「你這裡面

共有幾個強人?快快從實招來!」那嘍囉嚇得膽戰心驚,哀哀跪求道:「小人該死!求

老爺賞條狗命!小人不敢撒謊。這裡共有三人:費德功為首,還有米龍、竇虎。今皆被

老爺們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們擄來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現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

」

黃天霸問明,便叫他引路,各處去收尋婦女。嘍囉不敢怠慢,便引著天霸前去。走

到西首屋子門口,見金大力從裡面帶了一個婦人、一個女子出來。黃天霸問道:「這兩

個是誰?」

金大力指著女子道:「這便是吳老兒的閨女;這是服侍吳家女子的。咱本來要將這

婦人殺了,後來這閨女說他是好人,咱便饒他了。」天霸道:「怎麼,他這婦人,難道

也是良家婦女麼?」吳家女子趕著上前,將前後原委,說了一遍。黃天霸這才明白,隨

將這婦女兩個帶去,交與張桂蘭。又去各處查點銀錢物件,依然放在那裡。待查點清楚

,天已大明。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在支河汊內埋伏,等到天亮,未見有人,也就到大寨

來。於是各人收拾清楚,將三個強盜割了首級,並埋了死屍。

然後在附近僱了兩三輛車,將寨內所有銀錢物件,裝上車輛;張桂蘭與那婦人、女

子,也坐了車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將寨內各處房屋放火焚了,這才回奔淮

安,在施公前稟了一切。施公當令將銀錢各物寄庫。吳家女子,著令傳來吳用,自行領

回。水龍窩帶來的婦人,釋放回家。費德功等三人的首級,懸竿示眾。招賢鎮上的人,

無不歡聲雷動,深感施公的恩。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一回

韓侯廟英雄救弱女 花神祠太歲活遭殃

話說施公發落了費德功搶劫女子一案,真是人人感德,個個銜恩,歡聲雷動。日來

月往,早又過了中秋。眾英雄平日在總漕衙門內,無非是飲酒談天,論槍耍棒,倒也頗

不寂寞。這日褚標聞得韓侯廟甚為幽雅,想去閒遊一遭,瞻仰瞻仰,並賞看些古蹟。便

與黃天霸說知,還想約著天霸同去。天霸道:「小姪不陪,老叔一人去吧!」褚標也不

勉強,即刻換了衣服,又帶了一二兩碎銀子使用。出了衙門,直往韓侯廟而去。不一會

,走出東門,又走了一二里路,早看見廟宇巍峨,松柏掩映,好一個所在。褚標信步進

了韓侯廟,遊人亦復不少,便去各處頑耍。但見一帶紅欄上面,排著三間高大房屋,簷

口橫列一方匾額,寫著「花神祠」三字。走進祠內一看,原來是供奉著十二月花神。祠

後一帶迴廊,一所大院落,中間種著數十株桂花,正是花蕊盛開。門內一塊空地,搭著

極大蘆棚,內中擺設著許多兵器,架裡面坐著許多人。內中有一男子,約有三旬左右,

橫眉豎目,旁若無人。褚標看見,覺得那男子斷非善類。遂至外面,暗暗探聽。方知此

人姓花名振芳,綽號粉面太歲;他老子花淦,在淮安府當著班頭。他遂借著老子勢頭,

極其霸道,無惡不作。又請了個教師,養了無數打手,自己學了兩套拳棒。因花祠桂花

盛開,他便搭了座蘆棚,比試棍棒。一連幾日,並無人來與他比試,褚標打聽清楚。

忽見外面多少窮凶極惡的人,架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子,進入蘆棚裡面去了。褚標

不知是何緣故。忽又聽從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嚷道:「你們這伙強盜!青天白日,就敢搶

劫良家女子,是何道理?」眾惡奴一面攔擋,一面吆喝。忽又見從棚內出來兩個惡奴說

道:「方才大爺說了,這女子是本府中丫頭,私行逃走,總未尋著,並且拐了好些東西

。今日既然見了,把他拿捉,還要追問他拐的東西呢!你這老婆子,快點走吧!倘若不

依,我們大爺就要拿你到縣裡去,辦你個拐帶的罪名!」那婆子聞說,只急得嚎啕痛哭

,又被眾惡奴往外面拖拽,婆子抵死不走。褚標看見這樣光景,實在按納不住,遂上前

攔住說道:「你們有話好說,這是什麼意思呢?」那眾惡奴聽說,把褚標看了一眼,說

道:「朋友!這個事你別要管。我勸你有事做事,無事趁早兒請,別討沒趣!」褚標冷

笑一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你們既不向我說,咱亦不同你們講

,咱會去問那媽媽。」眾惡奴聽了道:「伙計們,可曾聽見?這個光景,是管定我們的

事了。」忽聽婆子道:「你老的快救救婆子性命呀!」那些眾惡奴,見婆子說了這話,

當即就要去打。褚標便走上前,把手一隔,那些惡奴即倒退了好幾步,站立不住。褚標

又向那婆子道:「媽媽不必害怕,只管慢慢講來。」那婆子哭著道:「我姓姜,這女孩

是我的鄰居柳家的女兒。因他媽有病,韓侯廟曾許下願,她媽還不能出來,因請我同他

女兒到此還願。不意遇了這一起惡人,將柳家女子搶去。婆子怎樣回去呢?求你老總要

搭救搭救!」說罷,只見褚標怒目圓睜,大聲喝道:「這不是反了嗎!媽媽不要哭,咱

給你尋來,交回與你便了。」說著就同這婆子大踏步向後面尋去。

轉過蘆棚,直奔後面,正要進那敞廳,只見那蘆棚內的男子,率領著一隊惡奴,蜂

擁出來。那些惡奴,望著褚標指手划腳道:「就是這個老兒。」粉面太歲眼一翻,喝道

:「好狗才!誰許你管這事?那女子便是咱大爺搶的。你這狗才,又其奈我何?」褚標

道:「花花世界,朗朗乾坤,難道沒有王法,敢在府城腳下,搶劫良家女子麼?你既搶

去,咱偏要你送還!」粉面太歲不禁大怒,說一聲:「打!」飛起來就是一腳。褚標此

時還按奈住氣,見粉面太歲一腳踢來,他便在旁邊立住,口中仍熱說道:「你可放明白

些,不要這樣動手動腳,難道搶了人家女兒,不送還人家女兒嗎?」褚標尚未說完,粉

面太歲第二腳又到。褚標又讓過,又說道:「你可不要欺咱老,咱可讓了你兩腳!你趕

快將女子放出,萬事皆休。你若再這樣倚勢欺人,你可不要討沒趣!」粉面太歲哪裡明

白,第三腳又踢過來。此時褚標真按捺不住,不由得大罵一聲道:「好雜種!試試你祖

爺爺的手段吧!」一面罵,一面看著腳臨切近,順手就在粉面太歲脛骨上一捻,說聲:

「去吧!」話猶未完,只見粉面太歲「呀」的一聲,站立不住,往下栽倒。褚標哈哈大

笑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也要動手動腳。」那些惡奴見粉面太歲被老頭兒打倒,便

嚷道:「你這老頭竟敢動手,打倒咱家大爺。」遂一擁齊上,以為好漢打不過人多。誰

知褚標將手望左右一分,一個個皆東倒西歪,再也不敢前來。褚標又望後面尋那女子,

忽聽那邊喊一聲:「閃開,咱來也!」一人手執木根,舉過頭頂,照褚標當頭打來。褚

標見來勢兇猛,趕將身子往旁邊一閃。粉面太歲剛剛站起,卻好太歲的頭,不偏不倚,

受了此棍,直打得腦漿迸裂。眾惡奴齊聲嚷道:「了不得了!老頭兒打死人了,快拿呀

!」褚標道:「不要拿,咱自不走。你們可將本坊地保喊來,咱有話講。」即刻地保到

來,見鬧下人命案來,問道:「兇手是誰?現在哪裡?」褚標向地保指著拿木棍的問道

:「這人是誰?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地保道:「他姓施名杰。」褚標道:「這死的姓

甚名誰?」地保道:「他是府裡班頭花淦大太爺的兒子花大爺。你今打死人,還嚕囌什

麼?快跟我到這縣裡去!」褚標道:「慢著,咱還有話講,這施杰也要同去。」那施杰

大驚道:「咱不是好惹的,你配叫誰與你同去?」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二回

柳溪村李公然訪案 陶家廟賀人傑贈金

卻說施杰大聲道:「誰敢拿我同去?」褚標趕了一步,上前將他木棍抓住,往懷裡

一帶,說道:「你打死人不同去?偏看你好惹不好惹。」一句話未完,施杰已咕嚕滾在

一旁邊。褚標即刻將他按住,因對地保說道:「這個人交把你了。後面還有個姓姜的婦

人,一個姓柳的女子,一起帶著,隨咱同到總漕衙門裡面去聽審。」地保聽說到總漕衙

門,哪敢疏忽?隨將施杰帶住,又將那婦人、女子叫來,一行人隨著褚標,直奔總漕衙

門而去。一會子已到衙門,只見褚標進入衙門。那衙門的差役人等,一個個立起身來,

垂著手兩旁侍候。褚標笑望眾人說道:「我今日在韓侯廟拿住一個惡霸,現在已經帶來

。諸位可到頭門外招呼地保,叫他當心些,可不要被那惡霸跑了。咱進去回稟大人。」

褚標進去,將前後的話,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即刻傳諭升堂,又飭令差役趕往淮安府,

立提班頭花淦。

施公升了堂,先將地保問了兩句。又將姜婆子、柳家女子,帶上堂來,前後問了一

遍。這才傳提施杰到。施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就叫施杰?花振芳為何搶劫良家

女子?你還助紂為虐!花振芳究係誰人打死?快講!」施杰知道抵賴不過,只得從實招

來。施公即刻判:花振芳身死,以施杰相抵。

柳氏女子,仍著姜氏妥送回家。判畢正欲退堂,只見差役稟報上來,花淦提到。施

公便叫帶上來。花淦跪在下面磕了頭。施公道:「你叫花淦麼!本部堂問你,你既身為

差役,亦可知道縱子為惡,搶劫良家女子,聚眾行兇,這應擬何罪?」花淦道:「罪該

萬死!但是兒子花振芳所為,固是兒子不肖,小的失於檢束;也多因施杰這廝謀串。今

兒子已死,小的實無怨言,求大人開恩。」施公道:「姑念你兒子已死,不再加罪於你

,爾可自行備棺收殮。施杰,本部堂已將他給你兒子償命了。爾自此以後,可要小心辦

公。下去!」花淦磕了頭,爬了下去。施公退堂,眾人各散。

次日早間,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才到書房,忽有兩隻斑鳩,飛在施公面前,左右

飛鳴,若有申冤之狀。施公知道有異,便立住腳說道:「斑鳩!斑鳩!你若有甚冤枉,

就一翅兒落將下來,本部堂好給你申冤。若無甚事,你可趕快飛走。」

施公話才說完,那兩隻斑鳩,已飛落在地,望著施公哀鳴不止。施公大奇,隨傳進

來兩名差役,吩咐道:「你二人跟著斑鳩前去。無論是何地方,見有形跡可疑之人,即

拿來見我。」

忽見斑鳩望著施公叫了兩聲,一展翅向上飛去。張才、李勇哪敢怠慢?只得趕了出

去,望著斑鳩,不分高下,跟隨前去,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見斑鳩飛去,進入書房。施安送上茶,拿進點心。施公用了早點,只見門

皂在書房外面喊道:「施大爺!」施安聽見出來,門皂即呈上一張狀子。施安接在手中

,吩咐道:「你等著,不要走開。」門皂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書房,送與施公閱看。

施公展開一看,原來柳溪村三官廟道士王紫霞替他師父趙氣清鳴冤。施公看罷,吩咐候

查明提訊。施安出外,傳知門皂退出。施公復將王紫霞狀詞細看一遍,暗道:「怎麼新

任山陽縣,就這樣將老道屈打成招?這件事須得訪明白,才好訊問。」隨傳黃天霸、計

全等人,進內諭話。不一會,諸人已到,先給施公請了安,各人告坐已畢。計全問道:

「大人有何吩咐?」施公先將斑鳩的事,說了一遍,才說道:「王紫霞替師鳴冤,告的

是新任山陽縣屈打成招一案。本部堂想,這件公案,必得須往柳溪村,細細先訪一回。

究竟三官廟道士,平時是否安分訪問明白,然後才好提訊。」計全道:「大人明鑒。」

施公道:「擬欲煩李五弟辛苦一趟。務要訪明根底,以憑訊究。」李昆答應,當即

退出,收拾預備,往柳溪村而來。此時賀人傑知道李昆外出私訪,他便與天霸說道:「

姪兒在此,終日無事。現在五叔出外私訪,姪欲同李五叔一齊前去,借可習練。」天霸

道:「事無不可,但要格外小心。」於是天霸便與李昆說明。李昆亦欣然允諾。二人收

拾停妥,各藏了兵刃、銀兩,出了衙門,往柳溪村而去。賀人傑又與李昆說道:「在姪

兒意見,我們就在陶家廟住下。於早間出去,分頭探訪,晚間仍回客店。五叔意下如何

?」李昆道:「甚合吾意。」原來陶家廟離柳溪村只隔二三里路。二人在陶家廟投了客

店,便去分頭探訪。

賀人傑就在集上,揀了一座酒店,要些酒菜,獨自坐在那裡飲酒。忽見有個老者,

形容枯槁,衣衫襤樓,進得店來,向旁邊桌上那老者緊行幾步,雙膝跪倒,流淚不止,

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搖頭,只是不允。賀人傑看見,好生不忍,便走過來問老者

道:「你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體,可對我說。」

那老者將賀人傑一看,見是公子打扮,料非常人,口稱:「公子有所不知,因小老

兒前年欠了這位陶員外五兩銀子未還,員外要將小女抵償,故此哀求員外,只是不允。

」賀人傑道:「怎麼五兩銀子,就要以女兒抵償?我可不解?」那座上的老者說道:「

原欠我五兩,三年未給利息,就是三十兩。共欠三十五兩。」賀人傑聽說,冷笑道:「

原來三年利息,就是三十兩,這利息究竟太重了。」又道:「當初有借約沒有?」老者

道:「有借約。」人傑道:「既有借約,這銀子咱給他還了。你可在此少待,咱便去取

銀。」說著轉身出店,一口氣跑回客寓,取了三十五兩銀子,復到酒店。向老者要出借

約,當了大眾,銀約兩交。老者收了銀子,說聲「不該」,出店而去。那老者磕頭謝恩

。人傑又向老者問明陶老兒居址,那老者這才出去。原來這陶老兒,就是陶家廟人。他

仗著兒子是個武生,一味盤剝重利,強霸一方,人人側目。賀人傑也便還了酒飯錢,大

踏步走出去了。訪了一日,無什消息,晚間仍回客店,見李五尚未回來。因想起日間酒

店之事,等到初更時分,遂改扮行裝,帶了兵刃,由店後越牆而出,直奔陶老兒莊上而

去。欲知賀人傑潛在陶家莊,畢竟何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三回

賀人傑有心盜員外 李公然無意救公差

卻說賀人傑改了行裝,直奔陶家莊而來。但見他家房屋高大,裡面燈光明亮。人傑

悄立細聽,正是陶老兒與他兒子在那裡說日間還銀子的事。他兒子說道:「你老人家年

紀不小了,要這些銀子何用?若說是留與兒子,我們也可以尋得出來。你老人家這一生

也用不了,何必還將銀子再做那盤剝重利的勾當呢?就使人家不敢與你老人家怎樣,自

己想想,也有些損德,而況終久都要出亂子的。」這陶老兒罵道:「你這小畜生!以為

那皮箱內,有了二三百兩銀子,並有些田產,就算是個富翁了?你這樣不長進的東西!

老子幫你賺錢掙家私,你不說感激老子,反說老子許多不是。」說罷,氣衝衝的拿了三

十五兩銀子,進入內室去了。賀人傑也就追蹤而去。到了後面,見是三間內室,陶老兒

走入東南一間。賀人傑便一伏身,由屋上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在簷口,探身向房內望去

。但見陶老兒在房內,開了皮箱,將那三十五兩銀子收入,又將箱蓋關好,正欲下鎖,

賀人傑在簷下忽喊一聲:「咱來也!」陶老兒一嚇,趕出房外來看,並不見個人影。原

來人傑喊了一聲,即躲到夾弄裡去。陶老兒見無人影,恐怕躲在那裡,便往各處尋去。

剛走到夾弄口,賀人傑便拔出刀來,跳出弄口,將刀向陶老兒一晃,說道:「要嚷我就

砍一刀!」陶老兒嚇得骨軟筋酥,哪裡嚷得出來?人傑便上前將陶老兒按住口,即在他

身上割了一塊衣襟,塞住陶老兒之口,又將他捆縛結實,拋在地下,然後走出來了。來

到房內,將皮箱內所存的銀子,共有三百餘兩,一齊取出,藏在身邊,這才出去。剛至

廊下,見對面來了個丫環,手執燈光,望裡走去。賀人傑即躲在黑暗之中,等那丫環過

去,復至丫環後面,一口氣吹熄了燈光。那丫環嚇了一跳,急急的走入裡面去了。賀人

傑就此上了房簷,仍回客店。

丫環來到內室,原來是喊陶老兒去睡覺。誰知道到了房內,不見有人,又見箱蓋大

開,不知何故。正要到前面報信,剛走到夾弄口,只聽裡面有呻吟之聲。那丫環也不敢

看,急急的跑至前面,告訴陶老兒的大兒子道:「老爺!老員外不知哪裡去了。後邊夾

弄內,還聽見有人在那裡歎氣。大爺趕去望望罷!不要有了強盜了!」陶老兒的兒子聽

說,趕著提了燈,手拿木棍,直奔後面夾弄而來。走進去一看,果然有個人睡在那弄內

,仔細一望,不是旁人,正是他老子,被人縛倒在地,再看,口內還塞著衣襟。趕著將

口內衣襟掏出,解了綁,扶起來,陶老兒已是不能說話。又停了一會,才抽了口氣,扶

住兒子,同到房內。去看皮箱,見那三百多兩銀子,連一毫都沒有了。準備明日報官,

暫且不表。

再說張才、李勇奉了施公之命,去趕斑鳩。出得衙來,一路趕去。直趕到柳溪村,

那斑鳩忽然不見了。張才、李勇道:「難道有什麼冤枉在此嗎?」二人跑得汗流浹背,

便席地坐下,歇息歇息。忽見兩個穿灰布衣的,一個大漢,一個後生,從小路上走來;

那大漢在前,那後生在後跟不上,一著急,即跌了一跤,把腳上穿的靴子,脫落一隻,

露出尖尖的金蓮來。

那大漢看見,回轉身來,將她扶起,又將靴子給她穿上。張才此時早趕過來,大聲

喝道:「你這漢子,要將這婦人拐到哪裡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大漢眼快,反把張

才的手腕攏住,往懷裡一帶。張才站不穩,便趴下來。李勇見張才被大漢摔倒,趕著過

來嚷道:「你這漢子,奸拐婦女,反將我們伙計拉倒,你這廝有多大膽?」說罷才要動

手,只見那大漢劈面一推,李勇冷不防,應手也栽倒在地,仰面朝天,罵不絕口,卻不

敢站起來,與大漢較量。又聽大漢對後生說道:「你順著小路,遇了樹林,就是莊上了

。叫他們莊丁,趕緊前來綁人!」

那後生答應,忙順著小路而走。不多時來了許多莊丁,將張才、李勇捆縛個結實,

帶回莊去。

你道這莊主是誰?原來姓樊名洪,是山陽縣的武舉。其人廣有田產,極為霸道,專

與縣裡的差役結交。那大漢就是他家總管,姓林名魁,頗有些武藝;樊洪極為相信,無

論何事,總與他商量。他也借著樊洪的勢力,無惡不作。張才、李勇到了莊上,樊洪叫

林魁:「將這兩廝吊起來,給我著實拷打。」林魁答應,當即吩咐莊丁將張才、李勇帶

進東屋,隨用繩索背綁起來,弔在二樑上,喝令莊丁拿了皮鞭,抽了張才,又抽李勇。

莊丁一面打,林魁一面問道:「你這兩個,究竟是哪個衙門的狗腿?要想在爺面前

索詐。我實告訴你,那婦人是我拐來的,你又怎樣?」張才、李勇兩個,便放出潑皮,

任他怎樣打法,還是嘻嘻笑。林魁沒法,復走過來,又將張才抽了幾下,正待要走,只

見小童前來說道:「林大爺!員外叫你去吃飯呢!」林魁一面答應走出,一面也叫莊丁

去吃晚飯。張、李二人見他們走了,李勇便悄悄說道:「張大哥,方才要不是你遞過話

來,我可實在忍不住了。」張才道:「你等著吧,等一會兒他回來這頓打,才夠你馱的

呢!」李勇道:「這可怎麼好呢?」忽見簷口有個人影一晃,再細一看,原來不是旁人

,卻是李公然。張才趕著喊道:「好了!李老爺來了!你老快救小的們才好。」李昆道

:「不要忙。」從背後抽出刀來,將二人背縛割開。李昆問道:「你們二人怎麼到這裡

來的?」張、李便將追趕斑鳩,途遇大漢、後生的話,說了一遍。因亦問道:「你老也

為何到此呢?」李昆道:「咱是奉了大王的命,因此間三官廟道士趙氣清被冤,徒弟王

紫霞前去給他師父鳴冤。大人派我到此私訪,因打聽這樊洪頗不安分,所以暗地到此,

看他的動靜。不料你們被他捉了。現在你們二人雖是不能動彈,待咱將你們送了出去。

你們可趕緊奔往陶家廟王家飯店,請賀小爺趕速前來,同咱捉拿樊洪、林魁兩個。不得

有誤!」李昆隨將他二人,用繩子從院牆上縋了出去。畢竟如何捉拿樊洪,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一四回

安人好德婆子陳情 惡霸驚心英雄得意

話說李昆將張才、李勇送了出去,叫他們趕往陶家廟去,喊賀人傑前來幫助他。便

復轉身,仍由屋上往各處探聽。走到後面上房,見屋內燈光明亮。他卻伏在簷前,往下

細聽。只聽一個婆子說道:「安人!你這一片好心,每日燒香念佛,只保小員外平安無

事罷!」安人道:「今日聽說又搶了一個女子來,還鎖在那邊屋裡,不知又是什麼主意

。照這樣不改,恐怕我這老命,還要送在兒子手裡呢!我倒也罷了,死也死得了,只可

憐我那媳婦,那樣賢德,若再帶累於她,豈不是冤枉!」婆子道:「可不是呢!今日搶

來的女子,卻顧不得了。另有了一個在那裡了。」李昆聽說暗喜,那女子尚未失身。又

聽那婆子說道:「你老人家可曉得,另外的這女子,這宗事可作的太狠了!

我們莊南不是有個錫匠?月前有病,小員外就時常上他家去。

後來錫匠病才好,小員外就叫主管林管家施一計:叫馮氏告訴他男人,說她病時,

曾許下三官廟燒香。這廟內有個後院子,是一塊空地,並埋著一口棺材,牆腳倒坍了。

我們林魁就在那裡等他。」安人問道:「等他做什麼?」婆子道:「這就是他們定的計

策,那馮氏燒完了香,就要上後院子裡小解,解下裙子來,搭在墳塚上,及至小解完了

,那裙子就不見了。馮氏也不尋找,就回家去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門喊道:『送裙子

來的。』馮氏叫她男人出去。哪裡曉得週二出去,就被人割了頭去。這馮氏就告到縣裡

:『廟內昨日失去裙子,夜間丈夫就被人殺了。求申冤。』縣官聽罷,就疑惑是廟內和

尚所為。隨即派人前去查訪。這三官廟,卻不是和尚,是道士。差人便帶著道士,各處

搜尋。尋到後院墳塚子旁邊,見有浮土一堆,刨開看時,就是裙子包著週二的頭。差人

當時就把廟內道士趙氣清拿去,用酷刑審問。他卻不招,競被縣官收在監內。誰知氣清

有個徒弟王紫霞,募化回來,聽見此事,他要去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狀,替他師父申冤。

我們小員外聽見這個風聲,叫馮氏改裝,藏在我們的家內,聽說今晚成親。你老人家想

想,這是什麼事,平白的生出這等毒計來。」李昆在屋上聽得真切,原來那個道士是真

冤枉,心中大喜。復繞至東跨廳,輕輕落下。只聽得屋內說道:「漕督施大人斷事如神

,如今這個法子,誰想的到你在這裡?這才是萬年無憂呢!」又聽婦人說道:「我今日

來,遇見兩個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腳來,喜的好在拿住了!」樊洪道:「

我已告訴林魁,三更時把他們結果,就完了事咧!」婦人道:「若得如此,事情才得乾

淨。」李昆聽至此,暗道:「好一對惡毒的姦夫淫婦!」卻輕輕進了簾攏,來至堂屋內

,見那邊掛著軟簾。走至跟前,猛將軟簾一掀,口中說道:「嚷!就是一刀。」卻把刀

晃了一晃,滿屋裡都有刀光。樊洪說聲:「不好!」便在壁上抽出一把寶劍,迎了上來

。李昆暗道:「這廝光景是個會手。」一面暗想,一面將刀砍過去。樊洪趕將寶劍來擋

。李昆復想道:「這房內如何廝殺。」遂望著樊洪晃一刀,退出房外。樊洪追趕出來。

李昆卻在房外,將暗器拿出。樊洪冷不提防,腕上著了一彈,「呀」的一聲,手指一鬆

,寶劍脫落在地。李昆趕著一個縱步,跳到面前,手起一刀,當頭砍下。樊洪用手來隔

,卻迎著刀鋒,一隻手迎刃而斷,跌倒在地。李昆復向前,用刀背在樊洪背上連搠了幾

下,樊洪已是不能開口。李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塞在口內。此時樊洪卻穿著短

衣,李昆順手將他的絲縧拿過,把刀銜在口內,就把樊洪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再

見那婦人已嚇倒在地,順手提將過來,卻把掛帳鉤的縧子割下,將婦人也捆在一處,又

割下一副飄帶,將婦人的口也塞住。正要回身出來,只聽一聲嚷,卻是林魁到東院持刀

殺人,不見張才、李勇,只得來稟樊洪。李昆亦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林魁說聲

:「不好!」

往後一退,李昆便趁勢一刀,正中左膊,林魁登時跌倒。不意屋上又跳下一人,李

昆倒嚇了一跳,再細看卻是賀人傑。李昆這才明白,是賀人傑在屋上打出金錢鏢,林魁

著了一下。於是二人將林魁捆縛起來,此時莊丁都已來到。

李昆道:「咱奉大人命,特來捉拿樊洪、林魁。現在二人並淫婦馮氏都拿到。爾等

自係良民,與爾等毫不干涉。還有昨日樊洪搶來的女子,現在何處?爾等快快放出,咱

老爺不累無辜之人。」眾莊丁一個個都跪下來,齊聲說道:「求老爺開恩!」

李昆道:「你速將那女子放出,萬事皆休!」眾莊丁又磕了兩個頭,才爬起來出去

,一會子,帶了一個女子進來。李昆問道:「你這女子,因何被他搶進?你姓什麼?家

住哪裡?」那女子道:「小女子姓陳,父親叫陳德貴,家住陶家廟。昨日因往外婆家去

,不料走錯路途,走過他家莊前。遇著這裡一個少年人,就喝叫壯丁,將小女子搶來,

關鎖在屋內,不知是何道理?我家父母還不曾曉得。」說罷痛哭不已。李昆道:「你不

要哭,咱叫你父母領你回家便了。」便叫莊丁去到陳家送信,叫領人。又將樊洪的母親

請出來,安慰了一番。樊洪的母親道:「皆是老身管束不嚴,他們自作自受。只求老爺

們在施大人跟前,方便兩句就是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五回

施賢臣因公參縣令 朱壯士仗義救書生

話說李公然捉拿樊洪、林魁,待至天明。卻好陳德貴來領女兒回去,陳家感恩戴德

,自不必說。李公然便令莊丁僱了兩輛車子,將樊洪、林魁、馮氏三人,綁在車上,又

到陶家廟王家飯店,招呼李勇、張才,又還了飯錢房錢,這才押解三人,一路進城銷差

。進得衙門,李昆將前後的話,稟明一切。施公先差人至山陽縣,提趙氣清到案,立刻

升堂。將樊洪、林魁、馮氏等,嚴加審訊。三人毫無遁飾,一一招了。施公命他三人招

了供,收禁,按律定罪。此時趙氣清已提到。又把王紫霞帶上堂來,問他斑鳩一事。二

人發怔,想了多時,才想起道:原來這兩個斑鳩,是三官廟內白果樹上的。前因風雨打

落,雛鳩將翅膀擦傷,多虧趙氣清養在籠內。養好了,任其飛去,不意竟然會鳴冤。施

公聽了,歎惜不已,因將二人釋放回廟。施公退堂,賀人傑又將陶家廟贈金,夜間盜銀

的話,說了一遍。遂將所盜銀兩,交存庫中。施公點首稱善。及至陶老兒報案,山陽縣

詳報上來,施公早已知道。當傳到山陽縣,嚴訊了一回,說他:判斷不明,因循致誤,

勒令休致。在本省候補人員內,揀選精明幹練之員,請補斯缺。

再說朱光祖自從在贑榆縣獻計,捉拿了毛如虎,他就回 去,一年有餘。近因事情

已清楚,思往淮安一走,去看看眾家兄弟,並給施公請安。這日走至西壩,時將日落,

忽然天下大雨。猛見一座廟宇,忙著走到山門避雨。只見一個小童,手內提著雨具,只

呼:「相公在哪裡?」喊了兩聲,無人答應,便自往東去了。又見庵內角門開處,出來

一個小尼,低低答道:「你家相公在這裡呢!」朱光祖一見,頗為納悶,站起來便去追

趕小童,將小童趕上問道:「你喊哪個?」小童道:「喊我家相公。」朱光祖道:「喊

你家相公做什麼?」小童道:「我家相公叫我回家去拿雨具。他說在山門口等我。現在

雨具拿來,他不知哪裡去了。」朱光祖道:「這庵內,你家相公進去過麼?」

小童道:「向來不曾去過。」朱光祖心知有異,便對小童道:「你在這裡等我,待

我去將你家相公找來。」小童答應,仍在山門下等著。朱光祖便從角門飛身上牆,輕輕

跳將下去。在黑暗中,細細留神。見有個道姑,一手托定方盤,裡面熱騰騰的素菜;一

隻手提定酒壺,進了角門。有一段粉油板牆,中間兩扇板門,女尼將門一推,輕輕進去

。朱光祖也挨進身軀,見屋內點著燈光。朱光祖悄悄立在窗外。只聽屋內說道:「天已

不早了,請相公多少用些酒飯,少時也好安歇。難得今朝下雨,天上還有雲雨之時,豈

相公倒忘了雲雨之意麼?」男子道:「我不懂什麼雲雨,只知讀書人,心正而後身修。

似這樣無恥之為,斷斷不能苟且!」朱光祖在窗外聽了,只是暗笑。又聽女尼道:「讀

書也罷,修身也罷,且請吃了這杯酒,見見來意。」

那男子又道:「你到底要怎麼?」只聽得噹啷一聲,酒杯打落在地。那女尼嗔怒道

:「我好意敬你酒,你如何不識抬舉?且給你個對證,現在我們後面,還有一個臥在牀

上,那不是你的榜樣麼?」男子聽了著急道:「如此說來,這不是你要害人了麼?」女

尼道:「說不定。你要依我,我便殷慇懃勤的看待你;若要仍然固執,你不吃酒,我們

就要請你吃刀了!」男子又道:「照這說,你是定要害人了。我卻就要喊了!」女尼道

:「我這地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便喊斷嗓子,也沒有人來過問。盡管喊吧?」

那男子果真喊道:「院內尼姑要害人了,救人呀!救人呀!」朱光祖趁著喊叫,連忙將

軟簾一掀,答道:「咱來救你!」話猶未完,已經進了屋內。

女尼見有人跳進來,這一嚇卻非同小可。朱光祖便向那男子問道:「先生為何到此

?尊姓大名?」那人道:「學生姓楊,名叫柳村,乃揚州人氏。只因探親來到這裡,就

在前街居住。

可巧今日無事,出來閒遊。不期天降大雨,未帶雨具,便在這庵前暫躲,因此才叫

小童回去取雨具來。小童走未移時,就承她開了角門,將我讓進屋內。當時我並不肯進

來,我卻想道:此非僧道,恐有許多不便之處。她們就再三拉我進來,關我在這屋裡,

怎麼雲情雨歡,說了許多混話。足下明鑒:尼庵是清淨之所,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你道

可著急不著急呢?」朱光祖道:「先生你也太沒意思。她既請你進來,又這樣慇懃待你

,你朱免太拘泥了!」只見楊生怒道:「足下如此說,請足下隨遇而安罷!」朱光祖暗

暗贊歎!只是女尼先前見朱光祖進來,倒嚇了一跳;此時見朱光祖責備楊生,她便忘其

所以,遂將一種柔情,都付在光祖身上。兩個女尼,一齊斟上兩杯酒,送到光祖面前說

道:「多情的相公,請吃了這兩杯美酒!」朱光祖接來一飲而盡。又將兩尼的兩隻手,

拉了過來,撫摩玩弄。那邊楊生看見,大聲說道:「這還了得,你竟忘卻了男女授受不

親,實豈有此理!」楊生話猶未完,只見兩尼口吐悲聲,哀求說道:「痛死我也!」只

聽朱光祖一聲喝道:「咱把你這兩個淫尼!無端引誘人家子弟,廢害好人,該當何罪?

你等害了幾人性命?

還有幾個淫尼?快快講來!」二尼跪道:「庵中就是我師兄弟兩個,還有一個道婆

,一個徒弟。小尼等實實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後面的蔣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

弱病,望乞老爺饒命!」楊生此時見朱光祖如此舉動,方知也是個正人,向朱光祖說道

:「足下幸稍存惻隱之心,饒她這一次罷!」朱光祖聽說,也自好笑道:「今且饒你性

命,爾可將後面那個蔣相公,速速給他家中送信,叫他回去。」兩尼道:「小尼情願給

他送信,叫他回去,斷不敢再留了。老爺快些放手吧!」朱光祖道:「便宜你了。」說

罷,放了她兩個。尼姑真如卸了拶子的一樣。

朱光祖於是同著楊生一齊出去。畢竟兩尼曾否送出蔣生,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六回

報水災賢臣查賑 勘河道父老攔輿

話說朱光祖在水雲庵救出楊生。次日又往庵中,走了一趟,問明那在庵得病的蔣生

,果然走了,朱光祖這才奔往淮安而來。到了總漕衙門,見著施公及大眾兄弟,無非彼

此敘談些闊別。朱光祖又將在水雲庵救人的事,也略談了一遍,眾人無不暢快。閒話休

敘。這日施公忽然接到徐州一帶各府州的緊急公文,內中皆是稟報黃河決口,泛濫成災

。由德州以下,各州縣被災甚廣,唯徐屬一帶尤甚,急急求賑,並呈請設法保護河堤。

施公接著各處公文,心中頗為不樂,因道:「黃河為災,何代沒有,這是中國的大害。

既據各屬呈請放賑,設法保護河堤,以防衝塌。據此看來,本部堂不得不親自前往一趟

。」心中主意已定,一面札飭各府縣,將被災處所,逐戶查明,趕快具報;一面具折呈

奏,查賑出巡。並聲明總漕印信暫委淮揚海道護理。在署各員,都知道此事,大家俱預

為收拾,以備隨行。不一日,奉旨已准,即著施公趕往災區查勘,妥為賑濟。

當即將印信交與淮揚海道護理,並留褚標、朱光祖在署保護。

一面傳知本標各員弁,一體前往。此諭一出,早有山陽、清河兩縣,將夫馬、船隻

預備齊全。

這日,施公坐了大船,溯流而上,果見上流水勢甚湧。因道:「如此水勢,若不趕

將運河堤岸加修堅固,必致坍塌難保。」沿途節節留心,並與熟悉河工各員,細加商議

。不一日已至海州境界。當有地方官出境迎接。施公傳上船來,面問了被災情形。幸海

州所屬不過淹沒了些禾稻,尚無衝塌房屋各事。施公又吩咐海州府,果有被災較重處所

,准其核實具報給賑,唯不准借端浮冒。州官答應退出,隨即開船,往徐州進發。這日

已到徐州境界,但見兩岸一片汪洋,房屋田畝衝浸之處,不可勝數。又遠遠的見那些百

姓,皆在水浸之處,搭了窩鋪,借此棲身;兒哭女啼,悽慘情形,真是耳不忍聞,目不

忍睹。此時徐州各屬官員,俱已出來迎接。施公吩咐泊了船。各官上船稟見,施公大略

問了一遍,當即上岸,乘轎與各官進城。黃天霸等眾人,也一齊隨著施公進城而去。

施公進了行轅,各官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徐州府道:「本部堂所托貴府將被災處所

逐戶查明,想已查核清楚。計有多少戶口?所壞田畝房屋,共有若干?淹斃人民,共有

多少?」徐州府趕著回道:「卑職自奉大人札飭,當即督同委員,逐段稽查;並轉飭所

屬州縣遵照。今徐州一府,經卑職業已查明,具造清冊,並當給各人戶牌票。求大人核

對後,可即按戶給發。

所有外屬,有困路途較遠,尚未報到的;有已據報查明,未將清冊送府的。卑府連

日已經加札各屬,飭令趕速造具清冊,以憑核實給賑,俾被災之區,得以早日領賑,庶

兔饑寒交迫,相藉死亡。」施公聽說點首。復又說道:「本部堂明日擬親往災區,踏勘

一遍。貴府可與某同行。」徐州府道:「卑府自當伺候。」說畢,各官告退。徐州府回

衙後,即將查明被災戶口清冊,飭人送來。施公檢閱一遍,心中暗道:「這徐州府頗有

幹辦。而且所造冊,皆是井井有條。待本部堂親往查勘後,即可按戶給發了。」次日,

施公即帶領隨員,並徐州府印委各員,同至災區,查看一遍,果與所造清冊無異。施公

大加贊賞,並飭令傳知:被災之家,定即於明日,在城內常平倉給賑。各災戶務持牌票

,前往領取,毋得觀望自誤。當由各坊地保,傳知去了。施公回到行轅。徐州府退出,

一到衙內,分派各事,每三日輪換。到了次日一早,便有災民前來,扶老攜幼,絡繹於

路。兩處倉廠司事人員,又將發出糧米數目,與災民人數,核對不錯。隨即登繕清冊,

呈送到府,由府委員到倉盤查,再由委員出具盤查切結,三日一報。真個是有條不紊,

恩譯遍敷。

那些災民,亦復歡聲雷動。施公在徐州耽延了三日,見知府如此認真,極加賞識,

所有徐州放賑之事,及各屬各縣應辦事宜,全責成徐州知府辦理。施公即日起節,查看

運河一帶河堤,以備加修堅固,預防刷塌,並測量河道,如遇有淤淺之處,須設法挑濬

,以便疏通,使河可泄。

這日離徐州府城約有八十餘里,龍王廟地方,施公棄舟登岸,乘坐大轎,往龍王廟

拈香。進香已畢,便在河堤上面,逐段查勘。忽聽喧嘩之聲,震動遠近。不一會,只見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在施公轎前,叩頭不止,口稱:「救命!」施公傳諭:不許眾

口囂囂,若有什麼情節,或是要賑,或是冤枉,只要帶上三四個人來回話。手下人當即

遵諭,傳話下去,並帶上四個鄉民。只見那鄉民衣衫襤樓,形容枯槁,苦不可言,跪在

轎前,只是口稱大人救命。施公問道:「你們哪裡人氏?」那四個鄉民回道:「小人們

皆是徐州百姓。小民等現在忽遭水患,已是不幸;不想近日水中出了水怪,時常出來現

形傷人。如遇腿快跑了,他便將小民等所住的窩鋪,全行拆毀,鋪內所有的東西,他也

全行劫掠而去,弄得小民一刻不能聊生。聞得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因此跪求大人,捉拿

水怪,好讓小民等得顧殘生。」說罷痛哭不已。施公睹此情急之狀,心中實實不安,便

道:「爾等且自退去,本部堂自有主意,給爾等除害便了。」復又問道:「這水怪現在

何處?爾等可知水怪從何處出來呢?」

鄉民又道:「離此不遠,有一深潭,名曰白龍江,又叫龍窩,那水怪就在這潭裡。

每夜約二三更天,就出來了。」施公聽罷,便叫鄉民帶領前去查看。約有半里路,鄉民

指道:「就是那深水有漩渦的地方。」施公查看良久,又四面看了一回,只見滿地窩鋪

,慘不忍睹,當令鄉民且退。施公回船,到了船上,心中實實不樂,便與大家商議道:

「此間百姓不幸遭此水災,已是可憐已極;再有水怪擾害,更是可慘了!」計全在旁說

道:「據守備看來,照那鄉民所說,既不傷人,而又拆毀窩鋪,搶掠物件,其中定有原

故。」黃天霸也就說道:「大人的明鑒,計守備之言,甚是有理。待末將今夜前去,以

代百姓除害。」畢竟捉拿住水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七回

黃天霸怒擒水怪 何路通獨探龍窩

話說黃天霸聽了計全之言,便要前去察看動靜,將水怪捉住,代百姓除害。施公聽

說道:「黃賢弟不可鹵莽,須三思而行。」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此間百姓遭此大

難,苦不勝言,水怪不除,水患又大,百姓不能免此苦惱。今晚定要前去。而況末將戰

爭之事,已經歷過多少,何怕一個水怪呢?大人不必疑慮!」計全道:「黃賢弟不必拘

執,今夜前去,看看動靜,未為不可;若果真是水怪,咱們再作商量,總要將他除了,

百姓方得安枕。」施公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黃賢弟亦不必徒抱奮勇,見機而

作便了!」黃天霸見施公准將前去,這才唯唯退下。到了晚間,他便帶上兵刃,獨自上

岸,來到窩鋪面前。叫災民騰出一個窩鋪,進去坐下。又叫幾個老民進來,大家席地而

坐,細細問了水怪來蹤去影,可有什麼聲息。

眾災民道:「也沒有什麼聲息,只是嗷嗷的亂叫。」黃天霸道:「咱今夜給你們除

怪,你們可仍在各處隱藏,咱就在這裡等著。可有一件,你們不許亂嚷,恐怕水怪通靈

,要被他知道,他便不出來,咱也不好去拿了。」災民齊道:「遵命。」登時連個大氣

兒也不敢出,只是悄浯低言,努嘴打手勢。黃天霸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憐。後又問

那水怪是什麼形狀,究竟怎樣兇猛,龍窩究有多深?眾災民道:「那龍窩究竟多深,我

們亦不知道。但是那裡有個漩渦,那點兒地方,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平時客船往來,

到了那裡,沒有一個不擔心的;而況現在又出了怪物,此時若不除害,就水勢平了,那

點兒地方比從前更加難過了!老爺可真正要開恩,等今夜水怪出來,務要將他捉住,救

我等性命。」黃天霸道:「爾等休要聲張,等那水怪出來,幫我拿他。」眾災民屏聲斂

氣,只等水怪出來。

等至二更時分,只聽水面上忽嘩喇一聲響,黃天霸將身軀一縱,跳出窩鋪,伏在黑

影之中,又將金鏢掏出。只見水面上跳出一物,跑上岸來,只是披頭散髮,面目不分,

竟奔窩鋪而來。黃天霸等那水怪來得切近;便悄悄的尾在後面。忽聽窩鋪內眾災民齊聲

嚷道:「妖怪來了!」黃天霸也不答應,即將金鏢拿在手中,在水怪後面,大吼一聲道

:「何方妖怪?往哪裡走?」刷的一聲,一鏢打去,正打在水怪背後。只聽噗哧一聲,

水怪往前一栽,猛回頭一看。黃天霸手急眼快,趁怪物回頭的這個當兒,手一揚又是一

鏢打去,那水怪躲閃不及,不偏不倚,正打在面門之上,只聽噗的一聲響,那水怪「啊

呀」一聲,叮咚栽在地下。黃天霸急趕向前,將那怪按住。此時窩鋪的災民早已出來,

一齊擁上,將那怪物按住,抬入窩鋪。那妖怪哼聲不止。大家一看,原來不是水怪,卻

是個人,外穿皮套,裝作水怪模樣。急將他皮套扯去,見他血流滿面,口吐悲聲,哀哀

求道:「爺們饒命!」剛說至此,只聽那邊窩鋪後,又長喊道:「怪來了!」黃天霸連

忙趕出,仍然伏在黑暗之處,見是兩個。天霸掏出兩枝金鏢,見那怪來得切近,手一揚

,頭一鏢打去,正中頭一個水怪肋下,那水怪即刻栽倒在地。第二個水怪,見頭一個被

人用暗器打倒,知道已被人識破,趕著轉身回去。黃天霸大吼一聲道:「往哪裡跑?」

急急追趕前去,那水怪聽見有人追趕,更加跑走如飛。及至黃天霸趕得切近,一鏢打去

,早聽見水面噗通一聲,他已跳下水去。天霸只得回來,見那中鏢的水怪已被拾入窩鋪

裡面。黃天霸也進入窩鋪,但見那些災民,早將那水怪皮套扯下,用繩索捆個結實,你

一拳,我一腳,在那裡亂打,以泄往日的忿恨。各人嚷嚷說道:「這幾個水怪,平日那

樣兇惡。不是被老爺識破,誰知道他是假的,專來搶我們東西呢?」

黃天霸看著他們也實是可笑,隨即叫他們將兩個假水怪,一齊抬了上船見施公,回

明夜間捉拿的情景。施公便叫將假怪物押在艙後,等到回至徐州,再行審問。黃天霸又

稟道:「那龍窩以內,一定是這水寇的窩巢。並據災民詳說,不但現在假裝水怪,出水

現形,以圖搶掠;即是平時,未有水災的時候,那個漩渦的地方,凡遇往來客船,在那

裡沉沒的,實在不少。

據末將愚見:在先並非假裝水怪,專門劫掠客船;現遇水災,客船稀少,他們無可

劫掠,遂想出這個主意,借此搶掠些東西。若不設法捉盡,雖現在有官兵,走後仍受其

害。雖假水怪暫時不敢出來,但是不盡拿完,將來商旅行船,還是要受其害的。」施公

點首道:「據黃賢弟所言,非捉拿盡,不足以絕其害。但是他伏匿深潭,怎可以捉得盡

?且不知他窩巢在於何處,如何拿捉呢?」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大人這倒可以不必

過慮,黃賢弟既能將岸上的擒捉,千總亦可將水內的擒來,一同為民除害。偏是千總不

能去捉那水怪麼?」李七侯也便應聲道:「何大哥既願前去,小弟亦願同往的。」施公

道:「二位既有此絕技,何方狂妖,不患不驅除殆盡了!」說罷,二人退下。何路通、

李七侯當即飽餐飲食,各人換了水靠,暗藏乾糧,以防伏水時要吃。何路通便攜了鉤鐮

拐,跳入水內,獨探龍窩去了。不知那龍窩內如何情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八回

假水怪抗敵盡遭擒 真妖魔待人方出現

話說何路通拿了鉤鐮拐,跳入水去,運動精神,睜開二目,直往龍窩而去。走了一

會,已到那裡。只見水勢迴環,深不見底。何路通四面一看,見左首有個窟窿,約容一

人行走。

何路通道:「難道這個窟窿裡面,便是那假水怪的窩巢不成麼?

我且進去,探看探看。」主意已定,當即緩緩而入。走未移時,漸覺寬敞,又有了

平坦大路。又走了一箭之地,但見一座房屋,但不高大,也有七八間。何路通又向那房

屋處所走去。到了屋外,卻不見人,只聽屋裡有人言語,便悄悄的立在屏外細聽。只聽

裡面說道:「昨日王二、張六被岸上的人捉住,不知今日是怎麼樣了。我們既是同伙,

也該出去探聽探聽,不能叫他二人在那裡受罪過。」何路通聽得真切,復悄悄的走了出

來。

才出洞口,忽聽後面水聲潑刺,知道有人出來,趕著走了幾步,向旁邊一閃,睜開

二目,側目觀看。但見由洞口走出一人,穿著皮套,一手提著鐵棍,一手亂摸。何路通

知此人水中不能睜目,心已放下一半,暗道:「任他再有本領,是難以手代目了。」即

將鉤鐮拐拿在手內,等那人走過,他便從後面追來。趕得切近,對準那人背上,就是一

拐,已將那人後背鉤住,又復向懷裡一拉,再向前一推。那人站立不住,連個「噯呀」

也不曾喊,便臉望下背向上,趴在水底裡。何路通又將鉤鐮拐往上一提,復在肋下刺過

去,再向外抽出。可憐他一縷幽魂,已早在蛟宮安頓了。何路通正要往回而走,又見一

個亂摸出來。何路通仍照前那個辦法,即刻又了結一個。不到兩個時辰,一連殺了兩個

。何路通暗道:「照此沒用,再來幾百個,也毫不費力。我又何必去喊李七侯前來幫忙

?不如獨自進去,將這一起殺盡了,顯顯我何路通的手段。」復又沉吟道:「即使他們

這一起毫無本領,他終久是以逸待勞,我究竟是深人險地。萬一被他圍在裡面,我又不

知旁的出路,那便如何是好?

不如仍去喊了七侯,到底有個幫手。」主意已定,即踏水走回原處,一立身鑽出水

來。

卻好七侯仍在那裡等候,一見何路通回來,便道:「探聽如何?」何路通道:「探

是探明白了,卻已被我殺了兩個。但是他們窩巢裡面,不知還有多少。我恐寡不敵眾,

有誤大事,因此前來約你同去。」說罷,便齊鑽入水內。不一會已到龍窩,何路通在前

,李七侯在後。再向窟窿中走進。到了有房屋的所在,遂大聲一喊,直殺進去。那些水

寇見外面有人殺進,一齊提了兵刃,盡殺出來。何路通與七侯且戰且走,將他們誘出洞

口,兩個人一口氣,連殺了四五個。正在殺得高興,猛然見後面一刀,何路通看得切近

,趕著知會七侯,一齊閃開,讓他過去。再一細看,他卻比前幾個不同,也能睜眼--

原來就是水寇頭領,叫做毛宏。因手下人被人殺了,他得了信,奔出來報仇。何路通見

他走過,便從後面跟來。毛宏見前面並無敵人,復又回頭來殺。何路通來得飛快,就趁

毛宏回頭這個時候,便迎面刺了一拐。毛宏趕著拿刀來迎,不期李七侯已繞至毛宏後面

,他便將鋼刺在毛宏背後竭力一刺。毛宏不提防,已被刺著了一下,正欲轉身去擋,迎

面何路通的拐又復打來。前後夾攻,任他毛宏本領高強,已然站立不住,栽倒水內。何

路通趕著上前,將他按住,又在他腰眼內,用磕膝一捺,他的氣往上一排,不由得口一

張,咕嚕咕嚕,連吸了幾口水下去,登時把個毛宏嗆的迷了。二人就在水內將他綁好,

拋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已進了窟窿,尋了一尋,只捉得兩個沒用的東西。再一拷問,再

沒有別人了。李七侯就帶了這兩個,復出洞來,與何路通合在一處,把毛宏也推在水面

,就近上了岸。喊了些災民,抬到船上,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即令:「將毛宏等分別

押赴徐州,先行收禁。候本部堂河工勘畢,再行審問。就命李七侯押赴前往。」當時撥

了一隻快船,將毛宏等五人,一齊推入快船,押赴前往。施公也隨即開船,往上流一帶

估工去了。

過了兩日,河工看畢,即令河工委員分段修築。施公仍回徐州,再辦理災民善後事

宜。這日已到徐州城下,當有官員出來迎接。施公進城,仍在行轅住下,安歇一日。次

日,將毛宏等提案,訊了一回。毛宏等直認不諱。也就立刻就地正法。又問徐州府所放

之賑,近日如何情形?知府又回明了一切。施公知徐屬各縣災民俱可暫時安逸,心中不

覺稍安。這日晚間,坐在行轅,拿著一本書,就燈下看視。時將夜半,星月滿天。忽聽

後面樓上,一陣狂風,吹了過來,將屋內燈光,吹得半明半滅。施公嚇了一跳,正要喊

人。只見窗前有一個怪獸,眼如銅鈴,口似血盆,頭若巴鬥,一身的綠毛,約有七尺多

長,跳躍飛騰,正從窗前撲進。施公被這一嚇,遂大聲喊道:「你們速來拿怪!」

此時,大家俱已睡熟,唯有賀人傑睡在施公貼近那間房內。忽被施公喊了一聲,將

他嚇醒,便一骨碌爬了起來,拉著樸刀,飛似的往外跑。一面說道:「大人勿怕,賀人

傑來也!」

話猶未畢,一輕身,已經進了施公臥房。隨即問道:「怪物現在哪裡?」施公道:

「正在窗外。」人傑出外尋找一會,復至各處尋找,毫無影響,正欲回來,忽見後面一

座高樓,心中暗想:「難道那怪物在這上面麼?」信步行來,到了樓下。但見樓前掛著

匾額,上寫「斗姥閣」三字。人傑仗著自己本事不怕,將刀砍下鎖頭,推開樓門,直闖

進去。人傑一時興起,便將身一縱,飛身而上,四面一看,空無所有。唯中間設一座神

龕,內供斗姥牌位。正欲凝神觀看,忽神龕前一陣狂風。人傑說聲:「來得好!」畢竟

捉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九回

斗姥閣放膽獨降妖 殷家堡同心議劫餉

話說賀人傑飛身上了斗姥閣,只見神龕前一陣狂風大作。

風過處便從神龕背後跳出一物,直望人傑迎面撲來。人傑喝聲:「來得好!何方妖

魔,敢在小爺爺跟前放肆!不要走,待小爺爺擒你!」說著,也就一刀砍去。那妖見來

得兇猛,一聲大吼,平地又起一陣怪風,只吹得人傑站立不住。等風過處,妖怪已不知

去向。人傑哪裡肯捨,便在樓上四面尋找,不見形影。忽見樓窗呵嚓一聲,那妖怪手執

雙錘,從窗外跳入,平空舉起雙錘,望人傑打下。人傑見來勢兇猛,即望旁邊一閃,只

聽得樓板噗咚一聲,將樓上四面震得各處搖動。那妖見雙錘未打到,復轉身軀,圓睜二

目,又奔人傑汀來。人傑仍望旁邊一跳,那妖又打個空,只聽亂吼起來,舉起雙錘,復

又撲到。人傑此時已將金錢鏢掏出,看他來得切近,手只一揚,兩個金錢鏢認定妖怪兩

眼打去。那個妖怪不知暗器打到,仍自張牙舞爪撲來,忽然迎面兩物飛到,正中面門。

那妖吼了一聲,棄落雙錘,反轉身從窗外跑出。賀人傑死不肯捨,亦從窗外飛身下樓,

緊緊追去。妖精前跑,人傑後追。繞過斗姥閣,有道院牆,中間有道小門。那妖怪進了

小門。人傑直追進去。那妖精見了人傑追得切近,復返身將前爪一揚,猛然撲到。人傑

手急眼快,將身一偏,那妖怪撲個空。人傑趁勢一刀砍去,只聽那妖又吼了一聲,在地

亂滾。人傑趕上一步,一磕膝將妖怪按住,正要舉刀復砍,忽然二目昏迷,不能下手。

約有半刻,才清明些,睜開二目,只見妖怪已毫無影響。再一細看,自己膝下卻磕著兩

柄銅錘,顏色斑斕,實在可愛。心中暗思:「怎麼那怪物忽然變作銅錘呢?且莫管他。

」說著拿起舞了一回,甚是稱手。此時天已大亮,拿著銅錘,仔細一看,見上面還刻著

字,寫道:「山東賀人傑用,憑此建功立業。」人傑好不歡喜。

且說施公從人傑去後,靜聽動靜。始則聽樓上喊殺之聲,不絕於耳,漸漸聽下去,

又毫無動靜。恐人傑有失,趕著將黃天霸等人喊起,同去捉怪。黃天霸等聽了此說,也

是吃驚不小,亂紛紛趕著前去。大家跑到樓上,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只見滿地灰塵,有

許多腳跡,窗門是開在那裡,心中頗為疑惑。

復又下樓,各處去找。走至樓下,正見賀人傑笑嘻嘻的迎面走來,左手提刀,右手

拿著雙錘。人傑對天霸道:「叔父有所不知,銅錘便是妖怪!」天霸道:「這小子倒會

撒謊,哪有此事?」人傑道:「叔父不信,請看錘上還有字跡,說留與姪兒用的。」黃

天霸聽說,隨接過來,大家一齊觀看,見上面果有字跡。賀人傑又將捉怪情形說了一遍

。李昆在旁說道:「諸位兄弟,難道忘了咱的那柄寶劍,不是也如此得來麼?」大家稱

是。於是一同往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嘖嘖稱好。不一會,徐州府進來稟見。施公叫

請。知府進內,參見已畢,先談了些公事。隨後施公便將如何遇見怪物情事,說了一遍

。知府當即賀道:「此皆大人的洪福,賀小將軍的造化。賀小將軍及所得兵器可能請來

一見麼?」施公道:「使得使得。」當即命施安去傳賀人傑,並令將銅錘帶來。施安去

後,一會子賀人傑持了銅錘,進了書房,先將銅錘擺下,後與知府行了禮,已畢。知府

便先看了銅錘,已是嘖嘖稱羨,然後又問了賀人傑的年紀,更是贊不絕口。施公又將賀

天保在江都縣如何解圍,如何投誠,如何慘死;賀人傑如何奉母命前來,如何在摩天嶺

設計盜回印信的話,細細說了一遍。知府極加贊賞說道:「賀天保可謂義士,今日得有

此兒,亦不負當年那番所為。雖然如此,若非大人知人善任,則諸位將軍,亦何能願為

心腹,成為國家棟樑之臣。就這賀小將軍,他亦未可限量。卑府實深欽佩!」施公又謙

讓一回。知府更贊了兩句,方才告退。施公即傳知各人,預備回轅。

過了一日,施公啟節,各官恭送,不必細述。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已抵淮安衙門

。當由淮揚海道送過印信。施公接了印,又將放賑災民,動發倉谷,估修河工各情形,

具了奏折,並發出去。過了幾日,奉旨著照所請。旋又接到部文,裝運本年應解糧米,

並奉旨著一半給價,即行押運來京。施公接著部文,一面札催糧道,及各府州縣應解糧

米,及給價銀兩,飛速如期交庫。各府州縣接到催札,趕即運赴到淮。施公一面派人收

兑,一面催船裝運,所有給價銀兩,裝入木箱。即派計全、關太,遵旨押運到京。誰知

關、計二人不去解餉,不過無榮無辱,只這一去,鬧出一個天大的亂子來了。

只因德州地方,有個殷家堡,這堡內全是姓殷。周圍有四十餘里,也遇了點水災,

地方官未曾具報。施公放賑,也未查到此處。殷家堡內的人,即大為不平,打聽得漕糧

銀餉行將北上,即大家議論,欲將糧餉劫下,來為賑濟之用,因此存了這個心。所以關

、計二人險些兒功名送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失餉銀關太受傷 急搬兵計全報信

話說殷家堡因遇水災,地方官未曾具報,那殷家堡內,周圍二千多戶,忿忿不平,

因與堡總商量。這堡總廣有田產,家道饒裕,單名一個龍字,綽號鎮山東。膝下有四男

一女:長子名猛,綽號雙槍手;次子名勇,綽號賽仁貴;三子名剛,綽號一聲雷;四子

名強,綽號飛天虎。父子五人俱練就一身武藝,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唯有女兒名喚賽花

,也有個綽號:雲中雁;卻生得美貌異常,更是武藝精通,性情剛烈。還有絕技,慣用

連珠弩箭,一百步外發射,萬無一失,殷龍最為溺愛,今年才交十六歲,尚未配人。只

因他平時常言,若非武藝精通可稱對手的,雖老不嫁,至於品貌妍媸,亦有所不計,只

要是個頂天立地的丈夫,他便甘心相從。因此留心選擇甚苛,尚未許字。這日殷龍在家

無事,正與兒女講些槍棒,談談家事,因說道:「各處大鬧水災,房屋田禾,傷的勿計

其數。我們這堡內,雖小有傷損,幸而水退得快,幸未大受其傷,還算不幸中之大幸。

」父子五人正自講說,忽見莊丁進來報說:「現有五團十六保到來,要見莊主,有要話

面講。」殷龍心中疑惑道:「有什麼要緊事,都來會我?」即叫莊丁去請。那五團十六

保一齊進來,大家齊聲說道:「只因為我們堡內遇了水災,田禾產業,傷的不少。本處

地方官不曾具報,這也罷了,唯有那總漕既然各處放賑,為何偏把我們堡內忘了?難道

我們二千多戶,全不是國家的黎民?他堂堂的一個總漕,不能從公辦事,我們可也要對

不起他了。現在探聽得運糧北上,這糧米銀餉,皆要走我們這裡經過,我們是要借他些

糧餉,大家賑濟賑濟。因此前來,說與你們知道。」殷龍聽說,大聲喝道:「你們莫非

是要造反麼?皇帝家的國課錢糧,就敢亂去打劫。若說施公未曾放賑,他也不是有心偏

廢,只怪我們這地方官混帳,他不曾具報上去,施公如何得知?若要求施公放眼,這件

事亦未嘗不可做。或是等施公到此,大家去求他。再不然,趕到淮安去告。

你們這兩層都未想到,偏要去劫糧餉。不必說國課錢糧運赴京師,沿途自有人保護

;而況施公手下能人極多,諸如黃天霸等人,誰人不曉?你們如此想法,豈不是活得不

耐煩!」大家聽了這番話,知道殷龍不肯,復齊聲說道:「你老人家如此說法,倒不是

施不全偏心,反是我們不是了!也罷,你既懼怕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更有黃天霸那廝

英勇,我們也不便強求你老。

我們拚著大家不要頭,準備與施不全見個高下。」說著就一哄而散。

殷龍猶恨恨不已。此時殷猛等四人,便向殷龍說道:「他們一起恨恨而去,都怪父

親偏護施公,只怕一定要鬧出事來,這便如何是好?」殷龍道:「孩兒們不必多慮,為

父的不應允,他們如何敢行?也不過嘴裡說說狠話罷了!」殷猛等又道:「父親倒不可

不防備。他們這一回,實做成個眾怒難犯了!」殷龍道:「孩兒們也太過慮了,為父的

自有把握。」殷猛等不敢再來多說。五團十六保諸人從殷龍家出來,個個忿恨不已,都

說他偏護施公,懼怕黃天霸。於是大家商議,將各團各保二千多戶,齊集趕來,先把殷

龍這番話告訴了眾人。都說不要殷龍作主,大家同心合力,偏要做出一番烈烈轟轟出色

驚人的事來,偏要將餉銀劫下,作為賑濟,大家攤派。合該有事,這二千多戶聽了這話

,便一口同音,竟沒有一人不肯。分成各路探聽,只等餉銀經過,即便動手。

再說關太、計全奉了施公之命,押運糧餉,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這日到了德州。那

殷家堡內頑民早知道了,於是各帶兵刃,共有五六百名,暗藏在西山嶺下。關太、計全

押十幾輛大車,正望前行,看看到了西山嶺下。只聽一聲嘈嚷,山嶺下跑出五六百人,

個個手執兵器,齊聲說道:「我等皆是殷家堡良民,因遇水災,總漕施大人不曾到我們

這裡放賑,我們現在沒有得吃。田禾產業,俱被大水沖盡。我們奉了堡長殷龍之命,聞

知總漕運解糧餉到此,特地叫我們前來,將這餉銀借下,好讓我們分派些,去買食物度

命。」說著蜂擁上來。關太、計全看這光景,飛馬上前,橫刀攔住。那些頑民哪裡肯退

,只顧搶著車輛,推了就跑。關太、計全分頭去殺,那些頑民圍繞不走,更以兵刃交加

,不分輕重,亂殺一陣。關太、計全看看抵敵不住,正要逃走,想回淮安,再行領兵前

來問罪。哪知那些頑民圍繞得如鐵桶一般,衝突不出。關太殺得火起,大喝一聲,手舉

倭刀,砍傷了兩個,正要衝出,忽然馬失前蹄,將關太跌落在地。那頑民見關太從馬上

跌下,大家一齊上前,舉起兵刃,只是亂砍。關太趕著爬起來,手執倭刀,復砍死兩個

,自己的大腿、背膊上面,卻也著了兩三刀,幸虧不在致命處。

計全也被人圍住,雖是亂衝亂殺,終久不得出來。正在著急,忽聽一聲嘈嚷道:「

餉銀已盡推回去了,我們走罷!」那些頑民一哄而散。關太、計全不敢追趕,奔回淮安

。到了衙門,隨即去見施公,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施公大驚,立即調齊本標親兵五營,

著黃天霸率同各員弁,星夜馳走。郝素玉因關太身受重傷,一來要去看視,二來要去報

仇;張桂蘭恐怕黃天霸性暴有失,也要同去。施公俱皆應允,即日督兵起身。欲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一回

國法難容興師問罪 天良不昧遺書通情

話說殷家堡頑民,假稱殷龍之命,將關太、計全所解餉銀劫去。關太受傷,計全趕

回淮安,請兵問罪。當時施公命黃天霸統領漕標親兵五營,二千五百人,著李昆為先鋒

,李七侯、何路通為左右翼,計全為行軍參贊,賀人傑、金大力為隨營將佐--關太現

在身受重傷,一候金瘡痊癒,即著關太為副統兵官。施公派委已畢。當下郝素玉因關太

受傷,要去看視;張桂蘭也要隨同黃天霸前去,剿滅奸民,一齊去稟施公,情願隨營效

力。施公也就應允,隨即分兵動身。黃天霸等人,亦即帶兵丁陸續前進。

再說殷龍訪知五團十六保諸人,齊集堡內,大眾假自己的名字,在西山嶺下,已將

餉銀搶下,並傷瞭解餉官一員,打散護解親兵等人,知道這個亂子鬧大了。當即著人傳

知五團十六保,來莊議事。那五團十六保頭領聞殷龍傳他們議事,也就齊集一處。大家

議道:「堡總傳我們進去,一定是為搶餉銀一事。

我們既做了下來,萬不可虎頭蛇尾。所有銀子,大家不許稍動一點兒,就是堡總問

起,我們也是這種說法。」殷龍一見他們齊來,便大怒罵道:「爾等做的好事,膽敢聚

眾去劫餉銀。不日大兵下來,爾等如何處置?」五團十六保一齊說道:「我們這堡內也

有二千多戶,一家出一個,也有二千多人,便齊心與他打仗,有什麼要緊呢?」

殷龍聽了,更加大怒,即叫莊丁將他們個個縛了起來,聽候送官,盡依法懲辦。那

五團十六保諸人聽了這話,不由得莊丁動手,一個個提起兩條腿,飛跑個乾淨,把個殷

龍只急得怒髮衝冠。當有殷猛上前說道:「父親不必如此發怒,依孩兒的主意,不若先

寫一封書信,將此中曲直辯明:並非父親使令,他們假詞,作此不法之事。等官兵到了

,將此書送去,願將餉銀送還。他若答應,我便前去謝罪,並送還餉銀;若不答應,只

好讓他來打。我們卻不可與他對敵,只宜固守土圍,不使他打破,以免玉石不分之慘。

萬一與他交手,切切不可傷他一人。一面我們將土圍上面多設擂木炮石,多派人看守。

即使官兵前來攻打,只可將炮石放下,不許他前進。一來使他知我等實非有意,不過因

求和未允,不得不自顧身家;二來也使他知道我等的厲害。可有一件,他的餉銀,卻不

能絲毫動用,必須知照五團十六保,說就此事。既已鬧得如此,我們亦不得不出頭,叫

他們將餉銀一起抬到我處,以便將來充用。還要叫那二千多戶,等官兵到來,那時或守

或戰,都要聽我的號令。」

殷龍聽了點頭道:「吾兒之言,甚合吾意。」當下殷龍使傳知五團十六保,便告明

此話,叫他們傳知各戶,一齊預備。五團十六保聽了這話,個個喜不自勝,一面將餉銀

抬送到殷龍家內,一面傳知各戶,趕緊預備抵敵。二千多戶,也是家家情願歸殷龍約束

。殷龍又連夜將土圍上面添設擂木炮石,護莊河內又釘下排釘,浮橋又重新修造堅固,

各路要隘村口又設下木柵,上下皆密釘排釘。每一處又添派多人,暗藏弓箭,以備自守

。諸事已畢,又寫了一封書信,專等官兵到來,遣人投遞,暫且不表。

再說李昆帶領五百人馬,一路上風馳電掣,直望殷家堡而來。路經小角鎮,便至關

太寓處,即說明一切。此時關太傷痕已好了一半,聽見施公發了兵來,又命他為副統兵

官,心中頗為得意。當下李昆稍談了片刻,李昆即辭別關太,仍然趕緊前行。此時沿途

人民,皆曉得殷家堡劫去餉銀,施大人發兵剿滅,無不懼怕。這日李昆所帶兵卒已在西

山紮駐,正坐在帳中思想明日攻打的計策。忽見兵卒推推擁擁,拿進一個人來,喝令他

跪下,望著李昆說道:「小的等拿住殷家堡一個奸細,請令定奪。」李昆道:「將那人

推到帳下來。」那人便跪下說道:「大老爺在上,小民並非奸細,實因奉我家莊主的令

,前來下書的。今有書在此,大老爺一看,便知端的。」李昆接在手中,拆開細看,但

見上面寫著道「殷家堡堡總殷龍,謹致書於黃大總戎麾下:前者,因堡內偶遇水災,傷

及田禾房屋,本地方官未及具報。堡內村民,已自憤憤;嗣聞總漕施公開倉發粟,村民

等又自竊喜,以為可得博施之惠,無不引頸而待。迨未沾恩澤,村民又聚眾前來聲稱:

聞有漕總應解餉銀,行將經過,擬往截留,作為賑款。某以國法難容,曉諭人眾,並且

痛加責備:罪該萬死。詎料因此銜恨,異口同聲,皆以某趨附官長,不顧鄉梓。暗地聚

集堡內二千多戶人民,不與某知,膽敢假某為名,肆行劫掠國帑。事後覺察,已無可及

。似此目無法紀,實屬罪不可逃!某亦知罪有攸歸;事前既不能嚴密防範,臨時又未及

馳往保護,以致變生倉卒。今大兵所指,雖將堡內人民殺滅殆盡,亦不為無辜。第念愚

民無知,良莠不一,倘盡加屠戮,實足傷上天好生之心。所有國帑,絲毫未散,似與擅

自動用者,略有區別。且該村民等,並非敢效強寇所為,實迫於饑寒所致。某等敢冒死

待罪,請為村民等乞命!倘蒙法外施仁,不加剿滅,某謹以國帑如數呈繳;並縛呈首犯

,請申國法。不勝待命之至。某昧死謹上。

李昆看畢大怒,將原書撕得粉碎,趕出來人。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二回

賽仁貴獨擋護莊河 李公然一打殷家堡

話說李昆將殷龍書信,看罷大怒,喝令亂棒打出。兵丁一聲答應,一齊上前。那人

抱頭鼠竄,趕奔回莊,將以上的話,與殷龍說了一遍。殷龍便叫他退下,隨與殷猛商議

道:「似此如之奈何?」殷猛道:「好在我們已有準備,等他來攻打便了!」殷龍亦無

可奈何,只得傳令各處嚴加防守,佈置得十分周密,不表。

再說李昆自將殷龍的下書人亂棒打出,便欲率兵攻打,後來一想:「各兵丁遠行困

乏,讓他們休息一月,明日再衍出兵。

好在一個殷家堡,還怕他跑了不成?」因此當日並未出陣,卻派了幾名兵丁,往殷

家堡去探聽路逕消息,以便進出。幾個兵丁訪了一日,回來稟道:「小的們奉令探訪,

現已探得真切。

西山堡是殷家堡內二千多戶總口;東西兩莊口是殷龍莊上的分路。東莊口卻是臨河

,非船不能進去;西莊口又是臨山,有一條小路可通,只能容一人行走。護莊河是殷龍

莊上的防禦,四面皆有土圍。現在已一律預備堅守:東西兩莊口,添了木柵;西山嘴設

了擂術滾石;護莊河一帶土圍上面,也有擂術滾石、鹿角灰瓶之類,預備得甚為堅固。

」李昆聽罷,飭令退下。次日,李昆即吩咐各兵丁飽餐戰飯,預備出陣。李昆戎服,手

執爛銀槍,腰佩寶劍,坐下快馬,一聲炮響,率了五百名兵卒,殺奔殷家堡而來。真是

殺氣騰騰,威風凜凜。

看官,要知道此回打殷家堡,非同往日--皆是步戰;或是夜間穿夜行衣,暗到人

家將人捉住那種打法。此次因殷家堡搶劫國糧,題目極其重大,所以前來剿滅,也要冠

冕堂皇。施公既派黃天霸為統帥,李昆為先鋒,是師出有名,欲申天討。

所以李昆今日出陣,便不能如從前短衣束紮,手提樸刀,身藏暗器,不脫他本來面

目,必要得戎裝戎服,騎馬端槍,才合先鋒的身分。一路下來,不必說黃天霸等人是戎

裝戎服,就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也是女將的裝束。只有一個金大力不善騎馬,還是

步行,趁此交代明白。

卻說李昆帶領五百兵丁,到了護莊河,排開陣勢。李昆首先出馬,喝令土圍子莊丁

:「叫殷龍死囚出來打話!」莊丁答應。即刻有殷勇站立土圍,高聲說道:「哪位將軍

呼喚?有何吩咐?」李昆一看,不是殷龍,乃是個少年,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堂堂

,頗為不俗,手執方天畫戟,也是戎裝戎服。因喝道:「你是何人?敢來答應?快叫殷

龍那老逆賊早早出來受縛,免得你家堡內玉石俱焚。倘若不然,指日大兵到來,生靈塗

炭,侮之晚矣!」殷勇答道:「某乃殷龍次子殷勇便是!將軍尊姓大名?」李昆道:「

咱乃漕總老爺標下實授千總,現為黃副將麾下先鋒,姓李名昆是也!」殷勇笑道:「原

來昨日所上的書,是送差了。本來送與黃統帥,送書人誤送在將軍那裡,所以將軍見怒

。今將軍既已到此,殷某尚有一言,乞將軍俯納!

昨日所上之書,本非怙惡,無奈將軍不容,反說殷某父親狡猾,希圖避重就輕。卻

原不能怪將軍見疑。但是我父親有不能親自請罪者三:我父親去請罪,萬一將軍不容,

就此按了國法,我父之冤,如何可白?一也;合堡二千多戶,天良不昧,密伺我父,待

令出圍,亦恐我父因事不關己,反遭執縛問罪,二也;我父親既上書求救,允將餉銀、

首犯交出。倘蒙大人俯允,我父親便自押解麾下,肉袒負荊,謹謝失察之罪。將軍既免

得廝殺,念我父亦可辨其冤屈,三也。有此三件,所以才上書通誠。不料將軍不容,某

等亦無可如何,只好聽之而已!」

李昆大怒,遂拍馬挺槍直殺過來。殷勇也即出了土圍,上馬出迎。各莊丁跟隨在後

,也是手執器械,擺開陣勢。李昆一槍刺到,殷勇趕著架開,二馬過門。李昆撥轉馬頭

,順手一槍,從殷勇背後刺到。殷勇即將畫戟在槍上一撥,李昆覺得震手,暗道:「好

大膂力!」急抽回槍來,復一槍桿,認定殷勇當頭打下。殷勇往上一迎,說道:「將軍

且稍息雷霆,某已讓了一槍,切勿謂某甘心相讓。」李昆哪裡肯聽,急將槍桿收回,復

一槍,對準殷勇胸前刺去。殷勇暗道:「好個不知進退的東西,他倚仗官勢,欺壓殷某

,若不放點本領與他看看,他不知我的厲害。」想罷,即將畫戟掀開李昆的槍,大聲喝

道:「將軍休得十分相逼!殷某也不是懦弱之輩。不過村中頑民,自知鬧出事來,某等

不無微罪,所以不便與將軍較量。若將軍十分相逼,可莫怪殷某,眼中認得將軍,這畫

戟認不得將軍了!」

李昆大怒,也大聲喝道:「好大膽的匹夫!你敢抗敵大軍。老爺若不將你捉住,碎

屍萬段,也不算堂堂的先鋒。」說著又是一槍刺來。殷勇此時真是性起,將手中畫戟一

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四面殺來,把個李昆殺得不必說不能取勝,真個

是連一槍都不能還他,看看抵敵不住。殷勇也就虛晃一槍,說聲:「將軍請自回營,殷

某去也!明日再比高下。」說罷,飛走入土圍去了。李昆見殷勇退入土圍,便喝令兵丁

用力攻打。那五百名兵丁,一聲喧嚷,個個皆橫衝直撞,望土圍進攻。畢竟能否攻打得

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三回

雙槍手巧敵關小西 一聲雷嚇退金大力

卻說各兵丁奮勇去衝土圍,走至切近,只見土圍上面擂木滾石,直打下來。各兵丁

不能進攻,打了半日,只是攻打不開。李昆見此情形,只得鳴金收軍,退回本寨,休息

一夜。次日帶了兵丁,又來攻打。殷勇卻未來,李昆在馬上便自辱罵,土圍上毫不見怪

。李昆喝令兵丁百般的辱罵,仍是不答。在土圍外罵了半日,只見裡面閃出來一人,也

是戎裝打扮,手執雙槍,坐下白馬,一聲喝道:「來者休得無禮,咱來會你,大戰一百

合。」只見吊橋落下,飛馬過來。李昆也不答話,見他馬來得快,即將馬頭一領,迎面

一槍,當胸刺到。殷猛說聲:「來得好!」將左手槍一撥,右手槍在李昆腿上刺來,李

昆趕著讓過。兩匹馬各自過門,復兜轉馬頭。李昆一槍從殷猛肋下刺進。殷猛便將右手

槍望下一磕,左手槍急向李昆腰下刺來。

李昆正欲來迎,殷猛已將左手槍收回,右手槍復向李昆左腿刺到。李昆趕著去架,

殷猛槍又收回,只見他使出花槍的妙法,前後左右,共計六十四槍,把個李昆圍裹得不

能逃脫。殺到未了一槍,也似殷勇那樣,喊了一聲:「我去也!將軍請自回營罷!」話

猶未定,已飛過吊橋,進入土圍去了。李昆還要趕去,只見吊橋高提。李昆沒法,悶悶

不樂,意欲晚間飛越進去,又恐寡不敵眾,無計可使,只好等大兵到來,再作計議。

卻好次日黃天霸等已率領大兵行抵,當下立了寨柵,安營已畢。李昆便去參見。黃

天霸即刻相見。李昆見了天霸,將連日出戰情形,說了一遍。又將下書求和各節,細告

天霸。當下計全說道:「照此情形,這殷家堡急切斷難攻得下。且此人用意甚深,設險

防守,甚為得當,倒不可小覷於他。」此時關太瘡傷已愈,一齊前來,當下在旁怒道:

「計大哥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前者是出其不意,又寡不敵眾,所以小弟被他

砍傷。今者,大兵到此,小弟傷痕已好,明日出陣。若不將這殷龍捉住,以消前日之恨

,誓不回營!即煩諸位兄弟明日觀陣便了!」說罷,李昆回營。大家亦各去安歇。次日

一早,排齊隊伍,直抵殷家堡護莊河前。關太戌裝戎服,手提大砍刀,腰掛倭鐵短刀一

柄,坐下棗騮馬。後面打著大纛旗,旗上顯出斗大的「關」字,前面排立著一百校刀手

,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關太催開坐馬,揚鞭遙指著土圍上面喝道:「爾等聽著

!咱關老爺特奉施大人將令,前來活捉殷龍問罪。爾等須早早將逆囚送出,若再遲延抗

拒,咱老爺打破爾等的巢穴,必要殺個雞犬不留,那時悔之晚矣!」話猶未完,只見土

圍上柵門開處,衝出一個人來,手執雙槍,坐下快馬,到了吊橋口。

關太大怒喝道:「爾係何人?快留下名來!」那人答道:「某乃殷龍長子雙槍手殷

猛是也!欲取某首級,殷某在此,將軍來罷!」說著便飛馬過來。關太舉起大砍刀,連

肩帶背砍下。殷猛不慌不忙,將雙槍架開大砍刀。二馬過門,關太趁勢攔腰一刀砍到。

殷猛急將左手槍隔開,右手槍望關太胸前便刺。關太急將刀撥開,殷猛左手槍復又刺來

。關太正欲來迎,殷猛已將槍收回。關太見收回槍,便砍一刀,認定殷猛馬頭砍下。殷

猛把馬頭一領跳出圈圍,隨即雙槍並舉,一從馬腹刺進,一從關太腿上刺來。幸而只兩

枝槍皆在一邊。關太趕將刀平擺,望下一磕。殷猛不等他來磕,已將雙搶收回。關太復

一刀,向殷猛左腿上砍來,殷猛又將右手槍架住,左手槍急向關太肋下刺來。關太說聲

:「不好!」忽將刀桿望開一撥,只聽噹啷一聲,撥在一旁,正欲還手,殷猛的槍又向

胸前刺進。兩下裡一來一往,足有三十餘合。但見刀到處寒光燦燦,不離頭背肩腰;槍

來時冷氣颼颼,逼近胸前肋下。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

兩個人殺得興起,各逞平生之力。殷猛使出六十四路花槍妙法,關太亦使出六十四

路花刀。此往彼來,兩旁看的人,只見刀槍的光芒,不見一些人影,無不齊聲喝采。關

太見不能取勝,正欲收兵,明日再用計來打。那知殷猛見關太武藝精強,也是極其佩服

;況且他本來無心取勝,不過要顯顯自家本領,到此時已殺到筋疲力倦,再戰下去,恐

怕彼此有失。遂虛刺一槍,撥轉馬頭,高聲說道:「將軍請暫回,殷某首級,明日再取

罷!」說著,馬已飛過,吊橋高懸。關太雖欲追趕,不能飛渡,只得收兵回營。

黃天霸等聞殷猛十分驍勇,便向大家議道:「似此如之奈何?」計全道:「愚兄看

來,非設計暗取,斷難擒獲。」黃天霸道:「計將安在?」計全正欲開口,忽見金大力

在旁說道:「咱有一計在此,說與你們知道。能用便用,不能用算我沒有說。

如何?」天霸道:「金大哥且請說來,大家商議。」金大力斟「咱今夜扮作莊丁模

樣,混入他們堡內,將各處進出路逕探明,再混出來。約定時刻,我再混進去。到了約

定時候,我便放起火來,你們就一齊殺進,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計雖可行,

只怕你混不進去。」大力說道:「混不進去,我又不邀功,你們也不要見過,只算沒有

這件事。」天霸答應。金大力到了晚間,便改扮了莊丁模樣,跑到西山嘴,卻好遇見一

起莊丁,他便雜入裡面。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四回

何路通一探護莊河 黃天霸二打殷家堡

話說金大力扮作殷家堡莊丁模樣,混入堡內,欲探各處路逕,以便裡應外合。卻好

走至西山嘴,遇見一起莊丁,他便想混了進去。不料殷強打從東莊口巡查到此,看見金

大力不似莊丁,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膽敢冒充莊丁,混入裡面來做奸細!與我趕

出!」金大力正往前進,忽聽有人喝阻,那一聲,便嚇了一跳。再一細看:見柵門內一

人,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不俗,手提雙刀,站在那裡,喝令莊丁趕人。那些莊丁一

齊答應,好似潮水一般,湧湧的來趕。金大力見他已經看破,跑了出來,奔回大寨。計

全道:「我卻另思得一計,但恐仍不能勝。意欲請何賢弟,今夜暗地從護莊河偷渡過去

,轉過東莊口,將那裡木柵砍開,進入裡面,各處放起火來。他見各處火起,必然驚疑

不定,前去救火。我等便分兵往西山嘴、護莊河兩處攻打。他縱有準備,東莊口也得稍

分其勢,我等並力猛攻,或者可以攻破土圍,擒獲逆賊父子。」何路通道:「小弟非不

願往,但恐他那裡防備甚固,不能中我等之計,那便如何?」

計全道:「某亦正慮及此,且去走一趟,見機而作;行則好極,不行可趕緊回來,

再作計議。」何路通答應。次日兩邊停戰。

待至夜間,約有二更時分,何路通換了水靠,提了雙拐,暗暗的走到護莊河邊,當

即下了水。才走到兩步,覺得刺腳,便鑽入水底,用手來摸,不摸猶可,只一摸方知河

底下層層釘著梅花樁子。何路通一面拔樁,一面前進。哪知愈拔愈多,越至前面,更難

立定。何路通暗想:「此處係士圍緊要的所在,他恐怕人偷渡過河,故而如此。莫若繞

至河邊,沿河邊望東莊口走去,或者那裡沒有;就是如有,也可少拔許多。」主意想定

,復走回來,順著河邊,悄悄向東莊口走去。走了一會,復想渡河,仍是如此。復又繞

到河岸,再向前行。忽見前面來了兩隻小船,正是東莊口防護水柵的巡船。何路通在水

裡看得真切,趕急藏入水底,居心等那巡船來至切近,即用鉤鐮拐將船鉤翻。哪知巡船

上人早已看見水內有人,一聲吶喊,說道:「河底下藏著奸細了!咱們放船回去,叫他

們來捉呀!」何路通也不做聲,伏在水內,靜觀舉動。不到半刻,果然來了五六隻巡船

,如飛而至--每船上站著四五個人,每人手內一把撓鉤,全望水底下去搭。何路通看

見,暗道:「不好!」趕著回頭,幸而跑得快,若慢一刻,已被他撓鉤搭住了。

何路通急急的跑了回來,回至營中,說明此事。黃天霸等頗為憂悶。當即傳令五更

造飯,黎明出戰。關太、李昆、金大力率領兵丁一千,去打西山嘴。黃天霸、計全、何

路通、李七侯,統領大隊,攻打護莊河。張桂蘭、郝素玉、賀人傑往來接應。分撥已定

。次日天明,兵分兩路前去。再說殷家堡東莊口巡船,未能將何路通捉住,回至堡內,

細細稟明殷龍。當下殷龍仍命他們:加意防備,就便大營內有人偷渡過來,切不可傷他

性命,要捉拿活的。巡查船工人等答應下去了。殷猛在旁說道:「孩兒看官兵這兩日來

曾出戰,定有暗謀,不是偷渡,就是養精蓄銳。總在這一二日,必然督領全隊,並力來

攻。我們雖防備甚嚴,還須加意保守。西山嘴一處,最為緊要,可加派三弟去幫孩兒。

護莊河,雖有二弟在彼,仍須囑令四弟前往,以厚人力。其東莊口,官兵萬難過來,西

莊口路狹難過,亦難飛越,父親可與妹子往來接應,方可保全無事。」殷龍聞言,深為

含意,當即派穿停當。次早天才黎明,即有護莊河看土圍子的,西山嘴看守寨柵的莊丁

,急急跑來稟道:「現在大隊官兵,已分為兩路,進攻護莊河與西山嘴,離此不遠,請

莊主定奪。」殷龍聞言,當即率同兒女,披掛上馬,各執兵刃,分往各處保護。且說殷

勇、殷強二人才到護莊河,上了土圍,見黃天霸等率領官兵,已將浮橋搭起,紛紛過來

。殷勇見勢不妙,趕著開了土圍柵門,手執方天畫戟,率領眾莊丁,一齊衝出,莊丁奮

勇直前。那些官兵正在過橋,抵擋不住,只得紛紛逃命。殷勇一面喝令莊丁將浮橋拆毀

;一面跨馬端戟,馳過橋來。卻好正遇黃天霸,兩人通過姓名,髓即交起手來。黃天霸

手執爛銀槍,真有神出鬼沒之技;殷勇那枝戟,亦不減天霸的槍法。兩個約戰有二十個

回合,不分勝負。官兵陣上卻惱了何路通,手執雙拐衝出陣來助天霸。殷強在對面,也

就手舞雙錘,飛出陣來,敵住路通。四個人四匹馬,你來我往,這一場惡戰,只殺得塵

頭高起,日色無光。看看何路通抵敵殷強不住,卻好賀人傑那支兵接應前來。他在馬上

看得真切,遂大喊一聲:「咱來也!」說著馬已飛到,更不打話,舉起雙錘,直向殷強

當頭落下。殷強說聲:「不好!」趕著撇了路通,來抵人傑。四柄錘盤旋飛舞,直如流

星趕月一般。賀人傑錘法雖精,究竟氣力不足,要敗下來,此時路通又趕著上去助戰。

官兵陣上,李七侯又手提鵝毛鋼刺,衝殺出來;計全早已飛出去助天霸。只見殷強、殷

勇弟兄兩個,架開槍,撥開馬,隔開錘,迎住刺拐,混戰在一處,毫無懼怯。自辰時戰

到午時,殷勇、殷強也覺力敵不住,只見殷龍手執銀槍,前來助戰。殷龍的那桿槍,真

如出水蛟龍,翻江攪海。黃天霸看見土圍裡跑出一個老者出來,料是殷龍,趕著虛刺一

槍,撇開殷勇,直奔殷龍。殷龍接著又戰。大家直殺到申刻,始各收兵。

再說西山嘴關太、李昆前去攻打,那裡早已預備,也是接著就戰。卻是關太戰住殷

猛,李昆戰那殷剛。金大力提了鑌鐵棍,左右橫衝直撞,去衝木柵。爭奈擂木炮石望下

打來,不能前進。卻好張桂蘭、郝素玉前來接應,見關太、李昆二人不能取勝,也就催

開坐馬,直殺過來。那木柵裡面殷賽花一見官兵隊裡,出來兩員女將,她也抖擻精神,

跨上桃花馬,手執繡鸞刀,飛奔出來,嬌聲問道:「來者二位女將軍,快通下名來,待

咱姑娘前來會你。」張桂蘭便道:「咱乃總漕標下黃副將夫人張桂蘭是也!」郝素玉也

道:「咱乃總漕標下關參將夫人郝素玉便是!你是何人?敢來與太太接戰,快報名來,

咱太太刀下不殺無名之輩。」殷賽花道:「咱乃云中雁殷賽花。」說著,舉起繡鸞刀,

直砍過來。張桂蘭一面接住,郝素玉便一槍刺來。欲知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五回

賀人傑巧計敗賽花 郝素玉軟錘打殷勇

話說殷賽花來戰張、郝二人。張桂蘭迎住賽花的繡鸞刀,郝素玉便往斜刺裡一槍刺

進。殷賽花趕著抽回刀來,接著郝素玉,卻好將素玉的槍架開,二馬過門。張桂蘭撥轉

馬頭,舉起雙刀,認定賽花砍來。賽花一面架住桂蘭,一面防著素玉。此時素玉的馬已

轉回,趁勢就是一槍,照定賽花腰下刺進。賽花撥開桂蘭的刀,緊來磕素玉的那枝槍,

將把素玉的撥開。張桂蘭的刀又當頭砍下。殷賽花力敵兩個,毫無畏懼,抽個空擺開繡

鸞刀,向郝素玉攔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說聲:「不好!」趕將馬一拍,跳出圍外

,那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穩,向前一栽,幸而未跌下來,趕將馬韁一提,那

馬才算立定。此時殷賽花見郝素玉馬失前蹄,頗有驚慌之色,忙著喊道:「姓郝的不要

害怕!咱姑娘不來傷你,你好好回營去罷!」

說聲未完,張桂蘭的雙刀又盤旋砍到。殷賽花見素玉已經退下,便放著膽,大戰桂

蘭。兩個人一往一來,足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敗。只聽兩邊金聲響亮,遂各自收兵

。張桂蘭、郝素玉、關太、李昆等人,回到大營,與黃天霸等互相陳說鏖戰情形。大家

憂悶不已。黃天霸道:「且歇息兩日,務要拼個你死我活,若不取勝,誓不回營。」

再說殷賽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齊集廳上,大家稱說:「黃天霸這一班人,個個武

藝高強。以後上陣,我們還要小心防備,恐他暗箭傷人。」到了第三日,黃天霸等又排

齊隊伍,衝殺過來。此次卻用了聲東擊西的法子:把那大隊排在護莊河,卻留李公然、

何路通在此攻打。黃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柵。殷猛、殷勇當即出戰,正遇著李昆

、何路通二人,戰未數合,殷猛忽然看見後隊並無統帥,只有兵丁在那裡,大喊亂嚷。

殷猛知道有詐,即令殷勇趕去西山嘴接應,以防疏失。殷勇聽說,即望何路通虛刺一戟

,奔回土圍,與殷龍說知明白。

殷龍當即令殷勇、殷強並賽花趕緊接應,自己卻接應護莊河。

且說黃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齊攻打寨柵,但見殷剛一人督率莊丁,死守住寨柵

。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柵門開處衝出四匹馬來,馬上坐著四人,卻是三男一女,個個手

中皆執著兵器,一齊大聲說道:「黃將軍仿那聲東擊西的詭計,怎能瞞得咱父子過去?

咱們勸將軍,就此停了戰罷!」黃天霸聞言大怒,即催開戰馬,直奔殷剛殺來。關小西

也就舞大砍刀,奔著殷強殺來。張桂蘭一聲大喝,飛舞雙刀,直殺過去;殷賽花趕著接

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勢衝殺過來;早有殷勇持戟敵住。此時八匹馬,八個人,混戰在一

處。但見刀槍並舉,錘戟交加:槍挑處猶如出水蛟龍,刀砍處好似歸山猛虎;一枝畫戟

,不亞呂氏溫侯;兩柄銅錘,賽過岳家小將。大戰了約有二三十個回合,只是不分勝負

。黃天霸心生一計,忽然把馬十拍,跳出圈外。

哪知殷剛早已知道黃天霸詐敗,要再用回馬槍來挑他,卻是故意去追,顯顯自己本

領。但見他一槍刺到,殷剛不慌不忙,將手中兵器輕輕的接住,說聲:「來得好。」即

將天霸的槍撥在一邊,順手就是一刀,攔腰砍來。天霸說道:「不好!」趕著用槍望開

一撥,乘勢一槍桿,認定背上打來。殷剛知道難讓,他趕著把馬頭一夾,那馬嘶一聲,

如飛的跑向前去。黃天霸哪裡肯捨,急急迫來,卻一面小心防備。忽見殷剛馬失前蹄,

黃天霸趕得切近,正欲一槍刺去,殷剛卻把馬一拍,那馬突然站起。

他便趁勢反將大砍刀猛向天霸馬頭上砍來。天霸說:「不好!」

趕將馬頭一領,偏了過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復將左手一提,殷剛的刀砍了個

空,又兼用力過猛,就馬上一傾。黃天霸順手一槍,殷剛躲閃不及,正中馬腹,那馬負

痛,唿喇喇一聲,飛跑去了。黃天霸猶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回轉來。

到了西山嘴,只見張桂蘭與殷賽花還在那裡對敵,一個雙刀,一個繡鸞刀,飛舞盤

旋,頗為有趣。

張桂蘭正欲設計取勝,忽聽賀人傑高聲喊道:「嬸娘且稍息一會,待姪兒前來取這

丫頭的首級!」殷賽花耳中聽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見是一個十五歲美貌的男兒。正

在凝神觀看,賀人傑的兩柄銅錘,已是當頭落下。殷賽花吃驚不小,趕將繡鸞刀拉上迎

住,頗覺得有些沉重。賀人傑來得飛快,忽將兩柄銅錘收回,復把左手錘一起,認定賽

花面門打去。賽花急急的架開,右手的錘復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如雨點

一般,落將下來。殷賽花左遮右隔,前避後躲,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直殺得

香汗直淋,紅雲滿面,看看抵敵不住,虛晃一刀,勒轉馬頭,回身飛跑,進入寨柵裡去

了。雖然敗了一陣,卻暗暗稱羨不止。賀人傑見殷賽花敗入寨柵,便想衝殺過去,趁勢

奪了寨柵。及追到寨門下面,已見擂木滾石打下,不能前進,只得退馬而回。

再說郝素玉戰住殷勇,兩人鬥殺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殺到興起,暗思不用暗器取勝

,等到何時。主意想定,把馬往旁邊一領,背轉身來,急急將軟素錘取在手中。殷勇此

時雖不來趕,只因那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後。殷勇正欲用戟來刺,只見郝素玉

將馬頭一撥,兜轉過來手一揚,那柄軟索錘,已經打出。殷勇不曾防備,忽見一個圓球

兒飛了過來,說聲:「不好!」那軟索錘正打中殷勇肩窩,負痛而走。殷強正與關太殺

得難解難分,忽見自己兄妹已敗回去了,單個不敢戀戰,只得撥轉馬頭,飛跑入寨。關

太等追到寨柵,殷強已進去了。

上面擂木滾石又紛紛打下來,關太只得退兵回營。卻好李公然彈傷殷猛額角,何路

通拐刺殷龍的馬腿,賀人傑打敗了殷賽花,更是歡喜無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

下回分解。

第三二六回

發號令再渡護莊河 決夜戰三打殷家堡

話說黃天霸等得勝而回,大家歡喜,唯有賀人傑最為喜悅。當下計全說道:「自帶

兵到此攻打,算是今日才勝了一陣。

依某愚見,乘此銳氣,今夜便去攻打,可分兵四路:何賢弟與李七侯設法偷過護莊

河,到東莊口,能將水柵斬開。並力攻進更好;萬一不能,可虛張聲勢,使彼疑心。我

便同李公然賢弟,帶五百名校刀手,初更時分,暗至西莊口,同攻他的西路。關賢弟合

夫人,帶領兵丁一千,也於二更時分,去攻打西山嘴。黃賢弟合夫人,可領兵一千,也

於二更時分,去攻打土圍。賀賢姪、金大哥可往來接應。所有人馬,務要人銜枚,馬疾

走。我便可乘其不備,且攻其所不料,能早日攻打開了,即將賊將拿獲過來,也好早日

回轅繳令。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大家聞言,齊聲稱:「是!」當即傳了密令:黃昏造飯,初更出兵,各帶燈籠、篾

纜,銜枚疾走。等到逼近,一聲號令,便將燈籠點起,猛力進攻,倘有不遵,或先已泄

漏,定按軍法從事。此令一出,各營兵丁,大家皆準備起來。到了初更時分,陸續進發

。果然是銜枚疾走,但聞號令,不聞人馬行走之聲。

先說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各執兵器,渡過護莊河,沿著河邊,一路進往東莊口去

。約走了三里多路,遠遠見有巡船到來,二人便伏在水底,不敢稍動。等候來船切近,

何路通便將鉤鐮拐向船頭上一搭,用力往下一拖。那巡船未曾提防,即被一拐拖翻過來

,船上水手落下水去。李七侯二人趕緊前來按住,用繩索綁了兩個起來。這船上本有四

個水手,因何路通等只有兩人,不及全行綁縛,所以逃走了兩人。何路通也不追趕,駕

著原船,直望東莊口而去。看看已到,忽見迎面又來了四五隻巡船,船上點了燈光,照

得如同白晝。那些水手,一個個手執撓鉤,望敵船殺來。原來逃走的兩個水手,已回去

送了信,所以他們俱有了準備。何路通見敵人已有準備,遂大喝一聲,駛著船飛殺過去

。對面船上,也即相迎,只見兵刃齊施,撓鉤並舉。何路通、李七侯二人抖擻精神,用

力接殺;雖然勇猛,終是寡不敵眾。殺了半會,見不能取勝,只得跳下水去,思想鑿他

的船底,哪知才跳下去,水底下全釘著梅花樁,不必說不能施展武藝,連行走都不便,

而且腿腳皆被梅花樁戳了許多傷處。二人沒法,只得趕著跑轉過來,按下不表。

再說計全與李公然,到了西莊口,率領兵丁暗暗的渡過山去。果然那一條小路,只

容一人行走,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那兩條路旁,皆排著荊棘,所有兵丁,個個皆

戳傷腿足,不能前進。計全、李昆喝令將燈球點起,照著好行。兵丁得令,即刻將燈球

點得雪亮,手執短刀,斬去荊棘,並力前進,好容易出了小路,各兵丁只得叫苦。原來

前面路口,已被樹木亂石塞斷,不能前進。計全等沒法,只得傳令,以後隊作前隊,趕

緊退出,馳往西山嘴接應攻打。

再說關小西、黃天霸,兩路兵到了護莊河、西山嘴兩處,一聲號炮,燈火齊明,並

力攻打。果然堡內不曾防備,那守土圍的莊丁,從夢中驚醒,一面趕將擂木滾石放下,

一面馳報殷龍父子。殷龍等一聞此言,立刻端了兵器,飛身上馬,分頭前去。先說護莊

河,攻打了一陣,土圍上面擂木滾石已是行將告盡,救應若再不到,即刻就要被官兵打

開。各莊丁正在盼望,忽見殷龍、殷猛、殷勇,父子三人,飛馬而來,各莊丁一見救應

已到,大家精神陡長,死力固守。黃天霸等人在外攻打甚急,看看已將攻破,冷不提防

,忽見土圍內衝出三匹馬來,各執兵器,更不打話,直殺過來。黃天霸趕緊接住殷龍,

張桂蘭接住殷猛,四個人四匹馬,刀槍並舉,往來馳殺,在那燈光之下,好不有趣。殷

勇兩手端戟,攔守土圍,以防官兵衝突。兩邊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卻好賀人傑、金大

力接應兵到。賀人傑手持雙錘,一馬衝人,認定殷龍便打。殷龍留意,見是個小將,當

即擋開天霸的槍,來接人傑的錘。賀人傑抖擻精神,只見那雙錘如雨點一般紛紛打下。

殷龍遮攔格架,得個空兒,還要回他一刀。殷龍雖然力猛,卻不知尖刁。一老一少,殺

了有三四十回合,兩人對敵,不分勝敗。人傑暗道:「若再不趁此時取勝,更待何時?

」即將金錢鏢掏出,一面舞錘,一面打鏢,卻好打中馬眼。那馬嘶一聲,將殷龍掀下馬

來。賀人傑正要去捉,已被莊丁搶入土圍去了。黃天霸與殷勇正戰得難分難解,忽見殷

龍跌下馬來,黃天霸這一歡喜,又分了一點神,手中槍略慢了一下,被殷勇的畫戟在腿

上刺了一下,鮮血進流,不敢戀戰。張桂蘭見丈夫中戟,恐怕殷勇趕來,急將袖箭掏出

,認定殷勇打去。殷勇未及防備,也卻好打中右腿。殷勇趕著把馬一夾,逃入土圍。官

兵見已得勝,個個奮勇進攻,爭奈土圍上擂木滾石復又打下,眾兵丁雖然突冒矢石,終

是攻打不開。直到天明,大家力乏,只得收兵。

再說關小西進攻西山嘴,那邊雖未防備,卻比護莊河來得彎轉。因關小西的兵到來

稍遲,他那裡已先得信,所以不至急迫。及至關小西所帶大兵到來,他已防備妥當,卻

不出戰,合力困守。關小西、郝素玉雖然督率兵丁奮力攻打,怎奈他擂木滾石,並弓箭

一齊施放。眾兵丁不能前進,攻打到四更時分,仍是攻不開來,大家也都力乏,各自席

地而坐,稍息片刻,再去攻打。此時計全、李公然所帶五百校刀手,已由西莊口馳回,

看見關小西等皆席地而坐,上前問了情形。計全又喝令五百校刀手,上去攻打一陣。爭

奈矢石如雨,攻打不開。直到天明,也只得收兵回去。

不說官兵曠日持久,攻打殷家堡不表。再說殷龍、殷勇、殷猛父子三人,大敗而回

,各受微傷,心中頗為焦悶;又懸念西山嘴不知如何。等到天明,見殷剛、殷強、殷賽

花三人回來,言明死守,未經攻破。殷龍等方始放心,又說明身受微傷情形。殷剛怒不

可遏,當下說道:「孩兒明日出戰,定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若不捉他一個回來,誓不

回堡!」殷勇道:「賢弟且不必發怒,那黃天霸已被愚兄刺了一戟,也可稍泄其忿了!

」殷剛這才稍為息怒。午後,殷龍復與他四個兒子說道:「現在官兵已與我等誓不兩立

,若不趕緊設法解圍,我這堡內必然難保。」設出什麼法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七回

思罷戰馳信請良朋 想求和甘心許幼女

話說殷龍因久戰不停,已成誓不兩立之勢,想:搶餉銀雖非自己的主意,究竟在我

境內,罪不容辭。若趕早求和,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倘再相持日久,萬一戰爭之際,再

傷了國家將弁,更加罪不容逃。且必致再調大兵,終是寡不敵眾。因將這番話,與殷猛

等四人商議。殷猛答道:「孩兒等亦知如此。但前次已經求和,怎奈他決意不行;此次

再去相求,萬一他仍然執意,卻是如何呢?」殷龍道:「為父倒想了一個法子在此。

我看官兵內那員小將,武藝固是高強,人品亦頗不俗。意欲將你妹子許他為妻,藉

此以為贖罪。但不知那小將可曾定親事?

若還未曾,我卻有個至好的朋友,離此地不遠,就在山東、江蘇交界地方朱家莊內

。其人姓朱名叫光祖。先也是一個江湖上出色朋友,現在早已洗了手,曾經在施大人前

獻計,捉拿一枝桃以及毛如虎,施公頗為見信。若得此人與施公說項,施公必然應允。

但是朱光祖在前兩個月,聞說去到淮安,但不知果曾回來?」那殷猛答道:「據孩兒看

來,必然不在淮安。他若在那裡,既與施公相得,又與父親交好,豈有不從中調停之理

?

以此看來,定然還在家裡。既然如此,孩兒便去走一遭,面請他來,好好息事。」

殷龍道:「我兒前去固好,但他不認得你,如何請得他來?必得要我寫一封書信,與我

兒帶去方妥。」殷猛道:「既是這樣,父親可急速作書,孩兒即便前往。」殷龍隨即寫

書信,著令殷猛藏好書信,連夜偷出土圍。

走了兩日,已到朱家莊。先問了莊丁,朱光祖在家與否?

恰好朱光祖自從到了淮安,在施公那裡,過了兩個月,他又各處去看望朋友,耽擱

了一個多月,不久才回莊來。殷猛便請莊丁進去通報。朱光祖聽說殷龍的兒子,當即相

請,各道契闊。

殷猛便將書信拿了出來,遞給光祖。光祖拆開,看了一遍,說道:「這是怎麼說?

現在賢姪那裡究竟是什麼事情?可請一一說明。」殷猛便將以上各節,細說了一遍。朱

光祖道:「這可不是令尊大人與賢姪等無辜遭屈麼?」殷猛道:「是!叔父明鑒。

因此家父飭令小姪星夜前來,務請叔父大駕即日前去,好解此圍。不然,一旦被官

兵攻打開來,不但小姪一家難保;即合莊人眾,亦必生靈塗炭。務求叔父念家父的交情

,與小姪一同前去,以救此難。」朱光祖道:「賢姪哪裡話來?今日已來不及,明日某

當與賢姪同往,力解此圍便了。」殷猛拜謝。

次日天明,即備了馬匹,二人上馬,追趕前去。看看已到,朱光祖先令殷猛回堡,

他便至大營,往見天霸。到了營門,通了名姓,飭令兵丁進去通報。黃天霸等人聽說朱

光祖到此,只說是施公請他前來,幫助攻打,斷不料是殷龍請他來說和。大家歡喜,當

即相請。朱光祖進入大寨,大家相見已畢,先敘了闊別的話,又問了出戰的情形。黃天

霸等也將上項各節情形,及近日交戰事件,說了一遍。黃天霸首先說道:「難得朱老叔

來幫助,這殷家堡指日可破了。」朱光祖聽說大笑道:「黃老賢姪,只以為老朽前來是

幫助你們諸位。老朽卻有一言,請諸位賢弟、賢姪容納。這殷龍向與老朽最為交好,也

是多年弟兄。日前聞得人說,他搶了餉銀,我就不甚相信。因他向來頗知禮法,必然有

人誣害於他。後來又聽說諸位帶兵前來剿滅。近聞殷家堡被官兵晝夜攻打,危在旦夕,

我故星夜趕來,為的是:殷龍果有前頂事情,倒也罷了;若是被人誣害,豈不屈殺好人

?今聞諸位說他已經上書求和,足見此事實非他的本意。務望諸位看老朽薄面,停戰數

日。讓我親會殷龍,看他那裡是何光景,再行計議。」大家聽說,始知朱光祖前來說和

。當下計全說道:「非是小弟等不遵台命,怎奈大人差遣,何敢以私廢公?既如此說,

朱大哥且前往一走,咱們暫行停戰三日,專候你老回覆,再作商量。」朱光祖大喜,即

刻辭了眾人,到了殷家堡。

殷龍早已知道,一聞朱光祖前來,即率領著四個兒子出來迎接。兩人一見,俱各執

手言歡,進了內廳。先令四個兒子見禮已畢,便分賓主坐下。朱光祖首先說道:「老哥

,你被屈了!

只恨小弟在施公那裡,早走了一個多月;若遲一個月不走,也不至鬧到這樣地步。

現在既要求和,老哥是個什麼主見呢?」

殷龍道:「愚兄前次上書求和,本來說是獻出首犯,並將餉鋃如數交出。後來那黃

天霸未允,只得且戰且守。前兩日愚兄在陣上,與一個小將對敵,見那小將人品頗好,

武藝亦復高強。愚兄卻存了私心:因為你姪女賽花,今年已十六歲了,她平時卻有個志

願,說是武藝不如她的人,她情願一世不嫁。前者你姪女也與那小將對打過一次,並且

被那小將打敗而回,她卻沒有什麼私心。但是做老子的,不能不代她留意。今彼此兵連

禍結,愚兄的意思,意欲藉此為題,將小女配與小將。就煩老弟,以此前去說和,作為

贖罪。但不知老弟意下如何?且不知那小將曾否婚配?」

朱光祖聽說大喜道:「老哥!你道那小將是誰?就是賀天保的兒子。施公因他盜回

印信有功,特保舉他為千總,在漕標當差,住在天霸那裡。今年方十五歲,本領卻是高

強,而且智謀甚好,卻未曾婚配。如果老哥願意將姪女匹配與他,你老哥真是得了個快

婿了!此事包在小弟身上,老哥你且放心罷!」

此時酒已擺上,殷龍便請朱光祖飲酒。朱光祖這才人席飲酒。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八回

朱光祖力主和議 施賢臣慨諾良緣

話說朱光祖飲酒之間,向殷龍說道:「我那姪女長得如此出落,那賀人傑又生得儀

表堂堂,真是一對天生的夫婦。將來作成了這段美事,老哥應謝我什麼呢?」殷龍道:

「如果從此罷兵,彼此和好,將來謝儀定然加倍。」朱光祖笑道:「老哥太小量小弟了

。咱等作成這件事,咱自會討謝,不怕你這老頭兒作難,也不怕我那姪女兒不肯。將來

再說便了!」大家大笑。

於是開懷暢飲,盡歡而散。次日,朱光祖即辭了殷龍,來到大營,與天霸說道:「

你們這場惡戰,兩邊都有些吃虧,卻有一個人最討便宜。」說著望著賀人傑道:「你且

過來,我同你說話。」賀人傑走到光祖面前。光祖問道:「你今年多大了?」人傑道:

「今年十五歲。」朱光祖道:「是了,你先給我磕頭,我再告訴你。」人傑站在那裡發

怔,大家也不知所以。計全接著說道:「朱大哥,你究竟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拿人家

小孩子在這裡作耍,何必呢?」朱光祖笑道:「我說出來,可是要人傑給我磕一百個頭

,我才依你呢!」黃天霸道:「你老只管說,如果應該磕頭的,自然叫他給你老磕頭。

」朱光祖道:「我實告訴你,咱到殷家堡內,見了殷龍,先說了些交好事情。後來他就

請我說和。我就說了他許多不是。他就發誓說:非是他的主意,實在被族眾誣屈。我說

這件事鬧大了,若去求和,就便統帥應求,還恐大人不允。他再三又求我,我只得勉強

應允。後來他又叫他女兒出來見我。這一見便觸起一件事來。我想人傑年紀已不小了,

也可以對親了。我見賽花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因此就說:『你若要我叫他罷兵,

我卻有件事要你應充。

你女兒今年已是十六歲了;那賀天保兒子今年十五歲,模樣兒又好,武藝又出眾,

現在是漕標千總大老爺。若將你女兒配了人傑,這罷兵的事,包在我身上。』他聽見我

這話,便問:『賀人傑可在這裡?』我就說:『你應該看見過了。』他說:『可是那舞

錘的小將?』我說:『一些不錯,就是他了。』他還說:『慚愧。』我問他:『為什麼

慚愧?難道被那小將打敗了不曾?』他說:『我豈但被那小將打敗,連你姪女兒也被他

打敗過的,可不是慚愧麼?』我問他:『你既被他打敗,想必他的本領不在你之下了。

我要給姪女兒做媒,到底可允不允呢?』他聽我說,真個是千願萬願,再沒有半個不字

。現在已答應將女兒配匹人傑,藉此贖罪。」大家聽了這一番話,才得明白。天霸道:

「若論平時,應該磕頭敬謝。但是現在公事未清,何敢談及私事?雖承你老美意,恐於

公事上有些違礙。不必說人傑姪兒不敢應允,就是某也不敢輕於應承。只是隨後再議罷

!」朱光祖道:「如此說來,賢弟是定要擒個你死我活了。」天霸道:「非是某拘執,

只因大人之命不敢違背,只得有違台命!」朱光祖道:「若恐怕大人不行,我就前去淮

安與大人面講去。諸位若可體諒,免得咱去走一趟。就請你們據我的話,寫封書去稟大

人,將前後情節,細細寫明,請大人批示,我等便可遵行。」

天霸道:「朱大哥這個話兒,最為得體。我們就據你老的口氣,作書去稟大人便了

。」當就寫了書信,將前後各情形,一一寫好,差人星夜前去。過了五六日,施公的批

示回來,大家上前觀看。但見上寫著:據稟已悉。既據朱壯士力保殷龍,實非本意,委

係遭誣,姑從寬恕。著令將原解餉銀如數交出,並將首要犯押送來轅,聽候按律懲辦。

至殷賽花由朱壯士促合,匹配賀人傑為妻,殷龍亦頗情願;男婚女嫁,古禮皆然。賀人

傑即作為出力酬勞,殷賽花即作為代父贖罪,著即邀同媒妁,先行擇日行聘,候賀人傑

年交弱冠,再行完娶可也!

其餘一切應辦善後事宜,仍著朱壯士會同該副將等,妥為商酌。應解餉銀,仍著參

將關太、守備計全剋日護送到京交納,毋得延誤!切切此批!

大家看畢,朱光祖非常得意,黃天霸也是歡喜無限。當下就命賀人傑給朱光祖磕頭

道謝。賀人傑只是臊皮。此時郝素玉、張桂蘭也都出來,望著賀人傑說道:「姪兒,現

在有了老婆,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有小孩兒的脾氣了!」於是你一句,我一句,把他

取笑,只說得賀人傑面上通紅,站立不住,跑到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你老可請他

們不要取笑罷!怪臊皮的,咱可要急了。」張桂蘭見他兩隻眼睛已急得要流下淚來,又

可憐又可笑,當向眾人說道:「我替人傑說個情兒,等他大娶的時候,再鬧新房罷!現

在這小孩子,已臊得要哭了。」大家哄然大笑,方才住口不談。此時合營俱已知道準備

撤營回海州,是日營中大排筵宴,俱各盡歡痛飲。

次日,朱光祖便去殷家堡,說明各節。殷龍父子感激不已,當將銀子如數繳出;又

將首犯捆送到營,聽候治罪。一會,又曉諭合堡人民撤防,各安本業,毋得再行借端生

事。諸事已畢,殷龍又率領四子,親到大營,肉袒謝罪。黃天霸等亦款待甚殷。就此擇

了吉日,預備行聘。到了吉日,那男家黃天霸夫婦代做主人,備了禮物,就請朱光祖為

女媒,計全為男媒。賀人傑這日打扮得簇簇生輝,由朱、計二人帶往殷家堡求親。殷龍

甚為歡喜,當日就出了庚帖。這日大排筵宴,直吃到日落,始各散席。朱光祖、計全仍

帶了賀人傑作謝而別。次日殷龍又親自到營,給計全、朱光祖謝步。隔了一日,黃天霸

帶了賀人傑又去告辭。殷龍又備了許多禮物,前來犒師;又代黃天霸、計全、關太送行

,並送眾人。及至黃天霸撤隊回營,面稟施公各節,施公亦甚喜悅。黃天霸命賀人傑給

施公道了謝,請事才算清楚。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九回

賀人傑奉命接慈親 關小西無意逢強寇

卻說關小西、計全仍押解餉銀,前赴京師交兑。黃天霸等當亦撤營回淮,各守責任

,這也不必細表。如今且說賀人傑自離山東,已經三載,這日忽然想起他的母親來。在

前,本有書信寄回山東,接他母親到淮安居住。他母親一來不曾代朝廷立過大功,他居

心要人傑在人前立些功勞,將來再討一房家小,然後再去淮安居住,故此他母親不曾來

。現在賀人傑實在思念不已,這日便與黃天霸說道:「叔父、嬸母在上,姪兒有件心事

,要與叔父、嬸母商議!姪兒自奉了母親之命,到此投奔叔父、嬸母,承蒙不棄撫如己

子。又蒙大人破格看待,賞了官職。今復蒙叔父、嬸母及大人等成全,給姪兒定下這婚

事。叔父、嬸母的恩德,固是感謝不盡。但是母親遠在家鄉,姪兒一別三年,實在思念

得很。意欲回去一走,看看母親精神如何,稍盡為子之道。請叔父給姪兒在大人前請三

個月的假,不知叔父意下如何?」黃天霸道:「這是賢姪的孝思,回籍省親,自是正理

。愚叔明日當代賀姪在大人前請假便了。但有一件,你母親遠在山東,賢姪又不免思念

,最好一勞永逸,賀姪此去,就將你母親接來,在此居住。賢姪既可朝夕侍奉;況賢姪

且現已定下婚事,兩三年後即要完娶,一家團聚,何等不好呢?賢姪你想這話可是不是

嗎?」人傑道:「承叔指教,何敢不遵。

但恐母親不肯前來,那便如何是好?」黃天霸道:「這倒不難,就說是奉大人之命

,特地著你回籍迎親,以盡子職。你母親聽了這說,她必然肯來。」人傑聽了這話大喜

道:「承叔父指教,明日便請叔父與大人先代請假便了。」黃天霸答應。

次日,天霸進了轅門,見著施公,便將人傑思親,欲請三個月省親的假,回山東省

親,與施公稟明。施公當下說道:「難得小孩子不忘孝道,本部堂自應准許。但本部堂

之意,母子各住一方,彼此究竟心懸兩地,不若趁此就將他母親接到此地,也不致懸念

兒子。而況人傑既帶本標,又不能常離職守,如此辦法,倒覺一勞永逸。母子團聚,何

等不好呢?天霸你看如何?」黃天霸道:「承大人格外恩典,此是極好的了。副將回去

,當將大人的恩典,告訴人傑,叫他就遵大人的命,去接他母親便了。」施公點首。黃

天霸退出,當即回衙。賀人傑迎接進去。叔姪坐下,天霸便將施公准假省親,並著令迎

養的話告訴人傑。張桂蘭一聞此言,當下喜道:「既蒙大人恩典,著令賢姪回去,迎養

你母親到來,這便是好極了。賢姪一面回去,咱就一面收拾收拾後進房屋,專等你母親

到此居住,咱妯娌兩個便可朝夕暢談。」人傑道:「雖承叔父、嬸母如此厚愛,不免要

攪擾叔父、嬸母了。只好隨後等姪兒稍有寸進,再為報答罷!」張桂蘭聞言大笑道:「

到底是要討老婆的人,也會說這樣的客氣話了。而況你叔父與你父親,如同親骨肉一般

。便是你母親來了,咱與你母親也同親姐妹一樣。一家人有什麼攪擾?你今日說了這話

,你想可臊皮不臊皮麼?咱嬸子大膽喊叫你聲孩子。」黃天霸聽說也是大笑。只見賀人

傑把個小白臉臊得通紅的,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張桂蘭見了復又笑道:「咱不過說了這

兩句話,你就臊得這樣。將來討老婆的時節,要被人家上鬧起新房來,還不知要怎樣害

臊呢!算了罷!你且去料理整頓,明日去大人那裡謝了假,並稟知回籍迎養,到各處辭

了行,三日後便可動身。早去早回,好讓咱與你母親早得相見。」

賀人傑這才站起來,自去料理了一日。

次日,即到漕督衙門稟謝辭別。施公又將他傳進去,吩咐了許多話,叫他趕緊將他

母親接來,聽候差使;又叫施安在帳房內,取了一百兩銀子,賞他做了盤費。賀人傑再

三不肯領。

施公命他收下。賀人傑卻不敢再推,只得收了,又與施公重謝了恩,這才帶著銀子

退出。回見天霸,便將施公賞銀的話,告訴了一遍,天霸也自然感激。此時同衙各人俱

已知道,大家就來給他餞行。郝素玉因關小西解餉未回,不便請他筵宴,只得送了幾樣

點菜,又買許多土產,送給他母親。賀人傑不敢推卻,只得全收了。又去各處辭了行,

道了謝。黃天霸也送了一百兩銀子,與他作盤費;又派了四名護勇,同他前往--隨後

好護送他母親到淮,諸事已畢。這日賀人傑即拜辭了黃天霸夫婦,帶著護勇回奔山東,

暫且按下。

再說關小西、計全等將餉銀押解赴京。交兑已畢,領了回批,即便出京,仍回淮安

供職。沿途上早行暮宿,渴飲饑餐。

一路直至山東交界,到處聞說這兩省界內出了一個彩花大盜,鬧得不成樣子;便是

各地方官妻妾,也有被他姦淫的,拐去的。所以自天津以至山東,無論軍民人等,個個

皆知,大街小巷,無不紛紛傳說。就便這樣嚴拿得緊,那強盜還是照舊行事,不但不能

將他擒獲,連他的那個影兒,終不曾瞧見他一面。以致日久了,那些被害之家,反而不

疑是強盜,倒反疑到妖怪身上去,或有建醮拿妖的,或有延僧超化的。關太、計全沿途

上得了許多見聞,心中好不納悶。急要訪拿,為民除害,卻又不見形跡,不知姓名,連

個風聲兒都不知道,這是怎麼拿法?只得趕著回淮安衙門銷了差,再行與施公說明,請

示辦理。彼此商議妥當,就趕速起程。這日已到了徐州草橋驛地界,關太等就在那鎮上

找了客店住下。到了三更將近,關大正一覺睡醒,忽見有個人影兒在窗外一閃,就如風

飄落葉一般。

關太一見,立刻從鋪上爬起來,提著倭刀追了出去。計全此時也知道了,提了兵刃

追趕出來。兩人四面一看,哪裡有個人影?又四下尋找一回,一些影響都沒有。只得仍

自回房,取了火種,將燈點上。忽見桌上有封柬帖,計全拿起一看,但見上面寫著:「

賽罡風彩花魁首蔡天化奉拜。」計全看畢,便低低的告訴關太說道:「那些彩花案一定

是這個人了。既知姓名便好辦事。咱們且回去銷了差,再作計議罷!」關太答應。兩人

復又睡了一會,已是天明。便起來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飯,算還房錢,帶著親兵趕路,

向淮安迸發。不一日已到,當即到施公前繳了回批。施公大喜,便令二人坐下。關、計

二人就將以上各情節說了一遍。欲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施賢臣聚議訪淫徒 賀人傑馳歸見老母

話說關太、計全將沿途上聞說各項姦淫案件,並在草橋驛客店遇見蔡天化留柬露名

各情節,一一向施公稟明。施公聞言,大怒說道:「如此強人,貽害百姓。若不嚴行拿

辦,以正國法,本部堂何以對朝廷而安百姓呢?計賢弟與關賢弟,你二人沿途不免辛苦

,且各回衙暫歇。」關、計二人唯唯退下,自去與黃天霸等說知,不必細表。

且說這蔡天化,係關東人氏,今年才交二十五歲,是飛來禪師的首徒,卻是一身好

武藝,不但刀槍劍戟件件精通,飛簷走壁般般熟悉;他更有一個絕技,善運神功,任你

刀槍利害,皆不能在他身上動入分毫。那飛來禪師是極愛他的,後來因天化仗著武藝高

強,又喜一色字,師父就將他趕出了門。他見師父將自己趕出,卻正中心懷,便往來於

天津、直隸、山東各處,專以盜劫財物、姦淫婦女為事。他有一種悶香,叫做雞鳴斷魂

香,只要將那悶香燒起,總要到雞鳴時候,女子才會醒來。及至自己知道,卻又不知被

誰人污辱。為此有含羞自盡的,不一而足。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無如他來無影去無

形,又無一定的下落,故此拿他不住。這日因各處拿他得緊,又打聽關小西等是施公面

前得用的人,走此經過,沿途上不兔聽人傳說,料定他們要在施公面前稟告的。又因施

公向來專與他們為難,江湖上朋友,綠林中豪客,不知被他拿辦了多少。

因此要顯顯自己本領,露出姓名,偏激他派人拿捉。蔡天化存了這個心,所以才在

草橋驛留了柬帖,通了姓名,使關小西、計全知道,回去向施公說知,好使施公差人擒

捉。這便是蔡天化始末原由。

且說關小西自見過施公,退出衙門,便去黃天霸那裡見著褚標、天霸,說明各節,

並將施公傳知各人聚議的話頭,又告訴一遍。次日,天霸等皆齊集轅門,見施公請安畢

,站立一旁。施公使命大家坐下,因說道:「昨日關參將、計守備解餉回來,說及由天

津至山東一帶,近有彩花大盜,專門姦淫紳商士庶人家婦女,被辱之家不可勝數。閭閻

受害,尚復成何天日?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怎奈該盜行跡無定,不易擒拿。

又據關參將、計守備聲稱,於徐州交界草橋驛地方,有人留柬帖,上寫『賽罡風彩

花魁首蔡天化』。本部堂之意,或者該盜不是蔡天化,卻與蔡天化有仇,借此挾嫌誣害

,亦未可料。諸位賢弟英雄以為然否?」當下褚標即應聲說道:「大人的明鑒。

在老民之意:那彩花大盜牛定是這留柬露名的蔡天化無疑。」

施公道:「據老英雄所料自是不錯,但是他犯法露名,卻是何故呢?」褚標道:「

大人有所不知,大幾有武藝的人,無論英雄好漢,以及江湖上朋友,除非不鬧出事來,

若是已鬧出大事,總不肯縮頭縮尾,嫁禍於人。就是這個蔡天化,明知所犯之事,於國

法難容,他卻仗著武藝高強。又因該處各地方官拿他不住,他便目空一切起來。他料定

此事,終久要被人知道,差人訪捉他,卻偏要顯自己武藝高強。卻值關參將等解餉回來

,打從那道經過,他便留那麼個柬帖,露出姓名,故意使關參將報知大人,由大人差人

擒捉於他。偏叫人拿他不住,那才顯他本領,顯然如此。這天化既有此舉,在老民看來

,他的本領,恐亦不在我輩之下,只怕此人現已到了淮安,不過我等大家認不得他罷了

!老民還有一說,大人貼身,還要格外防備才好。」施公道:「據老英雄所言,這天化

是有些難捉了。這便如何是好?總不能使他逍遙法外,擾害良民,讓那些閭閻佳人,含

羞莫白!」褚標道:「那蔡天化如此行為,怎麼能容他幸逃法網?但不過不宜太急。在

老民之意,最好不動聲色,先將他形跡訪查確實,然後合力去擒,較為妥當。不知大人

意下如何?」

施公正欲開言,忽見黃天霸在旁大怒,便向褚標說道:「你老為何長他人之志氣,

滅了我等的威風?難道那蔡天化有三頭六臂不曾?就他真有三頭六臂,須放著我眾兄弟

不死,也要將他擒獲住了,碎屍萬段,給那些被辱之家申雪。照你老這樣說法,慢慢的

捉他,倘一日不將他捉住,民間多被一日之害;不但如此,還要給他笑我等無能。我黃

天霸是不能忍的!」褚標道:「賢姪所言,急於為民除害,固是賢姪的好心,不避艱難

,敢為敢作。但老朽有句話要問賢姪: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譬如當面見之,你可認得

他麼?」天霸一聞此言,頓覺語塞。褚標復哈哈大笑道:「賢姪!依老朽的主意,定然

是明查暗訪。

等有了實在消息,那時再並力合攻,不怕他插翅飛去。便是老朽也可助諸位一臂之

力。」施公道:「老英雄所見正合某意。黃賢弟不必性急,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也罷了

!」褚標道:「雖然如此說,大人左右還須每夜得兩人,輪班保護才好。得到那人消息

,將那人捉住,大家就可慶太平宴了!」大家答應,又議論了一會如何明查,如何暗訪

的話,這才退出。看官,要知此一番英雄聚議,內中卻沒有朱光祖,因他自與殷龍解圍

之後,他就另有別事去了。直到後來三訪鐵臂哪吒萬君召,那時他才出來,趁此交代。

黃天霸等由此敘議之後,就各處眼線內頭,訪查蔡天化的消息去了,按下不表。

再說賀人傑由淮安起身,早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家中,見著他母親

梁氏。在賀人傑是說不盡的那依戀之意,在梁氏也是說不盡的愛惜之情,本是極喜之事

,更是極樂之事。那知樂極生悲,他母子二人倒反相視無言,對著面流下許多淚來。覺

得這三年之中,有許多話,竟不知從哪裡說起,對面流了一回淚。還是賀人傑破涕為笑

道:「母親,你老人家近來身體還康健麼?孩兒自那年離了母親,去到淮安,不覺已經

三載,何日不思念你老人家?刻刻想回來走走,無奈不得脫身。」梁氏聽說,就把人傑

拉到懷中來,望著他笑道:「難得孩兒有志向上,顯親揚名,不必說為娘的心上歡喜,

便是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要喜歡的。」於是賀人傑就將大鬧殷家堡,奉命婚配殷賽花

,以及迎養的話說了一遍。梁氏聽了,好不歡喜。當下又問道:「孩兒,那殷家女子模

樣兒生得如何?你可不要害臊,照實說與為娘知道,好使為娘放心,為你歡喜。」

人傑見問,便帶羞又細說了一遍。梁氏更加歡喜,當下即命人傑將帶來四名護勇安

頓住下;一面料理擇日動身到淮。畢竟梁氏何日起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一回

思盡孝幼子承歡 因貪心老成遭騙

話說賀人傑回至家門,見了他母親梁氏,將奉命迎養的話細說了一遍。梁氏見兒子

做了官,前來接他,自是滿心歡喜。

當下就料理起來,收拾有半月光景,諸事已畢,擇定日期動身。

在路上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淮安城外。賀人傑即著帶來的護勇先進城通報。

黃天霸知道,一面命人出城迎接,一面命人將房屋打掃潔淨,以便盟嫂安住。不一會,

梁氏已與賀人傑來到。黃天霸即與張桂蘭迎接出來。梁氏下了馱轎,張桂蘭先讓她進去

。到了內室,黃天霸先給梁氏見了禮,又命張桂蘭相見。梁氏回禮已畢,張桂蘭讓梁氏

坐下,早有丫環獻上茶來。

梁氏便說道:「小兒在此,一向承叔叔、嬸娘照顧,提拔他成人,愚嫂實是感謝不

盡。」黃天霸、張桂蘭也道:「便是姪兒在此,諸多簡慢,有照應不到之處,還望嫂嫂

包容!」梁氏謝道:「當今之際,就是同胞叔姪尚有如同仇寇的呢!何況異姓叔姪,撫

養猶如己子,教養兼全。再說照應不週,卻要怎樣才好?」

張桂蘭又謙讓了一會。此時帶來的物件,已紛紛搬運進來,梁氏見黃天霸在那裡招

呼,委實過意不去,即命人傑進去自為收拾,將所有物件安放妥當。張桂蘭即邀同梁氏

到後面看了一回。

梁氏復又謝道:「多累賢妹費心,實在過意不安,只得隨後圖報罷!」張桂蘭道:

「姐姐何必如此說,咱與姐姐雖是異姓妯娌,卻有你叔叔與大哥當日那番情義,如同骨

肉一般。」梁氏聽說,知道張桂蘭是個口直心快的人,也就答應。張桂蘭大喜。此時日

已正午,外面已開了飯,丫環進來請她二人吃飯,張桂蘭就將梁氏邀了出來,彼此坐下

。張桂蘭道:「姐姐請來用飯罷!」

於是二人吃了飯,張桂蘭又幫著梁氏在房內收拾了一會,她兩人就在房內暢談起來

,彼此倒著實投心合意。

梁氏忽想起一個人來,因問道:「咱曾聞你姪兒說起,此間有個褚老爺子,是怪疼

你姪兒的。這褚老爺子現在這裡麼?」

張桂蘭道:「在這裡。」梁氏道:「愚姐要去見他,給他行個禮,並謝謝一向關切

。就請大妹著人出去通報一聲,好使愚姐前去。」

張桂蘭答道:「愚妹倒把此事忘了,幸虧姐姐提起來。這褚老爺子可真是怪疼姪兒

的,就是大人面前,也是他代姪兒說了許多話。姐姐既已到此,卻是應該給他道謝;況

且他前日還記念著姐姐與姪兒,不知何時可到這裡。他老人家真是個熱腸古道人呢!」

說著就命人去外面通報。一會子家人進來回道:「褚老英雄說:擋賀太太的駕,斷不敢

當。如果賀太太定要出去,也可請賀太太見見,隨後就好常見了。」張桂蘭聽說,一面

拉著梁氏望外就走,一面笑道:「這個老兒真討厭,你聽見那種半摧半就的話罷!」梁

氏也覺好笑。說著已到外面,便與褚標行了禮,又道謝了一回,這才與張桂蘭進來,一

宿無話。次日,賀人傑一早到施公那裡稟到,並稟明已將母親梁氏接來。梁氏又取出許

多土儀,分送張桂蘭與褚標。又取了一份,著人送與郝素玉。接著郝素玉又過來相見。

隔了一日,張桂蘭又備了一席盛筵,給梁氏接風,就請郝素玉相陪。郝素玉又備了一席

請梁氏,便轉還張桂蘭的東道。梁氏隔了一日,也備了一席,復請張、郝二人。由此你

來我往,好不親熱。更兼人傑朝夕侍奉,曲意承歡,梁氏甚為歡喜,這也不必細表。

且說清河縣境坂浦地方,多係鹽儈居住。內中有兩家鹽儈:一個姓李名喚成仁;一

個姓刁名喚祖謀。這刁、李二家,即是貼鄰居住,雖不能稱為通家之好,卻也頗談得來

。李成仁居心忠厚;刁祖謀卻是好險無匹,更兼家道貧窮。這一日,刁祖謀忽然心生一

計,走至李家門首,喊了一聲:「李家仁兄回來麼?」

李成仁見有人來問,他即走了出來。見是刁祖謀,便請他進去。

刁祖謀道:「老哥此趟出門,一定是得法的。」李成仁道:「什麼得法?不過料理

些未完事罷了!」彼此就談了一會,見已是晌午時候;李成仁留他午飯。飲酒之間,在

先無非說些經紀的話。酒至半酣,刁祖謀忽然歎氣說道:「小弟是苦於本短,看著一場

大利,不得到手,只好讓著旁人去得。」李成仁原來為人雖然忠厚,卻有一層,利心太

重。刁祖謀又深知他見利忘義的,故此拿這個話去誘他。哪裡知道李成仁聽是此話,不

知是計,卻認以為真,因問道:「刁兄!你說什麼一場大利,這話可真麼?」刁祖謀道

:「怎麼不真?而且是千真萬實的事。現在有個南京客人,販了百十匹綢緞,到海州、

徐州以上一帶販賣。

不意走到海州,才知徐屬以上一帶,去年被了水災,無人愛買,僅靠海州一處銷售

,哪裡能銷得許多?若再盤運回去,往來水腳,沿途關稅,更不上算。因此那南京客販

貶價賤售。若得數百金,將這宗綢緞買下來,隨後再賣出去,雖不能對本對利,五分利

錢靠得住的。小弟是短於財,見著此等大利不能到我手,你道可惜不可惜麼?」李成仁

道:「如兄所言,究竟要多少銀子,才得將這批貨買下來呢?」刁祖謀道:「大約至少

也須五百兩紋銀。」此時刁祖謀已早料定李成仁入了圈套,因此說道:「小弟昨日已經

向友人借了一百兩,自己湊了一百兩,打算前往海州先買他一半。後來聽人說起,那南

京客人雖然貶價銷售,卻也不肯分幾起售出,須要一起售去。小弟聞得此言,雖有二百

兩銀子,仍是毫無用處,因此就將這一百兩銀子,就還了那個朋友。」李成仁道:「刁

兄你那一百兩銀子,雖已還去,如果有人與你合本去做,這一百兩銀子可拿得回來麼?

」刁祖謀道:「拿是拿得回來,但哪裡有人肯與我合做呢?」李成仁道:「你如果真拿

得回來,我便出三百兩銀子,與你合做。」刁祖謀道:「此話真麼?」李成仁道:「誰

騙你來?」刁祖謀大喜,即刻吃完了飯,辭別而去。到了晚間,果然帶了二百兩銀子來

,當時交與李成仁道:「我們後日便可動身,約定一早下船。我先碼頭上僱定船隻等候

,你可隨後就來,愈早愈妙。」李成仁答應。

刁祖謀辭去。此時李成仁的妻子王氏知道此事,卻不以為然,就極意阻攔。李成仁

不聽。到了第三日,天將微明,就起來帶了五百兩銀子,出而去。不一會已至碼頭,習

祖謀早巳在那裡守候。便將李成仁邀至酒店內且飲三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二回

圖財害命反告誣栽 托夢申冤據情互控

話說李成仁與刁祖謀同至酒店坐下,祖謀說道:「李兄清晨到此,尚未用點。」即

招呼店小二打了一角酒來,又做了些麵餅,二人就對飲起來。李成仁不知其中有計,哪

裡曉得刁祖謀已暗帶了蒙汗藥,等到酒將飲畢,刁祖謀便將蒙汗藥放人酒中,又斟了一

杯,與李成仁飲,說道:「飲此一杯,我們便吃些麵餅,好動身趕路罷!船已是僱定的

了。」李成仁即將那蒙汗藥酒飲了下去,接著就吃了些麵餅,腹中已飽。二人帶了包袱

,一齊出門而去。走了一會,那酒已是藥性發作,李成仁便向刁祖謀道:「刁兄!我頭

暈得很,不能走了,你且攙扶著我,同到船上睡罷!」刁祖謀沒法,只得扶著李成仁慢

慢前行。剛走到一個僻靜河口,是向來無人經過的地方,那時節李成仁萬難行動了,只

覺得一陣眼花,就跌倒在地。刁祖謀看了大喜,當即趕上前來,找了一塊大石頭,用繩

索縛在李成仁身上,復拖到河口,望河中一放。他便將所帶的銀子,全行收下,據為已

有,便繞道仍自回家,將銀子安放好了。

到了午時,老刁走到李家門首向內喊道:「李兄!為什麼耽擱在家,害我在那裡等

到這時候,都不見你前去,卻是何故?」

李成仁的妻子王氏聽說,趕急開門出來,看見是刁祖謀來問,王氏便驚訝道:「刁

伯伯!你怎麼說我家大爺沒有去?我家大爺天將微明,就帶了包裹去了。莫非他走岔了

路了?」刁祖謀道:「我約他去的碼頭,是直通大路的,怎麼會走錯呢?」王氏道:「

既是直通大路不會錯的,這就奇怪了。伯伯且請回去,我家大爺去是去的,到了那裡,

不見伯伯,他必定也要回來,再叫他到伯伯那裡去罷!」刁祖謀答應回去。到了晚間,

刁祖謀又走過來問道:「李兄曾回來麼?」王氏道:「便是我也在這裡疑惑,不知為什

麼到此時,還不回來?」刁祖謀登時變了臉怒道:「我知道了,你們串通一局,謊騙我

那二百兩銀子,叫你在家糊混搪塞。老實告訴你,我姓刁的,也不好惹。你要放明白些

,把那銀子還我,兩相罷休了。我且再等他一夜,到明早若不將銀子交出,不要怪我無

情了!」說罷,怒衝衝而去。

王氏聽了,好不著急,當下即著家僮向各親友家尋找,哪裡尋得到?王氏更加著急

,整整啼哭了一夜。到了天明,刁祖謀反過來催逼。可憐王氏不知是中了計,只得央著

刁祖謀:「先到各處找尋,總要將丈夫尋回來,還你的銀子罷!」刁祖謀始尚故意不行

,既而勉強應允,復又說道:「嫂嫂!我是看你女流。

照你這樣光景,大約是真不知道你丈夫躲藏何處。我且再限你三日,你可趕緊著人

尋他。倘三日之後,再不還我銀子,我一定到縣裡告他謀騙了。」說罷,又大怒而去。

王氏聽了這話,可憐急得她要尋死覓活。幸虧她家內丫環、僕婦再三相勸,只得仍請了

許多人,幫著她四處找尋她丈夫的下落,一連又尋了三日,哪裡有個影響?刁祖謀屆期

又至,王氏只得仍然回答他不曾回來。刁祖謀便惡狠狠的說道:「你不要瞞混了,你丈

夫是一定與你串通的了。也罷,我合該與你丈夫是有些口舌,明日我們到縣裡去說罷!

凡事經到官,都要有個水落石出的!」說罷掉頭而去。王氏聽說他要到縣裡去告,這一

嚇非同小可,當即著人將自己的哥哥請來商議。他哥子原是清河縣學的生員,名喚王有

章,為人亦極其誠實。王有章聽見妹子要被刁祖謀拉到縣裡告狀的話,哪曉得他一聽此

言,比王氏還要怕些,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李成仁平時用的家僮,名喚王福,他

還有些主意,當下說道:「大奶奶不要著急,刁祖謀如果去縣裡控告,大奶奶不敢上堂

,奴才願去縣裡。不但與他對質,還要告他將我主人藏匿,反來誣告串騙我家,就此勒

令他交出主人呢!」

王氏被王福這一句話提醒了,心中反倒疑惑起來,一人坐在房中,不覺朦朧睡去。

忽見他丈夫李成仁走進房來,滿身的衣服濕淋淋,如同水內拖起來一般。正欲問他如何

這等模樣,又見李成仁苦著臉向自己說道:「我悔不聽賢妻之言,致有今日之禍。尚望

賢妻結髮之情,代我申雪,撫我幼子。雖在九泉,也要感激的。」說罷,忽然一陣清風

,登時不見了。王氏驚醒,聽了聽正交三鼓,她放聲大哭。這一哭,把那些家僮使女都

驚醒了,全趕著進來,問是何事?王氏便將夢中所見,細說了一遍。只見家僮王福也哭

著說道:「果不出奴才所料,一定是被刁祖謀見財起意,將主人害了。等到天明,奴才

便與大奶奶前去縣裡控告,直告他圖財害命。他若狡賴,就請縣太爺勒令他交人。若交

得出主人,我們情願認誣;他若交不出主人,一定要他抵命。」王氏此時也有了主意,

居心要代丈夫申冤。等到天明,王氏就帶了家僮王福,一齊到了清河縣堂上,一面就將

那面大鼓,敲得咚咚的響,一面口中喊道:「求縣太爺申冤呀!」

此時清河縣陳文亮剛梳洗已畢,忽聽外面有人擊鼓申冤,即刻吩咐坐堂,將喊冤的

人帶上堂來審問。家丁答應,也就立刻出來,將差役傳齊。陳知縣升了堂。當有值日差

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磕了個頭,說道:「求太爺申冤呀!」陳知縣先將王氏打

量一回,見她是個正經人家的婦人,就開口問道:「汝姓甚名誰?有何冤枉?可從實訴

來。」王氏又磕了一個頭,說道:「小婦人王氏。丈夫李成仁。住居坂浦,向以鋪售官

鹽為業。只因五日前,有貼鄰刁祖謀前來小婦人家內,伙同小婦人丈夫前往海州販賣綢

緞。小婦人丈夫素來忠厚,當時就允與刁祖謀合本,約定三日後一齊動身。到了動身這

日,天將微明,小婦人的丈夫就帶了銀兩出門去--因刁祖謀約定丈夫愈早愈好,他在

碼頭上先等。丈夫出門後,小婦人以為丈夫一定同刁祖謀去了。不意到了晌午時候,刁

祖謀忽然回到小婦人門首喊道:『李兄!你為何在家耽擱,到這時候還不去?把我等到

這會。』小婦人聽說,不覺詫異,當即告訴他,說:『丈夫於天明時,已經帶了銀兩尋

你去,怎麼說他未去?』刁祖謀又道:『委實不曾去的。』小婦人便說道:『既是伯伯

未曾等到,我丈夫莫非走錯了路不成?』刁祖謀又道:『若說走錯了路,此去碼頭一直

通大道,斷不會錯的。』小婦人也就疑惑起來,復向刁祖謀說道:『伯伯既不曾遇見我

丈夫,等我丈夫回來,叫他到你家去罷!』哪裡知道一直等到晚上,丈夫都未回來。小

婦人固自著急,遂疑惑丈夫果真昧良,將他銀子騙去,藏匿不出。只得央求他寬限三日

,准我將丈夫尋回,與他結理。因此小婦人就央了許多人四方找尋,哪裡有個影響?小

婦人正在煩悶。不意昨夜三更時分,在睡夢中忽見丈夫回來,滿身濕淋淋,如從水裡拖

出來一般,望著小婦人說道:『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並囑小婦人代他申雪

。小婦人聽了此言,正欲問他被何人所害,忽起一陣陰風,登時不見。小婦人驚醒,正

交三更。

因此知道丈夫被刁祖謀圖財害命。特冒死前來,求縣太爺申冤理枉。」陳知縣聽她

申訴了一遍,正欲問王氏那「悔不聽你之言」一句,忽見值堂的書差,送了一張狀詞上

來。畢竟這狀詞內是何案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三回

刁祖謀欺心對質 李王氏上控鳴冤

話說陳知縣見值堂差送上一張狀詞,打開一看,原來就是刁祖謀控告李成仁「因財

串騙,遠匿無蹤」,求飭提家屬押交一案。陳知縣看罷,回頭問原差道:「這告狀的人

,可在這裡麼?」原差稟道:「現在外面。」陳知縣道:「可將他帶來,候本縣審問。

」原差答應下去。陳知縣這才問王氏:「本縣問你:你說你丈夫托夢於你,叫你給他申

冤。但是你丈夫所說『悔不聽你之言』,究竟你曾對他說些什麼話來?說與本縣知道。

」王氏道回「太爺容稟:只因那日刁祖謀到小婦人家內,與丈夫談了一會,不知為何?

小婦人因刁祖謀這人平時極其奸詐,就勸丈夫不要與他合本--為的丈夫老實,恐怕弄

不過他。現在有本錢出去,將來無本錢回來,就怕他一人盤剝去。小婦人丈夫卻不曾聽

信此言。也斷不料老刁圖財害命,將丈夫害了。所以丈夫托夢前來向小婦人說的那句『

悔不聽你之言』,就是我攔阻丈夫不要與刁祖謀合本的話。太爺的明鑒:丈夫實在死得

好苦。總要求太爺申冤。!」說罷,又連連磕頭。陳知縣聽說,沉吟了一會,即命人將

刁祖謀帶上。只見原差稟道:「刁祖謀業已到案。」當下刁祖謀跪在下面。陳知縣便開

口問道:「你就叫刁祖謀麼?」刁祖謀道:「小人便是。」陳知縣喝道:「刁祖謀你為

何圖財害命,謊騙李成仁合伙,將他害死,反要誣告他見財串騙?你可從實招來!現在

屍親已經將你告發。若有虛言,定即嚴刑訊問。」刁祖謀又磕了一個頭,向上說道:「

太爺的明鑒:小人與李成仁合伙是實,若謂圖財害命,小人卻不知從哪裡說起。況且小

人先將二百銀子送交與他,並未見他有銀子出來,豈有圖財反將銀子送去的道理?若說

小人將李成仁害死,究竟有何憑據?李成仁之妻素來悍潑,難保不因小人要告他丈夫見

財串騙,他先將這個圖財害命的大題目,在太爺前控告,逆料太爺見此人命重案,必然

提審小人,又逆料小人一經太爺提訊,就可從中央人說合,再不追問。等到事畢,或一

二年後,李成仁再行出來。即使小人向他說話,那時事隔一二年,卻又毫無憑據,如何

與他說得起話來?即不然,他隔一兩日,賭地使人將家小搬居他處,他反得安閒自在了

。太爺的明鑒:卻不能被他蒙混過去。總要求太爺一來追他串騙款項;二來治他誣告之

罪!不然小人不但失去銀兩,還要擔那圖財害命的罪名,哪裡擔受得起?」

陳知縣正要駁詰,只見王氏在旁哭道:「青天大人呀!小婦人的丈夫,實是被刁祖

謀害死的呀!他說小婦人串騙他的銀兩,小婦人的丈夫避匿不出,求太爺即著他指出小

婦人丈夫避匿的處所,將小婦人丈夫交了出來。小婦人有了丈夫,情願任誣反坐;若交

不出來,還求太爺明察!」刁祖謀聽說,便向王氏駁道:「你可不要在青天大人案前撒

潑。你將你丈夫藏匿起來,我知道他現在何處?我如果知道,我便要求太爺簽差提他來

。」

陳知縣聽了他們兩人的供詞,俱是有理,便又沉吟了片刻,又問王氏道:「你丈夫

是何時出門的?」王氏道:「是天才微明就帶一包裹出去的。」陳知縣又問刁祖謀道:

「你既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應該約他一齊出門,為何先自前去,要在碼頭上等?你又為

何先將銀子交付與他?既是他真與你合本,盡可各帶銀兩,挨到地頭,再行交出不遲。

此中顯有情弊,快講!」習祖謀道:「太爺容稟:小人所以不與他同行者,因小人尚多

俗事,要去料理;又因李成仁托小人僱船,所以小人才先走,為的是預先將船定好,李

成仁一到便開,免得耽延時刻。若謂將銀子先交付與他,這也是小人腳踏實地之處。因

小人家貧,無人與小人合本,難得李成仁答應,若不將銀子先交與他,恐他回想起來,

又不與小人合本,所以小人先將銀子交付,使他放心。」陳知縣聽了,亦似有理,一時

難以決斷,只得著兩人取保,暫行回家,聽候復訊。過了兩日,陳知縣又訊了一堂,仍

是毫無頭緒。

陳知縣也就著急,便密飭心腹到外面察訪。一連訪了幾日,竟訪不出一些消息。

這日陳知縣適有公幹,到淮安漕督衙門,見施公面稟要事,就將這案兩人供詞,順

便帶在身上--準備見過施公稟明公事就將這案情供詞呈上去,請施公的指示。主意已

定,帶了供詞,即便動身。這日來到淮安,見了施公,先將原稟的要事細細稟過;正要

稟告這件事情,卻好施公問道:「貴縣那裡近來還有什麼疑難的案件?」陳知縣見問,

正合心懷,因即答道:「卑職正有一件案情,要求大人指示!」說著,便將刁祖謀及兩

人供詞呈送上去。施公接過一看,首先見著刁祖謀這個名字,就有些不悅;及至看了他

的狀詞並供詞,已知大略。又將王氏狀詞看了一遍,隨即問道:「貴縣卻以此案如何辦

法?究竟曲在誰人?」陳知縣道:「卑職正因兩人俱似有理,而刁祖謀似較有不實不盡

之處。卑職也曾悉心訪察,卻毫無頭緒。屢想用刑將刁祖謀審問,爭奈不能指出他們的

實在曲處,因此不敢濫用刑法。還求大人指示才好。」施公正欲將案中是非曲直明白告

訴陳知縣,忽聽大堂上一陣喊冤之聲,施公即命施安出去,觀看是何人喊冤。

施安答應,出來見是一個婦人,帶了一個家僮,頭頂狀詞,跪在那裡聽候。你道這

人是誰?就是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她因代丈夫申冤心急,清河縣不能判斷,久聞施公辦

了許多無頭案件,又打聽得陳知縣已到了淮安,她便帶了王福,連夜趕來,求施公申冤

。施安將王氏狀詞接了過去,當即叫王氏在那裡聽候。王氏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去,

走到施公面前,在旁站定,先回了兩句道:「喊冤的是個婦人,說是她丈夫被人害了,

求大人申雪。」說著,就把狀詞呈上。施公接過,看了一遍,又遞與陳知縣看道:「貴

縣你看這張狀詞,內中所說各節,本部堂看來無一字虛假,而且實在情急。若果串騙刁

祖謀的銀兩,她斷不敢到本部堂這裡來告。」陳知縣唯唯。施公又道:「貴縣且稍坐一

回,等本部堂親自問她一遍,方知虛實。」陳知縣躬身道:「是。」施公即命升堂。施

安趕快出來,叫人伺候。立刻,書差人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已畢,坐在上面,即命

帶王氏聽審。差役一聲答應,立刻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便望上磕了一個頭。施

公留神細細將她看了一回,只見淚流滿面,神色愴惶,因問道:「你丈夫究竟被何人所

害?你可從實訴來,本部堂定代你申雪便了。」王氏便將以上各情,申訴了一遍。

施公便命她退下,候將刁祖謀提案再行復訊。畢竟如何審問刁祖謀,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四回

據案推詳終求定讞 嚴刑審問立破奸謀

話說施公退堂,到了書房與陳知縣說道:「本部堂方才審問王氏,委係情急上控,

並無虛假告詞。就煩貴縣將刁祖謀押解來轅,聽候本部堂親自研審。」陳知縣唯唯退下

,也就即日回至清河。施公復將陳知縣帶來兩人的供詞,細心推詳了一遍,心下暗道:

「是了,這刁祖謀素來貧窮,且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李成仁的家道,他必盡知光景。李

成仁家道雖說饒餘,卻是好利心重。刁祖謀平日知其本性,欲要圖他財帛,必因無由可

人,所以特設此計:先以甘言誘他,知他心動,再以現銀安住他的心,使他不生疑惑,

然後再一網打盡。又怕被李家告發,復又托言,說他等了許久不見前去,反而倒說李成

仁串騙他的銀兩,好站住自己腳步。不然,他與李成仁貼鄰居住,何不約他同行?即便

李成仁托他僱船,盡可先期將船僱定,然後與他同往,何以要先在碼頭等候?又諄囑李

成仁愈早愈好,其中顯有情弊。且據王氏訴稱,李成仁天將微明,就提了包裹出門。如

此看來,一定是刁祖謀先用拋磚引玉之計,將李成仁騙人圈套,然後在碼頭僻靜之處,

趁著天將微明,無人行走,就在那裡將李成仁謀害,取了銀兩,先送回家,再去李成仁

家,假稱李成仁未曾前去,這是一定無疑了。又據王氏訴稱,李成仁托夢回家,見他滿

身皆濕,欲令王氏代他申冤,又說『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照此詳察,李成

仁定是被刁祖謀拋人河中,以致斃命。且待刁祖謀押解到此,本部堂再行徹底追究,就

可水落石出的了!」

不說施公仔細推詳,且說陳縣令回衙,將刁祖謀先行寄監,準備明日親自押解到淮

安聽審。次日正欲起行,地保來報,昨夜三更時分,漁人高光鬥網得男屍一具,年約四

十歲左右,背後綁有青石一塊,係人故意綁縛,拋棄入水,因此稟報。現在高光鬥已一

並帶到,候太爺的示!」陳知縣見報,忽然心下一動,暗道:「這男屍莫非就是李成仁

,因刁祖謀圖財害命,將他拋入水中?且待本縣前去相驗畢了,再作道理。」想罷,即

命地保:「預備屍場,候本縣親點相驗。」地保答應退下。

到了午後,陳知縣即帶了仵作,前去蘆葦港相驗。不一會,到了屍場,陳知縣升坐

公案,即命仵作檢驗。旋據仵作喝報:「驗得屍身委係因酒後為人綁縛,拋棄入水身死

。」陳知縣據報,出位周視一遍,遂命書差填明屍格。一面命地保暫行棺殮掩埋,候招

尋屍屬認明,再行給領。陳知縣打道回縣衙。又將漁戶高光鬥帶上堂來,訊問一遍,遂

即交保釋放,將來如要對質,再行候傳。陳知縣即將屍格帶在身邊,就於當日押解刁祖

謀,前往漕督衙門聽候復訊。

不日已到淮安,陳知縣先到督轅稟見。施公當即傳見。陳知縣進內參見已畢,施公

命他坐下。陳知縣稟道:「奉提之刁祖謀一犯,卑職已將他解到,候大人的示下。」施

公道;「該犯既已解來,可即著先寄山陽縣監內,候本部堂明日親提嚴訊。」

當令施安傳話出去。自有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往山陽縣寄監,不必細表。陳知

縣又向施公稟道:「卑職昨日派差,押解該犯起程,忽據蘆葦港地保報稱:『該處漁戶

高光鬥網獲男屍一具,單身有繩索綁縛,背後並縛有青石一塊。』卑職聞報,當即親往

相驗。並據仵作喝報,委係酒後為人故縛,拋棄入水身死。卑職復又親視一周,與仵作

所報無異。卑職的愚見:李王氏控告一案,難保非刁祖謀有意圖財害命,將李成仁拋棄

入水身死。李王氏所控李成仁托夢申冤,李王氏又見他滿身透濕,據此看來,似覺已有

先兆。不過李王氏現在此地,是否該氏之夫,無人前去相認。」施公道:「貴縣將屍格

填明麼?」陳知縣道:「屍格已經填明,現已帶在身上。」施公大喜道:「既有屍格,

這就易辦了。」陳知縣便將屍格呈上。施公看了一遍,即刻傳齊差役升堂,將李王氏帶

來復訊。

一會子,李王氏已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李王氏,汝控刁祖謀有意圖財,將

你夫害死。本部堂且問你,你夫那日天明出門之時,身上所穿的是什麼衣服呢?你可細

細說來,本部堂可代你申冤。」李王氏磕了一個頭,說道:「氏夫那日出門,身上所穿

的,是玄色湖縐馬褂,米色土綢袍子,藍布套褲,玄色布鞋。」施公一面看那屍格,一

點不錯。因將漁戶網獲屍身一具,說了一遍。李王氏見說,不覺放聲大哭。施公說:「

李王氏你不必如此。刁祖謀現在已經提到,候本部堂明日訊問明白了,便可代你夫申冤

。你且好好退下。」

李王氏退了下去。施公退堂,便與陳知縣道:「貴縣所言的那具屍身,經本部堂剛

才問她,李成仁出門之時,身上所穿是何衣服,據該氏所訴,與那屍格一些不錯。該屍

身為李成仁無疑。明日只須將刁祖謀復訊一堂,是否為他謀害,便可明白了。」陳知縣

唯唯道是。當下施公就留陳知縣在署便飯。用飯已畢,陳知縣告退,一宿無話。次日一

早,陳知縣已經進來。

施公命傳齊差役升堂,並令往山陽縣監,將刁祖謀帶來驗審。

一會子由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到。施公即與陳知縣一起升堂,刁祖謀跪在下面。

施公將刁祖謀一看,見他滿臉奸相,施公已知道他不是善人。便往下問道:「習祖謀你

控李成仁串騙,藏匿不出,你可將以上情節細細訴來,或本部堂好代你作主。」

刁祖謀見問,即磕了一個頭,便將如何合本,如何被串騙的話,枉說一遍。施公大

怒,說出青石綁縛李成仁墜水之事,即命夾棍嚴訊。刁祖謀熬不過,只得招認。施公即

判:秋後處斬。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三五回

蔡天化二次露真名 老褚標一議捉強寇

話說施公審明刁祖謀圖財害命一案,退堂以後,正欲寬衣,忽見王殿臣進來稟道:

「千總奉諭尋訪蔡天化,現在該賊已有了下落。請大人示下,傳知黃副將等,一齊前去

並力捉拿。」

施公聽了,好生歡喜,當時傳知各人,趕速隨同王殿臣前去捉拿。

你道王殿臣如何知道蔡天化的下落呢?原來蔡天化自那日草橋驛留柬露名之後,本

來就要暗地跟隨關小西、計全來到淮安。只因他聞說徐州一處美貌婦女甚多,耽擱了好

些日期。這日蔡天化在一個酒樓上飲酒,那酒樓名喚做「一醉樓」,要算得淮城裡第一

座酒館。蔡天化就在那裡獨自小飲。忽見樓上走上一人,彷彿差官打扮。那酒堂的小二

一見,立刻立在一旁,垂著手喊了一聲:「王老爺。」那人上得樓來,就在裡面一間房

內坐下。那店小二也就跟著進去招呼,且是應酬不迭。蔡天化見了,就有些疑惑,當時

並未開口。停了一會,店小二到了蔡天化面前,問蔡天化還要什麼菜?蔡天化先要了兩

樣菜,趁此就問道:「那房間裡坐著的那個人,他姓什麼?你為何那樣應承他,卻是何

故?」店小二道:「你老有所不知,那人姓王,名喚殿臣,是總漕施大人衙門裡一位千

總。這王老爺在施大人面前頗為得用,平時卻不常來飲酒,偶而來了,待我們極其寬厚

的,賞我們的小錢,說不定一樣比正帳還多。所以我樂得慇懃的去招呼他,是想他老人

家多賞些錢。你老不要笑話。」蔡天化聽了,也就微微笑了一笑,暗道:「原來就是施

不全那裡的人,咱何不趁此就叫他帶個信回去,使黃天霸那個小子知道,叫他前來會咱

呢!」主意已定,又自斟自飲起來。蔡天化將酒飲畢,便將店小二叫到面前問道:「咱

吃了多少銀子酒菜?算明白了,咱就走了。」店小二道:「連酒共菜,一共八錢三分;

外加小帳是我們的,聽你老人家賞給是了!」蔡天化道:「咱知道了,現在身上未曾帶

錢,代我權記在帳上。午後到城外天齊廟內向咱領取。」店小二聞此言,好不詫異,暗

道:「這人看他不象光棍,怎麼竟來吃白食?向來又不認識他,怎麼叫我代他記帳?」

一面暗想,一面帶笑說:「你老不要見怪,我們這個舖子內,向來是不賒帳的,皆是現

錢交易。而且與你老初會,你們雖叫我們到天齊廟內去討,又不知你老姓甚名誰,這不

是叫我們去白跑一趟。還請你老現惠罷!」蔡天化見說,忽將兩眼一睜,一聲大喝道:

「好個有眼無珠的小子!你要問咱的名姓,你可站穩了。咱就喚做賽罡風彩花魁首蔡天

化!你若識時務的,快快給咱將帳記上,午後到天齊廟內向咱去討,咱斷不少把一文。

若有半字不行,你可不要怪咱眼睛裡認得你是跑堂的店小二,拳頭上可認不得你了!」

說著就將左手在桌角一拍,只見那張桌子角如刀削的一般,已削去一角。店小二一聞此

言,知他就是蔡天化,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又見手這一起,他已將桌角剁了下來,更是

不敢聲張,只得抱頭鼠竄,跑下樓去。

此時王殿臣早已聽見,如在從前,也早已跳出來,與他交手了。只因蔡天化聲名大

了,一個人拿他不住。又因他說出住在天齊廟內,王殿臣心中暗想道:「明明是他知道

我在這裡,有意說把我聽,叫我前去與他交手。我若出去與他動起手來,能夠勝他也還

罷了;若再打敗了,我這淮安城裡,就不能住了。

況且他既說出姓名住址,分明叫我們去捉拿,料定他絕不逃走。

我不若還是不出去的好;等他走過,再回去送信,約同大家一齊到天齊廟拿捉,也

覺得穩當些。」主意已定,即向壁縫內,將蔡天化認了個真切,以便一同大家前去,好

認明捉拿。蔡天化將自己的姓名住址報了出去,也料定王殿臣不敢出來與他交手,他也

就下樓去了。此時樓上的酒客,等蔡天化走道,就大家議論起來。有的說:「蔡天化不

象做強盜的!」有的說:「蔡天化真是好武藝!」還有的說:「施大人正在那裡各處訪

拿,他竟敢明日張膽出來,是要自尋死的!」議論紛紛,不一而足。

王殿臣聽了也是好笑,趕急算了帳,走下樓去,趕回衙門,報與施公得知。

施公傳齊各人,連褚老聽見,也就一齊進來,商議捉拿之計。當下施公說道:「方

才據王殿臣來報,說是蔡天化現在此地,他已見過本人。諸位賢弟,看怎樣前去捉拿?

」黃天霸見問,便將如何見著蔡天化的細情,問了一遍。王殿臣也就將上項的情形說明

。黃天霸不由得氣望上衝,即向施公說道:「大人的明鑒。這沒有什麼計策。蔡天化既

在天齊廟,副將等即刻前去捉他便了!」褚標當即攔阻道:「黃賢姪,你不必性急。依

老朽的愚見,咱們此時不必前去,還是在衙門裡等候,可一面各處埋伏起來。他到夜間

見咱們不去,他必然到此探試,那時出其不意,將他擒獲住了,實做個以逸待勞。若此

時就大家前去,反要被他笑咱們無見識。」施公聽了,也覺有理,即向黃天霸攔道:「

黃賢弟,老英雄所言,甚合吾意。你等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便了。」黃天霸實在氣忿不

過,怎奈施公攔阻,不敢違拗,只得勉強答應下去。當時就議定黃天霸、關小西二人,

在施公臥房內保護,計全、李昆在施公臥房外埋伏,何路通、李七侯在書房外埋伏,賀

人傑、褚標在夾巷內埋伏,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在二堂內外埋伏。又將張桂蘭、郝

素玉二人傳來,令她們各處巡風,幫同接應。商議已定,到了點燈時候,大家皆飽餐飲

食,帶了兵刃暗器,各處埋伏起來。那夜並不多點燈火,仍同平時一樣,若作毫無準備

之狀。

大家等到二更時分,不見動靜。看看又到了三更,仍是毫無影響,大家都有些著急

。黃天霸正在施公臥房內,與關小西說道:「咱不懂,褚老叔專代那個蔡天化小子說話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關小西正欲回答,忽見窗外有個黑影子一晃。黃天霸

遞了個暗號,立刻提著刀,將窗格推開,飛身出來。關小西不敢走開,也就打了個暗號

,與各人知道。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是早已瞧見,正欲遞信與黃天霸,已見天霸飛身

出來。當下三人即刻躥上房簷,四面一看,見施公臥房上面立著一個人,手內提著單刀

。黃天霸一見,便大聲喝道:「蔡天化小子不要走!你認得黃天霸老爺嗎?」只聽蔡天

化答道:「天霸你這小子不要逞強。咱老爺特來會你,與你比個高低!」天霸一聽大怒

,立刻飛過房簷,向著天化就是一刀。天化也不招架,將左手往天霸的刀口上一迎。只

聽呵噔一聲,天霸的刀猶如砍在石頭上一樣。天霸說聲:「不好!」趕將單刀抽回。才

要復下一刀,向天化肋下刺去,天化的刀已向天霸胸前砍來。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三三六回

眾英雄大戰天齊廟 蔡天化小住藏春樓

話說蔡天化、黃天霸二人在房簷上交起手來,一來一往,約有十數個回合。黃天霸

暗暗贊道:「怪不得褚老叔料他武藝高強,果然不出所料,如此扎手。若要捉他,倒覺

有些費事。」

蔡天化也暗自誇贊。且說張桂蘭見黃天霸戰蔡天化不下,也就提著刀飛了過來,出

其不意,認定蔡天化肋下就是一刀。蔡天化實在眼快,說聲:「來得好刀!」這一刀就

望下面一磕,復一轉刀背,將張桂蘭那把刀掀在一旁;趁勢就一刀,向張桂蘭胸前刺到

。張桂蘭望後一縮,一轉跳到蔡天化左邊。蔡天化正欲掉轉身軀來戰桂蘭,天霸已早又

一刀,向天化肩背砍到。天化也不躲讓,一面用肩背向刀一迎,一面執定利刃,向張桂

蘭便刺。黃天霸見他不避刀槍,心中好生著急,正欲拿暗器傷他,只見蔡天化說聲:「

不好!」已飛下房簷。你道這是為何?原來賀人傑在對面屋上,見天霸、桂蘭二人戰他

不住,便暗暗取出金錢鏢打來,以為這一鏢打去,必然將蔡天化二目打瞎了,好讓黃天

霸趁勢擒拿。哪知蔡天化實在眼快,才將黃天霸、張桂蘭兩把刀分開左右,瞥眼見對面

屋上有人將手一揚,向他雙目打來,他早知道是暗器,如果要讓是萬讓不去,只得說聲

「不好!」將頭一低,一個箭步,跳下屋去。黃天霸一見他飛下房簷,也就取出金鏢,

認定蔡天化腿上打去;張桂蘭也就飛出袖箭,向他腦後射來。哪知蔡天化他練的本領,

不必說金鏢、袖箭,任你什麼暗器,要想在他身上,都不能傷他;只有兩處照門是他的

要害:那兩眼、兩腋,他是刻刻防護著的。所以賀人傑將金錢鏢打來,他便趕緊跳了下

去,蔡天化正跳落地面,只覺腦頭、腿上都有兩樣暗器打到,他也毫不介意。卻好關小

西舞動折鐵倭刀,從施公臥房內跳了出來,接住蔡天化便殺。黃天霸、張桂蘭見兩般暗

器俱傷他不得,也就噗噗一齊飛將下來。

卻好郝素玉又舞動繡鸞刀前來助殺;賀人傑也從對面房簷上直躥下來,五個人將蔡

天化團團圍住,在院落中間大殺起來。只見蔡天化抖擻精神,力戰五將,毫不介意。

鬥了有一個時辰,不但拿他不住,且未曾傷他分毫。此時卻惱了關小西,大喝一聲

。舞動折鐵倭刀,向蔡天化左右前後亂砍下來。蔡天化一面迎戰關小西的那把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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