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笑面虎薛鳳空閒,提著雙鋒劍東斬西劈,忽見天霸背著一人,從假山上躍上

屋去,明知把不全盜了,這還了得,慌忙撇了眾人,飛身上屋。瞧見天霸在前不遠,他

便緊緊追趕上來,大叫:「莊丁們!快快阻擋奸細!不可放走了。」下面眾莊丁一聲答

應,蜂擁的趕奔前來。天霸正在奔逃,聽得有人追趕,暗想:「我背了大人,廝殺不便

,況且被謝素貞殺了一場,如今再難對敵。若再耽延時刻,被眾莊丁裹住了,怎得脫身

?不如待我賞他一鏢,方能出去。」想定主意,一回手向袋內掏出一隻金鏢,照著薛鳳

劈面打來。薛鳳將頭一閃,這只鏢從耳旁擦過,噹啷啷的落在瓦楞內去了。天霸見打他

不中,越發心慌,連打三鏢,俱被他閃過。這時已被薛鳳追上。天霸見他已到背後,惟

恐傷了大人,只得回身抵敵。薛鳳把七星寶劍直刺過來。

天霸正待將刀招架,忽聽得一聲弓弦響處,薛鳳應聲而倒。天霸吃了一驚,望下一

看,原來是神彈子李五發了一彈,把笑面虎打倒。天霸見他栽倒,舉刀便砍,連肩帶背

,鮮血直流,眼見得不活的了。

天霸便問:「李五哥,怎的到此相救小弟!李、何二位兄長怎樣了了?」李公然插

了彈弓,跑到面前說:「黃兄弟,咱們且救大人上船要緊。」二人一同向前,直奔出莊

院,出了薛家窩。不多時,殺到江邊,二人連打胡哨。崔參將、閻城守聽得,將大船直

放過江。天霸背了大人跳上麻陽大船,便說:「李五哥,他們都在東南角上混戰,未知

勝敗如何。你且接應他們。

俺保了大人先回客店了。」李公然把手一揮說:「老兄弟放心罷!」掉轉身來,回

進薛家窩去了。天霸吩咐閻守備:帶領二號大船仍泊原處,接應他們要緊;自己同著崔

參將駕了二隻大船,二十餘名公人捕快,保護著大人。看看將近沙家集,忽見遠遠一隻

小船,架著八把扳漿,如飛的過來。天霸眼快,就見船內水手之外,站著兩個人,都有

些認識,前面的卻是方世杰,後面的便是吳成。

原來方世杰回到方家堡,從家內取了熏香盒子,立刻下船,一路回轉滄州,想道:

「不如我先到沙家集救吳成回轉窩中,叫薛氏弟兄佩服我英雄手段。」心中想定念頭,

吩咐莊丁不回窩中,先到沙家集而來,直奔孫家客店與探事莊丁相見。莊丁便說:「老

員外,小人們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們都在南市順隆店居住。公差人等住在外面,施不全

的手下賊將,都住在裡面上房哪!」方世杰知了底細,回身出來,一直奔順隆店後面,

躥上後院房屋,挨身進去,裡外瞧看。世杰轉到後面套房之內,側耳細聽,只聽得兩個

從人,正在說話:「此番進去,有這許多幫手,料想成功的了。」一個說:「都為了這

個賊頭陀,好似守死屍的一般,不然也去瞧瞧熱鬧。」一個說:「還是這樣的安逸罷!

」方世杰知道吳成在內,意欲救出吳成便了。就在身上取出盒子來,將千里火點著,輕

輕撥動,將銅管對著簾子內透將進去,立時把兩個家人一齊醉倒。方世杰掀簾進去,但

見二人東倒西歪,只是不見吳成。仔細看來,那吳成四馬攢蹄捆著,丟在坑內。方世杰

把他拖到外面,一刀割斷了繩索,見桌上放了一缽冷茶,連忙舀了一碗,將吳成灌醒轉

來。他一時間不能轉動,先向方世杰道勞稱謝。世杰想他們既到窩中,必有一番爭戰,

還須早早回去。便對吳成說明緣故,把吳成背到庭心,上了瓦房,仍由後面落下,一路

出了沙家集,直到江邊。

跳上船來,放下吳成。便叫:「莊丁,快快開船回莊去罷!」八個莊丁一聲答應,

振動飛槳,望薛家窩行來了。恰巧遇見了黃天霸帶領崔參將,乘二號大船順流而下。早

被天霸看見。等得兩船相近,天霸執鏢在手,覷定方世杰心窩,嗖的一鏢打去。

只聽得「哎喲」一聲,紅光崩現,噗咚的栽倒船上。不知方世杰性命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二二八回

郭起鳳貪功被獲 眾好漢江邊受困

卻說黃天霸嗖的一鏢,直衝江心過來。方世杰是個行家,連忙將身一側,這鏢擦胸

而過。卻不道正打中了吳成,正中要害,鮮血直流。世杰知道丟了性命,只叫快趕回莊

。那船來的正快,轉眼之間,交肩而過,與大船相離已遠。天霸一來保護大人回寓所要

緊,二來又沒有好幫手在旁;那方世杰不是好惹的,只得讓他過去,並不追趕。況且吳

成雖被劫去,幸而誤中金鏢,正在咽喉之處,必然廢命的了。即去稟知大人。施大人心

中歡喜。不多時,到了沙家集,黃、崔二人與公差捕快二十餘人,簇擁著施公,來到順

隆店內。進了上房,天霸喚從人快取衣服與大人更換,自己亦要了衣服換上,吩咐:排

酒筵上來,與大人壓驚。不提。

且說神彈子李五,回身復進薛家窩,依著原路來到莊前。

莊前的巡丁齊齊守著。李公然即往後兜抄,躥上房屋,一眼瞥見薛鳳的屍首偃倒在

瓦楞之上。李公然左手掀起他辮子,右手扯出寶劍,將首級割下。直跑到燈光之下,站

住往下一看,只見一個大庭心內,圍繞無數兵丁,各執刀槍器械、燈球亮子,口中只是

吶喊。中間薛龍、薛虎、薛彪、薛豹,正和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郭起鳳捉對廝

殺。正在酣戰之際,細看薛豹的本領頗好,兩根鐵拐,使得神出鬼沒,那刁慶實在抵敵

不住,漸漸刀法散亂。李公然看得清楚,提起薛鳳的腦袋,照准薛豹劈臉打將下去,叫

聲:「看俺的法寶!」薛家兄弟留神一看,知是薛鳳的腦袋,個個咬牙切齒。那些莊丁

們見了薛鳳的首級,嚇得同聲叫喊。把個謝素貞急得沒了魂咧!虛砍一刀,撇下了甘亮

,直奔假山而來。薛彪高叫:「嫂嫂!背後牆上有人暗算。」謝素貞扭轉頭來,瞥見李

五在牆上,扯開彈弓,正在照著謝素貞一彈打來。謝素貞見了一點寒星,直往下來,即

忙將頭偏過。兩旁的莊丁喊道:「殺三員外的,就是此人哪!」

謝素貞聽了丈夫被他殺了,牙關一咬,隨手摸出一塊飛蝗石,往上便打。李公然急

躲,險些打著面頰,暗道:「賊婆娘必然要來拚命,我且避他鋒頭。」托的躍到屋後去

了。再說甘亮見謝素貞走了,隨即追趕出來,正遇著薛豹接住廝殺。忽聽李公然在屋上

高聲喚叫說道:「大人出去已久,眾兄弟隨俺就走罷!」

這一時忙亂的了不得,謝素貞一頭上屋追趕李五,隨後關太、甘亮、計全、刁慶、

王殿臣、郭起鳳各個跳出圈子,撒腿就跑上屋。薛家兄弟也上屋追趕。恰巧方世杰到了

,眾英雄幾乎被困。

且說謝素貞跳上房屋,要捉拿李五。那知方才上屋,隨後關小西緊貼著跟上來的,

起手就是一倭刀,砍上來了。謝素貞只得招架關小西傢伙,二人殺在一處。那薛龍、薛

虎追上了甘亮廝殺,那薛豹、薛彪追上了計全、王殿臣廝殺,都在屋面上躥來跳去的混

戰。那郭起鳳舞動雙鐧來助關小西,兩人並力齊上。謝素貞暗忖:若不離開他們,被他

纏住了,不好下手。心生一計,漸漸向西北角上敗走。關、郭二人貪功追去,謝素貞摸

出一塊飛蝗石,回手打來。郭起鳳將身躲過,看看追上了,忽然瞧見謝素貞又是一回手

打來。郭起鳳只道仍是飛蝗石子,急忙一閃,哪知這一件東西,好象漁翁的甩網,金亮

亮有二尺大小,揸開五個指頭,往頭上直落下來。起鳳將頭一偏,哪裡躲閃得及,煞啷

一聲,在背肩上抓住。謝素貞將絨繩一扯,將郭起鳳拖翻,一把提將起來,往下一丟,

喝叫:「捆了!」關小西要救已不及了。謝素貞復翻身來戰小西,二人又殺將起來。

且說甘亮等與薛氏兄弟混戰一場,也無心戀戰,且戰且走,一路殺到前莊而來。關

太見弟兄都去了,心內慌亂,賣個破綻,跳出圈子,撒腿就跑。謝素貞緊緊追來。將近

莊前,見自己兄弟全下圍牆去了,小西正到前廳屋脊上面,剛要翻越過去,不料謝素貞

一飛抓打來。關小西忙把倭刀向上一揮,哪知飛抓的絨繩再也割不斷的,這飛抓已在肩

背上著了二指,連衣帶肉的抓住。小西叫聲:「不好!」自分性命難保,忽見屋脊前面

伏著一人在那裡等候。他見謝素貞一飛抓抓住了敵人,正待要扯,就從屋面那裡忽的躥

出一條黑影,嗖的一劍,將緘繩割斷,連飛抓都失落了。原來李昆在前,看見他們追趕

而來,在此等候,欲出其不意,將這賊人擒了回去;巧恰關小西著了飛抓,故此他把寶

劍斬割繩索,同小西出圍牆去了。一路殺到江邊,不知怎的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九回

草上飛單身救友 王頭目途中泄機

卻說甘亮等一眾好漢,殺出薛家窩,被莊丁亂箭射住。幸虧甘亮使發了樸刀,在前

開路。箭如飛蝗射來,逼著甘亮到處,俱從四面分開。果然刀法高明,保得眾弟兄殺到

江邊;不免有幾個著箭。計全打著胡哨,對江閻守備聽得,忙將二號麻陽船開放過來,

卻被三四隻巡船攔江截住。巡船強弓硬弩,兩下裡對壘。後面薛家兄弟、謝素貞狠命的

相拚。弟兄們慌亂,一路沿江且戰且走,向東而來。不料前面有一條港汊,截住去路,

眾弟兄越發心慌。李昆、關太被謝素貞打了幾下飛蝗石子,頭面著傷。正在危急之際,

又見那蘆蕩內飛箭也似的搖出四隻浪裡鑽。原來這條港,恰巧正是進來的路,從人早把

船扳到港內,搖過來接應。幸虧江內賊船去攔阻大船去了,港內並無阻擋。眾弟兄瞧見

自己的船到來,打了一個照會,紛紛跳上船來。眾水手竭力划槳,如飛的向南走了。閻

守備也就回轉沙家集而去。

薛氏弟兄回到窩內,方世杰說明救吳成一節:「如今仍被天霸一鏢打死。」薛家弟

兄只得吩咐:把船上吳成屍首抬上岸來;一面到屋內把薛鳳死屍抬下來,將腦袋縫在一

處,備棺木成殮。謝素貞哭得死去還魂,換了一身縞素,要替丈夫報仇。

薛氏弟兄將殺死的莊丁們一應料理停當,與方世杰商議要到臥牛山討救兵。

眾英雄一同回店,見了大人請安。再說甘亮等回到沙家集,只不見刁慶回--諒必

失落在薛家窩。把窩內動手的話說了一遍。此番雖殺了一個薛鳳,只見失陷了郭起鳳、

刁慶二人,存亡未卜。施賢臣安慰眾人一番,吩咐款待甘亮,且允以保奏官職。甘亮謙

遜一番,回答說:「我等弟兄三人,散懶慣了,不願為官。」施公稱贊說道:「既然甘

壯士不願為官,施某也不好相強。還望把薛家窩的事定妥,然後聽憑壯士去留。」甘亮

應允。這一天大排筵席,慶賀眾兄弟,犒賞公差從人。只見施安、施孝、鄧虎及一班幕

友,一齊都到,見過大人。鄧虎把到天津喚戲班,將犯人藏在戲箱內,暗解進京,交到

刑部的話,說了一遍。身旁取出回文。施賢臣見了鄧虎年紀雖小,卻有如此本領;十分

敬重,誇獎了一番,就叫:「一同入席飲酒罷!」

只有甘亮心中不樂,不在話下。

且說草上飛刁慶到底怎樣了?原來刁慶正在屋上,瞧見下面莊丁蜂擁而來,內中一

人被他們橫拖倒拽的過去。刁慶細看,認得是郭起鳳,他便輕輕的飄身而下,跟在後面

,一路追趕上前。大叫一聲,舉起單刀,將眾莊丁亂砍,連殺五六個莊丁。

眾人棄了郭起鳳,四散而逃。刁慶用刀割斷了繩索,把郭起鳳放了。起鳳向刁慶道

勞稱謝。刁慶說:「他們都出去了,我同你快些走罷!」刁慶把起鳳扯到蘆葦內藏著,

等到巡船臨近,突然跳了出來,大喝一聲,刁慶噗的先躥到船上,起手一刀,把個巡丁

殺了。郭起鳳也跳上船,二人一齊動手,把幾個搖船的殺個精光。刁、郭二人自己划槳

搖出港汊,望著對江搖去。

到了岸邊,跳將上去。哪知此處卻在滄州城西門外的大路,離沙家集甚遠。二人走

到一個鎮市,日已高高的了。來到一家茶

樓,洗臉喝茶,用過了點膳,走到對門酒店內,叫伙計打二角酒來,擺上幾樣下口

萊,二人慢慢的飲酒。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身上打扮好似營內當差的模樣。那刁慶是個飛賊出身,豈有看

不出路道,便輕輕對郭起鳳說:「郭大哥,你看此人,來路不正。」郭起鳳說:「諒來

是個光蛋便了。」只見伙計拿過一角酒,大盤菜,還有魚、蛋、餑餑。那人吃著酒菜,

便問伙計:「此地到薛家窩還有多遠?從哪裡走?」伙計說:「爺們要到薛家窩路還遠

啦!出了市鎮一直向北走,約五里之遙,來到十字路口,向東走,再三四里就是三岔路

。望東北那條路上走去,到沿江又向東去,又是三四里,望見對江一大圈樹木叢深的地

方,就是薛家窩。總共有二十里足路,而且小路極多,你到前面再問罷!」說完伙計走

開去了。

郭起鳳對著刁慶拋了一個眼色,刁慶站起身來,對著那人一拱手,叫道:「尊兄請

了。」那人連忙起身答禮。刁慶說:「請問兄台貴姓,是到薛家窩去嗎?」那人說:「

不敢,在下姓王,排行第三。正是要到薛家窩。請問二位老兄貴姓?」刁慶說:「小弟

姓張。」指著郭起鳳道:「他是我的哥哥張大,我叫做張二,咱們哥兒兩個都在薛家窩

薛員外莊上幫閒。前日到鄉下去取討舊欠,今日正要回窩。方才聽王三哥說要到薛家窩

,我們吃了酒,三個人一齊同行,路上也不寂寞。我們說起來,都是自家兄弟,未知王

三哥與我們第幾位員外交好的?」王三說:「張大哥實不相瞞,小弟並不認得你家員外

,也是別人差遣,到你員外處送信去的。」王三見了他哥兒兩個十分要好,心中只道遇

見了好朋友了,就你一杯,我一杯,說說談談,不料中了刁、郭二人的計,頓使薛家窩

土崩瓦解,血肉交飛。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三○回

施欽差將計就計 崔中軍調取三軍

話說郭起鳳、刁慶在酒樓上遇著王三。王三隻當他二人真是薛氏兄弟心腹家人了,

豈知他們一派的鬼話。刁慶說:「王三哥,我與你也是有緣。你既然來送信與員外,我

告訴你句實話。」王三說:「多承張二哥指教,卻是什麼呢?」刁慶說:「我們員外莊

上很不安靜。前日有個姓吳的,也是員外的朋友,到滄州城內,不知怎的露了風聲,就

被他們拿住了。後來跟他的莊上兄弟逃回來報信,說起姓吳的,遇見臥牛山東方寨主手

下的頭目,在酒店內吃酒,說了一番言語,就被人聽出風聲,因此被他們捉住了。王三

哥你想,說話應該謹慎些嗎」王三說:「張二哥,實不相瞞,小弟也是東方寨主手下的

頭目。

自從那日蔣國樣回轉山頭,東方寨主就命他上京都打聽馬、張二位寨主,並於寨主

的消息去了。今日李寨主要與五位員外去捉黃天霸等一班對頭,寫了一封書信,差我到

你們員外莊上。」

刁慶聽了,又套出他許多底細,用過了些飯食,吩咐伙計把酒帳算清了。伙計說:

「這銀子還有幾錢多呢!」郭起鳳說:「多下的賞了你罷!」伙計千歡萬悅說:「謝了

三位爺們,下次再來照顧小店。」三人直出店門。

且說刁慶、郭起鳳同王三出了店門,向北市梢行來。刁慶

說:「哥哥,我腹中忽然疼痛,行不得了,你與我去僱只小船來。」說著向郭起鳳

丟了個眼色,刁慶假裝腹痛哼哼的叫喚。

不多時,郭起鳳僱了船來。三人一同下船,沿著塘岸一路開去。

王三也不知路逕。哪知郭起鳳叮囑船家,過了口內,只說到薛家窩,其實一逕向東

直行,趕著雙槳,望沙家集而來。不上二十里水路,只消一個時辰,就趕到沙家集鎮上

。王三看見象個市鎮模樣,便問:「張大哥,這就是薛家窩嗎?」刁慶接著說:「不是

哩!這叫做薛家店。薛家窩只有一里多路,走出市鎮,就望見了。我們員外在鎮上開這

許多店舖,時常到店內往來。

我同你先去瞧一瞧,若是在此店內,就同員外一起回去了。」

王三信以為真,就跟著刁、郭二人同上岸來。那船錢郭起鳳早已付清,船人自己回

去,我且不提。

且說三人走到市上,正是順隆店門首。王三一見彷彿此地來過,只是一時想不起甚

麼地名,心裡犯疑,腳就站住了。刁慶一把扯住王三的手說:「王三哥,我們員外正在

店內哪,你快進來。」郭起鳳在背後推著他肩背說:「走嚇!」也不由王三作主,推的

推,扯的扯,一直擁進順隆店內,來到上房。施公正然與眾兄弟飲酒開懷,看見郭、刁

二人進來,心中大喜。刁慶上前行禮,回轉身來,就把王三的手彎轉來,郭起鳳將繩捆

住兩手。王三知道不好,中了他們的計了,只不言語。刁慶過來,見了大人,一同坐下

。郭起鳳便把昨夜被他們捉住以後,幸虧刁慶相救的話說起,直說到酒店:「遇見此人

--原來是臥牛山頭目,叫王三,要到薛家窩送信。被我們二人將言語哄他,說出真情

來。後來騙下舟船,將他搖到這裡。」天霸上前扯開衣服,在胸前取出書信,呈與施大

人觀看。施大人遂拆開,從頭至尾與眾人觀看,原來是李天壽給薛氏弟兄的,說:現今

天霸在沙家集,叫他同吳成並力同心,先把施不全並擒來

的賊將,將他們一齊殺卻;然後約定一個日子,李天壽帶領臥牛山嘍兵,同到沙家

集,兩路夾攻,把沙家集掃為平地,無論黃天霸與百姓,殺個雞犬不留。然後再議私進

京都,劫救於七、富明、馬英、張寶。現已差蔣國祥進京打聽信息去了。就叫王三帶轉

回信。眾人看了大怒,都說:「這賊好狠心哪!」甘亮說:「我有一計,如此如此。」

施賢臣聽了說:「甘壯士與我同心,我也是將計就計之法,先救了他三人,就好行事了

。」

吩咐:「把王三推上來!」眾人動手,推到大人面前。施公細問一番:「李天壽怎

樣到你山上?如何要來害我左右?你們山上多少人馬?多少山寨?你只從實說來,饒你

性命。」王三看事到其間,不容不說,便一五一十的細說一遍:「只求大人超生,小人

家中還有老母,實因家寒,不得已在山上落草。」

大人點頭,吩咐說:「將他鎖在後面屋內,不可絕他飲食,日後再行發落。」從人

答應,將王三帶到後面關鎖不提。當晚席散後,施公進內,請了幕友,教他照書信的筆

跡換寫一信,只說:「李天壽約會薛家兄弟與吳成,於後日一早在沙家集會齊,五更起

身,不可誤了時刻。今特差頭目王三到來送信,並且幫助動手;此人頗有本領,乃是東

方寨主手下心腹之人,今特地借他來相助動手。」其餘加上救於、富、馬、張的話頭。

那幕友照他筆跡寫成。到了天明,大眾起身。施公來到外面,眾兄弟也到外面,接

著坐下。施公便對甘亮說道:「此事非鄧壯士不行,未知鄧壯士肯去否?」甘亮說:「

不錯,只有他可以去得。」便向鄧虎道:「賢弟,你兄長壓在假山之下,未知生死如何

?如今先叫你假冒王三,到薛家窩送信,先救得兄長,並何、李二位好漢。未知你肯去

否?」鄧虎大叫道:「小弟豈是貪生怕死之人?」施公道:「壯士誠能如此,何愁大事

不成。但須從西面進去,方是臥牛山到薛家窩去的道路。見了

薛氏兄弟,若然盤問你山中之事,昨日王三供的,你都聽見了,就可照樣回答。取

出書信之後,他們必然另眼相看你了。你就用言語套問他何、李二人關禁的所在,並望

山堂假山的機關。

到了黃昏,叫他們早早歇息,天明就要起身,諒來有一場爭鬥,他們必然聽信。你

得空就把你兄長放出,並將何、李二人放了。

我們這裡到二更天,帶領滄州城內官兵,並公差捕快,一齊到來剿滅莊子。你們四

人就做內應,你叫鄧龍、李七、路通三人埋伏暗處,你就先把薛豹、方世杰兩個之中打

死一個,就好辦了。」說罷,將信遞與鄧虎接了。施公吩咐施安,快去把王三的衣服換

了下來,叫鄧虎穿上;又與他些人參餅。鄧虎收了,辭了大人並眾位英雄,帶了書信、

傢伙,出了順隆店,往薛家窩而去。再說施公打發鄧虎去後,便叫崔參將、閻守備進城

調齊了全營兵丁,傍晚時候,扮了百姓樣子,三三五五悄悄來到此處。參將答應,同了

閻守備告辭起身,入城去了。施公又叫施安、施孝二人,出去整備大小舟船四五十隻,

約定於黃昏時分到北市取齊,須要暗暗行事,不可走漏風聲。未知此番進去勝敗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一回

小元霸混入薛家窩 沒毛虎泄機留賓館

卻說鄧虎到了薛家窩,叫船過渡上岸。早被莊丁看見,便問:「哪裡去?來此做甚

麼?」鄧虎說:「我要求見薛員外的。」

莊丁說:「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裡來的?」鄧虎說:「我叫做王三。我乃臥牛山

東方寨主命我來的,面見薛員外,有要緊的事,相煩大哥引領進去。」那莊丁聽說是臥

牛山來的,忙說道:「原來是東方寨主差來的好兄弟。你跟我來罷!」鄧虎即跟了莊丁

來到書房,只見薛家四兄弟並方世杰,都在那裡。一見他進來,大家站起來相接。鄧虎

搶步上前見禮,一一問過了姓名。

大眾讓他坐下。薛龍便問:「王頭領怎的今日才到呢?那鄧虎是個機靈鬼,聽得才

到二字,打量他這裡有信息的了,便道:「大員外不要說起,我在山上動身之時,多吃

了油膩東西,心頭作惡,因此耽誤了公事。」說罷,便將書信呈上。薛龍接了書信,吩

咐擺酒。家人答應,擺上酒筵,款待鄧虎。鄧虎略為謙讓。大家坐下,吃了三杯。薛龍

拆開書信,看了一遍,連連點頭,又送與大眾看過了。方世杰盤問了鄧虎臥牛山上的事

情,鄧虎一一回答,眾人大喜。原來薛家窩昨日差人到過臥牛山去,回來告訴說:「李

天壽、東方雄說早已打發頭目王三送信到員外處來了,因此未寫回信。但叫員外等王三

到了,約定日子同

到沙家集動手。」薛龍說:「我們這裡未有人來。但說約的日子,是叫我們約他呢

?還是他已定下日子呢?怎麼王三不來呢?」正在猜疑,恰巧鄧虎到了,故見了信,心

中大喜,全不疑心。方世杰是個老賊,他就細細盤問,因問不出漏洞來,也就相信了。

大家相勸飲酒,講說黃天霸兩次進來,怎樣長短。

鄧虎便探問何、李二人拘禁的地方,薛龍告訴他捆在留賓館裡面,任他們本領大,

總不能進此館內去的。

鄧虎趁此套問留賓館並望山堂的機關。薛氏弟兄把他當做心腹之人,便把消息說了

,又領鄧虎到各處去看了一遍。鄧虎道:「我們去看看兩個賊將。」薛龍說:「使得。

」便引了鄧虎,來到留賓館內。鄧虎一看,方方兩間屋子,四通八達,屋內並無別物,

也不見何、李二人,便問:「大員外,為何沒賊將呢?」薛龍說:「王頭領與我到對面

軒子裡去。」鄧虎同他過了庭心,薛龍把桌軋軋的轉動,只見走過來的門戶不見,庭心

那邊變成了牆壁,單存一間齋軒了。鄧虎說:「賊將在哪裡哪?」

薛龍說:「你要看賊囚在哪裡,極其容易。」說著話,把桌子向左轉動,只見對面

依然現出門戶來。薛龍說:「王頭領你過去瞧。」鄧虎走到留賓館一看,仍是先前的樣

子,只聽得軋軋的桌子轉動。到裡邊的屋子,定神一看,對面軒子一切都在,單不見鄧

龍。鄧虎走到對面,只見柱子上綁著李七侯、何路通二人。鄧虎上前輕輕的送了個信說

:「二位哥不用心焦,今夜必來相救你們。」李、何二人點頭,心中歡喜。鄧虎心中明

白這留賓館,共有三處屋子。薛龍立在百靈台旁,哈哈大笑說:「王頭領,這個消息,

做的好麼?」鄧虎說:「實在妙巧。」假意稱贊,想到:「如此看來,我一個人決不能

救他二人,須要等大眾到來,有人進去了,我方好在外面轉桌子。」薛龍吩咐擺上夜宴

。鄧虎說:「李寨主千萬叮囑,明日五更要到沙家集會齊,

不可錯誤。眾位可要早些歇息,明天定有一番狠戰呢!」薛氏兄弟都說:「有理,

我們用幾杯,吃了晚飯大家歇息,準備明日廝殺。」鄧虎說:「員外說的是。」用過晚

飯,鄧虎、方世杰就在書房內安歇。鄧虎假意裝醉,傾在炕上就睡。方世杰也就安歇。

鄧虎見世杰睡熟,輕身穿出窗外,到瞭望山堂內,躍上假山,細細瞧看,只見頂上一條

路逕,心中一想:莫非在這下面?未知果能救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二回

賽姜維逃出望山堂 黃天霸三進薛家窩

卻說鄧虎細看假山石峰:「我哥哥定在這石板底下,只是怎樣拿開石板,方好救他

出來?」四面尋看,只見假山孔內露出鐵柄兒。鄧虎用力抽將出來,只見石板一頭壓住

的假山石,早滾在一旁,那石板豎了起來。鄧虎往下面一看,下面還有兩塊石板,如同

人字架式,想:「哥哥必在裡面。」連將人字石板往上一拔,那塊石板就立直了,下面

卻露出個山洞來。鄧虎大喜,跳下假山,走進洞去。只見他哥哥坐在裡面,便輕輕叫道

:「哥哥,兄弟前來救你。」

鄧龍自從壓在中間,自分斷無生理。忽聽有人呼喚,是兄弟的聲音,便睜開二日說

:「我卻沒事,只是肚中饑餓。」鄧虎便取了兩個人參餅與哥哥吃了。鄧龍吃了人參餅

,漸漸有力了,拾起兵器,同了鄧虎,正要走出門來。只見劈面來了個女子,渾身穿白

,鄧家兄弟知道是謝素貞了。鄧虎道:「哥哥退後,待兄弟打死這賤人。」鄧龍道:「

兄弟,你小心她暗器哪!」

鄧虎已穿出門來。那謝素貞見望山堂內穿出一人來,便問:「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鄧虎隨口答道:「俺乃臥牛山東方寨主手下一等頭目王三是也。你這賤人姓甚名誰

?」謝素貞說:「王頭領休得胡說,奴乃三員外之妻謝素貞是也。」鄧虎說:「如此

說來,多多有罪。」便把手中雙錘向上一拱,道聲:「請了。」

謝素貞只道他行禮,把刀並在左手,也將兩臂一抬說:「王頭領請。」說著話,身

已走過。哪知鄧虎就勢將兩柄錘頭,望著謝素貞夾背打來。謝素貞連忙將身一閃,叫聲

:「王三,你來做奸細嗎?為何暗算老娘?」謝素貞一面招架,一面高叫:「望山堂有

奸細了!兄弟們快去通知四位員外。」

一時間,各巡夜莊丁都聽到,大眾奔望山堂而來。謝素貞見方世杰到來,便說:「

老員外,他不是王三,乃是黃天霸一路的。快來捉住他。」方世杰一聽,便叫退下,自

己趕上前來。

薛龍、薛虎、薛彪、薛豹一齊都到。鄧虎一人,怎好抵敵?正在心慌,只聽得一聲

喊,跳出許多好漢來:頭一個手執單刀,直奔方世杰砍來,乃是黃天霸;隨後關小西、

神眼計全、白狻猊甘亮、神彈子李昆、草上飛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各人上前廝殺。

鄧龍見他們動手,將護手鉤一擺,也出來動手。鄧虎看見弟兄全到,即招呼鄧龍,一溜

煙直奔望山堂來,就將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放了下來,仍將百靈台桌左轉,走過庭心,

只見他三人都在外面了。李、何二人忙與鄧虎道謝。四人一同出了留賓館,只見自己兄

弟與薛氏四虎,並謝素貞、方世杰正殺的難解難分。憑空的加上四隻大蟲,薛氏兄弟抵

擋不住,漸漸的往外退敗。黃天霸一聲大叫:「惡霸聽著,今日天兵已到,特來搗巢滅

災,還不快快受縛!」薛氏兄弟不能脫身。莊外來了無數官兵,已把莊門打開。莊丁四

散奔逃。不知薛氏兄弟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三回

鄧虎錘打方世杰 甘亮活捉謝素貞

卻說薛氏兄弟見莊門打破,更加忙亂。薛龍手內一鬆,被黃天霸一刀,紅光崩現,

一命嗚呼。方世杰見大勢已去,若不逃走,性命難保,將刀架開鄧虎的錘頭要走。只見

崔、閻二位老爺,一口刀,一條槍,攔在那庭心裡面。一眾三軍,如潮水般的擁進來。

方世杰知道難以奪門而出,只得縱身上屋,摸出神弩,翻身照鄧虎咽喉一弩射來,鄧虎

將頭偏躲擦過。方世杰見射不中鄧虎,心內著忙。哪知鄧虎在方世杰背後手起一錘,正

打在老賊頂門之上,屍身倒在地上。薛虎、薛彪、薛豹見大哥已死,方世杰也已死去,

無心戀戰。薛虎被李昆一劍削去右臂,大叫一聲倒在地下,被眾人踏死。薛豹見了,魂

不附體,被關太一刀刺中肋下,計全又一補刀,劈倒在地,結果了性命。

謝素貞看見家破人亡,心中難受,將手中雙刀蕩開了甘亮的樸刀,縱身一躍,飛上

瓦房。甘亮隨手掏出一隻響鏢來,打著上去。謝素貞腳尖方踏著屋面,聽得後面暗器到

了,要想躲閃,哪裡能夠?一鏢正中肩頭,翻身跌下,被甘亮擒了。薛豹見一門皆死,

一聲大叫,將刀向咽喉一拖,鮮血直冒,屍首栽倒在地。黃天霸見薛氏弟兄盡皆誅滅,

又見甘亮將謝素貞捉住,即吩咐快放船到沙家集迎接大人到來。

等到巳牌時分,大人並施安、施孝一班人等都到。黃天霸同甘亮帶領了眾兄弟,並

崔、閻、刁三位武老爺出迎,三軍跪接。施公笑容滿面,進了莊門來到大廳坐下,眾兄

弟站立兩旁。

黃天霸上前告稟:「薛氏五虎盡皆格殺,方世杰亦被打死,活捉了謝素貞,聽大人

發落。」施公一一問明,便道:「首惡乃薛氏五弟兄,今已皆死。若論謝素貞助夫作惡

,陷害欽差,本應斬首,姑念婦女無知,免其死罪,交官媒擇配,得身價入官。

其餘薛氏妻子,無罪釋放;所有市鎮店房,留與婦女小子過活。」

押著即日渡江,一言表過不提。且說甘亮回稟:「大人,我同鄧龍兄弟,今已除卻

惡霸,我等便要回轉金陵,就此告別。」

施公道:「甘壯士雖不願為官,只是施某多蒙相救,尚未酬報,怎說便去?」甘亮

說:「既蒙大人抬愛,我的拜弟鄧龍新喪妻室,望大人將謝素貞配與鄧龍為妻,是為德

便。」施公點頭說:「使得,叫鄧壯士帶去。」於是甘亮到謝素貞面前,與她解去繩索

。施大人叫到面前,叮囑一番,叫她跟隨了鄧壯士回去,休生歹念!謝素貞含羞,諾諾

連聲。甘亮就要動身,施大人擺酒餞行,眾好漢依次而坐,直飲到黃昏已後,大家就在

莊上歇了。

到了明日一早,大家梳洗已畢,用過早膳。甘亮等辭別了大人,又與眾兄弟作別。

施公就命眾兄弟代送,直至江邊。黃天霸備好一隻大船,吩咐船上:好好送到山東地方

。甘亮、鄧龍、鄧虎並謝素貞上船,一拱而別。眾兄弟見他揚帆而去,方才回莊。大人

亦然要回沙家集,恰巧知州到來,見大人請罪。

施公倒安慰一番。就把米糧銀錢田房屋產,吩咐入官,屍首用棺木成殮,掘土掩埋

。施公說道:「貴州就在此料理公事,本院要趕赴淮安到任。」知州連連稱是,相送大

人並眾好漢上船。

崔中軍、閻守備、刁慶辭了大人回城中。後來施公表奏刁慶功

勞,擢升都司之職,崔、閻亦然。一言表過,知州在薛家窩料理已畢,自回滄州去

了。且言施公與眾好漢回轉沙家集順隆店內,吩咐給了船人官價,叫幕友寫本入奏聖上

:薛家窩之事,某某等出力,有功人等。聖旨下來,嘉獎甚優不表。大人在店養息一日

,叫天霸算清了店錢,施安僱了馬匹牲口,就此起行。

天色將晚,見一座高山,十分險惡,忽聽山上一棒鑼聲,林內約穿出二百嘍兵,為

首一家寨主阻住去路。不知施公等如何過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四回

施欽差剿滅臥牛山 黃副將活捉東方雄

卻說施公行到山下,樹林中一棒鑼聲,出來一個好漢,帶領二百嘍兵,一字排開,

大叫:「留下買路錢來,放你們過去!」

黃天霸見賊生得面如活蟹,眼似蝦睛,闊口大鼻,頷下短短鋼須,身高八尺,年紀

不過三十;坐下戰馬,手持鑌鐵鎦金鐺,一馬衝來。黃天霸大叫:「山賊!快快通個名

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那人扣住馬,叫聲:「小子聽著!俺乃臥牛山寨主爺東方雄

便是。小子你留下姓名廝殺!」黃天霸喝聲:「草寇站穩了!俺乃欽差大人施麾下大將

黃天霸是也。俺們大人正要剿滅你這班毛賊,與民除害。」東方雄大怒。舉起鎦金鐺,

向天霸泰山壓頂般打來。黃天霸用刀往上迎來,只震得兩臂酥麻,用盡平生之力,將鎦

金鐺抬開;正要還刀,恰好關小西到來,直奔賊人馬前,一刀砍去。東方雄將刀招架。

關小西撲到後面,舉刀又砍。那邊何路通又一馬飛來,提起鉤槍拐,望東方雄劈頭就打

。黃天霸攔腰砍來。東方雄連擋三般兵器,全不放在心上。

嘍兵連忙報上山去,說:「施不全已到山下。我家寨主被三個賊將圍住。」活閻王

聽報,起身抓了鐵槳,帶領二百嘍兵,四個頭目,一路衝下山來。只見東方雄與三人交

手。施不全同

著伴當人等,約離半里之遙,在樹林邊站著。活閻王吩咐:「孩子們,快從小路抄

去捉施不全要緊。」二百嘍兵發一聲喊,一齊蜂擁上來。計全正在觀看,只見一賊手提

鐵槳,步行如飛殺來,正是李天壽。計全知他厲害,忙說:「五弟保護大人,小心。」

自己同了李七,將手中刀揮動,迎將上去,大叫:「殺不盡的強盜!膽敢有犯大人。」

李天壽大罵:「我把你這班助紂為虐的匹夫!今日將你們碎屍萬段,與薛家五虎報仇。

」說罷,將鐵槳舞動,力敵計、李二位好漢。那四個頭目,吩咐嘍兵一半吶喊助威,一

半來搶施公。王殿臣、郭起鳳把四個頭目攔住廝殺。李公然拔出寶劍,護了大人。施安

、施孝也各抽出佩刀,護住行李牲口。

看看天已昏黑,嘍兵高擎燈球,如同白晝。李公然便將彈弓取下,悄悄把馬一拎,

衝到山坡之上,覷定東方雄,嗖的一彈,正中面門,打得頭目昏花。他手中一慢,被天

霸一刀,宣刺進來。東方雄要讓來不及,被黃天霸狠命一扯,倒拖下來;何路通一鉤槍

,打在東方雄手腕之上,將鎦金鐺打落。路通、天霸上前,將東方雄捉住,解下帶子,

就將他四馬攢蹄捆了。

各人收拾兵器,抬了東方雄,到施大人那裡看守。天霸叫聲:「關大哥,我們去捉

李天壽那廝。」路通、關太、天霸一同來幫助計、李二人。李天壽情知不好,把槳擋開

二人兵器,撒腿就跑。黃天霸三人隨後趕來;計全,李七也追了上來。關太與何路通趕

殺嘍兵,如砍瓜切萊一般。且說計全、李七、天霸追了一程,追趕不上。天霸說:「二

位大哥,我等且到山上破他巢穴要緊。」施公道:「既然如此,一同登山。」眾英雄一

齊上山,將寨柵毀了。施公在山上歇息。天色已明,施公吩咐天霸將東方雄斬了,放火

燒了房屋寨柵,免得日後窩藏盜賊。眾人上馬下山,但見火光沖天。不知以後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五回

黃花鎮又遇風波 朱家店夜逢刺客

卻道施公下山,在馬上與天霸說道:「我自出京以來,至今始得安穩,趕緊到淮安

上任為是。」一路談談說說,已到日落西山,前面到一個市集。施公便問:「此處什麼

地名?」左右有人答應道:「此地喚做黃花鎮。」施公點頭。不多時,到了鎮市,只見

一座大客店,招牌上寫:「朱家老店,安寓客商」。

黃天霸在前,剛然走到店門首,只見店內走出四五個伙計來攔住馬頭,將馬嚼環扯

住,口中齊說:「時候不早了,請爺們照顧小店罷!」天霸說:「咱們且到前面走一遭

。」施公說:「黃兄弟,就在此處住了也好。」天霸、大人一同下馬,進了店門。

只見那掌櫃的站起身來,把手一拱,滿面堆下笑來說:「諸位爺們到來,小人未曾

遠迎,多多有罪。請到裡面選看房屋。」

黃天霸扶了大人一路到了裡面,揀了三上三下六間樓房。伙計把窗推開。天霸走到

後窗一看,後面還有一帶平屋,還有後園,種些瓜茄之類,四週全是竹筒圍住。便問:

「大人此地可好?」

施公說:「甚好。」伙計送上臉水、香茗。施公吩咐:揀好酒萊拿來。伙計答應一

聲去了。計全說:「黃兄弟到這裡來。」遂扯了天霸,低低說道:「黃兄弟,我看這掌

櫃的,不象善良之輩。」

天霸說:「我也疑心。」李七便說:「這朱家店是十餘年的老店,

我也住過了多次,可從無別事。」天霸心內釋然。計全把酒斟了,大眾坐下飲酒,

你一杯,我一杯,不到兩巡,壺內空空。

黃天霸喚叫添酒,伙計答應來了。施公吩咐:樓下從人們,也添上些酒去。伙計連

忙答應了,不多時提了酒進來。李公然酒量不佳,飲了兩三杯就不吃了。黃天霸將要舉

杯,忽然一陣肚疼,鎖了雙眉。施公說:「黃兄弟怎麼不自在?」天霸說:「肚中疼痛

,要大解了。」施公道:「請便。」伙計說:「小人引爺上茅廁去。」

天霸起身,隨了伙計進茅廁去,扯了底衣,大瀉一陣。正要起身收衣,忽見一條黑

影在茅廁外閃過。定睛細看,只見一人細條身材,渾身穿著夜行衣,背上插了一把鋼刀

,穿上廁房,連躍到樓屋上面,將身伏在瓦楞之內,倒垂金鉤之勢,一手扳住簷瓦,向

樓內觀瞧。天霸知道不好,不知兄弟們可曾知道防備。急得天霸搓手無措。不知此人是

誰,黃天霸怎的救護大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六回

李天壽報怨喪生 朱繼祖為兄逃命

卻說黃天霸一見此人,細看原來就是活閻王李天壽。這朱家店原係姓李,與李天壽

嫡堂兄弟,後來入贅朱家,改名朱繼祖。天壽就把前事說了,要兄弟與他報仇。朱繼祖

聽了,連連搖頭說:「大哥,他們能人甚多,我們有多大能為,如何能行此事呢?」天

壽說:「不妨,咱們只要如此如此,哪怕大事不成?」天壽說罷,雙膝跪下。朱繼祖無

奈,只得應允,就叫伙計們留心了。眾伙計們一見天霸等走到,連忙出來接住,把馬帶

進。施公等進了店,李天壽早已安排停妥。天壽來到後園,飛身上屋,正要進去下手,

才向背上拔刀;恰巧黃天霸在茅廁上看見,掏出一隻金鏢,急望天壽打去,這鏢正打在

腰肢之上,噗咚!跌入樓窗之內。天霸大叫:「兄弟們快拿刺客!」自己進了後門,直

到上房。只見樓下從人,一個個東倒西歪:知道中了賊人奸計。連奔上樓,只見李公然

已將賊人捉住。其餘弟兄並大人,盡皆口角流涎,醉倒席上。李公然見了天霸便道:「

黃兄弟,此地原來黑店,我同你快殺到外面。」天霸說:「咱們將大人並眾兄弟灌醒了

方好。」李公然應著,天霸扯出自己單刀,吹滅燈火,下樓攔門守住。

且說朱繼祖手中提了鋼刀,跟著十四五個力壯的伙計,各

執長短傢伙,一路趕奔上房而來。黃天霸聽得一陣腳步聲響,知道他們來了,啪的

將簾子放下,自己閃在一旁,等他進來殺他個措手不及。哪知朱繼祖也是行家,到了門

口,挑開簾子,先用樸刀伸進來一探。黃天霸年輕性急,嗖的一刀,正砍在朱繼祖的刀

上。繼祖一手扯開簾子,一手舞動樸刀進內。黃天霸連忙接住廝殺,這些伙計相幫助殺

。

且說李公然灌醒了施公並眾兄弟。公然說:「落在黑店了,黃兄弟在樓下與他們廝

殺。待我先下樓去助他。」說罷直奔下樓,叫聲:「黃兄弟,我來幫你殺這班狗男女。

」手提寶劍,跳將過來。朱繼祖正一刀砍來,被李公然的劍往上一迎,只聽得嗆啷一聲

,朱繼祖倒嚇了一跳,樸刀只存半截在手,轉身向外飛逃。黃天霸隨後追趕。李公然見

天霸追去,自己揮動寶劍,將眾伙計亂殺。關太、計全聽得樓下相殺,就叫李、郭、王

、何四人保住大人,抽出傢伙,一齊趕下樓來,見李五已把眾伙計開發停當。關太便問

:「黃兄弟呢?」李五說:「追趕賊人去了!」

且說黃天霸追趕朱繼祖,出了店門,一路出了黃花鎮,直趕了三里之遙。朱繼祖見

前面有一座大樹林子,心中想著:有了救星了!望樹林中鑽進。不知黃天霸可追進林內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七回

黃天霸放走朱繼祖 施賢臣限捉張桂蘭

卻說黃天霸見他逃入林中,說聲:「便宜你了!」回身走來。見李公然提劍趕來,

黃天霸就把他逃入林中的話,告訴李五。二人同回朱家店內,來到上房,將賊人逃走的

話說了。施公只得罷了,吩咐:「把李天壽帶上!」跪下。大人細細審問,天壽從頭至

尾供了一遍。大人又吩咐:將女掌櫃帶上來。可憐朱氏,跪在大人面前求饒。大人道:

「你從實招來,與你無干。」

朱氏便將父母開朱家店數十餘年:「後來李繼祖入贅,改姓朱氏,自從到了我家未

做犯法之事。」大人又把四鄰叫來,細問一遍。都說:素來安分。大人吩咐:起去。傳

地保上來:將格殺伙計,備棺木成殮。朱家店既然素來安分,罪歸朱繼祖一人,著地方

官行文捕捉正法。一面叫黃天霸押了李天壽,請上方劍就地斬決不提。

且說施公來日與眾人起身,一路向南而行,已進了山東地界,來到樂陵縣境內。知

縣周钊聞得施公到來,會同文武迎接欽差,備了公館。施公一到樂陵城內,哄動了一城

百姓,都說施青天到了,專審無頭案件。施賢臣一連接下十幾張狀子,都是血案,求大

人追捕。施公傳了知縣,施公啟口說:「貴縣既為民之父母,應該除暴安良,捕捉盜賊

,是分內之事。為何境

內盜賊橫行,彩花血案連出一二十件?」周钊回稟:「此地有個盜賊,來去無跡,

許多案件乃一人所做。此人名叫張桂蘭。

卑職踏勘時節,皆見牆上畫有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起初嚴行追捕,一日早上

睡覺醒來,只見脖子邊一柄匕首,柄上刻著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嚇得一身冷汗,

因此只得緩了下來,望大人恩典。」

施公聽了,回顧黃天霸眾人說:「爾等可曉得此人否?」

眾兄弟說:「回大人,小將們但聞其名,未見其人。聞得他的外號,人稱飛來燕,

來去如風。只是不歸正道,最喜歡女色。」

施公道:「他是哪裡人氏?現在居住何方?」計全說:「聞他就是本處樂陵縣人氏

。」施公對周钊道:「張桂蘭既是本地人,公差捕快難道認他不得?我今限你三天,務

要交到此案。」知縣諾諾連聲退下,回了衙門,傳齊了通班捕快,限三天要破此案。

通班捕快退下。那捕班頭姓張名叫鳳山,手下有個伙計,叫做彭二,最是機靈,人

都叫他百曉。當下張鳳山與彭百曉商量此事,不知百曉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八回

彭百曉畏死泄底 飛來燕偷盜金牌

卻說彭二說:「張頭兒你去回覆本官,張桂蘭我們實在拿他不住。要求施大人發下

將爺來,我們領著做個眼線。」張鳳山回明知縣,稟了大人。施公說:「先將張桂蘭存

身之所打聽明白,我便命人相幫捉拿便了。」週知縣回衙叫張鳳山去打聽。

鳳山回到班房,對彭二說明。彭二到了日落西山,到斜橋打聽,走來走去,不見張

桂蘭影兒。到了明日,彭二又去打聽,仍然蹤跡全無。剛要回去,走到一條巷口,只見

巷內走出一人,將彭二扯住,叫聲:「彭百曉,這裡來說句話兒。」拉了彭二望僻巷內

便走,提起彭二飛身上屋,直到一所花園下來,說道:「姓彭的認得我麼?」彭二聽說

,就在星月之下,細細一看,嚇得魂不附體,認得是飛來燕張桂蘭。彭二說:「張大爺

,與你素來客氣,從來沒得罪於你。」張桂蘭哼了一聲,回手扯出一把刀來,說:「姓

彭的,你不用花言巧語,假作不知。

你這兩天裡在斜橋要找哪個?實說了,便饒你一死,如有半字虛言,立刻送你回去

?」彭二不敢撒謊,只得說道:「施大人奉旨出京,升任淮安總漕,代理巡按。御賜金

牌一面:如朕親臨。一路訪拿惡霸,掃除綠林,前日來到此地。那些百姓到他公館告狀

,一連收十七張狀子,都說你老人家做的。施公大怒,

立刻傳了本官,嚴限三日之內,拿到凶身;如拿不到,知縣太爺聽參離任,我們張

頭兒,立斃杖下。我吃了張頭的飯,不敢違拗,故此同伙計四處訪探你老人家下落,好

去回覆本官。」

張桂蘭聽了此話,便把彭二的帶子解下來,捆了彭二,又扯了一片衣襟,塞他口內

,把他提到假山洞口,說聲:「姓彭的,你耐了性兒在此,我去了。」說罷,張桂蘭去

了。到了第二日,那看祠堂的老兒到園內拔草,聽得哼聲,見假山洞口有個人在內,老

兒倒嚇了一跳。細細一看,方知口內塞有東西,便與他取了口中衣片,解了帶子。彭二

吐了一會,方才開口,把前事告訴了老兒一遍,謝了回去不提。

且言那夜張頭兒不見彭二回來,正然猜摸不出。到了次日,聽得欽差大人公館內又

出了重案,急得屁滾尿流。原來張桂蘭聽了彭二所說底細,一路來到施大人公館,飛身

上屋,到了跨院屋上,側耳細聽。只聞眾兄等一處談閒話兒呢!張桂蘭也不放在心上,

他卻穿身來到內院,見一並三間房屋,一明兩暗。

張桂蘭飄身而下,躡足來到窗前,將指甲在窗上戳個孔兒,往內觀看。見炕上臥了

一人,諒來是施不全了,旁邊諒必是從人。

張桂蘭便將身從窗外穿到屋內,如燕子相仿,走到施公身旁,在大人胸前輕輕的將

身上那塊「如朕親臨」御賜金牌,拿在手內,將金鏈子割斷,回身便走,仍從窗內穿到

外面上房去了。

到了天明,眾兄弟大家起來,正在梳洗,只見施安慌慌張張出來說:「眾位爺不好

!昨夜大人臥在炕上,到今早醒來,把御賜金牌丟了。門也沒開,窗也未啟。」眾兄弟

聽了此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查究,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九回

失金牌施賢臣喪膽 訪盜跡計千總捕風

卻說次日天明,施公醒來,見金牌失落,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便向施安問道

:「我那塊御賜的金牌,昨盼朗明掛在胸前,為何今日不見?甚是奇怪,難道又有強人

盜去嗎?」

施安聽說,以為丟落在炕上,便去尋找了一回,只是不見。施公再將胸前仔細一看

,那接金牌的金鏈子,尚有二尺多長的雙環頭,掛在項上,兩頭一斬齊,卻是用刀割斷

的樣子。施公看罷,大驚道:「不用說,一定是強人盜去了。但是失了此物,如何是好

?」便叫施安,將外邊眾爺們請來,大家商議。黃天霸等正在那裡炕上梳洗,只見施安

慌慌張張走來,說道:「眾爺們不好了!昨日大人好端端的臥在炕上,今早醒來,把掛

在頸項上御賜的金牌失落了。門不開,窗不啟,憑空的不知去向。

現在大人在那裡著急,叫請眾爺們快去商議呢!」大家聽了這話,嚇得面如土色,

即便跟著施安,進了書房,先與施公請了早安,然後依次坐下。

施公便將失去金牌的話,又說了一遍。大家復站起來,回頭來看形跡,卻沒一點影

響,復又坐下商議。只見計全說道:「大人明鑒:依卑職看來,這盜取金牌的強人,一

定是那個一枝蘭無疑。」黃天霸道:「計大哥,何以見得定是他呢?」計

全道:「昨晚在那裡議論,全是說他的話,又兼黃賢弟賭氣,要去捉他,難保一枝

蘭不伏在暗處聽見。等到咱們去睡覺,他便進來盜去金牌。此是欽賜物件,必須趕緊查

緝,若訪得蹤跡,任他是龍潭虎穴,總要將金牌尋回,才可銷案。但有一層,萬萬不可

聲張出去,被他知道是要緊之物,他便遠走高飛,那時可格外棘手了。」施公聽說道:

「計將軍真善籌劃。眾位就照此辦法,但愈速愈妙。因本院限期在即,須趕赴淮安上任

。況且漕糧又須開辦,若耽延日久,誤了限期,本院就要被議。」

計全等唯唯應諾,便站起來告退。

計全就向黃天霸道:「我看這無頭公案,非是十朝半月可以破案的,這卻如何是好

?」黃天霸道:「且不管什麼限期不限期,只要尋到金牌就好了。計大哥機謀見識,比

我等強些,又仔細,又精明。若我等這暴躁性子,不但訪不實在,就是訪的確了,稍不

機密,走漏風聲,依舊是無用。」關小西也道:「最好。」計全不能推托,當即改換服

色,扮作江湖上賣卜的朋友,帶了幾兩碎銀子,又將掛刀藏好,即辭別眾人,悄悄的出

了公館。先往樂陵城內訪了一日,全無影響。當晚並未回到公館,就在城內客寓住下。

等到三更時分,又由房屋上去訪查,仍無半點消息。次日,即將房錢算還店主,便去城

外一帶查訪。

又訪了一日,仍訪不出來。看看天色已晚,回城不及,見有個過路的走來,便上前

問道:「借問你老,咱是要往樂陵去的,此間離城還有多遠?借問一聲。」那過路的道

:「此去樂陵,還有三十多里。今晚趕不及,不如就在東邊那個鎮上歇一宿,明早再進

城罷。」計全便拱拱手道:「多承你老指點。」說著掉轉頭望東而去。

一會子,又到王家集,計全就揀了一家客店,放步進去。

當有小二上前招呼,計全揀了個座坐下。店小二問道:「你可

用什麼酒?聽你老揀。」計全道:「我酒是不大會飲,隨便打一角來,可有什麼投

口的菜!」店小二道:「有的是牛脯、烤雞、粗肉圓子。」計全道:「你把牛脯並烤雞

,拿兩件來,你把薄餅拿一斤來。」店小二答應著去取。一會子將牛脯、烤雞、薄餅全

拿來,放在桌上,又打了一壺酒,擺在計全面前。他就自酌自飲起來。正在那裡吃喝,

忽見對面桌上,兩個老頭說道:「這兩月樂陵城內,到了一位新放總漕的施大人。聽說

這施大人為官清正,審了多少無頭案子,賽如宋朝包龍圖。因此那些糊塗官,人人都有

些害怕。」那個道:「我還聽說,去告狀的人不少。這位施大人沒有一件不准的。」這

個又道:「前莊郝三家媳婦忽然不見,尋找兩三日,全無下落。不知他家會去告狀沒有

?」那個道:「郝三要不知道便罷,要知道有這位青天大人,他還不去告嗎?」這個又

道:「說來實在奇怪,怎麼到龍王廟裡燒燒香,就不見她回來。難道被和尚藏了不成?

」那個道:「這也說不定,你道那龍王廟的和尚是好人麼?我曾聽得人說,廟裡那個方

丈,叫做什麼普清--先是強盜出身?後來犯了案,才出家的。還聽有人說,他現在還

同綠林中朋友來往呢!我們卻是沒有看見,不知是真是假。」計全聽得真切,想道:「

莫要那盜牌的人,就藏在龍王廟裡。我何不過去問那老者?這龍王廟在何處?」正要去

問,後又想道:「我此時前去問他,他必見疑,反為不美。不若他走了,問那店小二,

便知明白。」主意已定,仍然飲酒吃飯。一會子,那兩個老者出了門,計全也吃完了酒

飯,店小二走來收拾。畢竟計全問出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招商店李四泄機 龍王廟計全得信

卻說計全在王家集飯店內,忽聽兩老在旁邊桌上議論,因想店小二,可以問個明白

。卻好店小二見計全酒飯已用過,前來收拾碗盞。計全便問道:「小二哥姓什麼?」那

店小二道:「我姓李,名叫李四。還沒請教官客尊姓?」計全道:「咱也姓李。你這店

裡掌櫃的姓什麼呢?」李四道:「姓王。」計全道:「咱問你剛才那邊桌上兩個老者,

也是姓王嗎?」李四道:「他們不姓王,姓張,是張家甸的人,離此有一里多路。」計

全道:「這王家集是樂陵所管嗎?」李四道:「是歸樂陵所管。」

計全道:「咱聽見那兩個,講甚麼前莊人家的老婆,早間出去燒香,怎麼就不見了

?」李四說道:「那老兒講那不見了老婆的,那家姓郝。老夫妻兩個,頗有些田地。生

平只有一子,叫做郝為富,今年二十二歲。去年上冬,才討的家小。這郝為富的家小,

就是個財主的女兒,生得顏為美貌,更兼小兩口極其恩愛。今春三月裡,那郝為富得了

一病,幾乎要死,後來漸漸好了。聽說病重的時候,曾在龍王廟內許願。前日郝為富的

家小,因去還願,進廟燒香,不知怎麼樣就不見了。現在郝家各處尋找,全不知下落。

還有說有個總漕施青天,現在樂陵城裡,斷了多少無頭案件。他家還去告狀伸冤呢!」

計全道:「難道

這廟裡有歹人嗎?」李四道:「這廟內住持和尚,叫什麼普清,原來是強盜,因犯

了案,才出了家。從前倒也安分,漸漸不如從前,聞得專結交江湖上的朋友。近來更壞

,聽說接來了一個師弟,也是江湖上的大盜,日與他助紂為虐。」計全道:「你可瞧見

過麼?是怎樣一個人?」李四道:「我可沒瞧見,但聽說罷了。」計全道:「這龍王廟

離鎮有多遠呢?」李四道:「就在鎮東,約有一里多路,黑叢叢一帶樹林,那就是了。

」李四將碗盞收拾去了。

計全也便回房,暗道:「才聽店小二所說的,恐怕一枝蘭,就是這和尚的師弟罷!

」靠在牀上,歇了一會。半夜時分,走出房門,仍舊將門帶上,躡著腳走到院落中間,

使一個燕子穿簾的架式,輕身一縱,上了牆頭,復飄身跳下去,照著店小二的話,望東

看去,一帶叢林,四週環繞。計全到了樹林,定神一看,見樹林左邊,有一條小路。順

著小路走入林內,復輕身躍上樹梢,只見一帶紅土牆,牆中間有座山門,星月模糊,匾

上的字看不真切。計全在那裡設想,往腰間掏出一塊石子,望下一擲,探個路逕。見裡

面毫無動靜,跳將下去,四面一望,見東首是個三間屋,內有燈光。計全悄悄走到那裡

,就從後牆上了屋頂,將身飄下,側身竊聽。忽見有人喊道:「張三!酒燜雞子曾好呢

?師父等著下酒。」計全暗道:「原來此處是廚房。」又聽道:「我們師父,這兩日更

鬧得不象樣!怎麼將良家婦女藏在暗室,逼人家從他;人家不從,還要殺她,這是什麼

道理?」又聽一個人說道:「你道這是咱師父的本意麼?這個行為都是那個來的師叔叫

他做的。他向來到處姦淫婦女,不知糟踏了多少人!他又仗著自己一身的本領厲害;他

如果沒有本領,做了大案,還敢畫蘭花?這明明是叫人曉得他做的,卻又叫人捉他不住

。」又一個道:「聞說施大人手下能人頗多,就

是縣裡捕快沒用,難道施大人就不得好手捉他麼?」正在那裡說話,忽聽又有人來

催:快燜雞子,並紅燒豬首。廚房裡人趕著將雞子、豬頭用碗盛好,給來人端去。

計全聽得真切,瞧得明白,想道:「果然這一枝蘭在此下落。今日訪得實在,也不

枉走一趟。」想罷,就暗暗跟端菜的人前去,轉了幾個彎子,見西首一座五間的房屋,

那人走到裡邊。原來此間就是普清和尚的方丈。計全躡著足,走到簷口,將身子輕輕一

伏,望下又使個燕子倒垂簾的勢子,兩隻眼睛,探望進去。只見隔著窗格,裡面燈燭雪

亮。靠著牆邊,設了一張方桌,對面坐著一僧一俗,桌上排列著酒肴。見那和尚,粗眉

大眼,兇惡異常,不是良善之輩。另一人卻生得儀表堂堂,年約三十歲光景,頗似書生

模樣,卻不象是個彩花大盜。計全頗為驚異。只見那和尚一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說道:

「你前日做的那個勾當,膽子也太過大了麼!將施不全的金牌,也盜了來。幸虧他手下

人還沒訪到;若竟訪了出來,曉得是你盜的,再知道你住在此處,調了官兵來尋捉,那

不是鬧大了嗎?現在既然如此,到底那塊金牌藏在哪裡?還須埋藏好了,不要走漏風聲

才好。」一枝蘭道:「大哥,你老放心。小弟乾的這件事,自古道:『一人做事一人當

』。不做則已,既做還怕什麼?至於那塊金牌,咱也藏頓好了,就在這殿後大仙樓上神

龕內第二層夾板裡,再沒有人知道的。你老飲酒罷!」說著端起酒杯來,彼此痛飲。計

全聽得明白,便想道:「咱何不趁此先到殿後,將金牌盜回。」不知計全如何盜取金牌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一回

神眼計樂陵城送信 鐵頭僧龍王廟遭擒

話說計全正欲趁著一枝蘭與普清飲酒之時,去到後殿大仙樓神龕下,盜取金牌。不

意兩腳掛在屋簷口瓦上,要將身子縮上屋面,因左足在瓦上用了點勁,那瓦咯噔一聲響

。房裡的人知道,當下喊出來:「屋上有人!」普清與一枝蘭就趕了出來。

卻好計全身子靈捷,一縮身已上了屋,隨將樸刀抽出,一面預備抵敵,一面就望原

處走去了。幸喜一枝蘭四面一看,見無影響,普清也就丟了不問。且說計全出了龍王廟

,仍由原路回到飯店,已是三更時分,便悄悄的進了房,就在鋪上睡下,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已畢,喚進店小二,算明飯食,連點心都沒吃,背上包

袱直望樂陵而去。約有已牌時分,已到公館。黃天霸等人正在那裡盼望,大家都說:「

計大哥去了兩天,怎麼沒有消息?難道那個強盜不在境內麼?」有的道:「本來這無頭

的公案,是最難辦的。兩三日工夫,怎麼就會得確信呢?而且計大哥,是最精細的,不

訪得確實,他斷不肯暴躁。」

正在說著,只見計全從外面進來。大家一見,忙著招呼坐下。

黃天霸本來性急,計全尚未坐定,他即搶著問道:「計大哥,所訪之事如何?還有

些消息麼?」這計全便將在王家飯店內,

如何聽那老者談論,如何問店小二情形,如何到龍王廟私訪,如何聽見普清、一枝

蘭二人飲酒對話,如何要想盜回金牌。

黃天霸聽到此處,便大喜道:「敢是你老兄已將金牌盜回麼?」計全道:「黃賢弟

,你且莫急,聽愚兄說來。咱正要趁他們飲酒時,悄悄的先將金牌取回,不是一件美事

麼?不想咱的兩隻腳,掛在瓦簷上,縮身子的時候,腳上勁用重了,將那簷口上瓦踏碎

,咯噔一聲,裡面早喊出來。幸虧愚兄走得快,還算不成叫他瞧見。不然,要是叫那處

瞧見了,必定爭鬥,那時反不美,金牌固不曾取到,而且是打草驚蛇。咱所以直跑回來

,約同眾兄弟同去,方可無失。」大家聽了這席話,個個歡喜,金牌有了著落,只要取

回就沒事。

正說之間,施安已從裡面出來,見計全已經回來。眾人又將計全的話,大略告訴一

遍,施安也是歡喜。大家就跟著施安進去。施安回明施公,即刻傳見。計全等見了施公

,行禮已畢,分兩旁坐定。施公先向計全道乏,然後便問私訪情形。計全又將對眾人所

說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深為歎賞。計全便道:「大人的洪福,金牌雖有了下落,但事

不可遲,今晚就須前去;恐那一枝蘭走向別處,不免又多一番周折。」施公聽說,亦深

以為然。於是計全等人退去。

用過了晚飯,約有申牌時分,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計全五個人紮束停

當:內穿夜行衣靠,各藏兵器寶囊,外罩大衣,陸續前去。只留郭起鳳、王殿臣、李七

侯在公館保護。且說計全等出了公館,直向王家集,將要日落,已是到了。

計全仍到王家飯店。李四見是昨日住在這店裡的熟客,趕著接了進去。計全就將李

四喊到後屋裡,悄悄的說道:「遲一會子,還有四個人來,住在這裡。」李四當時拿進

酒飯,各人用畢,碗盞收去。計全說道:「咱們今夜前去:李五哥、黃賢弟,直

奔方丈去捉一枝蘭、普清;關賢弟與何賢弟接應,務要將一枝蘭敵住。咱便往取金

牌,使他首尾不能相顧。咱將金牌取來,可就先要回店,將此緊要物件寄頓妥當,然後

再來助力。」商量已畢,即靠在鋪上,歇息一會,已是二更將近,各人起來搓了搓眼睛

,將外面大衣全行脫去,帶了兵器,一個個皆從院牆跳出。

計全在前引路,不上一會,已到龍王廟樹林裡。計全引著眾人,仍由廚房後牆上了

屋,一直來到方丈廳。計全又說了暗號,便獨自往殿後大仙樓而去。這裡黃天霸、李五

到得方丈,黃天霸使一個猿猴升木;李五使一個單龍出水,皆從屋簷上掛著身子,探了

進去。只見房內燈燭微明,毫無動靜。兩個心中大喜,以為今日一枝蘭合當該死,如何

一點聲息沒有?兩人想罷,就將樸刀、寶劍拔出,從屋簷口飄身落下,直奔普清臥室。

到得房門首,見兩扇門緊緊閉著。黃天霸便上去,輕輕撬開房門,進了臥室。李公

然亦跟著進去,四面尋找,沒有蹤跡。但見房間上首,設著一副牀帳,緊靠牀頭有張書

櫥,亦是閉著。

黃天霸心中疑惑。李公然說道:「黃賢弟,你看這書櫥,設在這裡,其中必有緣故

。那兩個雜種,或者躲在裡間,也可不定。

咱們何不將櫥子搬過來看,是甚麼制度?」黃天霸道:「五哥之言有理。」兩人正

要上前搬移,書櫥內忽聞隱隱有啼哭之聲。

再細細一聽,卻是婦女聲音,從書櫥內透出。兩人所得真切。

李五道:「黃賢弟,那兩個雜種一定藏在裡面,必是搞得民間婦女,在那裡面逼奸

。不然,何以有婦女哭泣聲音呢?」黃天霸道:「不錯。」李五道:「咱們先將櫥門打

開,如果實係暗室,裡面人知道,必然出來。咱們可藏在黑暗之下,等他出來時節,叫

他出其不意,將他捉住,可不省許多力呢?」李五道:「但願如此。」二人主意已定。

黃天霸便走上前去,要將書櫥

搬過來,哪知這櫥子是砌在牆內的。黃天霸見書櫥搬移不動,便將樸刀在櫥門上劈

。只見櫥門呀的一聲,開了一扇,裡面響鈴一陣亂響。李五道:「黃天霸須要小心,恐

有人出來。」正說之間,忽見裡面跳出兩人:一個胖大和尚,手執禪杖;一個少年美男

子,手執雙鉤鐮槍,大聲喝道:「何處狂奴,半夜三更,擅敢闖入臥室?可知道鐵頭和

尚、一枝蘭兩人厲害麼?」

黃天霸見普清跳出,劈面一刀。普清知道是有能人到此,趕著閃過天霸樸刀,一縱

身,跳出房外。黃天霸緊緊追來,才到房門,普清的禪杖,當頭打下。天霸見來勢兇猛

,隔開普清的禪杖,就勢一個旋風,從肋下掃到。普清哪裡肯放?趕一步直奔天霸。剛

進房門,忽聽噗咚一聲,普清栽倒在地。天霸趕上一刀,正中背上,復一刀,將背膊砍

下一段。畢竟普清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二回

九龍龕神眼盜金牌 一枝蘭獨力退天霸

話說天霸將普清背膊砍下一段,邁前一看,仍恐普清爬起,又將他右手剁下,然後

跳出房來,擒一枝蘭。你道一枝蘭是何時出去的?在天霸戰普清的時節,李五就接著一

枝蘭,兩下爭鬥起來。一枝蘭因房內褊窄,不便廝殺,他就一個縱身,一腿將窗格打落

,從此跳出。李五即忙來趕,立腳尚未穩,一枝蘭早將鉤鐮槍抓在手,向李五胸前刺來

。李五趕著用劍接住。一枝蘭右手的槍又來,李五復用劍架住。一枝蘭左手的槍,從肘

下又到。李五左架右格,僅能攔住,不能回手。正酣戰之際,關小西從屋上跳下,就在

一枝蘭背後,舉起倭刀,連頭夾背砍下。一枝蘭覺得背後一陣風過去,知有人來幫助,

忽掉轉身來,卻好關小西的刀已到。一枝蘭趕著讓開,關小西的刀砍了空。

一枝蘭就勢一鉤鐮槍,從關太左肘刺來。關太急拿回刀,將槍隔在一邊,正欲還力

砍去,李五一劍又從一枝蘭腰內刺下。一枝蘭趕緊招敵,關太的刀又從迎面砍來。一枝

蘭力敵兩人,毫不懼怯。三個人在院落內鬥有數十個回合。此時黃天霸已到,舉起樸刀

向一枝蘭便砍。一枝蘭雖然勇猛,現放著李五、關小西,已成勁敵,再加上天霸,看看

抵敵不住,便將鉤鐮槍望黃天霸虛刺一下,就勢四面一掃,只見兩足一登,說時遲,那

時

快,早已跳上屋頂,站在上面說道:「姓黃的,你們這一起雜種,敢上來與老子殺

罷!倘不上來,咱老子就少陪你了。」一枝蘭只顧上望下說,不提防何路通走在後面,

當頭一拐。一枝蘭趕著躲閃,已中在肩上,急忙轉身來迎何路通。此時黃天霸已跳上屋

;接著李五、關小西,俱已跳上。四人困住廝殺。一枝蘭且戰且走,黃天霸等緊緊追趕

。看看到了大仙樓,一枝蘭正望前走,忽然計全迎面撞來,兩下接著又戰。這一回計全

被一枝蘭的鉤連槍在腿上刺了一下,計全立足不定,就從大仙樓第二層屋上,直滾下來

。一枝蘭見計全著槍滾下去,他也跟著望下一跳。黃天霸看得真切,隨將金鏢取出,一

撒手,直向一枝蘭打來。一枝蘭見金光一閃,知是暗器,趕著閃開金鏢,雖不曾著傷,

李五的彈子卻早到了,一枝蘭卻躲不及,面門早中一彈,打得血流滿面。一枝蘭遂不敢

再戰,認定了方向,望下就走。等黃天霸趕了下去,一枝蘭已不知去向。

大家分頭尋找,卻好計全迎著李五、關小西二人,各處去尋,皆尋不著。三人走到

大殿前面,方欲轉彎,又遇著何路通。

一抬頭,見兩個人影一閃。李五喝道:「前面何人?」但見那兩個黑影躲在牆下。

李五上前一看,原來是兩個粗大漢,便問道:「汝等何人?快快說明。」那兩人抖抖的

說道:「小的們是廟裡看香火的。因聽得喊殺之聲,小的們害怕,疑是來搶廟的,因此

小的要想躲藏。不想碰著好漢到此,還求饒命。」李五道:「爾等不須害怕。你家廟裡

,那個外來的師叔,逃到哪裡去了?」那兩個相漢道:「小的們見那個大人,追著師叔

,一直去了。」計全道:「如此你帶老爺前去。」那兩個粗漢在前引路,一陣出了後門

。走了有一里多路,有三條岔路,不知到哪道去,那大漢道:「正中一條路,是到茂州

;西南一條路,是到樂陵;正西一條路,是到王家集。」計全一想:樂陵、王

家集,一枝蘭必不敢去,必是往茂州去了。便道:「汝等領著我,向茂州趕去。」

那兩大漢聽說,仍在前引路,直向中間那條路而去。

大家走入樹林,忽聽西北角上有喊殺之聲。計全跳上樹頂一看,正是黃天霸與一枝

蘭戰鬥。他跳下樹來,望西北趕去,看見黃天霸漸漸的抵敵不住。李五即取出彈子,打

了出去。一枝蘭正與黃天霸殺個對敵,漸漸的黃天霸要敗下來了。忽聽見「噯呀」一聲

,是一枝蘭躲避不及,額角上正中了一彈。一枝蘭曉得厲害,便舍了黃天霸就走。天霸

搶去追趕,轉過幾個彎,已是不見,只得回頭。李五等接著問道:「黃賢弟,你從樓上

跳下,在哪裡尋著這廝?」黃天霸道:「小弟正尋到後院,廚房背後,見有個人影一閃

,咱便悄悄的趕上一刀,卻好就砍中了一枝蘭的肩背。小弟以為那廝,殺了一刀,總可

將他捉住。

哪知他本領果然厲害,雖中一刀,毫不畏懼,掉轉身軀,復戰起來。且戰且走,直

至追出後門,他便竄入樹林。咱也知道遇林不可追,只因他案情重大,不便輕放,因此

又追了下來。哪裡曉得這廝依然逃去,倒是咱們白跑一趟。」李五道:「一枝蘭雖然逃

走,卻喜計大哥已將金牌取回,已可在大人面前銷差了。」天霸道:「計大哥去取金牌

,是怎麼取法的?」計全道:「愚兄與賢弟分頭去後,即到大仙樓第二層九龍龕子內,

將夾板劈開,果然金牌藏在裡面,咱即取出,握在懷中。」黃天霸道:「將來大人保你

頭功。」大家一路談說,已至廟內。

此時天已大亮,黃天霸仍到方丈裡面,見普清依舊躺在地面,進前細細一看,已是

奄奄一息。又叫那兩個粗大漢,帶領著去看暗室。大家進去,但見裡面有個婦人,赤著

體,被縛在鋪上。計全便上前解了縛,叫她穿好了衣服,然後問道:「怎麼來的?」那

婦人道:「小婦人姓郝,家住前村。因我丈夫病

好,來還願。前日被這廟內和尚騙到此間,當晚就要強姦;還有那個少年,也助紂

為虐。兩人正欲強行,忽聽外面響鈴亂響,他們就提刀出去,正好老爺們來。婦人要不

是老爺們殺來,也只得拚了一死罷了。」說著便磕下頭去,謝了計全等人。計全道:「

你不要怕,咱們已將那和尚殺死。等會子,叫他到你家內送信,著你丈夫來接你便了。

」說著計全等又到方文,就叫那粗大漢將地甲喊來,把普清叫他看管。然後大家同到飯

店,就著店小二去到那婦人家送信,叫他丈夫前來。諸事已畢,這才進城銷差。欲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三回

樂陵縣施賢臣斷案 謝家莊一枝蘭棲身

話說黃天霸等見了施公,就將各節情形,及一枝蘭逃去的話細細稟明。施公慰勞幾

句,一面去傳樂陵知縣,往王家集踏勘。樂陵縣當即前去,比及至龍王廟,普清已死,

也不追究,即著人掩埋去訖。廟內僧眾及香火等人,一概免究;隨後另招清真和尚住持

。各事辦畢,仍回公館,稟復一切。施公又命樂陵知縣,認真緝捕。知縣唯唯聽命,然

後退回本署。施公正擬歇息一日,即赴淮安。次日一早,施公梳洗已畢,才用過早膳,

忽聽公館外面,有人喊冤。施公聽得真切,便著人帶來,手下人答應出去。

施公即刻升堂,只見一個老者,年紀約有五十多歲,手捧狀詞,跪在階下,口稱:

「青天伸冤!」施公道:「狀詞遞上來。」仔細看了一遍,原來被誣告毒死親夫,求恩

伸冤的案子。

施公看罷,望下問道:「你就叫劉丙祿麼?」那老人道:「小人叫劉丙祿。」施公

道:「你女兒嫁與李成的兒子李良幾年了?」

劉丙祿道:「已七年了。」施公道:「你這女婿向來做甚麼事業,多大歲數?」劉

丙祿道:「小女婿讀書未成,家中頗有些田產,一向在家管理田務,今年才三十二歲。

」施公道:「你這女婿,向來為人如何?」劉丙祿道:「向來忠厚。自從我女

兒嫁了他,七年以來,連氣都未淘過。有時小人女兒,因他向有個叔子,因無家產

,常來借貸。女兒不甚情願,說他從前產業被他敗完。雖這樣說,到他叔子嬸娘來時,

多少都周濟他些。」

施公道:「照你說,你女兒女婿,是向來和睦的,怎麼又將你女婿毒死呢?」劉丙

祿道:「去年十二月二十,我女婿出門收討租錢,回來已是日落。我女兒正在晚炊。我

女婿腹中饑餓,要吃晚飯。我女兒盛了一碗飯,女婿吃了,不一會,就七孔流血死了。

其時我女婿的嬸母也在他家。見他姪子身死,遂糾同他父母去告,硬說我女因奸謀害,

毒死親夫。後來縣大老爺去相驗,據報係中毒,遂將我女兒帶去,嚴刑拷問,勒令女兒

招出姦夫。可憐我女兒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供出女婿的表弟袁正明。小人冒死前

來,大人代女兒、女婿、袁正明三人伸冤。」施公道:「袁正明向來作何生理?多大歲

數?」劉丙祿道:「袁正明約有二十來歲,亦是讀書。」施公道:「你女兒多大歲數呢

?」丙祿道:「女兒大女婿一歲,三十三。」施公又道:「你女兒可生過小兒子沒有?

」劉丙祿道:「女兒生過一子一女,男的今年六歲,女兒兩歲。」施公聽罷,即叫劉丙

祿好好下去候審;提原、被告復訊。劉丙祿望上磕了個頭,退出。

施公亦即退堂,著人傳知縣樂陵縣。樂陵縣即將原卷親自送到。施公略一檢閱,便

問道:「這案因奸謀害,毒死親夫一案,是貴縣承審的麼?其中無冤屈麼?」樂陵縣道

:「卑職再三訊問,姦夫淫婦,毫無遁飾。且所招的口供,皆是親自畫供,叩求大人明

察。」施公道:「據劉氏之父劉丙祿在本院這裡控告,說貴縣是屈打成招,可竟有此事

麼?」樂陵縣道:「卑職承審的時節,實未嚴刑拷問。劉丙祿老奸巨猾。」施公道:「

既然如此,明日早堂,煩貴縣在本院這裡聽審。」知縣唯唯而退。

施公亦進書房,便將原卷重加檢閱,也覺無甚疏漏。惟有據袁正明供稱:與李良是

姑表兄弟,平時並不常相往來,或三月一至,或五月一至。因見表嫂生得美貌,以致成

奸,同謀毒斃表兄李良是實。劉氏供稱:李良父母供,袁正明係內姪,平時並不常來。

如何因奸謀害,不知底細。李成之弟李威,及魏氏同供胞姪李良死,係為姪媳劉氏毒斃

。施公看罷,心中早已明白。

到了次日,樂陵縣已將原、被告人證,全行帶到。施公升堂。劉氏跪在一面,雖然

蓬頭垢面,卻是和順從容,絕非厲色。

施公道:「劉氏抬起頭來,問你的話。你今年多大歲數了?所有實情,快實招來。

」只見劉氏哭道:「小婦人確係冤枉。去年十二月二十,丈夫出外。傍晚回來,腹中饑

餓。其時小婦人晚炊將好,丈夫叫小婦人盛飯去吃。不意丈夫吃下不一會,就七孔流血

死了。彼時,小婦人見丈夫身亡,嚇得魂不在身。忽然叔婆硬說小婦人將丈夫毒死。次

日告在縣裡,經縣老爺問了一堂,即勒令小婦人交出姦夫。小婦人真無其事,不肯承認

。

後來受刑不過,只得招了。」施公又問道:「你表小叔袁正明,是幾時到你家來的

呢?」劉氏道:「去年三月來過一次,七月來過一次,十一月又來過一次,以後就沒來

了。」施公又問道:「這袁正明離你家有多遠呢?」劉氏道:「離小婦人家有十餘里。

」施公點點頭。又叫:「帶袁正明來。」差役答應,即刻帶到,跪在階下。施公又將袁

正明看了一眼,問道:「你向來作何生理,為什麼因奸表嫂,毒斃表兄?從實供來。」

袁正明道:「童生自幼讀書,素明禮教,斷不敢作悖逆之事,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

:「汝在縣裡已供認,何以又到此翻供?」

袁正明道:「大人明鑒。童生在縣裡因受刑不過,只得供認,其實是誣報。」說罷

痛哭不止。施公又喝:「帶李成夫婦!」

問道:「汝兒子冤已可申了,爾媳婦即刻受刑抵命。數年翁姑,

可有什麼話說?」李成夫婦跪倒說道:「劉氏平時極孝順。我子不知誰人毒死,累

得他受此苦楚,我兩人好不傷心呀!」劉氏亦痛哭不已說:「你兩個老人家,無人侍奉

了。」說罷,就大哭不止。施公看見,也覺傷心。又喝問道:「你既未曾謀害,為什麼

又將姦夫交出呢?」劉氏道:「彼時受刑不過,因表小叔不久來的,就順口說出,哪裡

曉得袁正明也就認了;大人的明鑒,這不是前世冤孽嗎?」施公又問道:「李成,你這

內姪,是幾時來的?」李成一一供出,皆與劉氏相同。

施公便命魏氏跪下。施公尚未問,魏氏即厲聲說道:「叩求大人伸冤。胞姪李良實

係被姪媳毒死。」說罷,又指著劉氏罵聲不絕。施公看見,更加明白,忽將驚堂一拍,

喝道:「魏氏你這潑婦!膽敢欺侮本部院?爾胞姪顯是你毒斃,所欲未遂,竟暗下毒手

。本部院明察如神,爾尚敢欺瞞貽害。」魏氏聽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施公細看,

更加無疑,喝令魏氏快招。

魏氏滿口叫屈。施公又喝令用刑。魏氏因受刑不過,只得招出:原來魏氏久欲謀吞

李成家產,凡至李成家,必帶砒霜。這日又去,恰值劉氏晚炊,魏氏遂暗將砒霜放下,

不意李良因饑先吃,遂服毒身死,魏氏故乘機誣害。施公一一錄供,反令魏氏抵罪。

樂陵縣問斷不明,記大過一次。諸事已畢,次日即赴淮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四回

因投宿李昆降妖 思報仇謝豹行刺

卻說施公自樂陵起程,直望淮安進發,走到茂州地界,棲雲谷口,已是日落。尚有

二十餘里,才到茂州。計全道:「半山之上,有座廟宇,大人可暫借一宿,稍避風霜。

卑職即上山去,呼招廟內香火,先行打掃,隨後來接大人。」計全轉身上山,不足半里

之路,已至廟門口。抬頭一看,見山門上寫著四個大字,是「棲雲古剎」。計全直入廟

內,便有個老僧出來迎接,望著計全說道:「貴客何來?尊名貴姓?」計全道:「咱姓

計,名全,是奉欽放總漕施大人之命,借宿一宵。但不知大和尚是何佛號?」那老僧道

:「老衲名悟真,外號守一。貴官既奉命,欲在小寺暫避風雨,老衲敢不竭誠相迎。特

恐破寺荒涼,難下長官之榻。」計全道:「既蒙大和尚不拒,還求揀一處稍大的房屋,

緣我輩人多,褊窄了,恐難棲止。」悟真道:「小寺只此二進。老衲只有徒弟一人,卻

值今日前往茂州,非明午方可回寺。」計全作別下山,見施公備述一遍。施公大眾一齊

上山,至棲雲古剎。施公與悟真作了揖。悟真在前引道,過了大殿,便是方丈。悟真就

請施公在自己上首房內下榻。黃天霸等人皆在外間。其餘跟隨人等,悉在前殿。悟真將

施公讓入房內,談講了幾句世務,即便退出。施公又命人借廟內廚房,預備晚膳。一會

子,晚膳擺上,大家用過。

各人正擬安歇,計全、李昆才人神龕後面,見有兩扇門關鎖著。李昆暗道:「不好

,明明後面還有一進房子,又是暗室。」

想著復出來對計全說道:「計大哥,你受這和尚騙了。」計全便同李五走去一看,

果然是不錯。說著便去尋找悟真,帶怒說道:「咱們哪裡曉得,你是個奸猾之徒!咱且

問你這廟內,究竟幾進?」悟真道:「原本三進,只因後進這三間去年出了妖怪,因此

封閉起來,並非老衲欺瞞貴官。」計全道:「胡說!

咱老爺是從來不怕妖怪的。你趕快將門開了,讓咱老爺們進去住宿。」悟真道:「

此門萬不能開,其實裡面有怪。」計全哪裡肯信?復大喝道:「你若不開此門,其中必

有緣故。」悟真道:「今既堅執要去,容老僧去取鑰匙,請老爺們進去便了。

如果有什妨礙,那時即不要怪老衲言之不預。」說著便取鑰匙出來,與計全、李昆

二人,走到神龕內後面,將門開了,復取了個火,讓計、李兩個進去。二人到裡面一看

,果然三間破屋,兩旁隔住房間,中間也設一座神櫥,都是灰塵滿壁,久不打掃的樣子

。計全道:「照此光景,剛才未免冤屈那和尚了。難道此中真有妖怪不成嗎?」李昆道

:「計大哥,咱且不管他什麼妖怪不妖怪,且同你搬到這裡住一宿再說。若果真有妖怪

出來,好在小弟那口青鋒寶劍,也是妖怪化身,拿妖服怪,有何不可?」

計全也無可說,就同李昆出去,搬了行李,在此住下。卻好黃天霸曉得他們有這個

所在,也就搬進來住在一處。施公房內,仍是施安、施孝伴宿。

剛到三更時分,計全等正在好睡,忽聽神櫥裡面發出聲音。

既而一陣腥風,吹得毛骨皆悚。計全從夢中驚醒,三個人立刻起立,抽出利刃,察

看動靜。不一會,神櫥下出來一物,青面獠牙,毛蓬蓬的,似個怪獸,望著計全撲面而

來。計全從旁一閃,那怪獸撲了一空,嘶的一聲叫,又向黃天霸撲去。天霸手快,身子

一偏,等怪獸來得親切,迎面就是一刀。怪獸並不避讓,空叫了一聲,張口吐氣,直向

天霸臉上噴去。天霸只覺腥臊難耐,剛要舉刀砍去,忽然噁心上犯,頭一暈站立不住,

跌倒一旁。計全見天霸跌倒,趕緊提起樸刀,在怪獸背脊上砍了一下。那獸就地一滾,

復跑過來,向計全吐氣。計全將刀刺去。

李昆抽了空,即將青鋒寶劍取出,跳出房來,大吼一聲:「妖怪向哪裡走?看劍!

」卻好那獸聽見,一聲吼,正向李昆撲來。

忽被李昆寶劍一揮,只見一道白光,那獸已迎刃而倒。李昆復一劍,結果了性命。

此時外面的人通曉得了,大家點著火,齊來看視,原來是個山魈。計全即命人拖去,將

皮剝下,用火燒了。一面來看天霸,已是醒了,沒事。

看看天已大亮,施公起來,眾人請了早安。計全就將昨夜李五降服妖怪的話,告訴

了一遍。悟真亦來問早候安,又謝了李昆,殲除妖怪。於是大家用了早膳。施公命施安

取了十兩銀子,給悟真和尚。悟真又謝了施公。然後大家起身,仍望茂州進發。這日到

了茂州,知州林士元當即上了手本稟安。施公隨即傳見林士元,便問了些風俗民情。林

士元一一稟畢,然後退出,仍回本署。一會子又送了許多酒席,大家就開懷暢飲。酒過

數巡,計全說道:「諸位兄弟,這茂州地界,風俗強悍,難保無歹人匿跡其間,今晚格

外防備才好。」一會子酒席已散,惟黃天霸、李昆二人,進房安歇,其餘皆各執其事。

施公連日亦覺困倦,晚膳後也就安寢。施安、施孝不敢全睡,留著一人在房內。關小西

、何路通在屋下防備。約到三更時分,忽見窗外有個黑影一晃。關小西正要向外面看去

,又見桌上丟著一把七寸長的利刃。關小西知道有了刺客,隨將利刃就燈下一看,上面

有四個小字:「茂州謝豹」。小西看罷,即擊了一下掌。

何路通也知有人,一個飛步跳出戶外,復一縱上了屋頂,追趕前去。畢竟謝豹如何

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五回

防裡防路通遭袖箭 急中急天霸發金鏢

卻說謝豹自從那日一枝蘭到了他家,請他報仇雪恨,次日他就著人迎上樂陵,沿途

打聽施公。謝豹得了信息,算准日期,何時可到。他便預先一日,伏在茂州僻靜處所;

復又著人暗暗偵探。施公已到了行轅,即得報信。因此,施公日間才到,他夜間便去行

刺,以為給一枝蘭報仇雪恨,而且顯了自己江湖本領。卻想不到施公這裡防備甚嚴。比

及到了行轅,尋找施公臥室,將身掛在簷口,望裡一看,還未曾睡,關小西與施安在那

裡。謝豹便知有了準備,所以將利刃丟在裡面。哪裡曉得刀是丟進去了,只不見裡面的

人出來,但聽噗的一下掌聲。謝豹知道此計不行,因此趕著逃走。到了大堂屋上,只見

前面一人,也是短衣靠紮,提著樸刀,迎面砍來。謝豹急架來迎。兩個人在屋上大戰起

來。

此時何路通也就追到,只見前面兩人,雙刀並舉,殺得難解難分。何路通舉起拐來

,當頭便擊。謝豹見背後有人打來,急從旁邊一讓,何路通拐已落空。就此勢閃電穿針

,謝豹的單刀已向何路通左肋搠到。路通說聲:「不好!」從旁邊一跳,約有五六尺遠

,讓過謝豹的刀;卻好計全乘勢,用了個枯樹盤根的刀法,直望謝豹足下砍來。謝豹來

的靈便,向上一躍,也就乘勢將刀一舉,用一個雪花蓋頂,向著計全連肩帶背砍下。計

全躲避不及,即將刀望上架開。何路通一個猛虎下山,雙拐一起,直望謝豹搠進。謝豹

急轉身軀,使了個金蟬脫殼,跳出圈子外面,只見一抬手,早將袖箭放出,直望計全射

來。計全瞧得明白,見謝豹放了暗器,趕著避讓,那枝箭已從肩上擦過,險些射中咽喉

。謝豹見走了箭,不曾射著,復搶一步,提刀又砍。計全急架相迎;何路通亦趕著來助

。謝豹抵敵兩個,緊緊招架,忽聽一聲大喝:「老爺黃天霸來了!」謝豹一聽,即撇下

何路通、計全來迎天霸。卻好天霸的樸刀已到,謝豹趕即架開,也便喝道:「姓黃的,

休得誇嘴!知道爺爺厲害麼!咱若不將汝拿住,給江湖上朋友報仇,咱就不算好漢。是

好漢休仗人多,咱與你雙手兩拳,殺個對敵。」黃天霸一聽此話,氣往上衝。兩人鬥戰

有三十餘個回台,謝豹漸漸力乏,不能取勝,望天霸虛砍一刀,說道:「姓黃的,咱爺

殺爾不過。今夜算輸在爾小輩手裡。」天霸二手一慢,早被謝豹跳出圈外,說時遲,那

時快,一抬手又將袖箭放出,直望計全射來。計全趕著躲閃,已是不及,肩窩上中了一

箭,受傷雖不過重,卻嚇了一跳,立腳不穩,身子一倒,跌落下來。只聽謝豹復又喝道

:「姓黃的休要趕,咱爺爺去也!」黃天霸不睬,仍是追上前去。謝豹猛回頭,將手一

抬。何路通在天霸背後,看得親切,急喊道:「謝豹你這囚囊養的!休得暗箭傷人。」

黃天霸聽見,知道謝豹的袖箭又到,趕著讓過。不意那枝箭不曾射中天霸,反將何路通

面門上著了一箭。只因何路通不曾防,因此中了一箭,即刻眼花繚亂,由房上跌落在地

,所幸不曾跌傷。天霸見何路通、計全兩人俱被袖箭打落,大怒喝道:「狗強盜!咱老

爺今若不將爾捉住,誓不為人。」說著復又趕去,轉過大堂屋面,繞到上房,謝豹已不

知去向。

黃天霸正望各處找尋,忽見對屋上一條黑影,直奔自己而來。天霸曉得又是暗器,

趕著將身子伏下,果然不曾射中,咯的一聲落將下來。原來謝豹見袖箭射中了何路通,

他即撒腿就走,轉過大堂屋面,並未跑至上房,卻伏在地溝以內,想:他萬一再添上兩

個,幫助擒捉,那時更難逃走,不若先發制人,將天霸射倒,先行回家,再作計議。因

此又發了一枝袖箭,指望天霸出其不意,必然受傷,不知天霸又躲過去。此時謝豹不能

再伏在那裡,只得提刀搶步前來,又與天霸交手。卻好天霸躲過袖箭,已站起來,兩個

人接著又大殺一陣,仍是不分勝負。

卻好關小西、李昆、李七侯大家一齊躍上屋面,齊聲嚷道:「不要放走了刺客!」

謝豹虛砍一刀,認定路逕,縱身一躍,跳出五六丈外,一聲大喝:「看箭!」說著手一

抬,箭已放出。大家聽說看箭,個個防備躲讓。謝豹卻一溜煙,趁此走了。天霸仍是不

捨,還趕著追去,約離謝豹一箭之地,遂掏出金鏢,撒手打去。謝豹冷不提防,腿上中

了一鏢,帶著鏢跳出牆來,逃走去了。此時已有五更時分,只得回轉行轅。欲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六回

白楊崗踏勘雙飛鳥 茂州廟捉拿一枝蘭

卻說黃天霸、李昆等人追趕謝豹不著,回轉行轅,已是天亮。施公已是起身。黃天

霸等先去看了計全、何路通,幸喜二人受傷不重,尚自無礙,只要歇息數日,就可痊癒

。黃天霸等也就放心,看視已畢,便向內室去見施公,行過早參禮。施公就問起夜間捉

拿刺客的緣由。關小西、黃天霸把前後說了一遍:只是追拿不住,已是逃走。施公聽罷

,當即面諭:仍宜嚴加防範,恐其復來;一面探訪蹤跡,以便捕獲。各人唯唯退出。

施公又飭傳知州林士元來見。卻好知州尚未去傳,先來稟見。當下施公傳人。林士

元行過常禮,坐在一旁。施公便將夜間行刺的話,告訴一遍。士元聽說,只嚇得面如土

色,目瞪口呆,半晌方向施公請罪,說道:「這總是卑職防範不嚴,有驚大人貴體。待

卑職回去,趕緊加差緝捕,務獲歸案,尚求大人從寬。」施公道:「貴州為民父母,既

據呈請緝獲,姑免懲究。

務要限日擒拿謝豹來轅,聽候發落。若再延宕,定行參處。」

士元唯唯聽令,當即告退回衙,加差勒限懸賞緝獲,不提。

且說施公早膳用畢,施安、施孝伺候兩旁。忽見窗外飛進兩隻鳥,望著施公哀鳴不

已。施公覺得討厭,使命施安趕去。

任著施安去趕,終不出去。施公頗覺奇怪,即命施安:不必趕了。施公便道:「爾

向本院哀鳴,還有什麼冤屈麼?」那鳥便將嘴在書案上啄來啄去。施公順著他啄的樣子

看去,象寫了個「冤」字。施公又道:「你當真有冤麼?」那鳥又啄了一下。

施公會意,即命施安去喚郭起鳳、王殿臣。施安出去一會,王、郭兩個進來;站立

一旁。施公望著二人說道:「此鳥有冤,著你兩人跟它前去察看。」王、郭二人就跟著

兩隻鳥,出了行轅,一路上直跟到城外。約有十里多路,到了一個土崗,崗上栽著楊柳

。那兩隻鳥飛進崗內,歇在一個新葬的墳堆子上面亂叫。

王、郭二人看得真切,便望著兩隻鳥說道:「好鳥好鳥,如果此處墳是個含冤之地

,爾再高噪三聲!」那鳥果然又噪了三聲,轉眼間鳥已不見。王、郭兩人就在墳上做了

暗記,走下崗來,遇著一個老者,便走上前問道:「請問老丈,這個土崗叫做什麼地名

?」那老者道:「這崗喚做白楊崗。」王殿臣又道:「此間墳堆不少,想是義塚麼?」

那老者道:「此地並非義塚。」

郭起鳳木匠道:「既非義塚,何以崗上累累皆是墳墓?我且問你,那新築的那個堆

子,係何人家的?」那老者道:「是前村朱家的。」王殿臣道:「所葬何人?」那老者

道:「就是本人說起來,怪可憐的。這姓朱的,名喚天佑,今年才二十二歲,家中很得

過去,娶親還不到四年。他本來有的癆病,指望娶了親,可以日漸其好。哪裡曉得娶親

以後,更加壞了。前月二十,就一命嗚呼,還丟下一個美貌娘子,才二十一歲。前五天

才葬下去。」王、郭二人聽罷,復又問道:「你老尊姓?家住何處?」

那老者道:「老漢姓石,排行第五,人多喚我石五,就住在朱家後村。還沒請教你

兩位尊姓呢!」王殿臣道:「咱姓胡,他姓周。」說罷,石五道:「老漢尚有他事,不

能陪你老,閒話了。」王殿臣道:「既然如此,請自便罷!」與石五就分路走了。

王殿臣、郭起鳳也就回城。進了行轅,將剛才情形,並石五所說的話,細細對施公

說了一遍。施公點頭,即刻命傳茂州林士元,帶同差役仵作人等,明晨來轅候諭。手下

人去訖。到了次日一早,茂州並差役人等齊到。施公當即傳見,並將異鳥鳴冤的話,面

諭茂州道:「此中顯有冤屈,煩貴州隨同本部院,前去勘驗。」茂州唯唯。此時外面夫

轎齊備,施公在大堂上轎,帶隨計全、李昆、王殿臣、郭起鳳,並施安、施孝六人。此

時林士元便請王、郭二人先行同去,留在轅門外上轎;差役人等,跟隨直望白楊崗而去

。不一會,已到茂州,當將地保傳至,等候施公按臨。少時施公也來,下轎之後,便叫

王、郭並茂州林士元,齊到崗上。王、郭兩人,正要指那墳堆與施公看視。只見昨日那

兩隻異鳥,已歇在墳上,望著施公悲哀,又若迎接之狀。施公喚道:「好鳥好鳥,不必

哀鳴。本部院給爾伸冤。」

那鳥一聞此言,便自飛去。施公就走進墳堆,周圍看過,但見新泥尚濕,青草全無

。當即傳命地方。地方答應,跪在面前。

施公向道:「爾喚什麼名字?」地方回道:「小的名喚張標。」

施公又問:「爾知這新築墳堆,姓甚名誰?何時下葬?因何疾症而死?」地方一一

回答,悉如王、郭二人聽那石五所說一樣。

施公聽畢,即命地方引導,前面行至朱家村,即在朱家升堂。

施公即傳朱天佑妻出來問話。朱天佑妻大驚失色,趕緊毀妝,穿了重孝,出見施公

,拜伏在地。施公見朱天佑妻生得頗為妖蕩,知非善類,便喝道:「爾姓何氏?」朱天

佑妻回道:「小婦人母家姓陳。」施公又厲聲道:「本部院親至汝家,非為別事。只因

汝丈夫朱天佑,昨日托夢,跪在牀前,訴稱被汝害死,求本部院伸冤。爾可從實招來,

免得受刑吃苦。」陳氏聽說,即向施公辯道:「大人在上,容小婦人上稟:丈夫天佑。

從小婦人未到他家,他即患癆病,於今已有四年。即是小婦人過門以後,尚為丈夫

百般醫治,終不見效,鄉里黨戚人所共知。

延至前月二十,竟至斃命。小婦人方自痛終身無靠,實命不尤,何敢存謀害之心,

致罹悖逆?尚求大人勿以夢囈為憑。」施公道:「陳氏,爾休強辯,本部院與爾丈夫一

面不識,何來知其姓名?」陳氏道:「丈夫姓名,本不可以藏掩,人人可得而知。

還求大人明察,公侯萬代。」施公見陳氏委婉辯駁,雖言之有理,無隙可指;而見

其妖蕩之態,必非良善。即傳裡黨親族,來一一問訊。左思右想道:「非開棺檢驗,不

能明白。」主意已定,即命開棺,明日檢驗。大家力勸,施公執意立行,甘心坐罪。大

家不敢再說,當即打道回衙。

次日一早,復至白楊崗,傳齊屍親,並親族鄰里,登山開墓,啟棺檢視。朱天佑屍

身,雖值天熱,並未腐爛。施公更堅信不疑,隨命仵作週身檢驗,由頭至足,不但無致

命之處,且無微傷,更非服毒。唯骨瘦細柴,實係癆病而死。施公據報無奈,只得令蓋

棺封墓。陳氏便上前,極口呼冤道:「大人以無憑之言,啟墓開棺,翻屍倒骨。小婦人

丈夫何辜,遭此慘毒?

既已檢驗無據,又欲蓋棺封墓,小婦人實不敢從命。」說罷,俯首大哭不已。施公

一面諦視,見陳氏雖泣,毫無點淚,心中還是疑惑;一面婉轉笑道:「汝言誠是,本部

院此舉,亦覺孟浪。我當具奏請命,甘受其罪。爾且暫行封蓋,勿再暴露。」

復又命人蓋棺封墓而去。回至行轅,悶悶不樂,雖再飭人暗至朱家及各處私訪,終

無頭緒,施公終不肯置之不問。

這日沐浴齋戒,親詣茂州城隍廟祈禱,求神示夢。當夜施公便夢城隍神差人贈紅桃

花一盆。施公醒後,仔細詳辭,仍命王、郭兩人,四出暗訪,以便昭雪,暫且不表。

再說謝豹,自中黃天霸一鏢,當即逃走,等到天明,暗暗逕回謝家莊去。黃天霸但

知謝豹行刺,帶鏢而逃,不曾捉拿得住,卻不知他窩巢在於何處。次日,施公既命金大

力:「改扮一個補鍋的模樣,挑了擔子,出去私訪。如有消息,卻不可獨自冒險,致誤

大事。可趕緊回來報信,大家並力去擒。」金大力奉命去後,訪了四五天。這日探到實

跡,便趕回來,先與大家相見,然後見著施公,慢慢稟道:「自從奉大人命前去私訪。

這日走到離城八里外謝家莊上,小人便叫:『補鍋!』莊前有座大廟,廟內走出一

人,喚小人進去。那人就拿出一口煮四五斗米的大鍋,叫我修補。我見那口鍋太大,便

先要了價錢;然後問他:你用這大鍋,廟裡有多少和尚吃飯?那人道:『咱廟裡和尚倒

沒有,英雄倒多著呢!』我就假裝問道:『什麼叫做英雄?要這些英雄何事?』那人道

:『你不知道,咱家莊主,數日前給人家吃了虧,現要在這廟裡,大家聚義,前去報仇

雪恨。』我又問道:『你家莊主叫什麼名字呢?』那人道:『誰不知咱莊主叫謝豹呢?

』我又問他:『為首的共有幾人?』他又說道:『這有個一枝蘭,本領是極好的。』小

人聽說,便假詞說:『這口鍋須要火補,才能堅固,今日我傢伙不曾帶了出來,明日再

補罷。』小人就此走了。後又細細探訪,果是一枝蘭、謝豹,聚集綠林豪客,要等大人

經過那個地方,前來搶劫。

因此小人就趕著回來了。」施公聽罷,便向計全、黃天霸等說道:「諸位看這件事

,是怎樣辦法呢?」計全道:「此事還宜從速。」欲知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七回

一枝蘭茂州廟遭擒 黃天霸謝家莊施勇

話說金大力訪明謝豹、一枝蘭在茂州廟聚義,要攔劫施公報仇雪恨,他回至行轅送

信。施公便與大家商議,趕往擒拿。

計全當下說道:「謝豹、一枝蘭二人,本領高強,非大家並力前去不可。在卑職愚

見,只留關賢弟與王、郭三位保護大人,其餘一同前往。今夜黃昏起身,到他莊上,不

過四更光景。」

那時計全說罷,施公點頭,大家稱是,於是各各退出。時將日落,便飽餐飲食,換

了夜行衣靠,各藏兵器。一到黃昏,即悄悄出了行轅,直望謝家莊進發,沿路無事。

約有四更將盡,已到莊口。金大力在前引路。大家走進莊內,四面一看,見西首一

帶莊房,周圍樹林叢密。距莊房處約有兩箭遠,是一座倒後三進的廟宇,群房亦頗不少

,四面圍牆甚高,也有樹木圍繞。金大力遂指著說道:「那就是茂州廟了。」

大家看罷,悄悄走去。卻喜靜無人聲,鑽入樹林。忽見遠遠來了二人。金大力等卻

躲在樹後。一會子,兩個更夫敲著鑼,走了過來。金大力冷不提防,舉起生鐵齊眉棍,

望著前頭那個打更的腿上一掃。那更夫「噯呀」一聲,栽倒在地,已是昏暈過去。後頭

一個,正要喊「有人!」計全跳出,將刀在那人面上一晃,說道:「爾若要喊,咱便一

刀。」那人嚇跪在地。計全悄悄問道:「爾可是謝豹家打更的麼?」那人道:「是。」

又道:「謝豹與一枝蘭,皆住前面廟內。因這兩日議論攔劫總漕施大人的事,故此常住

在此。」計全又問道:「這廟裡就是他兩人麼?」那人又道:「現在不止他兩人,有百

十名莊丁。聽說還請了兩個好漢,尚不曾到。」計全道:「一枝蘭住在這廟裡第幾進呢

!」那人道:「住在末了一進,各住各處。」計全聽罷,便將兩個人,四馬倒攢蹄捆了

個結實,又將刀在兩人身上割下衣襟,塞在口內。

黃天霸等在樹上聽得真切,當時下了樹,直望茂州廟前進。

這裡四人,即由後牆上去。一看是一所院落,當先投石問路,裡面無有動靜,四人

飄身落下。且說李昆由簷口掛下,望見窗內燈光未熄,將指尖著些津唾,在紙窗上浸濕

,戳了一個小眼,閉著一目竊窺。一看,只見土炕上睡著一人,面卻向外。李五定睛細

看,正是一枝蘭臥在那裡酣呼大睡。李五不敢驚動,趕快取出香盒,燃著悶香,送了進

去。這也是一枝蘭惡貫滿盈,合該當死,一會子,藥料已到,一枝蘭聞著這個香味,週

身同軟的一般,躺在炕上,不能動彈。李五滿心歡喜,趕著招呼計全,一齊飄身落下,

腳踏實地,輕輕把窗格推開,躥進房內。

將桌上燈剔明,取出一根繩索,兩人走到炕邊,便將一枝蘭翻轉身來,四馬倒攢蹄

,捆縛個結實。二人歡喜。計全道:「不如就煩五哥同金大哥,先將一枝蘭送回行轅去

。」

再說計全,見一枝蘭已由金大力、李昆押送回去,當即翻身躥到第二進屋上,大喝

道:「謝豹!爾這狗娘養的。還於此處拒敵,死在頭上,尚且不知。爾的伙伴一枝蘭,

已經捉住送回城去了。」謝豹聽了,暗暗驚心。那些莊丁先前並不知覺,此時通驚起來

了。百十名大漢,個個從夢中驚醒,爬起來點上燈火,各執兵器,圍繞上來。謝豹見有

人接應,也就起了勁,一把刀力敵二人。計全在屋上見莊丁上來圍繞,一箭步跳落院內

,刀一起逢人便砍。那些莊丁遠遠的吶喊助威。謝豹正殺之間,見屋上又跳下一人,把

那些莊丁殺得如砍瓜切菜一股,心中更加著急。將刀望著天霸一虛砍,便踴身跳出圈外

,有二三丈遠,復一躍上了屋房。白馬李跟著躥上,不提防謝豹的神箭打來。白馬李尚

沒站穩腳,面上已中了一箭,立腳不住,咕咚跌落下來。卻好黃天霸見白馬李跟著謝豹

躍上屋的時候,他也躍上屋頂,站在謝豹背後。謝豹見背後有人,一翻身又想放出袖箭

,正要抬手,黃天霸的刀已到。兩人就在屋上大鬥起來。

計全見白馬李中箭落地,趕上前,砍倒了兩個莊丁,將白馬李扶起,拉著就走。那

些莊丁見他倆之中,倒有一人帶傷,便又圍繞上來。計全一面揮刀亂砍,一面說道:「

爾等皆是良民,趕緊散去。」只見那些莊丁,一聞此言,都忙向門外逃走。

計全又說道:「爾等既然知罪,不幫惡霸逞強,且慢開門出去;門外尚有埋伏,爾

等不知底細,此時出去,必遭殺戮。」眾人聽說,果然不走。計全就將白馬李交與莊丁

好好看守。眾莊丁答應。計全又翻身進來,只見黃天霸與謝豹仍在屋上廝殺,便大喝一

聲:「黃賢弟,咱來幫你捉這狗娘養的!」

謝豹自知不好,難以抵敵,便想逃走,復又虛砍一刀,將身一跳,躥到第三進屋上

。黃天霸也越屋而走,趕著掏出金鏢,對準他小腿打將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謝豹不

小心提防,左腿上已中一鏢。謝豹本仍想帶鏢而逃,正要越屋,天霸又來一鏢,打中右

腿。謝豹站立不住,栽倒下來。計全見謝豹從屋上落下,知已受傷,急忙跑到後進,但

見謝豹躺在院落以內。計全走上前,想來按住,哪知謝豹等計全走到逼近,一抬手,仍

發出一枝袖箭。計全眼快,趕緊躲讓,那枝箭仍在大腿上擦了一下。此時天霸已由屋上

跳下,舉樸刀背,就在謝豹右臂上用勁搠了一刀。謝豹喊了一聲,真是不能動彈了。於

是天霸、計全取出繩索,將謝豹背縛起來。卻好天已大明,計全便走到前殿,開了大門

,讓何路通進來,把那些莊丁放了出去。計全又跟著莊丁,到謝豹家內,向著他妻子說

明緣由,安慰一番。計全又喚了兩個莊丁,將謝豹抬起來,大家押解回城而去。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二四八回

施賢臣賣卜訪冤屈 老漁翁覓醉吐真情

卻說黃天霸等人,將謝豹、一枝蘭二人,先後解進城來。

施公一一訊明,當即就地正法,人人稱快。施公見此案已結,心中也覺少了一事。

惟白楊崗一案,雖曾有紅桃花示夢,究竟未得其中端緒,必要有個水落石出,才可心安

。不然冤屈難申,還要自請「無故開棺」處分。左思右想,暗想要此案明白,必須如此

如此。一宿無話。次日用過早膳,施公改裝賣卜的模樣,卻叫計全改扮搖串鈴子的郎中

,兩人一齊出了行轅,沿路細細訪去。頭一日毫無消息,只得回城。第二日仍是如此。

直至第三日,夕陽欲下,施公走至一處,清溪曲曲,碧水滔滔,兩岸垂楊覆地。下

坐一人,手執竹竿,在那裡垂釣。施公走在背後,低低問道:「借問一聲,此去茂州,

向何路逕?」

那漁人回頭一看,見是個賣卜先生,便戲問道:「先生善卜,能卜小人今日釣得起

幾尾魚?如果靈驗,小人當請先生到寒舍暫宿一宿。如不靈驗,此去茂州,尚有七八里

路,現已日落,定趕不到,左近又無客店,住宿一事,也不便相留。」施公聽罷,亦戲

答道:「據我所卜,可連得三魚,計重五斤以外。」

那漁人笑道:「且看先生靈是不靈。」說著,又將釣魚絲垂下。

一會子,果得一鯉、一鰱、一鯽。漁人大喜。復又笑道:「先生真是神仙,怎麼這

樣巧法?小人家住不遠,即請先生暫住一宵,明日再往茂州便了。」施公也不推卻。那

漁人提了魚簍,收了魚竿,便同施公轉去。約走有半里多路,已經到了漁人門首,即請

施公進屋。那漁人指著鬢髮皆白的老婆子,向施公道:「這是小人的老母,今年八十二

歲,幸尚強健,眼睛牙齒都不曾損壞,就是兩耳不濟。人家向他說,便牽七牽八。」又

向施公道:「先生請少坐,我去換壺酒來。」說著在魚簍內,撿一尾鯉魚,交付他老母

去煮。其餘連簍子攜出門去。一會子酒已換回,卻好魚已煮熟。當下擺了杯箸,請施公

上座,老母對面,自己中間相陪。

施公向漁人說道:「我也太覺灑脫,酒是吃了,宿也有處住了。鬧了半天,還不曾

問你尊姓大名。」那漁人道:「小人姓洪。我也不曾請問先生。」施公道:「我卻姓方

。我看你如此壯年,怎麼尚無妻室?」漁人道:「先生說我是壯年,小人已六十三歲了

。怪不得大家送我個外號,叫我做紅如桃呢!」

施公聽說『紅如桃』三字,心中早已驚詫,正欲開口再問。只見紅如桃又道:「先

生若說我不娶親,不瞞先生說,我只因母老,不便遠去,不然早已做了和尚了。我是最

看透的:天下最毒婦人心!娶親有什麼好處?只一人還覺自在。」施公聽他說「婦人心

」這一句話,更覺有些引線,便假詞說道:「照你這樣說,難道天下婦人,皆是心毒?

娶了親,都是要死於非命麼?」

紅如桃說:「我卻不知。但有一件事,是我親目所見。先生是個忠厚君子,近旁無

人,說出來諒也不妨,但請不能泄漏。不瞞先生說,小人平生最好賭錢,刻不去心。有

時賭輸不能償還,只得作個無恥不堪的事。六月十八,因吃酒醉了,有個朋友又來約小

人去賭。不料大輸,不得已只好再做那不堪之事。久知前村朱天佑家頗有錢財,而且朱

天佑久病在牀,他家只有一個妻子,覺得易於得手。主意已定,等到十九,三更時分,

便去他家,由後牆趴入裡面。先聽了聽,僕婦俱已睡熟,聲息毫無。

便從屋上跳下,走至朱天佑房外,向裡一看,見房內燈光未滅。

於是躲在窗下,意欲等房內燈滅了,再行進去。等了片刻,復在窗外往裡去看。哪

知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小人連魂都駭掉!」施公又問道:「為什麼可怕呢?」紅如

桃隨說道:「此事大有干係,若先生誓不泄漏,我方敢說出原委。」施公道:「既然如

此,我便發一個誓。」

施公發誓畢,紅如桃復又說道:「小人望裡一看,見病人臥在牀上,呻吟不已。他

妻旁著身子,坐在牀前,低著頭,在那裡思想。一會子,忽然站起來,將桌上燈重新剔

亮;又點一枝蠟燭。向牀後面招了招手。只見有個男子輕輕的走了出來,兩個人附耳小

語,說了一刻。他妻復開了箱子,取了一匹白絹,將病人的口纏個結實。兩人又將病人

抬至牀下,把兩隻手背縛起來,伏臥在地。脫了他褲子,露出尻孔。又取過一個小罈子

,開了壇口,捉出一條小蛇,將蛇頭納入竹管。又將竹管對定尻孔,用香火燒著蛇尾,

蛇被燒急了,既由尻孔竄入腹內。那病人口不能言,只聽大喘一聲,死於非命,病人氣

絕。女人就與那男子,復將死者抬到牀上。將背縛解去,白絹扯去,婦人與那人相顧而

笑。小人慘不忍看,於是一躍上屋,恨恨而回。先生你想娶妻如此,有何恩愛?豈不是

最毒婦人心嗎?」施公道:「這婦人既謀害親夫,難道死者竟絕無親族前去伸冤麼?」

紅如桃道:「朱天佑雖遭慘死,卻身無微傷。數日前正有個總漕施大人,說是朱天佑托

夢求他伸冤,特來開棺相驗,只驗不出傷來。恐怕他老人家還不得了呢。」施公道:「

你既知底細,何不去首告呢?」紅如桃道:「非我親戚,不干己事罷!」時已三更,兩

人便去安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九回

洪家翁具狀代申冤 陳氏女認供甘抵罪

卻說施公聽了紅如桃一席話,便叫他報告伸冤,紅如桃不肯多事,因此施公就在他

家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作別要走。

紅如桃又叮囑再三,萬萬不可泄漏。施公答應,然後回城,這且慢表。

再說計全同施公出城,分別暗訪,到晚仍不得消息,只得回城。等到上燈過後,大

家不見施公回來,個個都有些疑惑。

黃天霸便問:「計全,不知道大人怎麼到此時還不回來呢?」

計全道:「咱就同你們前去朱家莊再走一遭。」二人前後各村察訪察訪,到得日中

,只得回城。兩人才進行轅,金大力先說道:「大人已回來了。」計全、關小西二人趕

著走向書房,見施公飯才用畢,便給施公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向他兩人道了勞,

叫他們坐下,然後將紅如桃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關小西道:「這皆是大人為民心重

,不肯使民間有負屈之人。」

說罷,緩緩退出。

當下施公又傳人去傳茂州。-會子,茂州已來,便轉人書房相見。施公又將紅如桃

所說之話,告訴一遍。林士元唯唯而聽。時交申酉,有人進來稟道:紅如桃已經提到。

施公便命帶來。差役答應出去。少刻,將紅如桃帶入書房。施公便服,眾官站立左右。

紅如桃顫伏在地,不敢仰視。施公撚鬚微笑道:「爾但抬頭,毋需戰慄;尚識前夕把酒

共話之賣卜者乎?」紅如桃抬頭一看,即磕頭如搗蒜道:「小人有眼無珠,死罪死罪,

望求寬恕。」施公又笑道:「本部堂決不罪爾,爾毋需恐懼。

但朱天佑被妻害死,爾可細細再說一遍,讓人知道不錯。」紅如桃聽說,又磕了個

頭,就從頭至尾,又告訴一遍。眾官聽說,無不恨恨。

施公立刻出了飛簽,飭人協同茂州差役,將朱天佑之妻陳氏,並鄰舍親族,齊提到

案。施公升堂。原彼人證,環跪階下。

施公先向朱陳氏喝道:「爾這無恥淫婦,謀斃親夫,尚敢諱瞞抵觸。本部堂今已訪

明見證,朱天佑實係為爾謀斃。爾當從實招來,已屬罪無可逃。本部堂若不與爾對證,

是決不肯招。」

遂命紅如桃對質。紅如桃便將十九夜間之事:如何在牀後招出男子,將絹匹纏丈夫

口,如何背縛伏地,如何取出小蛇,納入竹管,對定尻道,如何用香火燃炙蛇尾,小蛇

負痛,由尻道竄入腹中,丈夫大喘一聲而死的話,與陳氏對質了一遍。施公道:「陳氏

!你聽見麼!此時尚有何辯?」陳氏稟道:「大人明鑒,這紅如桃所說皆荒誕之言,不

可以一面之詞為憑,坐小婦人之罪。大人還請三思,不可偏信。」紅如桃稟道:「小人

那夜,實係親目所睹,願具甘結。」當即具結畫押。施公立刻傳齊差役仵作等,備好了

馬,率同茂州知州、屍親、原被人證,重複登山,開棺檢驗。可怪,半月前開棺的時節

,屍身並未腐爛,這會子,將棺開落,但聞臭氣熏人,個個掩鼻,臟腑畢見。仵作細意

檢驗,果見大腸以內,有條死蛇,約有七八寸許。仵作遂檢出來,呈送施公詳驗。施公

驗畢,又命人蓋棺封墓,然後率眾回轅。原被告合人證,以及屍親、鄰舍,飭差暫行看

守,聽候晚堂復訊。

施公少歇片刻,留茂州在轅晚膳。席間茂州知州談及此案,說道:「陳氏刁猾,酷

虐慘毒。若非大人神明,不僅死者含冤難申,問官且不免處分。大人明察,卑職實佩服

。」施公道:「斷獄悉皆避重就輕,以耳代目,行個通詳稟稿,就此了事。

或有難於推諉之案,當堂提訊,則又審問不當。」茂州連連稱是。少刻,晚膳用畢

,飲了一碗茶,復升堂研訊。茂州仍坐公案左側,眾官環立兩旁,書吏衙役齊立階下。

施公命提陳氏。

差役答應,即刻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喝道:「開棺復驗,確有憑據,謀斃親夫,

毫無遁詞。爾尚有何狡辯?快快從實招來,究竟姦夫何人?因何起意?若再仍舊強辯,

本部堂將爾立斃杖下。」只見陳氏稟道:「大人明察:屍腹有蛇,必係控告之人,暗地

埋伏。不然,何以紅如桃確鑿有憑,願具甘結呢?大人不嚴治他,因釁誣告,私自盜棺

之罪;反誣坐小婦人謀斃親夫,小婦人實在受屈。」施公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大喝道

:「證據確鑿!誰誣爾來?尚敢狡辯,以圖嫁禍。」喝令掌嘴。兩邊一聲吆喝,將陳氏

扭翻面孔,一五一十,打了四十。陳氏仍然不認。施公大怒,喝令鞭背。手下又剝去外

衣,一連鞭了一百下。陳氏仍是不招。施公又令取過夾棍。差役將陳氏兩腿夾起。

陳氏受刑不過,只得喊道:「大人請命鬆刑,小婦人願招了。」

施公命鬆了刑具。

陳氏跪在下面,望上說道:「小婦人自嫁朱天佑為妻,彼時天佑已患癆病,有半年

之久。小婦人過門後,醫藥無效,日期沉重,延至去年臘月,竟至臥牀不起。小婦人猶

望他病好,並無歹心。不意小婦人的表兄潘慕安,這日來看丈夫的病。見丈夫已是臥牀

,諒不會好,便暗地與小婦人說道:『表妹,你自嫁朱天佑,沒過一天好日子。現在看

看要死,不是誤了你青春麼?』因此觸動小婦人心事。後來有個乞丐,拿著一條小蛇。

小婦人與表兄忽生毒計:將蛇買回,蓄在壇內。十九日夜間,遂與表兄謀害。當時

以為得計,不料難逃大人明察。小婦人謀斃親夫,實在該死,所供是實。」施公便命畫

了供,暫行收監;親族鄰里等,亦先行退去候訊。一面飛簽,立提潘慕安到案。

差役答應。施公退堂,眾人各散。次日潘慕安提到。施公升堂訊問,始則狡詐,後

命陳氏對質,一一供認。施公便判朱陳氏謀斃親夫,律應凌遲處死;潘慕安誘姦表妹,

謀害妹夫,律應斬立決,即命在茂州就地正法。紅如桃報告伸冤,著於朱天佑遺產之內

,酌分良田二十畝賞給,為養贍老母之計。又命擇族中誠實子弟,立為朱天佑子嗣。此

案斷畢,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中途遇盜又失金牌 狹路害人猝逢鐵匠

卻說施公往淮安赴任,這日已至徐州府所屬安樂鎮。也是一個通衙要道,鎮市上店

舖林立。只因天已黑暗,施公便命人找了客店。大家進去,自有店小二招呼。施公道:

「小二,就在店後騰出一所上房,共計四間。」施公宿上首一間,施安、施孝、黃天霸

、計全、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各人,分別住下。

小二送進水來。大家擦了面,用過茶,問小二:「有什麼菜?揀那投口的,只管拿來。

」

小二答應出去,一會,先將酒菜搬進,擺開座位,只是兩桌。

自施公以下,挨次入座,飲了一會酒。店小二又將飯送進來,大家用飯已畢,陪施

公閒話。施公道:「你們很辛苦了,早些去歇息罷,我亦要睡了。」各人退去安睡,不

表。

到三更時分,忽然施公喊道:「你們快起來,有竊賊咧!

我的那件東西,又不見了。」大家驚醒,四面一看,連影都沒有。無奈何,只得回

房稟告。但見施公拿著一張白紙帖,在燈下觀看,口裡說道:「上面分明寫著:『桂蘭

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金牌。著黃天霸去取。』你道此事,不是愈出愈奇麼?難道真是

個女子盜去不曾嗎?若真是女子盜的,這女子可比得當年的紅線盜盒了。」大家聽著發

怔。惟有黃天霸咬牙說道:「既是這帖子上寫明,要卑職去取?請大人寬限十日,卑職

若取不回來,提頭請見。」施公道:「黃賢弟不必尚血氣之勇。他若無把握,何敢指明

賢弟去取?正激之以速去也。賢弟受其激,是人其圈套矣!」計全道:「據卑職愚見,

要去訪,須請一人幫助,才得妥當。」施公道:「是哪一個呢?」計全道:「離此約有

百里,名叫褚家莊。有一人姓褚,名標,從前也是綠林出身,江湖上很有名聲,早已洗

手不做。今年六十多歲,生的精神滿足,最為愛友,而且慷慨好施。北路一帶,無不知

他名字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喜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就此辦法便了

。」說罷,大家仍去歇息。

施公一人逛至店堂外面,與掌櫃的說道:「要尋個熱鬧處去逛一逛。」掌櫃的說道

:「此地沒有大窯子,只有兩家土娼,也不見怎麼好。倒是前數日,從海外來了個走馬

賣藝的女子,約有二十來歲,生得怪體面的。而且有一手好武藝,能在馬上飛舞,慣使

兩把雙刀,還有好幾枝袖箭,能在百步之外,打折香頭,百發百中。在繩上走路,就同

飛的一般。更有一件奇技,拿著數十斤的東西,可以站在人的掌上舞。並不是在他同來

人的掌上,是我們本地人去看他的把戲,站在那裡,他隨便拉著一人,不論老婆子、小

女子--卻不拉漢子,叫人伸出手來,他就輕輕跳上,舞起來咧!這托他的人,好象沒

有個人似的。」

施公聽說,心內有點明白。又問道:「掌櫃的,你可知她姓甚名誰?」掌櫃的道:

「這姓名倒沒聽說。」施公道:「你知她住在哪家店裡?」掌櫃道:「聽說住在西大路

陸四房。」施公道:「你去喊了,陪咱們閒話一會子,多給他她錢,不知可做得到麼?

」掌櫃的正要回答,只見店小二在旁說道:「你老要去叫她,待咱給你老先去問她,可

行不行?」施公道:「你且快去快來。」店小二答應,就出門去了。施公也進上房,便

將剛才掌櫃的話,說了一遍。大眾俱也會意。一會子,店小二回來,向施公說話:「你

老可不要怪,小的跑到陸四房去叫,說是今天帶亮走了。」大家聽說,說道:「一定是

她了。」黃天霸道:「咱們就此趕去,將她擒了來。」李昆道:「黃兄弟,不要心急。

她此一去,你知她望哪條路走呢?依我說,是計大哥那一著好。」施公到了晚間,將那

房飯算明,給了店主,一宿無話。

次日大家起身,不過未末申初,即抵徐州境界。施公進城,就行轅住下。府縣又遞

呈了手本。施公即刻傳見。府縣行過衙參,坐列一旁。施公先問些風俗人情。杜家槐一

一稟過。施公道:「如貴府所言,是定有一番善政了。」杜家槐道:「卑府才疏學淺,

還求大人訓示,俾得遵循。」施公聽徐州府這一番話說,已知是個好官。又與銅山縣楊

繼曾談了一會,也覺為人尚屬清正。施公便道:「前日住在安樂鎮,夜間約有三更時分

,忽將金牌盜去,還留下一張字帖,自稱桂蘭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貴府平日曾有所

聞這女子名號麼?」杜家槐、楊繼曾見說此話,站起來告罪道:「此皆卑府等緝捕不力

,以致如此。

候卑等趕緊加差,勒限嚴緝,按律懲辦。」說著就此告辭。次日,施公便去回拜府

縣,兼閱案卷,看了許多,無非田土細故。

即有盜劫等案,皆係已定罪名,並無疏漏之處。只有一件,係銅山縣境內,劉家村

張六,報稱伊父張有德早間出外賣布,至暮未歸;當據鄰村王三送信:張有德在土溝地

方,被人殺斃一案,至今兇手未獲。施公再看卷上日期,七月十三具控。現在十月,已

經是三個月了。便望楊繼曾道:「這張六所控伊父被人殺死一案,已懸三月,何以仍未

定讞。」楊繼曾道:「卑職屢次比差,務獲正凶,迄今未獲。現仍懸賞在外,斷不敢有

意延宕,致使兇手漏網,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點頭,仍諭趕緊緝獲。知縣唯唯稱是。

施公打道回轅,大家接入。施公坐下,便將張有德被人殺害,至今兇手未獲到的命案,

說了一遍。忽見金大力在旁說道:「小的早間在西街閒逛,見有個鐵匠店,有人在那裡

吵鬧。小的站在外面,看了一回,原來是鐵匠的老婆,望著鐵匠罵道:『你這殺頭的,

現在不知何處得了幾十弔錢,就認不得人,忘記從前的日子。自己即事不明白,還要尋

著打我,同你到縣裡去喊冤!」鐵匠還是要打,後經人勸開了方沒事。小的看那人兇惡

異常。」畢竟所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一回

褚家莊副將訪英雄 銅山縣凶徒受國法

話說金大力看見鐵匠夫妻相打,因他兇惡,便疑他是張有德的兇手,所以對施公說

了一遍。施公聽說,便命金大力再去細訪,是否屬實,回來稟復。大力答應去訪,暫且

不表。

再說施公因失去金牌,尚不知何人盜去。計全雖有去訪褚標之計,只因才到徐州。

現在諸事已完,黃天霸向施公道:「大人金牌失落,卑職要往褚家莊訪那褚標。」施公

道:「賢弟一人獨去,我卻放心不下。不若仍煩計賢弟同去,彼此好有個商議。」黃天

霸道:「謹遵大人吩咐。」計全當時答應。施公道:「你們明日再去罷!」兩人唯唯聽

命。計、黃將應帶之物收拾妥當,失去安歇。次日一早,帶了盤費,各藏兵器,便向施

公告辭。

走了三日,到了褚家莊上,但見黃葉半凋,清流徐繞。行去約半里,便是莊屋。只

見朝南三座大門,中間大門外站立兩個莊丁,在那裡閒話。二人上前,問了一聲道:「

伙計們,你們這裡,可是褚家莊麼?」莊丁答道:「正是。」黃天霸道:「你家老莊主

在家罷?」莊丁道:「在家呢!」黃天霸又道:「煩你進去說一聲,說外面有兩個人,

叫黃天霸、計全,特來拜訪,務要相見。」莊丁答應進去,走入偏室,望著褚標說道:

、

「現在門外有兩人,一叫黃天霸,一叫計全,特來拜訪的。」

褚標聽說,便命莊丁開了正門。莊丁出來說:「我家老莊主,有請二位相見。」黃

、計二人聽見,跟著進去,過了院落。但見有個老者,約有六十開外年紀,鬚髮半白,

步履雄壯,從廳上走下來。計全心中早已敬服,忙同天霸趕著走上前去說道:「上面敢

是褚老英雄麼?」褚標見二人恭敬和平,英雄氣概,不覺暗暗誇獎。遂道:「二位遠來

,有失迎迓,尚乞恕罪。」

黃天霸、計全亦同聲答道:「豈敢!豈敢!」說著已走上階台。

褚標讓進客廳,彼此行禮,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了茶。黃天霸、計全道:「晚輩久

仰老英雄大名,無由得見,今幸不棄,得見英顏,足為欽慕。然冒昧造府,還求原諒。

」褚標道:「豈敢!

豈敢!老朽家居株守,日逐頹唐,回憶少年,皆成往事。惟聞二少年英雄名世,棄

暗投明,上為國家棟樑,下為蒼生造福,前程遠大,功業昭垂。老夫散閒,望塵莫及,

慚愧之至。」黃天霸道:「晚輩無知,過蒙厚獎,實不敢當。雖現在博得一官半職,而

綠林強人,與晚輩等不共戴天,欲復仇尋釁。晚輩等,又因施大人忠心為國,不敢遇事

畏避;故此,皇上愈看重晚輩,晚輩之仇,愈結愈深。甚至以殺兄逼嫂為名,欲將晚輩

致之死地。不知惡虎莊之事,亦追於不得已為之,豈好為此殘忍之舉?

老英雄高才卓識,不知以為然否?」褚標道:「令兄令嫂,同時棄世。依老朽看來

,實他二人不識時務,非怪賢弟殘忍不仁。

若江湖朋友,多以此事相責,陰圖謀害,此皆若輩居心,無怪所遇身亡也。」黃天

霸復說道:「老英雄明鑒,使晚輩得明心跡,惟恨相見太晚。既蒙知許,以後請以叔姪

稱呼。」褚標大笑道:「既如此說法,老朽便放肆了。」計全、黃天霸二人齊道:「這

是當得呢!」

褚標道:「今二位賢姪到此,是從哪裡來的呢?」黃天霸道:「小姪實不敢瞞,有

一事奉求老叔幫助。前數日行抵安樂驛,大人那塊金牌,三更時分被盜去,留下一個紙

帖,上寫:『桂蘭女子賽雲飛盜去金牌』,並指明要小姪去取。小姪當時就要去訪,後

來大人一再攔阻,復經計大哥在大人前說項:欲知金牌失落何方,桂蘭女子究住何處,

必得叩問老敘,方可明白。今特奉大人之命,與計大哥竭誠到此,叩求老叔指教,幫助

一二。」褚標道:「原來她也要去同賢姪作對,可就難說了。

這桂蘭女子,老朽是知道的。她本姓張,住海州鳳凰嶺上,就是鳳凰嶺張七的女兒

。這鳳凰嶺張七,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人。他卻只生一女,生得極其美貌。可是

生性驕傲,跟著他老子,學得一身好本領,飛簷走壁,身輕如云。所以她自己起個外號

,叫作賽雲飛,卻是名實相符。又慣使袖箭,百步之外,百發百中。若要去捉此人,賢

姪可不要惱,卻是有些棘手。

旁的不說,就是她那住處,就不容易上去。四面埋伏,不知道的踐踏埋伏,就要被

擒。更兼他父女兩個英勇無敵。賢姪一人,恐不能料其必勝。就是計賢姪同去,也未必

能拿到手。」只見黃天霸勃然變色道:「老叔不必見怪,小姪偏要前去。看她怎樣厲害

。連計大哥也不要同去,只小姪一人獨往。若不將她父女或拿或殺,我黃天霸誓不為人

!」褚標一面聽他說,一面見他形色,真是敢作敢為,暗暗稱贊,方欲開口,計全一旁

說道:「黃兄弟聽不了半句話,便要跳起來。褚老叔既認得姓張的,此事便好了。還求

褚老叔設個法兒,能夠善開交更好。」褚標道:「張七後因一件買賣,我勸他不要做,

他不信,因此惱了。

現已好久不來,必得請個人來,方能了結。」計全道:「老叔所說這個人,姓甚名

誰?還求指教。」褚標道:「說起這人,大約二位也可知道。此人姓朱,名光祖。」計

全道:「就是朱大哥,小姪等也會過的,這就更好了。」說罷,褚標就寫了一封書,叫

莊丁往請朱光祖,不表。

再說金大力,訪那鐵匠,果是兇暴異常,老婆相勸,不聽成仇。他將此言回稟施公

。施公即傳知銅山縣,將他捉拿前來,當堂拷問。那鐵匠道:「小的名叫吳仁。因住鄉

間做工,回來天晚,走到土溝地方,見有個賣布的獨行,肩擔著鈔袋,頗為沉重。小的

不合見財起意,將手中鐵錘,出其不意在賣布的頭上打了一下,便見他腦漿俱出,死於

非命。小的即將鈔袋扛回,有青錢六千,紋銀一錠。所供是實,即求開恩。」知縣命人

錄了口供,又叫吳仁畫了押,並擬了死罪抵賞,先行收禁。一面申詳上憲,候公文到後

,即處斬不提。再說計全、黃天霸二人,等褚標去請朱光祖前來。卻好朱光祖並未接著

褚標的信,忽然而來。欲知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二回

群雄聚議褚家莊 光祖獨上鳳凰嶺

卻說朱光祖並未接著褚標的信,偶然來訪。忽見黃天霸、計全在此,驚喜交集。大

家相見已畢,他便問黃、計二人道:「聞說大人已赴淮安,你二位何以到此?」計全道

:「自別以後,沿途多有磨折,一言難盡。現在是保護大人,前往淮安。

不意在安樂鎮,二次失去金牌,為張桂蘭盜去。素知大哥與鳳凰嶺張七交情甚厚,

本意登門奉求。但大哥行蹤無定。後聞褚老叔知道大哥蹤跡,因與黃賢弟先拜褚老叔,

轉煩褚老叔指明路逕,再行登門奉求。乃褚老叔體帖小的等跋涉之苦,囑小弟等住在此

處,由老叔作書奉請。今幸大駕不速而來,是真天假之幸也。」褚標道:「朱賢弟,你

卻不可推諉,須去走一遭才好。」黃天霸道:「小弟本欲獨往,褚老叔相阻,故未前去

。

最恨金牌盜去,還留下個字帖,定要小弟去討,可能耐得?今幸大哥前來。」光祖

道:「賢弟休急。愚兄既受褚老英雄之托,又得賢弟叮嚀,豈敢推諉?但此事必須從長

計議,想個盡善盡美的法兒。」說著,莊丁擺上酒肴。朱光祖首位,計全對面,黃天霸

坐橫頭,褚標主位。三巡以後,只見朱光祖走到褚標面前,將手一拉道:「老英雄這裡

來斟酌。你老可知張桂蘭盜去金牌,頗有用意麼?」褚標道:「咱是猜詳不出來。」光

祖道:

「張七久知天霸本領高強,欲將張桂蘭匹配與他;又怕天霸雖是綠林出身,現在做

了官,要鬧起官派來,不肯同他做親,此件是一。又恐天霸雖肯,施大人不行,豈不徒

然落一話柄。因此無意中與女兒談起天霸本領來。張桂蘭道:『爹爹你常說天霸的本領

高強,你女兒倒要同他比個高低。』後來張桂蘭大約打聽得施公有欽賜的金牌,她便前

去盜來,並指明天霸去取,這其中就有了深意了。明日先去一遭,姑作前去做媒。他若

肯了,將金牌取回,我再去見了施公,說明此事,以便擇日迎娶。

他若不肯,隨後再作商量。總之,張七並無殺害之心,而且時常誇獎天霸。無奈張

桂蘭驕傲太甚。如果叫她見著天霸,也是願意相從的,只恐天霸不肯。」褚標道:「據

老弟所說,因怕天霸不肯,還得由桂蘭與天霸比高下。」光祖道:「看你老這話,實在

明白。我們現在去,可向黃天霸如此如此,先將他定住;然後再去那裡,善為說法,看

是如何,便好計議了。」褚標道:「老弟之言,甚合我意,就此做法。」

說著走了出來,仍然歸座。莊丁捧上熱酒。褚標端杯在手,先望計全丟了個眼色。

計全會意。褚標向天霸說道:「老朽與朱賢弟計議了一個絕妙主見,此時卻不便告訴。

可是要賢姪先答應了,事成之日,不能改齒。」天霸不知他二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滿

腹狐疑,不便啟口。計全道:「賢弟你只管答應,不要學那婦人見識,疑疑惑惑的。」

天霸不得已,只得允了。

計全見天霸已允,復向二人說道:「黃賢弟業已遵命。倘金牌取不回來,那時褚老

叔與朱大哥,又將如何?」褚標、朱光祖道:「如果金牌取不回來,咱倆定然以手代足

,來見你倆;但是天霸若有更改,咱倆便唯你是問。」停了一會子,飯已用畢,抽著空

,褚標又將前話對計全說明,計全好不喜歡,一宿無話。

次日朱光祖便辭了褚標,並天霸、計全,直向鳳凰嶺而來。

走了兩日,這天已到。先在門口問:「在家不在家?」莊丁回道:「朱爺是今天來

的,如果十日前來,可碰不見莊主了。

咱莊主回來,剛有五天,現在家呢。你老請進去罷!」朱光祖聽說,便知張七是同

他女兒一齊去盜金牌了。只見莊丁引著,朱光祖到了裡面。請光祖在客廳上坐下,莊丁

進去通報。一會張七出見,彼此一揖坐下,有人獻上茶。張七說道:「賢弟何來?」光

祖道:「兄得快婿,特來道喜!」張七道:「此話怎講?愚兄並無此事,賢弟莫非誤聞

。」朱光祖道:「兄與弟情同手足,何作此欺人之語?兄無快婿,弟何敢言?而且有人

欲為令嫒作伐,雖紅絲相係,千里姻緣,若無人執柯,亦屬不成體統。弟今此來,一則

為兄道喜,要做毛遂自薦,自居冰人。

弟所謂兄得快婿者,即兄常言之人也。今日天假之緣,以欽賜金牌為媒。褚大哥本

擬與弟同來,但恐老哥難釋前衍,相見反而不美。因此兼囑小弟:先為致意;做媒吃酒

,缺一不行。尚望老哥成事不說,和好如初。若以弟言為然,則褚大哥改日必當登門敬

謝。」張七半晌答道:「褚大哥前者之事,賢弟是盡知的。愚兄雖有不是,褚大哥亦未

免過於激烈,因此才老羞變怒的,事後也是過意不去。屢想前去,恐他念起舊惡,使愚

兄難以為情。今既蒙褚大哥不棄,又得老弟前來,愚兄敢不遵命。

至於小女之事,黃天霸雖稱英勇,愚兄亦不過偶爾道及,何得以閒談之言,據以為

實。且施不全金牌,已為小女盜去,現在彼此已成仇敵。況小女盜那金牌之時,曾留下

字帖一紙:指明要黃天霸來取,是小女與天霸又成仇敵了。以此兩重仇怨,方欲報之不

可,還說什麼姻緣呢?請勿復言,實難從命。若謂賢弟極思飲酒,愚兄好酒是現成的,

絕不鄙吝。」畢竟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三回

鳳凰嶺光祖下說詞 褚家莊天霸負豪氣

話說朱光祖與張七彼此說了一番,張七不肯應允。朱光祖恐怕再說便決裂,以後不

好再言,遂就著張七的話說道:「且先飲酒,有話再說。」張七便命莊丁取出酒來,並

端出幾碗菜,擺開座頭,兩人對飲,絕不提起要金牌聯姻的話,只說些沒要緊閒話。談

了一會,彼此倒也覺得暢快。只見朱光祖端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自歎氣道:「古今多

少英雄,只為這「名利」兩字,爭了許多人出來。究竟這名可真好麼?其實皆身外之物

,可惜人皆看不破。還有一說,身前赫赫,到處聞名,豈知人生不過百年,到進那一塊

黃土的時候,連自家妻子骨肉,總不能顧了,還說什麼名利呢?最可笑者,有一種情癡

之人,自己固以名為重,還要在兒女身上爭個不了。即如施公他要做個清官,不落罵名

,所以到處吃苦了。再加江湖上那班朋友,也是為不服氣,要想名,偏要出頭來爭個高

下,到後來人亡家破,留下罵名,這是何苦呢!」張七聽得這番話,曉得朱光祖是說自

己,說道:「朱賢弟這話,固然不錯,但是為父母的,在兒女身上也要用點情才好。若

說天霸,雖是英勇,只不過道聽途說,我又不曾見過,品貌武藝,究竟如何?況且我女

兒生性驕傲,也是我過於溺愛,此時後悔無及。實不瞞老弟說,就是盜取金牌,那裡是

我的意思,也是你姪女存了個好勝的心:料想黃天霸曉得此事,必然親自前來。那時你

姪女與他交鋒,本領如果真好,品貌也真好,再作計較。今日賢弟既來為他說項,我若

堅執不允,不但對不住賢弟,更叫褚賢弟惱我了。實對你說,如果黃天霸依我三件事,

我便將女兒與他;若有一件不肯,可莫怪我執傲。」朱光祖聽說:「是。但不知哪三件

?七哥你說。」這張七道:「第一件,要黃天霸親自前來,我與他比個高下,再與你姪

女比試比試。」朱光祖道:「這件事做得來。」「第二件,我女兒過門之後,我便將此

間一切物件,全行搬到他那裡,與他合住,要他養我終身。我女兒添了外孫,第一個要

過繼我。」

朱光祖道:「這也使得。」「第三件卻要施不全出名,為天霸擇配,應用婚帖,要

寫施不全的名字,還要施不全去請褚賢弟與老弟作伐。如果答應,叫他即日納彩,我便

將金牌送去;倘若不行,斷不遵命。」朱光祖道:「以上兩件,總可依得。惟有第三件

,七哥似過於作難了。小弟且將上兩件,先行允下,那第三件,俟同褚大哥商議後,三

日當來復命。且還有一說,若黃天霸贏得老哥,贏不得令嫒,那時又便如何?」張七道

:「既是老弟為他所慮,只要他贏得愚兄,也就遂命了。」光祖道:「七哥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張七道:「難道愚兄還有更改嗎?」光祖道:「好極了,承愛承愛。小弟

就此告辭,改日再來復命。」說著便站起身來就走。張七也不復留,送出大門而去。

光祖不敢耽擱,走了一日,已到褚家莊內,當即進去。褚標一見,即問道:「賢弟

,如何說法?」計、黃二人,也向他道了乏。朱光祖坐下,望褚標說:「行是行了,話

卻長呢!」

將張七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道:「第二件最易做,那第一件,卻不可與天霸說明

有婚姻一事,只說張七要他前去,比個高下,無論輸贏,就把金牌送出。我與賢弟,同

他前去。惟有第三件,實在難辦,如何是好?」朱光祖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必得

出個妙計,將此圓了才好。」正說之間,計全走了進來,褚標便將張七對光祖的話;光

祖答應張七的話,告訴了一遍。又對光祖的話,也說了一遍。計全頗喜,道:「明日我

便趕回徐州,將這話對大人說明,等大人允定了,我便趕上鳳凰嶺去送信,將金牌先行

取回,然後擇日迎親。萬一不行,也另想別法。

但是黃賢弟面前,萬不可說出,連第二件的話,也不可說。只照褚老叔所議最妙,

少時再見事論事。」褚標、朱光祖大喜。

復走出來,廳上酒也擺好,各人歸座。

朱光祖肚裡餓得鬼叫,胡亂吃了兩杯酒,先自吃飯。褚標復向天霸說道:「剛才據

朱賢弟所說,張七並非有意要害大人,也非與老姪為難,不過張桂蘭好名心重,且仰慕

老姪的英勇,欲老姪前去一走。今朱賢弟與他說明:『老姪不是無能之輩,他本擬要自

己到貴處親取金牌,是我等苦苦相留,因為彼此皆有會路,何必因此致傷和氣?所以特

地前來解和。今既無相害之心,係因仰慕所致,彼此欲相會相會,這也有何不可?就便

比試比試,也無甚要緊。』因此朱賢弟約定張七,三日後我與朱賢弟,同了老姪,三人

前去相會,談論些刀槍棍棒,以後便可往來了。」黃天霸道:「早知張七這等說法,又

何必煩朱大哥偏勞一趟。今既如此,咱黃天霸不是受人挾制的。咱便與他較量較量。倘

咱黃天霸將他傷了,褚老叔,朱大哥,你二位可不要怪咱作事鹵莽,不懂交情。」朱光

祖道:「愚兄已向他說過,賢弟不是膽怯之人,所以才有這番舉動。明日咱與褚大哥,

同著賢弟前去,看你們一決雌雄便了。」天霸打定主意,暗說:「咱若與他二人同去,

便借他的勢力,覺得我不敢獨去,豈不敗壞咱一世英名?」因此存了這個心,負了氣,

遂瞞著人,竟連夜越牆而去。欲知黃天霸前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四回

天霸夜走鳳凰嶺 計全急回徐州城

卻說黃天霸越屋而走,眾人天明方知。計全道:「天霸此走,必是負氣望鳳凰嶺而

去了。但此一去,恐鬧出岔枝兒來,還要請褚老叔、朱大哥同去一趟,到了那裡,便可

與他們和解。

咱便趕回徐州,稟知大人,討個示下,即去鳳凰嶺,成就公私兩事。二位意下如何

?」褚標、朱光祖道:「使得使得,就照此辦法。」

單說黃天霸離了褚家,急急前進,走了兩日。這天已晚,才到鳳凰嶺地方,便撿了

個客店住下,自有小二招呼。天霸用了晚飯,便問道:「店小二,此地到鳳凰嶺有多少

路?」小二道:「不過六七里地方。你老果是要到那裡尋張七麼?」天霸道:「咱與張

七前在褚家莊會過一面,現在要去拜望。聽說他裡面俱有埋伏,因此先要問明,然後上

去,省得周折。你可知道上嶺路?」店小二道:「小人也曾聽見人說過。由此上嶺,先

是大路,約有半里的光景,反要從那曲折小路而去;若仍向大路走去,那裡皆是埋伏,

如若陷在埋伏裡面,他便將人帶回莊盤問。若是好人,便自罷了,倘若不對,關鎖起來

,不放下嶺。」天霸又問道:「他家有多少屋子?」店小二道:「你看那嶺上,所有的

房子,全是他家的。你老請早點歇罷!」說著,小二走出去。天霸暗暗說道:「幸虧問

人,不然,還要遭他擒了。」便靠在鋪上,歇了一回,約有三更,便起來換上夜行衣靠

,帶了百寶囊,藏了金鏢,提著樸刀,悄悄出門,越屋而走,直望風凰嶺去。

不一會,已到嶺下。登時上了嶺,記著店小二的言語,先由大路去。約走了半里,

借著星光向前面一看,黑叢叢只見一帶樹林,中間有所莊屋,前後約共三五進房屋。再

向路旁一看,果然有條小路。黃天霸看得真切,順著小路而去。又走了約有半里,已至

莊上。四面一看,一帶圍牆,牆頭上密排著三尖刀、鐵蒺藜,若要越牆過去,萬萬不能

。復上前又看了一個土墩,天霸上了土墩,四面看去,就在此墩右首,圍牆轉角,那裡

有道小小的雙開門,卻是關著。天霸看罷,想道:「此必是他家後門了。既負氣到此,

若不進去,那裡還有臉見他們?」說著,便向百寶囊中掏出軟索來,一抬手,拔出幾根

鐵蒺藜,將腳立在圍牆上面,復將軟索收起。轉過身來,向裡面望下去,乃是一座坑廁

,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天霸跳在坑廁屋上,便由此跳上正屋,卻正好是上房。遂

躡住腳,躥到簷口。將身掛下,竊一細聽。只聽房裡有個女子聲音,說道:「爹爹若果

贏得天霸便罷了。如天霸贏得爹爹,或贏得你女兒這兩口刀,那時便聽爹爹作主。」又

聽一人說道:「我兒不是這樣說法。為父的已預備下兩把竹刀,天霸此來,必同著褚伯

父、朱老叔到此。見面之後,為父的便同他先行比試。我兒若要與他比個高下,我便將

竹刀拿了出去,你與他再比,免得動了兵器,總有一傷。我兒且聽為父的話,不要過於

執傲,由著自己的性子。

你今年也二十二歲了。」底下便聽不真切。天霸聽了一會,又從窗格眼內望下一瞧

,見上面設著兩張炕牀,右首兩張椅子,坐著兩人:一個老的是男子,一個美貌佳人。

看罷心中暗道:

「難道張七說這話,還要將他女兒嫁我不曾?他若果有此心,我得了一個才貌兼全

的老婆,也可助我一臂之力。我此時倒不及先行下手,不要埋沒人家一片好心。但不可

不給他個憑據,要他知道我已經來過,聽見這話才去的。一來顯顯本領,二來就是褚老

叔、朱大哥明日來了,也好賣個情在他二人身上。」

主意想定,便取一隻金鏢,對準房內他們坐的那椅子後面壁上,一撒手,打了進去

,卻好中在上面。天霸見金鏢已中,一縮身,如風吹落葉一般,登時出了圍牆,直望客

店而去。

張七正與張桂蘭坐在椅上,忽見嗖的一聲響,由窗眼外飛進一件東西,在後面壁上

釘住。張七與張桂蘭趕著上前一看,原來是只金鏢。張七笑道:「此鏢只有天霸會使,

再無旁人能用。」張桂蘭聽說「黃天霸」三字,便取了樸刀,躥出房外,一個箭步,躍

上屋去趕天霸。哪曉得天霸早已走了。前後尋了一會,連個影兒都沒有,只得仍跳下來

,心中暗道:「人說黃天霸本領高強,照此看來,果然不錯。他若答應我爹爹所說之話

,張桂蘭就終身有靠了。」想著回房安睡,不提。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計全兩人往褚家莊探信,七八天不見回來。忽見施安稟道

:「計千總回來了。」一會子,計全跟著施公走進書房,行了禮,又代天霸請安。施公

命他坐下,計全坐在一旁。施公問道:「褚家莊所訪之事如何?黃賢弟為什麼不同回來

?」計全便將以上情形,如何訪問,褚標說:盜金牌女賊是張七女兒張桂蘭,如何褚標

與張七不睦,如何請光祖,如何說張七欲招天霸為婿,張七如何要天霸允許三件事便將

金牌交出,前後說了一遍。

施公聽罷,便向計全笑道:「照你如此說法,本部堂失去金牌,黃天霸得了一個妻

小,實是意料不到。如今金牌可曾取回呢?」計全道:「只因張七務要大人出名主婚。

還要大人去請褚標、光祖兩人作伐,即日納彩,然後方將金牌送出。此事天霸還不曉得

,惟恐告訴他這件事就要決裂了。而況張七父女本領出眾,天霸恐非敵手。光祖不過說

張七要與他比試,比及天明卑職等方知他越牆而走,就特請褚標、朱光祖二人趕去,料

想絕無妨礙。故卑職先回給大人送信;二則面求大人,許了張七之言,好使黃賢弟成就

好事,取回金牌,公私兩濟。卑職等有個變通章程:只須如此如此。」不知計全說出什

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五回

英雄尚義巧遇良朋 女兒多情面求佳婿

卻說計全想出變通法兒,向施公說道:「卑職愚見:最妙下一道札諭,先雲招安,

後說為天霸擇婦。在大人既不失身分,在張七又有光輝,即天霸亦感激大人的恩德。卑

職再前去作說,此事斷無不成。至褚標、朱光祖二人,只須拿大人的名帖,向他們說一

聲,他兩個自會答應,此外別無難事。」施公聽說,遂道:「照此辦法,甚合吾意。」

即令施安請幕府擬稿,即日繕就,交計全帶去。

且說黃天霸在張七家內,留下金鏢,仍回客店,已至四更時分。天霸獨自靠在炕上

,胡思亂想道:「張桂蘭那個女子,真算是才貌雙全。我若得了這個老婆,平生之願已

足。只可惜張桂蘭既有心於我,大不該盜去金牌。」又想道:「我幸虧不曾莽撞,若把

他父女傷了,不是負了褚老叔他們的好心嗎?」

一人只管亂想,想困極了,方才睡去。次早起身,小二送進面水。天霸洗了臉,便

到外面,四處觀望。走到店堂,忽見褚標、朱光祖二人走進店來。天霸正要招呼,褚標

已經看見,便喚道:「黃賢姪,你是幾時到的?」天霸道:「昨日晚上到的。」褚標道

:「你叫咱們趕得好苦呀!」說著,天霸將他二人讓進裡面,招呼店小二拿茶。小二答

應,將茶擺在桌上,便自出去。

褚標道:「賢姪既如此,為何還不去呢?」黃天霸道:「不瞞你老說,昨夜已去過

了。」褚標道:「既已前去,為何又轉回來?莫非不識路逕,恐陷入埋伏麼?」天霸道

:「這也不是,小姪前去的時候,本是負氣而行。及至到那裡,在他房上,只聽裡面一

男一女,唧唧噥噥的說話。小姪聽了一會,只聽出兩句,說什麼『等你褚伯父、朱老叔

來再議。』知是張七父女,因此小姪不曾下去,恐怕有負你二位盛情。後又想著我既到

此,若不給他們個憑據,也免空跑一趟。遂將金鏢取出一隻,由窗外打人房內。一來顯

顯小姪的本領;二來叫他們知道,不敢藐視;三來給你們二位做個見證。不然,小姪說

去過了,你二位都不相信。」褚標聽說,便望朱光祖丟了個眼色,說道:「黃賢弟,據

你說來,礙著老夫與朱賢弟面上,我看來倒可不必。

如果要去,今晚我等在這裡等候,看賢姪建功立業,你能將桂蘭擒下嶺來,或竟將

她殺了,老夫便從此佩服。何必礙著我兩個薄面,致使賢姪不能速取此牌,未免有負豪

興。」天霸被褚標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朱光祖在旁,趕著說道:「褚大哥,不是

這個說法。黃賢弟既看你我薄面,這也是他的好處,不可埋沒人心。為今之計,吃過飯

便同黃賢弟一齊上嶺。見著張七,大家說開了,便沒有事。萬一張七要與黃賢弟比試,

賢弟就計較計較,也是我輩應分之事。」黃天霸道:「二位先去。

咱初更時分,仍是由高而進。那時二位等咱下來,比這同去,較為體面;卻不可先

行說出。此去見著張七,還要假作問他,咱曾去過沒有?等到去的時節,以後之事,便

由二位做主了,可不要叫咱太弱。」褚標道:「既這樣說法,我便依你。」說著,店小

二已送進午飯。三人用畢,擦了臉,又吃了茶。褚標道:「咱們好去了。」朱光祖答應

,登時出了店門,竟望鳳凰嶺而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莊丁通報,張七便笑迎出來。三人到了廳上。張七先向褚標道:

「些須小事,何足介懷?既已說明,更當格外相契。」彼此又重見了禮,然後坐下。莊

丁獻上茶。

張七又道:「咱倆數年不見,老哥竟老得多了。」褚標道:「賢弟也老好些。我們

皆無能為了,只好看那些後輩作一番事業罷!」

說著,張七便叫莊丁將張桂蘭喚出來。莊丁答應進去。少時桂蘭出來,張七便叫桂

蘭給褚伯父、朱老叔見禮。桂蘭一一見禮畢,站在一旁。褚標說道:「這位姪女越發長

得脫跳了。竟不是女孩子氣派,居然能做出一件驚人事來,可羨,可羨。」張桂蘭轉身

向裡走去。褚標停住口,不說此話,復問張七說道:「黃天霸曾來過沒有?」張七道:

「他是來過了,還留下一隻金鏢。等我們出去追尋,不知去向。」朱光祖道:「我們本

來約他同來的,忽然夜間不見了,我就曉得他一定到此,所以我們也趕著下來,不料他

來而復去。他要與我們同來,覺得面子上不好看。到此不即動手,是看的我們的薄面。

留下金鏢,是顯得他的武藝,這便是他用意了。」褚標道:「此話有理。」朱光祖道:

「今晚他必前來,望我們可到沒有。我們今夜可要留心,等他來時,硬把他叫了下來,

拜見丈人老子。」張七道:「賢弟不要戲謔,愚兄前說之話,他究允與不允呢?」褚標

道:「有什麼不允。得了這樣好老婆、好丈人,還有什麼話說呢?

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也是依的。老弟你放心,將來還要得誥封呢!」說得三人

笑了一陣。張七道:「老哥你這麼大年紀,還要戲謔,這是何必呢?」褚標又向張七說

道:「如果天霸今夜來時,我們叫他下來,你倒怎麼說法?」張七道:「不瞞老哥說,

總與他比個高下。」朱光祖道:「此時且不必作急,等他來商量不遲。」說著天已黑,

擺上酒來,三人入座用酒。一會飯畢,又坐在那裡閒話。忽聽見院中有塊石子一響,張

七聽得真切,即便走到院落內,一個箭步,躍上屋面。畢竟張七如何與天霸比試,且看

下回分解。

第二五六回

鴛鴦樓天霸大戰 鳳凰嶺計全下書

卻說張七看見有個人站在鴛鴦樓屋上,便一個箭步,躍上屋面。褚標、朱光祖知道

天霸到了,便跟出來。看見兩個人,在屋上已交起手來。遮攔隔架,躥跳蹦縱,煞是好

看。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兩人正在酣戰之際,忽見後屋上一條黑影,如燕子

穿簾一樣,飛了過來,並不打話,舉起樸刀,直望天霸便砍。天霸急架相迎。朱光祖知

道是張桂蘭來戰天霸。

只見天霸毫不懼怯,一把刀力敵兩人,擋過張七,便砍桂蘭,又搠張七。只見三人

戰在一處,難分難解。忽聽張桂蘭說一聲:「姓黃的!你張小姐戰你不過,咱走了。」

說著虛晃一刀,跳出圈外。天霸見張桂蘭並無破綻,忽然不戰,知是她要放暗器,便一

面防著,一面仍戰張七。忽聽嗖的一聲,天霸眼快,已見一枝袖箭到了面前。天霸說聲

:「來得好!」順手用刀一撥,那枝箭落在屋上。他轉手才要去戰張七,只見自己的刀

早被張七隔在一旁,張桂蘭第二枝袖箭又到了。天霸身子一偏,一個箭步,離了原處,

將第二枝袖箭又讓過去。天霸急取出金鏢,一抬手直望張桂蘭腿上打去。張桂蘭看得真

切,兩足一縱,這只鏢在屋面上擦了過去。張桂蘭躲過金鏢,復又起手,第三枝袖箭,

又望著天霸射來。卻好天霸見前一隻鏢被張桂蘭讓過去,也急急的將第二隻鏢取出,對

準張桂蘭肩頭打去。兩人各放暗器,一轉眼俱到面前。黃天霸便伸出右手,就說一聲:

「不要走去!」在半腰裡將那枝袖箭抓住。張桂蘭見天霸的金鏢又到,也說一聲:「好

,留著配個對兒!」一舉手將鏢接在手內。褚標、朱光祖二人看得真切,便喝一聲彩道

:「真是配對呀!」張桂蘭知此話大意,遂一轉身躥過後屋。褚標見張桂蘭已走,便向

上喊道:「張賢弟,黃賢姪,夠了,不要殺了。你倆下來歇一會兒,再議罷!」又道:

「張賢弟,你未免坐家欺人了。黃賢姪一人獨戰你兩個,咱姓褚的不服氣。你下來,咱

與你戰二十合。黃賢姪,你也下來幫著你老叔,還他個兩戰一。」張七、黃天霸兩人聽

說,只聽噗噗兩聲,都跳下鴛鴦樓。

褚標上前,遂拉著天霸說道:「獨自來要給他家父女欺了。」

朱光祖道:「你老莫這樣說,你說天霸給人家欺,咱說天霸很願意呢!」褚標道:

「這是為什麼呢?」光祖道:「天霸若與咱們同來,必不會同他們這樣大戰。那時天霸

既不能賣弄武藝,怎能殺得配對呢?你道他願意不願意呢?」說著,已將褚標邀到廳上

,大家坐下。褚標道:「黃賢姪,好鏢呀!」朱光祖道:「如果沒有這樣好鏢,怎麼配

怎樣好箭呢?要好是大家好,不好倒不能配對了!」天霸道:「你們不要說閒話。請你

老給姓張的說一句,叫他將金牌速速交出,咱回去銷差。」褚標聽著,便喊道:「張老

七,你還出來招呼人家。」張七即來到廳上。大家又復行坐下。褚標又望張七說道:「

特來為你們解和。天霸的本領你是見過了;你父女兩個的武藝,他也見過了,都是不相

上下的。咱通知道的。只等一個人來,便好計議。但現在可將金牌交出了。」張七道:

「金牌是在這裡,咱要它沒用處,我便給他。難道他這會子就走嗎?且有你倆和好,不

能不盡地主之情。」褚標道:「好,咱就遵命。」張七道:「你們今日可早點歇息罷!

咱是去睡了。」說著轉身向後而去。褚標等安歇。

次日一早,褚標等尚未起來,張七已出來敲著房門,喊道:「還不起來麼?」褚標

聽見,大家起來,淨面漱口。張七又出來陪用早點,方才用過。只見莊丁進來稟道:「

門外有個姓計的,從徐州而來,要見莊主與朱爺呢!」褚標忙叫開正門迎接。

計全已從門外走進,望著褚標道:「違教又兩三日。」褚標接著說道:「你這來的

倒快,那事件怎麼說了?」計全道:「托庇行了。」一回頭,見張七在側,彼此見了禮

,坐下。計全見天霸在旁邊,即帶笑道:「恭喜呀!」天霸道:「喜從何來?」

計全道:「這樣喜事,還不喜麼?」朱光祖道:「計賢弟,你上門欺人了。只知給

黃賢弟道喜,難道不給張七哥道喜麼?」

計全道:「不錯,是我荒唐。」於是又給張七道喜,張七也謝了。計全這才坐下,

莊丁就獻茶。褚標又問道:「施大人怎麼個說法!請教請教!」計全便在身上將那件札

諭取出來,遞與褚標。褚標拆開一看,但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一等侯爵

、漕河總督部堂,兼巡按都御史施,為示諭事。照得,自古英雄,半居草莽;從來巾幗

,難輸鬚眉。豪傑奮與,皆屬國家之助;名嫒靜好,尤為父母之光。此所以版築漁鹽,

建一代承平之治;關睢麟趾,啟萬年風化之原也。本部堂恭膺簡命,總督漕河,所經大

邑通都,無不採風問俗;凡遇英豪與杰士,必將虛己以求。俠女名姝,要使擇人而字。

上為朝廷儲國器,俾草野共慶明良;下為斯世重人倫,使內外皆無曠怨。茲訪得鳳凰張

七,老夫未耄,猶有雄心;有女及笄,偏多俠骨。何事隱身澗谷,朽木同摧?莫教待字

深閨,標梅興歎。

茲有本部堂隨員黃天霸者,官居副將,不世奇英,勇冠群倫,干城上選。正譜求凰

之曲,欲歌鳴鳳之章。乃千里姻緣,牽於一線;三生夙約,訂自百年。所望月老多情,

早修譜牒;差幸冰人有屬,願執斧柯。六禮既成,吉期待卜;百兩以迓,佳話永傳。從

茲夫唱婦隨,喜看佳人附鳳;更慕冰清玉潤,競誇快婿乘龍。本部堂有厚望焉!爾壯士

其亟凜之毋違,特諭。右諭壯士張某遵此。

年月日諭大家看畢,褚標向張七說道:「賢弟,施大人如此,可謂恩威並用。你再

有何說?若有疑難題目,不妨想兩件,好讓計賢姪趁此去求大人。」張七笑而不答,已

是滿心歡喜。便命莊丁,趕速整備酒席,給老爺們洗塵。計全道:「就算是褚老叔、朱

大哥兩人請媒酒罷。」褚標、朱光祖道:「請媒酒,也是要吃的。今日先洗塵,明日再

說別的話。」大家又笑了一陣。計全又道:「張七哥,大人那件諭帖,你可收好了。我

們這位黃賢弟,反覆無常,恐怕他後來不認丈人,你可拿這諭帖,同他講理。」說得大

家又笑了一會。酒席擺好了,張七讓計全首座,褚標對座,朱光祖在褚標肩下,黃天霸

上橫頭,張七主位,真是開懷暢談。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七回

施賢臣假神斷山 黃天霸繳牌復命

話說大家席散,張七便將金牌親送出來,交給天霸收好。

於是各人閒談了一會,廳上已點得燈燭輝煌。約至初更以後,張七又拿出酒來,大

家仍然原位,入席痛飲。等到散席,已是三更將盡,各人且去安歇。次日又留計全、褚

標、朱光祖、黃天霸四人,盤桓了一日,依舊盛席款待,不必細講。第四日天霸、計全

皆要告別。張七不敢久留,只得答應。二人便辭了張七,並褚、朱二人。張七為托計全

代謝施公,並求施公就近擇吉迎娶。計全答應。於是二人一揖而別,直回徐州。褚標、

朱光祖也各自回去,不表。

再說施公,這日接下一張狀詞,是本地一個秀才,與一個捐職互控,占奪墳山,已

有二十餘年,皆未結案。施公閱詞已畢,便傳知府縣,將歷次所控案卷,即日匯齊呈送

,以便檢閱;並限明日午堂,齊集原、被人證,聽候提訊。府縣奉諭之後,趕將歷次互

控卷宗,送至行轅。施公隨即開勘兩造狀詞,均極在理,毫無疏漏之處,前後看畢,擺

在一旁。到次日已牌時分,府縣均已齊集。施公當即傳見,彼此談了一會,便命升堂。

有差役將原、被告帶上,跪在下面。施公在上看他兩人,一個衣冠華美,年紀不過

四十上下;一個形容枯槁,貧窮不堪,年紀有七十開外。施公便先問衣冠華美的道:「

你叫什麼名字?

因何占奪外姓墳山?」那人道:「職員姓曾,名喚本厚。只因職員曾祖,價買本縣

草山墳地六畝,為葬柩之地,相延已久,並無異說。直至職員生父去世,奉柩入山,以

備安葬。忽有本學附生屠念祖,上山霸阻,堅說此地係伊所買。彼時職員向伊理論,屠

念祖堅執不行。後來職員不得已,只得具控。奈因據契失落,無從憑驗,以致二十餘年

,皆難斷結。今聞大人神明洞鑒,燭照無遺,放此跪求,上瀆公聽。俾得水落石出,以

安祖宗,而儆刁頑。」說罷,跪在一旁。施公又問:「屠念祖,這據曾本厚所控,爾係

霸佔墳山,膠庠忝附,何得如此妄為?爾宜從實訴來,本部堂當為爾了結。」屠念祖道

:「大人明鑒,生員一介寒儒。這所墳地,乃是祖上遺產,本為後代營葬之用,一旦為

人攘據,不但於心不甘,且無以上對祖宗。不得已,只得具告,以憑公斷。無奈曾本厚

挾資甚大,賄賂通行,歷任父母皆屬偏於一面,以致二十餘年,積案均未能斷結。」說

罷,也跪在一旁。施公見兩造均說得懇切,毫無漏隙可乘,且皆以大義指辭,不能指摘

,遂婉委說道:「汝兩造為祖興訟,歷久不忘,實屬孝行可嘉,不失水源木本。五日後

登山驗看,爾等齊集聽候,以便本部堂判斷便了。」屠念祖、曾本厚均唯唯遵命而退,

府縣亦告退回署。

施公退入書房,左思右想,實在為難。一想此案,必須如此如此。光陰迅速,已交

五天日期。這日施公預備登山,判斷墳地。卻好府縣已到,施公便傳了進來,望府縣說

道:「前日那爭墳一案,本部堂籌思數日,毫無端倪。」忽見施安匆匆忙忙進來,跪下

稟明:外面人馬俱已齊集。施公答應,當即衣冠齊整,在大堂上轎,前呼後擁,直望草

山而去。府縣亦隨著同行。不一會,已至草山;屠念祖、曾本厚早在山上伺候。施公下

轎,府縣各官隨著施公,登山踏勘。施公先將墳地周圍一看,又命工房丈量已畢,然後

升座,傳屠念祖、曾本厚聽斷。兩造皆拜伏在地。施公望下說道:「汝兩姓不忘根本,

為祖爭山,實屬孝思不匱。本部堂念爾等孝行,連夜齋宿城隍廟,求神示夢,為爾等判

斷是非。乃夢城隍指示:命本部堂登山勘驗,自有本山土地神具告一切。爾等稍待,候

本部堂迎接土地神到,當為爾等秉公訊結。」屠念祖、曾本厚兩造仍伏在地。忽見施公

離了座,望各官說道:「本山土地神已至,須設了座。」手下人答應,就在施公上首設

下座位。施公便屈身,作迎接之狀,復又望空一揖,又謙讓了一會,這才就本位偏身坐

下,若是與土地神對語。少刻,施公望上首座位上答應道:「是。」又道:「承尊神指

示,施某當照此判斷。」說罷,又向屠念祖、曾本厚道:「本部堂頃奉神命,謂曾本厚

實係誣告,此山本係屠念祖之祖所遺。本部堂自應遵照神示判斷。但念爾等,皆係孝思

所積。」兩個人皆唯唯遵命。施公又命兩造拈鬮以定,先後拜別。屠念祖拈得在先,施

公便命先拜。屠念祖走到墓前,草草的磕了三個頭,站在一旁。施公又命曾本厚去拜。

曾本厚走至墳前,拜伏在地,放聲大哭道:「子孫為祖宗結訟多年,不辭勞苦。今施公

禱神得夢,並有土地神暗中指示,說是此山係屠姓所遺。指子孫為誣告,究不知真偽。

為子孫的,亦永遠無祭拜之日了。」說罷,嚎啕痛哭,暈倒在地。兩旁觀者,無不代為

太息。

各官眾人正在歎息,互相議論。忽聽施公命帶屠念祖到案。

只見屠念祖走至公案前,又伏在下面。施公問道:「今將此山判斷歸爾,爾尚有他

說麼?」屠念祖道:「生員歷控二十餘年,所爭者此也。今蒙斷結,仍歸原主,生員尚

復何言?」施公忽將驚堂木-拍,喝道:「爾尚敢如此強辯!希圖霸佔,顯係老奸巨猾

。試問你與曾本厚拜墓情形,人所共睹。不但不知自愧,反存攘奪之心。本部堂著不念

爾曾領青衿,定即從嚴究辦。究竟此山係爾攘奪,抑係誣告曾本厚麼?從實招來,或可

從寬免罪。」屠念祖叩頭道:「實繫心存攘奪,求大人寬恩。」說罷汗流浹背,俯伏在

地。施公又命人役將曾本厚扶至案前,說道:「爾誠孝行可嘉,不愧為真孝子。本部堂

已問過屠念祖,具呈霸佔,遵斷切結。」兩造退下,眾人無不佩服。施公回轅,府縣亦

即告退。

再說黃天霸、計全取了金牌,趕回行轅復命。卻好施公才斷了墳山回轅。黃天霸、

計全當即隨著施公,進入內室。施公坐下。黃天霸上前,給施公請了安,又謝了准其婚

配張桂蘭的恩,然後將金牌呈上。施公接去,望著金牌說道:「不料欽賜這寶物,竟為

黃賢弟結下姻緣。」施公又問下書情形。計全一一稟過;並將張七求代施恩,就近擇吉

,為天霸迎娶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如此甚好。」欲知天霸何日聯姻,且看下回

分解。

第二五八回

鳳凰嶺黃天霸聯姻 菊花莊郝其鸞行劫

卻說施公允許天霸就近擇吉迎娶,不必怠慢。天霸、計全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

下,說道:「黃賢弟大娶吉期,今擇定出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但迎娶一層,途中頗

為不便,莫若就在鳳凰山入贅,兩有裨益。今送黃賢弟紋銀三百兩,以二百兩置備衣服

首飾,及新房動用物件;以一百兩給張七為贅費。

計賢弟可同李五賢弟,相送前去。順道再將褚壯士與朱壯士請其為媒。若張七不肯

招贅,可在鳳凰嶺左近,租所房屋,就近迎娶。但有一件,我卻不能在此耽延,早晚就

須起身。我沿途無事,自可刻日接印。」天霸道:「大人實在無微不至。但蒙賞銀兩,

卑職萬不敢領。其餘各節,悉遵吩咐。」施公道:「賢弟若以此為太菲,竟卻之不受可

也。否則,不必出這些客氣了。」

黃天霸不敢再辭,只得謝了恩,然後將三百銀子收起。施公又道:「你今前去,能

將你丈人,及褚標、朱光祖三人,一齊約上淮安,為國家出點力,幫助幫助,更好。」

計全道:「張七是一定去的。他從前三件事內,就有叫黃賢弟與他同住,養老送終。還

說黃賢弟將來添了兒子,長子要過繼他為孫,接繼張氏的一脈。以此看來,是不用說的

,淮安他是一定去的。至於褚標、朱光祖,也不便勉強。」說罷,天霸、計全退去。施

公安歇。天霸又將施公所說之話,告訴李五,即請同行。李昆道:「大人委我送親,怎

敢辭卻?但是愚兄也要預備菲禮才好。」

天霸道:「五哥,勞你前去,已是萬分感激,賀敬實不敢當。」

次日,計全、李五便同天霸出外,置買物件,諸事齊備。第三日,即拜別施公,前

往鳳凰嶺招贅。到了初六日,洞房花燭,不過那些俗事,不表。

單說施公見天霸去後,過兩日卻起身前往淮安。行抵宿遷縣境菊花莊口,忽見前面

土崗子上衝下一陣人來。當先一人,坐在馬上,頭戴英雄巾,身穿玄色湖縐灑花戰襖,

下踏蕩底快靴,坐下一匹黃騾馬,手端一桿方天畫戟,生得頗為英勇。率領著多人,蜂

擁而至,直望施公刺來。關小西趕即催開坐騎,迎了上去,大喝道:「好大膽的狗強盜

!留下名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敢來行劫,難道瞎了眼麼?」那人亦大聲喝道:「好

小子聽著!咱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爺爺是也!爾亦將姓名留下,俺爺爺戟上不挑無名之

人。」關太大怒,喝聲:「草寇坐穩了!

咱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咱大人正要剿滅爾等這一伙草寇,與百

姓除害。今敢行劫,是自來送死。」郝其鸞大怒,劈面就是一戟望關太刺來。關太急架

相迎,將倭刀往上一搠,那支戟已折了一段。郝其鸞說聲:「不好!」又將戟桿擋住。

哪知關太的倭刀是削鐵如泥,這戟桿剛一碰著,又削去一節。郝其彎將馬一拍,跳出圈

子外,趕著拿出寶劍,兜轉馬頭,復與關太交手。兩人大戰約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

這邊白馬李飛舞樸刀,前去助戰。郝其鸞見又來了一將,並不懼怯,仍是飛動寶劍

,望關太胸前刺來。關太將寶劍撥開。

白馬李樸刀又砍過去。郝其鸞趕即招架,才算撇開樸刀,關太的倭刀又到。郝其鸞

力敵兩將,抖擻雄威,大喝一聲,這一劍往白馬李面上刺去。白馬李說聲:「不好!」

急躲開,肩膀上已刺了一劍,幸虧不重。關太見白馬李被劍刺中,復喝一聲:「狗強盜

!休得猖狂,咱關老爺取你狗命。」話了,倭刀已往郝其鸞頸上砍來。郝其鸞說聲:「

不好!」身子一讓,險些兒被刀砍中。此時二馬過門,郝其鸞才兜轉馬頭。關太來得快

,復又一刀,往郝其鸞迎面砍來。郝其鸞一聲喊叫,把馬一拍,如飛逃去。關太哪裡肯

捨?緊緊相追,看看追上;郝其鸞帶轉馬頭,與關太戰了數合,復又逃走。關太仍是緊

追,約趕有五六里路,前面有座土山。郝其鸞轉過土山,忽然不見。關太仍在後相趕,

一抬頭見前面馬上來了一個女賊,生得頗美貌:頭紮玄色湖縐包腦,身穿玄色湖縐灑花

緊身,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紮腳戰褲,窄窄的一雙小腳,踏著鐙,坐下一匹銀鬃馬,手執

兩柄繡鸞刀,愈顯得丰姿絕世,竊窕動人。關太在馬上,已看得魂出竅了,忽然聽得嬌

滴滴一聲喝道:「來將快報名來!咱姑奶奶刀下不傷無名之輩。」關太聽得呼喚,趕緊

答道:「俺老爺乃欽差總督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只聽那女子說道:「俺姑奶

奶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之胞妹,郝素玉便是。」

關太道:「你的哥哥郝其鸞已被咱老爺殺敗。你這小小女子,有何武藝,敢與老爺

對敵麼?」郝素玉大怒,飛馬舞刀,直往關太殺來。欲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九回

關小西大戰郝素玉 何路通私探菊花莊

話說郝素玉大怒,舞動繡鸞刀,直往小西砍到。小西急忙接住,兩人交上手,大戰

起來。哪知郝素玉的繡鸞刀是異人所贈,刀法亦名師所傳,更兼她有兩柄軟索銅錘打人

,百發百中,也不亞張桂蘭的袖箭。關小西見她刀法精純,暗驚道:「看這小女子,年

紀甚小,武藝高強。倘不經心,敗於女子之手,豈不為眾人恥笑,壞了半世英名?」於

是抖擻神威,你來我往,只見刀光閃爍,馬足奔騰,兩人戰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郝

素玉見不能取勝,便賣了個破綻,往關小西虛砍一刀,喝道:「咱姑奶奶戰爾不下,今

日算輸與你了!」說著撥轉馬頭,奔馳而去。關小西緊緊相趕,約離一箭之地。忽見郝

素玉大聲喝道:「來者休得追趕!看姑奶奶的利器,取爾狗頭!」關小西聽得真切,猛

一抬頭,郝素玉用軟索銅錘,已向自己的面門打至。關小西說聲:「不好!」身子一偏

,左手將偏韁一領,那馬從旁邊跑了過去,軟索錘竟被他躲過。郝素玉見打不中,才將

那錘收回,忽見關小西的馬已至身右。關小西來得急快,舉起倭刀,便在郝素玉右腿上

搠來。郝素玉也來得靈捷,那馬已跑遠了。又戰了有二十個回合,仍是不分勝負。兩邊

齊聲喝采,他二人也各自暗暗誇贊。忽見郝素玉將繡鸞刀,架住關小西的兵器,口中說

道:「姓關的,今已天晚,姑奶奶要回莊歇息,明日再戰罷!」說罷,將刀一撇,把馬

一拍,如騰雲駕霧一般,平空飛去。關小西哪裡肯捨,仍追趕一程,因趕不上,只得回

來。見著施公,具告一切,並稟明郝素玉約定明日再戰。施公答應,隨命眾人就近覓了

客房住下,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關小西飽餐早飯,取了兵器,請施公並眾人督戰。施公允准。關小西上

馬,大家也上馬同行。走了一里多路,已至昨日大戰之處。卻好郝素玉也騎著馬而來。

關小西一馬衝出,兩人又交起手來。一個如猛虎歸山,一個似蛟龍出水。一男一女,又

整整戰了五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關小西力敵不過,暗想道:「咱何不用拖刀計,擒

她便了。」主意想定,就賣了破綻,拍馬便走。郝素玉拍馬也就趕來。看看趕得切近,

忽見關小西突然身翻轉,一刀直往郝素玉砍到。郝素玉本來防備著的,見關小西用出拖

刀計,便喝一聲:「來得好!」將繡鸞刀把倭刀隔開,復一刀往關小西肩上砍下。關小

西趕即架住。

二人復又交手,又戰了五十合。關小西道:「爾敢步戰麼?」

郝素玉道:「爾不要疑惑你姑奶奶不能步戰勝你。」說著跳下馬來。關小西也下了

馬。郝素玉道:「咱再與你戰一百合。」

關小西先搶了上首,擺開架式,兩人正戰起來,一來一往,戰到三十回合,仍是不

分勝負。施公遠遠看著,遂命人喝道:「關將軍與那女子,今日且各歇息!明日再決雌

雄。」關小西聽得明白,不敢違拗,便虛晃一刀,跳出圈外說:「咱老爺奉命罷戰,留

你再活一日,明日擒你便了。」郝素玉也住了手。彼此皆極佩服,兩人各自上馬回去。

施公率領眾人回至客店,大眾坐下,誇贊郝素玉不已。關小西也是贊歎,惟有何路

通不語。你道他為何不語?他卻另有個意思:要在夜間,私自前去將郝素玉劫來。何路

通待人睡靜,便悄悄的換了夜行衣靠,藏好了拐,越屋出了客店,直奔菊花莊而來,這

且慢表。且說郝素玉回至莊上,郝其鸞接了進去,兄妹兩人坐下。郝其鸞問道:「妹妹

今日出戰勝負如何?」郝素玉道:「那個姓關的,本領果然高強,若以力敵,恐不能取

勝,明日當以計取之。」郝其鸞道:「愚兄自被那廝昨日砍了一刀,雖然不致妨礙,但

不知何日才能出戰?恨不能就愈,便可同妹子出去,將他擒來。」郝素玉道:「妹子聞

得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飛簷走壁的不少。我們不可不防他夜間到此,暗地行劫。」郝

其鸞說:「妹子所見不差,愚兄早已慮到此。但是咱這莊上四面皆水,水中都有埋伏。

」兄妹兩人談了一會,也各自去歇息,這且不表。

再說何路通,出得店門,往菊花莊而來。不多時已到莊口,但見四面皆水,中間一

座黑叢叢大莊,房屋倒也不少。何路通暗道:「這就是菊花莊了。」又各處看了一遍,

無路可通,白茫茫一帶皆水。何路通便噗咚一聲,跳入水內,泅著水來到對岸。只見蘆

葦內,搖出一隻小船來,船上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扳著槳從小港內蕩出。何路

通在蘆葦旁邊將身伏住,等那只小船過去,就從這條港進來。約有半里之遙,好容易看

見對岸。又走了兩步,到了岸邊,就爬到岸上。弄得個遍體淤泥,不成人樣,又兼那水

葦的葉子其利如刀,將臉上割得滿面血痕,甚是疼痛。何路通咬著牙關,仍往前走,又

走了一會,才有一條路逕。何路通順著路走去,忽聽豁喇喇一聲,跌入陷坑去了。欲知

何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落陷坑放走何路通 比拳勇誘敵郝素玉

卻說何路通跌入陷坑,暗說:「不好,此番要遭惡人手。」

說猶未了,只聽有人大嚷:「拿奸細呀!」登時撓鉤並下,將何路通擒上坑來,用

繩索縛好,抬到莊上,進去通報。莊主吩咐:等天明審問。莊丁復將何路通抬入門內,

緊緊看守。才交天明,忽聽莊主說道:「叫他們把昨夜拿的奸細,押來審問罷!」

只聽外面答應,房門一開,進來兩個莊丁,叫聲:「朋友,咱莊主爺,叫你去問個

明白。」何路通也不答應。莊丁走上來,連推帶拉,擁出房門。何路通道:「爾等這些

狗徒,何必拉拉扯扯!咱老爺既誤中奸計,還怕什麼?」說著又轉了七八個彎兒,才到

一處所在。何路通仔細觀看,見是三間廳房。莊丁走到此處,便不走了,就將他拋在地

下。又見廳上走下一人道:「帶上來!」莊丁不敢怠慢,答應一聲,把他推上台階。何

路通往裡一看,廳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郝其鸞,女的是郝素玉。何路通站在那裡,

兩眼圓睜,大聲喝道:「爾這一對童男童女:你們老爺到此,還敢這大模樣的,坐在那

裡擺架子,實在不知抬舉。爾若知罪,應該親自下階,親解其縛,加以上位,擺酒壓驚

。或者你何老爺見你如此款待,過意不去,那時等大人到此,代你求個情,死罪改成活

罪,留你在世上多活兩年,也顯得咱老爺好生之德。爾等如此,那時可不要怪咱老爺。

」

哪知郝其鸞兄妹並不動氣,反笑說道:「你姓什麼?在施不全跟前作個什麼官兒?

好好說來,讓咱老爺知道。」何路通大喝道:「爾既問咱姓名,爾等坐穩了,咱老爺姓

何,名路通,官居千總之職。」郝素玉道:「這千總是幾品呀?」何路通道:「八品。

」郝素玉道:「昨日那個紅臉的,他是什麼官職?位居幾品呢?」何路通道:「你又問

他,他是參將大老爺,位居四品。」郝素玉道:「照你這樣說,你比他小了。我道是誰

,原來是個無名小卒。你姑奶奶開好生之德,放你回去。還叫你那個紅臉的出來,與姑

奶奶步戰。與爾這小卒,不屑相鬥。就便把你殺了,也不享名。」說著,叫:「將他解

了綁,把他兵器還他,令他速速回去。」莊丁答應,立刻把繩索解下。何路通聽了這話

,把臉都氣紫了,已見把繩索解下,遂望著郝素玉道:「你這毛丫頭,休得大言,是好

的,敢與你何祖宗戰個幾合。」

郝素玉道:「你速回去,叫那個紅臉的來,你姑奶奶不屑與你相見。」何路通沒法

,只得轉身往外,出了莊門。看看天色尚早,太陽才出。一面走,一面暗道:「我回去

何辭以對?」忽然說道:「我可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一會已至客店。

大家見何路通從外面進來,又見他臉上都是血痕,忙問道:「何大哥,你昨夜到哪

裡去的?敢是上菊花莊去過了吧?」何路通答道:「正是。」眾人又道:「你為何臉上

都是血痕?」

何路通道:「不瞞諸位講,咱昨夜由水路而去。到了那裡,哪知他四面護莊河內全

種著水葦,咱又尋不出路逕,只在水葦內躥出去了。那水葦的葉子,其快如鋒。後來到

了岸上,又中著埋伏,跌入陷坑,被他們擒住。將我綁了,抬到莊上,見郝其鸞兄妹兩

個。被咱用話激了他們一陣,他後來見我的話有理,我是用話謊了出來的。算是他莊上

路逕我已熟了;不過不能拿著他們一個回來,有些慚愧。」說罷,又去見施公,告稟一

切。

施公也說:「你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何路通答應了出來。關小西一心念著:昨

日與郝素玉步戰了五十合,尚無勝負,今日若不將她擒住,伺能再有面目見人。心中想

罷,便去請了施公,並大眾一齊騎上了馬,復到昨日戰鬥之處。

施公等勒住馬,站在後面。關小西踴躍上前。只見郝素玉已先到了。關小西便跳下

馬,搶在上首立定腳步。郝素玉也下馬。二人更不打話,交上手又戰起來。只見郝素玉

一個斜插花勢,執定繡鸞刀,猛向關小西左肋下刺進。小西正跑得飛快,忽見左肋下有

刀刺到,說聲:「來得好!」趕著用刀將刀往下磕,指望這一刀磕下去,就要將郝素玉

的刀打落在地。哪知郝素玉更加靈便,見關小西一刀磕來,知道他力已用足,必要將手

內的刀打落,他即趕著把刀收回。關小西一刀磕了個空。兩人一來一往,又戰了二十幾

個回合,仍殺個對敵。郝素玉道:「你昨日說馬上戰的不好,要步戰。今天步戰過了,

也是難分勝負。咱姑奶奶另想個法兒,咱們不用兵器,在這拳腳上比些功夫,來往再戰

一百合。姓關的,你敢同姑奶奶比試麼?」關小西聞聽這話,正中心懷。關小西就擺開

架式,搭上手復又戰鬥起來。只見兩個人,一拳一腳,莫不愧:「拳打南山猛虎,腳踢

北海蛟龍」。郝素玉更有一樁好看,一對金蓮小腳,盤旋飛舞,煞是令人目眩神迷。畢

竟關小西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一回

素玉深感關小西 其鸞巧敗金大力

話說關小西、郝素玉二人,正在酣鬥之際,忽見郝素玉飛起一腳。關小西看得真切

,順著來勢,身子往後一倒,跌了個八仰四叉,睡在地上。此一套拳,叫醉八仙。郝素

玉見關小西跌倒在地,心中甚是歡喜,以為中了妙計,就趕著飛起一腳,認定關小西腹

下踏來。小西不慌不忙,見他來得切近,說聲:「來得好!」右腿一起,一個鯉魚挺子

,就把郝素玉裹住。郝素玉卻不認這拳法,但說聲:「不好!」急想跳出圈外,哪裡能

夠?郝素玉暗暗驚道:「今番上了當。」關小西睡在地上大笑,說道:「可認得你拳祖

宗麼?」郝素玉聽說,臉上好不慚愧,口中氣喘。此時關小西見她這個形景,忽然生出

一團憐愛之心,復說道:「我看你這樣還要取勝,跳走亦不可得。今放你一著,讓你跳

出圈外。趕緊回莊,將你哥哥勸醒,叫他快快改邪歸正,即來大人處請罪。咱家大人最

是仁慈,決不但不加罪,將來尚有保舉。如若他執意不悟,殺身難免。」此時但見關小

西已放鬆了一著,郝素玉趁此一跳,就離了圈,口中大喊一聲:「姑奶奶力乏了,明日

再戰!」說著轉身就走,心中頗為感激。

關小西見素玉走了,即便起來,牽了馬跨上,也就回去。

到了施公面前,小西稟道:「卑職向大人請罪,恨不能將她擒來,實是有罪。」施

公道:「賢弟莫要這等說。」他這才同施公回店。這句話本是關小西的假詞--因為他

自己放走郝素玉,怕得施公看出來,要問罪於他,故爾假些謊詞,掩飾耳目。施公說道

:「你已辛苦幾日。黃天霸等不在這裡;在這裡的,又要保著本部堂。」這話也是真話

,哪知旁邊惱了一人,暗道:「大人獨把關太看得那麼高而且重,偏是他有本領,能戰

鬥,咱們就不如他?明日偏要將姓郝的拿來,看大人還把他抬得這樣重麼?」這人一肚

子氣不忿,但在施公前不敢說出,及至到了客店,還是暗暗的怄氣--你道此人是誰?

原來就是好漢金大力,這且不表。

再說郝素玉回到莊內,暗想道:「我看那姓關的武藝實是扎手,拳法更是出眾。今

日不虧他鬆一著,我一定被他擒住;不但性命難保,而且十幾年的聲名,全行拋棄。他

叫我勸哥哥:改邪歸正,矢志投誠。原知他是好話,但我如何說得出口?還有一件,明

日索戰,何辭以對?有何面目見他?不若推病不出,以觀動靜,再作計議。」一人想了

一會,主意已定,便即裝起病來。當有丫環稟知郝其鸞去。一夕無話?到了次日,郝其

鸞一早起來,就到妹子房內看病。郝素玉困在鋪上,聽說哥哥進來,故意勉強坐起,先

請安了一聲。郝其鸞問道:「妹子今日身上覺得哪裡不好?」素玉道:「也不覺怎麼,

只是渾身困憊,頭痛得很,心裡晃晃的。哥哥不要掛念。想是受了些寒涼,睡一天該就

好了。」郝其鸞道:「寒涼固自有的,連日與那姓關的也戰辛苦了。且歇息兩日再說吧

!」郝素玉道:「旁的倒不甚要緊,可是那姓關的今日還是要來,哥哥刀傷尚未全好,

誰人與他對敵?」郝其鸞道:「妹子放心,如果他來,為兄的自有主意。」話猶未了,

只見莊丁慌慌忙忙跑進來說道:「稟爺得知,外面有個大漢,騎在馬上,手提一根鐵棍

,聲稱:奉施大人之命,特來擒捉姑娘與爺兩個。差不多要殺進莊了。速請爺的示下。

」郝其鸞聽說,趕即出來,取了兵器,誇上馬迎了出去。

剛到莊口,只見金大力已到,坐在馬上,口裡不住的亂嚷。

郝其鸞一聲大喝:「來者是誰?快通名來,咱爺爺不殺無名小卒!」金大力聽說,

亦大聲喝道:「小子聽了,咱金大力爺爺是也!特奉大人之命,來捉賤婢郝素玉。爾可

喚他出來受縛。」

郝其鸞聞聽大怒,將馬一拍,手端方天畫戟,直向金大力刺去。

大力趕著迎接,將鑌鐵齊眉棍,用足了勁,往畫戟上一擋,說聲:「去吧!」郝其

鸞的戟,被他撥在一旁,險些兒打在地。郝其鸞暗道:「好傢伙!力量真有。不愧為『

金大力』三字。」

正說之間,金大力的鐵棍已當頭打來。郝其鸞往上擋,兩膀用足了勁,好容易才將

他鐵棍撥開,郝其鸞趁勢又刺一戟,金大力仍是架住。你來我往,才戰有七八個回合,

郝其鸞漸漸抵敵不住,他心中作慌,便架住大力鐵棍說道:「咱馬上戰不過你。

爾敢與咱步戰麼?倘若步戰還是你強,咱情願與你捆縛,去見大人。」金大力道:

「步戰你老爺還怕麼?」說著跳下馬來。郝其鸞才跳下馬來,金大力趕著就是一棍。郝

其鸞往旁邊一縱。

金大力打了個空,復趕著舉棍打來。郝其鸞又跳了過去,躥跳蹦縱,鬧個不了,把

金大力鬧得個跟著打,趕著轉,終沒一棍打到他身上,只是自己汗流挾背,氣喘吁吁。

郝其鸞見他力已乏了,與金大力復戰起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二回

黃天霸辭別鳳凰嶺 金大力怒打菊花莊

話說金大力被郝其鸞出其不意刺中一戟,金大力連馬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大聲嚷

道:「咱金老爺,算上了你這小子當了!待咱養好了傷,再來要你的狗命。」一面說,

一面跑了個不住。郝其鸞哈哈大笑,說道:「你這狗娘養的,慢跑,咱爺不追你就是了

。若要跑死了,明日便不能復戰了。」說罷,也自回莊不提。

且說金大力回至客店,也不與人知道,遂悄悄的進了自己房間,拿出刀瘡藥,在腿

上敷了,又用布裹好,躺在那裡氣悶。

事又湊巧,關小西自從那日放走郝素玉,是夜便害起病來。他卻是感冒風寒,因此

身發寒熱,不能動彈。這也罷了,可怪何路通自從私探菊花莊,在水裡鬧了一夜,被葦

葉將臉上割破,又兼跌入陷坑,弔了一夜,不免又受些風寒,因此也病在那裡。

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三人要保護施公,不敢稍離左右。施公只急得無法可想。

不說施公在客店暫住,再說黃天霸,當日奉施公之命,同計全、李五前往鳳凰嶺招

親。洞房花燭,極其熱鬧。翁婿亦極相契,夫妻是不必說得。招親三日,天霸便與張七

說道:「岳父!今小婿有一事奉稟:只因大人,當小婿臨行之時,諄囑再三,一經姻事

辦畢,即須前去保護,往淮安上任;叮囑轉請岳父同行。還有褚老叔與朱大哥,也吩咐

一齊同去。」張七道:「賢婿保護大人性急,這也是個正理。我女兒亦非不懂道理的;

小女今既嫁你,各事自應聽你作主了。施大人那裡,萬一有了岔枝兒,她還可以幫助幫

助。我去淮安一層,就照那樣說法:等賢婿到了淮安,將各事料理清楚,再來接我。那

時我瑣碎的事,也可完結,就好一勞永逸,與你久住,免得心接兩地。但是明日,還要

留你一天,你算是自家人,無甚客氣;計老兄與李五兄,二人總是客,我不能不盡盡地

主之情,暢暢快快。後日動身便了。」天霸也就答應。一會,張七便招呼廚房預備酒席

,明日早晚兩頓,菜要豐足。廚子答應下去。張七又叫桂蘭將自己應帶物件,料理料理

,與天霸同行。張七回房安息。二人也回房內。天霸道:「我本意想賢妻隨後與岳父同

去,岳父反叫你同著我前去,未免叫賢妻有些父女難別了。」張桂蘭道:「只是一件,

與你同行,路上怪有些不好意思。若再讓計、李說句笑話,那可更難受了。」天霸聽說

,也笑了一陣,於是二人安睡。到了次日,張桂蘭就將應帶物件,收拾妥當。外面擺出

酒席,張七與褚標、朱光祖、計全、李昆、黃天霸五人,又算謝媒,又算餞行,早晚兩

頓,均是暢飲高談,極其快樂。席間,朱光祖望著黃天霸等說道:「見著大人,代為先

言,就說一經事畢,即便前來。」大家歡呼痛飲,直到二更將近,方才散席。眾人回房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大家都已起身,將行囊等件,捆縛停當。莊丁裝上馱車,各人

暗藏兵器,紮束妥當,又向張七告別。張七一一答禮。末後張桂蘭拜辭。張七又勉勵了

幾句「夫唱婦隨」的話。張桂蘭口中答應,眼眶卻流下許多淚來。張七見這光景,也不

免依依不捨,終究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只得忍著淚,送至下山。看看眾人與女兒、

女婿上了馬,張七方才回去。黃天霸等下了山,走了一日。褚標、朱光祖二人,先分了

路,各自回去。黃天霸夫婦及計全、李昆四人,還有兩個莊丁,直向淮南的這條路而來

,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住在客店,日望黃天霸回來。看看又過了五六日,仍是未到,施公頗為著

急。所幸關小西、何路通的病,已漸漸好了起來。金大力的傷,已是全好。這日金大力

正在那裡納悶,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大聲說道:「今有菊花莊差人到此,說郝其鸞約金

老爺明日一決雌雄。若是不允,他便今夜前來行劫了。」

金大力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即叫來人去告訴他:「明日准戰。」

來人回去。金大力便見施公,稟告一切,道:「依卑職愚見,今日便去他莊上,給

他個出其不意,打他個落花流水。」李七侯在旁說道:「卑職願與金大哥同去,以便做

個幫手。好在大人這裡有王、郭、何、關四人保護,料想也無他事。郝其鸞這廝,著不

早去除滅,萬一他再去伙了別處強盜,那可更加費事。」

施公應允,吩咐小心要緊。二人答應,挨至日落,便取了兵器,直往菊花莊而來。

二人沿途商議妥當,已到莊口。猛見對岸有個人,在那裡拉曳吊橋。李七侯便一個箭步

,躥到橋上,舉起刀來,便將那人砍倒。金大力也過了橋,直奔莊上。李七侯繞至後牆

,從高而下。金大力直向大門打進。此時大力如吃了虎肉一般,舉起大鐵棍,走到郝其

鸞的門首,打倒了兩個莊丁,一直衝殺進去。畢竟郝其鸞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三回

郝其鸞中棍遭擒 李七侯奮勇殺敵

卻說金大力打到莊上,莊丁飛跑進來,說道:「莊主爺!

外面有個大漢,手持鐵棍,打死了好些莊丁,現在衝進來了。」

郝其鸞聞言,才要轉身去取兵器,只見金大力打了進來,莊丁攔堵不住。郝其鸞一

面叫人,趕速將大門堵住,不要放他出外;一面一個箭步跳到院落。金大力瞥眼看見,

舉起大棍,劈頭打來。忽見莊丁圍繞上來,各執鐵棒,齊聲喊殺。郝其鸞此時也有人給

他兵器,他也手提畫戟,殺上前來。金大力一看,說聲:「好呀!」將鐵棍往下一沉,

莊丁跌倒了十幾個。金大力說:「這才打得暢快。」話猶未了,但見郝其鸞道:「狗囚

休得逞能!郝爺爺取你狗命。」說著一戟。金大力看得真切,猛將鐵棍往上一架。郝其

鸞虎口一震,疼痛難忍,手一鬆,那枝畫戟,已經打落在地。郝其鸞說聲:「不好!」

趕著往外一跳。金大力第二棍又到,卻好莊丁趕來。郝其鸞抽個空,叫人將寶劍取出,

他便執劍在手,又殺進來,只在金大力前後左右,遇空就刺。此時金大力殺得性起,不

辨青紅皂白,將棍舉起來,亂舞一陣。郝其鸞趕緊要讓,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咕咚栽

倒在地,幾乎送命。那些莊丁,見主人打倒,一窩蜂還要上來相殺。爭奈金大力那棍厲

害,不敢近前。金大力復大聲喝道:「爾等快拿繩索,將他綁起。」那些莊丁站在那裡

,口中答應,身子不動。大力又喝道:「你等既不拿繩索,快快給我退出大門之外!」

金大力見郝其鸞躺在地下,已是動彈不得,便將他腰帶及褲帶一齊解下,把郝其鸞

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又撕了一塊衣襟,塞在他口內,然後拋在黑暗之中。又將大門

關好,用槓子閂起來,便提著棍子,直往後面而去。轉過廳房,到了內宅第一進,只聽

屋上叮叮噹當,打個不住。金大力仰上一望,正是李七侯在那裡與郝素玉廝殺呢。金大

力看得真切,遂喊道:「老七使勁兒,底下那小廝已經捉住了。這個不要給他放走呀!

」李七侯一聽此話,便知金大力已將郝其鸞捉住,一面與素玉對敵,一面招呼底下道:

「金大哥,那小廝既已捉住,你可先把他背回去見大人,不要再給他跑了。」金大力即

刻退出來,將郝其鸞背在肩上,開了大門,舞著鐵棍,大踏步,直往客店而去,按下休

表。

再說郝素玉,正與李七侯在瓦上廝殺,足足殺了兩個時辰,彼此不分勝負。兩人正

在酣戰,忽見素玉虛晃一刀,往後便走。

李七侯疑惑他欲要逃去,遂在後面緊緊相追。看看迫得切近,只見素玉一轉身,將

軟索錘放下,直往李七侯打來。李七說聲:「不好!」趕向旁邊躲讓。說時遲,那時快

,饒他讓得快,肩膀上已著了一下。李七候站立不住,只聽咕咚一聲,已從屋上滾到地

下。郝素玉見李七侯中錘跌下,也趕著跳了下來。李七侯雖然中了一錘,還可以掙扎起

來,瞥見郝素玉從屋上跳下,便就地一滾,兩腳-使勁,往上一撐,已站立在院落之內

。等到郝素玉跳下,他已一刀刺了過去。郝素玉往旁邊一閃,讓過一刀,順著勢復一刀

,直往李七侯胸前刺去。李七侯用刀架住,撥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卻換了刀法,喝聲:

「著!」一刀往郝素玉足下砍來。郝素玉便將軟索錘取在手中,一轉身,放了出去,正

擊中李七侯手腕。李七侯的樸刀已打落地下。李七侯說聲:「不好!」不敢戀戰,轉身

就跑。郝素玉也不敢追趕,恐外面更有能人。只得回轉廳房,復從屋上跳下,檢點莊丁

,死傷的共有十五六個。當時將受傷的人抬去歇息;已死的,明日掩埋。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四回

李公然仗義釋其鸞 張桂蘭有心結素玉

卻說金大力背著郝其鸞趕回客店,天色已晚。施公等俱已前來,金大力稟明各節。

施公便命將郝其鸞鎖在空房,等待郝素玉捉住,一齊押入宿遷。說著,忽聽店外車馬之

聲,吵嚷不已。施公便命施安往外觀看,究係何事。施安一見,計全等已將行囊搬進店

內,也就與李公然進去。公然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將天霸招親,張桂蘭同來,朱光祖

答應因要將自己事料理清楚,隨後就到的話,一一稟知。卻好黃天霸進來,見施公請安

道謝,站立一旁;便將褚標不願前來,同張七等到淮安再來的話,又細細說了-遍。施

公道:「你的房間,剛才已招呼店內另騰一間女屋,好讓你夫婦同住。」天霸道:「卑

職感大人的恩典。」施公道:「你妻子,少停片刻,本部堂是要請她見見的。」黃天霸

道:「少停,卑職就命她前來給大人請安謝罪。」

又道:「卑職岳父還道先給大人請安,從前冒犯,還求恕罪。」

施公道:「不是當日那一番舉動,如何有今日這段奇緣。我生平是不念舊惡的。」

天霸道:「大人不知為何事,耽延至今?」

施公見問,便將郝其鸞如何行劫,關小西如何大戰郝素玉,何路通如何偵探菊花莊

,後來二人有病起來,如何金大力與李七夜打菊花莊,郝其鸞被大力擒住,現在此間;

李七因戰素玉,尚未回來,才派王殿臣、郭起鳳去接應的話,告訴了一番。黃天霸未及

回答,只見李公然站起來說道:「這郝其鸞,卑職是知道的。他向來領著妹子安分守業

,並不恃強惡霸,卻是一身武藝。郝素玉曾得異人傳授,比他哥哥還高強。今已被捉,

可否還求大人不咎既往,以儆將來。讓卑職令他矢志歸誠,將功贖罪。」施公道:「郝

其鸞,賢弟既知其底細,當准如所請便了。」李五又謝了恩,然後退出。

關小西等迎接上來,給黃天霸道喜,還要請張桂蘭出見。

黃天霸又與大家敘談了一會。接著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也回來了,彼此問訊了

兩句。李七即往施公前,將與郝素玉大戰的話,稟告了一番,這才退出,與大家同敘一

番。黃天霸又將自己的住房安置妥當,即叫張桂蘭去見施公。張桂蘭當即換了衣服,隨

著天霸前去。天霸先向施公說知,然後張桂蘭進去,先給施公行了個全禮。施公也還半

禮。張桂蘭復又磕頭謝罪,施公又讓了一回。張桂蘭這才立在一旁,嬌聲道:「前者冒

犯虎威,自知罪不容赦。乃蒙大人恩施格外,俯准玉成,小婦人理當隨著夫主竭效犬馬

之力。即小婦之父,亦囑轉致謝恩,恕其前罪。」施公道:「從前之事,雖屬冒昧而行

,亦復天緣湊合,本部堂斷不追究。以後能隨天霸立功報國,夫唱婦隨,不負本部堂撮

合之心就是了。」張桂蘭道:「是,大人的恩典,敢不竭力報國。」說罷,施公即命她

回房。張桂蘭也就退出。黃天霸又與眾兄弟相次見禮已畢,這才歸房。

此時李五已至郝其鸞房內,見他閉著二目,縛在那裡。便上前喊道:「賢弟不要驚

慌,愚兄已在大人前給你求過。大人已准其不咎既往,特囑愚兄為你前來解縛。」郝其

鸞聽說,將二日睜開-望道:「原來是李五哥,你老為何在此處?小弟早知如此,悔不

當初了。」李五一面將他背縛解下,一面說道:

「賢弟你為何也要學那一流人物。今日若非愚兄到此,賢弟少不得有滅門之禍。」

郝其鸞道:「此話說來甚長,只因前者謝豹來信,甚言施公貪鄙異常,囑小弟前去幫助

。小弟及至到了那裡,聞見他已經被捉。因此探聽施公必走此地,才生出這個主意來。

等到後來,已成騎虎之勢。今蒙老哥搭救,小弟粉骨碎身,不足以報大恩。」李五道:

「好在愚兄在大人前代你辨白清楚,只須同著賢弟去大人那裡謝個罪,就是了。」郝其

鸞跟著李五,先稟知大人。施公答立:「即時帶進。」跪在下面,磕頭請罪。施公見他

人品還不俗,當即申斥了幾句,招呼他戴罪立功。郝其鸞唯唯聽命,磕頭退出;又與眾

人各各相見,然後回菊花莊而去。

於是大家復聚在一處,談講郝其鸞的事。關小西又言:郝素玉的武藝高強,若遇著

黃嫂嫂,二人大戰起來,那才好看。

李五道:「據我看,不必一定要戰起來,才知道高下。不妨今黃賢弟、弟媳將他請

來比比,大家就可看見了。」黃天霸道:「五哥此話不錯,等明天教賤內去,請她來比

試比試。」說著即站起身來,去往自己房內,與張桂蘭說知一切。張桂蘭道:「即是郝

家女子有這等武藝,只得明天我去會她。不知大人可否允准?倘若應允,我也可顯顯我

的武藝,並叫姓郝的也知道此間有我這麼一個人。」黃天霸欣然到了施公房裡,緩緩說

道:「卑職妻子聞說郝素玉武藝高強,實在心下羨慕。擬趕此時大人未曾啟節,前去結

識了她。或者隨後有用她的時候,就可用卑職的妻子前去招呼。卑職因大人已將該兄開

罪在前,卑職故敢斗膽請命,行否即求裁奪。」施公沉吟了一回說:「此事未嘗不可。

但能與郝素玉說明,以後如有用她之處,悉聽調遣,不得違拗。本部堂也可得一員女將

。賢弟可將此話對爾妻說明便了。」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告知張桂蘭一切。張桂蘭喜

出望外。次日一早,張桂蘭暗藏了兵器,又稟告施公,上馬而去。

欲知張桂蘭見了郝素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五回

語話衷腸佳人重義 情聯手足俠女同心

卻說張桂蘭奉了施公之命,准其前往,結識了素玉。到次日,她便結束個簇新,身

穿一件大紅湖縐密扣剜雲緊身小棉襖,上加湖色摹本緞通體鑲滾灰鼠大衫,外罩玄色湖

縐灑花披風,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百褶裙,內襯玄色湖縐灑花滾腳罩褲,大紅緞繡花弓鞋

;頭上盤了一個螺絲髻,八寶鑲嵌足赤金簪,耳戴一副八寶鑲嵌珠環,玄色湖縐抹額,

當中釘著一顆龍眼大的珍珠,一個白絨球,戰巍巍高插頂門上面;腰間斜佩著八寶鑲嵌

劍,匣內藏一口七星寶劍,肋下暗藏兩把樸刀,隨帶袖箭;備一匹銀鬃馬,金轡勒,大

紅纓。結束停當,先往施公前請安稟辭。施公看那樣裝束,不愧為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實是可羨,便道:「你可速去速回,毋須耽擱。」張桂蘭答應,隨即出了客店門,跨

上鞍馬,隨帶幾個家丁,直往菊花莊而去。沿途觀者,無不嘖噴稱羨。

停了一回,趕著進莊。到了郝家門口,家丁說聲:「今有施大人跟前官居副將黃天

霸大老爺的太太張桂蘭,特奉大人之命前來拜望你家素玉姑娘。請你進去通報一聲。」

莊丁聽說,瞥見後面馬上一個絕色的女子,也是武藝打扮,便問道:「馬上坐著的就是

那黃太太麼?」夫人答道:「正是。你快去通報吧!」那莊丁轉身向裡跑去。張桂蘭騎

在馬上,在門口等了一會。只見正門開處,迎出一女子,約在二十左右,生得頗為美貌

:頭挽鳳翅髻,玄色湖縐包巾,當中按著一塊翡翠,兩鬢斜插一對蝴蝶雙飛鑲八寶珠花

,一朵朱纓頂門高插,耳帶乾綠翡翠珍珠環;外穿一件大紅湖縐金銀鼠襖,內襯湖色湖

縐玄緞鑲滾密扣緊身,腰掛佩劍,下穿玄色繡花百褶裙,藕花色玄緞剜雲滾腳罩褲,腳

著湖色繡花弓鞋,緊係玄色兜根緞帶,窄窄的一雙三寸金蓮;薄敷白粉,淡點胭脂。後

跟著兩個丫環,緩緩迎了出來。只聽得一個「請」字,張桂蘭趕著下馬,走了進去。

郝素玉讓至廳上,見禮已畢。張桂蘭道:「小妹久仰賢姐的英名,無由相見。昨日

同拙夫由鳳凰嶺到此,始知賢姐令兄,誤信人言,前去行劫。多虧李五老爺在大人前力

保,始將令兄解釋回莊。小妹因聞關老爺道及賢姐武藝精通,真是女中豪傑,小妹因此

稟求大人,冒昧前來拜謁,一來叩教,二來藉慰平生。

但恨相見太遲,不能久相共處。」郝素玉道:「小妹荒村陋質,蒲柳之姿,敢雲技

藝高強,不過略知一二。久聞賢姐芳名遠播,本領驚人,妹子亦相見恨晚。從今以後,

還要時常請教,朝夕共聚。今日駕既到此,務留賢姐痛飲一日,彼此得能暢所欲言,不

知賢姐尚肯不棄。」張桂蘭道:「乃小妹固所願也。無如臨時大人堅囑再三,可早來早

去,恐留此不免見責,且稍坐片刻,再行告辭便了。」又道:「小妹尚有一言奉告:頃

者奉命至此,大人之意,見令兄既不見罪,將來戴罪立功。還要求賢姐,如以後有借重

之處,尚擬奉煩大力幫助。特囑小妹務請賢姐應允,但不知可否俯從?」郝素玉道:「

施公手下,能者頗多。即如那關姓之人,武藝亦頗出眾,足以抗敵幾輩。況有姊丈、賢

姐共相保護,則施公左右,亦可謂『人才濟濟,猛將如雲』。小妹不才,何敢濫施其側

。倘施公既有此意,小妹亦不敢辭;如有召見之時,只須一紙書,小妹當奉命前往。非

敢謂足供驅使,藉以與賢姐把晤。」張桂蘭道:「既承不棄,小妹是心感不忘了。」郝

素玉道:「小妹得一睹芳顏,便是三生有幸。前者賢姐去盜金牌,又是何用意呢?」張

桂蘭道:「當日聞得拙夫本領素著。那時小妹賭氣,去將金牌盜來,偏指名拙夫上山去

取,意在要瞻仰他的意思。現在細細想來,終覺荒唐太甚。」郝素玉道:「賢姐既如此

做出,後來姊丈究竟去否?本領究竟能如人言否?」張桂蘭道:「此事說來,頗覺慚愧

。既蒙見愛,不妨直道其詳,尚望賢姐,勿作笑柄。」郝素玉聽了這話,不覺歎了口氣

,然後說道:「如此看來,姐夫與賢姐是怨偶,反成佳偶了。可羨可羨!」張桂蘭聽郝

素玉話內有因,便跟著口氣問了進去道:「此亦天緣湊合,莫之為而為。自古婚姻,大

半天作之合。但不知賢姐青春如此,想定許字多時了。」郝素玉聽說,臉上一紅,腼腆

說道:「小妹自父母去世後,隨兄嫂度日。況且曾經自誓,非技藝出眾者,寧作孤凰,

不為雙鳳。」

張桂蘭道:「不知賢姐必如何人而可事之乎?」郝素玉道:「如姊丈一流,可畢夙

願了。」張桂蘭道:「賢姐青春,今年幾許呢?」郝素玉道:「癡長二十一歲。賢姐尊

庚幾何呢?」張桂蘭道:「占長一歲。」郝素玉道:「小妹今有一言,願與姐姐聯為異

姓手足,不知賢姐果肯賞光否?」張桂蘭道:「小妹亦有此心,今承見愛,適合初心了

。」郝素玉道:「彼此盟心可矣。」張桂蘭道:「若謂焚香燃燭,徒然見笑於人。」郝

素玉大喜。因道:「自此以往,便以姊妹稱呼,不可稍存客氣。」

張桂蘭亦唯唯答應。此時酒席擺出,張桂蘭又請郝素玉的嫂子出來相見,然後入席

暢飲。直到未申時候,方才散席。張桂蘭即便告辭了。畢竟張桂蘭代郝素玉物色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六回

施公為關小西議婚 李昆代郝素玉作伐

卻說張桂蘭辭別菊花莊,竟回客店。便把天霸請進,於是把郝素玉的話,說了一遍

。因道:「妾意欲為小西擇配,彼此年歲均各相當,武藝又不相上下。且小西口氣,亦

頗屬意;素玉心內,也極賞識。而況大人曾言,有須用她的時候,還要教她應命來此。

若是閨中的朋友,而且她又與我結了姊妹,彼此皆情投意合,將來要做同幫同住的,你

道此話如何呢?」黃天霸道:「話雖如此,怎麼向大人開口呢?讓我同計大哥商量商量

看。」說罷,黃天霸便走出房,尋著計全,卻好李五也在那裡,天霸便將張桂蘭所說的

話,學說了一遍。計全尚未開言,李五便道:「此事只須如此如此,便可成功了。」計

全道:「既這麼說,就請老五向大人說罷。」李五道:「計大哥,我代姓關的說不行,

必得將他找來,叫他當面答應了,才得算數。就如黃賢弟把老婆帶了來咧!到今朝咱還

不曾吃他一頓。」天霸道:「五哥你不要挖苦咧!等你們到了淮安,大人請你們吃一頓

就是了。」大家笑了一回,於是就將關太找來,叫他先給李五先下謝媒酒,關太只得答

應。

晚飯用畢,天霸去見施公。施公便問郝素玉的話。天霸道:「卑職妻子向素玉說過

,素玉也曾答應。那女子在先雖犯大罪,此時頗知悔過,且盛感大人赦他哥哥之恩。彼

此談吐之下,他頗佩服關太的武藝;探他口氣,似亦屬意於關太。擬求大人玉成其事;

不過卑職為招致人才起見。未識有當,還求裁奪。」

施公沉呤道:「據爾妻言,亦甚有理。但不知郝其鸞可否應允?」

天霸道:「如蒙大人俯允,只須李昆前去,向他說項。」施公聽說,招呼李昆商議

。李五趕著進去。施公道:「頃據天霸述及張桂蘭所言,郝素玉頗知感戴;且與張桂蘭

志氣相投,並極佩服關太。現欲為他二人撮合。本爵之意,亦可允許。但不知素玉為人

。」李五道:「若論素玉,是卑職素知的。武藝高強,為人賢惠,且具有忠義之氣。如

蒙大人恩准,關太既成就家室,素玉亦幸托終身。即大人亦可得一女將,張桂蘭也可添

一幫手。

將來同赴淮安,定能夫義婦順了。」施公道:「既如此說,就煩賢弟明日即去作伐

,以定回信,便定行止。」李昆道:「大人吩咐,實是經權兩便。卑職當前去便了。」

說著,天霸退出。

李五就將此言告訴眾人,並同關太說了一會笑話。此時天霸進了自己的房,正欲將

施公允從的話,告知桂蘭。只見桂蘭說道:「你不要說了,我通聽見過,知道了。」二

人且自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李公然即辭施公,前往菊花莊而去。到了莊上,先著莊丁通報了。郝其

鸞即便迎出。兩人同到廳上,分賓主坐下。郝其鸞便先謝解救之德。李五讓了一回,這

才將奉施公之命,特來作伐的話,說了一遍。郝其鸞聽說,趕著答道:「承大人之命,

雖極諄諄。但小弟刑餘之人,安敢上希榮寵。且舍妹質同蒲柳,亦難配松柏之姿。還希

李五哥為我說辭,非小弟故違方命,實不敢妄攀。」李五道:「賢弟不願俯從,愚兄亦

不敢相強。若雲高攀不上,如天霸之與張桂蘭,這是前車之鑒,賢弟豈未有所聞嗎?今

令妹之與張桂蘭事同一體,還有什麼高攀不高攀呢?且人之意,實為憐才起見。英雄俠

女,天假因緣,若故事推辭,竟是賢弟不許。」郝其鸞道:「承兄之愛,詞意諄諄,倘

再故辭,必拂盛意。小弟只好不自量力,請從台命便了。」李五大喜,便道:「還有一

件順人之意,擬在月內,即行擇日,就近成親。以後好帶同令妹,隨赴淮安,作一勞永

逸之舉,免得隨後又多往返之勞。若因諸事猝辦不及,兩邊均宜從省,將應用的稍辦少

許,其餘概不奢辦。至於妝奩一項,如賢弟應付令妹的,不妨隨後陸續再置。並且大人

恐怕尊處無多女眷,內事未切,多有未諳,已擬留天霸之夫人張桂蘭,前來幫助令妹料

理了。即請賢弟示下。」郝其鸞聽說便道:「且待商量,容當報命。」不知郝其鸞能答

應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七回

代子申冤老婦告狀 為民辨屈賢臣准詞

卻說李五因郝其鸞躊躇未定,因道:「賢弟無須躊躇。在愚兄看來,只須粗備各物

,數日即可齊全。倘然說獨力難為,愚兄尚可幫助。且大人留下一位同事,姓計名全,

以備將來他作男媒,兄作女媒之計。愚兄逕可將他約來,相幫料理。若以後到了淮安,

再來迎娶,時候雖覺寬展,不免跋涉多勞。倒不如趁此各從省儉,究覺兩有裨益。賢弟

還請三思。」郝其鸞聽說,也覺有理,便道:「既這麼說,只得遵命。但各事粗鄙,禮

節不週,還請老兄善為說辭,求大人曲為原諒。一經擇定吉日,便請老兄與計大兄前來

幫助幫助。內事一切,則請黃夫人幫著賤內襄理。請先轉達一言,那時再當具帖過來。

」李五道:「今承尊命,三日後當先納彩。愚兄回去,便請大人選擇良辰便了。至於一

概俗例,還望涵容一二。」郝其鸞道:「既為至戚,區區末節,何足講求。」說罷,便

命人擺酒。一會子擺上酒來,彼此用了午飯,李五就告辭回店。見了施公,備言郝其鸞

已遵命應允;即請施公,選擇吉日,三日後,即行擇吉。施公聞說大喜,當即擇定十一

月十五日入贅。又拿出三百兩銀子,為關小西的贅費。便命計全、李昆為媒。又招呼桂

蘭,即日移住菊花莊,幫郝素玉料理一切。大家均唯唯聽命。次日,施公即吩咐動身,

往宿遷而去。三日後,李昆、計全即至菊花莊納彩,仍與小西住在客店。張桂蘭即於是

日移住郝素玉家。真是姊妹情深,痛談衷曲。直待吉日一到,關小西便去入贅。

不言郝家預備招贅,如何忙碌。且言施公到了宿遷,早有地方官出城來迎。施公便

換坐大轎進城。轎子未入城,只見迎面來了一個白髮蒼蒼、年有七十以外的老婆子,頭

頂狀詞,攔著轎子,跪在地下,口稱冤枉。施公便命住轎,招呼手下人,將呈子遞上。

手下人答應,便將呈詞遞上來。施公接過來一看,上面告的是:謀害親夫,毒斃幼女,

兩條人命重案。施公細細看畢,便望下問道:「老婆子,你就是王陸氏麼?」那老婆子

道:「孀婦正是王陸氏。」施公道:「這王李氏,是你的媳婦麼?」王陸氏答:「是。

」施公又道:「你怎麼知道,你兒子王開槐,孫女秀珍,是爾媳婦謀害的呢?有何憑據

?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定照誣害從重治罪。本部堂看爾這所告的呈詞,你兒子

的命,或是你媳婦所害;天下豈有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肯將他毒死麼?此中顯有不實之

處,爾可細細講來。」

王陸氏跪在下面稟道:「大人在上,容孀婦上稟:孀婦今年七十二歲。四十歲上才

生的兒子。不到兩年,亡夫就病故了,其時兒子才三歲。孀婦就苦苦撫養,長到十六歲

,便給他學了個鞋子店的生意。也算他知道艱難,每月除養孀婦外,他省吃儉用,歷年

積聚了百弔錢。到了二十七歲,就憑媒說合,討了一房家小,頗為勤儉。過門第二年,

就生這個孫女。哪知第三年冬間,因囑兒子給她做件湖縐棉襖。兒子便道:『你我這寒

苦人家,要這樣衣服何用?』媳婦就不願意,因此兩人就吵鬧起來。孀婦將媳婦勸了一

番。媳婦後來賭氣,回娘家去了。一連過了八九天,這日回來,便見她穿這一件桃紅湖

縐棉襖,他們又吵起來了。哪裡曉得,媳婦由此就時常回去母家,動輒就要與兒子吵鬧

,迥非初來的光景。今年八月初一日,孀婦女兒來接孀婦去討了兩日。初六早上,忽然

鄰居--叫小毛,跑來送信,說是:『兒子同孫女昨夜暴疾身死。』孀婦聽這話,嚇得

魂不附體,趕著同女兒回去,果然見兒子、孫女都已死了。該應湊巧,那小毛在暗地就

告訴女兒,說他夜裡先聽見兒子聲音,求人饒命。後來又聞孫女大哭起來。到了天亮,

便聽見我媳婦驚慌起來,說是兒子同孫女都得了急病死了。怕得此中有別的怪事,孀婦

向縣裡去喊冤。後來縣太爺就來相驗。兩個人週身驗到,並無一處傷痕,就說是實得暴

病而死。孀婦此時無法子,只得備棺收殮。不料媳婦的父親李卜仁,因縣大老爺驗得無

傷,反告孀婦誣告。幸虧縣大老爺百般開導,李卜仁才算沒事。媳婦便由李卜仁接回娘

家,只落得孀婦一人。所幸我女兒搬在一處。於今三月,忽然前夜三更時分,見兒子滿

頭鮮血,站在牀面前,說他身死不明,今有施大人到此,叫孀婦代他伸冤。忽然婦人驚

醒,乃是一夢。次日起來,在外面打聽打聽,說是果有個施大人早晚就到。因此孀婦叫

求大人,給兒子伸冤。」說罷,又磕了兩個頭。施公聽了這番話,當即說道:「王陸氏

,你先好好回去,聽候傳訊。本部堂代你兒子伸冤就是了。」王陸氏起來。施公也就進

城。到了行轅,立刻簽提小毛,並淫婦王李氏對質。畢竟如何決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八回

酌理准情差提淫婦 蹈瑕乘隙追指姦夫

卻說施公立刻簽差去提見證小毛、淫婦王李氏,並父李卜仁,就縣署升堂復訊。宿

遷縣旁坐案側。施公便命提原告王陸氏,跪在下面。王陸氏與前供相同。又命提被告。

差役將李氏帶到,跪在下面。施公觀看李氏,頗有嬈態,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你丈夫王開槐、女兒秀珍,究竟因何身死?爾可從實招來。」李氏道:「大人容稟。小

婦人二十三歲,憑媒說合,嫁與王開槐為妻。二年就生了秀珍女兒。我婆婆見我易於生

育,也是歡喜。至今年搭交六年,從未怨過他家一句。不意禍從天降,八月初五夜間,

忽然丈夫口稱腹痛,女兒亦是如是。

其時婆婆又不在家,到小婦人姑子家去咧!小婦人起來燒了些姜湯,與丈夫並女兒

服下,哪知仍然疼痛。又當夜深人靜,無處延醫診治,小婦人心想等到明天,再去將婆

婆、姑子接回去,請醫生前來,代他兩個診治。不料天尚未明,丈夫與女兒兩個,一齊

死了。小婦人已是魂不附體,天明便去隔壁朱家,請他家小毛,去接我婆婆、姑子回來

。他就說兒子與孫女兒,全是小婦人謀害死的了,便到縣裡告過。當經縣太爺相驗:並

無傷痕,委係暴病而死。我婆婆才算沒事。小婦人實在冤枉,總要求大人天斷。」施公

道:「本部堂且問你,那一件湖縐的棉襖,是誰送你的咧?」李氏道:「小婦人回到娘

家,向父親要。後來父親做給小婦人的。」施公道:「你丈夫既死,為什麼不在夫家守

節,伏侍孀姑,竟至回到母家,這又是何緣故呢?」李氏道:「當丈夫死後,小婦人也

曾力勸婆婆:兒子雖死,也有你媳婦奉養,你老人家不必過慟哀切。爭奈婆婆罵小婦人

。因想:丈夫是死了,還要遭婆婆辱罵,實在忍氣不過,屢欲自盡,又恐為人議論,說

小婦人害死親夫,畏罪自死。因此小婦人父才將小婦人接了回去--過了一二月,等婆

婆氣稍平些,再回夫家,並無別故。」

施公聽說,把驚堂一拍,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現在有見證在此,等與你對質明

白,那時尚有何說?」命提見證。差役即刻將小毛帶到下面。施公問道:「你就是小毛

,姓什麼?

多大歲數了?王開槐究竟怎樣身死?你可從實招來。」小毛道:「小的姓韓,在朱

家放牛,今年十五歲。八月初五夜,約三更時分,忽聽隔壁王家有人喊:『救命!』聲

音卻不高。後來又聽見他家小女兒大哭兩聲,也就是不哭了。小的當時也不知何事,只

索罷了。等到天明,忽然王家大奶奶起來,說是他家大爺與他家女兒,全得了病死了。

復又到小的主人家中,央小的去接他婆婆。後來小的閒談中,說起夜間喊求饒命的話,

他家老奶奶就說是『謀死親夫,毒斃幼女』,就去往縣裡告咧!這就是小的實供,別無

虛謊。」施公道:「本部堂問你:他平時夫妻吵鬧,你可知道麼?」小毛道:「小的間

或知道。」又問道:「你可知王開槐不在家,有什麼人到他家來走動呢?」小毛道:「

外人並不曾看見過。」施公又道:「這李氏回娘家,一月去幾次呢?」小毛道:「有時

今去明天來,也有兩三天、三五天不等。」施公聽罷,又命帶李卜仁。差役答應,即刻

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向來作何營生?年紀幾何?為什麼縱容女兒在家宣淫

,不加防範?以致謀死親夫,毒斃幼女。爾可從實一一招來,本部堂尚可從寬,兔爾之

罪。」李卜仁在下磕了個頭回道:「小的今年五十八歲,向為裁縫生理。女兒雖時常回

家,只時暫來暫去,連三天都沒在家過的。因為女婿的母親年紀甚大,無人服侍,亦門

戶要緊。若問女婿是女兒謀害死的,小的實在不知底細。說害死的時節,小的也只道女

兒不端,聽憑夫家去告。即到縣大老爺前來相驗,說是:實係暴病而死,因此小的才告

他的誣告。後來經人說開,小的也就罷了。

至於將女兒帶回,因據女兒說,他婆婆任意辱罵,萬難相處。

後來女兒氣忿不過,欲尋個自盡,小的因此先將女兒帶回來,過一兩月,再送他回

去。若說姦夫究竟何人?小的不敢妄指的,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本部堂再問你

:你女兒所穿的桃紅湖縐的棉襖,究係何人與她的?」卜仁道:「這日女兒回來,就說

是與女婿賭氣。因為叫女婿做湖縐棉襖,女婿不肯,後來女兒又說:『爹呀!這件衣服

要多少錢呢?』小的就告訴她,差不多要十二弔錢,做得成功。後來女兒就拿出四兩銀

子。小的當時問她,這銀子從哪裡來的呢?『因為女婿不過手藝人。」

施公說:「這卻問的不錯。她便怎麼回答你呢?」又說:「我女兒說:『這銀子是

女婿的一個舅表兄,現在江南跟官,不久回來,到他家看見表弟娶了新婦,把的見面禮

兒。』小的聽說這話,也就不追問了。當時把銀子拿了過來,便就代添幾弔錢,自己的

工,做了一件桃紅湖縐的棉襖。」施公聽罷,有了表兄,便問王陸氏道:「你可是有個

在江南跟官的外甥麼?」王陸氏道:「這個外甥,還是娶媳這年走了一趟,從此並不曾

來過。」

施公道:「你外甥把了四兩銀子,給你媳婦做見面禮的麼?」

王陸氏道:「卻不知道。」施公又問王李氏道:「你這四兩銀子從何而來?快講。

」王李氏道:「委實是表大伯給的。當時婆婆不在面前,丈夫那日還在家,親自見的。

」施公道:「你婆婆既不知道,你丈夫又死無對證,本部堂不動刑,你不肯招來。拖下

去先掌嘴四十。」差役答應,當即一面打了二十。王李氏仍是不招。施公又命鞭背。差

役又將外衣褫下,即一五一十,鞭了二十下背花。王李氏但喊:「冤枉!」並無口供。

施公便命且先收監,李卜仁著一並收押。施公退堂。欲知王李氏如何謀害親夫,毒斃幼

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九回

集英軒因夢悟詩 枯樹嶺開棺檢驗

卻說施公回轅,參詳了一回,只得安寢。睡至三更時分,忽覺信步走出轅門。走有

半里之路,便是宿遷縣門。又往城外走去,過了吊橋,見左首有座大廟,廟前叢聚多人

在那裡。又聞人說:三齊廟門口,死了一人,不知是哪家的兒子。施公聽說,便走過去

看。及至走到跟前,並無死屍,只是一班江湖上賣藝的人在那裡變戲法。圍了一堆人,

在那裡看熱鬧。施公也站下來去看。只見那變戲法的:先變了些瓜果,又變了兩隻雀子

、一隻山雞,到後來竟變出一具棺材;旁邊立了一個人,好象公門中仵作模樣,手中掌

了一柄斧頭,忽然又不見了。一會子又裝出一男一女,男的是書生打扮,女是俊俏佳人

,在那裡彼此戲謔。倏忽間一男一女,杳無蹤影。又裝出一個儒生,搖搖擺擺,走了出

來,手中執了一柄白紙扇,嘴裡咿咿呀呀念著詩。施公仔細聽去,只聽念道:花事闌珊

夢醒遲,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害殺相思弱不支!

施公聽罷暗道:「只不是詠的傷春詩嗎?」正自說著,又見那儒生去換了衣服,仍

就是賣武藝打扮,復到當場耍起拳來。

看了一回,以前變戲法,以後打賣拳。單這中間變棺材,裝儒士,是個什麼意呢?

一會子人也散了,拳也不打了,施公也走了。忽聽人說:「宿遷縣衙門失火。」施公趕

緊往城根跑去。不料人多路擠,走到吊橋,忽然橋樑坍下一角,許多人跌入城河。

施公一驚,醒來乃是一夢。又聽了一聽,正打三更。施公便將夢中所見情形,參詳

一遍,因道:「棺材旁首立了一人,手執斧頭,難道叫我開棺復驗麼?又想那儒生詠的

那首詩,起句是『花事闌珊夢醒遲』,這頭一個安著花字。第二、三句,『玉人斜立倚

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這兩句頭上,安著玉春二字。末句便是『害殺相思弱不

支』,分明是『花玉春害殺』五字。難道這王陸氏的兒子王開槐,是花玉春謀害的麼?

」又道:「王開槐是個手藝人,如何是儒生打扮的?」想來想去,實是可疑。不覺又入

夢境:只見一人生得頗為粗俗,手攜幼女,立在牀前,口稱:「冤枉。」施公仔細一看

,見那粗漢,滿頭血汗,甚是可憐。施公問他姓名,已倏然不見。又見一武生打扮的,

生得頗為俊秀,跪在牀前,若作懼怕之狀。施公也欲問他名姓,只聽更鑼亂響,驚醒仍

是一夢。施公又悉心解悟道:「難道王開槐竟是被那武生謀害的麼?且等明日再行嚴訊

,務要追出了,才好為民治理。」於是施公復睡了一覺,已是東方已白,紅日高上。施

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當命傳知宿遷縣,聽候親臨午堂,復訊王陸氏控告一案

。並著原差,將原告人證傳齊。手下人去訖。日將晌午,施公便往縣署,就在縣署用過

了午飯。知縣稟稱,「原告人證均已傳到,請施公升堂。」

施公隨即恭坐大堂,悉心復訊。先問王李氏道:「本部堂昨已住邑廟求神示夢,已

蒙城隍神明示清楚:爾丈夫王開槐,與爾女秀珍,實係為爾與武生同謀,一並毒死。爾

尚有何言抵賴?可從實招來!」只見李氏說道:「大人明鑒,小婦人丈夫,實係暴病身

亡,委無謀害情事。且不知什麼武生謀害。若果真是謀害死的,難道縣大老爺與小婦人

也有什麼好情,有傷反說無傷,有心袒護麼?」施公聽說,大怒喝道:「好大膽刁惡淫

婦!還敢強調頂撞!不用大刑,定不肯招,快取夾棍上來。」

差役答應,隨將王李氏拖翻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旁將繩子收起。只見李氏

大聲哭道:「小婦人實被冤枉!」施公便命鬆了,道:「本部堂明日再開棺復驗,那時

給爾個憑據。驗出傷來,看爾尚有何說,爾敢具開棺請驗的甘結麼?」李氏道:「小婦

人甘願具結。但有一件,如驗不出傷來,大人又將何以對小婦人丈夫呀?」施公道:「

若驗不出,本部堂自行參處,給爾請予旌表何如?」李氏道:「既如此,小婦人情甘具

結便了。」施公便命具上了甘結,著即仍然收監。一面傳諭知縣,預備搭蓋屍廠。另傳

著名老手仵作一名,明早隨往柏樹嶺,開棺復驗。吩咐已畢,施公回轅。

次日,知縣早將原被人證,及書差、仵作等人,在柏樹嶺旁伺候。施公亦出城五六

里,便至柏樹嶺,早見屍廠搭蓋齊全。

施公下了轎,升堂公案。知縣參見已畢。便命屍母王陸氏、屍妻王李氏,率領地甲

、書差、仵作人等前去伐基,現出屍墓。

仵作用斧子將棺蓋砍開,把屍身翻出。先由原驗仵作,週身復驗,喝報仍無傷痕。

施公又命另帶著名老手仵作復驗,據報:由上至下,週身驗到,委係因病而死,實無致

命之處。施公聞報,便離公座,與知縣親臨檢地,也看不出何處有傷,但只見屍身肉爛

皮腐而已。施公看過,心中好不難受,只好命他蓋棺,道:「再作計議。本部堂準備自

行參處,給李氏旌表便了。」

正自暗想,命人封棺。忽從身邊,陡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毛骨皆驚,兩目皆難開

展。施公頗為詫異,暗自說道:「本部堂為爾有冤,特來開棺檢驗,爭奈毫無傷痕。若

果致命部位實係難驗,爾今夜再去本部堂那裡托夢,明白指訴,以便本部堂作主。」於

是便命人先行蓋棺,加了封條,並派地方妥為看守。

王李氏仍然收監。吩咐已畢,便命回轅。畢竟如何驗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淫女狠心冤魂不散 姦夫毒手弱女何辜

話說施公開棺驗畢,然後打道回轅。施公回到行轅,左思右想,實在憂悶,只得暫

且丟開,有什麼動靜,等到夜間,再作計較。這夜施公才睡了一會,便覺得自己到了柏

樹嶺,四旁無人,只有屍身睡在棺內。可怪那屍身,見了施公到跟前,便由棺內爬起來

,望著施公磕了一個頭,嘴裡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解。後來又站起來,滿頭仍是血汗;

又用手指指頭頂,忽然用手一招,從旁來了個小女孩子。只見那女孩子望著施公也磕了

個頭,站起來,也用手指指腹上,又指指心口。倏忽間女孩子已經不見了,那屍身仍在

棺內。施公醒來,重複詳解,明日再作主意。

到次日,將那個著名老仵作金標叫來,望他說道:「本部堂昨夜夢城隍神示兆,說

王開槐實是中傷致命。爾亦明知其情,有意蒙混。本部堂定將爾照知情不報,得賄賣放

例,加一等從重治罪。」那金標正欲辯自,施公不由他分說,忙喝道:「毋許多言,速

速前去!若三日驗出,本部堂重重有賞。」金標不敢再說,且先行回去,與老婆商量商

量,有何不可。

一會子到了家中,他老婆便問道:「施大人傳你去,究為何事?」金標聽說,便將

以上的話,說了一大遍。只見他老婆說道:「你說死者週身無傷,你曾細細檢驗麼?」

金標道:「那一處不曾驗過。」他老婆道:「頭頂上果曾驗過麼?」這句話把金標提醒

了,忙道:「只有頭頂未曾驗過。」也是冤魂未散,合該金標的老婆,要在施公手上犯

案--你道金標老婆,為何犯案呢?他本來姓花,名玉容,他前夫是個讀而未成,家中

又苦。後來他看上一個公門中人,與他通姦。花玉容就瞞了這個公門中人,將前夫害死

,跟了他。後來那公門中人不到一年死了,他才嫁了金標為妻。此是前話表過。且說金

標聽了老婆花玉容的話,次日便去施公那裡,悄悄告訴。施公便道:「你前日堅說不知

,現在怎麼可得知道?」金標說:「乃小的妻子向小的問,頭頂曾否驗過?小的說不曾

驗到,他就說出這句話來。」

施公聽說此話,就疑惑起來:怎麼一個婦人就有這等見識?便往下問道:「你妻子

姓什麼?」金標道:「小的妻子姓花名玉春。」施公聽說「花玉春」三字,忽又觸起夢

中那首詩來,暗想這裡有什麼岔事?因道:「你妻子見識很好,如明日果能驗出傷來,

本部堂有賞。爾且退去。」次日,施公又到枯樹嶺,先驗封條,次命李氏之父李卜仁,

及李氏同到棺前,跟同開棺。

仵作將棺蓋開下,復驗一周。據報:仍無傷痕。施公喝令將頭髮打開,細驗頭頂。

說著,留神察看李氏形色。只見李氏登時變了顏色,兩眼的光都瞪直了。施公知道有異

,旋據仵作喝報:「驗得頭頂中間,有四五寸長鐵釘一根,委係被釘死。」施公聽報,

又命將釘拔出。仵作答應,隨將鐵釘呈上公案。施公便命宿遷縣同看。又命將李氏帶上

,把鐵釘與李氏看過。即叫人將棺蓋好,仍舊用土封墓。一面帶同原被人證,及書差、

仵作,逕回縣署復訊。

施公升座大堂,問李氏道:「好大膽的淫婦,今本部堂驗出真傷,爾尚有何辯駁?

」李氏尚未回答,只見李卜仁稟道:

「小的生出這不孝之女,做出如此的大案,小的實不知情,求大人盡法懲治,好申

我女婿之冤。」施公道:「你既不知情。姑從寬發落,爾當聽候判斷。」又問李氏道:

「爾是招與不招?」

李氏見抵賴不過,只得招出,因道:「小婦人聽信人言,下此毒手。只因母家前莊

有個姓吳的,名叫吳良。是一個武舉出身,家中頗有些錢文。前年三月初二日,小婦人

在門口買菜,吳良從此經過,生起了一點邪心。因他見小婦人稍有姿色,於是兩情相合

,就此成好。」施公道:「那吳良難道沒有家小麼?」

李氏道:「妻子新死。」又問道:「他家尚有何人?」李氏道:「他有個祖母,今

年已七十多歲,雙目不明。還有前妻生的兒子,今年三歲,寄在他丈人家過活。」施公

道:「你既與他有奸,後來便怎麼害你親夫與你女兒呢?」李氏道:「由此日往月來,

至今年已整二年多了。小婦人凡到婆家去,皆係兩頭說謊,因此娘、婆兩家,皆不知道

情節。這日小婦人剛從吳良家走未多遠,先見丈夫走來。其時丈夫並未看見,小婦人終

是膽怯,當晚也就回來夫家。過了幾日,又去吳良家內,將這話告訴吳良,原欲與他拆

散。哪知吳良甘言蜜語,小婦人受騙,就答應了,也不料起這歹心。到八月初五,他聽

我婆婆到姑子家去了,約到二更時分,他就一人到了夫家,手上拿了一把刀,把門打開

,見了丈夫就要殺他。小婦人見他那種殺象,就要喊叫。他又指著小婦人說道:『你如

喊叫,就是一刀。』小婦人被他嚇得也不敢喚了。我丈夫也就被他嚇昏了。他便將刀拋

在地下,就把丈夫背綁起來。此時丈夫也醒了,便哀求他饒命。

他哪裡肯依?小婦人也去求他,他也不睬。復又撕了塊布,將丈夫嘴塞住,就從身

上掏出一根釘來。又在地下拿了刀,用手提刀,將釘在丈夫頭頂上釘下,登時丈夫就死

了。此時小婦人已嚇軟了,話也說不出,隻眼睜睜的望了他動手。我那秀珍女兒從牀上

忽然爬起來,哭個不了。吳良一見說道:『一不做,二不休。留了這小孩子,終久是禍

,不如一起斬草除根。』說著,又將秀珍抱起來,在桌子抽屜內,尋出根針來,在秀珍

肚臍戳進去。天尚未明,女兒就也死了。他見二人皆死,復向小婦人說道:『你不能說

出來,你若是露了風聲,你的性命立刻難保。你就說他父女兩個,暴病死的。即使有人

告你,雖把包老爺請來,都驗不出傷的。』彼時小婦人也是無法,只得依允他了。」說

罷,大罵吳良道:「你這狠心賊!害得我好苦呀!

眼見得你還要抵命了。」施公聽罷,叫人錄了口供,著仍收監,候提吳良到案,再

行斷結。

一面飛差簽提吳良。當日就將吳良提到。施公隨坐晚堂,先問了一遍。吳良仍思抵

賴。後命帶到李氏對質,吳良也一一招認道:「王開槐實係由小的一人用釘釘死,其小

女兒秀珍,亦是小的用針戳死是實,情甘抵罪。」施公道:「用釘釘頭,這個法兒,你

實在想得好毒!」吳良道:「此法並非小的想到。十年前小的方十歲多,在外婆家房內

住著。那房裡牆上有個洞,那夜見隔壁鄰居家,有個婦人,用釘釘他男子。十年來總未

破案,因此才想出這個計策來。」施公道:「你這外婆家姓甚?住在何處?」吳良道:

「小人外婆姓楊,住在桃花村外,名叫個楊秀。那地方通知道名姓的。」施公又道:「

你記得釘那男人的那家姓什麼?」吳良道:「小人記不清了。」施公也不再下問,但命

將吳良口供錄下,分別收監,聽候擬罪。欲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一回

案中案因案破案 奸裡奸以奸從奸

話說施公審明王李氏聽姦夫吳良謀死親夫,雖未幫凶,實係因奸致害,仍與謀害親

夫事同一律,照謀害親夫例擬以處死。

吳良姦淫有夫之婦,復又謀死親夫,又戳死幼女,實屬罪大惡極,本擬斬監候,著

照例加一等,擬以斬立決。王李氏之父李卜仁雖不知情,究屬教訓不嚴,擬杖一百。王

陸氏守節撫孤,老年喪子,實屬可憐,著於親房中擇其應嗣者立繼。著宿遷縣捐廉助銀

一百兩,給以王陸氏身後之用,以示體恤,而憫孤貧。

宿遷知縣胡禮聽斷不明,辦事草率,於此等重大命案,不能悉心訊察,實屬心地糊

塗。本應參處,姑念尚非賄賂,著記大過一次,罰俸半年,以示懲儆。此案斷結,隨即

簽差去提仵作金標,並該婦花玉春,即時到堂,聽候嚴訊。宿遷縣等見了這樁公案,忙

無頭緒,不知金標犯著何罪;又提花玉春實為何因,而又不敢據問,只得飭差去訖。施

公退堂一會子,金標與花玉春都行提到。施公隨即升堂,命先帶金標提訊。金標跪在下

面,望上稟道:「小的蒙大人恩提,不知身犯何罪?求大人示諭。」

施公道:「爾本無罪,辦事勤勞,本應重賞。但有一事,不得不問爾明白。爾妻花

玉春係個原配?抑係奸占?」金標道:「小的是續娶。」施公道:「還是處女?還是再

醮呢?」金標道:「是再醮。」施公道:「花玉春前夫,你可知道作何生理呢?」金標

道:「花玉春前夫,小的是知道的,姓卜名喚卜乾,是本縣裡糧差。只因卜乾七年前死

了,花玉春因無養育,憑媒說合,再醮小的為妻,於今已有七年了。」又問:「花玉春

今年多大歲數?」金標道:「現年三十九歲,三十二歲上來娶她為妻。」

施公道:「你今年多大呢?」金標道:「小的四十六歲。」施公道:「爾知花玉春

嫁卜干時節是處女,是再醮?」金標道:「這個,小的記不清楚了。」施公道:「花玉

春如何知道驗王開槐的頭頂的?」金標道:「那日小的心下愁煩,因此對小的妻子說出

。後來小的妻子就問我頭上曾驗看?小的被她提醒了,就此來稟大人。」施公道:「她

怎麼就知道頭頂上有傷呢?」

金標道:「小的不知。」施公道:「她現在娘家還有人麼?」

金標道:「她只有個內姪,今年方交六歲,有個寡婦弟媳,在家守節撫孤,小的還

不時幫助她些銀兩。」施公道:「她兄弟在日,作什麼生業呢?」金標道:「她兄弟作

布店生業。」施公道:「你這丈人,從前作何事業呢?」金標道:「也是小的這行業。

」施公道:「這就是了。你且下去,聽候本部堂賞你銀兩。」金標磕頭退下。

施公又命帶花玉春。花玉春跪倒,慌忙伏在地下。施公道:「你就叫花玉春麼?」

下面答應正是。施公道:「本部昨夜忽得一夢,見有個書生,在本部堂面前告你,說是

你同什麼姓卜的,把他謀害毒死的。本部堂正要問他姓甚名誰,忽然來了個糧差的打扮

,與那書生對駁詰。那糧差說是他不知情,全是你一人主意。本部堂不能不將爾略問一

問,好讓本部堂解此疑惑。」

只見花玉春聽了此言,就呆了,跪在下面回道:「小婦人自嫁前夫卜乾,不到兩年

就死了,再嫁金標,於今已有七年。向來安分,不敢為非,恩求明察。」施公道:「你

初嫁時是幾歲呢?」

玉春道:「初嫁是二十五歲。」施公道:「你這話有些不明白。

據你說今年三十九歲。再嫁金標,已有七年,定實是三十二歲嫁金標的了。你又說

嫁與卜乾不到二年就死了,則是嫁卜乾的時候,已有三十歲了。你怎麼又說初嫁是二十

五歲呢?」這話把花玉春問得目瞪口呆,一時難以回答。施公大怒,喝道:「好大膽的

淫婦!你可記得住桃花塢楊秀家隔壁,那日三更時分,用鐵釘將爾親夫釘死的事麼?快

將謀死親夫實話招出,免得動刑。」花玉春稟道:「小婦人只知親夫卜乾,委實因病身

死的,別的不知。」施公道:「左右來將她夾起。」立刻拖倒在地,用夾棍夾起來。金

標站在階下,只嚇得亂抖。花玉春被夾不過,只得喊道:「願招。」施公命鬆刑。花玉

春跪在地下叫道:「小婦人啟初時與卜乾住在一街,二十歲就與卜乾有染,其時即以終

身相托。後來小婦人父親因做了仵作行當,公門中飯吃怕了,一心一意,將小婦人嫁個

讀書之人。這有個姓宋的,名叫宋忠,是本縣的人,卻不曾進學。又因他單身人,於是

就央媒說合,將小婦人嫁他。那時小婦人年才二十五歲。自嫁宋忠兩年後,便與卜乾決

不來往。這日宋忠去考,小婦人在門口買東西,忽見卜乾走此經過,於是又惹下孽緣。

後來忽被宋忠撞見。當時宋忠礙著體面,不曾聲張,決意搬下鄉去--就在桃花塢楊秀

家隔壁租了三間屋子,兩間教書,一間做房。因此小婦人自知慚愧,極思改過。不料神

差鬼使,這日卜乾下鄉催糧,又走門口經過。千巧萬巧,丈夫剛進城去,故此又與卜乾

做了無恥之事。後因丈夫教這蒙童,竟弄得衣不週身,食不充口;彼時卜干時常托人帶

些銀錢與小婦人,因此小婦人就生出這個毒計,把宋忠釘死,聲稱暴病而死。其時小婦

人的父親已死了,無人責問,小婦人便跟了卜乾。」施公道:「你怎麼想得到用釘釘死

的呢?」花玉春道:「只因小婦人從小時,曾聽見我父親說過一回,卻記不得什麼案子

了。後來竟未驗出,直至二三十年,還是兇手自己說出來才破案的。」施公道:「你自

嫁了卜乾,怎麼嫁金標?卜乾又怎麼死的呢?」花玉春道:「小婦人既嫁卜乾,以為遂

我初願。哪知卜乾得了瘋疾病,不到二年,他又死了。小婦人自歎命苦,且又無得養育

。適值金標常走門口,竟被他勾引上了,後來才跟他的。」施公命人錄了口供,又問金

標道:「爾娶花玉春,是否先奸後娶?」金標道:「實因卜乾死後,然後娶的。」施公

提筆判道:「花玉春因奸謀死親夫宋忠,照律擬以凌遲處死。卜乾雖無幫凶情事,然不

應奸占有夫之婦,亦應問罪:姑念已死,著無庸擬。金標奸娶犯婦,雖不知情,究有應

得之罪,著從寬杖一百釋放。」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二回

吉日良辰小西入贅 佳餚美酒計全鬧房

且說關小西自聘郝素玉之後,便與計全、李昆同住客店,只等吉期一到,就去招親

。張桂蘭卻在菊花莊幫同素玉料理各事。李昆、計全亦時往他家幫助郝其鸞料理料理。

光陰迅速,這日已是十一月十三日,計全、李昆、郝其鸞三人,早將新房收拾煥然一新

。郝家又接許多親友來吃喜酒,前後的房都掛了紅燈。到了十四晚上,便備了好幾桌酒

席,一來為的是暖房,二來又算請媒。另有一桌,專為關小西而設;因他這日尚不便前

來。關小西便收了酒席,晚間便將店主人約來同飲,倒也不甚寂寞。郝家這日晚上,前

後的燈點得如同白晝。新房內高燒著一對紅燭,桌上擺著許多珍奇寶玩,房內前後陳設

一切,簇簇生新。中間列著一桌盛席,計全首座,李昆對坐,郝其鸞的姑夫王明亮坐在

上橫頭,主人坐了主位。四人歡呼暢飲,說不盡絢麗風光。裡面這便是張桂蘭首座,其

餘便是郝其鸞的姑媽、姨娘、舅母、表姊、表妹、妻嫂等人,皆挨次坐下,他妻子相陪

。也是歡呼暢飲,直飲至三更,方才散席。計全、李昆仍回客店。次日一早,便有鼓手

到客店,伺候關小西換了衣服,坐了轎子。計全、李昆先行,鼓手引著小西,往菊花莊

而來。

不一會已至,郝其鸞早迎出來。關小西即便下轎,到了廳上,先行見禮,然後坐下

。計全、李昆相陪。三道茶,又與諸親六戚,挨次見禮。諸事已畢,大家又談笑了一會

。光陰迅速,日落西山。儐相出來,迎請新貴人與新娘,一同參拜天地。只聽得鼓樂齊

鳴,笙歌聒耳。小西穿了新衣,由計全、李昆送入後堂;但見張桂蘭、郝其鸞盟嫂並喜

娘婦,擁出新娘。儐相又請關小西將新娘蓋頭揭去。大家一看,但見郝素玉打扮得如仙

子一般:頭戴鳳冠,身穿蟒服,低垂二目,若有不勝羞澀之狀,迥非陣上臨戰交鋒那種

雄赳赳的光景。於是關小西、郝素玉並立紅氈之上,儐相贊禮,二人拜過了天地。儐相

又請新人進房合巹,安牀撒帳。吃過交杯酒,由喜娘通報出來;外面儐相,復請新人登

堂見客。於是雙雙走出房門,郝素玉由喜娘攙扶,兩人分上下並立。儐相先請媒人二位

見禮,計全、李昆趕了上去,儐相請新人須下全禮。計全、李昆趕急叫住道:「不可。

」

郝其鸞道:「謝媒須得全禮。」計全、李昆同道:「真正媒人,還要算那八仙軟索

錘呢!」這句話,把關小西、郝素玉二人說得臉上通紅,大家也是哈哈大笑。儐相又請

郝府親戚見禮。於是姑丈人、姑丈母、姨丈人、姨丈母、舅丈人、舅丈母,以及表舅子

、表舅嫂,還有未曾娶親出門的表小舅子、表小姨子,接著郝其鸞的夫婦頂門真舅爺、

舅嫂,一一參見已畢。然後請張桂蘭與郝其鸞盟嫂李翠鳳,兩位全福的太太,收了拜。

新娘子進房,小西仍在外陪客。一會子擺上喜筵,前後男女共四桌。

真個是觥籌交錯,水陸交陳,說不盡喜氣盈門,歡聲滿室。直至二鼓已近,方才散

席。

計全、李昆早留下,以便鬧房。只見儐相來請全福老爺送房,好讓新貴人洞房花燭

。計全、李昆,一人執了一枝紅燭,將關小西送入洞房內。隨即招呼人,擺了桌子坐位

,叫廚房內把六碗八碟,一壇酒送了進來。一會子廚房裡送進來,擺在桌上。計全便走

到郝素玉跟前,先作了個揖,說道:「今日告罪在先,減去授受不親之禮,即請賢弟媳

,一齊暢敘一番,以便說笑說笑。過此以後,見著面,你只叫我們滲瀨大伯。我們只有

老實的叫你聲弟媳,快賞個臉罷!」郝素玉低著頭,一言不發。旁邊喜娘說道:「姑娘

理應相陪,只是初見面兒怪臊的,請老爺包涵著。還是姑爺代姑娘陪著老爺們飲一會罷

!」計全只是不依。李昆道:「既是喜娘這麼說,就依著她罷!譬如關賢弟本分一杯,

卻叫他吃雙,陪那一杯,是給代弟媳的。」計全道:「如此也還使得。」說著,就拉了

關小西,及諸人坐下。

計全就叫人折了一枝花,拿出一面鼓來,效當日唐明皇擊鼓催花的故事:將花由各

人傳遞,只要花傳到那個人手裡,外裡鼓聲停住,便是那人吃酒。大家皆道甚好。於是

就傳起鼓來,由計全遞花,各人遞傳了一遍。可巧關小西來接著花,外面鼓已停住了。

計全就斟上兩杯酒來,給小西喝。小西也無可推辭只得喝了。計全又叫起鼓,這回卻是

計全喝。由是傳了六七遍,關小西倒喝了大半。李昆等又篩了六杯,小西要端起來喝。

只見喜娘走了過來說道:「諸位老爺賞個臉,姑爺這六杯酒,給小娘代吃了罷!」說著

就去端杯。計全道:「這個酒不准你吃。

你要潤嗓子,另給你吃罷!」喜娘道:「且吃了這六杯,然後再請諸位老爺賞罷!

」李昆道:「也好,你既要吃,且先把這六杯吃了;在席共計六人,你再代每人共吃六

杯,共計三十六杯。你吃完了,咱們大家就散,好讓你服侍姑爺、姑娘安寢。」

喜娘道:「諸位老爺們賞酒,小娘怎敢不吃。但吃了三十六杯,小娘可不是要醉了

嗎?平日尚無妨礙,今日是服侍姑爺、姑娘的時候,只是不敢吃。還要請諸位老爺們賞

個情,明日再討老爺們賞罷!」李昆說道:「既是你這樣說法,吃醉了不好服侍姑爺、

姑娘。你代他每人再吃一杯,好好的給姑娘、姑爺服侍安寢。叫他們明天一早,多賞你

些白白蜜、胡桃粉,做早點心,把你這兩邊包的嘴吃甜了,再給咱們陪酒。」說得大家

笑不住。

喜娘又吃了六杯,大家才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三回

郝素玉嫁夫從夫 郎如豹知法犯法

次日天明,關小西、郝素玉都一早起來;昨夜恩愛,自不必說。關小西梳洗已畢,

就到外面陪計全、李昆等人。郝素玉仍在房內妝飾一會子,妝飾已畢,便去兄嫂前請安

;又去張桂蘭及諸親女眷處,一一問好已畢。大家也回看了一回。一連熱鬧了一月;其

中三朝滿月,不必絮談。早是完姻一月,關小西又要帶了郝素玉動身。郝其鸞因小西是

個有公事的人,計全、李昆也是不能耽擱,只得備下兩桌餞筵,與妹夫、妹子及計全、

李昆餞別。倒是郝其鸞有些別離之意。郝其鸞便在酒席筵前又囑托李昆、計全,在施公

面前善為說辭:本來要去效力,爭奈家務難丟,不能如願。計全亦唯唯答應,也道謝:

「打擾。」

郝其鸞謙遜一番,酒席散後,又命莊丁備兩乘騾轎、兩輛大車、四匹駿馬,又進去

與他妹子說了許多話。已是十一月二十,大家收拾動身。郝素玉的東西,已經料理好的

,七手八腳裝上車,於是各人拜別。郝素玉含著眼淚,與兄嫂說了一聲。郝其鸞還送了

一程,然後回莊不表。

且說關小西等人,走了一日,已到睢寧。當時進城,尋著行轅,計全先去通報。黃

天霸等見他們回來了,也就同著計全到施公前稟知。施公聽著大喜道:「本部堂正擬後

日起程,卻好你們來了,好一陣走了。」正自說著,只見關小西、李五同走進來,先給

施公請安謝恩,站立一旁。施公道:「停一會兒再議罷!」大家出來,把他二人讓進。

張桂蘭與郝素玉同房居住。張桂蘭、郝素玉進了房,換了衣服,準備給施公請安。收拾

已畢,張桂蘭便出去與天霸說了,與天霸進去給施公請安;復又出來,同著郝素玉、關

小西,一同至施公前。關小西、郝素玉兩人磕下頭,素玉復又給施公謝罪。施公也讓了

一會,然後叫站在一處。施公見他們兩人生得皆是美色,不相上下,且皆絕妙武藝,施

公大喜。郝素玉便又說道:「賤妾胞兄給大人請安告罪。本擬遵命前來效力,藉贖前罪

。爭奈家務煩冗,急切不能分身,有負提拔,實在抱罪,還求寬恕!」施公道:「這也

不便勉強。」說罷,就命退出。張桂蘭、郝素玉退了出去。

施公又叫人將計全、李昆請進來,將所辦的案件,告訴了一遍。

計全、李昆、關小西皆道:「這是大人的明察。」施公又道:「後天一早起程。」

黃天霸等退出。過了一日,施公命駕起程,各官恭送。

這一日已抵沭陽,當有縣官出城迎接。施公換坐大轎,剛要進城,只見一叢人,扶

老攜女,手中執著神香,哀哀喊道:「求青天大人伸冤呀!小民等望了有兩個月哩!」

只聽一片人聲喊個不住。施公使命住轎,當即招呼,將喊冤人帶上。那些百姓,一個個

環跪轎前。施公先把那年老的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為著什麼,積聚這許多

人,前來控告?快快從實講來。」那老人道:「小民等各人,都有冤枉,並非積聚,皆

是不約而同。小民姓於,名喚存仁,家住李海塢。只因為本處有個郎如豹,是個監生,

專交結衙門公差,因此強霸一方,無惡不作,周圍一方,受累不淺。就如小民,祖遺田

產一分,此田卻是極好,無論水旱,皆有糧穀。郎如豹愛小的田好,先叫人來向小的說

,叫小民賣把他。小民不肯,他後來做了一張假契,去縣裡報了案,硬說這分田是他的

。小民也曾去縣裡喊冤,經不起書差架詞蒙混。那個縣大老爺,弄得糊裡糊塗,直截就

斷把他了。到現在原契尚在小民身上呢!大人如不相信,有原契可憑。」施公點頭。施

公又問那個老婆道:「你又是什麼冤枉了?」只見那老婆子道:「民婦的冤枉更比他深

了。民婦姓周,娘家胡姓。丈夫早已去世,兒子也早死了,只有個媳婦鄭氏,孫女巧兒

。這巧兒今年十六歲,生得有些姿色。郎如豹一見,便叫人來合民婦說,他給三十弔錢

,叫賣與他做小。

民婦同媳婦不肯,為的是過兩年招個孫女婿回來,好給民婦與媳婦養老送終。哪知

郎如豹見民婦不肯賣與他,他便將孫女搶去了。民婦與媳婦見他用霸道搶去孫女,那時

就跟了他去,準備同他拚命。他又喝令多人,便將民婦與媳婦用亂棒打回。民婦與媳婦

沒法,只得去縣裡喊冤。哪知縣太爺不但不准,反說民婦誣告他。因此來求青天伸冤的

!」施公也點點頭。又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也跪在地下。施公道:「你這小孩子

,又有什麼冤枉呢?要來告誰?」那小孩子道:「小民姓趙,名喚六十子。父親名趙三

,母親錢氏。因上月郎如豹說我父親欠他免要叫父親把住房抵他。我父親實不欠他。因

此不肯。他就把父親送到縣裡收起了,押交住房抵債。現在父親仍收在縣裡,母親又病

在家裡,故此小民才來喊冤。」施公問了好幾處,不是謀奪田產,就是奸占婦女。施公

便命各人補詞,明日到行轅來呈遞各人答應一聲。紛紛退去。

施公進城,就到行轅住下。隨來各官,及張桂蘭、郝素玉等,俱安住自畢。沭陽縣

知縣錢星通,呈上手本請安稟見。施公便命傳見。錢星通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坐在下

首。施公問道:「貴縣蒞任幾時了?」錢星通道:「卑職是去年十月到任的。」

施公道:「聞得貴縣政聲頗好。」錢星通道:「卑職愚魯不才,倘有不是,還求大

人寬宥!」施公道:「貴縣暫回署,候傳便了。」欲知施公如何准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四回

郎如豹聞風行刺 張桂蘭捉賊立功

且說郎如豹在李海塢,強霸一方。獨有縣署內這一班書差衙役,與他最為莫逆。當

日那些被害受累之家,紛紛在施公處控告,早有縣差連夜就奔出城,前去送信。到了李

海塢,郎如豹迎接進去。刁仁才坐下來便道:「郎大哥,你又被人告發了。

這次可不是在本縣裡告,卻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的。而且這施大人很古怪,莫說是

錢不要的,就是金珠寶貝,他也毫不笑納。

沿途辦了無數大案,沒有一個不怕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盜,也被他辦了多

少。今日老哥那些案,告在他手裡,只怕有些不受。」郎如豹聽了這番,也覺心驚膽戰

,因道:「老弟,據你看,有什麼打點呢?」刁仁道:「施大人面前有個差官,從前小

弟與他拜過把子的。聽說施大人無論什麼公事,總要差他。為今之計,只好用點銀子,

叫他稍遲兩日下鄉,讓老兄一面打點主意。再不然,能將施大人暗中害死,雖有天大的

事,也就沒要緊了。」這一句把個郎如豹提醒過來,因道:「老弟且拿一二百兩銀子,

去那裡按捺公事,我就一面打點主意。不瞞老弟說,我有個極好朋友,武藝精通,飛簷

走壁,江湖上稱得個好漢。只須請他前去,將施不全暗地刺死,那時就沒事了。」

郎如豹便拿出二百兩銀子來,交給刁仁去訖。

郎如豹就將他的那個好友請出來。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個光蛋出身,自幼學習

些槍捧,武藝卻下得去--本是山東登州府人,姓蔣名熊。外人因他生得胖大,就給他

個綽號,叫他做「賽門神」。後來在原籍誤傷人命,逃走下來。郎如豹這日行路,遇著

一伙強盜,打搶他銀錢;剛剛碰著蔣熊走此經過,一時將那些強盜打敗,因此郎如豹把

他留在家中保家。閒話休提。且說蔣熊見郎如豹前去請他,他便出來,彼此坐定。郎如

豹便將刁仁所說的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一遍。蔣熊道:「小弟素聞施不全之名,甚

是扎手。今既如此,必得早為打點才好。」

郎如豹道:「小弟有一心腹話,只是不便開口。如蒙兄台見允,小弟才敢奉聞。」

蔣熊道:「老哥有話快講,如有用小弟之處,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聊以報效平生養

育之德。」郎如豹道:「只因施不全如此如彼,因思兄台武藝精強,必有什麼妙計。」

話猶未了,只見蔣熊站起來道:「老兄莫非是要小弟去行刺麼?」

郎如豹道:「小弟雖有此意,還請老哥三思而行,不必冒險。」

蔣熊道:「咱為人平生是只個性直。老哥既有此意,小弟雖萬死不辭,就此請去一

走。」郎如豹道:「何必如此著急,且待稍備酒肴,以壯行色。」蔣熊道:「事不可遲

,遲則生變。」

郎如豹只得說道:「有勞大駕,仗兄之力,定然馬到成功。今日之事,小弟生死不

忘。受小弟一拜。」說著拜了下去。蔣熊隨著扶起道:「就此告辭了。」到了自己房內

,換了衣服,藏了利刃,一直出門,往沭陽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在行轅內,已見人送進十九張狀詞。施公當將狀詞檢閱一遍,然後派黃、

李、關、何四人,前去李海塢,妥速將郎如豹鎖拿來轅,以便嚴訊。黃天霸等四人當即

換了衣服,帶了兵刃,直往李海塢而去。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說道:「妹妹,你今同我

二人,皆受了夫主之囑,必將大人保護得平安無事。」郝素玉道:「姐姐此話,甚是有

理。但據小妹愚見,須要在大人房外,東西各安一人。說不得一夜辛苦是要吃的。萬一

有什麼動靜,只須你我打個暗號。」張桂蘭道:「只須擊掌便了。」二人便換了夜行衣

服,通體漆黑,各執樸刀、袖箭、銅錘,按東西兩處,黑暗中藏躲穩當。直至三更過後

,猛一抬頭,只見圍牆上一道黑影一閃。張桂蘭知道有變,且不驚動,單看怎樣下來。

又聽見一塊石頭往下一拋,噗的一聲響,張桂蘭便覺有異,還不聲張。少停,見東牆上

落下一人,躡足潛蹤,倒垂而下。張桂蘭看得真切。只見那人跳在下面,四面瞧了瞧,

是要順那路逕的樣子。張桂蘭在外蹲藏好了,細看那人如何動手。又見那人復由下面躥

上屋頂,要往施公書房而去。此時張桂蘭說聲:「不好!」趕著跳出,向外一看,見屋

上那人正往前走。張桂蘭急急的拿出袖箭,對準那人手一揚,一枝箭早放出去。只見那

人往下一踹。張桂蘭恐怕箭未打中,復一箭直往那人左腿打去。但聽咕咚一聲,他栽倒

在地。張桂蘭忙擊了一掌,郝素玉已早聽見,一個箭步飛了過來。兩人齊上前去,將那

個人按住,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又將那人扛了起來,帶回自己房內看守,明早

報功。欲知這刺客是何人所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五回

施賢臣嚴訊賽門神 黃天霸巧捉郎如豹

卻說捉住刺客,到了天明,施公起來。張桂蘭、郝素玉,卻是一夜未睡,當即稟知

施公道:「賤妾張桂蘭偕同郝素玉,於昨夜三更時分,見有一刺客,由東圍牆而進。賤

妾出其不意,用袖箭打中該賊右腿,復發一箭,打中該賊左腿,由此從屋面跌下。當由

賤妾招呼郝素玉,一同捆縛起來,帶回空房,看守一夜,請示定奪。」施公聞言大喜道

:「若非黃夫人與關夫人捉住刺客,本部堂性命幾不可保。」張桂蘭、郝素玉齊道:「

大人那裡話來,賤妾等重感大恩,無以為報。」施公道:「俟到淮安之後,再行論功。

二位夫人請先回房歇息一會子。」

施公升堂,喝:「帶刺客審問。」手下人即刻將蔣熊隨換了手銬腳鐐,然後解去捆

綁,推倒,跪在下面。施公喝道:「你姓甚名誰?何人指使,膽敢前來行刺?快快從實

招來!」蔣熊暗想:「咱是好漢,明人不作暗事。」便說道:「只因你收了告郎如豹的

那些狀詞,當有縣差刁仁去郎如豹那裡報信,叫他早為打點。郎如豹就重托刁仁,代他

設法。後來刁仁說:『這裡有個人,是與他結盟兄弟,所有提差案件,均是他辦理。只

要與他說明,先送他些銀子,請他將公事延擱兩日,稍緩下鄉,便有法想。你就一面打

點主意,或逃走,均可。叫他能終久不去捉拿,那就更妙。』郎如豹聽了這話,當時送

他一百兩銀子,叫他先去捺按公事。刁仁去後,如豹就來叫咱前來行刺。咱聽這話,因

他素日待咱甚好,咱住在他那裡已有三年,終日款待,父母亦不過如此。咱所以欲報答

他,一聞此言,就答應他前來。

活該咱命運不好,被你的人用暗器打傷,不然你的這個頭,也莫想在脖子上了。這

就是咱來行刺的情形,也不知道什麼虛不虛。」施公聽他這番言語,果係實情。便又問

道:「你既在郎如豹那裡,他平時那些事,諒你一定是狼狽為奸了。」蔣熊道:「行刺

的是直認不諱。若問他平日作的事,咱可不知道。」施公又道:「郎如豹現在還在家麼

?」蔣熊道:「他要逃走,倒不叫咱來行刺咧!今咱被捉,倒不算什事。縣裡那些差役

,也要捉幾個來問問罪;郎如豹平時所作之事,皆是他們那狗頭作出來的。若非刁仁去

送信,與他說出那些話來,郎如豹也決不會叫咱做刺客。」施公聽了,命人錄了口供,

不必發縣收監,仍行鎖在行轅空房,著人看守。

施公又命人傳沭陽縣諭話。手下人答應。一會子沭陽縣錢星通進來。施公道:「貴

縣署中有個差役刁仁,本部堂聞得他很有幹辦。今因郎如豹作惡多端,又因李海塢路逕

不熟,欲差刁仁,帶領本部差官,前去捉拿郎如豹。」沭陽知縣唯唯退出,當即回署,

立將刁仁傳到,並將施公所說之話,轉諭了一遍。

刁仁聽說,只嚇得目瞪口呆,暗道:「難道我那事件,施不全已知道?就便施不全

曉得,也沒有殺頭之罪,說不得前去一趟。」

主意已定,當即奉諭去往行轅。一會子到了轅門,便請值日的進去通稟。施公隨命

手下人,將刁仁先傳進來,上了刑具,嚴加看守,聽候質對,暫且不表。

且說黃天霸四人星夜趕到李海塢。先在客店訪了一訪,知道郎如豹只倚著縣裡這班

差役。心中暗想:「難保無人到此通風。我何不裝著縣差模樣,就說是頭兒叫我來此透

信,看他如何?」心中想罷,便將此事同計全等商議妥當,即改扮了縣差,直往郎如豹

家而去。計全等亦陸續而來。黃天霸到了郎家門口便問道:「你家太爺可在家麼?咱是

衙門裡來的,煩你進去通報一聲。我叫黃老三。」莊丁聽說,趕著進去通報。郎如豹聽

說是縣差,即叫:「請他進來。」莊丁走出,望著天霸說道:「大爺請你進去呢!」天

霸答應,跟著莊丁走了進去,瞥見廳上立著一人,兔耳鷹腮,打量必是他了。即忙走到

廳上說:「咱們頭兒昨日從這裡去後」底下一句尚未說出,郎如豹忙著問道:「那事曾

辦妥了不曾?」黃天霸聽說,暗道:上了路咧!

即跟著說下去:「辦是辦了,但是還差點兒。」郎如豹道:「難道那個整數還不敷

用嗎?」黃天霸道:「叫我前來,請你老親進城一趟。還有許多話,非同你面談不可。

但事不可遲,遲則生變,你老自主吧!」郎如豹想道:「同我商量?莫如就同他去一趟

,好在蔣熊今日才去,斷沒有那樣快法。如果刁仁代咱彌縫得一點事沒有,咱也可將蔣

熊尋回,省得那樣做法。」主意已定,因道:「黃老三,既是你頭兒招呼咱去城裡,又

累你這跑一趟,我就與你同走吧!」說著就叫莊丁,備了兩匹騾子,給黃天霸一匹,他

自騎一匹,二人出了莊,款款而去。計全等早已看見,便在後面跟了下來。走未多遠,

黃天霸打了個暗號,只見計全等一擁而上,將郎如豹從騾子上捉下。黃天霸也跳下騾子

,把他捆綁起來,帶回城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六回

真土豪伏法受誅 假知縣虐民酷吏

卻說黃天霸將郎如豹騙到莊外,就騾子上捉將下來,當時捆綁停當,就把他縛在騾

子上,連夜押解進城。到了沭陽,天才大亮,當下來到行轅,將郎如豹交人看守。黃天

霸等施公起來,便進去將謊騙郎如豹的話,說了一遍。施公大喜。施公也將張桂蘭、郝

素玉二人夜間捉住刺客的話,告知天霸、小西等人,又嘉獎了幾句。天霸退出,施公便

命速傳沭陽知縣:即刻來轅訊案;又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沭陽縣到

轅訊案,他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全部到齊,知縣參見畢。施公升了

座,知縣坐在橫頭。郎如豹已經換上刑具,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郎如豹,你平時聲名頗好。爾可知所作所為,皆是大逆不赦之罪。爾

可從實招來,免得本部堂動刑審問。」

郎如豹道:「小人素來安分,不知所犯何罪?」施公道:「將原告帶上。」即刻,

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環跪階下,齊聲喊道:「青天大人伸冤呀!我們這些小民,

全被郎如豹害得家敗人亡了。他仗著知縣太爺、書差等通同一氣,狼狽為奸。」

有的道:「我的田,被他假做契,自去縣裡投稅,硬占去了。」

有的說:「我的孫女兒,被他搶去了。」有的說:「我的房子,

被他謀占了。」喊得一片哭聲不住。施公先望沭陽縣道:「只是貴縣與郎如豹是何

交情,幫著他殘害百姓?」沭陽縣躬身說道:「卑職辦事不明,或者有之;若說狼狽為

奸,斷斷不敢!」

施公又道:「郎如豹,你說平時素來安分,因何他們都來告你惡跡呢?快講!」郎

如豹道:「小人在李海塢,慣打抱不平,並無奸占謀奪的事情。這所告的,皆是素來刁

頑之輩,全無實據。」

施公尚未開口,又聽一些人齊聲喊道:「青天大人明鑒,小人等皆是安分良民,不

敢為非作歹,大人萬萬不可聽郎如豹的話!」

施公喝令:「不許嘈雜!本部堂自有主見。」又問郎如豹道:「爾說這些告你的,

全是刁頑之輩,他們卻都不姓刁。到有個姓刁的,與你最為相契。」說著,喝令帶刁仁

。

少刻刁仁帶到。施公問道:「刁仁,你的好朋友在此,你有甚麼心腹,可以在本部

堂這裡同他講說講說。」刁仁見說,只是低頭不語。施公又道:「刁仁,你看下面跪的

可是你的好友不是?」刁仁回頭一看,見是郎如豹,只嚇得汗流浹背,往上磕頭,說道

:「小的知罪,求大人開恩。」施公道:「爾所做之事,爾但從實招來,本部堂或可從

寬發落;倘有半字虛謊,定即從重治罪。」刁仁沒法,只得將從前以往之事,一一供出

;但不敢說出指使郎如豹行刺的話。施公冷笑一聲,又喝令帶蔣熊。少刻蔣熊帶到。施

公便叫蔣熊與郎如豹對質。蔣熊便望郎如豹道:「在咱看,你招了罷!咱與你生來是好

友,將來死了,還同你在一處。你有甚麼辦不來的事,還可以叫咱給你去做。

咱今日雖為你而死,咱卻不怨你。咱只恨那個縣差刁仁,他叫你這個主意,前來行

刺,以致咱與你都死在眼下。郎大哥,你快些從實招罷!免受刑具之苦。而且人都是要

死的,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算什麼呢?你平時做的事,咱也曾勸過你兩回,你都仗著

縣太爺與那一班忘八羔子的勢,直不相信。今日被人告了,也算抵充得過來咧!」郎如

豹抵賴不過,只得一一招出;又將刁仁如何指使的話,也招了出來。刁仁也無可抵賴。

施公又命他三人畫了供,當即批了:就地正法!立刻綁赴市曹示眾。

又命知縣,先將趙三放出,所有郎如豹占奪民間的田產,一概斷還原主執業。又命

知縣,妥速往李海塢查抄郎如豹家產,並將周胡氏孫女巧兒交出;著於郎如豹家產中,

撥出紋銀一百兩,交與周胡氏帶回,好為巧兒出嫁之奩資。知縣唯唯退出,趕急前去辦

畢。百姓歡聲載道。施公又將沭陽知縣擬了罪名,說他縱容差役,交結土豪,不恤民情

,私收賄賂,著即行革職,發往軍台效力;遞遺員缺,再行揀員選補。諸事已畢,隔了

一日,大家動身,縣城印委各官,恭送如儀,不必細說。

這日剛到了贑榆縣界,只見一伙人跪在轎前,手捧呈詞,口稱:「冤枉!」施公隨

即命人將呈詞接上,打開一看,卻是個公稟。只見上面寫著:具稟紳士、民人、書吏為

贓官不法,酷吏虐民,環求伸雪事。竊因贑榆縣知縣謝養儒,自上年七月間到任,不恤

民情,誅求無厭;廣結強徒,姦淫婦女。境內盜案疊出,大半皆是本縣親隨家丁所做。

民間何罪?書役何辜?若再容留,不堪民命。為此,紳士等情急,環求青天大人,迅賜

拿問,以重國典,而安民命,實為公便,上稟。再,謝養儒,兇惡異常,似宜不動聲色

,密拿到案,庶不漏網,合併聲明。

施公看罷,招呼眾人先回,道:「本部堂當為爾等除害。」

眾人俱各退去。施公等趕趲前行。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七回

施賢臣閒話論贓官 黃天霸賣拳逢惡僕

卻說施公當下尋了客店歇下,自有店小二招呼不表。施公當與計全等商議道:「剛

才那一起控贑榆知縣謝養儒的人不少,竟有此事。本院想那謝養儒,是個兩榜出身,而

且都選出來的。

我想此事,恐怕另有別情。本爵的意思,欲去暗訪暗訪。就於明日,假傳本爵感冒

風寒,不能前進,我卻暗暗的輕車簡從。

計賢弟與黃賢弟扮作江湖賣藝的模樣,同本爵前去。在客店內住下,訪了三兩日,

等得了實在情形,再行拿辦。」大家齊道:「大人明鑒。」計全道:「卑職與黃天霸,

自然跟大人同行,但是沿途保護,還嫌其少。卑職之意,可再令李昆、關太等,陸續進

發,俾有備無患。」施公隨命:「關太、李昆為第二起;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為第

三起;王殿臣、郭起鳳、張桂蘭、郝素玉為第四起。進城以後,可在城隍廟探聽住所。

」吩咐已畢,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裡面傳出話來:大人今日身體不爽,再緩動身。

施公便與黃天霸、計全、施安、施孝,悄悄的出了店門。離鎮不遠,施公僱了一匹

騾子,在前慢走。黃天霸、計全扮作賣拳在前。行程不過一日,已抵贑榆縣。施公開發

了騾錢,五個人進城,尋了客寓,分開住下。當晚施公便與店主人談道:「在下是從京

都走此經過,聞得貴處是個熱鬧地方,在下意欲在此擺個命館,相煩代在下租賃一間房

屋。」店主人道:「還未請教貴客尊姓大名。」施公道:「在下姓方,名也人,外號一

豆山人。店東尊姓呢?」店主人答道:「小子姓吳,名喚天佑。」

於是吳天佑便向施公開談起來,說道:「先生你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敝地風俗,

從前敝地向來風俗純厚。只因得去年來了一位新任縣太爺,叫個謝養儒。一到此間,就

把我們本地鬧得個不成話說。姦淫婦女,苛征錢糧。終日派出親隨,專在那熱鬧地方,

勒收規費,無論何項生意,他總要捐收銀錢。還有一件,只要看見人家稍有姿色的婦女

,便叫他親隨人暗地訪明住址,於夜間劫去,任其所為。書差中家眷如有好的,亦是如

此。而且盜案疊出,無處拿法;即訪出,皆係本衙門所做的。因此人人側目,個個含冤

。先生你說要開命館,不是在下勸先生不必,即使每日賺錢,也是替狗打食,這是何必

呢?」施公道:「地方上有這樣的官,難道紳士不告麼?」吳天佑道:「怎麼不去控告

?我們此地屬海州所管,也曾公稟海州。爭奈州大老爺懦弱無能,雖傳諭來,令其改過

,縣太爺終是不睬。現在聽說有位總漕大人早晚要到了。他老人家最是精明有膽量的,

大約本縣鄉紳民人,以及書差人等,候他老人家到了,還要去告,求他老人家申冤呢!

」施公聽說,暗恨道:「謝養儒你如此作為,枉將兩榜與你了。」因道:「承你指教,

咱就不去租房開命館。

但你們貴地有什麼最熱鬧的地方,可以玩耍玩耍呢?」吳天佑道:「離此不遠,有

一座都天廟,裡面最為熱鬧。」施公聽罷一切,當說了一句:「明天再會吧!」就此進

房安歇。黃天霸、計全二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就到房內說道:「卑職的愚見:明天大人

可無須出店。等卑職二人去都天廟內賣拳,單看如何情形,回來稟復。」施公道:「此

話也好。」

到了次日,黃天霸、計全二人,便帶了槍棒,出了店門,往都天廟而去。一會子已

到,二人撿了一處寬闊地方,打了場子。黃天霸走在當中,將手一拱,四面打了個揖,

口裡說道:「在下姓王,名喚英標;這位朋友姓季名喚天龍,都是北直隸人氏。因往南

邊尋個朋友,到此脫了盤費,只得耍兩手拳,給諸位爺們瞧瞧。耍得好,望諸位幫個盤

費。」於是計全執棒,天霸執槍,對面耍了一套。只見那些看的人把十個八個、三個兩

個的錢,擲了下來。黃天霸、計全將錢拾起,約了約數,有百文光景,拿在手內。忽見

有人走到面前喝道:「你這兩廝!

拳是賣了,得了錢了。咱們的規矩,爾可知道嗎?」黃天霸說:「不知道。尊駕貴

姓?」那人道:「咱叫王六。」黃天霸道:「王老六,咱看你倒也是個朋友,怎麼鬧到

窩裡來了?」王六道:「咱不知道什麼窩不窩,奉了縣太爺的命,按地收錢,以助公費

。」黃天霸道:「你縣太爺是誰?這麼狐假虎威,可笑不可笑。」王六舉手就向天霸要

打。黃天霸見他來得切近,不慌不忙說道:「別動手,有話慢講。」說著順手就在他胳

膊拐子上一控。只見王六臉一苦,「哎喲!」一聲沒喊出,但見他一隻手伸得筆直;還

是惡狠狠的,不住的亂嚷。計全又罵了他兩句。王六不敢再去動手,但說:「是好的,

咱同你見縣太爺去。」旁邊站的閒人見他們爭鬧起來,就有上來解和,因望黃天霸道:

「你初到此地,不知這裡風俗,你就隨鄉人俗吧!」

計全道:「既是這等說,也罷!只得看著眾位的面子,給他規矩便了!」說著便將

剛才收的錢,遞給王六。黃天霸、計全也收了槍捧,往客寓而去。畢竟施公訪出真情,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八回

假知縣縱僕行兇 真欽差定計除害

卻說黃天霸、計全收了槍棒,剛到客店,碰見李五、小西眾人。又走到施公房內,

將都天廟賣拳,遇見惡僕王六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暗暗切齒。天霸將關太、李五來的

話告訴施公。

施公點頭,便命天霸悄悄到外面去,將關太、李五二人傳進來。

天霸答應出來,打了一個暗號。李五、關太全知道了,當即跟了進去,先給施公請

了安。施公就把前項的話,告訴一遍,因道:「此事須怎麼個辦法,好早代民除害?」

李昆等人說道:「不知這知縣生得是什麼模樣,等卑職們前往縣衙,且去撞撞。

能遇見他出來,或訪得些消息,便好去捉他來問。」施公道:「此話甚是有理。」

正自說著,只聽得一片喊殺之聲,在於店外。施公趕著走出店堂,往外一看:只見

兩個大漢,拉著兩個做生意的人。他們一面走一面哭道:「我們一天能賺幾個錢,哪裡

有這許多供應?求你們這些二太爺們積積德,在縣太爺面前方便一句,我們五日後,定

然照繳。若至期不將款項繳到,情願領罪。」許多人說罷又哭。那兩個大漢哪裡肯聽,

拉著就跑。街上的人卻沒有一個敢開口多話。施公只是切齒。李昆走到黃天霸跟前,低

低說了一聲:「咱去看看,到底怎樣。」天霸答應,於是李昆就跟了下去。一會子李昆

已看了回來。施公見他已回,也就進去。李昆說道:「卑職跟著他們去看,指望那個贓

官要坐堂審問。不意將那兩人交差之後,那兩個大漢就去衙裡。一會子又跑出來,走到

班房裡,向差人要了兩根繩子,將那兩個四馬倒攢蹄,弔在樑上,用馬鞭子週身打了一

遍,直打到那人哀哀啼哭,說道:『二太爺們饒命,三日完繳。』那大漢才撒了手走了

。臨走的時候還叫差人不准放下,要等他將錢拿來,才放他回去。說罷,惡狠狠的進去

。其時,卑職實在耐煩不得,就思上前將那兩個大漢擒住,一刀一個殺了,才出心頭之

恨。又恐驚動了裡面人,反為不美,只得忍了氣。等大漢走了,悄悄問那兩個人,到底

欠著什麼款項?刃陋個說是:『一個開雜貨店,一個開小飯店,皆係小本營生,借此餬

口,從來沒有這個錢把衙門裡。自從這個瘟官到任後,他硬定下一條例來,硬派我們每

月出一弔錢,叫做規矩,到期就要。若過了期,就不答應。我們剛剛過了兩天,他就將

我們拉了來,拷打我們。這才是有冤無處申。』那些差役,也個個的在那裡罵。卑職聽

見這些話,就問他們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告他呢?』那差役又道:『不必說是

告他,不瞞你說,什麼法兒都想到,都不中用。後來大家齊心,暗暗的進去行刺,只要

將他刺死了,送出一人抵償,都是上算的。爭奈他防備甚密,是好武藝的人又有兩三個

,皆能飛簷走壁;明說是親隨,如同大盜一樣。剛才兩個大漢,一叫薛霸,一叫朱龍,

還算衙門頂好的呢?』卑職還想問他底細,忽然說裡頭喊,他們即刻走了,卑職也就回

來。

據卑職看起來,總不是正路,須得想個法兒,將他擒住,好為民除害。」

施公道:「本爵倒有個計較,只是對不起二位賢弟。」小西聞言說:「卑職受恩深

重,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天霸說道:「大人的意思,卑職已猜有八九分:莫非還

要卑職內裡暗助麼?」施公道:「正是此意。我因這知縣是個好色之徒,用美人計賺之

。」二人齊聲說道:「此計甚妙,卑職等定叫妻子前去,作為內應。莫若叫施安星夜趕

回,將他們一起招來,以便並力擒捉。」說罷,各人出去。計全向街坊上豁豁眼目,忽

然見有一人,好象朱光祖的模樣。欲知朱光祖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九回

朱光祖暗地說原因 施賢臣巧使美人計

話說計全在客店門首閒望,忽見朱光祖從門外走過。計全趕出門,將朱光祖喊住,

一齊進入店裡。計全即將光祖帶入後面,見了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叫他坐下。朱光祖

坐在一旁道:「民人前在鳳凰嶺,奉到鈞諭,請計守備轉稟下情,現在還未料理清楚。

只因昨在一處風聞江湖中人云:『有一著名強客,半途截殺知縣,他便冒充將去。』當

時不知是何縣分。後又聞得這假知縣姓毛,名如虎,是奉天人氏。武藝出眾,本領驚人

。

手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名於亮,一名畢超,這兩個人也是絕好武藝。但知在江蘇

、山東交界地方,今聞如此,恐怕便是這人。若果是毛如虎,民人見過他一次。待他出

來,讓民人看他一看,如果真是他,卻不可以勢力去捉,只能以計誘之,或可易於擒獲

。不然,這毛如虎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本領,所以人都不能奈何他。將來捉住,必須用

檀木削成圓棍,由彼谷道搗入,他便畏懼。不然,斷不懼怕。到那問罪的時節,亦必如

此,然後刀才能人。」

施公聽罷笑道:「壯士因何得知這個法兒呢?」朱光祖道:「民人早知有人做此功

夫,這叫運氣功:將週身的氣,運在一處,便可刀槍不入。剛才聽說,係得諸傳授,非

此斷不能行。」

施公點頭說:「壯士尚有妙計否?」光祖道:「愚魯不才,何得有計?」施公道:

「某有一計,已與他們言過,擬須如此如此。」朱光祖道:「民人說出,有惱於黃賢弟

。」計全道:「朱老兄弟,你不知道,我們關賢弟,現在也蒙大人恩典,給他娶了弟婦

了。你說怕惱黃賢弟,獨不怕關賢弟麼?」朱光祖道:「關賢弟是何時娶妻的?愚兄卻

不知道,失敬失敬!」計全又將郝素玉的緣由說出來。光祖大喜,望施公說道:「有此

二位內助,此天助成功也。但臨去之時,民人還有一物,給她帶去,以便臨時應用。因

為毛如虎奸滑異常。就是那張、郝兩位弟媳,給她賺去,起先萬不可就允,必得故意留

難;等他將要動怒,彼時再勉強行之。只因毛如虎疑心頗大,若一口便允,恐被他看破

,反為不美。必待將他騙定,然後以此物散入酒中,使彼迷亂,便可動手。一面大家接

應,如此便穩當了。」施公道:「據某之見,候張桂蘭、郝素玉明日到此,著何路通、

金大力二人,同他們往都天廟去賣藝;以何路通、金大力作為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胞兄

。能叫毛如虎一齊賺去,裡面就有個幫助。」

次早,施安就回去調取張桂蘭等人。朱光祖用過早點,出去閒逛。走了兩條街,聽

得鑼聲響亮,街上人說:「縣太爺出來。」稍停,轎子已到。光祖仔細望去,正是毛如

虎;前後隨從,除本署差役而外,大半皆是綠林中人。朱光祖看了真切,等他的轎子過

去,朱光祖也就回去稟知施公,眾人均各大喜。

過了一日。張桂蘭、郝素玉等人皆到,大家仍分開住下,陸陸續續,給施公請了安

。到了晚間,寓中人都睡盡,施公才將眾人傳齊,並張桂蘭、郝素玉說明道:「二位夫

人,此事本不應有屈二位,但事關除害,不得不聊以行權。待事成之後,本部堂定當具

奏入告,請旨嘉獎。」張桂蘭、郝素玉齊聲說道:「願效犬馬之勞,斷不敢有負大人恩

委。但不知如何去法?」施公道:「張夫人前盜本爵令牌時,曾扮作江湖賣藝女子,今

仍以此法,去賺強人。此地有座都天廟,內中頗為熱鬧,你二人可到此廟中,耍演起來

;另著何路通、金大力二人,一同前去,作為兄妹。一面再請朱光祖暗地探聽。只要該

賊來請,你們進署耍演雜劇;何路通、金大力自然是一齊進署。到署之後,務要勸他多

飲。朱壯士另有下酒妙物,臨時放下,總期他沉醉不醒。我自遣黃天霸、小西眾人,前

來接應。尚有好些話,可去問天霸、小西。」施公吩咐已畢,大家退下。黃天霸、關小

西將朱光祖昨日所說之話,告訴桂蘭、素玉二人,然後安寢,一宿無話。次日張桂蘭、

郝素玉便打扮了走馬賣藝的模樣。何路通、金大力亦改扮停妥,都各暗藏兵器。張、郝

兩人,又藏了袖箭、銅錘,直往都天廟而去,耍演雜劇。欲知張桂蘭等如何得到縣衙,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

都天廟姊妹雙賣藝 贑榆縣強寇中機關

卻說張桂蘭、郝素玉隨同何路通、金大力,到都天廟耍演雜劇。到了廟內,先揀了

一塊空地,將木架支起,繩子拉平,棍棒丟在一旁。何路通、金大力二人打開場子,廟

內的閒人,就團團的站了下來。又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生得美貌,因此看的人愈聚愈

多。只見何路通、金大力望著說道:「老伙計,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們先耍一

回槍棒,算個請客的請帖,邀人的邀單吧!看得好,多多賞錢。」說罷,何路通執槍,

金大力拿了齊眉棍,一人打了一回。看的人雖然喝采,只是沒有人把錢。金大力道:「

老伙計,咱們歇一會,換咱們女伙計來耍。」因喚道:「女伙計,咱們耍乏了,又耍得

不好。諸位老爺們說:『要看你們的玩意呢!』若耍得好,大家把錢,大塊銀子賞你們

,你們快來耍吧!」只聽張桂蘭、郝素玉二人齊聲應道:「來也!」

那一聲真是嬌柔可愛,帶上個脆而酥。那些看的人,個個目不轉睛,只向她二人看

去。兩個美人,慢慢的走在當中,桂蘭招呼-聲,說道:「諸位老的少的,咱姊妹兩個

出乖露丑,為的是家道貧賤,隨了哥子出外,混些錢餬口。你們諸位看的人,都是大老

官,只要咱們耍得好,便成大把的銀子賞了。有那看得不夠的,還要請咱們到家裡,教

他的閨女、媳婦看。咱們耍個全套兒,多給幾兩銀子。」郝素玉道:「此話不錯,咱們

耍起來吧!」張桂蘭又道:「諸位們聽真,咱姊妹們耍的是拳棒,不是耍的戲法。」說

罷,只見兩人立了架勢,一拳一腳的打了起來。起先還是慢慢的拳來腳去,後來便或上

或下,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或前或後,飛舞跳踢,躥跳退縱,各盡所長,兩人打在一

團。看的人已目不暇接,只聽喝采之聲,不絕於耳。眾人正在目不轉睛去望,瞥眼間見

他二人,各立一邊,手拉手望著眾人笑道:「咱姊妹倆已經耍了一套,耳內聽得喝采之

聲,倒也不少,光景咱們倆沒有大錯,現在可要討錢了。」

一言未了,只見那些人,掏出錢來,望著她二人如雨點般下打來。金大力、何路通

二人,將錢抬起來,約有二三百文光景。

張桂蘭、郝素玉看了看錢,便向金大力二人說道:「哥呀,是不再上你的當了。耍

了一會,費了許多氣力,你說有人家把銀子,連銅錢還不上百十文呢!咱們是不耍了。

」何路通道:「還是走兩套索,給諸位看個熱鬧,包管有人賞你們大塊的銀子。」

郝素玉道:「咱是不要。看著這許多人,還不如前個月在徐州,在那個徐公館裡面

,耍了半日。除老爺太大賞的不算,就是那個二少爺,一人還賞了四兩銀子,想著留我

們吃飯。」金大力道:「你可不要這樣說。你們倆再將那索子走了兩套,諸位老爺看高

興了,說不定也會把咱們喚到公館裡去耍,那就有了銀子了。你們沒有貨,怎樣要人家

的錢。」張桂蘭道:「妹子,咱倆就上去耍兩套給大家看看,或者有幾個闊紳官看高興

了,叫咱們到他家去耍,也未可知。」

說罷,於是二人取了竹竿子,兩頭綁著沙袋,張桂蘭由東邊繩子上去;郝素玉由西

邊繩於上去。兩人在繩子上走來走去,又做了許多張飛賣肉、猿猴墜枝、燕子穿簾、雙

龍戲水架式,真是人人喝采,個個稱揚。一套耍畢,兩人坐在繩子上歇息歇息。金大力

、何路通四面收錢。忽見人堆裡,進來了一人,望著何路通說道:「你們在這裡耍這行

當,可知道這裡的規矩麼?」

何路通聽說,將那人打量了一會,知道是那個路道,忙著笑嘻嘻說道:「你老人家

尊姓?在下所帶著兩個妹子,在貴處借借光,賺兩個錢。貴地有什麼規矩,你老請講,

在下當得效力。」

只見那人道:「咱姓薛,單名個霸字。咱是奉縣太爺命:大凡什麼行當,都要收些

規矩,去充善舉。咱今見你這廝倒還和氣,咱不要你的費了。咱且問你姓甚名誰?那兩

個女子叫甚麼名字?」

何路通道:「在下姓趙,名喚趙大。」指著金大力道:「這是我的兄弟趙二。那兩

個妹子,大的喚蘭香,小的喚梅香。」薛霸道:「咱家縣太爺平時最喜看這玩意。你等

不要在這裡耍了,跟我到衙門裡去,耍一會子。若是咱家縣太爺看合了式,自然一定有

賞的,比在這裡湊錢的好。」何路通道:「原來尊駕是縣太爺親隨,在下倒多多失敬,

既承見愛,定當遵命。但是我那兩個妹子,武藝粗疏,恐怕不中縣太爺的意,還是請尊

駕在縣太爺前說一句,請他老人家包涵些才好。」薛霸道:「那個自然。」何路通掉轉

臉,望著張桂蘭喊道:「妹子下來吧!現有縣衙門裡的薛太爺在此,喚咱們到他衙門裡

去耍。只因為縣太爺最喜耍藝,咱們快收拾,跟薛太爺去。」張桂蘭、郝素玉聽說,登

時跳了下來,把木架拉倒,繩子捲起,棍槍紮好。那些人也就一哄而散。張桂蘭等收了

傢伙,穿了衣服,就跟著薛霸,望贑榆縣署而來。

一會子已到,薛霸先進去說明。毛如虎聽見此話,好不歡喜,便叫他進來。薛霸復

走出來喊道:「趙老大,太爺喚你們進去呢!」何路通、金大力等走了進去,一直來至

上房。只見毛如虎坐在當中,生得雖屬俊秀,只是滿臉凶氣。薛霸在旁說道:「這就是

太爺,你們須要大禮相見。」何路通、金大力等強屈了屈腿,便叫張桂蘭、郝素玉上前

見禮。毛如虎趕著攔道:「你二人就叫梅香、蘭香麼?」桂蘭道:「咱叫蘭香,他叫梅

香。」毛如虎道:「你多大年紀了?」張桂蘭道:「咱今年二十,他十九。咱是姊妹兩

人。」毛如虎又道:「你倆會走索麼?」

張桂蘭道:「雖說會走,只是不精。如太爺賞臉,還要請包涵。」

毛如虎道:「本縣是最喜歡的。你叫他倆哥子在外面吃飯,蘭香、梅香,咱留她在

裡面吃。等吃完了飯,便叫他們耍起來。」

手下答應,將何路通、金大力領了出去。毛如虎見二人出去,又叫人將於亮、畢超

請來。一會子都到,一見張桂蘭、郝素玉,皆是魂不附體,坐下來便言三語四,評頭評

足。張桂蘭、郝素玉見了這樣,恨不能立刻將他三人捉住,碎屍萬段,才出心頭之恨。

只是不敢造次,恐怕有失,還要做出那勾引的樣子來。

少刻擺上午飯,五個人入座。張桂蘭、郝素玉也不客氣,揀好的吃了一飽。毛如虎

便在席上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曾有婆家不曾?」張桂蘭道:「都不曾有。」毛如虎

道:「如本縣這樣人物,你可願意嫁他麼?」張桂蘭道:「但須六禮周備,還要我哥哥

答應,方可允從。」要知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之事,如何說謊,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二八一回

毛如虎醉後被擒 黃天霸急中誘敵

話說毛如虎見色心迷,欲得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成為夫婦。

張桂蘭遂以哥哥作主為辭。毛如虎暗想道:「據咱看來,他兩個哥哥不過得些錢便

可允從,咱何不如此?待她吃了飯,便將她哥子喚進來,與他說明,諒他不敢推辭。萬

一有什麼不允,只須硬做,他又其奈我何?」主意已定,飯也吃完,即叫將何路通、金

大力二人喊來,說道:「趙大,你兩個妹子生得頗好,本縣適才問她曾否嫁人,她說還

不曾擇配。本縣的太太不久因病死了,正欲續娶,又因無此美人。今見你妹子如此人品

,本縣意欲娶了她,成為夫婦,眼見得是兩位縣太太;就是你們,是算老爺了。再給你

們二百銀子,做個別的買賣,免得去打棒賣拳。你們兩人,可斟酌一會子,可願意不願

意?」何路通聽說,趕著回道:「這是太爺的抬舉,有何不願?但小的妹子極俗的很,

恐怕不能如太爺的願。服侍不到,還求太爺寬恕。」

毛如虎道:「你這話太客氣了。只要你應允,本縣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什麼不到呢

?」

何路通又望著張桂蘭、郝素玉道:「妹子,這是你們大大好遭際,難得縣太爺錯愛

你們,這是那裡的造化。你們可要把太爺服侍好了,不要使太爺憎怪。咱到後來,還要

沾妹子的光呢!」郝素玉道:「大哥,咱是不嫁他!這樣深的房屋,咱們進來容易,隨

後要出去,倒不容你了。再死在這裡面,才不上算呢!」何路通道:「妹子,你要出去

逛逛,太爺有什麼不肯呢?你們不要再耍鬧孩子脾氣。」張桂蘭道:「大哥,你還是常

在這裡?還是就要走呢?」何路通道:「你們嫁了太爺,咱與你二哥還在這裡做甚呢?

自然是走呀!」張桂蘭道:「我也不嫁他了。我們在這裡,連個親人也瞧不見。他要欺

負我們,伸冤的地方都沒有。你們要常在這裡,我就在這裡。」何路通道:「我雖要在

這裡,我不能作主,要縣太爺答應呢!」毛如虎聽了這番話,即趕著說道:「趙大,你

們倆可不要怪我怠慢,就請你們常住下,令妹才能心安。」何路通對知縣說道:「咱們

既在此地,又沒有事,可請太爺招呼一個人,帶著咱們在衙門裡各處逛逛,給咱們見見

世面。」毛如虎也就答應,當即叫人帶出去,各處去逛。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將各處出

路,暗暗記清,以便夜間動手。再說毛如虎,見平白得了兩個美人,心中好不暢快。廚

房裡將酒席擺出,大家痛飲慢表。且說朱光祖在都天廟內,混在人叢裡,見張桂蘭等已

被毛如虎賺去,即刻回轉客寓,明白告稟。施公便命黃天霸、關小西、李公然、李七侯

四人,前去接應,便留朱光祖、計全、王殿臣、郭起鳳在店保護。黃天霸等,只挨二更

時分,便去縣衙,準備捉拿強盜。

話分兩頭,毛如虎當晚先在外面陪著大家飲了一回。席還未終,就命人端整一席,

送入新房。他辭別眾人,自入房內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合巹。到了房中,見張桂蘭二

人,早有丫環僕婦在那裡陪伴。一見毛如虎進房,便站起來迎接進去。毛如虎當邀二人

入座,丫環僕婦將酒斟上。毛如虎便同二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張桂蘭、郝素玉也

輪流相勸,其中戲謔情狀。不必細說。張、郝二人見毛如虎已稍有醉意。毛如虎也思與

她二人同入羅幃,便道:「咱們酒已飲了不少了,請兩位娘子安歇罷。莫要負此良宵。

」張桂蘭道:「咱姊妹每人再敬三杯。」素玉端著杯子,在嘴唇上靠了一靠,遂與毛如

虎道:「咱倆喝個快活酒,等會給你就去成仙。」趁這時候,張桂蘭已將朱光祖那包蒙

汗藥,傾入壺內。毛如虎見郝素玉敬上酒來,當即一口飲盡;張桂蘭又斟上一杯,毛如

虎又一氣飲下。一連七八杯,通通飲了下去。此時被蒙汗藥酒灌多了,他已動彈不得。

張桂蘭閉上房門,郝素玉將他拖翻在地,於是二人卸去外衣,抽出佩刀,取出暗器

,拿了一根粗麻繩,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郝素玉用佩刀在毛如虎大腿上,一連搠

了四五刀。張桂蘭將他兩條膀子,砍離了骨節。毛如虎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但見身子在

地下一動一動的。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辦事妥當。張桂蘭便輕輕開了窗格,躥了出去,

就望屋上一跳。早見上面有個黑影子,彼此擊了掌,知道他是自家人。張桂蘭近前一看

,正是黃天霸,當即說了個暗號。天霸就招呼李公然、李七侯。

他二人答應。關小西不慣上高,只在牆外接應。於是天霸等人,同著張桂蘭,輕輕

的跳下屋來,仍叫張桂蘭、郝素玉看守毛如虎。

黃天霸與二李便到各處搜尋伙伴。剛轉到花廳後面,卻巧遇著何路通。天霸三人,

去提畢超、於亮。到了畢超房門口,黃天霸便大喊一聲:「好大膽的強盜!」畢超正自

睡覺,忽聽得這聲喊叫,一骨碌爬了起來,取了樸刀,即迎將出來,望著黃天霸舉刀便

砍。此時台署的人俱已驚醒。凡是毛如虎的人,俱幫著畢超廝殺;其餘的就幫了黃天霸

等,喊叫:「拿人!」

黃天霸與畢超刀來刀往,兩個只是不能取勝,恰好殺個平手。

李公然見畢超殺勝了天霸,忙取了彈子,望著畢超打去,正中畢超額角。畢超吃了

一彈,虛砍一刀,跳出院落,復一縱,跳上屋面。黃天霸看得真切,手一揚,一隻金鏢

打了出去。畢超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正中手腕,只聽噹啷一聲!樸刀拋落屋上。天霸

來得飛快,趕上一刀,認定畢超胸前搠進,就勢將他向屋下一推,只聽噗咚一聲,跌落

在地。卻好李公然趕上前,將他按住,用繩索綁好,拋在一旁。此時黃天霸正擬去擒於

亮,只見李七侯、何路通兩個趕著一人去殺,忽然不見。欲知於亮曾否被擒,且看下回

分解。

第二八二回

於亮敗走何路通 施公嚴訊毛如虎

話說金大力聽見黃天霸那一聲喊,早知毛如虎被擒,他便提了齊眉棒,打了出來。

剛到花廳,只見對面來一人,卻是薛霸,也拿著木棍出來。金大力大聲喊道:「你這雜

種忘八羔子,看規矩罷!」說罷,便是一棍。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哎喲」一聲,咕

咚栽倒在地。只見薛霸血流滿面,躺在地下,一會子就一命嗚呼了。於是金大力又望各

處尋那親隨僕役,打了個落花流水。李公然便望黃天霸道:「毛如虎今已被捉,他的黨

羽都已擒住,只走了於亮。好在路通、七侯已經趕去,諒那廝也逃不了。咱的愚見:此

時已經天亮,不如將大人接來,免得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此話甚是有理。」因說

道:「咱先給小西個信兒,叫他先去客寓送信。」卻說小西尚在牆外等信,一見天霸,

便問如何?天霸道:「得咧!你先去給施大人送個信罷!」關小西答應去訖。

黃天霸仍回縣署,剛過堂口,忽見何路通滿面血污,用衣襟包住額角,攙扶著李七

侯,踉蹌而來。黃天霸問道:「何大哥怎麼了?」何路通低垂二目,將頭搖了一搖。李

七候道:「咱倆去追於亮,忽然那廝不見。咱倆各處搜尋,哪知這廝暗躲在牆夾道內。

何大哥剛要進內尋找,忽被那廝跳出,劈面一刀。

幸虧何大哥讓得快,額上已中了一刀。咱雖追進夾道,哪知這夾道是通的,又不見

了。只得回頭來,看何大哥額角上被劈,因此將衣襟撕下來,給他包好了,攙扶他回來

,只可恨放了於亮。」黃天霸道:「何大哥到裡面安歇一會子吧!」於是尋了一張鋪,

給他臥下。又叫人燒了些米湯給他喝了,然後來看毛如虎。他此時已經甦醒,躺在地上

,被捆得一點不能動彈;又兼兩膀兩腰,俱受了刀傷甚重。但聽他嘴裡嚷道:「咱被你

這兩個丫頭所賺,也是活該咱的氣數已到。」黃天霸走近前來,望著毛如虎道:「好大

膽的賊囚,爾敢截殺命官,冒充知縣,荼毒生靈。」二人在那裡痛罵。只見有人匆匆進

來說道:「大人到了。」天霸等一聞此言,仍命張桂蘭、郝素玉看守,自己迎接出去。

施公進了暖閣,各人跟隨,來至書房。施公坐下。當有台署差役,上來給施公磕頭

請安,齊聲說道:「蒙大人恩典,今將本縣捉住,萬民感恩不盡!」施公道:「這知縣

實非姓謝,卻係大盜毛如虎。那姓謝的,本是個好官,被毛如虎半途截殺死,他便前來

冒充。爾等今可出去招告,將所有原告等人,限明日早堂,齊集本署,聽候提訊。」齊

磕了頭,遵諭退出。命人傳知:本城守備,即刻到署諭話。毛如虎收監看守。所有民間

婦女,被毛如虎所奸占,悉數清查,不得隱瞞蒙混。毛如虎黨羽,分別寄監,候訊治罪

。大家遵命而去。一會子,張桂蘭、郝素玉前來請安。施全又慰勞了好些話,然後退出

。此時本城守備吳邦乾前來柬見,行禮已畢。施公話說:「爾可知本縣不是姓謝,實是

大盜毛如虎。半途截殺謝養儒,他便冒領文憑為民政,地方安得不受其害?爾雖武職,

亦有緝捕之責,何以平時漫不經心,殊為忽略之至。」吳邦乾嚇得戰戰兢兢,跪下求道

:「守備實在不知,罪該萬死。還求大人格外施恩!」施公便喝:「明日督同全營兵丁

,前來聽候本部堂嚴訊毛如虎!」吳邦乾遵諭退出。只見奉命去查毛如虎家眷的人,回

來稟道:「只有主客僕役十人,除首犯不計外,今已格殺三人,身傷五人,在逃一人。

所有署內婦文,共計六人,皆是名為價買,實則奸占。」

施公聽罷,又命將婦女六人一並收押,明早候訊。吩咐已畢,黃天霸才將何路通被

於亮刀砍額角,受傷甚重,致被於亮在逃;現在何路通必須靜養數日,方可痊癒。施公

答應,大家退出。

到了次日一早,守備吳邦乾,督同合營兵丁,早到署堂伺候。一會子,施公升堂,

各官環列左右,兵丁手執刀槍,環立階下。施公命傳原告。少刻,本城紳士、書差、鄉

民,環跪堂上。施公曉諭一番,命先退下:「聽候本部堂審問該賊。」說罷,便命提毛

如虎。立刻將毛如虎提出,押解到堂。施公喝令跪下,毛如虎大罵道:「咱被你詭計所

算!要殺便殺,何得跪爾?」施公大怒喝道:「爾這大膽的狗強盜!膽敢截殺命官,盜

取文憑,冒充知縣,殘害百姓,奸盜邪淫。今既為本部堂緝獲,即碎屍萬段,亦不足以

蔽其辜。」喝令用刑。差役答應一聲,即刻把他拖翻在地,用頭號大板,打了二百。又

命鞭背。

刑差答應,又鞭了三百背花。又命夾起來。差役將夾棍在毛如虎腿上夾起,兩邊繩

子一緊,只聽咯噔一聲,夾棍截作兩段。

堂上堂下,無不驚訝。畢竟毛如虎審出真情,是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三回

用奇刑假知縣招供 梟逆首勇副將監斬

卻說毛如虎使出運氣功夫。施公笑道:「好大膽的逆賊,本部堂早已制下一物,預

備給你受用。今爾挺刑如此,本部堂必給你受用了。」說著便命施安將新制刑具取來。

施安即刻取來擺在堂上。書差人等,但見此物係檀木做成,約一尺長短,通體圓滑,上

粗下細,一根本棍,安在一張檀木板凳中間,下面有關扭子消息,彷彿木驢形式。朱光

祖、關小西、黃天霸三人一齊走下,將毛如虎拖上板凳,左右按定。朱光祖便將木棍,

從褲子外鑽入谷道。施公又命人鞭背。叫兩人在他腰上,用夾棍夾起。毛如虎此時被木

棍搗入,氣運不來,又兼夾棍、背花,痛楚難受,只得喊道:「罷了罷了!施不全,你

不要動手了,咱招出,給你去邀功罷!」施公命鬆了夾棍,住了鞭背,便喝道:「你可

從實招來!若是所招不實,刑法從事。」毛如虎道:「咱不招則已,既招尚有什麼虛言

!」因道:「去年七月間,咱從奉天同著伙伴:一叫於亮,一叫畢超,欲往南方乾一趟

買賣,便道北京,看看風景。這日走至山東兗州府境內青草山,見有三個過客,騎了牲

口。咱只道他是經商大賈,便上前劫取財物。

及至被我們三人一人殺了一人,搜其身畔,只有一百多兩銀子,另有一張文憑。咱

將銀子取了,將文憑藏好,復將那三人,俱埋於青草山內。因思有了這文憑,何不就去

到任?做個現任官兒,也覺有趣。於是就將畢超、於亮兩人,充作官親,另外又伙了幾

個亡命到此。這是截殺謝養儒,冒充知縣的實話。若問殘害百姓,咱只知道索取規費,

勒派地丁。有那個做官的帶來的贓銀,被咱知道了,同著於亮、畢超,前去劫掠他的財

物。

他就到縣裡來告,咱只說他這宗財物,也是暗劫來,就被人家劫去,也還可以抵其

實,就是咱們取來使用了。至於奸占婦女,也是有的,現在此間,還留著五六個。有的

是名為價買,實是暗占;有的是暗劫而來,圖其歡樂。咱若不在這色字上用功,也不至

於遭你這美人計所賺。這都是咱爺爺的莫大功德,一生作為。別的事,咱就不知道了。

」

施公聽罷,命人錄了口供,又叫人將那些被奸占婦女提來。

施公一一問道:「你等為何被他所騙?」只見堂下那些婦女,有的道:「他本來說

是買來作妾,及至父兄向他討價,便霸佔不放。」有的說:「是夜間被他劫來,家中父

母還不知道呢!

這種強盜行為,若非大人將他治罪,我等便受苦不盡,有冤難伸了。」施公一一問

明姓名住址,當飭差役,傳知父兄,當堂領回。又命將那受傷未死的,提來審問。一會

子提到,跪在地上。施公問道:「你等叫什麼名字?膽敢隨著毛如虎作惡。你等從實招

來,若有半字虛浮,不免皮肉受苦!」只聽到下面說道:「小的名喚張三,本是萊州人

氏。因到南方尋親不遇。毛如虎他說是現任知縣,欲僱家丁服役,因此小的才來跟他,

不知道是假的。自到此地,並不敢助紂為虐,衙內所有一切經手事件,皆是薛霸所為。

」施公便問:「誰叫薛霸?」金大力便上前回道:「薛霸前夜已被小人用棍擊死。」施

公聽罷,又問別人所供,大半相同,皆是為毛如虎所僱。施公又問本署差役,是否屬實

,有無作惡情事?本署書差也說:「薛霸最為可惡,所有勒索規費,誘騙婦女等情,皆

出薛霸一人之手。」施公便命各責一百板,備文遞解回籍。差役答應,就將各人責罰已

畢,先行收監,候備文遞解。施公即判道:「毛如虎係著名巨盜,伙合黨羽於亮、畢超

,於山東兗州府界,截休殺部選原任贑榆知縣謝養儒等主僕三人,即盜取文憑,頂名冒

替,弛赴縣任。

半年以來,奸盜邪淫,殘害百姓,無惡不作,小民受害匪輕。

國法難容,天理何在?應照律加一等治罪。著即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以重國典,

而恤民辜。被害之家,聽其伸雪。畢超、薛霸,相助為虐,律應處斬,既經格殺,應無

庸議。於亮甘為黨羽,竟敢刀傷千總何路通,雖經在逃,仍著懸賞嚴加緝獲到案,以清

盜源。」判畢,即命黃天霸,督同守備吳邦乾,率領本營兵丁,押犯赴市曹。並著李昆

、關太、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李七侯,護押前行。

各官遵命,天霸立即換了服色:頭戴大紅貢緞風帽,身穿大紅胡縐披風,腰掛寶刀

,坐下戰馬。將毛如虎捆綁停當,當堂賞過盞酒片肉,兩人推著犯人前行,劊子手執刀

在後。李昆等七人,各執鋼刀,周圍押護,城守兵丁,亦手持刀刃,圍護而行。守備吳

邦乾,恭請王命牌,一會子到了法場。黃天霸升座公案,毛如虎跪在一旁,李昆等緊緊

相護,營兵環列四面,圍得如鐵桶相似。只聽炮聲一響,劊子手走上一刀,毛如虎頭已

落地,復由劊子手凌遲。即將首級送上驗實,便命帶赴縣署,懸竿示眾。然後各官回衙

。施公便命計全暫行署理縣事,一面具奏請補,-面札飭山東兗州府前往青草山,起驗

謝養儒及家丁屍身三具,妥為封殮。並傳家屬領取屍棺;再由該管地方官,發給恤銀一

千兩,為謝養儒家屬養贍之費。當晚施公又具了一道本章,寫道:頭品頂戴漕運總督兼

巡安御史世襲一等侯爵臣施仕倫,跪奏:為巨盜劫殺命官,頂名冒替,偽充知縣,殘害

百姓,當經訪拿查明,就地正法;並請旨筒選知縣,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臣行抵江南海

州贑榆縣界,據該縣紳商士庶,出境攔控現任贑榆縣知縣謝養儒,貪財枉法,勒索規費

,誘占婦女,無所不為,具告前來。臣當即准詞,飭令原告,聽候查辦。一面隨帶副將

黃天霸、參將關小西,改裝服色,潛入贑榆縣城,明查暗訪該縣劣跡,與原告相符,詢

謀僉同,毫無捏飭。當時,頗深所惑。查謝養儒由進士出身,補授斯缺,何致辜恩枉法

,至於斯極,其中頗有不實不盡之處。正在疑慮之間,忽據壯士朱光祖馳赴前來,密報

:該縣係為著名巨盜毛如虎,曾於上年七月間,伙同黨羽於亮、畢超,在山東袞州府界

青草山地方,殺害知縣,竊取文憑,冒赴斯任。並稱:情願協同緝獲,等語。臣隨派朱

光祖詳加偵探,是否屬實,具實呈報。後復據朱光祖報稱:該縣實係毛如虎,不但為著

名巨盜,而且異常精悍,素有刀槍不入之功,非力敵可以擒獲。唯好色太甚,可否以美

人計去賺,等情。臣聆察朱壯士朱光祖之言,似尚有當。

唯難得貌勇兼全之婦女,堪當此任。正深籌劃,旋據副將黃天霸之妻張桂蘭、參將

關太之妻郝素玉,奮勇當先,呈情前去。臣當就准如所請。復派千總何路通、把總金大

力,隨同張桂蘭、郝素玉,改扮江湖賣藝腳色,在於縣城都天廟內,耍賣雜劇,藉以引

誘。並派千總計全,暗地偵探,是否為其所誘。迨經千總計全報稱:張桂蘭等即於本日

,由該盜頭目偽充縣署家丁薛霸,招往署內演劇。臣據報後,隨派副將黃天霸、參將關

太等,協同擒拿,毋任漏網。該副將等去後,旋於次日報稱:張桂蘭與郝素玉,自為該

盜頭目薛霸招往縣署,即於.當晚用酒將毛如虎灌醉,因而擒獲。其黨羽畢超、頭目薛

霸,亦於是夜格殺身死;唯於亮逞凶拒捕,勇悍異常。當經千總何路通與之格鬥多時,

身受重傷,因被該盜逃逸未獲等情前來。臣當就縣署將毛如虎提案嚴訊,始則挺刑不認

,復經嚴訊,始稱:於上年七月間,伙同黨羽,行經山東兗州府界青草山地方,見有過

客三人,疑為商賈,上前截殺身死;搜其身畔,見有文憑,知係候補贑榆縣知縣謝養儒

,領憑赴任。該盜便將該故知縣,及家丁二人之屍身,同埋青草山內;一面竊取該故知

縣文憑,冒名頂替,前赴任所。迨經到贑榆縣任後,遂又使縱該盜頭目,冒充家了之薛

霸,在外勒索規費;誘劫婦女,以供該賊慾望。並於黑夜,伙同黨羽畢超、於亮潛出,

劫掠民間財物等情。臣研訊再三,供認如一。當經臣派副將黃天霸,及贑榆縣守備吳邦

乾,押赴市曹,就地正法。其黨羽畢超、頭目薛霸,均格殺身死,應毋庸議。

至拒捕在逃之該盜黨羽於亮一名,復由臣通札各地方官暨防營,一體懸賞認真緝拿

,務獲到案,毋任遠揚。並一面札飭州府,起驗原任贑榆縣知縣屍身,妥為殯殮。仍由

該管地方官,傳知該故縣家屬,領取屍棺,並著給恤銀一千兩,交該故縣家屬,為養贍

之費,以示體恤,而安亡鬼。

所有贑榆縣知縣員缺,查係繁難要缺,非精明強乾之員,不足以資治理。現經臣暫

委臣千總計全,暫行護理。應請旨飭下部臣妥速遴選幹員,前往補授,以重要缺,而安

地方。臣所訪拿劫殺命官,冒充知縣之著名巨盜,遵律就地正法。並請旨簡選贑榆縣知

縣員缺,理合恭折具陳。伏乞聖上聖鑒訓示,謹奏。

施公將奏稿起畢,當命幕友謄繕,以便入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四回

逃強盜還去投強盜 嫉仇人偏遇有仇人

卻說施公諸事已畢,此時已交年底,不及趕赴淮安,便在贑榆度歲,不表。再說於

亮逃走之後,便思無處棲身,因想海州地方有個落馬湖,內裡有座水寨。寨主姓李名配

,外號叫猴兒李配,專交結江湖上好漢。他有兩個結拜弟兄:一名賽玄壇趙虎,一名出

水蛟孫龍,皆是一身武藝。便想到這個所在,何不前去投他?一則有了棲身,二則也可

請他幫同報仇雪恨。主意已定,便趲趕前去。走了兩日,這日已到落馬湖。原來這湖內

,尋常人不能進去,因湖之四面,皆有排柵,暗藏響鈴。碰著消息,機關一動,船翻下

去。嘍卒將人拖出水面,押到寨中,聽候李配發落。這於亮到了落馬湖,便僱了一船,

上得船時,就叫開到寨內。使船的也不知道這湖內有那些故事,也就答應著,一直搖了

進去。蕩了一會,剛到柵口,只聽一陣鈴聲響,使船的也不曉得是觸動機關消息。倒是

於亮聽見,趕著喝令:「且慢!」那使船的只顧用力向前馳去,又見水上一陣渦漩,把

那只船漩得滴溜溜圓轉,霎時間支持不住,已翻入水底去了。

裡面守柵的知道有了人,立刻取撓鉤,把人從水底拖出來,用繩索綁好,押進寨內

。頭目說道:「奉大王的命,把剛才拿住的兩人押進去問話。」嘍囉將於亮、船家送到

了大寨廳上,推在下面跪倒。李配坐在虎皮交椅上問道:「你這兩個豬羊,因何來做奸

細?快快從實招來,好憑大王爺發落。」只見於亮說道:「咱姓於名亮。這個使船的,

咱卻不知他姓名。望大王容稟:咱本與毛如虎是結拜弟兄。只因毛大哥在山東劫殺贑榆

縣知縣謝養儒,竊取他的文憑,冒做了贑榆縣知縣。咱兄弟在他任上還快活,做了一年

有餘,無人知覺。今因來了欽放總漕施不全走此經過,不知他怎麼訪出真情。先使美人

計,將毛大哥灌醉;復又遣派黃天霸等人,裡應外合。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將毛大哥

捉住,並殺了許多伙伴。咱幸虧跑得快,跑出城外。

思因毛大哥已死,咱又被拿得緊,無處棲身。忽然起意,因想毛大哥在日,常說有

一至好友在此,這才決意來投。大王若念江湖上的義氣,替咱毛大哥報了仇恨,咱情願

投在你老名下,做一個小卒。」於亮說罷此話,只見李配大叫-聲道:「氣死我也!咱

若不將這贓官拿住,把黃天霸這小子擒來,碎屍萬段,誓不為人。」說著將於亮繩索親

自解去,讓在上面坐下,一面叫人將船戶放了,一面說道:「於賢弟既係自家人,你我

可同心協力,共守此寨,不可稍存異心。」又叫人將二大王趙虎、三大王孫龍、總管張

才請來相見。不到一刻都已到了,大家相見已畢,講論了許多閒話:殺人放火那一派強

盜行為。少時擺上酒席,五個人一齊暢飲起來。

只見那個張才,在下暗想懷思,代施公擔憂。你道這張才是何人呢?為什麼他要代

施公擔憂?原來這張才,從前是惡霸羅似虎家一個總管。施公去訪羅似虎,因見張才是

個老成人,後來將羅似虎捉住,張才不曾問罪,當時放走。張才去後,就弄了幾個錢,

去販布賣。這日又因虧本過多,布又不能去販,走在半路,要尋自盡。巧遇著施公私訪

,施公因此又助了他些銀錢,叫他添本再販布賣。哪知張才運氣太壞,走至落馬湖,被

這伙強盜劫去,幾乎送命。也是他命不該絕,偏偏李配看他老實,就把他留在寨內。數

年以來,也還相安無事。此時聽李配要去捉施公,所以在那裡擔憂。李配酒至半酣,與

於亮談得合式,又結拜了弟兄,當即命人喊於亮為四大王。於亮好不歡喜。

再說施公到了海州,就在行轅安歇。約在三更時分,忽然夢見一隻馬猴,迎面撲來

。施公驚醒,卻是一夢。暗暗推測這夢真是奇怪,難道是又有什麼冤枉的案件?細細的

推詳一番道:「是了,定是此地有這侯姓,不是惡霸,定是土豪。我不免明日出去私訪

一回。」到得天明,施公瞞了眾人,換了一件衣服,仍舊扮作算命的模樣,悄悄的出了

行轅,信步走出城外。約定了二三里路,前面便是運河。施公正在那裡臨流歎賞,忽見

那河邊來了一隻漁船。施公即招呼渡船擺渡。只見那船戶趕著笑道:「你老可是叫船麼

?」施公道:「我要過河,你可將我渡過河去,再把你船錢便了。」船上那個人將施公

扶入艙內,開船而去。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於亮。欲知施公有無性命之憂,且看下

回分解。

第二八五回

落馬湖施公被難 陰山洞張才設計

卻說於亮在渡船上巧遇施公,當即將施公謊騙上船。原來李配這日派他出來巡哨,

打探客商買賣。這運河卻有一條汊港,通落馬湖內,可巧冤家路窄,偏遇施公叫船。於

亮將船搖到河心,便將船頭撥轉,往上流搖去。施公在船內說道:「船家,咱是過河呢

!為什麼望上流搖去?」於亮道:「你不知道,這河內水急,若不提一提溜,如何過得

河呢?」施公聽說,也還有理,便不再問,聽於亮望上流盡搖。不一時進了汊港,於亮

將篙子插在港內,將船係好,進得艙來,向施公說道:「咱請你上岸罷!」施公聽說,

即站起來,往艙外便走。只見於亮出其不意,猛抬起右腿踢去,將施公打倒艙內,大聲

喝道:「你認得大王爺爺於亮麼?咱大哥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你便將他殺害?」一面

說,一面綁縛起他來,拋在一旁。仍然走到船頭,將纜解開,篙子拔起了,操著槳,直

望落馬湖而發。施公在艙裡面,只是討饒道:「咱委實是算命餬口的,大王可不要錯認

了,望你將我放出。咱家中尚有老母、妻子,等著我賺了幾個錢,回家買米度日。」又

暗中說道:「我施某今日可不能活命了。即使黃天霸等見我不回,各處找尋,也不知我

死在這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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