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林老爺,不用送了。離京不遠,請罷!」
林公聞聽,隨告辭領兵回汛。賢臣率領關太、郭起鳳、王殿臣押解,頃刻進了京城
,竟入順天府衙門,升堂,差役站班。
吩咐:火速把眾僧婦女收監,派役監守。賢臣見天色將晚,退堂出衙回宅。到了門
首,下馬進內。父母前請安已畢,一旁坐下。施候說:「我兒可喜,獲住惡僧。」賢臣
隨將始末細稟一遍。施侯說:「你也歇息去罷!明日好辦事情。」賢臣退出,到自己房
內安息。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出來,至外上馬。到了衙門,升堂。
吩咐:「人來,傳那告狀的翁婿上堂對詞。」又叫人立刻提慧海和尚、眾女人聽審
。眾役答應,齊往下跑,從監中提出慧海、眾僧、婦女,上堂跪下。賢臣叫聲:「慧海
、性本,你二人把誆騙眾女之故快快實說!」二僧見問,總而言之,混推詐賴,不肯實
言。賢臣不由大怒,把驚堂一拍,說:「人來,把慧海夾起再問!」眾役答應,一擁齊
上,忙夾起大刑。慧海昏迷。
用水噴醒。叫道:「青天老爺,僧人招了。僧人在桃花寺內作惡。師父屢次相勸,
一怒之間,害卻他命,埋在寺後。又與性本商議,誑買些婦女上山。惟有桂姐是僧人拐
帶來的;她父母在京。有位梅林章京,名叫按大,護國寺旁邊居住。小僧常往他家走動
。桂姐父母就在門房裡住。我與其母私通,因奸套奸,嗣後索性拐去。只知快樂,無人
知聞,豈曉神佛不容。巴州布在寺攻書,閒遊山景,看破機關,走漏風聲,這是實情,
願一死罪。」賢臣聞言,吩咐下役,即刻卸去刑具。書吏連忙提筆寫明口供。青衣答應
卸刑。賢臣叫聲:「性本招來!」性本口尊:「老爺,慧海作惡是真;性本主謀不假,
甘願領罪。」賢臣吩咐書吏寫招,拿下二僧按了手印。賢臣又叫眾僧:「你們既入佛門
,不守清規。從實招來!」眾僧見問,口稱:「大老爺聽稟。」內中說,遊方、挑水、
燒火、撞鐘、擂鼓等僧,有心修道,不知別情。賢臣吩咐:「眾婦女聽判。」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八八回
施公回奏聖君 順天當堂發放
賢臣對眾婦說:「爾等失身之故,本府眼見,不細追問。
內中除桂姐,其餘各報家鄉、父母姓名上來。」眾婦見問,各把姓名報完。賢臣聞
聽,叫聲書吏快記寫。又傳下級,把告失妻的翁婿傳來。賢臣叫聲:「人來,爾等且把
眾僧、婦女帶下,留慧海、桂姐對詞。」眾役答應。公差上前回話:「小的將護國寺住
的馬富,白塔寺住的胡六傳到。」賢臣叫聲:「馬富、胡六,本府傳你二人來認認,那
邊跪的是你什麼人?」二人見問,抬頭一看,說:「是小的女兒。」胡六說:「是小的
妻子。」
賢臣大笑:「你們認得不錯?」一齊說:「不錯。」賢臣叫聲:「馬富,全是你妻
之故。本府不究,你也明白了,才引出你女兒私逃之事。」又叫:「胡六,你的妻被和
尚拐去,本府奉旨訪真拿來。明日早回奏,請旨正法。你二人下去。」二人答應。
叩頭,含淚而去。賢臣又叫:「人來,你們快把眾僧下監。」眾役答應。
且說賢臣起身退堂,上馬出衙。不多時回到私宅,燈下修本二道,事畢安歇。次早
黎明,賢臣上朝,奏明皇上。旨意:「慧海、性本敗壞佛門應斬,餘僧按律治罪。眾婦
除桂姐外,令本家認去。桂姐與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主。欽此,欽遵。」
再諭:「仕倫為國勤勞有功,應升通州倉廠總督。」賢臣望闕邀恩,便出朝,到順
天府監中,提出慧海、性本,令役解送交部斬首。賢臣又提眾僧,每人重責三十大板,
定半年徒罪;期滿各州縣重起遞解。其餘還俗回家。又提眾淫婦,每人三十大板,責罷
回監。賢臣行文各州縣,傳其本家來順天府領人。堂上留桂姐以完翁婿之案。按律議定
:梅林章京按大家教不嚴,縱子知情不舉,回奏罰俸一年。賢臣吩咐人來,傳馬富、胡
六對面。」青衣答應退下。不多時翁婿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馬富,皆因你家縱放妻
子,私通和尚,因奸引出拐帶之事。你女兒同慧海上出,就有心賴你女婿。若不虧有人
首告,豈不便宜了賊徒,屈了好人。本府按律公斷,先問你賴人一個重罪。妻子之丑,
本難寬恕。」馬富聞聽,心內明白,自知己過,帶愧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知罪
,求乞饒恕。說我女兒,任憑女婿,自今再不欺心。」言訖痛淚悲傷。賢臣憫其開恩,
眼望胡六,說:「本府問你,那妻要否?」那人見問,叩頭說道:小的頗知其人,自甘
一世無妻,也所深願。小的叩求大老爺判斷,只是懇求無事回家。」施公提筆定案,叫
聲:「馬富,因你家教不嚴,以致醜事,圖賴良民。」吩咐:「拉下,重打二十大板。
胡六免究。」下役答應,拉下重打二十板。賢臣又問:「胡六,汝妻還要不要?」胡六
說:「不要。」賢臣又問:「馬富,你女婿不要你女兒。你可領她回去?」馬富叩頭說
:「小的無臉領女,求大老爺公斷。」賢臣吩咐:「傳官媒帶去桂姐,官賣價銀。」有
胡六跟去領銀子不表。
再說那順天府尹新任官進衙門,把已結未結之案,接交明白。賢臣退堂,出衙上馬
回宅,稟明太老爺、太夫人升官緣由。
二位老親聞得,暗想兒子為官清正,聖天子賢明,所以聖恩降重,才得高升。以後
再能忠心報國,聖眷還不知要怎樣優渥。
想來好不喜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九回
為政有功升倉廠 行路偶遇盜官糧
話證券交易施公自從關小西投稟說這桃花寺淫們惡跡,暗中採訪確實,奏明康熙佛
爺;復派關太、王殿臣、郭起鳳調動盧溝橋飛虎廳官兵,將淫們慧海、性本俱行擒拿,
鎖解進京。
到順天府衙門,審明口供畫招畢,俱各收監。
施公見天色已晚,回到宅內父母面前請安,來至書房急忙修本,寫妥裝入木匣安歇
。
至次日五鼓入朝,將本章交付梁九公轉奏聖上。康熙佛爺龍目覽畢,御批:「慧海
、性本敗壞佛門,摧殘人命,即行處斬。其餘眾僧按律治罪。寺內所藏婦女,除馬桂姐
之外,著本家親丁認明領去。桂姐完畢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便。施仕倫為國勤勞,有功
應升通州倉廠總督,即日赴任。欽此欽遵。」
施公接了此旨,望闕叩頭謝恩。領旨出朝,到順天府。吩咐書吏,連夜會同刑部,
遵旨將慧海、性本二僧正法。其餘眾犯,亦各按律定擬。發落已畢,新府尹前來上任。
施公即至衙門,將已結未結案卷,交代明白。
諸事辦完,出衙門回府。來到門前,但見報喜之人,來往喧嘩。施公走至廳堂,父
母面前問安已畢,將奏事升官緣由稟明太老爺、太夫人。俱各心中大悅,吩咐管家開發
喜錢。此時合宅慶樂不表。
且說賢臣派人將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尋來。不多時三人齊到,來至書房,見了
施.公,一同跪倒。叩喜已畢,侍立一旁。賢臣心喜,因三人破案有功,俱各加厚賞。
復說帶他們通州倉廠當差。三人聞聽,情願同去。分派已定,即到各處拜客。府內演戲
三日,親朋齊來慶賀。
賢臣應酬幾日,有通州倉上人役前來,接到府門。施公不帶家眷,只叫施安、王殿
臣、郭起鳳、關小西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諸件齊備,叩辭了父母,告別了兄嫂,往外
面就走。眾親友送到府外,俱各哈哈腰兒。施公乘上坐騎。內司人役前呼後擁,跟隨著
大人去往通州進發,要趕吉時上任。
不多時到了齊化門,賢臣馬上觀看,只見車馬往來,擁擠難行。留心細瞧,大車上
裝的全是糧米。正在前行觀望,聽路上車夫喧嚷,因為爭轍相打,各道字號,不肯遜讓
。這個說:「你敢來欺我,該探問探問。外號兒人稱顯道神,誰不曉得?祖宗讓過誰?
」那個說:「小子你別吹牛腿,大太爺在輪字行京通灣衛,朋友甚多。提起大號黑塔賽
孟嘗,哪個不知?」只見彼此罵著,扭結不開。那時康熙年間,石路上未修齊,所以車
輛難行。
卻說兩個車夫只顧揪打,車上糧米撂在道旁,並不經管。
猛見從四外跑來一群男女,並非近前勸解,轟的一聲,竟搶了米車,一齊動手。賢
臣不解其意,勒馬細察。但見這些人奔到車前,從袖內扯出明晃晃的尖刀,照著米袋往
下就戳,登時糧米順著穴窿直傾莫遏。那些人各從腰內解下布縫袋,撐開袋口,對準穴
窿接米。收盛滿了,扛著肩頭上飛跑而去。還有用簸箕撮的,衣裳兜的,亂紛紛,如蟻
盤窩。不多時車上米糧約去大半。賢臣馬上看得明白,甚為惱恨。正要分派人役前去鎖
拿,忽見有幾名官兵手舉馬鞭,將盜米之人一頓亂打,打得四散。又將車夫喝開。二人
不打鬥了,回來見車,只見糧米被人盜去許多,口袋被刀紮了稀爛,滿地撒白花花的糧
米。二人這才著忙後悔,大罵幾句。只得把車上口袋一齊搬在地,連忙從近方買了些號
糧,將口袋餘剩的,傾出摻合完畢,連泥帶土提在一處,比夠湊足,復裝在口袋,用繩
捆緊,扛在車上,搖鞭趕車,恨恨而去。施公俱看在心,暗中說道:「難怪在京八旗人
等抱怨,好容易等到開倉,關了米去不值錢。原來竟是這些奴才弄弊。如此看來,真是
可恨!」施公思想往前行走,但見掃米之人,成群搭伙,滿路穿梭。賢臣看罷,甚是帶
怒,暗說:「此等人萬不可留,到任後必先除淨。」正在心中思想,不覺馬到通州西門
。抬頭一看:前面執事甚是鮮明,屬下官員排在兩旁,前來迎接。吏役官員報名巳畢,
鑼聲震耳,青衣喝道。一直行到倉廠總督衙門。只見內外懸紅結彩,鼓樂喧天。
眾人衙門外跪接。親隨人等跟定賢臣,乘馬來至大堂滴水簷前。人役伺候,連忙攙
扶大人下馬,即刻開堂。前任大人交代明白,告辭出衙,歸驛等候盤查。不表。
且說屬下官員吏役前來,接連叩拜已畢。天色將晚,眾官等方各散去。賢臣退堂歇
息。次日清晨,淨面用茶已畢,諸事做完,這才穿戴齊整,叫家人施安往外去傳轎夫人
役,外面領轎,將執事列使兩旁伺候。賢臣乘轎,帶領從人,執帖回拜已畢。大人回在
衙中升堂理事。人役兩旁站立。說到倉上成規,吩咐書吏按律出示曉諭:如有倉廠內外
舞弊之人,訪查明白時,重責治罪。又用硃筆標了幾張手標,派人役於沿河一帶,僱各
幫船戶,倘有無故停留淹滯者,如被查出,立刻鎖拿問罪。
將王殿臣、郭起鳳喚到,吩咐道:「帶領兵丁差役人等,在旱路上來往,察訪掃米
之徒。如若見掃米之人,不分男女,一並鎖拿。」分派已完,賢臣退堂。
且說郭、王二人各遵憲諭,帶領一干人眾,出衙而去。未及三日,將掃米之人拿住
許多。二人進衙門稟明大人,立刻升堂。衙役押到公堂,俱已下跪。賢臣一看,滿腔含
怒,用手一指,高聲大喝道:「爾等這些無知的奴才,真是可恨!你們何得起意,私搶
皇糧。也該想想國家的法律。從南邊運來的米糧,俱是萬歲爺著八旗兵丁之儲,國家需
用孔殷,哪許爾等妄行私竊的道理?清平世界,不務正道,竟敢大膽胡為。爾等只顧用
刀紮破口袋,盜米肥己,豈知漕船比你們偷的更多;那些狗才車夫,恐怕米糧數目不足
,難以交倉,摻些泥土。倉上官吏並不留心查驗,下人倉廒。等到八旗人等關糧之期,
以致關去不能食用,豈不反苦害軍民?在家旗人,年月演習弓箭,保國當差,並非容易
。這米乃是老幼的口糧,似此連灰帶土,原來盡是你們這些奴才鬧的詭弊。快快的實說
,何人與你等作主,竟敢如此膽大?爾等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眾人見賢臣大怒
,俱各往上叩頭,哀求道:「大人開恩!小人們皆因實係家中寒苦無人,掃些土糧度日
,並非受人主使。紮口袋盜官糧,欺心妄作,小人斷然不敢。懇求大人開天高地厚之恩
,小人們實在冤枉!乞大人恕罪。」賢臣一心要斷此等之人,遂大聲喝道:「你老爺親
自眼見,爾等還敢亂道。空口問賊,焉肯實說。」喝打!吏役差人隨即答應著。「每人
重打三十大板。」皂役不敢怠慢,每人重責,登時打完。眾人帶淚望上叩頭,求大人施
恩。賢臣吩咐人役,由眾人之中挑選幾個,號枷在衝要之處示眾三個月。從此掃米之人
都知厲害,糧米堆在地上,無人敢來動。大人將書吏傳來,隨吩咐出示曉諭:車船之上
,凡運糧,不拘水陸,糧米到倉,監督收閱,查足數目,再看成色過斛。倘有成色不佳
,斛口不足,將押運官同路戶、車夫一齊治罪。書吏擬寫已畢,用上巨印,派人黏貼要
路。大人退堂,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進內參見,大人說:「你等三人,明日出衙分
路前去暗訪。如有貪官污吏,惡棍土豪,把持倉中之事,播弄是非,並同水陸糧路上盜
米之徒,訪明速來稟報。倘有,立即鎖拿。」三人領命,各去查訪。
大人悶坐書房,正思倉中私弊該若何辦理,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三人約在一處
,走上前來與大人請安,站在一旁。
大人座上問道:「你們三人在水陸糧道,查訪事體何如?」三人見問,躬身稟道:
「小人等前去各路查訪,見官吏、車夫、船戶,而今都畏大人法令整嚴,不敢私弄情弊
。」關小西稟道:「小人風聞一件密事,查訪確實,特來稟報大人得知。」賢臣連忙問
道:「你等三人不知風聞何事?細細說來。」關小西上前稟道:「小人打聽著,乃是八
旗放俸的時候,王公、貝勒與官府人等,各旗掌檔子領催,串通通州倉廠書吏、花戶作
弊,每逢二、八月開倉,必出許多黑檔子。小人們特來稟大人,候開倉時當心密飭嚴查
,以除此患。」賢臣說道:「既然確實,必須稟明;無論王公、侯伯、貝子、貝勒,只
管說來。他果然是擾亂妄行,你老爺自有辦他們之法,管教他情甘認罪。」不知關小西
到底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訪惡霸倉廠除害 行善事羅漢臨凡
且說施公聽關小西一番言語,忙問道:「你們訪出倉上弄弊之人,不知是何人,姓
什名誰?住居何處?只管說來!」三人聞賢臣究問此事,小西回道:「大人若問根由,
提起來這些人名頭,俱皆不小。皇親索國舅,有一個管家姓路名通,五府六部衙門,俱
皆相熟。夙日結交官吏,勾串倉上花戶,逢二、八月開倉之時,暗行舞弊,諸事橫行,
黑檔子米,竟敢大車小輛,任意運出倉門。還有幾人皆是八旗滿、漢、蒙古人,京都著
名的。橫行無道,仗著皇親國戚府門上的管家、太監,時常往來,所以大膽胡為。有一
人名叫常泰,也是國舅府中的惡奴。
滿洲驍騎阿逵敦的蒙古領催花拉布--外號人稱臊韃子。一名額士英,漢軍領催-
-外號人稱鑽倉鼠。這些人走眼甚大,合倉大小官吏皆通,黑檔米出來的,實係不少。
小人等訪查俱已是實,並不敢妄言。大人必須在開倉之先,早作準備,摘去其私弊,使
這些土豪惡棍,懼怕大人法令。倉內之事自然嚴整。」
賢臣聽罷,滿面含怒,連連說道:「可恨哪可恨!倉庫乃國家重地,此等鼠輩,竟
如此膽大欺心,作此蒙弊之事,實屬目無法律。我施某若不治絕這些惡妖,我徒食國家
俸祿。能再不與國家出力,與軍民人等除害?似此等之輩,候開倉之時,擒住惡棍,嚴
刑審訊,重責不恕。那時事了之後,你三人再加升賞。本官自有辦法,你等三人照常速
去,四處訪查辦事要緊。千萬口角嚴密,不可走漏風聲,緊防偷漏之徒。」關小西聽罷
,連忙答應,轉身出了書房,仍然各處查訪。三人去後,施公坐在書房,吩咐施安取了
一部《綱鑒》,大人觀看不提。
且說通州城出了一件奇事:此莊離城三十里,地名叫聖義村。村中有一家姓劉,只
有夫妻二人,家中小富,娶妻郝氏。
平日吃齋念佛,廣行善事,近方的人多稱為劉好善。半世無嗣,年至四十歲,忽生
一子,夫妻二人甚為歡悅,以為有了後嗣。更加修德,諸事謹言慎行。老夫妻二人總要
教訓兒子成名,才合心意。不料長成是個傻子,夫妻因此悶悶不樂。郝氏時常含淚歎氣
,劉好善勸解郝氏,隨說道:「你我總要望長處想。常言說:『有子莫嫌愚。』愁悶也
是無益於事。你我雖然子傻,尚不絕祖上香煙。倘然你我死後之時,任他去罷!凡人生
天地間,各有一定的造化,兒女不能替死。縱然千思萬想,也難逃幽冥之鬼。無兒女也
不過如此,那裡黃土不埋人,你今太多此一舉。」郝氏聽罷,只得忍淚含悲道:「夫主
,我豈不知,『眼前歡樂終歸土,誰能替死見閻君。』話只如此,可惜你我吃齋念佛,
修個傻子,看來總是無報。」好善說:「賢妻言之差矣!常言道得好,人總有一種的造
化,又何必多慮。」夫妻正在閒談,忽聽門響,傻子叫聲:「媽呀!我餓了,吃點齋兒
。」連喊帶走,進得門來,站在夫婦面前,只是哈哈傻笑。夫妻見罷,不勝鬱悶。又過
了幾年,老夫妻雙亡。村中人憐恤此傻子憨,又念老夫妻行善,合村人幫助發喪殯葬已
了,剩下傻子伶仃孤苦。村中現有三官廟,村中人公議,將他送在村中當和尚。廟中有
一位老和尚年已七旬,把傻子收為徒弟。又過了幾年,傻子長到十七八歲,還是人事不
知,就是傻笑。老和尚教授他經卷,只會一句:「我的佛。」
一日,天色將晚,老和尚命他關上角門。師徒只二人在禪堂對燈而坐。老僧想起傻
和尚自家的苦處,不由點頭歎息:老僧屢次的望他說話,全然不懂,就是傻笑不絕,卻
是心無二意。
老僧正然思念傻和尚之事,暗自思想,忽聽外面有人敲門。老僧只當是莊主前來閒
坐,叫傻徒弟:「你去開門,問是何人敲門?」徒弟應聲而去,來至角門把門開放,問
:「是誰打門?」
也不等人答話,往內就跑,對著師父只是哈哈傻笑。又聽外面有人叫,老僧無奈,
只得自己出門去看。隨問了一聲,乃是借宿之人。
老和尚往裡相讓,抬頭一看,原來是兩個僧人,其俊無比,又細看卻是一僧一尼。
老和尚看罷,也不說破,叫聲:「徒弟,你送他二人到西配殿去安歇罷!」此時月色當
空,不必點燈。
老僧見傻子領他到西配殿,剛然轉身要走,忽聽女僧「哎喲」一聲,口內只嚷:「
肚裡疼!」老僧走到門外,只見女僧坐在地上。老和尚連忙問道:「所為何故?」那女
尼言說:「到了臨月之期,求老和尚發一慈悲,借一席鋪地。」老和尚聽罷,暗自說道
:「事已至此,哪不是行善?」叫傻弟子取了兩把乾草出來,交給與她。老僧與徒弟回
到禪堂。不多一時,忽聽小孩啼哭之聲,老僧知女尼已是分娩,這才雙手合掌,念了幾
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又叫徒弟熬了些飯湯,端著一同拿至配殿。走到門首,只
見殿門緊閉。老僧叫聲:「小師父開門!」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老和尚心中納悶:
莫非殿中僧尼自縊?
待我瞧瞧如何。隨叫:「徒弟拿燈來。」徒弟答應,端燈引路,老僧扶他肩膀來到
角門,看了看各門皆是閉著,只得復回到配殿門外,又叫幾聲,仍不見答應。正在猜疑
之間,忽聽殿內有痰聲。老僧聽罷,大吃一驚,說:「傻子快放下燈來,殿前去救人!
」傻子忙把燈放下。老師父雙手把門開放進去,叫徒弟拿起好來照看,並不見人影。滿
殿內惟有香煙繚繞,隱隱聞有音樂之聲。老師父詫異,又復振目一看,並不見血跡嬰孩
,連乾草卻也都不見,地上並無別物。老師父叫:「徒弟,你且帶上殿門。」徒弟答應
,剛要用手帶門,只聽門後草聲響亮,老和尚忙拿燈來觀看:只見門後一邊一束乾草。
老和尚暗想,這必是把孩子弄死,裹於草內,他二人逃去。隨叫:「傻子,打開草捆。
」忽聞一陣香氣撲鼻,又細一看,內有一物放光。老和尚走至近前,原來是一部經典。
老和尚看罷,心中甚喜,知是神物所賜的珍寶,連忙念一聲「阿彌陀佛!」打開看
時,上面並無字跡。老和尚暗自吃驚,說道:「奇怪!」哪知這經是劉好善善心感動菩
薩點化送來的。
傻子本是羅漢臨凡。一人得道,九祖昇天。劉好善夫妻一世行善,所以感動神佛羅
漢下界,是以神人送來金字真經點化他。
老和尚不知,拿著經捲去,說:「是何緣故?為何經卷無字?」
傻子一旁站著哈哈大笑,說:「師父,那上面不全是些大黃字!怎說無字,說他奇
怪呢?」老和尚聽罷,忽然醒悟說:「是了,這經原來是這傻子的造化。」想罷,師徒
回至禪堂,將真經供在佛龕之內,虔誠拜畢,天已黎明。老僧坐在炕上,因夜間受了點
風寒,第二日便就臥病不起。不多幾日,竟自嗚呼哀哉!
合村公同幫著傻子將他殯葬已畢。從此廟內只剩傻子一人。這傻子自得了金字真經
,暗有神聖傳法,教他這部經典。傻和尚日夜虔修,便得了佛法,深明道理,往往說些
個隱語。村中人看不透,只當作瘋癲傻話,全不理論。和尚也不肯明彰異跡,終日在廟
中傻說傻笑。
這年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天下大旱,直至五月中旬尚未落雨,軍民人等著忙。各處
督撫進折表奏。佛爺覽畢,降旨御駕親臨,拈香默禱。王公侯伯、五府、六部、十三科
道,各衙門文武官員,俱沐浴候隨聖駕。京都庵觀寺院,僧道尼跪奉皇經。
又頒行天下,各省禁宰殺,一體叩祈甘雨。順天府轉詳各州府縣文武官員,與各廟
宇設祈雨壇,令高僧、高道叩拜神佛。各衙一例遵辦,禁葷食素。
且說賢臣在通州,會同合郡官員,連忙派人到城隍廟設下雨壇。僧、道揚幡掛榜,
法器齊鳴,僧、道上壇各奉真經。賢臣蟒袍補褂,同眾文武,每日焚香,佛前拜禱,叩
求甘雨。這日正同文武佛前行禮,只見有人前來稟報,說:「有巡漕御史在城外下馬,
現時到了館驛,小人們前來稟明。」不知這位御史姓什名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一回
索御史潞河巡漕 眾官員射箭賭鈔
且說這巡漕御史,正是白旗滿洲四甲的人,本姓趙叫索色,人稱索五老爺。他身後
跟隨十數個家丁,拿包袱,攜坐褥,提定煙袋荷包,俱是穿著紗袍,腰束涼帶來到。賢
臣一見,連忙一瘸一拐,走至面前。彼此各施一禮。忽聽通州州官道:「索大人不認識
施大人麼?這位就是倉廠總督大人。」索御史聞聽,仔細將賢臣一看,只見頭戴緯帽,
身穿蟒袍補褂,足穿官靴,左帶矮拐,右帶點腳,前有雞胸,後有斜肩,身體瘦小歪斜
,十分難看。索御史心中暗笑:怪不得人稱他「施不全」!真名不虛傳。皇上怎麼愛惜
他這等人品?看罷,假意帶笑說:「彼此見禮。」往裡行走,直至廟堂。一齊各按次序
落座用茶不表。
且說滿洲人最愛喜的弓箭。索御史見施公身帶殘疾,心中暗生一計,打算叫施公人
前出丑,說:「射鵠。」施公帶笑道:「大人出的主意甚妙,卻是一宗解悶之事。但只
一件,我施某有一句拙言,在眾位面前先要說明。我夙有賤恙,兩膀無力,未免弓箭不
堪。眾位莫要見怪。」眾官同索御史聞言,疑施公懼敵,不容說完,眾人鼓掌大笑。索
爺說:「施大人算你輸了,少不得擇日奉擾大人。」施公見索大人自以為得意,慌忙說
道:「索大人休得見笑,既是設局射箭賭勝負,須要在大眾面前言明。眾位身體強壯,
勝十倍於施某。可有一件,望求擔待,才敢允承。」索御史道:「施大人不必太謙,無
非取笑而已,免得在此悶坐,輸贏何必掛齒。大人不必推辭。」說罷吩咐他的跟人,到
館驛將弓箭取來。又派人將鵠子取來,就在廟內寬闊之處,量准步數,將鵠安置停妥。
家人前來稟明。索御史說道:「箭廠收拾已妥,眾位可派人取弓箭,各帶錢數串。」眾
人聽罷,各派人而去。施公見眾家丁下去之後,即將施安喚到跟前,吩咐如此如此,急
去快來。施安答應出去,似箭如飛往衙而去。
不多時眾家丁陸續而至,此時僧道將經止住,前去用齋。州官說:「索大人,既然
佛事已畢,大家該取笑解悶了。」索御史道:「很好,眾位請!」
這才大家一同往箭廠而去。各有親隨跟著,放下坐褥,按次而坐。索御史說道:「
我有一言說出,大家莫要見怪。今日既然取笑,賭賽輸贏,不論官居何職,只要精熟箭
法,射的妙就贏。即刻將錢拿來排好,言明賭錢若干,免得臨時咬嘴。」
眾官員說:「有理。我等謹遵大人台命。」言罷,各吩咐家丁拿過包袱,換了衣服
。索御史道:「不知哪一位先來比較頭一支箭?請上來!」索御史言還未了,忽聽一人
答道:「大人!卑職不才,情願先討一箭,與大人耍上一箭。眾位休要見怪。」賢臣一
見,卻是通州知州名叫計拉嘎,係正白旗蒙古領下人,素日與索爺相識。索御史聽罷,
連忙說:「既然尊州取笑,何必太謙。不知尊州要賭輸贏若干。」知州答道:「卑職與
大人賭一串。」索御史聞言,帶笑開言說道:「計老爺!你也過於小氣了。一串錢哪裡
值得說賭?還不夠抽頭呢!此乃頭一箭,是開張市。我與計老爺賭上二十串錢。你著輸
了,就按此數目;我若是輸了,按著此數加倍。但不知計老爺尊意如何?」知州見索御
史追問,心中打算,若要應允,又怕一堆錢輸了;欲說不允,此言出口,叫眾人看著輕
薄。實出無奈,尊聲:「索大人,既然如此,卑職從命,請大人先賜一箭。」
索御史叫親隨取過弓箭,往前行了幾步,對鵠子,擎弓在手,兩足站定。但見他不
慌不忙,拽滿弓弦。後手一鬆,一箭射去,忽聽哧的一聲響,這支箭正中鵠子上紅心。
眾人喝采。
索御史贏了這一局,洋洋得意,說道:「計老爺與索某耍了一局,還有哪位出頭?
索某情願領教。」話言未了,內有一人走至索爺面前,口尊:「大人!卑職斗膽請討一
箭。不過取笑,並非特為開賭,望大人切莫見罪。」隨說著滿臉帶些小慇懃,眾人一看
,原是通州司務廳札向阿。索爺道:「札老爺,你要射箭耍頑,不知要賭多少錢?大概
也是二十串罷。」札向阿連忙說道:「卑職言過,原為消遣,賭錢五百。多了,實不敢
奉命。」施公與眾官尚未答言。索御史說道:「札老爺,你這五百錢的話,也說得出口
來!你也是此處官員,不比庶民下役,三五百錢看得很重。你我大家俱受萬歲爺爵祿,
說出此話,豈不怕旁人恥笑?況且也就不能預定誰勝誰負,難道說札老爺有先見之明?
」索御史這一片言詞,說得札老爺面紅過耳,帶愧說道:「索大人,卑職不過說的笑談
,大人就信以為實。依大人要賭多少呢?」索爺道:「賭上十串何如?還先讓你射頭箭
,若果中紅心,你將這二十弔錢都拿去,你看如何?」札向阿暗想是個便宜,說是:「
卑職怎敢大膽,有僭欽差?」索爺道:「札爺不必太謙,就請罷。」札向阿回身拿過自
己弓箭,走至紅鵠對面,認扣搭弦,將弓拽滿,看準了往後手一鬆,只聽哧的一聲響,
撲通一響,連忙觀瞧,原來射得太高,從鴿子上冒過約有一尺,射到席上。眾人看罷,
俱皆暗笑:這樣箭法還下場,何苦丟這個丑呢?札向阿見箭落空,一則輸錢心疼,二則
被眾人恥笑,兩氣夾攻,急得二目發赤,鼻凹、鬢角汗出直流。
遲了半晌,沒奈何,叫跟隨一人拿過十弔錢,放在那裡地下。
瞧著那錢,口雖不言,暗中直是歎氣。
但言施公坐在旁首,只見索御史箭不虛發,心內暗自說道:「索色,你雖然箭法純
熟,只是一件,未免目中無人,眼空四海。這些無能之輩,俱都教他將錢贏了,這雖小
事,豈不以後更教他誇口?況且他的主意,與眾人比較是個題目,原是安心叫我在大眾
的面前現丑,因此他才出這個主意。」施公想罷,暗說:若不如此這般,他們如何肝膽
佩服於我?站起身來,又勉強帶笑,口尊:「欽差,我施某與大人討一箭,對耍一局如
何呢?」索色見賢臣說要射箭,正合其意,連忙帶笑開言說道:「很好。我陪著大人就
是。」眾官要瞧施公出丑,一齊說道:「二位大人上場,我等情願監局打箭。」賢臣明
知眾人湊趣,心中暗罵:「好一群趨炎附勢之徒,竟敢如此欺我,那豈不是妄想!爾等
既如此,我若不叫爾等甘心認罪,爾等豈肯佩服?」
叫聲:「欽差大人!你我今日入局,乃是初次,必須要多賭幾十弔錢。我射中了贏
三十弔;我若輸了加倍。索大人你看如何?」
索爺聞說,連連道:「是,還是施大人爽快仗義。就請大人先發一箭,我等領教。
」施公聽罷,並不推辭,吩咐施安拿這鐵背花雕弓。寬去官服,隨人接去。大人忙將弩
箭下入槽中,弦搬在搬子之上,安置停妥。大人走至鵠子迎面,雙足站定,對準鵠子紅
心,張弓搭箭,雕翎發出。只聽哧的一聲響,不料箭頭略偏,那枝弩箭射到鵠架柱上。
眾官見他開弓的架式,不敢明言,暗中發笑。施公早已明白,遂即走到堆錢之所,上前
伸手就要拿錢。索爺連忙說道:「大人,你輸了,怎麼反倒來拿錢?」說著用手攔住。
正在忙亂之際,下邊用腳將錢踏住。施公忙把索爺的雙膝抱住,跪在地下。不知索御史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二回
施賢臣設計請客 索御史暗惱忠良
且說索御史見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救駕!」索爺大吃一驚,一時
心中醒悟,連忙將腳收回,雙手將施公攙起,尊聲:「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過取笑
散心而已。」
施大人站起身來,含怒說道:「欽差大人,官級極品,為何知法犯法?此錢乃萬歲
的國寶,上有康熙二字。用腳踏住,豈不欺君太甚?」說著扭項對眾官道:「我施某上
本,少不得添寫眾位作干證,由萬歲發落!」眾官聽罷一齊吃驚。眾官一齊走至施公前
,拱背馱腰,帶笑說道:「索大人實出無意,望求施大人貴手高抬!」大家見施公出了
廟堂,俱各啞口無言,心內害怕。索御史更加後悔,暗自說道:「倒是我時運不濟,自
引火燒身。這事看來,必須如此這般,方能解釋。」想罷對廟內老道說:「這堆錢,你
們拿去作為香資。」復又吩咐親隨,將鵠子、弓箭收拾起來。家人答應,登時收妥。索
爺邁步出廟,上馬回至館驛。眾官見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且說施公回到衙門,用茶飯畢。家人秉獨,連忙修奏折稿。
大人尚未寫完,忽聽外面叫「爺!」施公停筆,叫施安:「你去到外邊看看有何事
故。」施安應聲而去,不多時上前稟道:「回大人,方才小人問明,言說索老爺特遣家
人前來給大人請安,有封手書前來投遞。」施公聽罷,點頭說:「施安,你將來人喚進
來。」施安應命而去,將來人喚到賢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
的家人,名叫來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來給大人請安。」施公看來人身穿青衣,頭戴
涼帽,年約三旬之外,甚是強健。大人看罷,叫道:「管家起來。」那人站起身來,從
懷內把書信取出,雙手交與施安,轉呈與大人。
賢臣拆封觀看,但見上與:索色謹呈。前者在大人台前,實因粗心草率,誤踏國寶
,以致冒犯台駕,有越國律。大人若奏明聖上,索色難逃欺君之罪。拜懇大人施天高地
厚之恩,容恕過愆,決不敢有負深恩。如蒙見諒,現有薄禮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棄
,黃昏後遣小價奉上,幸遮台郡眾人眼目。特此致意,萬望勿卻。
賢臣看罷,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說道:「你索色倚仗欽差二字,眼空四海,原來也
是膽小之輩,懼怕提參。我想,此禮若不收,他放心不下,反怨我過於刻薄。這並非國
家大事,參與不參,無甚要緊。但只一件,收下此禮,難免合郡官員不知。
那時風聲傳出,聖上知道,豈不敗壞我為官清廉正直之名,說我貪財受賄。」左思
右想,忽生一計:除非如此這般,方保無事。想畢,連忙提筆,寫了一封回字,裝在封
筒之內,吩咐施安交與來人說道:「管家此書持回,呈與你家老爺,說施某多多拜謝。
」來人轉身而去。
不表來人,且說施公自將銀收下,尋思將眾官口舌縫住。
坐在書房暗想:「拿住他們款跡,還得叫他們感著我的人情。
縱然日後傳說,便也毋妨於事。」想罷,叫:「施安你速去吩咐書吏寫幾個請帖,
差人送到合郡衙門文武官員:明日在城隍廟請吃午飯,不可有誤。」施安領命辦理而去
。片刻施安上前回道:「眾吏役伺候齊備。」賢臣出衙上轎,頃刻間到了城隍廟。
賢臣下轎,復又走到配殿。只見廚役人等,將座位設排整齊,桌椅收拾停妥潔淨。
賢臣看罷,吃茶落座等候不表。
且說眾官接了施公請帖,猜疑不定,暗想:「為射鵠與索大人鬧得不睦,曾說要上
本提參,還要帶寫我等為證,怒不可解。出了廟門,今又反請吃飯。已聽人說,他是惹
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測摸不著頭緒。既然相請,只得前去,到臨期之時,再辨吉凶。」
不表眾官納悶,且說康熙老佛爺祈雨之際,奉旨斷屠,到處文武官員,俱奉旨吃素,故
此施公派人命廚役全是備辦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廟而來。這內中有位八老爺,官名厄爾
清厄;有位五老爺,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備之職,彼此同行,互相談論。走至廟前,
只見眾官下馬下轎,一個個魚貫而入。到了廟內,俱各先至雨壇參拜佛像,然後來至大
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見禮,各按次序而坐。從人獻茶。施公含笑說道:「眾位老爺
,施某一時剛暴,以至如此;回衙自思,甚為後悔。今日特備一粗蔬,少伸致意,望眾
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眾官聽罷,大家連忙站起說道:「我等實係不敢。還是大人
量寬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賞賜筵席,卑職有何德能,敢領此盛意。」賢臣說
道:「不過幾件粗菜,不知好與不好。
眾位不必太謙,望大家休得見笑。」彼此謙讓,將要各按座位,不見索御史在座。
施公道:「欽差不到,其中必有所為。待施某想個妙策,必須將欽差請來。」怎樣設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三回
索御史懼參請罪 施賢臣假審庖人
話說賢臣見欽差大人未到,不能擺筵,叫施安:「速取我的名片,到金亭館請欽差
大人,就說眾位大人端候索大人駕到呢!」施安答應,出太殿,行至雨壇,已見索御史
入來。他先到雨壇參拜神像;往前緊行幾步,與施公行禮,說了幾句客套,又與眾官相
見已畢,齊進大殿。茶罷,施公、索御史入坐首席,彼此謙讓,只得各隨品級坐定。施
公下席相陪,吩咐道:「施安,你快去廚下傳與廚役:天氣炎熱,蒼蠅甚多,務要叫他
們小心潔淨。如若齊備,就擺上來。」施安答應,高聲傳給廚房。
廚役不敢怠慢,派人撤茶盤,設下酒壺杯筷,擺上各式素菜。
眾家人俱在一旁侍立。施安輪流斟酒。賢臣坐在末位,含笑說道:「承眾位不棄,
薄酒一杯,諸公須要儘量,切不可拘泥。」
眾官道:「大人既賜盛饌,美意深情,我等何敢自外。酒足飯飽,各自隨飲,何敢
勞大人深讓。」眾官正在開懷暢飲不表。
又說座內有位多六老爺,乃正白旗人,素常為人心直口快,最喜奉承,愛戴高帽。
若知他的性氣,須著給他幾句好話,你說要什麼都行;你說他那件事不能辦,他偏要去
辦定呢!他見施公陪著眾人慇懃相讓,又不住嘴的吩咐廚子小心,這韃子老爺心裡甚喜
,大聲言道:「我等蒙大人賞賜,大人不用費心照應。」只見他說著,並不等讓,吸溜
溜、呼嚕嚕就是幾碗,真是爽快。可巧挨著他座位有位九老爺,係鑲黃旗滿洲人,官名
懷忠之,因聲訛同,叫「壞種子」。平日與多六老爺有些戲耍,深知多六老爺的稟性,
今日見他這般粗鹵,安心要給他個炭簍鬼戴,故意望著這位韃子老爺點頭誇好,說:「
還是我們多六老爺生成的福大量大。我看著吃得實是爽快,真叫我佩服。我出個主意,
不知多六老爺允許否?我料你大概不過四五碗麵之量;你果再吃三碗寬滷麵,我情願輸
肥豬一口,美酒五壇。候開屠之後,奉請眾位作陪,仍然在此筵宴。吃不了作為取笑,
你看如何?」這位韃子老爺本性高傲,聽說此言,他不思忖能否,便滿口應承,帶笑道
:「請眾老爺作證,我如不能,加倍認罰。」眾官齊說有理。施大人吩咐廚役,速速端
面上來。這位多六老爺本來食腸甚大,才見施公這等厚情,已經吃得十足了;今又被懷
九老爺這一激,復逞能賭勝,還要吃三碗。哪知連一口尚未嚥下,忽然「哇」的一聲,
連新帶陳,張開口一噴,濺了懷九老爺滿臉一身,急得九老爺大聲嚷道:「你這是何苦
?」
話還未完,將衣服一抖,自己也覺撐持不住,一張口吐了個滿桌子。眾官正在嫌憎
,他二人這家氣味難聞,又被惡臭一衝,忽然都反胃噁心,難以忍耐,登時一個個吐了
滿地。俱是頭暈眼花,有隱几而臥的,有靠椅而坐的,有蹲在地下的,有伏在板凳上的
,等等不一。
施公看罷,連忙大聲喝道:「這一定是眾廚役粗心,鹵菜不潔淨,故此吃了噁心。
眾位請坐,施某判個笑話,大家聽聽。」
只見施公滿臉帶怒,叫道:「施安將廚子傳來!我要問問他們口供,因何面裡如此
?」施安答應,就將廚房人役叫到八名,一齊跪在殿台上。施公故作含嗔,用手一指,
大聲喝道:「好!你們這些奴才真乃大膽!調鹵煮麵,你老爺曾不住的吩咐。為何眾位
老爺吃麵之後,這樣亂吐?叫你們小心,還敢如此。」
廚子聽了這一片言詞,稟道:「這炎熱天氣,小人惟恐蒼蠅亂飛,看著仔細留神。
眾位老爺吃了嘔吐,小人實不知情。」施公仍不息怒。眾人一齊相勸,說:「卑職等是
無福消受大人的賞賜,求大人看我等面上,恕過廚子。大人為卑職竟罰他們,倘日後傳
說難聞。」施公聽罷,故意點頭大聲說:「若不看眾位老爺情面,定將爾等重處。但只
一件,施某暗想鹵內,即便落下蒼繩,不過一兩位誤食而嘔吐。不知今日為何竟是如此
?其中大有情弊。我幼年看過藥性賦,待我當面一試,便知分曉。」
說著滿臉帶怒道:「爾等記打一次!速速下去將眾位老爺吐的東西,揀來我看。」
廚子答應,連忙叩頭,謝老爺饒恕之恩,一齊站起出殿。
不多時各持油盤,用筷子在殿地把所吐之物,俱挾在盤內。每人擎著一盤,走至施
公面前,一齊放在桌上,口稱:「老爺,小人遵命把各處穢物,盡都揀在盤內,請老爺
過目。」說罷一旁侍立。施公聞聽,故裝閃目觀看,但見未化的肉食甚多。驗罷對著眾
官把臉一沉,哼了兩聲!復又開言說道:「眾位老爺請聽,施某有一言。並非施某多事
,常言說作子要孝,為臣要忠。看著眾位皆是明知故犯,少不得用本提參。」言罷,吩
咐廚子:「爾等快些將這穢物撤去。將那肉物等類,俱用水洗淨。我明日奏明聖上,好
拿你作證。」廚子這才知用反胃藥,為的是要拿各位老爺錯處。眾官彼此相看,後悔不
及。正在慌張無計可施,索御史從殿外擺搖而來。到了施大人面前說些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第九四回
至尊下郊祈甘雨 番僧妄想討御封
話說索御史吃了半碗,覺心腹發悶,連忙吃些檳榔、砂仁、荳蔻,壓將下去。後來
見眾文武一齊嘔吐,便即走到殿階之下。
候眾官吐罷,忽聽施公在裡邊鬧謠言。他領教過施公厲害,一聽心中早就明白,走
進殿內,至施公面前滿面帶笑,尊聲:「施大人,索某今日望大人跟前討個全臉,望求
大人開恩恕過,切莫奏聞聖上。不知大人肯賞臉否?」賢臣見索御史如此求情,連忙站
立,滿臉含笑,口稱:「欽差大人請坐,眾位請坐。既都知過卻好。適才施某一時剛暴
,眾位莫生嗔怒,還望涵容。你我既食君祿,必當報答君恩。皇上為國憂民,親身禱雨
,用素膳步行入壇;又頒旨各府州縣遍貼告示,禁止屠宰。咱眾文武同受雨露之恩,應
遵皇上諭旨。咱們先違背聖諭,何能管理軍民?知法故犯,罪加一等。眾位既然知過,
施某只得欽差面上念通家之好,不行深究。」眾官聽施公之言,一齊打躬,這才將心放
下,回衙安息不表。
且說康熙老佛爺自頒旨禱雨後,仍不見甘霖沛降,聖心深以為憂。暗想:「民以食
為生。五穀不能播種,小民何以為生?
自古商湯禱雨桑林,引事自責。朕登九五,海晏河清,年豐歲稔,為何這等亢旱,
缺雨苦民?莫非朕有失德之處,上帝震怒,警戒於朕。」老佛爺憂慮民間疾苦,日日齋
戒,並不騎馬坐輦,步行入壇,光頭不戴帽,率領文武虔心拜禱上帝。眾文武官員見主
上如此,俱都是光著腦袋,跟隨聖駕就在太陽殿裡曬著行走。五鼓進殿,黃昏聖駕還宮
,這等虔心,傳揚天下,軍民無不感念聖恩浩蕩,替聖上念佛。此時驚動了一個水內精
靈,他要借此機會,討一金口封號,好修正果。他算計一定,慌忙化作番僧模樣,夤夜
到了京都德勝門外,投在黑寺廟內住下,自稱黑面僧人。這精靈修煉,頗有數百年道術
,心靈性巧。暗想無由自蔫,不能朝見聖主,暗中串通喇嘛僧,外面代他傳揚,善能呼
風喚雨。又打點廟主,代奏明聖上。喇嘛僧受其所托,便委婉奏明:「廟內有一個番僧
,善能祈雨。」聖上愛民恩重,並不深究,降旨准奏。這黑面僧親手畫了一張法台圖樣
,奏呈萬歲御覽。聖上龍目看畢,降旨將圖發交工部,遣官監驗,照式起造。欽天監選
擇吉日,命僧人登壇,起造如有違誤,交部議處。工部官員依旨,率領匠人在地壇佈置
既妥,立刻興工。
只見圖樣開寫明白:法台一座高七尺,面寬三丈要見方,上要天花,下輔地平。台
下每一面放大水缸七口,每口盛淨水半缸,其中各插柳枝七根。台上下四圍,俱是懸花
結彩。眾官吩咐,匠人不敢遲誤。治造齊畢告竣,專候選擇良辰,黑面僧入壇,此話不
表。
且說江西廣信府天師洪教真人,一日正在丹房打坐。有值日神來至面前,控身打一
躬,口尊:「法師,今有一岔事:只因上帝不降甘雨,真命天子恐其黎民不安,頒旨設
壇求雨。驚動了黑旗角下一個妖精,化作番僧形狀,以法術自炫。聖上降諭,強求甘霖
。不但無濟於事,徒耗精神,反致招引邪教暗入京都,惑亂君心。我若隱匿不奏,豈不
辜負聖恩。」洪教真人真人朝行夜宿,一路無話。這日來至通州,真人下船乘轎,法官
騎馬,到了齊化門,穿城而過,一直奔至九天宮住下。因恐驚走妖邪,不去朝見,只好
臨期陛見,與僧人睹面。又寫封牌一面,諸神免見。又暗差法官,探聽番僧何時入壇。
法官訊問已畢,對天師稟道:「後日十三日良辰吉時,番僧上台求雨,萬歲御駕親臨,
眾文武一齊隨駕。」真人聽罷,暗想必須如此奏明,方為停妥。想罷眼望法官說道:「
爾速行安置,以備朝見。」法官答應。
這日正是朝賀之期,鐘鼓齊鳴,笙簫細樂,檀香撲鼻,金鞭三響,老佛爺駕登龍位
。文武朝參已畢,分班侍立。當值官上前跪倒,口呼「萬歲」三聲。「臣啟奏我主,今
有江西龍虎山洪教真人來京朝見,候旨定奪。」老佛爺降旨召見。龍顏一見大悅,問道
:「朕未出旨宣召愛卿,卿家何事來京?可細細奏明。」真人見問,連忙叩頭,口尊:
「萬歲,聽臣啟奏。微臣並非擅自來京,臣既食君祿,應當報答君恩。降怪除邪,臣之
道也。有事隱弊,即便欺君。只因京師妖氣甚盛,臣恐主公被邪惑動,為臣不敢不奏聞
我主得知。」天師奏罷,老佛爺聞奏,甚是驚疑,連忙說道:「朕降旨設壇禱求甘露,
為救黎民。正在望雲思雨,朝臣奏聞:有一西方僧人善能祈雨。朕當准奏,命番僧求雨
,以蘇民困。並未聞妖異之說。卿家不知有何風聞?可細細奏聞。」天師聽罷佛爺之言
,復又奏道:「臣自漢至今,祖居龍虎山,世掌洪教,蒙恩封正乙真人。臣家世代相傳
,奉天救命,每日有值日神輪流聽事。臣在丹房淨坐,值日神報,臣才得知。言:『蒼
天未能下雨,聖上憐民,宸衷切慮。聖駕率領百官,日日進壇禱雨。龍恩遠播,軍民仰
望念佛。故此驚動妖邪,潛來帝闕。』伏我主若命他求雨,不但無益於民,而且有害稼
穡。雨露飛霜,自有定期;年歲豐歉,係奉上帝旨意所定;天意難測,豈能相強?臣故
連夜來朝,奏明聖上,赦臣膽大無旨進京之罪。」
且說康熙老佛爺,乃是馬上皇帝,本不信邪言。天師奏罷,未免龍心不定,暗想:
「清平世界,白晝之間,妖怪何敢變化人形?」轉想:「天師敕封洪教真人,受五雷正
印,歷代所傳。保國佑民,斬妖除邪,豈敢妄奏,自尋其罪?朕想那年朝賀,寡人方十
二歲,朕見他童年稱天師,不過是江西一個小蠻子,借祖上之名,他還有什麼法力?朕
要想難他。打著滿洲話,叫九梁公擎過三杯茶來。先賜他一碗,他用左手接過;又賜他
一碗,用右手接過。朕安心試探,復又叫人送過一碗。朕思他必定放下一碗,接第三碗
。誰知他將右手那一碗,往空中一送,便將第三碗接在手內。那一碗懸在空中,竟是有
人托住一般。
朕見他謝恩,將手擎兩碗飲畢,給與內監接去;復又伸手將空中的茶碗擎在手內。
朕只當他一飲,誰知他向空中一傾,卻未見水點。彼時朕心甚是不悅,以為他賣弄法術
,輕視於朕。只見他不慌不忙,遞過茶盞,連忙跪倒叩頭,口稱:『萬歲!微臣有事啟
奏:適因揚州天心府城十字街,偶遭天降火災,微臣傾化落了一陣茶雨,已將回祿潑滅
。』朕又想起乘船,坐在船頭,但見海水波濤陡起,浪比船高,幾乎將船打翻。文武一
齊皆驚。朕見他將小手一搖,喊道:『龍神免朝!』一聲未了,水既歸源,波平浪靜。
朕因心中甚喜,不枉天師名號,時時賜些珍珠彩緞,又加公爵,以垂永久。天師回去,
約至三年,忽有九個番僧來到朝門。該官奏朕說:『北京乃興隆之地,就只氣脈不通。
若能挑通河道,氣脈流行,可以千年永固,國運日強。』朕思奏得有理,一時誤信邪言
,將要降旨動工,天師忽然來京中門候旨。朕將他宣至金殿,謁朕已畢。他口呼:『萬
歲!微臣伏聞主上降旨,京都挑通河路。此事於我主國運大有不便。九個番僧乃九條泥
鰍精所變。我主不可被其蠱惑。』朕彼時聞奏問道:『依卿如何將邪物治住?』他奏:
『微臣自有方略。此時如用法力擒捉,不但擾動軍民不安,反覺費力。我主降旨止住興
工,這怪皆修煉年久,其性靈通,知微臣來京,即行暗遁。』朕因降旨停工。三日後,
果然九個番僧不見蹤跡。這幾件事皆朕所親見,足微先知之異。今日之事,仔細推詳,
大約不錯。」老佛爺想罷,復又慢開金口說道:「朕承天道,惟恐百姓流離,今因荒早
,以至誤信妖言。據卿所奏,番僧必是妖物顯化,不但無益於民,反受其殃。此乃朕不
明之故。若非愛卿護國來朝,未免墮其術中。不知卿家有何法術擒捉此怪?」未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五回
張洪教擒拿妖怪 甘忠元控告瀦龍
卻說老佛爺聽天師所奏,即欲降旨,把番僧擒至金殿,使天師法力叫他現出原形,
看他是何妖物。天師連忙叩頭,口尊:「萬歲,且擒住妖怪,叫他真形現出,方免叫我
主龍駕受驚。事畢,臣自有佛法求雨,以救生靈。」天師奏畢,俯伏金階,老佛爺龍心
大悅,叫聲:「愛卿,果能求下甘霖,普救黎民,朕不負卿,依卿所奏。」天師隨眾步
下金階,出了合勒聞思哈門。轎夫搭過金頂鋼人輪,到了內東華門。路旁有人大叫:「
冤枉!」嚷著跑到轎前,橫攔去路,跪倒不住的叩頭。天師在轎內沉吟不語。法官一見
,連忙說道:「你這人好無分曉。」
天師看罷,轎內開言說:「你這人,本爵看來,並非庸愚,難道你不知洪教天師專
管擒怪,並不代理民詞?有什麼屈情,快到那有司衙門去告。」此時眾軍民見有人在天
師面前告狀,一齊擁擠觀看,但見天師轎內說話。那人復又連連叩頭,口尊:「真人,
晚生自幼讀書,世務不明,冒犯法駕,應該萬死。無奈其中實出不得已,只得冒罪前來
,攔真人法轎,叩求天師老爺救命!」天師聽那人口稱晚生,知是儒門之士,連忙說道
:「你既是文人,不必下跪。你且站起,慢慢說你的冤枉,本爵看是如何?」那人聽天
師之言,口尊:「真人,晚生告的是城西河內瀦龍。現有呈狀在此,請天師過目。」真
人接過,逐字看了一遍。只見上面寫道:
具呈人甘忠元,祖居順天府昌平州,庚子科舉人。為瀦龍肆橫,良田變成澤國事。
竊生有祖遺良田數頃,坐落在盧溝橋渾河上捎,距西岸五里,滿門藉此衣食。不意九年
前,忽被蛟龍霸據,竟成水族之窟。嗷嗷待哺,幾致九死一生。因此幽明結怨,含忍數
年,搶地呼天,沉冤莫訴。今聞真人法駕到京,冒死奉瀆,叩懇開天地之恩,施無窮法
力,俾惡畜斂跡,滄海仍復良田。則生合家均蒙再造之恩,萬代銜結不忘。上訴。
天師看罷呈詞,沉吟多會,叫聲:「賢契不必傷心。本爵既接了你的呈詞,自有道
理。你今日暫且回去吧!明日不出紅日,速來敝觀,本爵自然將你這段事,判個水落石
出。」甘忠元聞聽天師之言,心中暗自歡喜,慌忙與天師跪倒,往上叩頭,說道:「多
謝真人天恩。」天師在轎內,連忙命人相攙,說:「賢契請起,不必多禮。甘忠元只得
平身站起,告辭而去。
天師既至觀中,先在丹房靜坐,吩咐法官收拾上壇法物,以備隨駕擒伏番僧。法官
應聲而去不表。只見守門軍役前來跪倒,啟稟:「真人,昨日告瀦龍的人求見。」天師
聽罷,吩咐法官到觀門首,引甘舉人進來。法官答應而去,不多時同甘舉人來至丹房。
甘忠元見真人深打一躬,將要屈膝下跪。天師連忙攔住,吩咐叫人看坐。親隨不敢怠慢
,就在旁首設座。天師道:「賢契,如今,賢契這一段冤屈,本爵與你判明。此事實由
賢契言語輕薄所致;又當運陷不通,所以他借此為由,將你田地強佔了去。這個仇怨,
本爵只得與你們講和。」說著吩咐看茶。
忽然門外有人答應一聲,其音洪亮,韻似沉雷,把甘忠元嚇了一跳。連忙閃目一看
:但見一人手擎茶杯,往丹房而來。長大身軀,約有七尺,掃帚眉,窩扣眼,驢臉長腮
,兩耳厚輪,噘著尖嘴,大牙露顯唇外,鬍鬚亞似鋼針;滿身穿著全是皂色,足登趿靴
,打著裹腿。氣昂昂走到天師一旁站住,一語不發,躬身侍立。甘忠元看罷,心中納悶
,暗想南方人多是生的清秀,何為如此這樣凶狠?正在猜疑之際,只聽天師說道:「甘
賢契請茶,是客必須先敬頭碗茶,方顯本爵恭敬聖門弟子。」這甘忠元心中正在不解其
意,及聽天師說道甘賢契請茶,即將茶飲畢。大漢氣衝衝的接了茶碗,手托茶盤,洋洋
而去。天師說道:「方才送茶大漢,你果認識此人否?」甘忠元回說:「不識。」
天師說道:「這就是你的對頭渾河瀦龍。本爵將他拘到,一者判斷此案,不能單聽
一面之詞;二者使他獻茶與汝,作為賠禮。賢契自此言語須要謹慎,不可再毀謗龍王了
。本爵看你應該是災消難滿,目前雖然是遭困,將來自有升騰之日,與本爵同為一殿之
臣,須加奮勉修德為善。你的田地,候明日開河之日,自有分曉,絕不能短少。但是地
近河岸,更須敬重河伯龍神。果然虔心供奉,自此家門清泰,地畝豐收。非是強派汝事
敬龍神,本爵與你既然判斷呈詞,總要公平正直為是。賢契須要牢記。」甘忠元聽畢,
站起告辭。真人送出觀門。且說真人見甘忠元已去,將法官叫到丹房問道:「爾將雨壇
應用法物可齊備?」
法官道:「俱已備下。」真人一回手,取出五道靈符。未知天師如何擒妖,且看下
回分解。
第九六回
張洪教暗進雨壇 傻和尚明警世界
話說洪教真人將甘忠元告瀦龍一案辦明,吩咐法官:「明日是妖僧祈雨之期,陪駕
進壇,與黑面僧相會,須要留神。各按方位,守住汛地。候邪僧上台,即刻把符焚化。
我在龍駕伴主。爾等千萬仔細,莫要驚動聖上。那時擒住妖僧,也顯洪教道法高。」不
多時萬歲駕到午門,眾人跪接。山呼已畢,一齊相隨御輦,宜人隱在眾人內,前呼後擁
,出了正陽門,霎時進了雨壇。到了龍棚,佛爺下輦,升了寶座。眾文武復又參拜,分
為左右侍立。此時番僧尚未來到。天師同法官進壇,暗中佈置齊畢,專候著番僧進壇,
好焚符咒,此話不表。
且說聖義村三官廟傻和尚,自從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點化,授了金字真經,因他的
根基本深,一至夜靜,自有神人指教。
不上幾月工夫,不知不覺醒悟,萬法皆通。說的禪語,俗人一點不懂得。這夜至三
更時,他在三官殿中靜坐參禪,睏覺之際,毫光四起,竟將廟院照的通紅。村中人皆以
為廟內失火,火光沖天。眾人約齊說道:「咱們往廟裡看看,到底是何緣故。」一同走
至廟前。門卻未閉,一齊走入,打算要問問傻僧。走到殿前,只見傻和尚赤著身體,獨
坐三寶殿供桌之上,閉目沉睡,渾身淋汗。此時正在隆冬,天氣甚為寒冷,他乃赤身大
汗淋漓。
眾人看罷,說道:「有些奇異!」從此合村人無不供奉。
到次日早起,合村人約齊老少男女,同奔到三官殿內,見了傻和尚一齊參拜。傻僧
一見,先傻笑了一陣,瘋瘋癲癲,眼望眾人說道:「我的佛!你們都是胡鬧!要祈雨該
求龍神,求我會下雨?要求我本事,只會這吃齋。雨已降下,就到。我要駕著烏雲,入
山去找龍神,那時你們求他。我的佛!」滿嘴胡念了幾句,復又傻笑了一陣。眾人俱不
懂他的話,但見他放倒身子,仍是酣睡,打起呼來。眾人看著,一齊贊歎,互相抱怨走
著,彼此暗咒禿驢可惡。傻和尚見眾人去後,到了天晚,上課已畢。至次日清晨,把老
和尚留下的破衲頭,斜披肩上,手拿木魚,舉步出廟,回手倒扣廟門。因感莊主之恩,
繞莊走了三遍,高聲朗喧佛號。又將木魚敲得聲響震耳,念了幾句偈語道:天龍不慈悲
,晴天大日頭。要祈甘露降,還得善人修。
聲音不斷,繞村念了三遍,招得犬聲亂咬。此時天氣尚早,村人俱未起來,夢中驚
醒,聽了俱各不解。及至起來尋覓,傻和尚蹤影不見,眾村人納悶。且說傻和尚圍村念
罷偈語,又到他父母墳墓之上磕了幾個頭,兩腿如飛,竟撲奔通州北關。不多時到了關
廟熱鬧之處,一邊走著手敲木魚,一面高聲念道:要相逢,不相逢,誤進繁華一座城。
天公不怒不垂淚,塗炭生靈心不公。傻不傻,靈不靈,前生造定難變更。這方人,也識
透:阿彌陀佛!天下安寧雨便傾。
傻僧念這幾句,原隱著「方人也」三個字。當初賢臣作江都知縣,假扮道人私訪,
將「施」字拆開,號稱「方人也」。
今傻僧安心顯應,驚覺賢臣,故把這三字編成口號,滿街念佛。
軍民不知,以為妖言,俱不在意。
此時施公仍是每日同合郡文武齊集城隍廟,參神禱祝。眾官正在拈香已畢,忽聽廟
門外敲的木魚連聲響亮,口裡念的聽不出是唸經卷是詩詞,眾官全不理會。惟有施公聽
他念的有因,不覺心內懷疑,將要派人去看問,忽聽誦的又改了話語。施公與眾官復又
側耳細聽。只聽外面大聲念道:「
好哇!先不該,我不傻來又不呆,昊天遣我下瑤階。世人不公心太狠,感不動龍天
淚下來。「方人也」,不明白,不拜靈山好怪哉!阿彌陀佛,可笑你,再遲時我轉天台
。」
傻僧在城隍廟外喊念,賢臣在廟內聽得甚為真切。又聽木魚打得震耳,只在廟前來
回朗誦。眾官聽了,俱都不解,仍去閒談。施公心內暗想,忽然醒悟,說:「哎呀!這
內中分明隱著『方人也』三字,應了我初任江都縣,暗訪五虎惡棍,路途甚遠。此人如
何得知?」施公想罷,暗自說道:「何不叫他進廟內盤問盤問?」叫聲:「施安,你去
把那喊叫之人叫他進來。」
施安答應,走出廟門外面,大聲叫道:「僧人!我們老爺喚你進廟有話說。你快隨
我去。」傻僧聞聽也不答應,隨著往裡便走。到了大殿之外,即便立住。賢臣與眾官在
殿中閃目觀瞧,怎生模樣,有詩為證:
發蓬足赤真不堪,破爛衲衣身上穿。
憨相面上油泥厚,點頭傻笑帶瘋癲。
蝨子渾身爬又滾,斗大木魚掛胸前。
化現所為求甘露,安心驚覺施不全。
借此為由欲遠遁,俗人哪視此機關。
可歎迷人參不透,真假不辨作笑談。
施公與眾人看罷,俱不知何意,當作掛單和尚看待。眾官因知施公最難說話,俱不
多嘴,暗暗好笑。施公叫聲:「傻僧人,你進廟來,我有話問。」但見傻僧在殿外答應
說:「來了!特來問你,何必問我?」說著,瘋瘋癲癲來至殿內,那種氣味令人難聞,
眾官各掩鼻躲到一旁。施公只得閉氣問道:「你這僧也太膽大!人,私訪惡霸。你何以
隱在禪語之內,「細細說來。」傻僧見問,說道:「不用究問,聽我說來:你說你忠不
算忠,你說你奸不算奸。好哇!忠奸二字難分辨,攝款提鈔入私囊。忠呀奸!」
施公聞聽隱語戳心,不覺惱怒,高聲大喝道:「我聽你這瘋僧滿口胡言,就該掌嘴
!」眾官見賢臣發怒,俱替傻僧擔怕。
那傻和尚卻全無懼色,仍又傻笑。此時施公見他這等形狀,隱語之中似有奇異,連
忙問道:「你能求雨麼?」傻僧笑道:「那是我的拿手戲。」施公聽罷說:「能夠求雨
,恕你無罪。若要是無雨,一定重責不恕。」施公與眾官談論,只聽殿房內把木魚敲得
連聲的響,憨聲憨語,跪著宣讀佛號。眾人聽著,都不甚懂。到了天晚,賢臣與眾人議
論,都不回衙,就在城隍廟過宿,候著明日午後應驗否,此話不表。
且說正乙天師隨著聖駕到了雨壇,吩咐法官諸事備畢,仍然退在文武班內。聖上在
寶座上閃龍目觀看:但見正面高台一座,搭造得甚是齊整,懸花結彩。法台上下一概應
用之物,俱已備好,甚是鮮明。蒙古包搭在台後,還有許多喇嘛穿各樣套頭,在那里正
候著番僧。萬歲看罷,傳旨問天師話。真人連忙越眾上前跪倒。老佛爺問道:「今僧人
上壇,不知卿家怎樣行事?」真人口呼:「陛下降旨:令僧人登壇,臣自有法術擒他。
」
萬歲聞聽,說:「卿家暫且退下,朕自有道理。」寡人仍然隱避在眾文武官員身後
。
此刻吉時已至,番僧來到。聖上傳旨,命通事問:「僧人辰時進壇,何時落雨?可
以下幾個時刻?」通事官領旨,回身行至蒙古包內,見黑面僧問明。復到龍棚回奏萬歲
道:「奴才訊明僧人。他說:『辰時登壇,巳刻布雲,午時落雨。可以落到日落黃昏,
包管足用。』」萬歲准奏,傳旨命僧人上台。番僧從台後上了雨壇。老佛爺在龍棚對面
,看得甚是分明。但見番僧:重眉大嘴,黑面紅須;身軀矮胖,大肚累堆,長得甚是兇
惡。又見他上了法台,對龍棚謝了聖恩,退在一旁。著令眾喇嘛繞台已畢,好去作法。
眾喇嘛鑼鼓齊鳴,猶如嵩祝寺、雍和宮、黑黃寺打鬼的一般。眾喇嘛扮著二十八宿、九
曜星官。今日番僧求雨,眾喇嘛穿用那些物件,為的是顯著威風好看。聖上看罷,一扭
龍項,暗自傳目,叫聲:「張愛卿,你看番僧胡鬧求雨,要這些何用?」真人見問,連
忙跪倒,口尊:「萬歲!番僧如此,無非枉勞氣力,他如何能求得下雨來?臣啟我主,
容臣前去作法,以擒妖孽。恕臣慢君之罪。」佛爺說:「休令妖僧走脫!」天師復又進
了龍棚,回奏道:「臣啟我主,微臣俱已備妥,大約妖邪插翅難飛,少時我主自明。」
番僧是何怪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七回
眾水怪行雨助威 金甲神持鞭保駕
話說番僧原係水族之物,窠巢同類甚眾。其居水深千尺--即世所傳海眼。近方之
人時見有水怪出現,都不敢近岸窺探。
那裡邊水怪尚有道行淺的,因未能變化,只在沼內埋頭,不敢出來滋事。這番僧未
求雨之先,曾與眾水怪計定,說道:「天下乾旱,真命帝主憐民,望雨甚切。趁此機會
,討一金口封號,日後得成正果。愚兄前去,只要感動人王帝主,事必可成。如到求雨
之時,眾位助我一陣風雨,不必管禾苗損益,五穀生與不生,但能應點,搪塞過聖朝天
子;龍心一悅,必然欽加封號。愚兄果能得到好處,必要攜帶眾位一齊飛升,同入仙班
。」眾水怪聽說落一場雨,受了御封,便可成仙,俱各歡欣無限,叫道:「兄長只管前
去!」
卻說那怪聽罷同類之言,方化作番僧形狀,來投黑黃寺;並未算著天師來京,故此
任意胡為。他要早知天師在此,慢說還來登壇,也就潛逃遠遁了。只因他雖修煉多年,
可以化人形,吐人言,但只一件,他雖聞知洪教真人之名,未曾會過洪教真人之面。又
無人對他言講,所以他不能知道。這番僧又自覺一概安置,眾朝臣又不識他的根底,誰
能破他的虛誣?所以他登壇之際,竟大著膽賣弄猖狂。
且說番僧分派雨壇上擺設的甚是齊整。只見番僧上了壇,先朝龍棚行朝駕之禮,隨
後椅上坐著,眾喇嘛各打鐘鼓鐃鈸,順著雨壇繞了三匝,敲打得聲音聒耳,言語卻聽不
出來。番俗趁著音樂嘈雜之際,連忙又從左邊椅上站起,行到正面向北稽首禮畢。見他
又將鈴兒搖了三下,口中念了幾句,如鳥語一般,也不知是經是咒,聽著難解。念罷放
下那個銅鈴,掐著口訣仍是嘟嘟嚷嚷;拿著一道符往香燭上一點,頃刻焚化。那符焚訖
,果然一股濃煙,飄飄搖搖直撲了西北。番僧暗通了他的水族,仍又退到椅上坐候等雨
。
且說水中那些蛟、螭、龜、鱉、鼋、鼍、魚、蝦、蟹,這日正在沼中探頭縮腦,忽
然來一陣陰風刮到水面。眾妖知是信符已到,不覺歡騰跳躍,一齊呼兄喚弟,說道:「
大哥的信符已到,必是哄信人王帝主。咱們快去輔助他,得了御封榮歸,你我都證仙班
。」說罷各顯術法,各駕妖風,亂哄哄吐霧噴雲,從水沼起到半空。轉眼煙霧迷漫天際
,真正是狂風滾滾,大雨衝衝,霎時到了京師地面。看看離龍棚不遠,眾妖更加精神百
倍。高興之際,猛聽對面如雷響之聲,喝道:「呔!好孽畜,還不與我退去!前面有真
命帝主,我等奉洪教真人敕命,在此護駕,孽畜速退!少遲片刻,立即叫爾等金鞭碎頂
!」那眾水怪之內,原是忘八精領頭,蝦精緊圍,隨身後蛟精督隊。這些怪物如鄉屯浪
子一般,初入北京,迷戀著煙花柳巷,不顧父母,樂而忘返。正在適意鼓勇前進,忽聽
這麼一聲如雷,那烏龜精先就嚇了個倒仰,把小青果腦袋一哆嗦;猛又一抬頭,見有位
金甲神橫阻去路,相貌十分兇惡可畏。那怪知道是一位天神,怕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連
忙將長脖扭轉,對後面眾怪道:「快回去!快回去!不好,不好!幸而我耳靈眼快,頸
子能屈能伸;要不是頸項快縮,那鞭早就落在頂樑上咧!我倒想著領你們在京師地面,
秦樓楚館,叫你們在前三門見見世面,開開眼界。再者我這幾年保養頗好,打算在人煙
稠密之處,出現出現我的偉胖身軀。不料正在興頭之際,忽聽似雷的一聲,先就驚了我
目瞪癡呆;又一昂頭,竟似汗蒸如雨。敢只是奉天師法旨,護駕的金甲天神喝說:『不
行疾退。立刻便叫輕生!』我聽罷驚慌無措,幾乎把尿溺嚇出。我想,識時務者呼為俊
傑。咱們總有些道行,料也敵不過天師。我故把脖子一縮,知會你們一聲,趕忙跑回。
從來交朋,雖然患難相扶,亦不過盡其心力而已!現今世上都是你狼我狽,又有幾個信
義君子?何況我輩從此再不想脫凡殼成仙作祖咧!我自幼在龍宮裡每日噹噹散差,吃碗
閒飯罷!憑誰邀約,再也不去受這驚怕咧!」
忘八精說著,尚嚇得噓噓牛喘。有一路鮎魚精聽罷,暗想:「總不敢擅作威福,滋
生事端,今日為朋友連累,險些遭殺身之禍。自今以後,我就在這深潭裡。」想罷大笑
道:「烏大爺,平日見你雄赳赳,自誇體壯心高,不亞銅頭鐵背。常說要出外去叫叫字
號,闖闖光棍,遨遊五湖四海,卻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前緊後鬆的軟蓋兒。見了真章
兒,就有些虎頭蛇尾咧!」又一蝦兒精跳著說道:「姥姥!你別張著大嘴笑人咧!今日
還算烏大爺的運氣旺,一眼瞧見那金甲神,急流勇退,忙叫撤步。要不然,惹惱那位金
甲神追趕下來,還許連巢窠裡,鬧個翻江攪海,一齊抄討入官呢!我只顧瞎搶似的,喊
著前奔。猛聽了那麼一聲,幾乎把我的蝦心驚落,蝦魂驚散,真是可怕!」眾水怪聽罷
,齊說道:「算了罷!算了罷!咱們也休瞎想咧!也別瞎說咧!再要瞎鬧,只怕大家都
不安生。咱們不必講交情厚薄咧!各保性命罷咧!」
不言眾水怪被靈官趕散,不敢出頭。且說番僧自焚罷信符,一心盼望同類相助。果
然功夫不大,黑雲直矗,疾風暴雨認西北直奔龍棚。番僧看罷,更是精神雄壯,暗喜道
:「還是我們龍潭中朋友,真不失信。只要在京城多落幾刻,得了封號,何愁不身列仙
班。」番僧正想得心滿意足,猛然抬頭,不覺嚇得驚疑不定,暗說:「不好!這事有些
奇怪,怎麼下了這幾點兒就住了呢?這如何遮得去龍目?我的朋友平日不是這樣無信實
的,為何今日言清行濁,將我撮上台來,拔了梯去?莫非其中有什麼錯誤緣故?領隊的
烏大哥與誰口角,作了氣惱,趕忙回去;甲士跌了個折腿,不能前行;長鬚公公姥姥,
都被漁人網去?真乃叫我著急、納悶,不明其故。莫非他們等著去一道信符,再求下一
次雨。待將三道符一齊焚化,看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八回
懼詔問妖僧謊奏 破邪術天師出班
話說黑面僧見他自己說的時刻已到,不見雨下,急得坐立不安,心中怨恨同類,暗
說:「這事分明把我坑害。他們果真不來解救於我,人王帝主要是問將下來,有什麼言
語回答?龍心一怒,根究出破綻,那還了得!」心中暗自躊躇;偶然又想起一片欺誑之
詞,腹內說有咧!我何不這般如此,暫且掩飾過去。
且說佛爺坐在龍棚,候著落雨。起初看見僧人焚罷了符,果然陡起了濃雲,烈風驟
雨隨著,登時點點滴滴,地皮盡濕。
只見壇外圍著許多的軍民大聲念佛,復又歡聲說道:「還是萬歲爺洪福齊天,感來
這位神僧,佛法廣大。有了這場甘霖,四方自然安定了。」眾軍民議論紛紛,佛爺龍心
大悅,對著眾官說道:「朕看這僧人似乎有些來歷。雖非正道,這雨卻不能假。
如果田禾足用,朕也不究他的根基。但這雨中氣味觸鼻,彷彿硫磺味似的,朕心直
覺發悶。」眾文武聽了佛爺之言,有親王侍衛大臣齊行奏道:「臣等俱覺頭暈心亂,頗
有可異。我主可調洪教真人近前一問,自見分明。」老佛爺叫一聲:「愛卿平身。」天
師遵旨立起。皇爺道:「適才僧人所行,料愛卿目睹其事。雨中帶有腥羶之味,甚覺難
受。且又所下無多,即便雲消雨止。卿試言明其故,好展仙術擒住,免其禍民。斬戴市
曹,以清妖孽。」真人奉諭啟奏道:「此雨實非四海龍神奉上帝敕命所降,乃是妖物暗
用邪符,通其成精作耗的一黨前來弄的狂風暴雨,所以腥氣難聞。這雨不但於田禾有損
,兆民受了這一般邪氣,還怕要有瘟疫之災。」皇爺聽說如此,不覺驚異道:「這事據
卿所奏,甚為恐懼。朕特虔誠至禱者,原為慮民疾苦,冀上蒼速施膏澤,以免百姓倒懸
。若叫妖僧這樣妄行,朕卻不為救民,反為陷民。愛卿須速行設法解散妖氛,朕於卿家
必不有負。」卻說真人見皇爺這般憂民,復又跪倒叩頭奏道:「老佛爺傳下面旨:召那
番僧前來問話。」侍官出了龍棚,即刻至雨壇蒙古包,先對通事諭知,旨下速召僧人。
通事聞聽,不敢延緩,登梯上壇對番僧說明聖上諭召龍棚見駕。番僧正在心中想計,暗
說:「皇上惱怒,不過累黑黃寺喇嘛吃個誤舉之罪,也就罷了。想要拿我,萬不能夠。
」番僧想罷,隨說道:「聖上既要召問,只得依旨。」說罷隨定通事順梯而下,直奔龍
棚。侍官先回明。皇爺傳旨,即令帶進龍棚。
侍官連忙引領而入。到了龍棚,通事帶番僧一齊跪倒,參駕禮畢,跪在塵埃。皇爺
端相番僧,迥非人類,在寶座用龍腕一指,說:「你這僧人何故罔朕?你奏明辰時登壇
,午時下雨。為何時刻已到,只落了那麼幾點雨,便就天晴?你必須明白奏來。」番僧
見問,連連叩頭道:「目下吉時已過,叩乞龍恩,准其至明日午刻,再行上壇祈禱一陣
足雨,普救天下禾苗,以贖不驗之罪。乞佛爺開天地之恩,赦其毋咎!」通事奏述已畢
,皇爺尚未處分。見天師從御座之後,轉到聖駕一旁站立,眼望番僧用手一指,叫道:
「怪物!你可認得我麼?」番僧正在俯伏,忽聽有人叫他怪物,急抬頭一看,只見御駕
旁首侍立一位道教:年約三旬,精神滿足,生成仙風道骨。番僧看罷,把兩個大眼一翻
,頭一晃,復是滿嘴咿哩哇啦說了幾句。天師也是聽不分明,忙問通事。通事答道:「
僧人說是未曾會過,不識是誰,請問姓字?」天師聽罷,微微冷笑道:「料你也不知。
我乃祖居江西龍虎山,敕封正乙真人。自漢迄今,護國佑民,蕩魔除怪。姓張,料你不
識,亦許聞名。我今特來看你求雨,問你求的雨在何處?」番僧一聽說是天師,猶如半
空中打個霹雷,登時魂飛膽落,伏在地下如木雕泥塑,一言不發。天師見他默而不等,
說道:「孽畜,你可知罪?老佛爺為國憂民,設台祈雨。你膽敢借事生端,來到帝廷欺
蒙主上,竟敢癡心妄想。應該回思已往,罪犯天條,疊遭雷擊。既然躲過,就宜潛心苦
煉,改過自新。仍乃肆行不悛,妄起邪心。你想太乙真人,有幾個賊子奸臣、旁門邪教
能成正果的?況且這畜類所行,不想出身根底,妄想金口御封,要成仙道。若叫你這等
列入仙班,恐天下惑世誣民之術,皆成蓬萊三島仙人矣!你求不下雨來,就該請罪;你
反妄奏有人衝破你的法術。我早知道你縱然求得雨下,亦是無益禾苗,有害百姓。興妖
欺主,該當何罪?你既自尋死路,料難再事姑容。依我說你速往聖駕之前,將你原形現
出。本爵慈悲,代你叩乞主上體上天好生之德,赦你一條活路,速回水沼苦勵潛修。若
仍是癡迷不醒,聖主一怒,只怕你性命就不保了!那時休怨本爵不施惻隱之心。」卻說
番僧聽罷天師的一番言詞,悚惶之極。要知如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九回
張手雷法台驅邪 擲鐵牌龍潭致雨
話說黑僧伏在龍棚御座之下,被天師切責,因疑信參半,要試真假,他便暗懷毒計
,偷眼看著,覺離他切近,便運足腹中黑氣,對準真人直噴去。那知天師見他跪在地下
不哼不語,早預防他不懷好意。看他那邊把嘴一張,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嚕嚕
!如雷聲震響,萬道霞光,直奔番僧而來,倒將那股黑氣反行卷回。番僧大吃一驚,知
是天師無疑,雙足一跺,旋起一陣黑風,到了龍棚之外,飛奔雲霄。眾文武正然驚訝,
見從御座後復起一陣香風,金光一閃,隨著黑風直趕將下去。
皇上同眾文武尚不知何故。寶座上龍顏大怒,望天師說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脫
去了。愛卿作速使方略,休叫傷了朕之子民。」
真人連忙跪倒,口稱:「萬歲!微臣有驚聖駕之罪,乞我主寬恩!」老佛爺龍腕一
擺,說道:「此乃愛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術擒妖邪要緊。」天師復又奏道
:「萬歲且寬聖憂。怪物插翅難飛,微臣早已暗遣神將各守方隅。適才金光所起,乃是
護法靈官追逐妖邪,絕不致貽害百姓。」皇爺寶座上點頭道:「但願如此,無奈亢旱依
然,朕甚覺有愧於心。愛卿保國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
師叩頭奏道:「臣食君祿,當報君恩。臣托我主洪福,仗祖上傳遺,祈一場雨露,以救
禾苗枯槁,以安萬民之心。」皇上聽罷,反憂為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壇祈禱,快施
無窮法力,前去致禱!」真人奏道:「微臣不須登壇,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爺問道
:「愛卿不用上台,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來一物,尊聲:「萬歲,速遣大臣一位,
手持此物,飛馬到黑龍潭擲在水中。不過一二刻,有細雨清風紛紛而降。」皇上聽天師
所言,不知是何法寶。這等奇驗。老佛爺接過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黑漆鐵牌:長有七寸
,寬約三寸,正面上寫著「洪教敕令」四朱紅字,背面畫著一道符印。老佛爺看罷,龍
心暗道:「這樣一個小鐵牌,如何說便能求得雨下,看來也是難測。若是不靈,天師豈
能虛謊?想來天下孔、張二家,皆有祖傳至道,使後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來,這
個小鐵牌,定有靈應。」卻說天師見皇爺看牌沉吟,連忙奏道:「啟我主速降諭旨,派
一大員持此物捺在黑龍潭,不可回視,策馬速歸,雨便隨落。」老佛爺龍心大悅,忙對
馬五格諭道:「張愛卿適才所言,卿可曾聽得明白?」馬大人見聖上問話,連忙到駕前
跪倒叩頭,口尊:「萬歲,奴才皆已聞知。」老佛爺道:「你既知道,即刻擎這鐵牌,
速去黑龍潭。」馬大人叩頭說:「領旨。」復平身站起,接過鐵牌,退步出了龍棚,忙
吩咐家人牽過能行的坐騎,帶一名僕人,一齊扳鞍上馬,如飛而去。轉眼之間,已到了
黑龍潭近處。棄鐙離鞍,跟人將馬拉過一旁。馬大人自己走到潭邊。但見水勢瀠洄,清
鑒毫髮。看罷,急將鐵牌捺在潭裡,連忙撤步回頭,扳鞍上馬,奔回雨壇。
且說黑龍之水,原係與海水相通。那時龍宮內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見有一物
沉下。水卒接過一看,乃是一面法牌。
水卒不敢耽擱,連忙雙手捧定,行至水府察知龍王,呈上鐵牌。
龍王一見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來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處知會雷公、電母、風婆、
雨師,眾神會集一處。龍王同眾神率著水族,一齊到了空中。頓時布雲掣電,發雷行雨
。
不言龍王奉天師敕令,且說聖主自遣馬大人黑龍潭去擲鐵牌,坐在龍棚,復與天師
言談妖物。未二刻,只見馬五格已走入棚中,駕前跪倒,口尊:「萬歲!奴才遵旨將鐵
牌捺到龍潭,回馬行至半途,知鐵牌果然靈應,漫天烏雲油然四起,現在雨亦沛然降下
,奴才特行奏明。」老佛爺聞奏,龍心大悅,將龍腕一擺,馬大人站立退歸班內。老佛
爺隨即欠起龍體,離了寶座,忙步到龍棚之外,閃龍目四面觀看;眾大臣亦俱相隨,仰
天而望。但見:滿天雲氣蒸騰,電光閃爍,清風拂拂,雷雨交加。佛爺不覺龍心大悅。
眾文武跪倒齊呼:「萬歲!萬歲!聖壽無疆!」老佛爺一見,連忙說道,「眾卿俱各速
起。此乃張愛卿道術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眾卿相隨勞碌。但雨雖然落下,不知
怪物如何?張卿家再速施法擒來,使他本形現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膽敢前來惑朕
。」言罷仍入龍棚,復歸寶座。眾文武亦各隨入。天師進前奏道:「微臣已召請馬、趙
、關、岳四位神聖,各按東西南北把守汛地。復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諸神,各把方隅
,猶如鋪下天羅地網,一直在雲端裡守候。妖物料亦無處藏躲,不久便擒到駕前。」此
話不表。
且說番僧足登黑雲,從龍棚直起到空際,心內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抬頭往回裡一看
,只見有道金光,緊隨在後,又聽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裡逃走?速速回去現你原
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慘命。」那妖正在驚慌之際,忽聽怎樣一響,嚇了個走投
無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見那追來的神聖甚是威猛,赤發紅須,朱紅面色,兩隻巨
目;頭戴金冠,大紅袍襯黃金甲,腰束黃絨寶帶,胸掛紫金牌,靴登五彩,手執金鞭,
聲音洪亮。妖邪看罷,知是靈官爺追將下來,幾乎驚跌下來。
道教之中,就是這位靈官王元帥,到了佛門就是韋馱。凡妖魔鬼怪皆怕這個神聖。
有人閱看及此,問說這話前後敘的不符。他道:先前說黑面僧不認得天師,怎麼就
認得這靈官呢?即便見過說是認得,為何先在龍棚之際,天師將靈官請下,在御座後保
駕,眾官看不見?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時看不見,這會子在雲端內就看見咧
!既有此問,只得敘明。眾妖大抵俱知。孟子說道:「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
之謂神。」既為神聖,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議之處。不要說妖怪,假如凡人,
神聖要叫你看見,把金光一閃,你便看見;要不叫看見,把金光一隱,你想要看見萬萬
不能。靈官爺先在龍棚,原是暗中保駕,隱閉金光。妖邪低頭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
見法相。此時到了虛空,靈官爺現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詳細。從來天下奇奇怪怪之事
,叫人想不來解不出的盡多,若以平常情理較論,往往駭人聽聞。殊不知天之高,地之
厚,萬物之多,風土之異,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間無奇不有,無怪不生。若以自己
未聞未見,未曾作過的,便說世間並無此理,並無此情,並無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觀
天,淺見薄識,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見多所怪之人耳!況且仙佛神聖,道高德重,自
能變化無窮。不是那異端邪術,惑世誘人的障眼法兒,說出來荒唐難信。
閒言敘過不表。且說妖怪見了靈官爺聖像,意亂心迷,恨不能立刻鑽天入地,得全
性命。暗說:「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難逃公道。我實指乘機借求雨得點好處,歸入大
羅仙,得預蟠桃會,多麼逍遙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氣臨頭。不知遇了這個鳥天師來
破了我的機謀,倒弄得引火焚身。這個時運真乃不利。那個靈官真緊緊跟定,倘被他金
鞭一擊,恐難保這個殘生。
早知此來這樣結局,何必跑到北京,擔這個驚怕?倘要出了丑,不但遺笑江湖,怎
麼再回水沼見同類朋友?」垂頭喪氣,心中抱怨。只見靈官爺緊緊趕到,揚著金鞭往下
要落。嚇得妖怪渾身亂抖,不覺急中生智,暗想:「我縱然跑到何處,他一定也是要追
到何處。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懇求一番。倘靈官爺發了善心,暗放我逃走,
免得如飛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見靈官登時衝衝大怒,罵道:「好孽畜!膽
敢違吾法令!看鞭罷。」說著,那金鞭照那黑面僧頭上,一直落將下去。不知妖僧頭顱
被靈官爺擊得如何,要知端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王靈官拿妖繳令 番僧法壇現原形
話說妖僧哀告靈官爺,忽聽怒聲大叱,掄動金鞭照頭便打。
妖僧一時心內著忙,想已躲避不及,連忙將大嘴復又一張,吐出一股黑氣,托住金
鞭,撤身駕起妖風,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覺魂迷意亂。猛一抬頭,乃是一
位黑臉神將,坐騎斑斕猛虎,手擎竹節鋼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烏玉寶帶,足
踏烏底官靴,頭戴襆頭,面如鍋底,熊眉豹目,滿部鬍鬚,在一片祥雲瑞氣之中,舉著
鋼鞭如疾雷似的,大聲威喝,橫攔去路。妖邪看罷,認得是黑虎玄壇。妖怪手無器械,
不敢相鬥。倒退了幾步,連忙轉身強打精神,復弄妖風,向南方逃走。此時玄壇爺見妖
物前來,正要縱云擒捉,忽見一陣黑風向南疾下。玄壇往前追趕,到了龍棚,見妖物已
經過去,只得停雲守住汛地。
卻說那怪跑過龍棚,想從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說:「厲害!」
回頭一瞧,但見玄壇爺不復緊追,微覺心定,恨不能一時得一藏匿之所。正在興風一直
南下,算計轉彎脫身,忽聽正南上也是一聲大喊:「妖怪休要前來,今有正乙真人法令
,防你竊躥,令吾神把守南方捉獲於你。你若求不死,速至聖天子御前化現真形,還可
活命;不然,刀下無情,立地叫你身首異處!」那怪正在攢力借風,猛然迎頭又聽這一
聲威叱,更覺魂不附體,暗說:「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
連忙閃目從對面一看,但見:那天神頭藏五鳳金盔,身被黃金寶甲,雲裡織錦綠征
袍,腰束碧玉紅縧帶,胸掛護心寶鏡,足登五彩雲靴,坐下赤兔胭脂馬,手持青龍偃月
刀;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五縷美髯,飄飄頷下,英雄浩氣,衝貫太虛,左右侍
從圍隨前後。那怪看罷,知是伏魔協天大帝,不覺打個寒噤,暗想:這位神聖,更是伏
魔上將,萬難以闖過,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將要轉身閃避,只見前面一聲大喊:「呔!
好畜生!看見我家老爺,還不速現本形,前去請死?真乃大膽!有吾聖取你的命。」說
著一縱祥光,手提大刀,直撲那妖邪。那怪一見連忙撥轉風頭,斜刺裡又往正西撲去。
周倉見妖物逃去,才要乘雲頭追趕,但見聖帝把手一擺,周爺收住雲光,仍在龍棚正南
守住汛地。且說妖物暗想:「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著去路,只怕今朝合該吾命休
矣!」此話慢表。
且說靈官爺自縱金光,暗回龍棚,等候眾神將怪物拿到駕前,好交法旨。遲了一刻
不見動靜。靈官爺恐妖物哀求,眾神慈悲將他釋放,急忙復起香風,到了龍棚之外,用
聖目遙看:但見眾神雖圍住妖邪,尚未動手捉獲。妖怪站立中央,四顧發悶。靈官爺看
罷,縱起祥云。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聲喝道:「畜生!真乃膽大,吾神良言示
你明路,竟敢違背。料你是要吾神動怒。」說罷掄起金鞭,對著妖物項上落下去。那妖
物見靈官爺鞭到,無處可奔,連忙側身躲過;趁勢起陣黑風,來回與靈官爺旋轉。靈官
爺心中大怒,威聲喊道:「眾位神聖,既奉真人敕令,捉獲妖邪,還不齊上,等待何時
?」眾神一齊喝道:「妖邪休推睡夢,我等奉天師法旨,特意在此捕捉於你。若非真人
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時早叫你骨化飛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龍棚見了人王帝主,化
現原形。真人開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諸流水。要再癡迷不省
,難免屍骨寸磔,性命不保!」卻說那怪聽眾神聖之言,身搖心蕩,仰首四望:天兵天
將圍繞得密密層層,無隙可脫。不禁淚痕滿面,暗歎:一著之差,災禍臨頭!何苦當初
生此癡想?連忙跪倒哀求不已。靈官爺一見大怒,罵聲:「好妖孽,真乃膽大!眾神聖
憐你千年道術,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裝聾作啞,料你這東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
說罷大喊一聲:「眾位不必善勸。這孽畜自己尋死,何必容情?」那怪聽靈官爺喊罷,
只見四位天神揮動天兵,刀槍並舉,齊往上攻,看罷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
不速轉龍棚,必遭他們的鋒刃。少不得再去求見真人,不叫我現出本形,少丟顏面,逃
回去免得同類輕薄。要是聖主不赦死罪,那也就無法可說。料是在此哀懇,亦是枉然。
」想罷,連連叩頭,口稱:「眾神暫且息威,聽小畜一言上訴:眾聖既憫小畜,不即誅
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違慈諭,不聽善言?小畜惟求眾聖開恩,使小畜見
了天師,到了龍棚之外,然後再化原形。」
靈官爺不等妖怪說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龍棚現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
為難多會,想到別無良策,將心一橫,兩眼一閉,收住風頭,暗想:丑婦難免見公姑,
任憑運數罷了。呼的一聲,從半空落到平地。
眾聖猶恐那妖欺詐,復從下方逃走,暗中緊緊擁跟。只見那妖物趴伏龍棚之外,遂
一齊用金光隱住法相,在雲中候著天師發落,好符送歸位。
不表眾神暗中衛護,且說皇爺自從天師鐵牌求下蒙蒙膏雨,龍心大悅,坐在龍棚,
正與文武群臣,稱贊天師祖代靈跡。群臣將寧獻王送天師的七言律詩,述誦聖聽,有「
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縧纏日月符。天上曉行騎只鶴,人間夜宿解雙鳧」之句,老佛爺
聽罷,說:「這詩贊美的誠非虛語。自漢迄今,天師道術至高,仙蹤之異,果然不枉上
帝敕封之位。朕今看來,深自確信。」天師聽罷老佛爺御言稱贊,連忙跪倒叩頭道:「
為臣有何德能,敢勞我主過獎。」龍棚之內,君臣正在談論著妖僧被獲,忽聽從雲霧之
中,下來一陣怪風黑氣,見一物跌落龍棚門首。皇爺同眾臣齊吃一驚,離寶座閃目觀瞧
,原來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老佛爺一看,剛要開金口下問,只見天師一轉身軀,
用手一指,喝聲:「孽畜!真乃死有餘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膽敢違吾法諭。不但不
悔罪現形,反倒噴毒逞惡,竊逃法網。不想你這點本領,焉能脫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
擒,可也再輕饒不得你過去。依本爵說還是快現原形,然後再請聖上下旨發落,判你的
重罪。」此時眾文武隨駕觀看,但見番僧跪在龍棚門外,戰戰兢兢,低頭受責。從來沒
有不貪生的人物,那怪從空墜下,不知老佛爺叫他是死是活,心內不定,喘作一團。今
聽天師教訓一番;又見皇爺圍著多少侍衛,那等威嚴,更覺恐懼。那怪眼含珠淚,連連
叩頭求饒。敢則是人是畜生,到了將死關頭,心想得生,惟恐言語錯亂惹禍,惱了生殺
之權的立刻發怒,叫他廢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時說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
時說話,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會說出清白的官話來了。但見那怪聽罷天師之言,連
連叩頭求饒,口尊:「真人,小畜一時不明,迷了心前來,致生罪孽。小畜實非有心貽
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憐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丑,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
真人開一線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應口,將來必遭雷擊之報。」那怪說罷
,仍是叩頭不已。
卻說皇爺見妖怪哀求,復歸寶座。天師聽罷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轉身
進了龍棚,連忙跪倒叩頭。老佛爺一見,口聲:「愛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詞,朕無不
依,卿只管奏來。」真人聽畢謝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啟我主,這個妖物雖有邪道
蒙君之罪,不過畜類之心,不明國法。原其情是為急成仙道;不該妄起貪心,前來鑽謀
營乾,誑蔽朝廷。並非安心生災作耗,惑世誣民。臣啟萬歲,赦他死罪,使他改過自新
。臣算將來這孽畜身上,還有一段因果。」龍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預言,使天機泄漏,
日後自見應驗。凡物不該遭劫,一定將他治死,誠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現出原形。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賢臣遵旨求雨 傻和尚閉鎖空房
話表黑面僧現出原形,伏在龍棚。老佛爺閃目觀看:是一條金色鯉魚,爬在地上。
老佛爺看罷,對文武用手一指,將要開口責說,忽見一陣腥風直撲面目,黑氣上起。老
佛爺覺腥羶難聞,忙往後退,復歸寶座。又聽呼的一聲,那怪風仍刮得旋轉天地。老佛
爺復注目一看,還是那怪伏在舊處。看罷未及開言,天師連忙前行幾步,大聲喝道:「
你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為何這等性急,陡起妖風,幾乎有驚聖駕。你不想本爵未曾
送神,你焉能脫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這孽畜便該捐除獸心,牢記誓願。要是
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誅!即犯在本爵之手,難再想輕饒放過。」畜類也具
羞惡之心,聽著真人切責,直是低頭蹙縮,觳觫之狀,甚覺可憐。老佛爺本是仁德之主
,看著,不忍將它處死,叫聲:「妖物!今朝若非張愛卿代你說情,朕一定將你碎屍寸
磔,以為興妖禍世者戒。既洪教憐你修煉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貽害生命
。修得功圓行滿,何愁不得歸正?如今赦你無罪便了。」那怪聽老佛爺聖諭,不住點頭
。真人見聖上已竟發落,急命法官符送眾神歸位;又轉身叫聲:「妖物,以後莫負聖恩
!速去!」那怪聽真人開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網之魚,連忙駕起風奔回水沼。
見了同類,又氣又怒,怨說眾水怪無義。那些眾怪述說有神阻路厲害,才知是天師
預遣天神空中阻擋,不能前進之故。那怪自討了這場沒趣,俱各相戒,再不輕赴北京。
每日在沼內純修,後話不表。
且說老佛爺見雨已落,妖物現形,龍顏大悅。對天師叫聲:「愛卿,適才求雨的那
面鐵牌,朕想頗有靈效,可稱是仙家寶物。今仍在龍潭,必是不能再得。卿為祈雨濟民
,卻將靈牌遺棄,朕甚惜之。這等仙傳之物,愛卿果能還有幾件?朕想用金牌更換,備
存在龍神廟內;倘有時逢著旱災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老佛爺言罷,真人連忙跪
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鐵牌,更不過是符印之靈,並非仙傳寶物。雖已擲在深潭,
到了夜靜,龍宮自差水卒前來繳送。我主聖諭存留,微臣遵旨。
當遣法徒,奉上龍神廟內。如逢時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員,不論何地龍潭,擲到水
中,都有神驗。天意所在,最忌宣泄,微臣不可預言。」佛爺聽罷,叫聲:「愛卿所奏
,確為至理,朕為憂民事,亦當順受天命。不知今日這雨落到幾時?」天師道:「微臣
敕令龍神行雨,就在一日為止。但微臣復有一事啟奏萬歲:適才微臣仰觀雨景,只見正
東甲乙方,忽起祥雲瑞靄,籠罩一方。據臣看來,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爺聞聽,忙問
道:「愛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濟民,不妨這事明奏,生在何處?日後訪出實跡,必要
欽加封號,不枉神仙降世臨凡。」天師聽老佛爺追問,連忙行禮,至龍棚清淨之處,召
遣值日神查明回報。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時一看,便知就裡,到天師面前報明。
真人聽罷,復對老佛爺奏道:「微臣已悉其事。這靈光瑞彩,乃是佛門慧根發現,
在通州郡內。始因本地劉姓夫妻,吃齋念佛,積善感動西方世尊,說他夫妻行善不懈,
該生一佛子,將來使他夫妻終歸報樂。因遣羅漢降生,化成癡傻。劉好善夫妻故去,村
人憐他憨傻,送到本莊三官殿內為僧。後果有菩薩與善財童子幻化僧尼,授他無字真經
;又默有神人點化傳法,遂悟澈佛門微妙。如今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極本處供養之義
,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頒旨求雨,通州官員集在城隍廟內,他便前去驚覺官民
,在眾官面前,許定今日午時求雨濟眾。
合郡官見他瘋傻,鎖在空房之內。那僧先知此處微臣敕令龍神求雨,他暗中誦經相
助。現今雨已應候,眾官說他有異,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長,一方共樂歲豐,
萬民歡聲遍野。
一為積些善功,再為報答鄉里。從此便匿跡藏名,脫身世外;幽岩古洞,以待脫了
凡骨,復返西方,移帶劉好善夫妻齊升仙界。今這傻僧還在空屋奉經勸世。值日神回報
如此。我主暗訪通州城內,自有實跡。」佛爺聽罷天師所奏,龍心暗道:「今民間有這
等善人,能感動神佛,亦是國家祥瑞。朕還宮後,必須前去訪明,看看這個神僧是何形
象。」想罷,對張天師說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愛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
須煩瑣。
且說通州傻和尚,自從鎖在靜室之內,那一夜把木魚敲的梆梆不住,吵得眾官俱未
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眾官淨面用茶已畢,仍去照常行香,參神拜聖。眾僧等仍
然各依本教科儀,修蘸唸經,吹打法器。此時通州那些軍民,聽說有一遊方傻僧,許定
當日准能落雨,俱走來觀看怎麼求法。來到廟內,聞說和尚鎖在空房,一齊紛紛說道:
「京都皇帝,派本處官員求了這許多日,並未求得龍神落幾點兒雨。不知那塊來的這個
傻禿,就敢說是行得了。現在旱得人都編出口號兒來咧!滿街上作曲兒,唱什麼:『朝
也拜,暮也拜,拜得日頭倒乾曬: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這個傻和尚
也是白搗亂就完了!」軍民亂談。忽聽傻僧木魚兒梆梆加力的擊了三聲,大聲念道:
歎世人,真可惜!作貪宮,為污吏。不積福,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悌。口頭言,
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坑拐謀騙把人愚。逞強梁,生巧計,機謀費盡千鈞力,真可
惜!並不顧頭南腳北,倒成了手指東西!
嘴裡念著,木魚敲的聲音略小。念罷又大擊三聲,往下又念道:
十方佛,他是誰?誰是我?黃梁大夢誰能脫?邀龍神,不得閒,布雲童子哄了我。
午時三刻不見雲,未時六刻難救我。靈山佛,苦殺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憨聲憨氣流水的朗誦。那些軍民聽了,也有笑的,有說編排得好聽的。此時眾官拜
畢眾神,廟院散步,聽了都不為意。
只見有一下役上前稟道:「回眾位老爺,西北起了黑雲向東飛來。」眾官聞聽,各
去縱目西望:果然雲遮天日,似有風雨來到,俱各盼望。不料遲了片時,又一昂頭,雲
已散盡,那紅日炎炎如火一般,曬得大地更加炎熱。看罷俱各煩悶,齊說:「可異!明
明雨已落下,轉眼又霧退雲消呢?這傻僧說的甚妙,難道見著一片雲,便算求了雨咧?
分明是餓瘋了,前來調謊騙食,還大著膽自定時刻,看他到底怎樣?」施公聽著眾人所
說,暗想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來,他豈肯特來找打?要說他一定可行,卻又午時已到,
不見有雨。賢臣猜疑不定,忽聽傻僧又打那木魚更加亂響。眾官道:「這傻僧也算有異
處:精神不小。一夜鬧得眾人都不能閉目,咱們俱覺困倦。」只聽他又在屋內傻聲喊道
:人人同說不著迷,一說善事便是疑。晨昏惡氣沖天地,怒了龍天雨露稀。天不雨,你
們急,怨說陰晴天不齊。天雖遠,卻難欺,人間善惡老天知。要求感召風合雨,一念之
善起雲霓。
眾人聽他念罷,剛要轉身回去,只聽空房裡木魚兒又大敲了三聲。不知往下還有什
麼話語。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念歌謠助雨濟世 種銀苗遁跡歸山
話說傻和尚停了片刻,復將木魚大敲三聲,改了言詞念道:
人人皆笑我癡傻,我笑乖的瞎作耍。來復去,這一朝,今朝無雨來你不饒。我的佛
法無邊,快來救我把雨灑。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來。我的佛,快顯靈,慈悲
我一念誠,送來風雨作交情。
眾官在窗外聽他念了又念,打著那木魚似甚得意。有位守備說道:「這分明是唱的
謠言歌兒,焉能會求得來雨。似他此等樣式,到鄉村討碗飯吃,豈不勝在此叫人監守?
我看不如趁早趕出廟去,免得討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樣的衣不衣,履不
履,餓瘋了前來亂道咧!」說著,眾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說了他念的話說,請命攆逐。
施公聽罷說道:「眾寅兄不必氣惱著急。他念的並非奸言,又非譏刺眾人。常言匹夫一
念至誠,便可感風雨,召鬼神。果然說大話,小結果,有頭沒尾的,空來圂擾,再責逐
他。再等稍遲一刻,不見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領責。」施公說罷,眾官看了看天色午
刻,都要過去,那日色熱的,真是可畏。眾官民此時都知和尚說的時刻不曾有驗,全在
廟裡圍著,等看施公怎樣擺佈他。
眾人正在交頭接耳的亂說,猛聽傻和尚大嚷之聲,把眾人倒嚇了一跳。又一細聽那
傻僧嚷的,乃是:「黑龍黑龍,快把雨行!甘露三尺,慰彼三農。」他那裡嚷罷,忽來
一陣輕風,眾人對天遠瞧,那濃雲已滿九霄,登時大雨直傾,雷電交作。
軍民見那雨從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眾僧道各回本廟,天到黃昏,用罷齋
飯安歇不表。
卻說那雨先前瓢潑的直傾;停約一刻,復又蒙蒙,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
,真落了個池滿溝盈,運糧河中,水憑添三尺。眾官晨起,吃茶已畢,見知州到來,眾
官俱對施公相慶賀。賢臣說道:「此是傻僧的功德。眾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論待他?」眾
官道:「還是大人作主。」此時施公已測透傻僧的出處--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說道:
「你們先擺上齋飯,再叫他前來問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
事。下官的責任,卑職奉命請他到來。」說罷,帶著跟隨人,行到房門外。
只見門尚虛掩。吩咐跟人將門推開,室中一看,那傻僧臥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
喚。只見那人挺身爬起,朦朧二目,憨聲說道:「你們為何驚了我的瑤池聖宴?使我不
得吃飽。」州官聽了,猛然不解,暗說:「這傻僧必是瘋夢未醒,不然為何說出混話?
」又知他憨傻無所畏懼,連施大人他還不怕,無可奈何,只得說道:「下官奉施大人命
,特來相請說話。剛才至此,何致唐突有驚赴宴?和尚快出去罷,莫令大人見怪。」那
傻僧聽罷,不說去否,先翻著眼問道:「你是誰呀?前來擾我。」
跟隨人役見他直說瘋話,恐怕再說出不受聽的言詞,忙接口道:「這是本處的父母
官大老爺。」那傻僧一聽,先哈哈大笑了一陣。道:「我當是誰,這麼拿搪作勢,敢是
州尊?那你們說他是父母,就應顧子婦;怎麼不疼子婦,就愛那姓銅的、姓錢的方眼孔
呢?」說罷站起來又笑,拿起木魚往外便走,將州官鬧得面紅耳赤,無法可施,只得隨
著來到前面大殿。
只見傻僧與施大人也不行禮。眾官倒起來讓他坐,他並不推辭,便坐在施大人對面
。州官想著施公必要怒他無狀,哪知施公一見便道:「這場雨幸和尚求下,救濟萬民,
有此善功不小。今備素齋暫用一餐。再者,請問禪林住在何處?將來好派人賚送齋糧,
使百姓尊禮。」施公說罷,吩咐修齋。下役答應,叫廚子製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剛擺在
桌上,那傻僧一看說道:「大人要請我吃飯,就是不吃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
正在心裡惱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來,便頒旨斷屠。」
傻僧聽了復大笑道:「你這州官也倒不錯,分明當著施大人說謊遮掩。要不為吃肉
,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內有位武職說道:「你這傻僧直是妄口誣人,有何憑據?」只
見傻僧大笑道:「你們不服,派人到鼓樓南街上,張、許二屠家內,他那地窖中蒲草蓋
著,現有豚肩豬腿。就說已經下雨,官不計較,按價給他買上幾斤,他必肯賣。」州官
聽罷,忙忙說道:「要是不准如何?」傻僧道:「要是不驗,將我這化緣討飯吃的神木
魚兒輸給你,叫你衣缽傳世。」州官怒氣說道:「真乃晦氣!這僧人過於憨,不畏法,
滿嘴說的是些什麼話語?今倒要依你買去。如不準時,再行算賬便了。」說著吩咐下役
而去。不多時把肉取來,回說:「小人去時,屠家初還抵賴不承,後來說破他們藏肉之
處,才心慌取出,並未討價。」眾官聽罷,彼此相看,都不敢說嘴咧!
施公在一旁,也覺驚異,暗想道:「這和尚大是神妙。將他求雨濟民所行神跡,具
表奏聞聖主,加他個封號,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沒了佛門顯應的善緣。」賢臣想罷,
將內司叫到近前,說是:如此這般,急去快來。內司答應而去。此時天色尚在明暗相半
,施公吩咐擺上筵席。眾官笑道:「時已過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罷!」施公明
知是憎傻僧多話之故,難以相強。看那傻僧並不遜讓,手把木魚槌,將木魚兒打了幾聲
。眾官又不知何故,腹內竊笑。忽聽他叫道:「施大人,我有個小曲詞兒,能知人心事
,你們將耳朵伸開,聽著我唱。」唱的是:
眾位官兒休暗惱,官場規矩我不曉。
直言說的人怒了,低罵禿驢我不好。
從來都不知顛倒,吃齋睡覺合傻笑。
兩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龍王張洪數。
愛敬忠來愛敬孝,不求御口加封號。
有心為善如不賞,你的金銀我不要。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會作總漕。
龍潭虎穴防驚險,不倚英豪恐不牢。
我本佛門一傻僧,人生定數我難明。
要求未到先知事,欽命東巡問孔生。
去來不必問行蹤,佛法因緣異日逢。
去處來時來處去,黃金佈滿祗園中。
天相吉人忠與孝,真經一卷動天庭。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無處不多情。
那傻僧念罷,走過去便坐在正面椅上。眾官認他去吃筵席,暗說:「這和尚怪極,
心裡罵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麼又飲酒食肉呢?實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
眾官納悶,且說施公聽罷他念的言詞,心內也覺猜疑,暗說:「這僧莫非是濟顛重來下
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難解之處:我想給他奏明皇上,並想送他銀
子,只是方才的主意。說是惱他罵他,又說有人怨他,剛才說話、詈罵都是有的。那山
東孔生,乃是在江都縣之事,今日怎麼說是要知過去未來,去向山東問他?又說是欽命
東巡,又說有龍潭虎穴,還說是異日相逢,這些話不知又說到何處?難道皇上命我去山
東訪孔聖後裔?此話斷無此理。等著施安回來,贈他銀子,看他如何;再將他帶到館驛
,問他個確實。」賢臣正然思想,只見內司到來將銀呈上。賢臣命放在桌旁。且說傻僧
對著那酒肉並未下筷,他看見銀子送到,彷彿長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銀子近前
,大聲說道:「眾位老爺看著,我能借這大塊銀子種在地下,展眼長出銀苗。」嚷道:
「此項白銀我無用,舍在山東濟萬民。」不知傻和尚之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眾倉戶巧蒙作弊 施大人復申牌示
話說眾官聽說傻僧去種銀子,都坐著等看如何變法。哪知他乃借此脫手呢?這傻僧
早知施公心內之事,不欲明說,宣泄天數,所以借唱兒叫人聽著,已經算是含糊對付了
。他又知道施公還要往下詳問,故此他見施安將銀取到,便趁機會,說此種銀生苗,哄
得眾人信了,要看他的異法,他才往廟後走出。
他哪裡真去作那無益之事?到了院後,便將銀傾在地下,又從廟的後院繞到門前,
倘佯而去。
眾官候了多會,不見動靜,就有那心急的說道:「這和尚怎麼不回?莫非拐銀逃走
?」施公道:「不要妄口誣人,他與其拐走,我既說送他,何妨明著拿去呢?那銀子許
未長出苗兒來,不好意思前來,卻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論哪位貴職前去看看,叫他不
必作這法術了。看看如何,速來回話。」施公叫施安同著幾人剛走到了那裡,只見白花
花一堆銀子捺在地下。
吩咐眾役揀起,又到神殿禪堂找了一回,並不見傻僧,只得回來稟明施公。施公心
中才悟,想他唱的話語之內,已經說著是不要銀子,不必問著來去行止。
且說賢臣自與眾官求雨已畢,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來,王殿臣、郭起鳳、關
小西進衙叩見,侍立一旁。賢臣問道:「你們訪查之事,何妨對我說來。」三人見問,
連忙答道:「小的等這幾日,在倉裡倉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並未見有實在情弊。
只是聽人傳說:先前倉廒官吏,並車船人役,相沿種種弊陋,不一而足。說是雖有正直
無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隱瞞,不肯出首。那等奸猾倉吏,往往與皇親國戚、各府
的豪傑勾連,於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許多鬼弊。說是歷
來廒中之米,都該出陳入新。他們生心先暗通姦商,將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盜;又暗與各
旗的承領串合一氣,捏造虛報,欺蒙冒領,乘機走出倉外,賣與米鋪,分價各飽私囊。
到了虧欠米數,復生奸計掩蓋,不是用紅朽的支應;便是用摻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
,老實樸訥的,無法可使,不但領些紅朽米,還被他們七折八扣的克落。小的等聽說這
些個弊病,全由奸詐花戶,並著名豪匪作出來的緣故。聽說那些官員不是不能詳察,皆
因有等貪鄙的,希圖分肥,以為平空內裡得利,所以明知不舉,反與他們掩遮奸跡。瞞
得一年是一年,隱得一季是一季。此為小的在倉廒左右訪聞的一派話語,特來稟知老爺
。如今眼看又到開倉日期,小的先前訪明的那幾個積豪惡匪,還許仗著他們主人的勢力
,誘花戶結成一黨,照舊的前來行欺作私。准否,老爺再行裁奪。」
且說賢臣本來就好管閒事,今聽關小西等這樣一說,未免心中氣惱。點頭說道:「
非汝等再來詳言,我幾忘之。吾想到任之後,應該例有條陳。先前出的那幾道牌示,皆
是書吏仿倉廠從前的故套,如今既知還有這宗許多弊處,只得再自擬一道牌示。你們三
人暫且下去,照常的緝訪,吾自有主意懲辦他們。」
關小西等聽了,一齊退下。賢臣見三人退下,吩咐擺飯。用畢,心中思忖:「一等
到開倉,須得認真留心,務使一切倉弊盡絕。這些個蠹吏棍徒,非要叫他們望影而逃,
不能不消除了後患。」
賢臣想罷,立刻吩咐內司,將紙筆放在桌上,將墨磨濃。賢臣提起筆,不多時自擬
了一道牌示。將稿作完,叫施安交明倉書,另行繕正。施安即刻吩咐繕清送進,復呈與
賢臣。施公閱看了,用硃筆標過擲下,叫倉吏傳木匠造木牌,黏貼上面,懸掛倉廠門首
,並要路之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奏條陳倉上守法 施大人領命出巡
且說倉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傳說得人人皆來觀看,一齊走到近前。只見
上寫著:
欽命倉廠總督施,為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國儲事:照得國家設立倉廒,
積存糧米,原為八旗官員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該員弁等均直謹防留心。稽查
升斗之米,不准營私,須要執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稟明懲治,不得
微徇情面,隱忍不言,總期不負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聞有等豪惡,影借主人權勢,
窺伺春秋二季,領放俸米、甲米,以為奇貨可居,前來煽動胥吏,行欺行詐,弄鬼作姦
,內外勾通,虛捏重領,恣意將黑檔子米竊運出倉,瓜分肥己。種種弊習,聞之殊堪令
人髮指!更有等貪婪之員,不思潔行供職,反圖分潤私囊,知而不舉,己先不正,故不
能正人。致令此輩肆無忌憚,所以,倉務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蒞任以來,知從前
牌示,爾等視為旁文,故流弊至今不淨。今本院訪聞已確,不惜舌敝唇焦,再申示諭。
大概本院之聲名,莫不知之有素,爾等須將從前心腸,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經
密察,定即按例嚴繩以法,絕不稍寬。各宜懍遵自愛,毋致噬臍。特示。
康熙年月日示實貼倉廠那些軍民人等看罷牌文,個個贊美施公的賢能。那倉上官吏
,平日不作弊的,便說有了這牌,往後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後查出錯處,受其拖累;
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這牌,未免惡其害己,心內便生暗罵,說:「這個歪骨頭真正可惡
!莫非打算著要在倉廠一世,無故又添了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後任也必要較准,何
苦挨這空心罵。」眾人好惡不一。
且說賢臣自出了牌示之後,每日將倉上之事,與那有才具的屬員,議論講究。凡倉
上諸務,莫不悉心諮訪。一日心中想起郭起鳳等稟明有皇親國戚的家丁煽惑花戶弄弊之
事,遂喚內司取過文房四寶,擬了一道奏議--皆是深切倉廠利弊條陳諸務,俱是正本
清源。那時康熙佛爺正在勵精求治,看了這個條陳,龍心甚喜。暗說:「施仕倫之才能
,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級擢用,委以重職。」遂硃批道:
施仕倫所陳倉廒條款,均係慎重倉務,有益國儲。著該戶部定為成案。自此次
定立章程之後,務各秉公實心任事,以贖前罪。果然始終奮勉,著該督隨時奏請,即予
升遷。其貪贓舞弊者,該督隨時確訪,按例嚴辦。至花戶舞弊,係監督自行察出,即專
治花戶以應得之罪。如係通同,即照犯贓例議處。至開倉放米,再有惡僕豪奴,並肆橫
積匪,串誘吏胥,行飛詭之弊,該督查明據實參奏。不拘王公貝勒、國戚皇家、文武第
宅,即按約束家人不嚴之例,處分示罰。其奴僕即照惡棍、匪徒盜竊倉庫之款定罪。施
仕倫視國事猶如家事,竭盡勤勞,整頓倉儲,纖悉備舉,不避權勢,杜弊除奸。其才智
心力,頗有古大臣之風。著加賞一年雙俸;並頒賜荷包一對、折扇一柄,用旌其能,欽
此。
自硃批旨意下,施公看罷,立刻望闕叩頭,又上了一道謝恩賞的折子。那些倉上官
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開倉,一概事務被施公治理得條條有款。先前索
御史來查倉廒,半途回京,今又復來到。開倉之日,同著監放米的各旗員,一齊來至通
州,見了施公俱各贊美,並監驗著放米。這一次放米,各人激勵,一毫陋處皆無。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聲傳遍京、通、灣、衛,且說那年各省,也有風雨調和之處,也
有旱澇遭災之處。先前表過,年成不能到處一樣,各省督撫按例具折奏報。唯有山東一
省,有數州縣,由春及秋並未見雨,旱災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處,半為盜藪。
山東巡撫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賑。老佛爺見了表章,即在龍案上展開。觀看罷,龍顏
便帶憂愁,對兩旁眾位大臣說道:「不料山東遭災如此,饑民不堪。據撫臣所奏,如今
已是草食不濟。朕覽之殊覺憂思。想萬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撫恤,必致流離失所,為匪
為盜,地方不安。但施賑必須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無克漏之弊。倘不遴選才智
素優之員,前去總理監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實惠。眾卿等可保舉一員,深悉民情疾苦,
不負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時眾公卿聽罷老佛爺聖諭,遂乘機奏道:「
我主要賑濟山東數百萬饑黎,非專差大臣監查不可。若用僨事貪庸,職分卑小之員,必
不能鎮懾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無私,宣佈國家恩澤。查有倉廒總督施仕倫,才
具明敏,廉潔賢能;又係任過知縣,深諳民間之事,此時又總理倉務。若用施仕倫前往
放賑,凡賑用的帑款米款,該由何省撥發,自能熟悉胸中,辦理週到。臣等想來,非此
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舉,有當聖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倫來京朝見,命他前
往。」老佛爺心中哪能想到他們暗藏奸計,要叫施公遠離京都?
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過中秋佳節。施公在倉上已將那俸米、甲米,並
補領的零檔米石,俱一同索御史、眾倉監督,將米放完。那日正在納悶,聞聽內司來稟
說:「有聖旨到來。」賢臣聽罷,連忙吩咐擺下香案,整理衣冠,前來接旨。此時差官
已至倉廠衙門。只見那裡擺著香案,施公一跛一點前來迎接。差官一見,勒住行腳,下
馬進衙,將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著聖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禮,然後跪聽宣讀。差官復
又請起旨意,開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本分。茲爾倉廠
總督施仕倫,前者,卿任知縣,朕即知爾吏治才長;既遷府尹,治國治民,爾更能多籌
廣略。今復略陳倉務,不避威權,力除惡習,洞達利弊。卿之屢著勞績,誠不愧為治世
能臣。茲因山東一帶赤旱成災,禾稼無望。山東撫臣奏請頒賑。朕思保恤災黎,必須精
察廉明,方能鎮懾不肖官吏並刁紳惡監勢惡盜徒。朕總期窮民得沾實惠,兔貪吏侵克弊
端。爾施仕倫才力有餘,算無遺策,國計民生,謀盡週到。茲欽加爾太子少保之銜,前
往山東救災放賑。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貪宮污吏、惡霸土豪,爾只管認真懲辦,莫
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賑用銀米若干款項,該由何省倉庫撥用,料爾自能審時度勢,隨
時制宜。察著民情,該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爾拜受恩命之後,即便來京,請訓馳
往。其倉廠事務,朕另派員暫行護理。爾其勿滯!欽此。
施公跪聽讀罷,三呼謝恩畢,方站起與差官相見,讓到官廳吃茶款待,敘談閒話。
不表差官回京,且說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許多臣僚,老佛爺不肯差用,怎麼轉想到我
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進關小西
等,收拾行李起身進京。從此,這一進京,往山東放糧,施公的名聲,人人傳佈。一路
上又出了許多奇冤異事,除了許多惡霸強賊。這正是天生賢臣,扶佐聖主。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入京師賢臣陛見 扮客商私訪民情
且說施公自從接旨,即刻吩咐關小西等,收拾行囊,諸事安置已畢。賢臣出了倉廠
衙門,施安等扶持上馬,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等,圍隨在後,星馳起程。倉上官吏
,送有裡許,賢臣便吩咐:「眾位回衙,須要好好當差,報效國家,無虧臣職。」眾人
聽罷,方才回去。
賢臣帶領著親隨,進了齊化門,吩咐關小西等,暫押著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帶
著施安,從東華門直入。進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閒言不表。且說施公那日到了朝
房,眾朝臣俱已朝散。彼時老佛爺正在南書房翻看史書,思想山東災荒,求所以補救之
策。當值的衛太監,只得到龍駕前跪倒,說道:「啟我主萬歲!現有倉廠督臣施仕倫來
京陛見,在朝房候旨定奪。」老佛爺傳旨,命宣至宏德殿問話。衛太監叩頭下去,來到
朝房,對施公高聲說道:「皇爺有旨:宣總督宏德殿見駕。」
施公聽罷,不敢怠慢,即刻隨著衛太監,從金階一旁往裡面走不多時,到了殿前。
只見老佛爺已經走到那裡,在御座上坐著呢!兩旁有幾個隨駕的太監伺候。此時衛太監
只得退閃一旁。
施公上前,低頭朝著老佛爺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又跪伏在地。
老佛爺一見,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軀,也覺得可笑。天顏可喜,叫聲:「仕倫,爾不
愧為國之能臣,看你這形體,實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賜你一個錦墩。」說著命內監取過
。施公連忙謝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爺又叫聲:「仕倫,朕前者觀爾條陳倉務,深切
利弊,足證爾勞心國事。今因山東奏來荒旱,民間遭此顛連,殊堪憫惻。今將頒賑救恤
,誠恐不得其人,百姓難得實惠。今特命卿前往放糧,並巡察貪官污吏。如有奸佞強惡
之徒,任卿酌處。至該賑用糧米帑物,該由何省撥用,卿只管便宜行事。料卿此去,必
能籌策得宜,萬民不致呼號失所。茲特加卿太子少保職銜,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
加升賞。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離載道。」施公聽罷老佛爺聖諭,連忙奏道:「微
臣是無才能,只不敢負我主厚恩,有誤國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爺聽了,
即命退朝。
賢臣受命,至次日連忙起身,辭別了父母兄弟,並宅內一切眾人,登程就道。且說
賢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風涼爽,暑氣全消,一路上逢州過縣,轎馬儀
從,俱接驛站住宿;地方官送迎,並預備公館,不必細述。過了盧溝橋,賢臣、小西二
人先走,大轎在後,按站住宿良鄉縣。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著一件可異之事。施公與
關小西閃在路邊,偷眼看著。只見乃是一家發殯的,車上送殯的是個少婦,旁邊有一男
子相隨。那個少婦哭的聲音並不哀切,坐在車裡,直是與那男子眉來眼去的,一陣一陣
的傳情,不象喪家的氣象。賢臣看罷,心中有些犯疑。抬頭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聲
:「小西,天氣不早咧!你去找個潔淨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應,往前
邊找去,不多時找著了。賢臣同著小西一齊住下。
到了店內,便叫小西出去訪問,是何等人家出殯。
好漢聞聽,連忙前去。不多時走回店內,慢慢對賢臣說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
個皇糧莊頭。家業廣大,倚財仗勢,結交衙門吏役。好色縱淫,欺壓良善,無所不為,
全作的沒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馬,外號人呼為馬鬃,本名叫馬大年。送殯的那婦人,是
他的家人媳婦;娘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細腰。因他丈夫馮二點,不知所因何故,前日
自縊而死。這個莊頭,今日拿出錢來,發送他媳婦送殯,所以馬鬃跟在後面。」小西說
著,賢臣心內早已明白,對小西說道:「這件事,我看定有緣故,不用說是淫婦與那男
子通姦,日久情熱,謀害了親夫。按理這淫婦立刻究問明白,就該一齊治罪。只是欽限
緊急,要一詳審,未免誤了行程。只好賑濟回來辦了,暫由惡人多活幾日。」說罷,主
僕用罷晚飯,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來臉水,淨面已畢,就勢兒要了茶飯
。用罷,小西算清店賬,付了錢,扛起行囊,告辭店主,邁步出了店門。
賢臣歪拐的跟隨在後,關太前行,復又上路,一直的穿過州城去。賢臣身帶殘疾,
焉能行走得動,只得又僱了兩個趕程驢,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騎上,然後自己就勢
也就乘上,前後順著大道行去。那賢臣騎在驢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樣兒咧!也有了
精神咧!瞧了瞧左右無人,遂叫聲:「小西,常言說:『多能多乾多勞碌,不得浮生半
日閒。』這話說的一點不錯。只是人生都有個定數在內。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說明
;當下我尚納悶,今日果然欽命出巡,山東放賑,豈不是個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處,
便遇著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審問來歷,又怕耽誤欽限,有礙被災之民,
辜負了老佛爺軫念窮黎的恩惠。」關小西說:「此事小的與大人乃是暗行私訪,不好明
去札委知州?且又過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
賢臣聽罷,叫聲:「小西,你這主意卻倒不差:除惡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膽
,大概足能審出這個冤情,除了這一方禍害。雖說咱們已經過了城池,我想著轎馬人夫
,尚未能過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館。由京起身之際,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著
大轎,逢州過縣,俱按欽差的禮節,應對地面官員。料他習見熟慣,諒不至走漏風聲,
被人看出破綻。今日咱們起程甚早,料他們尚未動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個村莊,
索性趕到。」
賢臣與關小西進了村中,四顧一望,只見路西裡掛著茶牌,上寫著:「揚子江心水
,蒙山頂上茶。」粉皮牆上還寫著:「家常便飯。」小西看罷,說是:「咱們就在這裡
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說著,好漢從驢上下來,扶持賢臣也落了平地。茶館門外,有
兩根木柱,將驢拴好。主僕二人走進去,只見那裡面甚是清淨。原是一個年老的婦人,
並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童,應酬茶客。賢臣一見,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張桌子,將
行李放下;主僕二人,一齊歸座。那小童送過茶葉。小西放在壺內。
小童將開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說:「老爺速寫札諭,小西好趕著前去。」說罷
,因帶有現成紙筆墨硯,在褥套之內,掏將出來,放在桌上。賢臣提筆一揮,登時寫了
一道「詳審姦情,以重民命」的札諭,讓小西好趕著前去。又寫囑知州:暗中訪明姦夫
淫婦的緣由,以及該當如何勘驗,如何申詳,只管細心問擬,如有錯誤,自有本院作主
。賢臣寫罷,即交與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飛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館,可巧施安那裡果然尚未動身。小西到了公館,對施安等如此這
般,說了一遍。王殿臣、郭起鳳一齊說道:「不須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來相送。欽
差回頭交與他就結咧!」說罷,小西將札諭遞給王殿臣,仍舊大踏步返回去保護賢臣。
後來施安見知州來送,即命王殿臣將札諭暗交州官。那知州本來不避權貴,又兼有施公
札飭,果然將姦夫淫婦究出實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後知道,上折子將知州保舉,升任
知府,此是後話。不表施安坐著大轎而行,且說關小西急忙趕到茶館,只見賢臣尚在那
裡吃茶坐等。一見英雄已到,便問辦得如何?小西如何對答,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一○六回
少婦送殯露破綻 惡霸行路逞威風
且說關小西聽了施公之言,連忙問道:「老爺,這姦夫淫婦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
出他們的破綻?」賢臣說:「我並無別的法術,不過私訪民情,處處留心。見聞之際,
暗察聲音動靜。死人於其親愛之人,必是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及其已死,哀切哭泣。
適才見那婦人,哭已死之夫,聲音不哀而懷懼。又見與那男子眉來眼去。聞聲察色,知
其因奸致殺,一定無疑也。」
小西聽罷,心中歎服,說道:「老爺真是燭照如神。」說罷給了茶錢,主僕仍然騎
驢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著桃花店,十里過了杏花村。小西催趕著兩匹驢,甚是快速,頃刻走
了三十里程途。那裡有個地名三家莊,主僕喂罷腳驢,找了一座乾淨飯鋪,吃了飯食,
復又登程。只見路上來往行人,也有騎馬坐車的,也有推車肩擔的。賢臣同關小西,騎
在驢上,聽這些人言講。賢臣眼望好漢,把頭一搖,將驢一勒。好漢領會其意,只得也
將驢暫住,讓眾人的驢過去,慢慢跟在後面,竊聽二人談說:「我倒有個兄弟,親眼見
他對我說來:這位施公大老爺,原籍是南方人兒。只因祖上掙下功勞,皇上加封,入在
鑲黃旗漢軍之內,世襲的鎮海侯爵。初任江都知縣,代署過州印二任,順天府三任,便
升到倉廠總督官印。仕倫這個人,聽他說的不差,可見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
」那人聽了,更加不服道:「我說這句話罷,尊駕再要誇獎他,不如先罵我個猴兒崽子
!不是在下誇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號人稱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個名望。
不論幾時,眾位要是走著我的賤地,打聽打聽,沒有個不知。列位往後撞著我,不必理
我。常言:『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將來眾位總有到茂州去的。我們結拜的有四個弟
兄,每日同在一處,意氣相交,人人皆曉。我大哥姓武名貌,綽號人稱鐵金剛。我二哥
姓金名玉山,家中廣有產業,終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趙名大璧,愛交江湖朋友、衙門官
吏,人稱獨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說話行事沒有板眼,所以人送外號牛腿炮。
我們哥兒四個,不敢說有點小字號,就是皺皺眉頭,那一個都稱『乖乖的』!眾位有時
到了賤地,倘有個大事小情,只管提說我牛腿炮一聲,什麼事情都可了結了。如今我這
是從涿州探友回來,路過此處。你們說這些言詞,實在叫我聽著可惱!施不全果然山東
放糧,必要從此路走,我看他將我怎樣。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貪財害眾,奸詐欺
人!怎麼算得忠臣?在江都縣有個黃天霸,卻是一位英雄杰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語,哄
得跟他捕賊辦事。那黃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爭功立業,把他結拜的弟兄,為救施
不全,都用鏢鏢死。你們猜後來怎麼待遇黃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驅使,並無一點兒提拔
之處。黃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過的壞骨頭。」眾人只見他滿面通紅,帶著
酒氣,眾人瞧他是個醉漢,瞧是滿嘴裡鬍鬚,全不理他,一齊催驢,各自走去。
此時賢臣與小西俱跟在後,聽了個詳細。施公恐人看破,並不憤怒,仍是坦坦然的
騎著驢行走。那關小西本來不曾念過詩書的,又兼手有藝業,英雄氣象,自是粗魯。聽
見人談論賢臣,登時怒髮衝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動手。剛一抬頭看賢臣,只見施公
那裡搖頭。小西看罷,也就知道賢臣怕泄漏機關,不肯叫他闖禍。復又把驢勒住,離那
伙同行的約有一箭之遙。
賢臣又回頭一看,並無人跟隨在後,遂叫聲:「小西,適才我見你面紅耳赤,似乎
有些氣惱。那如何使得?你想咱們未行之先,我就吩咐過:一路須耐性,不可妄動火性
,自蹈危險。凡事我自有裁處調度。適才天使其然,叫惡人自訴供招,不過令他們多說
幾日,然後自然叫他們知道。」一路上二人閒言不表。
卻說主僕催驢前進,過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縣過站;由新城僱驢上路
,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溝河。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畢茶飯,安歇不表
。至天明給錢,出了店門,復又僱驢前走。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僕雖是僱驢
趕路,卻不論到了何處地面,要遇著行人眾多,便將驢慢走,一為探聽本處的官員賢否
,二者為的是訪察各處的土豪。
這日施公上了驛路,但見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蟻。聽說那些人
全是由山東出來逃難的,也有說是投親,也有說是訪友。又有那多嘴的說道:「你們這
些逃走的,難道你們沒有耳風?現在老佛爺知道山東災旱甚重,特發帑米,欽派大員前
來賑濟。你們就到那裡,誰能給你們蒸下包子煮下飯?不過也是忍饑受餓,乞著討飯。
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難。』在本處喝碗水,尚不至作難;若到了他鄉外郡
,只怕一口水想喝熱的,都不現成。據我說,你們不如回去。帶著少女幼婦,離鄉背井
,哪裡都是那等好人?倘遇著凶霸之徒,不講情理,看見你們饑餓,假意憐憫,生出主
意。看見婦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銀錢餌誘,或用強橫欺凌。一入了牢籠,只得由
他擺佈。或是拐賣,或是強姦,許多的惡處,說不盡他們的陰謀。到那時雖然後悔,也
就晚咧!現在聽說康熙老佛爺派的一位清官,欽賜國帑,救濟饑人。這位清官,乃是三
甲廕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剛直,不怕勢力,專除贓官滑吏,惡霸土豪。並不是那等『
養漢老婆穿裙子--假裝正經人』那樣子行事。判斷公案,真是神欽鬼伏,才能更不用
說。作順天府尹,作倉廠總督,專與國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駙馬等,
要叫他尋出過處,也是不肯饒恕。傲上憐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學的清官!如今
可就是差這位老爺前來放糧,他要一到,哪個官吏還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
實惠。你們快趕回故土,等著去罷!」
不言行人在途議論,且說賢臣聽罷行人私語,自己點頭暗想:「據這人說來,卻不
枉我為民勞苦。可見善人說惡人不好,惡人也是說善人不好。張獻忠論古今人物,他說
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出都門未經幾站,說得我便是好歹不
一。但只一件,那說不好的,本是惡霸強徒,我偏訪惡治他,豈肯還說我好的道理?這
說我好的,一定他也是個好人,到底不埋沒了我為國為民之心,這就是了。」賢臣想著
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長,三十里路,不多一時,便到雄縣。
那驢到關廂,驢夫接去。主僕進了飯店,吃茶洗臉畢,吃些東西,會了錢。小西扛
起行李出鋪,越過關廂,進了雄縣。但見人煙稠密,街道上鋪戶甚多。主僕也無心觀看
--只因欽限要緊,賢臣也顧不得殘疾勞碌,饑餐渴飲,夜宿曉行,按站僱驢,盤桓前
進。賢臣一邊走著,對小西說道:「據我看沿路之上,聽來往行人話語之中,負屈含冤
之民,到處不少。有心細訪嚴查,立刻審問,又恐違了欽限,餓壞許多災黎。我料施安
此時已經過去,比咱多走著一程。如今咱們也只得快走。倘遇說話有些隱情的,留心記
著,候放糧完畢,再行判問公案。」小西聽罷,道:「但憑老爺尊意。」說著主僕不敢
遲滯,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縣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驛打尖
。還是僱驢,又走三十里,來至河間府。換了驢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黃昏之
際。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內。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走漫窪小西取水 逢賊寇賢臣遇災
話表施公與關小西只因趕路,錯了站頭。主僕商量著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
獻縣,再僱腳力。賢臣此際也是無可如何,只從權緩步當車,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
,不敢快走,知道賢臣是身帶貴恙,腿有殘疾,只可款款而行。主僕二人,也顧不得風
塵擾擾,順著大道,一直行來。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覺艱難,一拐一
溜,一步挪不開兩腳。小西一看,只見賢臣渾身淋汗,滿面通紅,不要說是那殘疾腿,
連那好腿都似發脹的樣兒。他歪著嘴一言不發,直是哼個不止。
小西偷眼觀瞧,累得他雞胸越顯,鍋羅子越大。雖然如此,卻無一言抱怨。好漢看
罷,暗暗點頭,贊歎賢臣忠心為國。不言小西暗贊,且說這漫窪之地,並無鋪面,行人
也都稀少。好漢心疼賢臣,抬頭遠望,但見前面有個古廟,相隔尚不甚遠。賢臣無奈,
叫聲:「小西,罷咧!也不必往別處再趕,咱就在這廟內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勢兒
借杯茶吃。」說罷,主僕一齊進廟。其中並無僧道,前邊禪房俱已倒壞,只有中間正殿
尚存。賢臣抬頭一看,中間掛著模模糊糊的一塊橫匾,上寫著是「三義廟」。明柱上還
有一聯掛對--只見被風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賢臣細看,方能辨認,其聯云:
若傅粉,若塗朱,若潑墨,誰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為君臣,為兄弟,為朋友,斯誠聖不可知之謂神。
施公看罷,知是祀的「劉關張」,連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個頭。
又將息將息,行李鋪在就地,讓賢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會,方才神定,忽覺著一陣
乾渴,說道:「是怎麼得口涼水喝喝才好。」小西是個義士,惜施公是幹國忠良,連忙
答應說:「這卻不難,只用老爺略等片刻,我近處尋取些前來,老爺好用。大約此處離
獻縣就六七里路,縱然少遲一刻,到那裡也不很晚。」賢臣只得應允。小西如飛前去找
水。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這漫窪地面,雖說離著獻縣不遠,卻是個荒僻之處。
前不靠村,後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廟,時常暗隱歹人,窩藏匪類。又兼那年山東
大荒,盜寇如林,搶奪財物。皆因鄭州是天下衝要之區,四方的餘寇,全來奔聚。那年
鄭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亞油墩李四、彎腰兒趙八、杉高尖週五、獨眼龍王七、笑話
兒崔三,他們的姓名不必全表,統共一十七個。因為踩盤子的踩著了,有往鄭州販紅花
紫草的客商,本錢重大。他們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鏢的護送,探聽明白,保護客商的,
有十來個達官。亞油墩恐怕達官扎手,敵擋不過,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傑,出來幫
助。那日他倆踩准了那伙客人經過,亞油墩李四約會齊了,便去動手。他們邀的幫手,
武藝高超,一陣將達官殺退,得了包贓而歸。這漫窪三義廟內,他們作為分贓之所,知
道的都不敢從那裡經過。
今日賢臣自打發小西去找水去後,自覺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隨便在鋪的褥套上,靠
著神台,閉目養神。不料每日行程,過於勞乏,不知不覺,便將身軀倒在行李之上,合
眼睡著了。常言說,入睡如死。外面眾寇一見,心中大怒,一個個七手八腳,奔了賢臣
。這個說:「一定是只孤雁飛乏咧!藏在這裡息腿呢!」
那一個說:「莫非是個奸細罷?」又一個說:「不管他是作什麼的,先把他收拾起
來,出一出咱們的氣。頭裡只顧與那達官廝殺,不料那大漢保鏢前來,真算有他的黑蛤
蟆勁兒,冷不防他給了我一傢伙,險些兒把我弄倒。如今有了這只孤雁兒,你們讓我先
出這口氣罷咧!」常言說:「人厲害叫作狠賊!」這個強盜一邊說著,趕上去按著賢臣
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聲,捺在地下,摔得那賢臣叫「哎喲!」連忙睜開眼
觀看,只見滿殿中是人,只不見小西在內,先前睡得兩眼迷蒙,此刻添個二目昏花,忙
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為何事?快快撒手。」再說眾寇聞聽,一聲大喝
道:「你別作夢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實告訴你罷!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說罷,不容分說,就又動起手來。賢臣一見,說是「不好!」自覺吃驚,暗道:「
我這命怎麼這等多魔多難!果然是前來特訪惡人,遇著災星,那是自招,無處可怨;今
日走著道兒,無緣無故的來到這裡歇腿,會碰見這伙強人,難道這也算我自投羅網?怎
麼說這等的湊巧!此站並無牲口,走得遍身酸痛。來到破廟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
取水,以致離開。小西取水,去了好久,為何還不回來?莫非這是前因後果,老天注定
我該當此地逢絕?壯士呀!你早來一刻,還可相見,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
來否?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眾盜寇嘲笑對句 關小西聞信驚心
話說賢臣盼望關小西,不見來到,無法可施,只得還是哀求,此時也不顧官體咧!
想著遲一會是一會好,候著小西回來。
想罷叫聲:「眾位大王,暫且息怒,聽我一言。」只得假意說道:「列位好漢請聽
!在下是京都人氏,今來獻縣,探望至親。只因身帶殘疾,走到此處,步履難行,故此
來到廟裡,暫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覺睡著,以致好漢貴駕到臨,有失迴避,罪實
不輕。今既冒犯眾位,就是碎剮零割,無處可怨。只是可憐,在下是遠方人氏,我一命
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雙父母,必然餓死家中。好漢們若肯饒恕我一命,連我家中父母
,也不致餓死。好漢們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大王等不殺三命,更是功德無量了。日後在下還家,每日燒香拜祝,願大王們日日添
財進寶。」賢臣哀告了會子。
只見那獨眼龍對眾寇說道:「你們別瞧這個孤雁,長得雖然不甚夠本,卻倒舌能嘴
巧。你們看這一派的蜜拌糖的話,我直覺心軟咧!」那杉高尖也對著笑話崔三道:「萬
留不得,把他綁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開了膛,吃點心血,大家先喝瞭解解渴。等著
大哥來到,拿出你們帶的酒來,大家再就著嘗一點兒,開發了他。同著大哥,連他的東
西一總分了,咱們好各散。我今晚還要到阜莊驛,會會我那得意的人兒去呢!」週五、
崔三二寇聞聽,叫聲:「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麼一個養漢老婆,也值得這
樣掛在心上。這算什麼事情,還說出口來。就是那樣豬八戒的破貨,也稱『得意人兒』
?要真好,古來說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鮮花樣兒的,還許買張八仙桌弄在家裡當香
花供養呢!你這才叫『情人眼裡出西施』。今日說的這好話,比作『見了駱駝容長臉,
抱著母豬喚貂蟬。』叫我們說,不如先將那心收了罷!等著大兄來到,諸事已畢。我們
有個巧當兒,領了你去,管保叫你樂個有餘便罷!」亞油墩李四便吩咐將施公上身衣服
剝去,綁在柱子之上。
登時將賢臣嚇得眼似鸞鈴,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內暗暗口道:「壯士呀,我的
命只在眼前,你怎麼還不見到?早知今日有禍,雖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縱然困死,
也要掙扎著前行,趕過此處,何致今朝廢命?」賢臣心中一急,氣往上撞,大叫一聲:
「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睜眼。」此是賢臣害怕,不知不覺的叫出這麼一聲來。哪知眾寇
一聽,更加氣惱。其中有一個叫白臉狼馬九的,他見賢臣失聲怨歎,便大叫一聲,說道
:「好這個不知死的東西!你既大膽前來,甘心納命,你還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語,
先割了你的腦袋,吃了你的窩窩頭。」
說罷照臉就是一掌,只聽吧的一聲響亮,又聽「哎喲!」打得賢臣眼冒金星,鼻流
鮮血,登時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是點頭自歎,暗痛在心。且說李四見白臉狼馬九打
了賢臣,還要上來再打,連忙阻道:「馬九弟台且稍停手,忍著些,少時,就要他的活
命,哪消與他生氣。不必打他,你們老哥兒們不拘誰動手罷咧!」亞油墩話才住口,只
見獨眼龍與衫高尖二寇,一齊大聲嚷道:「四哥,今日這點小事,讓給我們開開利市。
往後打仗迎敵,免得膽怯,叫你們眾位老兄笑話軟弱。如今壯一壯膽子,再要殺人,也
就容易咧!」二寇言罷,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內擎著。杉高尖說:「七弟,今日你
先讓我罷!」獨眼龍說:「五兄,你讓兄弟今日試試好不好?」李四復又開言,叫聲:
「二位也不用再爭咧!左右咱們還得等著大哥。即有這個工夫,再容他一會兒。七兄弟
,你素常對我說,會什麼酒令兒,什麼詩句。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兩個都得依著我。
說一個對句;上聯還有個曲牌名兒。你們哥倆對下一句。誰要能對上來誰先動手;對不
上來的,不但叫他不能動手,還要罰他個東道--吃喝時叫他給眾人斟酒。免得二位爭
論。」二寇聽罷,只得將刀一齊入鞘,都說:「四哥說的最好,你先說一句,試試我們
的才學,誰高誰低。」
亞油墩見二人應允,叫眾寇一同團團坐下,說是:「眾位聽著,如今我說的不好,
眾位也罰我個東道。」只聽眾寇一齊答應,都說:「四哥快說,我們好聽著,有味沒味
。」李四道:「我就指著這只孤雁說罷!雁落沙灘,撞著打牲人必死。」眾寇聽罷,齊
都砸嘴,連聲誇好道:「真是比得不錯,我們聽著,這才學比那醉寫的李白,不在以下
。這該週五你們哥倆的咧!快對呀!」那週五本來斗大的字認不了七升,哪能會對對聯
?急得張口瞪眼,抓耳撓腮。那王七卻念過四五年書,心內靈透。他住家又挨著學堂,
常聽市村的那些學生講究什麼對字,所以他懂得個大概。且說王七見週五對答不來,便
得意說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對上一句,試試合四哥的意不合?」
週五聽了,並不言語。眾寇一齊開言,說是:「很好!」王七帶笑說:「眾位聽著
,不要見笑。劈破玉龍飛彩鳳,任意高騰!」
眾寇聞聽,一齊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說了個雁落沙灘,王七弟的對了個劈
破玉龍,活的死的都有;又有兩句曲牌名兒。」
說著,又一齊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都是十一個字數兒,遂哄然共贊道:「大才!
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時週五急得面通紅過耳,說是:「你們可再等等。我對了
,也對上句,看好不好。」眾寇說:「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眾寇咬文嚼字,且說賢臣被白臉狼擊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綁,低頭思
想,暗暗歎氣道:「我的恩重聖主,只知微臣山東放賑,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
無妨礙,只可惜誤了國家大事,有關億萬民命。不能實受國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
且不表施公,卻說壯士小西,自從往近方的去處取水,不敢遲慢,如飛的奔了村莊
。走約三四里,但見前面有村子。好漢走上前來,瞧見偏東一家莊院,門前有座菜園,
旁邊一眼磚井。小西看罷,舉步走至井邊,並無汲水之物。剛要前行求告,忽見從裡邊
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五旬,肩擔水桶,手內拿著細繩,來到井上。小西一見,連忙近前
拱手,帶笑開言,叫一聲:「長者請了。在下是行路之人,從此經過。因伙計身有殘疾
,步履艱難;一時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來,萬望發善心,賜一器皿,取點水回去,好
去解伙計之渴。」那老者聽了,說是:「客人不必太謙,從來水火不算什麼。這裡有現
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兒上來。我去給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著回去。但不知你們
那伙計今在那裡等候?」關小西答說:「現在漫窪三義廟內。」那老者聽罷,說道:「
客人,你快著汲水,我去給你拿水罐。」說罷,老者慌慌張張,須臾拿到。小西此時將
水已經汲到桶內。那老者說:「客人,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依我說,你快著取了水去罷
。你那伙計,時運要好,還許無事;要是走著低運,只怕此時早就沒了性命。你們遠方
人,是不知道。那三義廟內,好似殺人場,陷人坑,時常強寇那裡歇馬,害的行人不計
其數。青天白日,鬼神現形。不遇著他們,那是萬幸;若是巧了,一時碰上,只怕你說
破了唇舌,也不肯饒放。你快回去看看罷!不是玩的。」小西聽罷,登時嚇了個真魂失
散,連忙拿著水罐,說是:「多承指教。」告辭老者,流星似的往回裡便跑。一面跑著
,一面猶疑。及到離廟不遠,連忙閃目觀瞧:但見廟外鬧嚷嚷的,約有一二十匹馬,拴
在樹上;許多小卒坐在樹下,樹旁掛著幾十個袋。先前小西走過黑道兒,一見這光景,
就知是江湖上的。眾人都在那裡席地而坐,一個個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麼。看來看去
,只不見賢臣的影形。好漢登時心下著忙,口內連連說道:「不好!一定應了那老者的
話。」
心中一急,怒氣一攻,往廟裡便闖將前去。不知關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回
商家林賢臣被困 三義廟義士發風
話說關小西驚忙帶怒,便闖進廟去;舍死忘生,找尋賢臣的下落。好漢站起身軀,
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遠,心中忽然想道:「俗語說: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這一
進廟去,若論武藝,他們總有二三十人,要說擒住我,料亦費事。只是個『能狼難敵眾
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經遇害,我今闖進去,或是我傷了他們,或是他們傷了我,不過
拚著一死,倒也壯志,不負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進去,與他們拚命,
他們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後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
。不如我往近處,偷著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漢想罷,復又找了一個土坡走上去,
找著廟牆缺處,仔細觀瞧。
先前皆因眾寇亂哄哄的,或起或坐,並廟外小卒們,與樹上拴著的那幾匹馬遮掩住
了;又搭著那時好漢也正在走得頭昏,急得兩眼迷離,所以未能看得真切。這時將心神
略定,更加著留心察看,故此瞧見賢臣小雞子似的綁在那殿柱之上。好漢看見賢臣尚未
被害,稍覺放心,只是無法解救,進退兩難。暗說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時要是一冒失
,殺將進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須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漢一面思
想,只見旁邊有株柳樹。回身將取來的涼水提著,走到樹後,自己喝了幾口,仍然放下
。蹲在樹旁,思想妙計,此話暫且不表。
卻說眾盜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對聯。他滿廟裡亂走,忽然起來坐下,坐下起來
,要想著往下對答,又無那等才學,正在急得坐臥不安,可巧有一卒前來報事。眾公你
道報的何事?
只因關小西先前蹲在樹下,心中想計,短歎長吁,急躁多會,總盤算不出計策,一
時渾身發著熱汗,亞似蒸籠,淋漓不止。
剛要想著站起身來,涼快涼快,偏偏的那小卒前來撒尿,見一大漢在樹下亂晃。這
小卒也不顧出恭,一路亂跑,便喊叫著回廟。小西一見,知道形跡巳露,不得不出頭前
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則死耳,縱然在這裡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殘生;如今不如進
廟,如此這般,再見機行事。好漢想罷,將主意拿定,隨後跟著那小卒慌忙邁步前往。
比及小西到了廟前,那小卒已經將撒尿遇著大漢的話,先對眾寇說了。那時杉高尖想對
子,想得又羞又氣,正然無法可施,忽聽小卒如此這般一說,便趁這機會,拉開了回鉤
兒咧!眾寇俱未開言,他先一聲怪叫:「哎喲!那裡來的狗男女,敢來此處窺探?」
且說好漢心中拿定主意,進廟去看風使船,忽見先前進廟的那個人,跑將出來。他
見好漢已在廟前站著,便叫道:「呔!你這廝作什麼?來在我們這裡張望。我們寨主已
經知道,叫我傳人你進去,有話問你。我認你還在樹下偷看呢!敢則自己投來。很好,
看你倒是根棒子,還不怕死。」好漢聽了,未及開言,那些廟前的眾卒亂說道:「好好
好!他自來在這裡找他伙計的。還不肯央及著我們給他稟報呢!我們想著留他一條生路
,勸他逃出,他還扭著性不肯。幸而沒叫他跑了。原來你已對大王們說咧!傷快帶他進
去,我們也不私作這主意了。他說『生死情願同伙計一處!』看來卻倒是個耿直朋友。
進去罷!回來給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來,再叫你波羅裡睡覺。」這些
小卒狗仗人勢,認好漢是那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放在眼裡,故說這幾句諧話。好漢想著
他們都是無能之輩,空長著眼睛,不過是個配搭,哪裡能認出石中璞玉,人中豪傑來。
所以按捺風火之性,任憑他們亂道,總是假意帶笑,說道:「借仗眾位,領我進去
一看,見見寨主的尊容。再者,會會我那伙計之面。生死存亡,無可抱怨。」只聽先前
那小卒說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領你進去。」說罷,那小卒在前引路
,好漢緊隨在後,進了廟門。那小卒說:「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稟明眾家寨主,說你為
找伙計來的。憑你的造化,聽我們大王令下。」
小卒說罷,奔到殿階之下,又如此如彼,大聲回稟了一次。
卻說那眾寇自派小卒出廟之後,你言我語,都在一處等看來人什麼光景。如今聽小
卒說,是為找伙計前來,眾寇便知與那柱上綁的是同伙兒,登時就怒惱了幾個,吩咐道
:「你們須要小心,看守前後,休叫那廝跑了。快叫他前來!」小卒連忙答應。
此時好漢就在廟門,俱聽明白,並不言語。只聽那小卒嚷道:「那只孤雁,我大王
有令,喚你近前。」此時好漢真將火性壓了又壓,心想到此處,遭此事,遇此人,不得
不低一低頭,遂昂然往前廳走。眾寇一齊閃目觀瞧:但見一人穿著隨身便衣,買賣人打
扮;年約二十多歲,紫膛面色,齒白唇紅,膀窄腰圓,身體雄壯;赤手空拳,並無一毫
驚懼,大搖大擺,帶笑往裡直走。畢竟不知小西進去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施大人被綁明柱 關義士獨闖賊巢
話說小西撂下取來的涼水,從廟外牆缺,瞧見老爺在明柱上綁著,心下著急。走到
廟門口,聽了會子消息,遂大搖大擺,赤手空拳,走將進去。眾寇看見小西一人,赤手
空拳進廟,毫無懼色,齊來觀看。
不言眾寇觀瞧好漢,單言施公自從被綁,雖說一心等死,心內卻也想著求生,正在
暗祝。那名盜寇對字答不上來,耳輪內忽聽小卒稟報,說是廟外柳樹下有人探視。賢臣
聽了,知是小西,腹內暗中念佛。以後又聽那名盜寇要拿兵刃出去尋找,心中不覺又是
驚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來,那就無半點盼望了。及聽到眾寇攔住,不叫去找,只命
小卒將他喚來,賢臣遂又將心略略放下。卻仍是暗自沉吟,想著神聖保佑;救命星雖說
來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計出萬全,仍是吉凶兩可,不能預定准脫此禍。常言寡不
敵眾,這許多盜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擋?但願想出個奇妙之計,那還可免遭擒之患。
倘要被他們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來,縱有些藝業,一人難當那眾手。
賢臣正在思想,無奈心中左右旋轉。只見報事的那小卒,從廟外回來,對眾寇稟說
:「樹下那只孤雁,是為前來尋找同伙的伙計而來。現在廟前,情願進來,要見寨主。
我已將他帶進廟門,望大王等示下。」賢臣見眾寇皆嗔怒,聽說叫那小卒帶進來,又聽
小卒答應、傳喚之聲,賢臣也就連忙偷眼細看。不看便罷,一看見是好漢,倒不由得心
下著忙,吃這一驚更是不小。
暗說道:「哎喲!小西你太粗率,為何器械不備,寸鐵不持,便遽爾闖進廟來。倘
若眾寇變起臉來,如何遮擋?你分明不是前來找我,卻是自來送死。」賢臣急得心中亂
跳,二目如燈,又是怨恨,又是驚怕,瞧著好漢,暗暗叫苦不迭。
且說好漢關小西,隨著小卒往前行走,心內雖是著急,外面不帶聲色,竟如無事一
般。偷眼看了看綁的賢臣,那殘疾身子,仍然亂動。知道不曾傷了性命,心裡暗暗說道
:「還罷了!幸而不曾粗鹵,以致誤事。看這光景,只得用柔計,憑我的嘴巧舌辯。」
想罷,又暗瞧眾寇,高矮肥瘦,雖是不同的體貌,卻都猙獰健壯。一個個肋下懸帶利刃
,面上含著嗔怒。好漢看罷暗道:「今日吉凶,定在兩可。我關某但憑主僕之命便了!
」
好漢拿定主意,故裝作老實之狀。只見小卒往前,對著眾寇打千兒,說道:「稟報
眾位寨主。孤雁捉到,請示吩咐。」眾寇一擺手,小卒轉身,退在一旁。好漢此時隨著
進前,假意禮貌,滿面帶笑,把手一拱,口稱:「眾位寨主爺在上,過客有禮。望眾位
包容一二!」從來作好漢的,不肯屈膝強寇,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禮數,一者不致激
怒眾寇;二者使眾寇也不敢輕視。卻說好漢對眾寇說罷,不慌不忙,安安穩穩,站在一
旁。
那些賊寇見好漢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這番英雄光景,單身前來,就知不是
個酒囊飯袋,心中便生喜愛;有那粗俗混濁的,未免動氣,一聲怒喊:「呔!你這廝真
乃膽大包天。見了大王爺,不肯下跪,你還說有禮咧!你有禮,大王爺沒禮?你既膽大
前來尋死,要不叫你瞧個厲害,你也不知大王爺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說著
捲袖磨拳,奔好漢就要動手。
此時那亞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漢膽量過人!明知伙計入了虎穴,膽敢硬來尋索,必
定有勇有義,不同尋常之人,因此連忙上前相勸道:「眾位弟兄,暫且住手,先問問他
。他既來問咱們要人,就是老虎口裡奪脆骨。看這光景,必定有些武藝,該當先叫他施
展施展,老爺們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個棒子,也有個交頭兒,也免得我們綠林閉塞
住了,往後叫那些英雄好漢聞名,好來入伙。你們想,他要無驚人藝業,必不敢擅自進
廟,自投死路。這也用不著動那真氣。看他不過是籠中鳥;網內魚一般。」那幾個盜寇
聽罷亞油墩所言,還是帶著氣忿答道:「如此便宜這廝,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
飛不去。咱們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來尋找伙計,也算有他的黑蛤蟆!」
眾寇只顧你言我語,賢臣聽著,暗暗念佛,說道:「這還許有點指望兒,小西的單刀,
我是見過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臨頭,未識怎樣?」賢臣想到這裡,卻又擔
驚起來。
只聽那幾個盜寇,又一齊大叫:「呔!那廝休要推睡裡夢裡!大王爺說了會子,你
是怎麼樣罷?也不用盡自發愣咧!你既敢來找著伙伴,你說說有什麼本領,講究講究,
叫大王爺爺聽聽。」
好漢站在旁邊,將眾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記在心中。
總想著以柔取勝,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點怒氣。今見眾寇這等追問,連
忙抱拳,復又賠笑,口稱:「寨主,不勞發動虎威,從容且再聽小人奉稟:在下並非此
處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貿易,搭的伙計,他是北京順天民人。只因我
倆茂州置貨,路過此處,在廟歇息。我去取水,回來才知他衝撞眾位寨主。但求爺台憐
他家有雙親,年老無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兩人同來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見他二
親。倘若伙計命喪此地,北京親友必說小人暗行謀害。故此斗膽前來,叩懇眾位寨主爺
開恩饒放這個殘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還,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眾位大王爺,增財
多壽。」言畢,復又彎腰,深深打了-躬。
眾寇聽罷好漢之言,登時使怒,高聲喊道:「呔!你這廝快快住口,不必弄這巧言
。誰問你這些家常話來?嘮嘮叨叨的,信口胡謅。誰有那些功夫聽你的閒話。真欲立刻
要你的活命!爺賞臉問你的是正經話。要是會武藝,你就立時出現出現,我們看看;要
不懂分麼,那也就不必說咧!叫我們人將你綁上,一並誅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嘮叨
會子,難道就算咧!快說罷!」好漢見問,復又勉強回答道:「眾家寨主請息威怒,要
問小人的武藝,在眾位寨主面前,不敢言會,不過略知一二。」
亞油墩李四聞聽說:「我知道你必是個撓兒賽好樣的!算計著你不會武藝,你也不
敢獨自進廟。你說罷,會使哪宗兵器,咱們比並比並。」好漢說,寨主要問小人準會哪
宗,卻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曉得些。」不知好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關小西輕冒鋒刃 施按院暗驚魂魄
且說那名盜寇扯出一把鋒快的攘子,大喊道:「呔!那廝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
雁前來撞虎,用攘子紮肉試膽。今日也無酒席,有把空攘子叫你試試,你可敢應麼?」
表過小西,本是門裡出身,又在年輕力壯,心想:倘若不允,又怕眾寇看輕了。故意把
兩手倒背著帶笑說:「既承寨主賜光,何敢不領?」
說罷只管將口張開,卻目不轉睛,留心看著賊人那把攘子來的是好意歹意,暗想:
若是有心要命,那攘子必奔致命之處,一覺來的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辦法閃躲開
了,再與他們拚命相撞;若覺來的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舉動。此乃好漢心裡算計的
。今見盜寇的攮子,果然來的不惡,一直奔嘴。所以好漢背著手,張著口,等著鋒刃來
到,渾身一攢牙勁,用牙巧力咬住;兩眼卻仍不住的瞧著他怎樣用力。眾寇本是心愛好
漢,為試他膽量,若要安心要命,槍刀並舉,一齊擁上,任憑你有潑天本領,也是枉然
。好漢把攮子咬住,眾寇也有喝采的,也有贊念的,走上前去,叫聲:「老弟回手罷!
這人膽量大,有英雄氣概,不枉久闖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藝業,邀他入伙,又濟一隻膀
臂。」
常言一張嘴不能言兩宗事。單說賢臣綁在柱上,見小西空手進廟,心內已覺著忙,
今又見盜寇拿著攘子,直奔好漢,好漢並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驚魂失色,
暗想道:「罷咧!罷咧!不用說,一攘子紮個雙關透,先收拾了他,然後再收拾我定咧
。」及略一定神,但見好漢已把攘子咬住,倒又嚇了一身冷汗,暗道:「夠了夠了!不
料小西有這等驚人的武藝。看起來先前倒是我的過錯。就據這樣,總算好漢之中,出類
拔萃。少時就敵不住眾寇,施某雖死不怨。」
不表賢臣暗中稱贊,且說那拿攘子的強盜,瞧得明白,見好漢咬住刀尖,臉上毫無
懼色,不由的心中也覺佩服。又聽同伙多有誇獎之聲,說是要邀他入伙,勸著回手,只
得連忙抽利刃。好漢把嘴一鬆,那盜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內,大叫一聲:「眾家兄弟,
這位朋友真是罷了!就不知武藝怎樣?」那名盜寇話未說完,忽見又有一寇不服氣,嚷
道:「你們何必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只咬攘子,又何足為奇?他既說十八般兵器
都會,問他熟習哪宗?待我與他見個高低,分個左右。」一面說,一面大聲喊道:「呔
!那廝還敢來與你大王爺比並幾合?」
卻說好漢張口鬆了利刃,正聽眾寇互相贊美,又猛聽一寇怒聲大叱,連忙抬頭一看
:只見那人年約二旬,白面無鬚,身形壯偉,那等高傲樣兒,遠出相外--此人姓劉名
虎,外號人稱小銀槍劉老鼠。自幼學習羅家槍法,使一根短戟桿,果然武藝出眾,所以
專要來與好漢較量。且說盜寇劉虎說著,就走至牆根,一伸手抓起他慣用的那桿槍來,
扯去布袋,掖在腰間,拉開架式,走了個門戶。又望著好漢,把手中槍一抖,只見槍尖
上有許大的一塊光華,射人二目。只聽他大叫:「那廝快來比並!不然,你大王爺先就
刺你三槍。」好漢聞聽,連忙抱拳,賠笑中尊聲:「寨主停手。我有幾句濁言奉稟,萬
望眾位海量見納。小弟不過微淺藝業,焉敢與寨主較短論長?常言說,『班門弄斧』,
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聖人面前來賣經文?再者,古人說:『刀槍無眼』。到那時倘
要失了手,寨主傷了我們,可憐我們是他鄉在外;要傷了寨主,我們更是擔罪不起。還
求寨主高抬貴手,饒放伙伴,免得他一門老幼,把眼望穿。若說比武,小弟愚蒙,實恐
一時有傷尊駕。」說著仍是帶笑打躬。那盜寇劉虎聽了,登時怒喊:「呔!你這廝不必
在大王跟前鬧這習熟的利口。這裡有的是兵器,任你揀擇,大王到底試試你的本領。再
要嘮叨,大王這桿槍便是你的對命。」說著擰槍便要刺去。
好漢一見忙說:「寨主暫且停了。既承吩咐,情願遵命。就是倘有不到之處,眾位
休得見笑。」嘴內雖然答應,腹內就知不妥,暗說:「罷了!罷了!這一比試,定是凶
多吉少。」復又偷看賢臣,但見老爺面帶驚惶,目不轉睛的瞧他。好漢看罷,心如刀攪
,暗暗叫苦說:「恩公啊!咱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萬一治伏眾寇,咱
主僕便可死裡逃生;倘或眾寇都動起手來,那就難保勝敗。」好漢頃刻急得汗流滿面,
愁思無計,只得道:「斗膽獻丑。但是寨主的兵刃,卻不敢擅用。我有隨身一口單刀,
現在腰間,容我取出,與眾位過目。」言罷回手,從腰中解下一條搭膊,取出那口刀來
,先拿在手內;復又將腰緊好。然後去了裹刀那塊青絹,使個懷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寶
刀,好漢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氣概,足使群寇欽佩,何見之,有西江月單贊小西捧
刀之妙:本是家傳至寶,倭鐵折就吹毛。能工巧匠細錘敲,刀柄有把無鞘。利刃揮動頭
落,上前一見魂消。霞光閃鑠助英豪,捧定專候比較。
常言說靈利不過光棍,先前關小西見施公被綁,命懸呼吸,一進廟門,何等的謙恭
--那時惟怕眾寇惱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勁。及至央求會子,總是枉然,也便不肯竟
用柔和,打算生死憑命一撞。今又見兵器到手,直似殺星附體一般,那等柔弱之話,一
念全無。雄赳赳的昂然站立,抱著刀大聲喊道:「眾位前來與我見個勝負!」好漢說罷
,小銀槍劉虎說是:「那廝不必再問,大王已久候多時,快來比並!」說著便急急的把
槍展開。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小銀槍鏖戰關太 眾綠林箭射施公
話說眾寇見小西輕冒刀鋒,張口咬住利刃,個個喝采,都說倒是硬漢子,不愧久闖
江湖。盜寇內中惟小銀槍劉虎不服,要與小西比試比試。小西也就亮出刀來,一個箭步
,躥出殿來,搶了個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鋒。小西招架著,眼內留神:只見那寇來回躥
跳騰挪。此時眾寇觀瞧,俱鼓掌歡笑,誇獎劉虎槍法精通。那知施公聽著,卻似冒了真
魂,暗說:「你哪裡知道我施某命盡賊手,前途再不能與你見面。」施公只聽眾寇賊亂
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眾寇都認著好漢武藝不濟,未看出用的是誆軍之計,所以歡喜
。無能之輩,心中藐視,躥蹦跳躍,盡力的奮勇爭先。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
足壯的自不同,先天虛虧的自然單弱。一說比武交戰,不是殺三晝夜不離鞍這等荒唐之
言;慢說人無那樣精神,大約馬也受不了。閒言不表。
且說劉虎與關小西戰約食頃,把劉虎累得筋麻力竭,聲如牛喘,急得兩眼都紅咧!
又怕傷臉,雖然氣力不濟,還不肯認輸,喊叫如雷,勉強著擰槍上撞。好漢早已見出他
那番意思,暗罵道:「好強盜!你也有力軟身分,看我怎麼收拾你個樣兒。」
想罷,將刀慢慢展開,更了門路,閃砍劈剁,上下翻飛,行東就西,引得劉虎滿院
裡來回奔走。眾寇見他不能取勝,俱急得搓手。好漢一邊心中暗忖道:「我只管與他這
樣比較,何時是了?不如生個方法,敗中取勝,也不傷他,叫他出丑。」想定主意,故
漏一空。小銀槍不知是計,心中大悅,把槍一彈,照著好漢一直刺去,眼看槍尖離身不
遠。眾寇又齊聲喊道:「好哇!到底劉寨主的槍法無敵呀!」施公一聽,連忙抬頭觀看
,心中亂跳,說:「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間,忽見好漢使了個黃龍翻身的進步
,那槍尖從脊背上擦將過去,刺空從左肋紮過。單說好漢讓過槍尖,不容強盜逞能,急
忙跟進一步,大聲嚷道:「寨主看刀!」那劉虎正在將槍刺空,一時難以抽回招架,忽
聽一喊,那刀已到頭上。只見他把槍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這命咧
!你砍罷!」呼吸呼吸,發喘不止。好漢見劉虎撒賴,忙把利刃抽回,叫聲:「寨主,
只不過取笑而已。在下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有傷尊駕。」小銀槍聞聽,羞得面紅過耳
,復又歇了片時,方才屈腰將槍拿起,立在原處,將那豪橫之氣減去大半,眼望著好漢
,對眾寇說道:「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罷了!稱得起江湖好漢。眾位老哥兒們,休要
輕視這樣武藝,總算數一數二的分兒。我今在眾哥們跟前,先使個禮兒,看我分上,放
了那個綁的孤雁,叫他們伙計二人去罷!這樣的漢子,日後作個賓朋相識,也不辱沒咱
們綠林的名氣。」
劉虎說罷,眾寇似乎有些不願。亞油墩李四說道:「今日咱們遇著硬風,幸而邀出
大寨主,得了這注資財,從此之後,咱還是洗手不干。今日我瞧這人的武藝,卻倒不錯
。常言說:『捉虎容易放虎難。』要是輕易將他放了,傳揚出去,說咱們敗在他的手內
,未免這話不大好聽。依我說,還是勸他入伙為是。一來免他在外傳說;二來免得害傷
人命;三來添上他作個膀臂,日後再遇硬風,自然無懼。」眾寇聽說,齊聲道:「好!
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墜入計中。」眾寇商議停
妥,一齊來至殿前,把殿門堵住。一個個帶笑說:「朋友,不知你貴姓高名?問明了你
,咱們公同商議件事,管保大喜。」好漢不知眾寇什麼主意,聽罷連忙抱刀賠先,口尊
:「寨主饒放我們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問賤名,姓關名小西。不知寨主說的喜從
何來?」亞油墩先說道:「並非別事,只因我們現有十七位同伙,打算圓成十八羅漢之
數。今見你是個朋友,我們心裡想邀著你入伙。」小西故意滿面堆歡,叫聲:「眾位!
既然抬愛,小弟慢說入伙,縱然牽馬執鞭,也願相從。只有一件,須將我這伙伴送回北
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見,然後我再回來,任憑東西南北,隨著眾位,我心才安。」亞
油墩說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亂想,從不從在你。實告訴你罷,綠林的規矩,起義時
須要三牲福禮,紙馬飛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攪開,大家盟誓,挨
次而飲。如今不用費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發誓,我們才信你是真心。」
好漢聽了這番言詞,又對眾寇說道:「我關小西從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來絕不失
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設誓,這件事縱舍殘生,不能從命。常言說:『愛之欲其生,惡
之欲其死。』」
眾寇聽說好漢不肯入伙,登時大怒,齊說道:「四哥,不用任他嘮叨了,合該他兩
命已盡。」言罷,齊拉兵刃,堵住三義廟門。又有幾個早走出廟外,從樹上把四副撒袋
取下,掛在腰間,復進來站在廟前,一個個擎弓在手。好漢聽眾寇說要用箭相射,心中
大怒,暗罵:「這一群可惡的強盜!我若非恩官累手,你們的弓箭何足懼哉?殺條血路
,便可闖出重圍。」想罷大聲喊道:「哎呀!罷了!罷了!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縱然射死,不落臭名。」眾寇聽見好漢這等大叫,一齊說道:「四哥,他既願死,說
不得先射他幾箭。」說罷,那持兵刃的盜寇,往兩旁一閃。只聽嗖嗖嗖雕翎亂響,箭如
飛蝗,照著好漢一直射去。表過賊人十七名,各樣兵器雖然皆有,卻只四副撒袋。好漢
見賊人射得甚是凶勇,恐其傷著施公,連忙站立賢臣之前,擋住老爺的身體。手舞單刀
,打得那箭滿殿亂飛。
此時施公嚇得面如金紙,叫聲:「壯士!你不用顧我了,我死盡忠,理之當然,不
可帶累於你。依我看來,你有這口單刀,足可殺出,快快逃命要緊,莫誤報信。」小西
聽了老爺一夕話,好似萬刀攢心,忙亂之間,不覺失聲大叫:「哎喲!老爺說那裡話來
?小的報恩主,雖死無恨。」好漢說著,揮動單刀,遮前擋後,全無半點憂容。
卻說亞油墩李四,聽見好漢喊的稱呼不對,即刻吩咐眾寇止住弓箭,說道:「眾哥
兒們,你等聽見了他倆的言語,前後不符。先前這只野熊與那孤雁伙計相稱,方才又叫
恩主。其中定有緣故,令人可疑,須要問明白,免得誤事。」說罷望著好漢說道:「朋
友!聽你的說話,裡頭有些差異。你既說是伙計,怎麼此時又稱主僕?你務要說實話。
」亞油墩話未說完,好漢怒不可遏,大叫一聲:「呔!眾強盜,從來大丈夫不能更名改
姓。你們既問實情,實告你們罷!那綁廳柱上的,他乃是皇上欽命的倉廠總督;只因到
山東放賑,我家老爺,是赤膽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訪民間冤枉。現今接了許多狀詞
,專等賑濟回來,與民判白。不幸走到此處,被爾等所綁。我家老爺姓施,作過江都知
縣,料爾等也不會不知。如今你們放了我們主僕,萬事俱休;倘要癡迷不醒,害了我們
主僕,將來動了官兵,叫你們俱遭橫死!」
眾寇當日聞施公在江都縣,智斷十二家盜寇,人人知曉。
如今眾寇聽了關小西之言,個個想起舊恨。亞油墩李四先就一聲怪叫:「啊!眾家
兄弟,你聽明白了!咱們也不必叫他入伙咧!也不用往下再問咧!快快開弓放箭,要了
他倆的命罷!要是放了他,久聞施不全最奸詐,倘若負恩懷仇,只怕咱們必有後患。」
眾寇聞聽,齊說有理,一齊開弓放箭,復又唰唰唰一陣亂射。常言說:「一任重瞳勇,
難敵萬刃鋒。」好漢那口單刀,雖說掄開可擋亂箭,只是一口刀不能護衛兩人;好漢顧
了賢臣,顧不了自己。一見眾寇箭如雨點,不禁圓睜二目,熱汗直傾。
心中著急,一散神,猛聽唰的一聲,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漢疼得半邊膀子發麻
。施公看罷,心似油烹,大睜雙睛,候著等死。
主僕正在急迫,忽見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飛跑上殿來,口中大嚷:「報與眾家
寨主得知,現有大寨主的馬,看看來到。」
眾寇聽罷,亞油墩說道:「眾哥們暫住手,迎大哥進廟要緊。」
說罷,十七名盜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門。那幾個一擁出廟。不知果係
何人,眾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飛山虎喝退群伙 眾草寇拜叩大人
話說好漢關小西,正要捨命搭救賢臣,忽聽有人喊聲。側目一看,只見從廟外進來
幾人,內中為首的,是一未曾見過之人。暗說:「這必是眾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
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聽與他交鋒的那幾名盜寇,大聲嚷道
:「老哥們快來,這只孤雁躥出殿外,與我們動手。我們竟有些『耗子啃旗桿--吃不
躺』咧!快來幫著共擒那人。」
好漢心內猶疑。忽見那為首的走進前,大聲說道:「兄弟們不要動手,我有談話。
」又對他含笑說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眾寇聞聽,一齊止住器械,好漢
只得站在一旁。眾公你道來的此人是誰?正是飛山虎賀天保,暫且不表。
且說賢臣聽說那名盜寇先要殺他,正在等死。耳內忽聽熟人講話,偷眼觀瞧,那人
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賀天保麼?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聲。」凡人
最怕到急難時,此時賢臣竟顧不得羞恥,說是:「來者可是賀寨主麼?」飛山虎聞聽,
連忙舉目:只見綁的果是賢臣。一面答應,走到近前,親手解去繩綁;吩咐小卒,取過
衣服,給賢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讓賢臣坐定,扭項對眾寇說道:「眾家兄弟,大家快
來請罪!」施公再三推辭。賀天保道:「老爺若不受我等之拜,他們也不放心。老爺必
定有掛懷之處。他們擅綁老爺,罪該萬死!只求老爺開恩,我等賠禮。」施公料難推脫
,只得應允。賀天保率領眾寇,一齊拜倒叩頭。眾寇俱不敢違拗。拜罷,站在兩旁。眾
公你道飛山虎為何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與黃天霸八拜之交,總要成全他黃老兄弟,看
著江湖義氣深重。
且說賢臣受拜已畢,說了幾句謙詞,連忙叫道:「關小西,快來相見。」此時壯士
站在殿外,俱已聽見老爺喚呼,連忙往裡行走。賢臣叫他二人相見。關小西道:「久聞
恩公講說仁兄乃當世英雄,今幸相見。」賀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爺過獎之言
。」彼此禮畢。賢臣道:「眾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話好講。」眾人一齊就地而坐。賀
天保笑說道:「小人與老爺別後,賢公進京引見,自然位極人臣,官居極品。但不知這
樣打扮,從何處起身,又往哪裡訪事?不知為何進入此廟,叫老爺受此一驚?仔細想來
,皆是賀天保之罪。」賢臣聽罷,說聲:「不敢。」隨著又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今
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請問壯士,休得嗔怪。今日眾位飽載
而歸,不識從哪條路得來的買賣?」飛山虎見問,並不隱瞞。
即將從鄭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訴賢臣。施公聽了,帶笑叫聲:「賀義士:你可記
得關家堡同黃壯士救施某之後,你說過的話呀?那時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搖耳目,未曾
叫義士相隨。你親口說過,棄卻綠林,候著施某進步,下書相邀,為的是久後掙個功名
,轟轟烈烈。不料賀義士答不應口,復又做起這個營生。大丈夫生於世上,應當全信,
方是英雄。」賀天保聽到此處,不等施公話完,叫聲:「老爺有所不知。小人雖然不是
奇男子,卻也自負是個人物,絕不敢無情。」說著,遂將別後之事,並這次為全江湖之
義,實非入伙的話,也對賢臣說知。施公聽罷,知義士不肯撒謊,點頭說道:「義土,
你與眾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東放賑,正在用人。今義士若肯相隨,立幾件功勞,施
某定然啟奏當今主上重用。豪傑自不愁身榮貴顯,一來施某可報救命之恩;二來可全始
終之信。不知義士心下如何?」賀天保聽說,叫他隨往山東放賑,忽然想起一事,暗吃
一驚。
此是為何?皆因山東有座大芽山。列國時出了一位好漢,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
聚草屯糧,招軍買馬,故名紅雀山。殺上邦封贈不受,殺下邦讓位不坐,名聞天下。到
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兩個小芽兒,雖說未成大事,也算山東的一宗禍害:一名於六,
綽號叫賽袁達,手使一柄混鋼槍,甚是厲害,習就的飛抓,可以敗中取勝;一名於七,
外號小野龍,生來的心性靈巧,使兩柄銅錘,一柄軟鞭,施展開人難招架;有一個謀士
,名為方小嘴,頗有智略,外號人稱賽姜公。只因那年山東大荒,他三人為首,招集了
數百無業之徒,隱在大芽山圈之內,時常出來作亂。本處官員,自保前程,不肯呈報,
竟至任意搶奪商民。賀天保乃是南方一帶豪傑,雖然不作綠林,久知此事。今聽施公之
言,猛然想到將來賑米一到,難保這伙人不生攪擾,所以心中著忙的急將此話對施公說
了一遍。施公聽罷,不由的又驚又恨:驚的是到了山東,一時間防備不到,皇糧有失,
其禍不小;恨的是本處官員,有此大盜,做啞推聾,不趁微小之時速治,到了盤根固蒂
,欲治不能,致使傾害黎庶,擾亂村莊。如今幸遇賀天保,得聞此事,不然,真受其害
,怎麼回京交旨,老佛爺豈不嗔怪?看來這事,非帶著賀天保前去,不能放心。
想罷,復帶笑叫一聲:「賀義士,你可知常言說:『猛虎不吃回頭食。』適才施某
對你說的一片話語,你是怎麼樣呢?你如果然跟我前去,據施某看,於六、於七不過疥
癬之疾,容易擒滅。」
施公說後,不知賀天保去與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賀義士隨往山東 施欽差住宿濟南
話說施公聽賀義士所說於六、於七等在山東作亂一片言詞,帶笑開言說:「據施某
看於六、於七,貓賊鼠輩,不足為患。義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
山東於六、於七,不願跟施某前去放糧。」看官,這是施公怕賀天保不去,故用話激他
。賀天保聽了,果然又羞又惱:羞的是再入綠林,被施公撞見,面上覺著發羞,無地自
容;惱的是施公說他怕於六、於七。羞惱交加,大聲說道:「老爺若提當初之話,他們
也俱不知所行。今日說個明白,叫眾位聽聽。」你看他帶著氣,滔滔的將初遇施公,及
看黃天霸棄邪歸正;他要相隨,未得如願,當時說過「後會有期」的話。又對著眾人說
明道:「要不是眾位說是韃官扎手,再三請我相幫,賀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爺
撞見,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才老爺說我懼怕山東於六、於七,不敢跟去,豈不可笑
麼?為今雖赴湯蹈火,就死在山東,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眾位哥們怎麼個主意,我
只得跟著大人,洗清了賀天保不是貪生失信之人。」眾寇聽天保這等重信,又見施公愛
惜英雄,都願改邪歸正,齊說道:「天保既然跟著大人,我等情願一同與老爺牽馬墜鐙
。」
施公見天保已經允從了,心中暗喜,帶笑說道:「眾位寨主,論理施某當奉請相幫
。奈眾位現在劫奪客商。他等失了金銀,必要到州縣稟報。倘若動了詳文,說是欽差帶
著強盜,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賀天保知道施公是推托他們,
聽罷此話,叫聲:「老爺,既然不帶他們,小人就有一難事,請老爺示下。」賢臣不解
其意,忙問:「壯士,有何難事?快些說來。」賀天保道:「劫來的這些資財,還是叫
他們拿了去呀,老爺還是另有個主意呢?」賢臣這才明白,暗說賀天保這是要把重擔子
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罷,帶笑叫聲:「壯士,論理這些資財,很該叫他們分散
。但這一件,被盜的商人,必往本處官府呈報。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
子一多,你我前程難保,也是不好。欲待把這些資財交與地方官,給還失主,眾位寨主
自辛苦一次,也是不好。若依施某,列位無全空之禮,多少叫他們拿點兒。我有方法賠
補失主,失主得贓不究,列位也無後患,倒是兩全其美。」賀天保聽了施公這一片話,
他也不管別人依與不依,口內連說:「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兒,你只當認了嫖賭
罷!」亞油墩李四見飛山虎這等發落,說:「大哥少禮了。別說是大人的話,就大哥你
說一聲兒,誰敢不依?」賀天保聞聽,滿心歡喜,上前伸手解開褡褳,拿出了四封銀子
,遞與李四道:「眾家弟兄拿了去,作個盤費,大家好早離此地。」此時眾寇見李四接
了銀子,人未免不得一樣,也有願意的,也有不願的。雖然賢愚不等,只是皆懼飛山虎
,敢怒而不敢言,一齊站立兩旁,候著賢臣的吩咐,好去分贓四散。
飛山虎與眾寇正然說話,忽見一名小卒往裡飛跑,到了殿內。只聽叫聲:「眾位寨
主得知,廟外邊來了好些人馬,還有一乘大轎。」眾寇聞聽,疑是官兵前來捕盜,心中
正自不定。
只見施公開言,叫聲:「關小西,你出廟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處。」關小西
連忙答應,返身來至廟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轎內,放著轎簾;王殿臣、郭起鳳眾人圍
隨。還有河間府的文武官員,也隨在轎後,都是全副的執事,在前引路。關小西看罷,
料眾官不知就裡,必須假作一番禮節,好掩眾人耳目。
往前緊跑幾步,在轎前跪倒,口中說:「小的關太迎接大人。」
郭起鳳、王殿臣一見關小西,就知老爺在此廟內,也不敢漏了形跡,在馬上說:「
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廟內行香。」好漢答應個是,平身站起,引著轎子,進了三義廟。
眾官先在廟外伺候。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見大人坐在殿上,座位兩旁有許多人
圍住。看罷不明何故,只得同著郭、王二人,上前行禮。郭起鳳又將眾官廟外伺候的話
,稟明賢臣。施公吩咐取過衣服,更換好了,傳出話去,與眾官相見。霎時文武齊到大
殿,按儀注行禮。仔細一瞧,坐轎的人,站在一旁,那醜陋不堪居中坐的,才是真正欽
差。看罷暗暗吃驚,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訪。眾官正在心耽恐懼,忽聽賢臣說道:「眾位
前來迎接本部堂,我早來到此地。現今訪著貴處多有盜案,不知眾位知與不知?施某既
是奉旨前來,少不得上本啟奏。」河間府眾官員見賢臣說他們地面不清,一要提參,俱
難免罪,未免心中害怕,個個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卑職一時疏忽,失於覺察
。
萬望大人寬恕卑職等,再不敢覆蹈前轍。」賢臣聞聽,復說道:「爾等自知己過,
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盜之人必不甘休,你們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贓,
內裡短銀二百兩,你等須要補上,叫失主領去。再者,這些好漢,都願棄邪歸正,不敢
為匪,你們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過他們離開此處。」眾官聽畢,齊聲說道:「欽差大
人格外施恩,卑職不深究彼等,遵命。」說罷,領著原贓各自回衙。後來果照施公所說
,完了此案。眾寇見河間府官員去後,也俱告辭而去,此話不表。
且說賀天保、郭起鳳、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見禮已畢。
伺候賢臣坐上大轎,他們俱各乘馬隨行。沿路上接著站道,有官員迎送,甚是威風
。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到了山東境內。
賢臣在轎內用目觀看,店道材莊,甚是荒涼可慘。看罷點頭暗歎:幸而老佛爺龍恩
深重,不然這等年景,此處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離著濟南省城不遠。只看文武
官員,郊外迎接。
賢臣吩咐進城,不多時,到了公館。文武官遞了手本職名。賢臣叫暫且退去,次日
相會。當下施公與賀天保等用飯已畢,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賢臣淨面用茶
更衣。
此時文武齊到公館相候,只聽炮響三聲,奏起鼓樂,內丁請大人升堂。賢臣出廳,
升了公座。眾官進見,行禮已畢,分左右侍立,候欽差示下。賢臣一一接見。先將老佛
爺之恩,對眾官頌揚了一遍。隨後帶笑問道:「此處這樣年歲,幸而人心安靖,盜賊不
生。將來河糧運到,大概不用防範,也可放心。」
濟南府眾官不知賢臣暗中訪問明白,是以話奪話。聽罷一齊曲背躬身,尊聲:「欽
差大人,將來援運皇糧,須得加緊防守。此處有一大患,鬧得甚凶。」如此如彼,對施
公尚未曾說完,賢臣大加嗔怒說:「爾等這些言語,還竟敢對著本部堂講說。施某早已
知道!這伙賊匪,鬧的兇惡。眾位既怕呈報,有乾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隱,明日只好飛
章入奏。眾位休怨施某無情。」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請天霸行路遇險 施賢臣住店逢賊
且說這些官員,甚覺無趣,面面相覷,只得散出公館,各自回衙,耽驚駭怕不表。
施公回至後面書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鳳等,一同落座,有話商議。
四人告坐。
賢臣帶笑望天保說道:「義士,如糧船來到,時至放賑,倘於六、於七真來擾亂皇
糧,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見施公有難色,隨說道,「此事大人不必為難,小人
保舉一人,可保無事。」施公聞言,忙問何人。賀天保說道:「要降服於六、於七者,
必得復請黃天霸出世。若論黃天霸本事,乃是祖傳武藝,比我等強盛百倍,真乃是心直
氣爽。」施公說:「煩賀壯士同往如何?」天保說:「大人若不棄小人,情願效勞。」
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訪問糧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領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鳳
、關太:「你等在公館內,勿得泄漏。有人若問,就說施某身體不爽,等候全愈,才出
公館。」
施公安排已畢,一同天保更換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盤費,應用物件,俱都裝
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備馬十匹,命八人跟隨,一同混出城去。只說有公事出城,各
要小心。吩咐已畢,王殿臣前來稟道,說:「小人探訪糧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擺
手,殿臣連忙站起。施公催促起男,王殿臣同親隨人等共八人跟著施公、賀天保出門。
大眾上馬而去。施公與天保二馬,匆匆行有二十餘里,堪堪紅日東升,氣清涼爽。施公
只是兩眼望著遍野荒樹,不住的長歎,說道:「年歲饑荒,黎民塗炭。可恨賑濟被那贓
官污吏,俱是盡力私賣扣折,不顧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縱不想陰間,下民微賤,
雖易虐命,對上蒼造下罪孽,壽命不保,銀錢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
這是施公對景傷情,見到荒村寥落,民多面黃饑瘦,有感於官民之際,不覺發聲長
歎,原無意與賀天保言。天保聞言說道:「想我等小輩,屑身於綠林,亦非本性,究竟
是出不得已而為之。」施公聞言,自覺失言,安慰說:「你們是原無罪之民,干係者小
。再者,你們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過之念,轉正破邪,即所謂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淺
鮮。且人孰無過,改之為貴。除惡安良,致君澤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當盡其力而為
之,自有福蔭子孫后世。今日若請得天霸來了時,那時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
康熙老佛爺得一忠臣。保住皇糧,即萬民得了全賑。」此時天已昏黑,不見村莊。只得
往前行走。
約有數里之遙,偏北有一座漫窪,名叫張家窪--原是張豹、張虎兄弟二人。張虎
少亡,只剩張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學了一身好武藝。論她拳腳,刀
槍棍棒,也夠八九。只是不守婦道,要講穿吃玩耍。張豹本是務農,家中衣食豐足。自
娶刁氏,日日教習槍棒,田園荒蕪。張豹武藝學成,家業凋零。刁氏叫他開座劫客小店
,有人投宿,夜間殺死,得些衣服行李,變賣度日。當時賀天保同施大人趕路,時至更
深,正自心中焦灼,遠遠望見燈光,偏北不算甚遠。天保與大人忙說道:「前面必是村
莊,暫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馬上,騎得身體癱軟,四肢無力,連說:「甚好
。」主僕竟向燈光而來。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莊,只有一家草房數間,開了一個大門
,兩邊白灰的牆,大書張家老店。賀天保下鐙離鞍,下了坐騎,前來攙扶大人下馬,轉
身上前叫門,說是行路人前來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義氣,此一叫門。禍災不小。
此處好比當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遠方涉水,深淺不辨;異鄉投宿,禍福不知。
且說店主張豹和刁氏,正在燈下飲酒,聽得有人叫門,便覺喜從天降。張豹說:「
來了!來了!我去開門,先瞧瞧肥瘦。」
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來!你知道怎麼瞧法?還有個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
自有主意。」張豹不敢多言,躲在旁邊說:「你就去看,你可別出大門。」刁氏說:「
出門怎樣?」張豹說:「你出門,怕你瞧著順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說:「你不准我
瞧,我偏偏要去瞧瞧。」
說罷點上燈籠,走到院中問道:「外面叫門的,可是住店的麼?」賀天保聽得婦女
聲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問道:「你家可有男子麼?」刁氏說:「沒有,只我一人。
」天保望施公說道:「沒有男子,卻不可住。」施公聞言,倒覺為難,也不答言。刁氏
恐怕散了買賣,又連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來。」
張豹連忙跑出去,招呼眾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後面拉馬進院。刁氏手執燈籠,
說道:「客官爺不要見怪,我們是兩口子開店。他說『我伺候人不行。』我說:『有客
來,我獨自伺候。』他說『這個不便,家有男子,客人豈不要問?』正說之間,貴客叫
到,我叫他藏在一邊,不許他出來。故此才說家中沒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
君子,就說不住。我想著夤夜更深,道路難得,因此連忙叫他出來,好留貴客。」天保
說:「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說。」
張豹早將馬拴在挨牆的槽頭之上,引客到了西廂房內,說:「就是這屋。」施公上
炕裡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趕緊端來一小盆淨面水,說道:「客官洗臉罷。」大人在
燈光之下,看那婦人,甚是兇惡,滿面大麻子,宮粉塗了有錢厚,掃帚眉,母豬眼,把
掌似的大耳朵,蒜頭鼻子紫又紅,兩膀寬厚,身體肥胖;綠布中衣,藍布褂。施公說:
「你家有男子,叫他來伺候,方才是理。」刁氏說:「客官不知,這是個偏僻小路,也
沒有多少行客,也僱不起伙計。我夫妻二人,開此小店。」天保說,「一家居此開店,
豈不孤單?若遇歹人住店,便怎麼?」張豹說:「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
夫妻二人,故土難離。皆因年景不好,開店度日艱難,就有歹人,看我家窮,也不生心
。」天保又問道:「這裡一灶二鍋,這是何故?」張豹一驚,怕是問出破綻,有些不便
,說道:「一個鍋台,安兩口鍋,不過省錢之法。這裡作菜作飯,那裡添水燒茶洗臉,
就全有了,不過為省些柴草。」天保聞言,心中想道:別忙,少時必要搜出你的弊病來
。一面念叨著,想雞肉必得,伸手把鍋蓋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張大哥,拿些鹽來
。」張豹把火止滅,取了一碟子鹽,放在炕桌上。天保親自動手,把雞撈出,放在盤內
,回手取出尖刀,將雞折開。他二人連吃帶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將它吃盡
,才叫張豹將傢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們不用什麼東西。實告訴店東,我走乏了,
也要早些歇息。」
張豹自去。天保說:「老爺請睡罷,我丟了東西,找著便睡。」
施公不解真意,放倒身體自睡去。賀天保見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個鍋也捧下來,
放在地下,掌燈細看,又驚又喜,乃是砌就的夾壁牆,隔開火道,那裡任憑燒火多少,
旁邊總無煙氣,也不熱。往裡看,卻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賊合該倒運。從此
處上來一個,就殺一個。把鍋擱上,將身倒在鍋台上,手內拿著兵刃,竟等拿賊不表。
再說張豹回到自己住房,叫聲:「賢妻,今天來的這宗買賣雖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殘
疾瘦羊,手到成功;那個肥的,只怕有些費事。」刁氏聞聽說:「你也知道買賣了。起
初我要不給你出這主意,作個營生,只怕你早就討了飯了。你看行李馬匹,都送到家來
,你說倒是好哇不好?」張豹說:「好是好,就是這個肥的,生成的雄壯,且又精細,
咱們也得留神,別弄得發不成財,惹出大禍來。」
且說張豹來到西房門口,但見裡面有燈,知道未睡,即來叫門。
天保早知其意,將門開放說:「你這才出去,為何又來?」張豹說:「方才忘了水
瓢,故此又來驚動。」說著把屋裡看了個一遍,方才出去。天保復又把門關緊,來至大
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訴施公,須得留神,你不可頭向鍋台,往裡挪挪才好。隨著用手
將大人往裡推了一推。施公雖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
賀天保脫去長大的衣服,頭向鍋台,倒在那裡,手執吹毛利刃,也是鼾聲不止。要
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刁氏女幾年得利 張豹兒一旦遭擒
且說張豹夫妻,二人商量動手。刁氏說:「你看見肥羊在那邊睡,瘦的在這裡。」
張豹說:「肥的頭衝著鍋台,瘦的必在裡面了。」刁氏說:「你看真切,千萬不可撒謊
。」張豹忙說:「我看準了,哪有撒謊之理。」刁氏說:「你快去把順刀取出來,老娘
好去辦事。我再去聽聽動靜如何。」遂躡足潛行,來到西房窗櫺外面窺聽。聽罷,又用
手暗暗推門,門也緊閉。抽身回來說道:「方才我聽得明白,俱都睡熟,門戶也是緊閉
。老娘不得動手,你去從地溝進去,先揀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試刀。兩匹大馬鞍
鞒,合那褥套內,必然銀錢不少。你要發財,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
,多加小心方妥。」
張豹見賀爺雄壯,又兼精細,早就怕在心裡了,卻又不敢明言。
聽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覺著擔驚,說:「賢妻,從來咱們兩口子度
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無不從。今日你去殺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勢兒辦了。你
看如何呢?」刁氏聞言罵道:「我把你這自在烏龜,你去忙置辦酒菜,好給老娘慶功。
」張豹答應,自去收拾。刁氏換了一身青衣,帶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來至鍋膛底下
,伸手取過一個替身--何為替身?就是地溝一旁放著一個胡蘆,大如人頭,拿在手中
,又往上走了幾步。摸著鍋底,輕輕把鍋挪開,放在一邊。不敢就出來,拿著替身,往
上晃了幾晃,蹲在一旁,聽聽動靜。
且說施公在炕裡頭,口中打著呼聲,眼不敢閉上。影影見鍋台上有物件挪動,施公
吃一大驚,心中也是亂跳。天保早看準了:如何挪鍋,如何晃替身。他想著暗笑:這是
你爺爺辦的舊招數,今天若不拿你們開張發市,枉為世間英雄。遂輕移身形,蹲倒挨牆
,站立不動,圓睜二目。施公暗瞧天保離炕,心下著忙,身已無主,卻也輕輕的起身,
慢慢的走到炕後面蹲著,口中仍不住地打呼嚕。且說那地道里面的刁氏,聽了半刻光景
響聲,暗自歡喜。手扒鍋台,往上探身,聽著打呼之聲,由鍋腔內抖身上來。輕移蓮步
,實指望臨近,就是一刀,斷送他們的性命。也是惡貫滿盈,大數將終,她萬沒想到有
人暗算。適才賀天保目不轉睛,瞧定見她出了鍋腔,未上兩三步,賀爺把刀掄起,只聽
噗咚的一聲,頂門上著了,腦漿迸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塵埃。天保趁勢又是一刀,
結果了她的性命。將刀掖好,連忙打火點燈,低頭來看,果是那個惡婦,連頭帶腦,削
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牆之下,抬頭見施公蹲在炕後面,圓睜著那只好眼,口內仍是
打呼,還帶著哼哼之聲。連忙上前安慰稟道:「大人休要害伯。此店只有張豹夫妻二人
。方才殺了個女的;剩下男的,也不過手到成功。千萬可別開門。我從鍋腔下去;大人
把鍋安好,坐在鍋上面。」
單說賀爺順著地道,摸著牆,慢慢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燈光,不敢出頭
。只聽上面有刀板之聲。探頭一看,只見張豹面向裡邊切菜,口內念叨說:「此時必定
殺完了回來。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氣。」正想那先前的幾個行客,陰魂必來纏擾,
忽又聽見有動作,卻不敢回頭看,口中只說:「賢妻回來,必然成功。」言還未了,在
左脅下就挨了一刀。「哎喲!」一聲,咕咚倒在地下。天保說:「這是你怕女人的好處
!你的餘黨,現在何處?快快的說來。」張豹哀告道:「並無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
好漢爺爺饒命。」天保說:「你們殺了多少人?」張豹說:「殺的不多,只有四人。好
漢爺爺饒命罷!」
天保說:「你劫殺人的性命,這是報應循環,天理昭彰。」噗咚一刀,結果了他的
性命。這就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
好漢這才開門,手執鋼刀,來到院內。到了西房門首,就叫:「老爺開門罷!全殺
完了。」話言未了,從房上跳下一人,掄刀便砍。飛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躥,跳在院
中,舉刀招迎。
又喊道:「老爺別開門,還有餘黨。」登時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齊來戰賀爺。天
保前遮後攔,上下翻飛,如入無人之境。事雖如此,究竟心內也是納悶。
且言施公鍋上坐著,又不敢動轉,恐怕鍋底下鑽上人來。
方才聞得天保叫門,心內稍安。才要動身,忽聽外面又喊不必開門。聽得外面戰鬥
的聲音亂響,心中不由的又怕起來了。怕的是倘若戰敗,二命皆休。不言施公耽驚,且
說那三人卻也不軟,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圍住賀爺,死也不放,緊緊往上殺來。天保
毫無懼色。正殺到難解之中,忽聽一人喊道:「二位賢弟,你看這東西,有些扎手,你
我須要小心才是;若拿不住他,咱們回去,怎麼見得眾弟兄們?」二人齊說:「哥哥放
心罷!大約他也跑不了。」言罷越加奮勇,上前圍裹。飛山虎雖在核心,倒也圍裹不住
。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沒,來往衝突,並沒有一點落空之處。掄開寶刀,如翻江攪海一般
滾滾的浪,無奈眾寇緊跟不捨。飛山虎想著不能傷他們,心中著急,喊道:「小輩們休
得逞能,今日若不斬你們這些狐群狗黨,枉稱四霸天之名。賀祖宗如何懼你們。來來來
!咱們決一死戰!」忽見二人停刀,一人止棍,說道:「莫非是賀大爺麼?」賀爺聞聽
,倒覺吃驚,遂說道:「你們是何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飛山虎賊店遇友 施大人覓逕求賢
且說三名強盜與賀爺動手,不分上下。忽聽說四霸天姓賀,三人收住了兵刃。內有
一人問道:「你可是飛山虎賀天保麼?」
好漢說:「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說道:「我等是臥虎山飛熊峪黃老叔手下李
俊、陳杰、張英便是。曾與大哥見過,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來麼?」天保說:「你等到
此何事?」李俊說:「因有人傳說,此處有個賊店,劫殺過往客官,有礙咱綠林之名。
黃老叔差遣我們前來收拾了他。不料與大哥相遇。卻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將來
意,說了一遍,彼此歡喜。天保叫開房門,與施公說明其故。施公這才放心。天保帶領
三人,走到屋內,見了大人,見禮已畢。天保把酒菜取出,飲至天明。
李俊等三人還有別事,不能親送,把臥虎山道路說明。天保拉馬,捎好行李,先扶
賢臣上馬,然後取火把店點著。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飛灰。又與三人告辭,大家分手
。
賀爺上馬,保著施公,向飛熊峪道路而來。忽聽犬吠,料想相離不遠。天保將馬拉
到樹下,順著崎嶇小路,來到莊院門首,上前叩門。但見從裡面走出十數歲的童兒,生
的倒也伶俐,帶笑開言說:「爺台是哪裡來的,到此何干?說明我好進去稟報。」賀爺
帶笑回道:「你說是賀天保,同著一位姓施的,前來拜望。」小童應聲而去。不多時,
天霸與王棟出來。天霸看見飛山虎,忙緊搶了兩步,執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
了。不知哪一陣風兒,把兄長刮來。不知恩公施大人現今在於何處?」
賀天保遂說道:「現在外面團瓢之內等侯,你我一同速去相見。」
天霸、王棟說:「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後面有幾名伴當,跟隨天霸。三人望
見團瓢不遠,只見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
天霸、王棟急忙向前,走了幾步,曲背躬身說:「恩公老大人,寬恕小人未曾遠迎
,望大人恕罪。」說罷連忙跪倒。施公趕緊用手相攙,只說:「不敢,不敢,快快請起
,還求擔待。施某來得倉卒,殊為非禮。」說罷用手攙起。二人站起說:「老大人太謙
,我們都是蠢笨愚人,不曉得禮法。」言罷讓施公前行,大家跟隨。從人後面拉著馬匹
,進了莊院。施公今日觀看那兩層房,多是薄板蓋的;又有兩廂房相稱,清靜幽雅,另
是一番世界。只見天霸、王棟躬身說道:「大人貴駕到此,我等禮儀不週,多求寬恕。
請歸正座,我等好行大禮。」施公說:「實不敢當。」二人行一常禮,一同落座。賢臣
坐到上面,左邊是賀天保,右邊是天霸、王棟。從人獻茶。天霸說:「大人到此荒山,
並無別物,請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抬開桌椅。不多時,從人擺設已畢。天霸掌壺,
王棟把盞,滿滿斟上,雙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遞與賀爺;然後自己斟上
。只見從人用油盤托來,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饈美味。施公帶笑開言說:「我施某無故又
來討擾,何以克當?自從惡虎莊上,與三位壯士分別之後,時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
骨難忘。無奈總未相會,幸得與賀壯士同來。」又向王棟說道:「不知令弟有何貴幹?
」王揀欠身說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說:「正在青春年少,真正
可惜。」天保說:「恩公現今升了倉廠總督。」天霸二人笑說:「恭喜。」施公說:「
何喜?雖說奉旨前來山東放賑,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賊盜。此人名喚於六、於七,手下
招聚賊兵數百,獨霸山東一帶,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賀義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
貴寓,這才舍死忘生,奔到寶山面請。」
黃天霸聞聽,心中一想:原不是念舊恩,卻為這糧怕賊劫。
此來你是枉費心機了。壓住怒氣,帶笑開言說道:「恩公忘了惡虎莊中的話了,小
人至今未忘:『命裡不該朱紫貴,不如林下做閒人。』請大人不必往下言講了。此時心
灰意懶,情願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無二心。」施公聽了,半晌無言,只是發怔。手
擎酒杯,懶往下喉。天保聽得明白,說道:「大人,我等棲身綠林,大碗酒,大塊肉,
要分金銀著秤稱。情性狂放,舉動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遺訓,故棄綠林,歸了正道,才
投江都,保著賢臣。關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爺台大駕;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黃天蕩內
,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顯。我們大眾,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說官卑職小
,也是實話。因為此他不上北京。後來趕到惡虎莊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難,舍死忘生,
救了大人,比著前次,倒覺更難。那天虯、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癡念舊,
失了江湖信義之真,逼死兩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無不怨恨。大人請想,他為何
情意?」施公連說:「是不錯,賀義士說的句句全不假。此時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
,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寶山,我施某也就無意於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尋
些清閒自在何妨。」天霸說:「老大人莫生退心,別比我等之輩。我們是生成的野性。
」賀天保心中暗想說:「很好,你若不去,我與大人怎麼出你這個門呢?」想罷開言說
道:「老兄弟不必著急動氣,是事都有三說三解。」天霸帶怒說:「兄長言之差矣!叫
我好不明白。」天保專用反激之計,激動英雄。復望著施公說:「大人不知,小人與天
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盡知。不論誰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鬧個翻江
倒海,總得他順過這口氣,才算撂手呢!這如今曉得事務了。」天霸說:「兄長,我自
從十五歲出馬,沒玷辱綠林。兄長這話,小弟倒不明白。」
賀爺說:「這個自然要說明白。自從你與武天虯四人結拜,勝似同胞弟兄。先叫你
逼死二位兄長,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義,那時節你不顧信義,要救恩公
。這時候你不顧恩公,更無信義。」這一句把黃天霸急得火星亂迸,說道:「兄長這些
話,說死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倫之內,死戰荊軻,至今不朽。我天霸無父,就從兄長
教訓。背了人倫,枉生天地之間。生死存亡,皆聽教訓,就是跳油鍋去也聽命--那怕
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計?」天保說:「不然,日後如若見面之時,便知於六、於
七厲害!實有此話,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數百嘍囉。還有一個方小嘴,足智多謀
,人稱賽姜公。那於六使的是混鋼槍,力大無窮,還有敗中取勝的飛抓。於七使的是銅
錘,躥跳蹦躍,還有一把軟鞭,更精巧。雖則傳言,臨陣必須小心。」天霸眉頭一皺,
說道:「慢說他弟兄兩個,就有十個八個,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現時天氣不早,吩
咐從人,將殘席撤去。又吩咐從人,掌燈搭鋪,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淨面更衣,用過酒飯,天霸吩咐備馬。手下人連忙將馬備好。施公
、賀天保、黃天霸、王棟四人,乘馬出山,竟撲奔濟南大路而來。一路無話。到了濟南
府,入城,進了金亭館。賢臣下馬,天保、天霸、王棟一齊下馬,跟隨施公,來至裡面
。早有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施安等,齊來恭見。天霸、王棟見禮畢。施公吩咐排
酒宴來。不多時酒筵齊備。仍是施公的首座,大眾各按次序落座,霎時間將酒吃畢,大
家散座,從人將殘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畢,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儀注行禮畢,分左右侍立。
施公眼望知府開言說:「貴府可曉得糧船何時可到濟南?」知府躬身說道:「不過三五
日可到。」
施公點頭說道:「貴府把那已結未結的案卷備齊,一並拿來,本部堂看過。」知府
答應,令書吏呈上。施公閃目觀瞧,內有一案,是金有義無故殺死趙三,但死鬼與兇犯
素不相識,並無仇恨,兇器又不見,問成抵償,現在案內。施公看罷,心中暗想,這宗
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聽一隻雁落在對面房簷上,不住的亂叫,令人詫異。正是:
天理昭彰人不醒,報應循環物顯靈。
這只雁引出無窮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鴻雁三聲奇冤有救 新墳一祭舊恨方消
且說施公看得金有義一案,正自沉吟,忽聽對面鴻雁來叫。
施公暗想: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籤筒內抽了一根,見姚能名字,便叫:「姚能聽
差。」只見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說:「你拿此簽,隨著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處
,有什麼人物,只管報來。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驚,跪爬半步,往上
叩頭,口尊:「大人,下役這兩條腿,怎能跟他那兩個翅膀?他是穿街越巷出城,從空
中而過。請大人開恩,他若展翅騰空飛沒了,叫小人何處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
,高聲大喝說:「好大膽奴才,你竟敢搪塞欽差。本部堂自從初任,審無頭異案,審土
地,他會說話;判官小鬼都問清;石頭、水獺猴兒能告狀;蛤蟆與狗都能訴冤。做知府
,鬥智捉旋風;順天府斷清人參案;羅鼓巷我審過皂君。今日我看金有義這一案,必有
屈情。偏遇大雁鳴之怪異,這乃信義之鳥,天差它前來鳴冤。叫你跟去,即當速往。竟
敢抗差不遵。給我拉下去,重責三十大板。」姚能見勢不好,連忙叩頭:「下役願往。
」施公即便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簽,來到鳥棲的廊簷之下,說是:「老雁呀!哪有冤
枉,快領我前去尋找。老雁只待慢飛,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過巷,明月蘆花
,可無處尋覓。大雁爺爺,咱們走哇!」只見孤雁點頭,飛起看看姚能。眾人無不驚疑
稱奇道:「異怪,不枉人稱賽包公,真是不錯。」
不言眾文武衙役議論。眾目觀瞧那只雁,慢慢的飛轉,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
出城去。姚公差遠望那雁,飛到大樹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對著他亂叫。姚能
看罷,笑了一聲說:「老雁哪!你在館驛中,沒聽見大人吩咐,要找到一個水落石出,
也好銷差。」只見那雁不動,只是點頭。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著急。正然胡思亂想。
忽見林外來了一人。公差連忙將身躲在樹後偷看,卻是半老的婦人,面目焦黃,愁眉淚
眼,年歲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藍布夾襖,青布單裙;鞋尖腳小,手拿香錁紙錢,來到墳
頭前,將壺放下,雙膝跪倒,斟上酒,點著紙錁,帶淚說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
有靈有應,聽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數年,撂下孤兒
寡婦。我兒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貿易為生,孝養寡母,並沒有行兇
殺人。三哥,你是被誰殺了,亡魂該知道。你要有點靈,當叫殺人者償命,為何冤枉好
人?」直將那後來兒子如何入監,如何處斬,前後訴完。公差句句聽得明白,心中暗暗
稱奇:大雁也會伸冤。抬頭一看,大雁早已飛去。又想:「見施公怎麼就說金有義這案
冤屈呢?看這婦人哭得實是可憐,我去勸勸她。」忽從遠地又來了個婦人,三旬上下,
身穿重孝,白布漫鞋,滿臉的怒氣,走進林來,直奔那年老的婦人,不容分說,一把揪
住那年老的婦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的罵道:「你那狗種!金有義無故的殺我夫主,
你老娼婦還不解恨,又來找到墳上,下鎮物。」把掌掄拳,不住的亂打。那年老婦人滿
地亂滾,口中不住哀告說道:「不親不友,無仇無恨,我來祭奠陰魂叫他顯個靈應,拿
住殺人的囚犯,免得屈了好人,並無別的。」少年婦人仍是不聽,直是亂打。
姚能出來,向前說道:「這位娘子,不必動怒。方才是我先來的,看見這位並沒別
意。」年青婦女住手說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說:「我叫姚能,在濟南當
差。方才我跟大雁前來,尋找屈情,領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義所殺。適才施總
督在濟南放賑,由公館看過招呈,看出金有義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個大雁,叫喚鳴
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來到此地。你們二人也不必爭吵,跟我前去見大人。」兩婦人跟
姚能進城,來到公館。公差說:「你二人略等一等,我進去稟明。」走到大人面前,雙
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諭跟雁出城,遇見老少兩個婦人,正是金有義
那案。現今將她們帶來,候欽差審問。」施公心中歡喜,先把姚能問了詳細,然後叫帶
婦人回話。公差答應,站起身來,來到外面,說:「你二人進去,把情由細細說明。」
二人進角門,到案前跪倒。
施公座上開言說:「你們各報姓氏。」婦人說:「青天大人,小婦人丈夫金守信,
十年前身亡。小婦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只因家貧,尚未娶
妻,就是母子度日。兒子倒也孝順,隨小婦人苦守清貧。也是該當有事,使的是獨門獨
院,三間正屋,一明二暗。小婦人住東首,我兒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間在東首閒坐敘談
,忽聽西首有婦人說話聲音。小婦人生疑,只當金有義在外面勾引無恥婦女,引到家中
窩藏。金有義聽見這話,急得跺腳捶胸說:『我要有這些事,叫五雷把我轟死!』無奈
何母子掌燈,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銅鎖木匣,鎖上掛一把鑰匙。小婦人一見,
又起疑心。我想此匣來得奇怪,把鎖開放一瞧,是五個元寶,各各縛著紅繩。我兒歡天
喜地,口中念佛。小婦人心中害怕,怕是來路不明,因財起禍。」施公說道:「這銀子
乃是天賜,為何害怕?」婦人說:「頭一件怕的是我兒瞞著我。再說,俗語『外財不富
命窮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豈能更改?老爺,你老人家請想:小婦人寡
婦失業的,帶著孩子,過這苦日子。雖然說夫死從子,卻何能盡由著他一個年青的孩子
?見了此事,如何有不追問之理?要是他偷來的,也就裝不知道,跟著他吃喝,久後直
是犯了事,我也有個教子不嚴之罪。這不是明觸王法,就死後也愧見亡夫。故此屢次的
追問,他又說不出來歷。因此小婦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來。他金有義只是不捨。
小婦人說:『你要不談出這銀子來歷,連你帶銀同送到衙門去!』金有義就依婦人,不
要這銀子,說:『自然有個來歷。那日晚上剛睡覺,耳旁只聽恩人說話,唧唧喳喳,聽
不准。想這銀子必定是說話的送來。就枕著匣子睡倒,試試他是財帛,可是邪怪。』小
婦人只得聽從他,把匣子抱到家屋去。他枕著匣子就睡了。小婦人熄了燈光,也是合衣
而睡,不能睡著。那天不過三更時分,忽聽金有義大叫:『不好!』說是:『母親快來
。』小婦人連忙起身,點著燈,來到西屋一看,只見金有義驚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說
:我枕著金描匣子,合眼朦朧,並未睡著。看見五個白胖的小孩子,穿著紅緞子兜兜,
手拉手兒,笑嘻嘻的說道:『金有義,可歎你大運不通,押不住我們五個。今日給你個
信,你可記清去處:離此三里之遙,有個富家窪,我們俱在那裡住。你要想到我們,那
裡去找。』說完了話,手拉手兒出外去了。為兒驚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見了
。」
這些文武官員、差役聽得直是發愕,都說奇怪。施公座上開言說:「後來卻又如何
呢?」任氏說:「青天老爺,以後總是我兒財心太重,不肯聽我說。那日天有五鼓,一
人出了門,找銀子去了。小婦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禍,倚門
盼望。鄰舍告訴,方知准信,把小婦人的魂也唬掉了。」說到此處,淚如雨下,大放悲
聲。施公沉吟說道:「金任氏再把鄰人告訴你的話語,細細說來。」任氏止悲,口尊:
「大人,那時有人告訴,說是:『金大媽,可不好了!你兒子在富家窪殺了個人,把腦
袋裝在匣子內,抱著走呢!正撞見府尊太爺,將他鎖拿進城,送入監中,單等秋後抵償
。』民婦無法,自己回家,只是打點往監中送飯。今日想起兒子冤枉,預備錢錁,往趙
三墳前祭奠,求他陰魂有靈,保佑拿住兇手,好叫金有義不遭冤枉而死。祝贊未完,不
想他妻來到,她說民婦來下鎮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說。多虧大老爺的公差勸解。他說
有鴻雁鳴冤,帶領民婦前來。這是已往從前的話,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暗想前後的話語,沉吟了一會,說道:「貴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義提出監
來,本部堂親審。」知府答應,連忙差人前去。不多時,但見公差鎖來一人。施公說:
「金有義!」
有義看見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義跪爬半步,口稱:「青天大老爺,容小人細稟
。」遂把始末原由,細說一遍。施公聽罷,母子一言不錯,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訛,
可見真是實情。施公又叫:「金有義,你不該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禍。你枕金漆匣子
,夢見五個孩兒,他既說不在你家住,醒來不見,就該他自去自來,你又貪心去找,不
聽母訓。又你在何處揀那匣子?俱實稟來。」金有義說:「小人不聽母言,走出門,到
富家窪。三里之遙,頓飯之時,到了富家後門口。星月之下,瞧見匣子。小人怕人瞧見
,抱在懷中,回頭就走。走不甚遠,抬頭看見一片燈籠火把,原來是府尊太爺。嚇得小
人才要躲避:誰知已被太爺看見,叫公差把小人叫回頭到轎前。太爺追問匣子裡面是什
麼東西,夤夜孤身往哪裡去?小人見問,心忙意亂,嚇了個施公案.三六九.張口結舌
。待說是銀子罷,又怕官府拿去算贓入庫。那時小人話就遲了。太爺叫公差把匣子打開
一看,並無一個元寶,原來是血淋淋的人頭。府太爺叫人立刻給小人帶上了鎖子,跟到
衙門。問小人為何害人?死屍存在何處?兇器現在何處?首級為何裝在匣內?小人見問
,心膽俱碎,本無此事,怎能應承?任憑說破唇齒,府太爺不聽。各樣刑法,全受到了
。只急得無奈,這才招認。府太爺問成死罪,這才收監。」
施公眼望知府說:「貴府,金有義殺死趙三,這一案訴詞內有隱情,你聽聽怎麼樣
?本部堂審問清渾,內中有不到之處,只管提說。」陳知府曲背躬身說:「老大人才學
深如淵海,卑職實不如也。又兼才疏學淺,卑職倘有不到之處,求老大人指教。」施公
微微的冷笑說:「貴府此言差矣!府州官盡說:『小的學疏才淺,不堪民命。』你不想
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縣令手內。屈枉民命,蒼天不容!」施公又問那婦人:「看
見匣子又有幾時?」說:「天有二鼓。」施公說:「叮嚀睡覺,到了何時?」說:「正
到三鼓。」施公說:「你兒去追趕銀子,卻又何時?」說:「在四鼓。」施公說:「你
兒出門,手拿何物?」
說:「是空手而出。」施公問知府:「貴府在何處與金有義相逢?是何時候?」陳
知府說:「卑職正是四鼓撞見。」施公說:「這話就不明瞭,金有義四更離家,貴府四
更拿的兇犯,時候不對。再說這四鼓夜已深了,手內又無兇器,難道他空手殺了不成?
金有義倘挾仇把趙三殺死,再沒有把人頭盛在匣內,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請
問貴府,殺人是何兇器?」知府曲背躬身說:「卑職把金有義拿到衙門內審問,他在當
堂招認:忽因挾夙日之仇,把趙三用刀殺死,兇器捺在河內,打撈不著。就是畫招,卑
職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說是:「貴府,本部堂有幾句話,請聽明白。你我既食
君祿,即當報雨露之恩;審問民情,當知仔細。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審明此案
,自有分曉。」
施公又問趙三妻子說道:「你夫被人殺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該知一二。金有義
與你夫不親不友,哪裡的仇呢?男女一樣,都有天理良心,不許刁唆。明有王法,暗有
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見問,往上磕頭
,口尊:「大人,民婦年三十歲,父母雙亡。十八歲嫁與趙三,算來十年有餘。膝下無
兒無女,公婆早已棄世。丈夫嫖賭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為。無論怎麼不好,總是結
髮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殺死,民婦豈有不痛之理?要說金有義本是素不相識,非
親非友,無仇無恨,他倒有個朋友,甚是相好。」施公連忙追問。不知梅氏說出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朱蠢婦直言無隱 鄭公差應變隨機
且說梅氏說出他丈夫有個朋友,施公問道:「他那朋友是誰?」梅氏說:「小婦人
夫主在世,因為家貧,才搭伴去打牲以為餬口之計,哪裡還有銀子?那金有義因仇害命
,必不是圖財。再者亡夫那時,並未在外。」施公趕緊問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
家喪命。」梅氏說:「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個朋友,住在前村,名喚馮大生,比亡夫
還大兩歲,時常來往,穿房入屋,親兄弟一般。往日進來,同來同去。這天亡夫帶酒,
睡在家中。他說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悶棍,出門而去;說他去找馮大生,臨行叫民婦
將門關上。小婦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訴,說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級不見。民婦同鄉保進
城稟報。哪曉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金有義,湊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過,盡皆
招認。民婦看見有人償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別情。」說罷叩頭。施公點頭說:「梅
氏,本部堂問你,須要實說。這馮大生他住在哪裡?你家叫什麼地名?」梅氏說:「小
婦人家住後寨。兩座村莊,一里之遙。」施公點頭說:「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
說:「就在後寨村東富家窪,莊外有片蘆葦。小婦人丈夫在那裡喪命。」施公說:「你
夫主離家什麼時候?」說:「是三更。」施公問金有義。金有義說:「我出門就奔富家
窪。富家的後門首,就瞧見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頭往北奔家,就遇見知府太爺。」
說罷,往上叩頭。施公眼望知府,說是:「貴府聽見沒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義
卻是四更天離的家。這趙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門。這是死鬼離家在先,兇手出門在後。金
有義是四更天離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這時辰前後不對。而且又無兇器。你把
金有義問成死罪,真是豈有此理。」知府躬身說道:「欽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斷,卑職實
不如也。萬望大人寬恕一點。」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趙梅氏,你說趙三實寒苦;打牲
度日,還有伙計馮大生?」梅氏說:「只此一位,並無他人往來。」施公說:「既然同
行,大概都有約會。還是你夫主先找馮大生去?還是馮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說:
「他二人誰先起來,誰就去找誰,不分你我,總要同行。」施公說:「你說那日才交三
鼓,手拿一條悶棍,去找馮大生。但不知找著馮大生否?」梅氏說:「民婦見他去後,
將門關閉,睡到炕上。只不多時,忽聽外面叫門,說是『三嬸子,三嬸子』連叫數聲。
民婦聽來,就是馮大生。我說:『他早就去咧!』馮大生他說:『沒找我去呢?』他在
門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聽罷,說是:「梅氏,馮大生素日來叫你丈夫,他是怎樣
叫法呢?」梅氏說:「他素常來到門前,便大聲叫道說:『老三哪!該起來罷,不早呢
!』就是這個叫法。」施公說:「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籤來,說:「速去鎖拿馮
大生來聽審。」
公差接簽,出了館驛,直奔前村。進村覓見幾個莊民,內中有一個認得鄭洪的。鄭
洪帶笑開言說:「在下有一點公事,才到貴村。借問一聲,這前村有位打牲馮大生麼?
」那人說:「鄭大爺,你問那馮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趙三搭伴。自趙三死後,馮大生也
不打牲咧!如今他連門也不出,終日,在家,閉門靜坐。鄭三爺,你往北走,第六個黑
門便是他家。」鄭洪帶笑說:「多蒙指教了。」走到馮大生的門首,用手拍門。且說那
馮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總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筆外財。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
把馮大生嚇了一跳,說:「賢妻,你去瞧瞧是誰?若是生人,問他姓什名誰!若要找我
,你就說這幾天沒回家來。」朱氏說:「不必叮嚀,我自會說,你放心罷。」邊說邊走
,來到門前,將門開放,出來一看,見一人頭戴紅纓帽,身穿藍布袍子,站在門前,架
子不小。看罷將門一掩。那鄭洪看這婦人,不覺暗笑,開言說:「我與馮大生又親又友
,今日有件事托付他,大娘子把他請出來,我們哥倆見面好說。」朱氏本是蠢人,聽著
此話,不辨虛實,帶笑開言說:「既是親友,且請到裡面敘話吃茶。那馮大生就是我的
夫主,終日在家悶坐,常想賓朋。」鄭洪久慣當差,見話便說:「饒坐」。連忙走到近
前打躬,叫聲:「嫂嫂,頭前引路。」
馮大生傾耳聽得朱氏說話,聽不甚真。又聽外面呼兄喚嫂,直往裡讓,象是熟人。
暗想必是來了親友。頃刻抬頭一看,卻是官差,心中好不著忙,手足慌亂。朱氏說:「
當家的快出來接進去罷!我給你領個兄弟來,不用愁悶了。」大生只得出來迎接。鄭洪
作揖,執手賠笑說:「大爺你好清靜,坐家中許久不見。」馮大生無奈,說是:「不敢
,在下實是瞎睡,一時懶得起來,望乞尊駕寬恕。請問尊兄貴姓高名,住居何處?」鄭
洪說:「你我相別不久,你就竟忘記了。想是你發了財了,不認得舊兄弟。有個衙門弟
兄請你去。一提,你就想起來了。我的名字叫鄭洪。」馮大生說:「原來是鄭大兄弟,
總就是我的眼珠兒瞎,慢待你了。你可別惱人,都有個忘記。你說那個內司,倒是姓什
名誰?我怎麼總想不起頭緒來呢?」鄭洪說:「我也不知底細。大料他既請你,你一見
自然明白了。」說著臉色一變,滿屋裡瞧了一遍,腰內取出鎖練一條,說是:「帶上的
好,我怕太爺逃席。」一伸手把馮大生套上。大生立時變色。
朱氏也自著忙。鄭洪說:「他在外面做的事,想來嫂子也明白。」
大生說:「既把我鎖上,一定要打官司。」鄭洪說:「把話語留下,我把你鎖給開
了如何?」大生說:「求上差開恩!」鄭洪說:「好,依兄長的話。哪裡不交朋友?況
且你這也是不要緊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來,叫鄉親們也好看些罷!」
二人一同進城,來到公館。
此時施公用飯已畢,正然喝茶。差人回話說:「馮大生帶到。」施公即刻升堂。任
氏、馮大生、梅氏及一切鄰居,俱各傳到,方好結案。施公說:「你叫大生麼?」馮大
生回道:「小人馮大生,給大人叩頭。」施公說道:「你作何生理?有幾個伙伴呢?」
大生說:「小人原係前村人氏。父母雙亡,娶妻朱氏。打獵為生。有個伙計,名叫趙三
,每日一同來往,誰知他被金有義殺死。剩我一人,難以打牲,在家中閒坐。奉公守法
,非禮不為。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來,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說是:「
貴府,你細留神聽聽。你是科甲出身,與捐納不同,問事不可粗心。趙梅氏自言金有義
非親非友,又無仇恨;趙三又係寒苦之家,他殺人為何?就是無故殺人,把頭裝在匣子
內,去往家內抱,又是何意?再說更次也不對,屍首又有別的因由。從富家窪前屯到後
寨,三處離河多遠呢?」
陳知府躬身說道:「離河有二里之遙。」施公大笑說:「貴府這話說來,益發不通
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樣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傳鄰右曲直共證 聽堂詞涇渭皆分
且說施公問事是一片愛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隱匿,故意驚喝金有義。金有義
叩頭說:「小人趕元寶是實,並不曾殺人。小人哪知曉趙三往富家窪去,就往那裡等著
殺他去呢?
少時大人叫了鄰舍人來,一問便知。」施公說:「你今日堂上回的話,何不在知府
堂上如此說法?」金有義叩頭說:「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台太爺那裡,也是這樣回法
。怎奈府太老爺一句不聽,百般拷問。小人實是受刑不過,這才招認。」霎時間,差人
跪倒說:「回欽差大人,三姓鄰舍,俱已傳到。」施公抬頭,但見幾個老民,跪在堂下
。施公說,傳你們來,不為別的事,要分辨金有義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實說,分毫不
礙你們的事。若有虛言,保不住就有牽連。」又叫:「馮大生,既是你伙計他被人害,
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認。」
馮大生說:「小人雖與趙三是伙計,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實不知情。求大人詳察。
」施公說:「你們說來,誰是誰的街坊?」
下面說道:「小的趙大、王二是金有義的街坊。」施公說:「金有義母子,素日好
歹,實回上來。」二人說:「大人請聽: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說:「是
了。」又有二人說:「小的李承、孫昌是趙三的街坊。」施公說:「趙三生前行為怎樣
?」二人道:「趙三生前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他妻梅氏,卻倒賢慧。」施公說:「是
了,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王四、張六,是馮大生的街坊。」施公說:「馮大生
為人如何?」
二人說:「馮大生為人也好也不好。怎麼說呢?外面卻會生事,家內倒還安靜。」
施公吩咐六個人下去。又問馮大生說道:「趙三月你打牲的伙計,他叫人殺死,你知道
不知道呢?」說:「回大人,趙三與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殺死,小人不知道。」
施公點頭說:「既是同伙,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
說:「小人兩個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說:「那日呢?」大生說:「
小人起早呢!約有四更天就出門。到了趙三的門首,高聲喊叫:『三嬸子,三嬸子!』
叫夠多時,裡面才答應,說道:『他去咧!』就回家等著他。」施公說:「趙梅氏,你
夫主是幾時出的門,你可記得清嗎?」說:「亡夫離家,時有三鼓。」施公說:「馮大
生,趙三三鼓離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趙三門首,如何叫法?要你說來!一字有差
,重責不恕。」說:「往常叫他:『老三起來吧!該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說:「
趙梅氏,聽馮大生之言真假?」說:「他說的倒是實。那日晚間,他來叫,民婦正在睡
朦之間,忽聽見叫『趙三嬸子,三嬸子,你把老三叫一聲兒。』民婦說:『他早去了。
』他在外面說:『怎麼沒碰見呢?我走了,碰見更好;碰不見,我在家裡等他。』說罷
他就走了。」施公說:「馮大生,你同趙三打牲,是使什麼傢伙?」說是:「飛禽走獸
同打。打飛禽是下網下套子;打走獸,趙三一根齊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說:「
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沒有呢?」說:「小人等他個大天亮,也沒見他到。後來聽
見人說,他被金有義殺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眾官衙役人等說道:「你們細聽,兇手不是金有義,定是馮大生。
不知因何將趙三殺死,又往他門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趙三;那日去找
,叫三嬸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為的是瞞哄眾人。再者有趙三殺身之禍
,也必去找馮大生。人頭裝在匣內,拋於外邊,誰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籠計。你
們詳察是不是?」眾官曲背躬身說:「老大人的高見,卑職等實不如也。」施公說道:
「還沒有真對證,少時間便有分曉。」說著提筆寫了個紅紙帖,用紙封好,說是:「鄭
洪。」「有。」連忙答應跪倒。施公說:「你認識字不認識?」說:「認識幾個。」施
公帶笑說:「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准叫旁邊人。有走漏風聲,從重治罪。」
「是。」
鄭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後跟六七個衙役,全要瞧瞧,見見市面。鄭洪把舌頭一
伸,說是:「我的舅母,這可實在瞧不的。等我回來,自然明白。」說著,走到無人之
處,打開一看,心內明白,出城竟撲前村馮大生門首拍門,說:「大嫂子,快開門來。
」朱氏趕緊出來開門一看,認得是公差。鄭洪跟隨就往裡走,說:「嫂子可不好了,他
殺趙三事情犯了,當堂招認,畫了口供。這還算好,沒說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
我,叫我告訴嫂子,趁著你家有這點底兒,叫你快去打點。省得他受刑不過,連你也拉
出來,那時也就不好了。」朱氏聞聽此言,想著倒對,說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
他也不叫你來。我實對你說罷!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們倆人必是親兄弟一
般。你來罷!」說著把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鏟開,取一個布包,拿到炕上。打
開一看,看是五個元寶。
朱氏才要說分銀之事,那鄭洪把臉一翻,將鎖子掏出來說:「快走罷!到衙門再說
。」朱氏真魂嚇掉。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一回
馮大生圖財害命 金有義提審出監
且說公差鄭洪見拿出元寶,朱氏總要想分開。他說道:「給他三個,也使不了。我
留下三個,也使不了。不如他兩我兩,鄭叔叔一個。給他兩個打點官司;我這兩個買些
嫁妝,好留著嫁人。」鄭洪見元寶對了數兒,說:「嫂子這麼分不行的,你跟我進城去
,見了大人那裡分去罷。」說著就把臉一翻,掏出鎖子,把朱氏鎖上,掏好了疙瘩說:
「嫂子走罷!當堂等問口供呢。」朱氏自知難脫,遂把銀包好,扛在肩上,將門鎖上。
二人竟奔公館,直到堂前跪下。
大生一見朱氏,不住的著忙駭怕。施公一見,並非善良之婦。遂問道:「那一婦人
從實的說來,哪裡來的銀子?若要與你夫主言語有差,便要重重的責打。所作之事實道
。」朱氏聞聽,跪爬半步說:「小婦人不敢說謊:奴的夫主馮大生,與趙三是伙伴。那
日他來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來,拿了腰刀,出門去了。約有兩個更次,天沒亮,
他回來叫門。小婦人將門開放,他走到屋裡,連忙打火點燈,從懷內掏出五個元寶,用
紅繩捆成一包。」小婦說罷,磕頭碰地。馮大生聽了這一片言語,真魂早已嚇掉。施公
說:「馮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細細講來。」說:「大人容柬:那日趙三前來叫小人出
去,那時天尚未明,不過三更以後。想著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往常起早,路過
富家窪,常聽有小孩吵鬧。小人去看,卻是富家一個菜園子,裡面有五個小孩,渾身精
光,都穿著紅兜肚。屢次走到切近,都不見了。那一天小人就將此事,告訴趙三。我們
兩人去追趕小孩,又不見。趕到蘆葦坑邊,趙三踢著個匣子。
拿起來看,卻有現成鑰匙,開了一看,裡面是五個元寶。我們二人看見了元寶,他
也要多,我也要多,誰知財多是禍,我們二人爭吵起來。我一刀把他砍死。元寶我獨揣
在懷內。把他的首級砍下來,放在匣內。小人想著這場官司,叫姓富的替打,將匣子放
在富家門首。我又去叫趙三的門,為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殺死,誰想青天大老爺駕到
;可巧又有鴻雁鳴冤,可見得善惡都有報應。這雁替金有義鳴冤,內中也有個原故:小
人那日與趙三打了一隻雁,可巧金有義走到跟前,他用三百錢買去,放了生咧!哪知他
遭屈,就有雁來鳴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惡惡報。求老大人也不必追問咧
!小人這都是實招,情願領死。」
且說施公聽了馮大生所招的口供,料無虛假,帶怒說道:「金有義,你母子可曾聽
見麼?」他母子叩頭說:「全都聽見。」
施公說:「金有義背母貪財,致有此禍,險些作了刀頭之鬼。」
金有義母子望上磕頭說:「多虧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兒死去重生。不但小婦人深
感大德,就是民婦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淺。」施公說道:「梅氏,你夫主
趙三被馮大生殺死,你還不知,誣賴好人。」梅氏連忙說道:「大老爺在上,此乃府尊
老爺親拿的囚犯,當堂審問,金有義當堂領罪,與小婦人無干。」說罷叩頭。施公說:
「貴府你可聽見?請問趙三是金有義殺的不是?本部堂這等問法,是與不是?倘有不到
之處,貴府只管明言,施某絕不自己護短。」陳知府深打一躬說:「卑職無才,求大人
寬恕。」施公又提筆判斷:馮大生殺死趙三,暫行收監,候放糧之後,斬首示眾。金有
義貪財背母,應有罪過;念其遭屈冤,今釋放回家。這幾個元寶,雖然天賜,乃富家之
物,也有金姓之份,賞與任氏兩個元寶,以為祭奠趙三受梅氏痛打,為子懸心,家業困
苦之費。任氏連連叩頭說:「金有義今日蒙老爺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賞賜銀
兩,叫民婦刻骨難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願老爺世世官高爵顯,扶保朝廷。」言罷連
連叩頭。施公說:「梅氏,你娘家還有什麼親眷?」梅氏說:「小婦人亡夫在世,盡交
狐朋狗友,並沒有連心親人。小婦人七歲喪父;出嫁之後,我母親身亡。並沒姑舅兩姨
親眷,無倚無靠,孤苦零丁。」言罷淚如雨下。施公說:「梅氏不必傷感。我看此事,
是一舉兩得:金有義精明務正,他母亦有賢德,你的素行道也守正。可與金有義成就夫
婦,賢孝一家,倒也相當。賞你三個元寶,為你夫死養身、夫婦過活之助。願不願,即
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爺與亡夫辨明冤枉,得著正凶償命,小婦
人應當盡節才是。
奈因趙三為人,也當不起盡節之婦。此時但憑青天老爺作主,恩深四海,願依遵命
,不敢有違。」施公聞言,滿心歡喜,說是:「金任氏,你子雖遭冤枉,總算是前因後
果。元寶為媒,證梅氏該當入你家門的。」任氏說:「叩謝老爺天恩,小婦人謹遵老爺
之命。」施公扭項望知府說道:「貴府,你問此事,乃是誣良,應該降罪。這是你粗心
之過,還有可恕--並不是貪贓。本部堂念你是兩榜,正非容易,姑開恩赦你。以後事
事須得留心仔細。」知府唯唯的聽從。施公說:「罰你一宗銀子:梅氏改嫁金有義,花
燭之費,須得你辦。」回說:「卑職領命。」
施公吩咐,將馮大生收監,餘者盡釋放回家。但見官屬民役、閒雜人等,各各不勝
歡喜,稱揚施大人的天才。
施公退堂,歸書房坐定,與天保、王棟、天霸、小西、殿臣、起鳳等大家相見,言
講此事。說罷更衣,吩咐家丁設座,叫眾好漢一同落座。獻茶。茶罷,又吩咐設擺酒席
。施公親自把盞,奉敬諸位英雄。眾人領謝,各按次序歸座。手下人把酒盞酌上。施公
帶笑擎杯說道:「你們幾位英雄,與施某情同骨肉。自從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綱常
大義之言,勸他棄邪歸了正道,本有志氣,要爭功名。關家堡同著天保二人,救我出了
火坑。這黃天蕩擒拿水寇,黃壯士真算一舉成功。斬犯,多虧了賀天保酒樓上泄漏機關
,殺了盜寇。惡虎莊上,施某堪堪危險,幸虧又遇英雄。後來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錯,
叫義士寒心。這如今康熙佛爺,欽點施某前來放賑。聽說山東出盜寇,于家兄弟大有威
風,施某心中為難。賀壯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處,這才一同天保前去敦請。走張家
窪投宿,又遇強盜。賀義士一夜未眠,才得拿住此賊。又到臥虎山,見了黃、王二義士
,不忘舊義,幸來相從。這沒的說,仍求眾位扶保施某,放糧無事才好。上與國家出力
,下能保養饑民。事完回京復旨,施某定要奏明聖上,絕不埋沒英雄的功勞。施某若有
一點忘恩負義之心,臨危必不得善終。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樣。」
當時黃天霸不跟施公進京,以為施公負義,雖不能說,暗想跟到進京,也不過白效
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著王棟、王梁當中懈怠,彼時施公本無保奏之任,故此好
漢辭了賢臣,雲遊山水。雖則如此,可總不提賢臣過處;想著既跟過大人,再說大人不
好,豈不落江湖朋友恥笑?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著方好看,這是英雄行事過常
人的地方。哪知他的命中是個顯發之運,不該閒散,又遇賢臣拜訪,義不容隱,故又有
這一番賢良相濟。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眾官按戶口造冊 千總報漕運米糧
且說黃天霸聽得天保防備於六、於七的話頭,不由心中火起說:「任他于家有多少
狐群狗黨,也不怕他。咱們只要同保恩公各盡忠心奮勇,哪慮他小小寇盜。」大家齊說
:「有理。」
施公帶笑開言說:「我也聽見說於六、於七招聚人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
的是糧到之日,生出亂來。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於朝廷,下有負於饑民,何以
盡為國為民之心。必得商量萬全之計,方得放心。」賀天保帶笑開言說:「欽差大人須
垂明訓。我等無才,不能遠慮,恐怕臨期誤事。」施公點頭笑道:「公事大家同理,不
要拘束。誰有主意,說在當場,大家計議,可行周行,可止則止。」大家齊說:「謹遵
鈞諭。」
施公說:「此事關係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眾位雖是武藝高強,總是人少勢
孤。不如調武營馬步精兵,相與保護,方保無差。不知英雄以為如何?」天霸聞聽,心
中不悅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膽,依我拙見,既有我們六人,也就不必調官兵。憑著
我甩頭一子,三支飛鏢,眾哥哥們齊心努力,拿於六、於七,易如反掌。皇糧若有失錯
,我黃天霸誓不為人也。」
常言說:「藝高人膽大。」天霸這話,全是一味高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論
這話,施公聽著歡喜,一則說得雄壯;二則忠良深知他的本領,這些話當真說的起。再
者只為保護皇糧,施公不惜辛苦,親身到臥牛山請了他來,這件事十成仗著他八九。當
時說出這話,施公聞聽,暗自歡喜,口中說道:「黃義士之言,果然是實在之話,真說
的起。你的聲名,天下皆知。從前說過,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黃義士休要多心。不知
你們幾位,意下如何?有話須說到當面。黃義士萬不能多心。」這一些話,道得黃英雄
收起暴躁,使出和平來,帶笑開言說:「大人,我是年青人,沒有深謀遠慮;不過是一
味忠直熱心,有勇無謀。原來這事,關係重大,不是一人意見可成的。賀大哥與眾位,
有話只管講。只要保得無事,大家的臉面,都算有光。」
施公大笑數聲,連說:「好好,這真是英雄之言。無論上下,有話便講。保住皇糧
不失,不枉你們受辛苦,黎民可沾皇恩。」
賀天保帶笑開言說:「若無于家眾盜賊,也不必費這番心機。皇糧來到河沿,賊徒
聚眾人來搶奪,黃老弟雖則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顧。」施公說:「能狼難敵眾犬。
于家兄弟人多,嘍卒有數百,倘然一時防不到,必然皇糧有失。」賀天保帶笑開言,說
:「在下倒有一計,可保無虞。」施公滿心歡喜,說是:「英雄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
卻說天保帶笑說道:「老兄弟他不知于家虛實。不是我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今為保住皇糧,非比平常剿寇,別弄得顧了打仗,顧不得皇糧。賀某盡曉那於六,綽號
叫作賽袁達,使一根混鋼槍,門路精通,對面相爭,管保取勝別人;外有一把飛抓,三
十步之內,善能打人。於七的綽號叫作賽野龍,使兩把銅錘,分量不小,善能取勝;又
有一把軟鞭,馬上步下,全能取勝。還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吃壯藥,吃得牙關緊了,吃
飯不能張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賽姜公;這人頗有歪才,機謀巧算,眾賊中的謀土。有
名的頭目還有二十餘人,嘍兵數百,在紅土坡結寨,是個易下難上的去處。賢弟想想,
他的勢力若小,本地官員豈不去征剿他們。不怕恩公嗔怪,若無我們在此,好歹卻不管
了。既有我們這些人跟隨大人,要叫賊盜搶了糧去。
不但是英名軟透,還把前功盡棄。不但眾人枉費勤勞,且耽誤大人的事口若依我,
明日大人升堂理公事,對府縣官就說,戶口人名全造成冊,河糧到了好開放。男女大小
,全要公平。再差人打聽糧船,幾時才到。那時我有一計,管保一陣成功。大人即差人
上臥虎山,將陳杰、李俊、張英三個人叫來,作我們的幫手,好並力成功。」施公遂教
黃天霸寫書信一封,差人即往臥虎山去,叫陳杰、李俊、張英等三人前來不表。看官,
黃天霸一則重義,二則他雖耿直,可不是那宗渾濁悶愕的樣子,偏不依人的話,必要碰
硬釘子,才算住手的人。英雄重義,不是如此,聽了賀天保的話依計而行。
次日,施公升堂。文武官齊來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著儀注,行過了禮。知府陳
魁,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有催船的報信:三日之內,糧船當到。」施公聞聽
,說是:「貴府,這糧船到日,先從濟南放起。各處行文造冊,送至省城。看守堆房,
多加仔細。本部堂放完濟南,然後挨次放去,全要親身驗看。沿河速搭蘆棚,多派官兵
衙役。官斛官鬥備好,定日親身開放,嚴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書出示:
兗、登、萊、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
施公說罷,退堂回後更衣,來到書房,與眾好漢相見。忽又聽該官回說:「明日糧
船准到。」賀天保說:「大人如何分派?」
施公還把吩咐知府的話,說了一遍。賀天保說:「糧船來到河沿,紅土坡必無動靜
,再不肯登船搶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須得留神。於六、於七,他若搶糧,必著人
家前打探消息,防備全在此時。」施公說:「這話卻是不錯,必是這樣。但慮此時擒賊
,保糧不能兼顧。」天保說:「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賊
人必來搶奪;多半是夜間。我管保臨期無事,請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問,知道他的
才能可當,遂吩咐擺酒飯,就在書房,六家英雄陪著施公共飲。黃天霸擎杯帶笑說:「
賀天保是四霸天中頭一位,不但武藝精通,而且機謀廣有,見識頗多。既說敢保無事,
大人請放寬心。」
施公笑道:「但得放糧無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遷之望。」天保說:
「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說:「義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
說著話酒飯已畢,漱口喝茶。
且說陳知府奉欽差之命,先催促府內台州縣差役,俱各全要精細公平。又往各府縣
,都行知會,速速造成清冊,送至省城。河沿蓋大蘆棚,花紅結彩;左右兩溜小棚,鬥
行經紀有數百人。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許多兵丁衙役看守。蘆棚內設擺公案。新制硃筆
硯簽,大紅緞桌帷椅垫,團龍飛鳳,新繡鮮明,設擺齊整不表。
且說施公正坐敘話,門上報道:「有運糧千總拜見。」施公說:「叫他進來。」門
人退下。須臾,千總們進來跪倒。施公說:「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糧。攙糠使水,拋欠數
目,俱各不准。」千總說:「全無此弊。」一個個叩頭,出了公館。施公又望知府說道
:「明日預備,我好出城,一應天明齊備。」知府答應,告退而去。次日天明,只見轎
馬執事,擺列滿街。施公坐上大轎,前面大炮三聲,十三棒鑼響,本府守備騎馬前引,
參將跟趕,順大路前往出城。眾好漢俱在公館。施公出城收糧這個消息,早有紅土坡細
作報知於六、於七,必是一場大禍。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三回
賀天保備兵擒寇 方小嘴設計搶糧
且說這日於六、於七在寨內閒談,聞聽糧船不遠來到。賽袁達說:「兄弟,你我生
在濟南,家中富足,習學把式。吃喝嫖賭,不務正經,家業凋零,以致棲身綠林,打劫
些行商客旅。」
於七帶笑開言說:「現在山東有賑濟,若得了這宗糧米,足夠吃幾年。」於六說:
「別聽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諸事不深思量。」說罷叫擺酒來。小卒設擺桌椅,三人挨
次坐下。這紅土坡勢派不小,足有嘍囉數百餘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條,各有執事,
並不錯亂。說聲擺酒,須臾齊備。三人坐下,於七先滿一杯,遞與方成,又與於六斟上
,然後自斟。於六說:「賑濟糧船,已經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樣搶法?必得想個萬全之
計,才好行事。」方成帶笑說:「兄長要搶這項糧米,事幹重大,必得商議周全,方可
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搶,必不
中用。」於六說:「上船搶米,總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裡必
有準備,須得細辦。」小嘴說:「那散糧,一人能帶多少?若有官兵趕來,還得捺了。
搶過一次,若不濟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把守。」小嘴言還未盡,於六、於七各
自發愕,倒想著沒個主意。於六說:「方賢弟始終都想到咧!句句說的不錯。這個糧米
,搶來實難。但是這山中缺糧,也是要緊。還得方賢弟再想妙計。」方成說:「二位兄
長,此事可就難了。這欽差倉廠總督是康熙佛爺最心愛的人。他是鎮南侯爺的親生子,
官諱叫施仕倫。人人稱他賽包公,在朝常參大臣。聽說他手下許多能人,武藝精通。咱
弟兄下山搶糧,更得加意小心。」
於七一旁發躁,說是:「我有一言,賢弟不要嗔心。這糧若不去搶,豈不叫江湖朋
友笑話,說咱弟兄無能。盡欺良民客商,遇著大買賣,不能去作。」他又說:「為這事
喪了殘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稱名道姓。」方成說:「此時必要搶糧,須讓他收
完糧米,堆積河岸。靜夜前去,攻其不備,事方可成。」
於六說:「全仗賢弟調用,為兄無有不從。」小嘴說:「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
六哥急速差人下山,治辦所用之物,莫要遲挨。務要十日之內辦來。」於六立刻吩咐頭
目,帶領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莊,搶騾、馬、驢、牛、車輛,十日之內,俱要來聽用
。眾頭目領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說:「頭目十日回來,我另有一番調度,管保搶糧到手
,也令欽差心驚。叫他知道山東有好漢,知道于家弟兄是英雄。」於六、於七滿心歡喜
,說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擺酒宴,先給賢弟慶功。」
再說施公收糧,直到天黑,方才上轎回來。到了公館後面。
與眾英雄相見,說些收糧的事情。每日去到蘆棚收糧,晚上來歸公館。那日晚門上
報說:「外面有人來見。」賀天保出來一見,乃是陳杰、張英、李俊三人。躬身問好。
天保引進,見了施公行禮。施公賜坐,合眾英雄分坐兩旁。不多時,叫擺酒宴,大家共
用酒飯。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糧,那日收糧已畢。紅土坡細作報入山寨。這寨中於六、
於七自那日分派頭目、小卒,四路搶奪牲口,俱是十日回來,見寨主繳今。各將搶來車
輛、口袋、馬匹,共有多少數目,各寫一單呈上。三寇觀瞧甚喜。
方成說:「這些物件,不但劫糧,連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賞頭目小卒。又使人探
聽河糧。那日有人來報說:「糧米收完。」
方成說:「二位兄長,小弟言過,若糧米收完,須待夜間行事:一擁齊上,他不知
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勢動手,再無不得之理。」於六點頭說:「下山須得何日?」
方成說:「這件事要作,還遲不得,遲則有變,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將瘦羊、病馬,
殺了做飯煮肉,至天晚俱各飽食;我將年輕力壯、會武藝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
三人在前,趕散看糧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趕車,一百隨著運米車輛,以擋追兵。來
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完。」方成說罷,於六連聲誇獎說:「有理!真有密謀
!不枉人稱賽姜公。」於七說:「眾家頭目,就照著方爺的話,吩咐兵卒。二十名頭目
,就去挑選四百兵卒。」
將方小嘴的話,又傳說了一遍。滿山中亂哄哄,殺牛宰馬,喂牲口,預備兵器;餘
者在山上看守著寨堡。天色黃昏,俱各吃飽,備馬套車,全俱停妥不表。
且說施公收完糧米,在公館中與天霸、天保、小西、王棟、陳杰、李俊、張英等商
議防守糧米之計。賀天保說:「大人糧米收完,到了夜間,賊必搶糧。以後日夜嚴加防
守。大人速傳鈞諭,撥精兵三百名,弓箭、撓鉤、短刀齊備,天晚俱來館外伺候,一齊
出城。大人就在館內,明天一亮,靜聽消息。只管放心,令人管保無事。」施公說:「
義士,這些英雄,俱是幫我,我豈有在公館安居之理。我要親瞧著壯士立功才是。」天
保聞聽,心內著忙,欲要阻攔,話語來得結實;有心讓他出城觀看,眾賊爭戰,料無輕
敵,夤夜之間,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又想著大人話不可攔,說:「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賊,借欽差的虎威,更容易了。
黃老兄弟必須保護大人要緊。我們動手相爭,你別管,只在棚中保護大人。」天霸連忙
答應。天保眼望王棟說:「賢弟你與李俊帶領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場東面,留心精細。
炮響一聲,速帶兵到,奮勇先拿為首的人。若是被賊逃脫,須受處分。」王棟、李俊一
齊答應。天保又吩咐說:「關老弟同陳杰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南面守住。炮響一聲,奮
勇殺來,務要先擒為首賊將。若有疏失,自刎人頭來見劣兄。」小西、陳杰連說:「遵
令。」賀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鳳說:「你二人帶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場西邊站住
。炮響為號,殺奔中場,拿為首的強人要緊。若把強人放走,自提首級來見大人。」
起鳳、殿臣答應。又望張英說:「張賢弟,你我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北方把守。」
賀天保吩咐已畢,又說:「大家這一出城,都要小心。奮勇拿住賊首,便是頭功;放走
賊頭,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戀惜。」看來個個答應。施公一旁驚問說:「義士此話,我
不明白。定謀設計,所為保米,為何舍米擒賊?」天保曲背開言說:「大人,這於六、
於七、方成,紅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餘者全都散心,糧米再無人搶了。即便搶
去,一見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請放心,小人管保無事。」施公點頭,眾人分
列兩旁不表。
再說紅土坡眾寇,那天才一鼓,方成說:「此刻就該下山。」
於六便吩咐備馬,各人帶好兵器,一齊跨鞍上馬。後跟二百名嘍兵,一直竟撲米堆
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二四回
眾官兵捆送方成 賀義士力追於六
話說方小嘴傳下令來:聽他的哨子響,齊往上闖。眾賊依令。方小嘴領著眾賊,來
到米堆不遠,只見高搭蘆棚,桅桿上高掛燈籠,十幾處米堆,高似山峰。巡邏兵丁衙役
,不住往來。
猛聽哨子一響,眾人驚疑,不知其故。又聽吶喊聲音一片,似有幾千人一般。兵丁
衙役嚇得魂不附體。聲過處,又聽一人高聲喊叫說:「大王爺是太行山寨主,竟來借米
,你們快快遠走!
少若遲延,盡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脫身,也是亂嚷,只叫:「拿賊。
」
早驚動施公,暗暗吃驚,想著天保真有見識。黃天霸暗恨強賊,真是膽大。正自思
想,聽得北面鑼聲響亮,他連忙點著大炮。二個炮響處,早驚動了四面好漢兵卒,各整
器械,抖擻精神前來。
這裡眾寇如入無人之境,來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頭目,二百小卒,趕著車輛,緊
跟進來。眾人一齊動手,撮米的,撐口袋的,往車上裝的,七忙八亂。賀天保等八名好
漢,帶領二百兵丁,從四面圍襲上來。那五十個火把,全都點著,照耀如同白晝;外有
五十名,暗處吶喊。這眾寇只顧搶糧,猛聽似雷的大炮連響,又一陣吶喊聲音,又瞧見
紅亮一片照眼。眾賊不知虛實,大大吃驚,無奈不敢違令,只得拚命搶米。方成暗說:
「不好!就白來一場?事到其間,只得闖出去了!」想要高聲助威,說是:「山上的嘍
兵,不必膽小!現有我們擋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開兩路,只要奮勇當先,戰
敗官兵才好!
小弟這裡催促小卒搶米,已經走了一起了。」於六、於七答應,忙把小卒分開兩路
,各領一支,迎將上去。燈籠火把,吶喊聲音不斷,真如大戰外國、反叛一般,真殺實
砍。猛見一人,馬上高聲大叫說:「你這強賊!坐山為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征,
也就是了。竟敢擅劫皇糧,多麼大膽!棚內坐著欽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漢二十餘
位。大太爺姓賀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綽號人稱飛山虎。前日曾在綠林,如今改邪
歸正,跟隨施老大人,專殺土豪惡霸。」
方成聽了冷笑幾聲說:「姓賀的聽著!我與于家兄弟,同稱寨主,山東省人人皆知
。手下嘍卒無數,你等能有幾個能人,狗黨狐群,烏能濟事!」天保聽罷,曉得必是小
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見欽差。才要催馬,張英答話說:「哥哥,這件功勞讓與我罷
!」一催坐騎,更不答話,雙舉畫戟,迎胸刺來。
小嘴舉刀相迎,一來一往,兩馬盤旋五六個回合。方成手快,張英些虛漏空,左耳
著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難忍,一倒身落下馬來。天保見勢不好,連忙催馬,口呼:
「兵丁,快救張英!」官兵著忙,一擁前來,救起張英。二人扶著,退後去了。
賀天保敵住方成,與他交戰,衝突十數餘合。天保一心想道:賊人若戰敗逃走,黑
夜之間,無處尋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
眼看方成刀法稍緩,天保奮勇,搶他的上首,提馬跟緊不放。
小嘴覺勢不好,怕難招架。好漢越發逼緊。賊將方成心下發慌,手遲眼慢,只聽唰
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馬。餘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顧不得
要糧米;倒有些驢馬馱著去的糧米,拋灑遍地。
天保帶領官兵,押著方成,合那二十名小卒,竟奔官棚。
黃天霸遠遠望見一群人馬,直奔前來。天霸叱咤說:「呔!何處人馬?少往前進。
」天保聽准聲音說:「老兄弟,天保來也。」
趕至切近下馬,就把拿住方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此時我也不回棚,張英也不
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賊徒。那二十人點著火把,看守米堆;瞧著哪邊打仗,往哪邊
高舉。」天霸答應,叫官兵把賊送人小棚看守。天霸進蘆棚,對施公說知。
且說天保重複上馬。那二個官兵高舉火把,跟隨著好漢,接應眾人,來拿於六、於
七。又說王棟、李俊二人,把賽袁達擋住,動手交鋒。賽袁達於六把渾鐵槍擋住三人的
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來衝殺,有半盞茶時。誰知李俊漏了一空,被於六一槍,挑
於馬下。王棟見了,不由害怕耽驚,暗說:「這名盜寇真是驍勇!二人並戰不勝,何況
一人。」怎奈天保號令又嚴,欲戰實難取勝,強弱不敵。正自為難,忽聽盜賊大叫:「
那廝休得逞凶,我乃高山賽袁達姓於,行六是也。特來搶米。大膽鼠輩聽著:避我著生
,擋我者死,你別枉送了性命。」王棟暗說,這就是於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
命一戰!一著急催馬掄刀,直取於六。於六舉槍相迎。王棟左攔右遮,來往五六個回合
,氣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棟心內著忙,一旁又來一騎馬,耀武揚威,兩支火把,
頭裡直跑。王棟心中好不著忙,真是尋路無地。卻聽一片聲喊:「飛山虎賀爺爺來也。
」
王棟一聽,倏然將心放下,精神漸長。
天保從旁一看,不見李俊,忙問兵丁,方知被槍挑死。大吃一驚!又見王棟刀法散
亂,賊將越戰越勇,進前叱咤說:「王賢弟請暫歇馬,讓我擒拿此賊。方小嘴早被我拿
住,又來拿于家弟兄。」王棟說:「這就是於六,哥哥須得留神。」天保催馬掄刀,直
衝上來,就是一刀。於六用槍噹啷一聲架過去,復又旋轉馬頭,唰兒的一聲,鋼槍高舉
,過去征戰。天保又回頭,一閃寒光,刀早砍去。槍復遮開。於六聽說方成被擒,心中
發慘,從怕中生出一股濁氣,把心一橫,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勇征鬥十數回合。無奈
天保刀法門路精巧。於六暗暗點頭說:「這口刀與那二人大大不同。雖然不能勝我,我
想贏他,也是為難。何不施展飛抓,早早成功為妙。」於六拿定主意,擰轉槍桿,催馬
如風。飛山虎掄刀把渾鐵槍磕開,往來劫戰三四回合。於六圈回坐馬,敗將下去。天保
一見,認作真敗,戰馬如飛,趕將下去。且說於六卻不是真敗,掏出飛抓--全是活骨
節,純鋼打造,打出去,可就張開,把人抓住,往回一掖,比如人攥上拳頭還結實,再
也摘不開。不知飛抓把好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五回
飛山虎被抓亡身 賽袁達中鏢落馬
且說於六熟習飛抓,賀天保久已知曉,今日卻沒想起防備。
一則滿腔忠義,一心恨賊,自己號令的甚嚴,心急立功,為是好對眾人;二則好漢
命該如此。兩馬相離幾步,並不言語。賊人下了毒手,使飛抓對準打去,正中面門,抓
住脖項,鑽皮刺骨,鮮血迸流。賊人於六,雙手勁力一拽,天保馬上一晃,坐牢雕鞍,
說聲:「不好!」伸手拿住繩,用刀一挑割斷。於六隻顧拽繩,繩斷,猛然一閃,險些
墜下馬來。一見好漢中傷,忙勒馬回來,正要加害英雄。只見燈籠火把,吶喊聲音,官
兵齊至。料想不能成功,獨槍催馬回來,又想要打聽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應他兄弟不
表。
再說賀天保雙手摘抓,只覺疼痛難忍。王棟趕來一看,心下著忙,速跳下馬來細看
,已不成模樣,真是渾身血染一般。
吩咐官兵:「把賀爺攙下馬來。」有幾支火把照耀。王棟親手輕輕摘抓,好容易摘
下去,王棟收起。把好漢疼個昏迷不醒。
王棟說:「大哥傷重,且請回棚歇息。」天保答應。王棟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萬
小心留神。兵丁答應,扶著天保上馬,竟回官棚。好漢只覺風大,吹得腦漿子痛疼。不
多時來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見官兵來到,連忙問故。兵丁
將追趕於六,誤中飛抓,王棟叫他送來的話,說了一遍。天霸聞聽,吃了一驚。連忙說
:「快攙下馬。」施公細看分明。著忙用手扶天保依著東牆椅上坐下。施公低言問道:
「義士想必是貪功,誤中暗器輕重快些說明。先回城去,好叫該官請醫調治。」賢臣連
問幾遍天保慢慢開言說:「大人,小的因為追趕於六,誤中飛抓,十分沉重。」那天保
叫聲:「老兄弟呢?」天霸連忙答應說:「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說:「你我自幼結拜
,情同弟兄。我今誤中飛抓,死而無怨。但願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終如一,
方是正人。後來你必前程遠大。先拿於六、於七,好報仇恨。破木為棺,便可就殮我屍
首。煩勞仁弟走一遭,把屍首送到我家,交與你秦氏嫂嫂。你姪兒今年十四歲,名叫賀
人傑,會使兩把短練銅錘,異人傳授。孩兒無父,就是猶如你兒子一樣疼。賢弟啊!別
說『人在情在』。你且過來,我摸摸你,咱弟兄還要相逢,除非夢裡來。」這一派托付
天霸照應賀人傑的話,言有盡,意無窮真是傾心吐膽之言,並無半點虛假,說得合棚人
等皆不能止住眼淚。天霸不覺捶胸頓腳,卻不敢高聲。施公也是慟淚直流。天保說罷,
「噯呀」幾聲,須臾氣斷。黃天霸往前一撲,栽倒在地痰氣上湧,背過了氣去。施公正
想義士的好處,兩眼垂淚,忽見天霸栽倒,大吃一驚,忙令用手扶起撅著。眾人忙作一
團,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喚不止。天霸漸轉過氣來,叫聲:「仁兄,你可慟死我也!
」上前抱住血臉,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於六便懇欽差開恩:「小人暫告一時之假,
去拿於六。」施公見問,連說很好不表。
且說於七,但見迎面有支官兵,燈籠火把,攔住去路。這支兵原來是王棟帶領的。
於七一見,心中大怒說:「於七爺爺要回去,那個膽大敢來找死?」王棟聽說於七,忙
令官兵放箭。
忽聽一陣弓弦響處,於七早中了幾箭;雖未傷致命之處,也是刺肉鑽皮,筋骨疼痛
。正在為難,沒法可使。忽來一陣狂風,吹得不能睜眼,燈籠火把都滅。賊於七趁勢逃
走,是他命不該絕,才遇這個巧機會。王棟見於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卻又為難,螻
蟻尚貪性命。無奈何對官兵說了原委。官兵答應,回去說明。
不言王棟隱姓埋名退去。再說天霸心忙意亂,往前催馬,正遇於六尋找於七、王成
。迎面正遇天霸。此時兩下相迎。於六先通姓名--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見,兩眼
全紅,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飛鏢,惡狠狠對準於六唰的一聲,打將過去。後人有
一段詞句,專贊黃天霸的飛鏢云:
號飛漂,猛英雄,純鋼打就兩三支。憑百鍊,卻非輕,晝夜操練苦用功。戰敗中,
能取勝。縱百發,能百中,專取敵人命殘生。父傳授,子用功,遠合近,都可行,流落
江湖傳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馬錘,箭與弓;有飛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
祭法寶,混天綾,串心釘,晃魂鐘,唸唸有詞就騰空。這飛鏢,迥不同,手頭准,腕下
輕,渾如巧匠運斤風。門路熟,武藝精,保護賢臣立大功。
且說於六正在找人之際,遇見戰將,手按槍桿,預備爭鬥。
聽得面門上一聲響亮,頭迷眼黑,翻身落馬。恰好小西、陳杰帶兵來到,把於六立
刻上綁。又有王棟兵至跟前說:「於七逃走。王棟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時東方
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趕餘寇。小西等率眾連忙追趕,跑至紅土坡,燒了山寨,即回官棚
。天霸自己押著於六,來到官棚,見了賢臣,回說一遍。就在棚中設下賀、李二位靈位
,把於六、方成斬首摘心祭靈。復又備木為棺,將賀、李二人收殮已畢。把李俊擇了塊
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廟內。忠良爺連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爺憐其義勇
,就封天保世襲指揮之職。後人專贊賀天保義氣,死後得世襲褒封。有七言律為證:
天保何慚義士名,一心報國頓忘生。
陣前奮勇曾無怯,身後追封亦有榮。
世襲指揮綿累祀,功昭史策顯奇英。
至今浩氣應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且不言賢臣上表,皇上追封。卻說黃天霸安置完了靈,忠良又囑咐天霸送靈;一面
分派眾人回衙。眾人伺候賢臣坐轎進衙。將至衙,只見有一匹馬跑到眼前。才要令人去
問,忽聽有人喊叫,說道:「快報欽差大人,前來接旨!」施老爺聞聽,吩咐急速進衙
。差官下馬,把聖旨請下,供奉在正面。眾文武在聖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首禮。這位
差官,手捧聖旨,高聲朗誦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諭爾放糧欽差施仕倫,據奏山東紅土坡著名草寇作亂,
一省被害,擅奪皇糧。幸而愛卿擒賊,保住皇糧,無負朕念民生之至意。賀天保為國亡
身,追封世襲正指揮之職;賞銀安葬。黃天霸等功勞,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賞。本地
文武官員,縱容賊寇,殃及平民,本應褫革,永不敘用。朕姑開恩,暫行革職留任,以
示懲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決不寬容。欽此。
隨讀罷聖旨,文武山呼,叩頭謝恩,拜畢站起,閃在兩邊賢臣設席,款待差官。酒
飯畢,不敢少留,起身告辭,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復派兵將,速領人馬,剿滅紅土披散
處餘寇。武職官領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轎,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館驛,天晚用畢茶
飯,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帶領合省文武,擺祭食祭奠賀天保,按指揮職分。祭罷,叫
黃天霸送靈回家。施公率領文武,送出城外,才回到東門米場。州官早把饑民傳齊伺候
,此時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將冊子呈上。老爺展開,按冊放米。
不消數日工夫,將賑放畢。大小應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萬民歡悅,無不誦聖德
,誇獎施公。
那日黃天霸送靈回來,參見施公,說:「賀天保一家大小,叩謝老爺天恩。」施公
點頭說:「你坐下,我有話說。」吩咐從人擺酒。天霸陪著施公共飲。飯畢,撤下獻茶
。施公傳出話去,明日便要回京。眾官得信,連夜搭上送官棚,懸燈結綵。次日天明,
施公吩咐免去執事不表。且說賢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縣縣迎,曉行夜住。那日來
到德州境內,早有州官多遠的就雙膝點地,跪在道旁,口內高聲報名,說道:「州官穆
印岐跪接欽差大人。」內丁轎旁說:「起去。」州官答應,剛然站起,猛抬頭見前面滴
溜溜的起了一陣旋風。施公轎內,看得明白。
風定塵息。大人說:「跟著旋風走。」家丁內班一齊催馬,趕到莊後,霎時旋風止
息,現出稻田,轎到跟前站住。施公細看,並無別物,只見一叢稻米秧兒,穗葉全青。
跟役連忙取來。大人接過一看,見稻穗甚是飽滿肥大。又叫人來說:「你們進村去,找
鍬鐝使用。」從人答應,進村找來。施公說:「從秧稻處往下刨。」跟役一齊動手,只
刨有六尺深,竟刨出一個死屍。
眾人吃驚。畢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六回
見稻穗擬名派差 聽民詞新聞惡霸
且說內丁在稻秧下掘出屍首來,連忙回明大人。大人又叫埋上,吩咐州官派人看守
。又叫:「穆印岐,快速派你手下能乾的差役,速拿旱道青帶到德州官衙,候著聽審。
」「是」吩咐已畢,排開執事,進城不表。
且說穆印岐見轎去遠,忙叫人:「來來來!快著。」跟役考應,跑到面前報名說:
「小的張岐山、王朝鳳叩頭。」州官說:「快起。去去去!快拿去呀!」差人說:「老
爺吩咐明白了,好去拿呀!」州官著了急,說:「你們耳朵裡塞上棉花咧?沒聽見叫快
拿旱道青嗎?」公差說:「小的二人討老爺示下,什麼叫旱道青呢?」州官一見差人逼
問,更急了說:「你們這些糊糊塗涂的混帳東西,我知什麼叫旱道青?趕明日大人還要
呢!」說完便叫拉馬過來,帶領役人,趕上施公,跟隨轎後而去。那兩名公差見本官走
了,爬起來發愕說:「這是哪裡來的怪事?咱倆跟隨十幾年官,沒見過這個糊塗蟲。偏
又遇著這家奇事!合該是你我倒運。旱道青也不知一人,是一物?州官渾蟲,不問明白
,便要差人去拿。」王朝鳳說:「不難不難,我有妙計,不用為難。」張岐山緊緊追問
。王朝鳳只說:「走走,進衙自有主意。」一人搞鬼,一人追問。進了大街,找一酒館
,二人坐下,要了壺酒,兩碟子菜,喝著酒閒談。張岐山放心不下,又問:「王哥有何
妙計?快快說來。」王朝鳳笑而不言,只說:「你多喝幾杯,我才告訴你呢!」飲得時
候不早,岐山忍不住又問。王朝鳳手摸大腿說:「這宗差使,就得槓槓屁股,就算是妙
計。」說著,二人大笑不止。
不言公差酒館閒談,且說施公坐定大轎,前護後擁,甚是威嚴。鑼鳴震耳,清道的
旌旗,鄉長、地方在前喝退閒散人等。
大人在轎內觀看,只見跑過一群人,道旁跪倒,齊嚷:「冤枉!」
施公聞聽,忙叫:「人來。」「有。」說:「快接喊冤狀子。爾等眾民人下去聽傳
。」大人起轎入城,進了公館,不提。
單言拿旱道青的公差,在酒館敘談。酒館掌櫃姓郝名叫三道,其妻白氏作這個買賣
,帶著賣豆腐、掛面。郝三道一見,就知是衙門的朋友,便就另眼看待。王朝鳳說:「
郝大哥,咱這村中牌頭,怎麼不見?」郝三道說:「他呀!老和尚代磐鐘呢!」公差點
頭,又問:「郝大哥,你們這路北那三間房子無人住麼?」郝三擺著手,說道:「休提
,休提。」低言說道:「那三間房,原是皇糧莊頭蓋的。有人曾住,無人敢問津。先有
一家王姓,管家喬三爺常合他來往,住了二年,忽然不見蹤影。裡面並無值錢的東西,
有些破破爛爛,全都摔了。後又有人搬進去,夜裡鬧鬼,又走了。因此無人居住,關了
有一年多咧!」公差聞言點頭。郝三道說:「這房主是咱德州一路諸侯有名的黃隆基黃
大太爺,誰趕惹他?」王朝鳳說:「別說閒話咧!散去罷。這明日上堂,嚐嚐施不全的
竹筍湯什麼滋味,這是我的一條妙計。」說說笑笑,各人散去不表。
次日天明,公館內施公早起,傳出話去,今日進州衙辦事。
有司答應,立刻傳到外面,公堂預備停妥。八人大轎,喊道鳴鑼,不多時來到州衙
。至滴水落轎,去了扶手,施老爺下轎,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參已畢,兩旁伺候。施公
吩咐人來,帶昨日那些告狀人上來回話。州官一旁答應,著忙往下跑,到外面說:「人
來,來來!快些把昨日告狀的全都帶進來。」公差答應,走出角門以外,高聲大叫:「
快快帶昨日告狀人進見。」外面聽見,哄的一聲,跑過幾人,領著那些人進了角門,高
聲叫道:「告狀人帶進。」堂上接音:「哦!」那等威嚴,不亞到了刑部,真堪畏懼。
那些人進來,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各各愁眉不展,衣帽各別。看來諸
民都有冤。打頭張狀詞一看,上寫:「小民馬滕壁,呈控皇糧莊頭,無故毆傷人命,不
准領屍一事。強霸不遵王法,倚仗勢力,侵占奪搶。」
種種滅法,俱寫明白。施公越看越惱,往下開言說:「你這裡面寫的虛實,照此回
話。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說:「不敢虛寫。」施公說:「你再說上一遍。」
馬滕壁兩眼含淚,口尊:「大人,莊頭黃隆基,住在城外,萬歲爺爺三等莊頭。家
有良田一千多頃,房合成堡,牆壁堅固,磨磚到頂,三丈多高;村兩頭搭橋兩座,磨磚
大門,蓋的齊整。橋上若有人走,先得通報打鑼。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莊,又叫
他惡狗莊。他綽號叫烏馬單鞭尉遲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還有個七星阿哥是朋
友。招眾天下綠林客,窩藏一群響馬賊,州縣官員不敢惹。霸佔人家房子田園地畝,還
叫房主交納租銀。若是不交,送到衙門,板打枷號,還得應承。此人專好美色,妻妾十
幾個不算,要瞧見別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說親。本主若是不應,他說欠他多少銀兩
,因不還才折算搶奪。若是出門,惡奴圍隨,一群民人見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
一頓鞭子,抽得滿地下亂滾。有個管家,叫賽鄭恩喬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見人妻女
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強姦。小人說不盡他的過惡。那日我父趕集,茶館坐定,並未留神
,沒瞧見莊頭。惱他不站起來,喬三叫他家人拉下來就打,一時被他們打死。可憐他年
老,又不禁打。打死不叫領屍首,拉到他家,說是叫狗吃了。小的告遍了衙門,全都不
准。老大人可憐小人無處伸冤。」說罷叩頭。忠良聽見,臉都氣黃,暗暗切齒說:「那
有這樣惡人,真是可惱。」又把別的狀詞,一張一張看過,言詞雖是不同,卻都是告他
的多。施公暗想:「此人萬惡多端,無奈勢力過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須如此如
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爺想罷,開言說:「你們暫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後聽傳對
詞。」眾人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施公眼望州官開言說:「你把昨日拿旱道青的捕快叫上來,本部堂問話。」州官回
身到堂外,高聲叫道:「捕快張岐山、王朝鳳速來進見回話!」公差答應:「有。」來
至跟前。州官說:「隨我上堂去見大人。」「是。」要小心回話。」「是。」公差來到
案前左右跪下,自己報名說:「小人張岐山、王朝鳳給大人叩頭。」施公點頭下問說:
「你二人拿的旱道青呢?」二公差口尊:「欽差大人,小人領了鈞諭,各處留神細訪。
城裡關外,查了一日夜,並沒見行蹤。」施公見此光景,使抓了八支刑簽,捺將下去。
門子連忙拿起,指名叫道:「某役某役,快請頭號刑來伺候。」一齊答應。不知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七回
誤差使班頭遭譴 求閃批家口收監
且說施公摔下八支刑簽。門子拿起,叫掌刑的伺候。皂班舉起竹板,唱號五板一換
,打得血流滿地,每人二十。公差說:「打死小的也沒處拿去,不知什麼叫旱道青!」
施公更加氣惱,說:「再掌嘴!」又是每人五個大嘴巴,打得公差不敢出聲。施公道:
「抬出去,五日之內,要交旱道青!如再違限,便加重責;連官都有不是。」州官說:
「是是!」不提。
單言那受刑的二名公差,方才板子、嘴巴,卻不過瞞哄本官眼目。他們一馬三箭,
喝唱的勁兒,虛打的勁兒,官瞧著打的勁,撕皮擄肉,鮮血外冒,只是肉皮受苦,傷不
著筋骨。兩人見施老爺去遠,忙叫人打了壺燒酒,噴在上面,用手揉了一陣子,便覺好
了多半。扎掙起來,走了幾步。張岐山、王朝鳳拍掌,各玩笑臭罵一陣。內中有一班頭
,姓曹名叫棟虎,搭言說:「二位老弟,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你們這差使,是奉
欽差的命。依我想,這無名少姓的哪裡去找?今日受了比較,刑又太重,又給了五天的
限期,期內就要辦好,如何是好?你們倆跟哥哥走罷!」說話之間,天晚,忽見小馬兒
跑進酒鋪說:「三位爺們,不用喝咧!官府回衙去了。」三人聞聽,忙忙站起。張、王
二人也不顧疼了,同到櫃上,曹棟虎寫了賬,奔至衙門,到裡面回明了州官。穆印歧也
牽掛著這宗事情,由公堂伺候大人回來,到了衙中。聽見差人回來,只道是拿住了旱道
青,令人忙把差人傳進。三人上堂,叩見州官已畢,站在旁側。
州官連忙說:「你二人拿住旱道青?」這公差說:「大爺聽稟:這旱道青無影無形
,實沒法拿去。欽差大人傳諭甚嚴,各處遍查並無影形。限滿了拿不到,大人必怒生嗔
,打死小的不算,還怕的是連累了大爺的前程。求閃批出城,晝夜找尋。三天內得著旱
道青,保住老爺前程,我小的免受重刑。別的呈詞由他辦,事到臨頭再理論。」穆印歧
聽說,思前想後說:「你們混賬東西,哄我來咧!我出閃批倒不要緊,好比開籠放鳥,
你們無影無蹤無音訊,捺下魚頭,還是叫我搞不清。我想你們三人這般心眼,倒不如我
先下這絕情。」叫:「內丁!」「有。」「快快看大刑!」曹棟虎著忙說:「二爺暫且
止怒,容我三人細稟。」
內丁止步,又遞過一陣眼色。曹棟虎一見滿心歡喜。怎麼說呢?
從來官向官,吏向吏。又都知道州府是個糊塗蟲子。三人緊爬了半步,口尊:「老
爺,暫息盛怒,容小的三人細稟,求老爺開一線之路,我三人感恩不盡。」言罷,咕咚
咕咚叩頭。印歧聞聽,眉頭一皺,生出一計說:「罷咧!既是你苦苦哀憐,老爺從寬。
你同他兩人,立刻把你三人家人入監。本州這才放心。」
遂吩咐內丁,立刻傳出:將他三家人口入監,盤費官領。內丁答應。又吩咐書吏,
寫了閃批,急速拿進用印。霎時寫完,拿來用了印。州官說:「他二人領批拿旱道青,
你隨本州辦事。」
又吩咐:賞他二人京錢五弔,以作路費。三人叩謝爬起。內丁送出後堂,吩咐:快
把他三家人口,押赴監禁。只嚇得三家男女老少,不知如何是好。眾伴們看著,俱皆歎
息。
張岐山、王朝鳳二人,看著光景,誰人不傷心,也是無可奈何,硬著心腸說:「曹
哥,你老人家為我們受累罷了!連老嫂子跟著受些囹圄之罪,我等於心何忍?」曹棟虎
聞聽,帶笑開言說:「這不甚要緊。你們倆放心去辦差。他們姐們、孩子要受一點委屈
,我就不是朋友咧!」總而言之,一言難盡。直到天亮,分手出監。曹棟虎隨著官府,
辦著差使。張岐山、王朝鳳散淡遊魂,出了衙門,信步而行,說些前後事故,愁眉不展
。王朝鳳說:「老弟,依我說咱們離了德州,進北京城裡。我有親眷,咱們倆上那住幾
個月,再托人打聽欽差信息。縱拿不住,差使完不了,還把家口定了什麼罪名不成?施
大人聖旨很緊,就不完案,他也得進京。咱們不管糨子州官,他壞不壞,將軍不下馬,
各自奔前程。等他去了,咱們再露面接差,你看如何?」張岐山哈哈大笑,說是:「好
計,好計!施不全厲害,他殺不了家口,是時候他得進京交旨。只有一件,俗語:投親
不如訪友,訪友不如下店。現今的世態淺薄,見咱把差使捺了,不免冷淡。咱們想著禹
城有座辛集鎮,集上有座小店,店東與我相好,咱投了去。慢說住兩三個月,就是住一
年,他也不好意思要房錢。咱們臨走,也不白他。快跟著我走罷!」
二人說話之間,走到太陽平西,到了禹城的北門之外。不多時來到李集,到了店門
口,二人閃目觀看:只見店門收拾齊整鮮明,門櫃上有一副對子,左邊是:「興隆客投
興隆店」;右邊是:「發財人進發財門」。影壁上四個大字:「張家老店。」
看罷,正往裡走。店小二早瞧見說:「大叔從哪裡來?那陣香風刮到賤地?」張岐
山說:「相公你可好,二三年不見了,你們爺們這買賣越發興旺咧!你父親在家,可是
出外去了?」小二說:「我父上北京去了,目下就該回來了。大叔先進店罷!」
二人走到店內。小二說:「請上房裡坐罷,待小姪灌茶去,打臉水來。」回身拿了
,送到上房說:「我到外面招呼招呼行客,你多住幾天。」說罷笑嘻嘻跑到店外去了。
二位公差淨面,吃茶。隨時就拿過酒萊飯。二人用罷,覺著困倦,早早安歇。到了次日
,紅日上升。他二人早早起來,淨面,吃茶。王朝鳳說:「你這裡熟,你去弄只尖嘴來
,再弄上三兩斤肉。咱老哥倆解解愁悶。」岐山說:「使得,使得。」遂拿了三弔京錢
,去到街上,拐彎抹角,趕到集場。鬧鬧哄哄,只聽吆喝:「黑大豆、高梁、小米、大
米、芝麻、棒子。」又往前走,瞧見驢馬市,牲口不少。霎時又到雞鴨市,成筐成擔。
也有幾個雜貨攤子,設立兩旁,有乾鮮菜蔬、笸籮簸箕、條筐、竹簍,諸般器用不少。
暗說:這鄉村小集鎮,竟這樣熱鬧。忽瞧見雞鴨市站著一位老翁,鬢髮皆白,有六七十
歲,渾身襤樓,聲聲咳嗽。他抱著一隻雞,二目模糊,看物不准。岐山看了,良心發動
,取出一弔京錢,叫聲:「老者,你這雞賣給我,給你一弔錢。」老者聞言,滿心歡喜
說:「我這雞哪裡值這些錢。爺們是行好的人,叫我多買幾升食米。」千恩萬謝的去了
。
張岐山提雞往回走,猛抬頭瞧見一鍋豬肉,暗說:我買生豬肉去。又走,見路南有
兩間土房,開著板搭,架子上吊著三四塊肉,有幾個人圍著買肉呢!公差看罷,忙走到
跟前,閃目看那賣肉的屠戶:生得狀貌兇惡,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麻面無須,粗眉惡
眼,約有三十多歲;身穿藍布衫,腰繫藍圍裙,土色布的襪子,青布尖鞋。手拿一把砍
刀,不住的割肉,這個一塊,那個一塊。只見那些人接過來就走,並不上秤,也不爭論
。張岐山看罷納悶,暗暗稱奇。這禹城離德州不遠,怎麼就兩樣呢?莫非是肉貴不成。
正自思想,人都散去。張公差把雞放下,用腳踏住,拿出小錢一弔,上前說:「賣肉的
大哥收錢,給我割三斤硬肋。」那屠戶伸手接錢,也並不數,隨手捺在大錢桶內,回首
把豬肉端詳端詳。不知怎樣惹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八回
張岐山割肉見怪 王朝鳳飲酒得差
且說屠戶韓道卿,往肉上端詳端詳,咯哧就是一刀,割了一塊硬肋,回手遞給了他
,把砍刀插在架子上,回身就往裡走。
岐山一見,就說:「大哥先別走。這肉可倒好,就是骨多肉少,沒點油,怎麼下鍋
炒呢?你再添上塊油。」屠戶聞聽,心中不悅說:「尊駕必是遠方來的。此處又是一樣
風景,買肉連油此處不行。不信你去訪訪,外號就一刀,沒有兩樣。」公差又氣又惱,
想著人在外鄉,目下是個孤身,且又心中煩悶,壓下火氣說:「大哥不用生氣,買賣人
有三分耐性。算我乍進蘆葦,不知深淺。俗語說:『現錢買的手指肉。』再者,古人留
下鬥和秤,為的是公平。我原是德州人,相離不上七八十里地,就是兩樣行事?實告訴
大哥,說要在我們德州,別說饒油,就是白要,還得給一塊呢!我心不明,請示大哥,
怎麼就立下這個規矩呢?」屠戶見問,回嗔作喜說:「哦,這就是了。尊駕原不是本地
的人,這就莫怨了。皆因今人不似古人,公平買賣一例。小人花錢治了酒席,請來本地
舉監生員,宰民人等,談合定下規矩,也學古人。尊駕知道姚通砍肉煮湯。有個屠戶叫
黃一刀,不論人要三五弔錢肉,就叫黃一刀,再不用還手。人回家去秤稱,每斤足有十
六兩。因此賣肉不用秤。」公差說:「古人姚通買肉,遇見黃一刀罷了;如今我買肉,
也遇見黃一刀咧。」
屠戶說:「雖然我不是黃一刀,怎奈眾親友赴了我的酒席,公議也送了幾句號兒,
尊駕訪訪便知。」公差說:「你把幾句號告訴我,我也明白明白。」屠戶說:「你問此
說,聽我道來:『辛集韓道卿,賣肉不用稱;准斤十六兩,無欺更公平。』尊駕聽真,
並非我自誇,是此方鄉親們抬舉於我,才定下肉規。請罷!不用嘮叨了。」言罷回身干
他的去了。把這公差說的傻呆呆發了會子愣,無奈一手提雞,一手提肉,只得回去。心
中有氣,暗暗思想:「他論姚通,是《漢書》上有個姚二愣--招災惹禍充軍的人。馬
清、杜明陪著他住在店內。遇著惡屠戶黃岡,割下一刀肉著他算。近方居民,不敢爭論
。他自稱黃一刀,後終於惡貫滿盈。如今又出了韓一刀。有心合他弄氣,又怕耽誤了大
事。」
正自叨念,忽見店門不遠,邁步進店,來到上房。王朝鳳一見,帶笑罵聲:「小猴
兒崽子,去了這大半天,必定是叫黃鶯撅傷腿咧!」張岐山說:「你瞧這只雞、三斤肉
,買得如何?」
朝鳳說:「好好,算你是吃嘴的好手兒。你快去罷,交了與他們白燙著,再叫他打
一斤酒,烙三斤餅,叫他急快。」岐山說:「都交與我咧!」拿將出去,到一頓飯之時
,小二用盤端來,全都齊備。小二笑嘻嘻說:「二位爺請用罷!要什麼,說話。小姪前
面有事,不能伺候,擔待姪兒罷。」二人說:「咱是自家人,不怪你咧!請罷。」小二
答應而去。這二公差飲著酒,岐山說道:「你方才怪我來遲了。我在外遇見黃一刀。」
王公差笑說:「什麼叫黃一刀?」岐山說:「不論多少錢,要買三五斤,只割一刀,並
無回手之理。」朝鳳說:「你這全是鬼話,我不信。」岐山說:「若有句虛言,就是個
忘八羔子。」王朝鳳吃驚說:「有此事,特奇怪了。你細說我聽。」張岐山遂將買肉前
後話,怎麼接錢不好饒油,並屠戶模樣,怎樣說話,細說一遍。王朝鳳聽了,也是氣惱
。二人說說笑笑。王朝鳳猛然想起,說是:「大喜大喜,咱今日吃的是喜酒,快著吃罷
。」
岐山納悶說:「這怎麼算喜酒呢?」朝鳳說:「有差使,豈不是喜酒呢?」岐山說
:「又該你說鬼話了,這裡哪來的差使那?」
朝鳳說:「只管開懷暢飲,要沒有差使,我就是雞蛋,叫你生喝了。」岐山仍不解
,又飲數杯。王朝鳳說:「你想起差使沒有?」岐山搖頭。朝鳳說:「你方才說那屠戶
名字,叫什麼?」
說:「叫韓道卿。」朝鳳說:「咱正是拿韓道卿來咧,豈不是有了差使?」岐山又
念幾遍說:「就是這字不同。」朝鳳說:「這個音倒是全同。他必定是霸道一方。就有
點不同,這差使我想交得下去。」岐山細想說:「王哥,倒是你參透,比我勝百倍。」
二人遂低言商量一會,預備停當,叫小二收拾餅面,全不要了,說到外面走走再來。
二人遂即出了店門,直奔城裡衙門投文。文武官員見是欽差公文,各派兵丁衙役前
來--只言往辛集查集去。張、王二公差,忙得早就走下來了,二人共議如何拿法。朝
鳳說:「咱哥倆到那裡,先把他穩住,再等他們文武衙門的人,料他插翅難飛。」一路
說些前後的話,不覺來到辛集街上。看看天有晌午,集尚未散,亂亂哄哄,男女老少,
旗民僧道,買賣喧嘩,二人無心觀看,越巷穿街,走到肉鋪門口。張岐山一丟眼色,低
聲說道:「就是這個賣肉的大漢,他叫韓道卿。」王朝鳳吃驚說:「真長得兇惡!」二
人一旁低言,定下了計策。忽聽有人喊說:「老爺、二爺來查集呢!」二爺常在街上行
走,眾人也不大理會。有人就過去先把街口查住。王朝鳳拿了五弔多錢,來到肉鋪說:
「大哥,我今日可不是嘮叨,這可是好幾分子呢!」
張岐山說:「韓大哥,真有你的。昨日我割那三斤肉,到家一秤,足有三斤十二兩
。怪不得不肯饒油,再給我割三斤。」王朝鳳說:「你是哪的,這麼急呀?是我先遞過
錢的。」把錢往回一拉,串子斷了,把錢撒了滿地。屠戶瞧看,就去揀錢。王公差說:
「揀錢不忙,你先割肉。錢丟了算我的。」屠戶手執砍刀等候。王公差說:「我割五斤
,我二姨媽三斤,廂房三大媽二斤半,倒座房大嫂子二斤。」屠戶一咧嘴笑了。說:「
我割一份,你再說一份。說了個亂七八糟,把砍刀捺到腸子裡了!」
王公差說:「咱們先把錢揀起來。」屠戶聞聽,這就屈腰揀錢。
岐山用大棉襖頭上一蒙,掏出鐵尺。未知勝負,下回分解。
第一二九回
激將法巧煩好漢 探隱情偶遇佳人
且說屠戶韓道卿屈腰揀錢,已是中計。張公差忙將大棉襖脫下,往屠戶腦袋上一蒙
,王公差踢起一腳把他跌倒。張公差身後拔出鐵尺,照手腕上打擊,又照腳膀骨打了幾
下,打得那人大聲喊叫:「鄉親們,快來救人!」王公差用腳蹬住說:「你的事犯了!
打你不算,還給你個地方。」但見鋪外兵役一齊上來,繩縛二臂。登時人報官府來了。
人忙設下座位。兩名公差上前打千回話:「小的二人回老爺:此人乃是欽犯。多派幾個
人,押送德州去見欽差大人交批。」文、武官回答:「二位上差略等片時,我們自有辦
理。」公差答應,站在兩旁。
縣官與守備吩咐帶過屠戶來。下役答應,把韓道卿搭來。
縣官說:「屠戶,把你所犯原由說清,我好差人行文解你去見大人。內中干係我們
前程。照直說,你如有一句虛假,文書輕重難分。」屠戶見問,磕頭碰地說:「小人祖
居河間府任邱縣,父母雙亡,並無弟兄。小的一人,飄流外鄉,習學買賣,積攢數年錢
財,娶妻許氏。丈人丈母去世,並無別的親眷。住在此地,賣肉為生,已有三年。童叟
無欺,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事?他兩個人買肉,並不為什麼,他們動手就打。叩求老
爺作主,給小的鳴冤。」列公,這守備乃步兵出身,幼年習學武藝,拿弓把子,捕盜拿
賊,數立奇功,爭到守備前程--這位老爺,姓張名光輝。知縣乃捐納出身,姓周名文
魁。二位爺說:「屠戶,你叫什麼名字?」屠戶說:「小人叫道卿,姓韓。」守備說:
「周老爺,你聽聽名字,與來批不對,文書上寫旱道青。」
這位縣爺一肚子臭屎,自保身家,哪管別人生死,遂即答道:「張老爺,你我何用
耽此驚怕?飲差、州官,俱是上司,德州來人拿的。不用追究,令人抬到車上。」又派
地方看守肉鋪。
知縣與守備一努嘴,早已交與內丁;送了些規矩,又求那兩名公差交批。
且說張、王二公差,先跳上車去,縣裡的捕快丁兵全上車,半夜就到德州。官差進
店歇息。那天將亮,忽聽炮響,就知是開城,照舊上車押送,穿街越巷,來到州衙門外
。且說德州州官穆印岐出州衙,下役跟隨。張岐山、王朝鳳見老爺出來,連忙上前,跪
倒報名說:「拿住旱道青。」州官說:「好好好,快帶他來。」下役答應,攙著屠戶,
來到角門。該值人喊報犯人進去。前有兩人提著脖子,推推擁擁,到了滴水簷下,一齊
用力,把屠戶咕咚摔在地。眾役退下。州官侍立一旁,容他甦醒過來,哼哼有聲。施公
說:「抬起頭來說話。」屠戶叩頭說:「小的祖居河間府任邱縣,搬到辛集,娶妻許氏
。開豬肉鋪度日,並不為非作歹。這公差何故把小的渾身打傷,拿著個大鐵尺打人。不
知小的犯了何事?無贓無證,是差役錯拿人了。求老爺作主釋放,得命歸家,焚香念佛
。」磕頭碰地。施公座上暗想:沒有對證,如何招認?一扭頭說:「如此如此,速去快
來。」不多時帶進一個人來,跪在一旁說:「小人是地方,在黃莊居住。李家的房後,
有個韓道卿,伊妻許氏偷跑,並沒音信。房子裡以後鬧鬼,無人敢住。」施公一搖手。
地方叩頭起身而去。施公發怒說:「我看你滿臉兇惡,定是個匪徒!應該先打後問,姑
寬恕一日,自有公斷。人來!」「有。」「帶下去,暫且收監,明日再問。」下役把韓
道卿收監。施公吩咐州官說:「兩名公差拿犯人有功,每人賞銀五兩。家口受驚,不論
老幼,每人賞錢一弔,免差一月。」「是。」穆印岐答應,退步回身,出了公館回衙。
再言施公與天霸閒談,說些放賑紅土坡的故事,又說旋風引路,掘出屍首的事,施
公略有為難的意思。又說道:「本要拿旱道青,雖則是韓道卿,三字不同,看他相貌,
絕不是好人。
沒有對證,如何他肯招認。但聽得他妻許氏;姓李的妻,亦是許氏。二許之中,或
有隱情。但此事必須暗訪,恨無其人。」
黃天霸欠身說:「恩公這是何言,此事亦不甚難,小人情願效犬馬之勞。」施公慣
用此法,明是滿心叫他去,偏說不敢勞動。
天霸改換行裝。施公吩咐,傳張岐山、王朝鳳示諭明白,一同天霸,暗暗出了公館
,直撲德州大路,關鄉而去。
路上張岐山說:「將爺,咱此去先奔黃莊。」天霸說:「先訪李姓妻許氏的年貌,
素日的行為,合李姓的形影。訪真了好上李集,再訪拿韓道卿妻許氏,年紀形容。兩下
一對,便知詳細。」岐山說:「我們聽將爺主意而行。」天霸說:「是是,快趕路罷!
」說說笑笑,來到黃莊。進村進了酒店。岐山說:「大哥,給點現成酒菜來。」酒保說
:「有有有,油炸果子,全都現成。坐下坐下。我拿火,先吃袋煙。」三位坐定,忽見
又進來三人,公差認得是二個看屍首的,一個是地方周義。見了笑說一陣,坐一桌,讓
天霸上坐,眾人一圍。岐山說:「周哥,你是此方地理圖。有偷跑的姓李妻許氏,你可
知道麼?」說是:「上差你不問我,我也不說。我是此方根生土長的,誰家我不知道?
偷跑的男子,姓李名貴,外號醉鬼,趕邊豬為生。」岐山說:「李醉鬼趕邊豬?」周義
說:「不錯,常不在家。他住的是黃隆基的房子。管家常來往,無人敢攆。不知因何逃
走?他妻許氏,真是個風流人物。不是我說戲謔話,我倒常去;男的不在家,我們就去
見許氏,叔嫂相稱,愛鬥個嘴唇,說些皮磕笑話拉倒咧!沒別事情。那許氏的容貌,鄉
村之中,並無二個:長細軟的楊柳腰,發如墨染,柳眉杏耳戴排環,容長臉面似銀盆,
牙齒如石榴子,十指尖如春玉腕佩金鐲,滿手的金銀戒指,金蓮不到三寸,曲兒唱得更
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漫道佳人事豔妝,不涂脂粉正相當。
柳腰軟擺風中韻,蓮步輕移水裡香。
一點秋波含意味,十分春色泄行藏。
有情如此誰無感,除卻無情不斷腸。
「這許氏歲數,今年二十六歲,他是三月初六日子時。就是一樣,可恨月下老天不
公平,配了一個丑漢李貴。我說並不是虛言,這裡有個原故。德州城東北有位黃莊頭,
他有兩名管家,一個叫喬三,一個叫劉德。這個美人,就是喬三包著。」
天霸說:「因有公事,酒要少吃,叫他們說去,咱好趕路。」
岐山說:「離辛集不遠,咱到了就住張家店;我那裡相熟,好會店主人,打聽打聽
事情。訪著實犯,好回去誇功。大人一喜,至少又賞銀五兩。」天霸心中不悅說:「大
丈夫當求名節,賞銀幾兩,我都不要,全是你們的。今晚我去,大事就成。夤夜我進內
院,你倆在外聽候。若有知會,不可怠慢,凡事要加小心。」公差連說:「是是」正走
,抬頭看見辛集,直奔張家店。店小二笑道:「昨日得了美差,連被蓋都不要咧」岐山
說:「昨日押著犯人回去的,哪得工夫?快拿臉水、茶壺。」
「是。」登時全都拿來說:「請問三位爺,先用酒,先用飯?」
天霸說:「一齊用。」「是。」答應著隨即端來說:「爺爺請用罷,這又是一隻雞
,三斤肉自煮的,三斤餅隨後就到,先喝酒吃肉。」張岐山想起說:「將爺,想跟我們
走這一遭,還沒有領教爺爺貴姓高名,哪裡人氏?」天霸微微冷笑說:「祖上家鄉,不
必細表,子不言父諱。愚下姓黃名天霸,初在江都跟知縣。不說有名人盡知。黃某年幼
習武,家傳刀法,外有鏢槍三支,百發百中。剿滅賊寇,飛簷走壁。方出山東,拿住紅
土坡賊人於六、方成。幾百嘍兵,全都趕散。今保欽差到此。」二公差嚇得魂飛魄散,
忙站起來,躬身施禮,滿臉賠笑說:「我兩人實無知,是失敬,求爺爺擔待,恕我們愚
蒙。」天霸說:「豈敢,豈敢。咱們同是當差,無分彼此,請坐請坐。」依舊坐下共飲
,讓酒讓菜,倍加欽敬。
飲畢,三人出店,公差引路,登時來到韓屠戶門口。天霸閃目觀瞧:見兩邊有夾道
,通後街,鋪後就是住房。看罷說:「二位少待,等我越牆而過,聽聽動靜,千萬不可
聲張。」二位說:「是是。」天霸遂走到牆根,一伸虎腕,縱身上去,輕便如貓。二公
差點頭說:「他的話果然不錯,咱倆藏在暗處等候。」那天霸在牆上移動時,聽見房中
有人咳嗽。趴身輕移後坡,依房脊伏身聽了一會,院中無人,移身前簷,伏身靜聽。
屋內有人說話,咳嗽一聲,嬌似鳥音,說:「相公不要害怕,拙夫被人拿去,並無
別的親故,只管放心。就是晝夜同歡,也沒人來哼一聲!若同外人,就說你是我親兄弟
,還怕什麼?奴為你常在門前望瞧。一時不見,我坐臥不安。忘了親夫,廢了人倫,總
是愛你的心盛。」又聽一男子說:「自從那日瞧見你,我的魂就飛了。」天霸在房上句
句聽真,只氣了個肺炸,一翻身輕輕落地,回手拉刀,要把狗男女一刀一個,立時殺了
。事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李醉鬼冤沉得釋 韓道卿惡滿遭擒
且說許氏勾引情郎,正說到情密之處,天霸哪裡容得,恨不能刀剁兩段。又聽嬌聲
說:「我的真心都掏出來了,你可別對外人說。別嫌我殘花敗柳,侍奉郎君,管叫你趁
心如意。我那本夫姓李叫李貴,同著韓道卿作伙伴,趕邊豬為生。因此人常到我家,不
分內外,這就是奸從夫勾引。奸人入門,背著我夫,把奴奸騙。奴家不准,他就是要命
。把奴拐到此處,叫奴家日夜愁思。那日看見相公,必是好人,你我到了一處,到老我
也沒二心。我叫許金蓮,又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本是屠戶強佔,我也沒法。可喜他
被人拿去,一定當堂拷打問話。」
不表。
且說張岐山自從天霸上屋,忍不住叫王朝鳳,托著他上牆來探聽頭話。只聽見有男
子聲音,心中納悶:屠戶被拿,該剩他妻一人,哪裡的男子聲音?想是天霸也行苟且呢
?必得下去瞧瞧,我才放心。想罷,雙腳落地,咕咚的一聲,驚動屋裡淫婦,說道:「
有人!」姦夫怕是捉奸的,急忙站起,也不要美人咧!開門往外就跑。天霸見了,一個
箭步,伸手抓住,說:「你這娼婦養的,往哪裡跑?」只抓得他渾身篩糠相似。屋內淫
婦,大聲喊叫:「街坊爺們,了不得了,有賊了。」這一喊叫,前面看舖子的二人驚醒
,連忙爬起,穿上衣服,一個使鐵尺,一個使攮子,忙開後門出來,竟奔天霸。好漢一
見,忙把狂生往張頭那邊一捺,咕咚栽倒。張岐山上前按住。天霸回身,不慌不忙,瞧
見攘子,就將身子一閃讓過,隨跟進步,去使了個黃鶯掏嗉,抓住了復又一推,咕咚摔
在地下,只是哼聲不止。
後面那人著急,一個箭步上來,掄起鐵尺,照腦袋打來。天霸一閃。鐵尺打空,使
的勁猛,往前一栽,天霸趁勢一拳,打了個嘴按地,「哎喲!哎喲!」張岐山接著狂生
,猛然想起,那兩人必是看舖子的人。連忙說:「將爺別打咧!問問他們,是作什麼的
。呔!我們是奉欽命前來公差。你們是什麼人?」二人聽得這說,連忙爬起說:「我們
是縣中捕役,奉命看守肉鋪。忽聽裡面有賊,哪有不管之理?哪知道全是自己人。求上
差息怒,算我們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躬身連求恕罪。天霸帶笑說:「方才二位直撞
過來,我若不急閃,早著了重傷。」捕役說:「不知上差到此,求恕求恕。」天霸說:
「天大亮,你們去一人到縣,如此如此,急去快回。」回說:「是。」
一人先到肉鋪,取了幾條繩子。天霸吩咐把這姦夫捆上,再去捆那許三姐。且說那
三姐早聽見好漢告訴縣差,那一片言語,自料自己的事情遮掩不住了,聽得渾身冷汗,
粉面焦黃,也不敢浪叫咧!又見公差進房,知道無法可使,只得任憑差人繩拴粉項;此
時衣襟沒扣,把縣差也招出邪僻來了,不住的給她拉衣裳,趁機摸他兩乳,叫:「小娘
子慢慢的,別穿歪著鞋尖。多蒙你昨晚上給酒喝;你敢是耍朋友,叫你瞞哄了許多。不
是上差在外,早把你按下了。快些走罷,好給你我對詞去。」
拉過姦夫,拴在一處。霎時天亮,招惹得閒人齊來觀看。也有說武祿春宦門弟子,
不該這樣下賤的;也有罵淫婦欺夫偷漢的。
眾人正圍著看笑話,忽見狂生的寡母跑來,見兒子犯法,一陣子大罵:「武祿春好
小子!放著書不念,乾出這無恥之事,看你怎麼見人!」又罵聲:「小娼婦!我好端端
的兒子,叫你這無羞的小娼婦,引誘壞了。你心下何忍!」罵著趕上去就打,被眾人上
前攔住。
又見縣中那名公差回來,望天霸說:「將爺,我們縣主說,多多拜上。縣主有皇差
,不能面會。令派大車一輛,馬一匹,護送兵四名。這還有點茶資,望你將爺笑留。」
言罷雙手送過。
天霸一見,笑而不言,望著岐山、朝鳳說:「你們兩哥替我收著罷。」張、王聞聽
,滿臉賠笑接過去--是一大包銀子,真是喜出望外,入了腰包。黃天霸換了衣服,說
:「我先騎馬回州去見大人。你們隨後押解速走才好。」二公差回答說:「將爺,諸事
交給我們倆罷,放心先請。」縣役引領出門,好漢上馬,一抖絲韁,騎馬如飛而去,先
回德州。且說天霸沿路加鞭,早進了德州城,來到公館。正遇施公辦理公事,看見天霸
,滿面堆歡。天霸單腿下跪,口內稱:「恩公。」把以往從前細稟了一遍。施公點頭說
:「此事已定,且請坐下,多受辛苦。」黃天霸侍立一旁。
且說二犯人的車到州衙門首,那些同事的,見張岐山、王朝鳳得了差使,上前問明
白原故,無不歡喜。岐山叫聲:「曹頭,你去替我們回一聲,好交差銷票。」曹頭點頭
說:「交與我罷,少等片時。」言罷回身進衙。不多時只見他笑嘻嘻出來說:「你二人
大喜,官府很喜歡。少時出來,就帶你二人去見欽差大人。」說話未了,只見州官乘馬
,帶領跟役出來見了。
朝鳳、岐山帶姦夫淫婦,跪在馬前,把以往從前的事回明了。
州官聞聽大悅,連珠般說:「好好好,起來起來。快著快著,帶他們去見大人。」
言罷打馬先走。青衣喊道說:「閃開,閃開!太爺來了。」嚇得軍民人等往兩旁一閃。
張、王二人,帶著差使下役,跟隨來到公館。州官下馬前行,率領犯人,來到儀門,知
會門上,通報進去。不多時傳出話來:「外面當值人聽真,欽差大人吩咐了:州官急速
回衙,全班伺候。大人立刻上州衙升堂理事。」穆印岐連聲說:「是是是。」急忙回身
出公館上馬,帶著眾人先回。內丁又吩咐:派執事全班,伺候搭轎。「哦!」該值答應
。忽見儀門大開,走出賢臣,上了大轎。
地方吆喝,青農喝道,來至州衙堂口落轎。州官、三衙跪倒迎接。施公擺手,二人
站起。
施公轉上升公位坐下。三班喊堂。堂規已罷,站班齊整。
州官、三衙站立公堂左右。施公吩咐:「帶姦夫、淫婦!」「哦!」三班答應,跑
至堂口,大叫:「原差呢?帶姦情!」張岐山、王朝鳳一人站著,一人進角門,高聲報
道:「犯人當堂!」外接聲,公差來至月台,手提鐵鎖,往前一撂,又往後一拖,把二
犯咕咚摔倒,跪在地下。施公說:「抬起頭來。」兩旁施威。
姦夫淫婦戰戰兢兢,一齊抬頭。施公細看姦夫:年歲不過二十上下,白面焦黃,兩
眼垂淚,相貌透著斯文。又看淫婦:雖是驚恐,尚不甚怕,香消粉退,暗藏春色,不過
二十多歲,象有淫行,舉止不穩。施公說:「武祿春,要你實說原委。若要虛假,立刻
就動大刑。」武生見問,垂淚說:「我父舉人,早已辭世。剩下寡母孤兒。子不言父諱
。文生武祿春,自十六歲入泮,今年二十一歲,閉戶讀書,不敢招災。隔壁住著韓屠戶
,他妻許氏太輕狂。他夫被捕役拿去,家內無人。文生一時心昏,被勾引過去,說些淫
詞,勾引邪情。我想要跑,被他閉門攔住。這是實情,並無虛假。」言還未了,許氏聽
得,真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忘了在大堂上咧,大聲罵道:「娼婦養的!別混賴人
。你常從鋪前來往,見了奴家,就發浪聲。幾次調戲,我不理你,怕人恥笑。你見我夫
被拿,你才安不良之心,夤夜跳牆去行奸騙。奴家不准,大喊救人。」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一回
關好漢下帖吃驚 黃莊頭聞名添喜
且說許金蓮一派抵賴之詞,惹惱欽差,一聲吩咐:「皂班,把她揪住!」扯開青絲
髮,用手搬住頭,跪在地下。可憐她瘦小腰兒,雪嫩粉臉,挨著磕膝蓋。掌刑的這位少
年,曾受過她害,弄得家產盡絕,親友稀少,時常抱恨;今日見此淫婦,不由心中發恨
說:「我耿布順也不顧大人嫌疑,我是要多費點力氣。」只聽吧吧幾聲,可憐打得她粉
面含青,玉牙活動,「哎喲哎喲!」連聲不止。嬌嫩脂膚,如何禁得住這樣重刑?
施公看得明白。只見淫婦說:「不用打咧,我全招了,等我從頭實說罷。小婦娘家
姓許,奴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嫁與本村李貴,成就夫妻。夫因家貧,與人抱鞭趕豬
;搭了個伙計,名叫韓道卿,常來常往,不分內外。那日李貴不在家,他硬行姦淫奴家
;孤身婦女,實是無奈,才把賊從。誰知屠戶大膽,把我親夫殺死,暗暗埋在後院。他
怕莊頭知道,才把小奴拐到李集。奴與韓道卿同牀共枕,其實不是本心情願。後來才勾
引武祿春,郎才女貌。天意該當丟丑,並無一句虛言。」說罷叩頭。施公聽罷,微微冷
笑說:「不怕不招。」隨吩咐把韓道卿提來。眾役答應,登時提到。韓道卿一見許氏,
又有一書生,就知她又續了情人,事必壞了。他跪在地下。施公叫許三姐把前話又敘了
一遍。施公叫聲:「屠戶!」那屠戶怕受刑法,俱各招認。書吏寫了口供。施公提筆判
斷:韓道卿謀奸拐騙,傷害人命,該當斬罪。許氏通姦,謀害親夫,照律應剮。文生武
祿春,有玷孔孟,雖未成奸,應發本學,革退秀才。死屍掩埋,候等屍親再領。判畢拿
下,把三人親筆供招畫完,立刻帶下收監,解學的送學。
諸事完畢,正要退堂,忽見前面那一群告黃隆基的,一齊上堂跪倒,口尊:「青天
大老爺!小的們等了數日,不聽呼喚。今日冒死前來,叩乞大老爺與民作主。」施公說
:「汝等暫回,我自然有個道理,你等聽傳。」「哦!」眾人站起退出,不表。
且說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筆走龍蛇,頃刻寫完請酒
字柬,望關小西說道:「你只如此如此,千萬留心,不可誤事。本院專候回音。」小西
答應,轉身而去。
施公這才退堂,上了大轎,復回公館不表。
單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請皇糧莊頭,他與我無一面之交,那時見他,須得見景
生情,不可誤事。才要問路,只見酒旗飄搖,想著喝幾杯,壯壯行色,再去打聽。遂進
酒鋪,要了酒菜,一邊喝酒,就問皇糧莊頭的住處。店主一一說知,小西點頭說:「多
多承教,就此告辭。」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時,只見:城牆高大,樹木成林,深溝繞
牆,綠水旋流。走到臨近,又見一座石橋,橋邊有一酒鋪。鋪內出來一人,大聲吆喝說
:「呔!你這廝要往哪裡走?未曾來到霸王莊上,也不訪訪。不是我看見,再往裡走,
還叫狗吃了呢!是什麼人使你來的?作什麼來了?快說。一字說錯,先把你拴上。」好
漢聞聽,暗想說:話不虛傳,他的奴才這等橫暴,那莊頭更不用說了。好漢又往前走了
幾步,壓下火性,躬身賠笑說:「鄉親請了。」那人說:「誰合你是鄉親?有話快說,
沒功夫與你嘮叨。」小西說:「列位何必動氣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寶莊。」
一人帶怒答話:「你說五府六部,朝郎駙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來,哪個我不認
的?你說是哪一家?我給你通報。」小西說道:「我奉康熙佛爺欽點鑲黃旗漢軍三甲、
巡按老爺施大人之命,到此下帖。」那人聽見,把手往上一揚說:「哦哦!我想起來了
,尊駕貴姓?」小西說:「不敢,我姓關。」那人帶笑說:「關爺,要提這位施大人,
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島稱為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大升賞世襲鎮海侯,入
了鑲黃旗漢軍。少爺進京受官誥,祖上鎮海口,未嘗動身。二爺升了知縣;因拿桃花寺
和尚有功,又欽點山東放糧。想著必是回京交旨,路過此地。他也知我們大爺根底,往
來王公侯伯,還有位索皇親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來的必是請帖。」
小西說:「不錯不錯,真有先見之明,請問爺上貴姓高名。」那人說:「我姓胡名可用
是也。」小西說:「沒的說,借重尊駕通稟。」那人帶笑說:「你們少坐片時,待我去
稟。若是別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見;這位大人很有聽頭,是我領你同去。」
小西隨後跟著,霎時來至壕邊橋頭,有土房二間,簷下接一小鑼。從房裡走出一人
問:「胡哥帶此人何往?」胡可用將以往從前說了一遍。那人說:「等我打鑼通知,你
好帶他過去。」
遂舉手連打三聲,回身往屋裡去。好,小西跟隨過了板橋,來到磚堡門首。又走出
一人,問明來歷,取槌敲點三聲。門內又出來一人,問個明白。又說:「胡大哥,咱倆
進去,叫這位外面聽信。」胡可用說:「使得。」一人說:「張大哥,你同此人作伴,
一則看狗;二則叫巡風的瞧見,你好說明來歷。」那人答應。二人進去通報。小西細看
宅舍,真比王府威嚴。正在觀看,忽見胡可用出來,笑說:「關爺大喜,我們太爺喜歡
這位老大人,一聽說差人下帖來請,滿臉帶笑說:這位施大人德州下馬,我當先拜望他
去,他倒反來拜我。連說了幾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來而不
往,非禮也。吩咐:叫你進見。我告你可得小心,見了必須下跪。太爺若一喜歡,必定
有賞。得了賞給我一半,見面結個交情。」小西說:「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漢跟隨
,暗暗說道:這就是龍潭虎穴,見面平安,明日准去。要是穩中計,我必先殺莊頭,死
也有名。拿定主意,來到南邊一小門:倒廳五間,出廊舍滿院景致。胡可用說:「你就
在台階站住別動!少時我們太爺就出來。」
言罷跑出一人說:「小麼們呢?」「有。」「快收拾乾淨,太爺來咧!」只見四個
小童,掃撢灰塵已畢,從門內走出一人,衣服鮮明,僕人跟隨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
有五旬之外,身體胖大,相貌兇惡,黑面大耳,豹子眼,連鬢鬍鬚,鼻大口方,一臉黑
肉;頭戴西瓜皮帽兒,紅頂青穗,迎面頂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織就五爪團龍袍子
,是天藍的顏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緞蟒袍,一色鮮明,一步三搖。後跟家奴一群。到
了倒廳,坐在椅上,吩咐說:「快帶來人!叫他說個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二回
關小西假請惡霸 賽鄭恩暗算忠良
話說關小西看罷莊頭黃隆基,原本生的惡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內說:「他雖鄉
下人,一切房屋陳設,甚是精緻,比京都旗下老爺們不矮短。我剛才見他這一副凶眉惡
眼,我今到此,還不知吉凶怎樣?」不表小西暗自思慮,單言莊頭在椅上坐定,笑裁:
「叫施不全打發來的小廝進來,我問他話。」家丁答應一聲,望小西說:「那人跟我來
,太爺叫你呢!」好漢聞聽,並不答言,舉步上前,假充愕怔,兩眼可直瞅著莊頭,從
懷中取出字柬來,往上一遞。黃隆基有點心中不悅,「啊啊啊」了幾聲,伸手把字柬接
過,搖著頭說:「小廝,見了你太爺,也不下跪,也不叩頭。別說你哥哥兒,就是你主
人施不全,見了你老爺,也得哈哈腰兒。罷了,打狗須得看主人,太爺今瞧施不全之面
,暫且恕你出去,外邊站著!」家奴一齊大聲說:「愣頭青聽見了沒有了太爺恕你不跪
之罪,出去站著罷!快去。」
小西仍不答應,暗說「爽利!」轉身出門下台階,還在原處站立不表。且說莊頭用
手從封筒內取出字柬,留神細看,只見上寫著:
本巡按施奉請台駕光臨,明日候教,勿卻是幸。不全拜。
莊頭看罷,點頭扭項,望家丁們帶笑說:「施不全先作順天府,我見過他:生了個
四六不成材。可笑萬歲就看上他咧,升為欽差大人。耳聞他有個聽頭兒,會想邪錢,故
此我喜歡他。又是好漢的後代。他也知道咱家爺們有個名望,因此才下請帖,請我相見
。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們,哪有工夫會他們呢?」言罷,把紅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
走,走著說:「叫那小廝等著我,施不全眼內既有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就此更衣,
同他進城,會會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著,賞他杯茶吃嚴。」除卻胡可用,餘者跟
著莊頭,一擁而入。
且說胡可用見眾人俱去,左右無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說:「你到台階上坐著
歇歇。」小西答應,二人一齊坐下。胡可用低言說道:「關爺,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
,竟免了一頓腳踢。那時老爺回來問話,你跪下罷!光棍不吃跟前虧。」小西故意遲了
一會說:「我知道了,不用囑咐。我有一事不明,說是院中狗多厲害,為何不見狗的影
響?」胡可用說:「關爺不知,宅內惡犬足有一百多只。派四個人喂養,都在北角,白
日圈起,更定這才撒開。外人給起了外號,太皇莊叫作惡狗村。」
小西點頭。
不表小西、可用敘話,且說黃隆基家奴跟著出了南院,來到自己住房,進內更衣。
家奴都在門外伺候。忽見大管家喬三來到。眾奴一齊站起,個個垂手侍立,如同侍候主
人一般。喬三見眾人侍立,便說:「孩子們坐著罷!」又問:「太爺呢?」
眾人見問,即將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喬三說:「幸而我回來,他幾乎投入施
公圈套。等我進去說罷!」邁步入內書房,但見莊頭更衣。喬三上前打千回話說:「太
爺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話回明了太爺,可行可止,再細酌斟。」莊頭點頭說:「有話起
來講。」喬三站起,侍立一旁說:「小的今早進城,到當鋪鹽店燒鍋裡算帳,已聞施不
全把告咱爺們的呈狀收的不少。他差人下帖人城是計。太爺,此事恐有不利。」莊頭說
:「依你那樣辦法?」喬三說:「依小的拙見,先打發來人回去。咱到東院與響馬商議
商議,今夜叫綠林朋友去幾位,潛入金亭驛行刺如何?」莊頭聞聽說:「此計最妙,就
先打發來人回去。」
喬三答應,望眾奴說道:「你們跟我去見投帖之人。」眾奴答應引路,霎時進了南
院。胡可用看見喬三,連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說:「你快站起,我們管家喬三爺來咧
!」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觀瞧,但只見一人出來,進到廳中,叫聲:「爾等快請那人來
。」一人答應出門,眼望小西說:「喬三爺請尊駕呢!」
好漢聞聽,暗說道:「這事有些差了。莊頭說更衣出來就走,為何此人不來,打發
管家出來呢?又加一個『請』字,其中必有原故。見面聽音,便知詳細。」想著帶笑說
:「不敢。」跟那人進去。喬三見豪傑,站起身說:「看坐。」有一人拿過一張椅子來
,放在對面說:「上差請坐。」小西見惡奴帶笑,以禮相待,只得賠笑回答說:「爺上
請坐,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對面陪坐。喬三扭項;又說:「看茶來。」眾奴答應走去
。不多時托盤端了兩杯茶,先讓小西,然後遞與惡奴喬三。茶罷接茶杯。喬三望小西賠
笑開言說:「家主進內更衣,才要進城,心疼不止,老病忽發,不能前去。尊駕回去,
善為周旋。容日病好,必去賠罪。」小西回言:「好說,好說。」就要告辭。喬三復又
囑托說:「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惡犬。」
可用回答:「曉得。」眼望小西說:「我來送爺出莊。」好漢站起身來。喬三說:
「失送,望祈包容。」好漢回言:「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