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三與小西哈腰而別。小西在後,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莊外,二人拱手而別

。

小西走著,心中暗想,我看惡奴言談禮貌,強於他主百倍;他給家主托病,心內卻

藏奸詐。一邊走著,一邊恕霎時來到金亭館,面見施公,將已往之事細說一遍。賢臣點

頭,心中為難:請他不來,拿他又費了事咧!眾軍民呈狀無數,無人原案,如何是好?

忠良眉頭一皺,計生心來,一擺手,小西退閃。賢臣忽聞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裡察

見。待小西出去後,明知故問:「壯士冷笑何故?」天霸見問,只得上前打千說:「老

爺容稟:想莊頭那廝,不足為懼。久聞綠林中有人講說,他手下有個管家喬三,外號飛

腿。他手使單鞭,坐騎烏馬,黑面目,滿部鬍鬚,文武都通,人送他外號叫賽鄭恩,專

愛結交盜寇,招聚能人,窩藏好漢,足智多謀,心毒手狠。莊頭見帖,真心前來,打算

是要與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喬三識破咱的機關,攔住不叫主人前來,其中定有惡

計。依我想:或者他夜遣賊人到驛館來害老爺,千萬提防才好。」賢臣聞聽,心中不悅

說:「壯士此言差矣!惡人不過叫賊人來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晝

夜巡查,何足懼哉?」黃天霸微微冷笑說:「恩官所想,雖是如此,怎奈暗箭難防;他

並不仗爭戰之勇。依老爺想:白日有兵將堵擋,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

後有能人。』不可不防。想當初江都縣衙內巡邏,衙外有兵丁,恩公燈下觀看案稿,我

小人夤夜進內,誰人知曉?」

施公被天霸幾句話,說得低頭不語,心中有些恐懼,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備

;暗來行刺,令人難防。當日天霸行刺,不虧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慮了一會,

有些膽怯,可不肯露出懼色來,反倒含笑說:「壯士,依你怎樣呢?」好漢說:「哪用

恩公掛心?古雲,『年年防火,夜夜防賊。』就只小的與小西二人,自己防備。我在戶

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約賊人有天大膽子,白日也不敢來;即便夤夜行刺,不過

一二人,何足懼哉!」施公點頭,即囑小西一同防備不表。且說喬三打發小西去後,到

東院見了眾綠林,說幾句客套話,一齊坐下。

吩咐廚役收拾酒菜,與眾寇飲酒閒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三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 黃天霸信義全交

話說惡奴喬三與眾綠林飲酒閒談,正飲在半酣之際,才要提敘謀害之話。忽然跑進

一人,走到喬三跟前,躬身帶笑說道:「莊外來了一人,年紀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

平常衣服,坐騎白馬,身帶弓箭,拔一支圓頭箭,望空中射去,墜下;用弓梢接來,滴

溜溜一轉,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馬躬身,口稱:『線上的來到,借重通報一

聲。』小人特來回稟。」喬三尚未答話,忽見一位老江湖帶笑說:「三弟,此人來的正

好。我們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東賑濟,飽載而歸,截他些路費,哥們也好各奔前程。連

連在此攪擾三年,我們心下不安。」喬三聞聽,知道這家好漢,乃響馬的瓢把子:姓褚

名彪,年有五旬,渾身武藝。手使雙拐,一匹甘草黃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馬好象

透骨龍,每日吃的都是小豆。惡奴見過他的本領,敬之如神,連忙帶笑,尊聲:「老仁

兄,你我卻似同胞,何言攪擾二字。不知來的此人,怎樣稱呼?」褚彪說:「此人姓朱

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漢,少時請進,須要接迎才好。」喬三說:「快請。」那人

答應,轉身出去,霎時回報。那人到了門前。喬三連忙站起,同眾接出門去。褚彪忙叫

:「接馬!」上前拉手,光祖帶笑問:「大哥好。」褚彪答言說:「三弟好。」又說:

「老弟過來見見。這就是我常提的黑馬單鞭喬三爺。」

朱光祖聞聽,鬆手往前緊走兩步,與喬三拉手兒說:「久聞三太爺很聖明,今日特

來拜望。」惡奴回答:「不敢,兄台過獎了。久聞大名,今睹尊顏,三生有幸。」朱光

祖謙遜了一會,只得先行,一同眾盜進廳,讓坐,分賓主位坐下,又添酒菜。

敬酒已畢。席前喬三說道:「施公現在德州下馬,不日回京。咱們借些盤纏,想煩

勞眾位,白日喬裝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齊進金亭驛,殺了贓官施不全,抱去

財物,眾位只管四散。」朱光祖噗哧的笑說:「列位兄台休生暴躁。古人云:『將在謀

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喬三聞聽,答言:「若依賢弟,怎樣辦法?」光祖道:「

這點小事,何用大眾進城?交給小弟,只須如此這般。便可成功。」褚彪說:「別說過

頭話,事若不成,奈何?」光祖聞聽,微微冷笑說:「仁兄,不必小看於我。我與仁兄

一別幾年,遍訪明師,受異人傳授,善能飛簷走壁。眾位不信,當面打扮與眾位看看。

」光祖安心要顯顯本領與眾觀瞧,把眾人請至當院。光祖躥蹦跳躍,上房越脊,不亞如

猴猻一般。喬三觀之大悅。褚彪連聲誇好。褚彪說:「愚兄與弟相別幾載,那知你強勝

十倍。我們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辭脫,帶笑說:「小弟謹領。」褚彪說:「千斤

重擔,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來說:「我既獻丑,就有心兜攬。殺

了不全,回來好獻功。」褚彪說:「賢弟把人頭帶回,方不負綠林好漢。」喬三吩咐喚

酒,先與朱賢弟慶功。

忽聽朱光祖說:「小弟此去,不過天交了五鼓就回。」喬三與眾寇聞聽不表。

且說施公與天霸計議停妥,酒飯用畢。不覺日晚,秉上燈燭,吩咐各去方便,非呼

喚免到。眾內丁答應出廳,回身把櫺扇掩關,雖不敢遠離,卻去偷安躲懶。剩下施公一

人,心中事煩,回手由案上取過稿案來展開,燈下觀看。但見呈詞上,莊頭所犯,盡是

十惡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請他不來,怎麼得完案?想了會子:「不如我明日親身到霸

王莊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莊頭?」想罷,不由心中大喜。

不言賢臣閱看呈狀,卻說朱光祖與眾寇談至天晚,好漢復又換上那一副行頭,外罩

一件大衣,告辭眾寇。眾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兩腿如飛,來到城下。看了無人,天黑

無月,把身上大衣脫下,卷了卷掖在破壁之中。聽了聽鑼打一棒,好漢讓城上巡夜兵過

去,施展走壁之能,趴上城牆。復又縱下,腳踏實地。忽又想起說:「哎喲!我好粗心

!初至德州,又不知驛館在哪巷內,該問明方是。此時天黑,即便問信,我這式樣,漫

說討信,只怕人一看見就准嚷喊拿賊,行不成刺,還把我拴上呢!這可如何是好?」為

難多會,說:「有咧,我何不溜著竊聽私語?」看官,常說無巧不成書,光祖正在思想

之間,那邊來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鑼,一夫打梆搖鈴。此差乃大人下馬後新添的,先前

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說好漢讓過二名更夫,暗暗竊聽。只聽前邊那個打鑼的說:「張老

弟,你須要屁股搖鈴,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鑼。今欽差到此,官兵不斷巡邏;

新近又添這些夜防嚴密,半夜必到金亭驛點三次卯。」說著一直奔金亭驛而來。朱光祖

跟著更夫,到了館驛。更夫去到館內點卯,他就在此圍牆繞走。但見前面大門之外更房

那三面,全是風火後沿。看罷走到後拐角,腳朝上,頂朝下,雙手抱住牆角,雙膝用力

,霎時上去,爬在牆上。雙腳一挺,上身一擰,翻身走起。又用雙手扶瓦,身形一挺站

起,掌手遙望:但見群房前面有燈,後面黑暗無人,兩邊配房,一邊房內有亮,一邊黑

暗。又見正廳三間,前有卷棚,屋內透燈光,門窗關閉,寂無人聲。好漢看罷,暗說:

「施不全,合該你命盡。霎時一刀割下人頭,帶回好見眾家兄弟。」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說黃天霸、關小西二人,早已議定。

天霸令小西暗裡躲藏,拋磚為號;天霸在正廳抱廈之下埋伏,雙雙暗中提防。黃天

霸此時早拿定主意,想著兩邊房後,並無進處,來人必得從前面進去,好漢忙把鏢取出

防備不表。且說朱光祖看罷,一伏身順牆溜下,竟奔房後,打算必有進路,潛蹤來到房

後細看,但見沿下橫窗一溜,下面是牆。腹內說:何不上去,隔窗偷看動靜如何,再找

別路進去。想罷,走到牆根,把身一蹲,往上一躥,嗖一聲縱起身形,伸雙手攀住窗台

,又把身子一擰,輕輕上了窗台。手拉上面,扭項,用舌尖破濕紙窗,一隻眼往裡偷看

。從上往下一出溜,輕輕腳沾實地,繞過後面。回手腰內取出兩把板斧來,雙手把定,

直奔抱廈而走,來進門前行刺。且說抱廈下的黃天霸,地上暗處藏的關小西,他二人早

已看真。天霸此時把鏢擎在右手之中,暗罵:「好個囚徒,竟敢來在金亭館行刺,那知

有賊祖宗在此等你!」言還未盡,只見賊人相離不遠,好漢一聲大喝:「呔!賊人休走

,看某鏢到。」把右手一揚,單撒手,只聽吧的一聲。天霸安心要留賊人活命,往下三

路打去,鏢中大腿,哧!「哎喲!」光祖才要轉身逃走。黃天霸聽賊人中鏢,忙忙跳下

。小西聽見「哎喲!」一聲,慌忙打了一箭步,從黑暗處吱一聲,躥至面前,舉刀就砍

。天霸一見,連忙嚷道:「留活命要緊。」小西聞聽,擎住利刃。話言未了,忽聽賊人

大叫道:「使鏢的莫非是黃天霸?」好漢一聽聲音甚熟,連忙回答說:「中鏢者別是朱

光祖罷?」小西一邊聽著發愣。但見二人,他一個丟斧,一個插鏢,湊到一處,執手相

親。這個問:「仁兄一向可安?」

那個說:「老弟近來可好?」小西聽了聽,這才醒過來咧!抱刀說:「你們二位既

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請這位進房一敘,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

著朱光祖說:「仁兄請。」朱光祖說:「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鏢還你,然後討坐。」

言罷彎腰用手拔出腿上那支鏢來,雙手一遞,帶笑說:「劣兄的賤肉皮破了。老弟

有藥拿來。休怪,休怪。」天霸帶笑回言說:「小弟斗膽,傷了貴體,求恕求恕。」忙

回手從錦囊內取出一包靈藥,打開與光祖,上在傷痕之處,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彎腰拾

起雙斧,插在背後。天霸將鏢入鞘,他兩個手拉前行,小西在後。三人進了屋內,分賓

主坐下。小西將刀人鞘,掛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時,端進茶來,每人一杯。茶罷,黃

天霸帶笑說:「小弟請問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托,前來行刺?」

一句話問得朱光祖面紅過耳,遲疑多會,說:「罷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

,劣兄實不知情。聞聽人說施大人趕到德州下馬。」二人正在講論,忽聽有人咳嗽一聲

,天霸說:「這必是欽差大人前來,商議此計怎樣行法。」不知商議什麼計策,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

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

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五回

關小西押送回衙 施大人候旨問罪

話說惡奴喬三,聽說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眾綠林幫著出去,把家主搭救回來。哪

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著裡應外合,把惡霸殺個雞犬不留,不等眾寇答話,先開言說:

「喬三,你快去把莊漢傳齊,趕上圍住。我們隨後就去。」喬三信以為真,立刻跑去,

招聚齊好漢,各執兵器,立刻出了莊門,順著霸王莊大道,一直往北趕下去,展眼之間

趕到。天霸看見後邊趕來,連忙說:「回老爺,後面趕來的人不少,老爺催督人馬轎夫

快走。」賢臣聞聽,連連囑咐壯士:「只可堵擋下去,千萬別輕傷人命,殺害良民。」

天霸答應:「小的知曉!」

不表天霸,且說那些德州武職官員,奉施公之命,同來在惡狗村外行圍打獵;單聽

霸王莊村頭的鐵銃一響,他等好齊來迎接大人出了莊,好一同行圍射獵。眾武官每人各

帶五十名兵丁,離材近處,撒下圍場,不敢遠去。今忽聽炮響,想是人齊了,正好出莊

射獵。哪知打圍是假,其實是賢臣拿黃隆基的妙計:響鐵銃是為調他們到來,好擁護惡

人進州,回衙嚴究重懲,以結民案。且說賢臣與關小西等人馬,剛出村莊之外,眾武職

也都帶兵來到。賢臣一見,心中大悅。眾武官見施老爺轎到,要下馬接見。忽見賢臣吩

咐:「爾等一概不必下騎,撥幾名前去,帶著兵丁,嚇退那些莊漢;不可傷人,違令者

重處。」有幾名武職答應,用目瞧看,見馬後捎著一人,捆作一團,連忙吩咐幾個兵丁

前去擁護不表。

且說那一支兵馬,往惡狗村那邊勒馬慢等,為是擋那些莊漢,好讓賢臣出莊去。可

巧這邊武職領兵到來,莊漢也就趕來。

天霸當先,把馬領回,對著莊漢站住。武職兵丁,站在好漢左右。忽聽黃天霸望著

那莊漢一聲大喝。莊漢們又見有官兵堵擋,不由得膽戰心驚。再者,又無黃姓的親丁;

又有兩個想起莊頭素日待人的強橫,喬三的打罵,說了一片懈怠話,誰肯輕生近前?說

聲散,就一齊四散不表。

單表施公在前,眾武職兵丁與小西等,押解黃隆基登時進德州北門,早已驚動城關

眾人,兩旁觀看。一霎時到了官衙,至滴水簷下轎,老爺款步升入公位坐下。眾武職衙

外下馬,入衙與文官等上堂行禮,分班侍立。黃天霸同小西,把莊頭推擁上公堂。眾役

發威,一齊斷喝叫:「犯人跪下!」只見惡人把頭一抬,氣忿忿回答說:「爾等這些狗

黨!少要猖狂叫跪。再過少時,我救兵到來,給我磕頭,你大太爺還未必依呢!」言罷

,惡狠狠的站在那裡,復又說了些狠言大語。施公見惡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

來!快拿夾棍。」眾役答應,去不多時,夾棍取上堂來一撂。施公大叫:「人來,你等

快去把被害之人傳來,當堂與惡人對詞。」該值人答應出去,登時從角門外帶進多人,

上堂一齊下跪。青衣退閃開來。賢臣座上開言說:「傳爾等進衙,與黃隆基當堂對詞,

哪個若虛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爾等俱都據實上訴。」內中有個年老的,往上跪

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爺,小民兒子被他打死,誣賴欠賬不還,叩懇爺爺給小民作

主。」這個說:「我的妹子年十六歲,被他搶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這

個說:「把我妻子硬行霸佔,懷中小兒活活餓死。」這個說:「我的房屋他硬占去,連

地畝一並而吞。」那個說:「他見犬子生的美貌,硬行搶去,作為孌童。」賢臣聽罷,

吩咐:「爾等原告起去,一旁等著結案。」眾人答應叩頭,一起站立一旁。施公又叫:

「人來,上夾棍加刑。」下役答應,一齊擁上,用槓子敲震夾棍,把惡人疼得痛入骨髓

,怎奈心如鐵石,總不招認;為是挺刑耐守,等救應一到,還想生路。審了一日一夜,

一連夾了三次,震斷幾十根槓子,黃隆基半句也沒招認。賢臣點頭,暗說:「好個黃隆

基,真乃名不虛傳。」眾多原告,見施公嚴刑問不出口供來,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

情到,救出莊頭,對告他的人,他豈肯干休?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見角門外鬧嚷嚷,馬上鸞鈴震耳。又見一人從角門跑進,慌慌

張張跑上大堂,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來了,說

聖旨來到,請大人快去接旨。」賢臣聞聽,心中歡喜,忙忙站起,吩咐:「人來,搭過

惡人,放在一旁,候接過聖旨再問。」下役答應上前,連惡人帶夾棍放在一旁不表。惡

人此時聽見旨到,只當情到,心中大悅不提。且說賢臣忙換衣服;眾文武也都伺候。施

公下堂在前,眾官後跟步行,開中門迎至門外。但見內監在馬上,肩背聖旨。賢臣在馬

前,雙膝跪倒,眾官也一齊跪下,賢臣將旨意雙手捧過,賢臣、眾官站起平身,那馬上

的內監這才下馬。

賢臣率眾官走至大堂,將聖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禮畢。

未展聖旨,施公先就高聲說道:「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施某素秉忠肝,報國為民。

皇糧莊頭黃隆基,作惡多端。爾文武官員,枉食君祿,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嚴

查貪官污吏,爾等懼勢殃民。候本院請旨,定惡人之罪,與民報仇之後,爾等候查聽參

。」眾官聞聽,一個個嚇得諾諾而退,躬身施禮,口尊:「老大人,憐恤卑職等,感恩

世代。」賢臣聞聽點頭,展開御批,說:「爾等跪聽宣讀。」上寫:

欽差施仕倫,奏德州皇糧莊頭黃隆基惡款多端,俱十惡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

罪,即行處決。一切皇莊、房屋、土地,候朕派員撤回,著交妥人照管。眾官一並革職

留任。候有功後,官復原職。再要隱惡貪私,解京問罪。

欽此。

賢臣宣罷御批,文武叩頭謝恩,趴起站立兩旁伺候。賢臣說:「爾等原告,與堂下

的文武聽真:現今有皇上聖旨斬惡霸,與此方軍民報仇除害。也不管黃隆基招與不招,

施某按原告呈詞定罪。只問爾等原告,所告他的惡款,可是都真實不虛?」

眾原告回答說:「大老爺,小人們的呈狀,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虛詞,如被查明,

情願領罪。」賢臣點頭,叫書吏按原告呈詞寫招。老爺又問:「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想

黃隆基之惡,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們替他畫招,好算憑據;眾原告也畫

以為證,就好立刻處斬,安民除害。」此乃奉旨之事,誰敢不遵?一個個齊聲答應,俱

願畫押。賢臣點頭大悅,立刻拿下稿去。眾文武、原告,替他畫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

爺過目存案。復又往下吩咐:把黃隆基押至法場處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六回

響號炮斬黃隆基 接皇宣審吳進孝

話說那些該值人,把黃隆基擁出監斬,惡棍坐在塵埃等死。

忽聽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傷皇糧莊頭性命。」吆

吆喝喝,進了法場。劊子手停刀。但見那匹馬竟奔棚口而來。且說惡棍黃隆基聽得明白

,喜出望外,心中暗念:「阿彌陀佛。」馬上人高聲說:「刀下留人!北關外差官催逼

甚緊,說是:倘有文武官員違背皇宣,一律問罪!」

但見那馬上之人說著話,在監斬棚外,棄騎離鞍,將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雙

膝在地,口稱:「欽差大人台駕在上,德州四門緊閉,怎奈秘旨無法可入。差官現在北

關,請大老爺的鈞諭定奪。」那人言罷,叩首在地。施公忙在心裡,卻面帶春風,叫聲

:「報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訴差官,待我預備妥當,立刻去接旨請罪。」不表。

且說欽差打發報事人出棚去後,座上沉吟,暗道:「這秘旨來的奇怪。我未拿惡霸

之前,先寫折本奏聞。聖上准本,御筆欽此,回旨與民除害。緣何又有秘旨來到?自古

君無戲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說不是皇宣,誰敢假傳秘旨?令人難辨,真乃怪事。再說

不放惡霸,不去接旨,就說背旨欺君,我施某難免有滅門之禍。這可如何是好?」賢臣

沉吟多會,心生妙計,高叫:「爾等監斬文武大小官員聽真:今日本院斬逆安良,偏遇

皇宣趕到,赦免凶徒。施某見來真實。德州州官穆印岐暫替本院監斬,爾等都聽他調用

。如有不遵者,從重治罪。再者,殺場仍照舊巡察,惡霸黃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

旨,再作定奪。哪個徇私,革職重處!」州官侍立一旁。賢臣說:「你拿此字帖自看,

不可泄漏機關。」且說賢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領命。」天霸、小西接過字

帖,也到僻靜處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賢臣吩咐:「天霸、小西備

馬,隨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應,賢臣出棚上馬,一扭項叫聲:「施安、施孝,速隨

本院出城。」二人答應,隨後也上坐騎。

天霸在賢臣前頭打頂馬,小西在馬上揣著鐵銃--預備著施公命令,好放號炮。主

僕五人,竟奔北門而來不表。且說賢臣主僕,一擁出城,但只見北關龍旗玉仗,居中馬

上坐著一人,想是內監。脊背上背著皇宜,馬後圍隨著人役,似一窩蜂。旨旁邊,馬上

一人,相貌兇惡。賢臣看罷點頭,暗說:「必是惡奴喬三。有心先接旨進城,恐怕走脫

惡奴,我何不如此這般而行。」想罷,慌忙棄鞍下馬,跑至差官馬前,雙膝跪倒,不住

叩頭,口尊:「欽差在上,施仕倫早知聖旨降下,理該接出德州境外,叩懇天恩,恕不

知之罪。」言罷俯伏在地。但見那些打龍旗執事之人,個個慌忙下馬--先被施公看出

破綻。那背旨的太監,一見別人下馬,他也心虛,連忙翻身下馬。喬三也棄騎離鞍。但

見那太監緊跑幾步,滿臉帶笑,彎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請起。此

番雖是旨意,乃娘娘的秘召講情,求大人寬恕皇莊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請起。」

施老爺乃天生聰明,又經多見廣,背旨的差官失了國體,就知是虛假。連忙站起,

不肯說破,為是好拿惡奴喬三,一並正法。

賢臣也滿臉賠笑,口尊:「欽差老大人,卑職施不全請討示下:不知哪位娘娘秘旨

?討明示下,好放皇莊。」背旨的見追問,便撒謊妄想虛詞,道說:「施大人何用追問

,不過是王貴妃的旨意。依我說,快快請秘旨進城,赦免皇莊,再作商議。」賢臣聞聽

,就參透機關,便隨口答應說:「欽差言之有理。」言罷扭項叫聲:「關小西,快些放

炮,好叫刀下留人。」壯士答應,取出鐵銃點著。只聽咕咚一聲炮響,為是教城內州官

聽見,好早些行事。又聽賢臣高聲叫:「黃壯士聽了,吩咐你問問來的這些人,如有皇

莊的親丁,叫他快隨咱們的人飛跑進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護去遲,有傷皇莊的貴

體,難免施某違背玉旨之罪。」言還未盡,忽聽惡奴喬三高聲答應:「小人願往。」

施公故問:「你乃何人?」惡奴見問,回答:「小人乃皇莊管家,名叫喬三。」賢

臣說:「你去最妙。」惡奴答應,回身上馬。施公叫聲:「天霸、小西,你二人同喬三

飛馬進城,保住皇莊的性命要緊。我同差官進城,方不誤事。」天霸、小西二人答應,

飛身上馬,一左一右,圍住惡奴,星飛而去。

且說喬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馬。說話之間,三人到北關門外。天霸高叫開門。門軍

答應,將關門開放,但見三匹馬闖進門來。把守關門的武官,復又叫人把門閉好,照舊

把守,專候施大人接旨進關不表。再說天霸、小西、喬三進城,喬三高聲喊叫:「劊子

手停刀!休傷皇莊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說:好個囚徒,已入牢籠,還不

知死,待少時爺們一定捉拿於你。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計捉拿喬三。單言德州州官,他已經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

眾官送賢臣出監斬棚,復回身進棚,替賢臣辦理,遵號炮暗令行事。忽聽炮響,吩咐:

「王殿臣、郭起鳳,叫劊子手快把犯人黃隆基開刀。」一聲叫,劊子手聞聽,隨即跑上

前去,鋼刀一落,只聽喀哧一聲,人頭落地。此刻殺場四面,瞧看的那些仇家,見殺了

惡霸,無不趁願。州官回身,同文武進棚。忽又聽殺場內外喊聲震地說:「刀下留人!

皇宣到了。」眾人一齊觀看:但見三匹馬如飛而來,當先馬上,乃是惡奴喬三。眾仇家

一見眼都紅咧!一齊接聲喊罵:「狗娘養的喬三來咧!咱們要不拿他,等到幾時?」一

聲喊叫,一齊擁上不表。且說黃天霸就知已殺了黃隆基,不敢怠慢,將馬離惡奴切近,

一揚手背,照著喬三脊背叭的一巴掌,惡奴不防,只聽咕咚一聲,栽於馬下,那馬跑去

不表。但見小西馬到近前,連忙棄鐙下馬,才要上前捉拿惡奴,回身不見喬三。哪知惡

奴趴起,撒腿就跑。天霸追趕問訊,也有說往南跑的,又有說往北去的。總言之,東、

西、南、北趕著問遍,不見惡奴的蹤跡。

天霸、小西只是抱怨眾人誤事,如何見施公交令。此時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黨們

已經入城,好放心擒拿惡黨,此話不表。

且說賢臣同差官進城,把守城門的武官復把關門緊閉,打鑼有令知會。天霸、小西

二人無如之何,只得催馬回去。且說催馬奔法場,不多時來到。但見未散的軍民,一齊

跑到叩頭,口尊:「大人把惡霸黃隆基屍首,賞給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說罷一齊

叩頭不止。老爺一見,點頭說道:「滿城軍民,留神細聽。即將惡人屍首賞與爾等,任

憑爾等處治去罷!」眾人聞聽,謝恩趴起動手不表。

且言吳進孝身坐馬上,聽得明白,心下著忙,又不能逃脫,嚇得面如金紙,跟著施

公,登時來至棚外。眾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見,馬上擺手,眾文武站起,忠良下馬,進

棚坐下。但見「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爺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齊吶喊,

拉下馬來,上了綁繩;那些打執事與跟隨假差官的,嚇得滾鞍下馬,跪在塵埃,只是叩

頭求饒,口尊:「老爺,我等都是喬三僱的,教假充跟隨欽差之人。」施老爺一見,點

頭說:「爾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我自有道理。」叫聲:「人來。快帶『差官』!」

該值人答應,立刻帶過。那人明知事犯,嚇得心驚膽戰,雙膝跪倒。賢臣座上微微冷笑

,叫聲:「差官聽真:這起打執事人是什麼人?快快實說,免得本院動刑。」

差官聞聽,不敢隱瞞,口尊:「大人,小人名吳進孝。十二歲淨身進宮。因偷玉器

,捆打攆出宮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七回

喬三脫逃黃關請罪 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話說賢臣問明吳進孝的實言。抬頭觀瞧,只見黃天霸、關小西騎馬飛馳而來。霎時

下馬來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稱:「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該萬死。」忙將走脫喬三之

故,細細回稟。言罷二人叩頭在地。施公聞聽,座上著忙,心內暗暗自語:好兩個該打

的奴才!有心歸罪,內有天霸奉旨朝見升官,因此不肯定罪。遲疑多會,叫聲:「天霸

、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勞有功,立刻歸罪。仍罰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喬三恕

罪,如若拿不住惡奴,決不輕恕。」二人答應,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馬到各處訪拿

不表。

且說賢臣又高聲大叫:「爾等打執事,哪個是為首的?快快說來,好放爾等。」眾

人見問,回道:「為首的是那劉三、王五。他二人奉喬三差遣,僱的小人們。」賢臣聞

聽,座上點頭,吩咐:「立刻把劉三、王五上鎖,其餘眾良民,吩咐重責三十大板。」

放起攆出棚外。眾人一瘸一拐四散。賢臣又叫:「武職官,快傳命令:城上添兵,巡拿

惡奴喬三。如有徇私放出喬三,與他一例同罪。」

且不提搜尋惡奴,亦不表賢臣出棚,上馬回衙。單說喬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馬下,惡

奴聞聽人嚷說殺了黃莊頭,就知事情敗露。現在若不找個藏人之處,教人趕上拿住,乃

是命在旦夕。

惡奴正自躊躇,忽然想起姐夫來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誰?

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歲。黃面淨臉,滿頦鬍鬚,身高五尺。只

因他年幼愛習槍棒,學會渾身武藝,二十五歲上人了公門為役。因捉拿盜寇,幾次有功

,現今升為步快頭領。為人透靈,廣有識謀,衙門的伴兒給他送了個外號,叫賽孔明。

他最愛交友,好玩笑吃喝,一樂而已。因此滿城軍民,無不欽敬他。喬三想起朱亮,心

內暗說:「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個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罷兩腿如飛,忙忙

奔到筒子衚衕,走進巷內朱亮門口。可巧門半掩半開。喬三不敢聲叫,連忙進去,又回

手把門緊閉,邁步往房中而來。房中驚動喬氏,只當夫主回家,邁步迎出。抬頭一看,

乃是喬三來到;但見渾身帶汗,往裡直走。喬氏一見,便問:「兄弟,如何這般慌忙?

快進房來告訴我聽。」惡奴見問,忙進房來,又把房門緊閉,入內坐下。喬三低聲叫道

:「姐姐不知,容我細稟。」就將已往從前之故,述說了一遍。喬氏聞聽,嚇了一跳,

說:「兄弟呀,這可如何是好?」喬三說:「但能救我出關,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

喬氏說:「現今四門緊閉,你姐夫縱有手眼,也難救你出關。」姐弟正然打算,忽聽衚

衕之內,亂哄哄的齊喊:「誰家藏著喬三?如若不報,待搜尋出來,拿去一同問罪!」

喬氏、喬三嚇得渾身如篩糠一般,愣了多會,聽著喝喊的聲音遠了,才敢言語。

不言喬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說步快頭領朱亮,遵奉欽差大人的鈞諭,又奉州官穆印

歧的差遣,帶領手下,挨著戶兒,大街小巷,高聲喊叫,細細留神訪拿,半晌並無影響

。堪堪天晚,眾役覺著饑餓。那朱亮素有義氣。眾伴兒要吃酒飯,他們走到僻處,一齊

止住腳步,俱各不走。內中有個戶兒,姓李名順,素日與朱亮玩笑,叫聲:「金星子別

扒弄我太爺。有個巧當子,告訴了你再扒。」朱亮聞聽,叫聲:「第二的,有屁早放。

」

李順叫聲:「金星子,你別藏贓。聽大朋友告訴於你,就只怕說出來你不應。古語

說:『官差也辦,私事也辦。』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嗎?少不得借你個光兒,吃頓飯

再去訪查。難道拿住喬三,咱們才有功勞;拿不住喬三,就餓著肚子不成?」朱亮聞聽

說:「你說話,我愛聽。要不還上王家飯店。咱們當衙門的人,素日是吃了不還賬的。

」一邊說一邊走,登時來到王家鋪門口,一齊進鋪坐下,要酒要飯。眾伴兒飯酒還未吃

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內著忙,腹內說:「哎呀!我只顧在外,忘了家裡。我想喬

三那個奴才,剛才拿他,毫無蹤跡。這城內他別無親故,莫非那狗頭躲在我家中去了不

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連忙叫聲:「眾伴伙計,吃完了飯算咧!我想起一宗緊事

來。你們哥兒六個,出鋪之後,還是照舊吆喝訪查。都在十字街等侯見面,咱再去見官

回話,討示下。」眾人答應曉得,一齊站立,同到櫃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聲:「王

掌櫃的,寫上我罷!」掌櫃帶笑回言說:「朱大太爺請罷。」齊聲大笑,彼此拱手相別

出鋪。

不言老王認了造化低,眾役還去到街巷照舊吆喝,訪拿喬三,再到十字街等侯取齊

。單言朱亮別了眾伴兒,他安心回家。

霎時走到自己門口,但見兩扇門緊閉,靜悄悄無人,上前敲門不表。且言他姐弟正

在屋內,擔驚害怕,忽聽街門打的響亮,嚇得喬三隻當有人來拿他,低言叫道:「姐姐

快去門邊問真,要是聲音不對,千萬別開門。急急回來,再定主意。」喬氏說:「知道

。」言罷出房門,來到門口說:「外邊叫門是誰?」朱亮說:「是我。」喬氏聽是丈夫

聲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管,把門開放,讓朱亮進門,喬氏復又把門插上。夫前妻

後,同進了房門。朱亮一抬頭,瞧見喬三,不由嚇得瞧著惡奴,只是呆呆發愣。惡奴看

見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聲:「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緊。」朱亮聞聽說:「難

為你這膽!竟敢假傳聖旨。拿住內監,全都認招,單等拿你去完案。」喬三聞聽朱亮之

言,愣了會子,叫聲:「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說,『人到難處,就如

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廣有機謀,因此我才投奔你來。」朱亮聞聽,叫聲:「我的

兒好乖嘴!就只怕被人知道告發。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樣;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

,好似叫老虎拉車--我不敢。一來四門緊閉,二來兵將巡邏。救不成你,連我一齊拿

住,那就要了我的寶貝咧!我勸你早些滾罷!」喬三聞聽,回答叫聲:「好老爺子,只

求你老人家想條妙計,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聞聽,估量著眼下難以

推托。前已表過,朱亮廣有智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故意帶笑,叫聲:「兔羔子,

要老爺子救你不死,聽我告訴你妙計。幸喜今年東北角上,連日陰天,雨水澆坍一塊城

牆。少不得你裝我的戶兒,今夜晚送你越城牆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來打聽打

聽,二來沽點酒兒,你喝了好壯壯膽子逃命。」言罷站起身來,廚房取酒瓶,回頭叫聲

:「賢妻,跟我開門。」喬氏答應,同丈夫出去,來到大門。丈夫出門,喬氏復又閉好

,回房不表。單說朱亮手提酒瓶出衚衕,登時來到大街,暗說:「喬三,你今錯想了。

只想我救你,哪曉身入牢籠。少時回來見曉,先穩住你再拿。必須如此這般而行。你要

想逃生,除非是認母投胎。」一邊想一邊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八回

拿惡奴朱亮獻功 赴市曹囚徒梟首

話說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緊往回走,暗說:「喬三拿我當喜神,哪知是

你的喪門星!少時到家,先穩住他,然後再拿,必須如此才好。要想逃走萬不能。」一

邊想一邊走,只見滿街各巷,人馬來往,挨門按戶,這家搜了,又進那家去搜。朱亮一

見,心中著忙,恐怕搜到自己門上。忙忙沽酒回來叫門。喬氏聽見,忙出房開門。朱亮

進去,復又把門閉好,舉步進房。喬氏接過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喬三與朱亮

對面坐下。喬氏把酒斟上。忽聽朱亮說話--心中主意並不告訴妻子,帶笑叫聲:「喬

三我的兒,你放心喝酒,天氣尚早,壯壯膽子。等到了五鼓時分,兵丁鬧得人困馬乏,

老爺子好趁空兒送你出城逃命。囚囊的,聽爹爹主意:倘有人撞見問你,你就唱一出『

一門五福』,說:『吾乃小孫孫是也。』我的兒,聽為父之言,才算孝順。非唱這齣戲

,難以逃命。」喬三聞聽,信以為真,心中大悅。叫聲:「老爺!爸爸!--你罵舅太

爺,今日全都讓你。」朱亮聞聲,叫聲:「舅爺,你飲酒,老爺子賞你臉,你就出浪聲

兒。我的主意雖然如此,吉凶禍福,可得聽天由命。」喬三說:「我的言算是不對,老

爺子任憑你罷。」

言罷二人飲酒。朱亮在家,先穩住惡人不表。

單言欽差大人,出監斬棚,回至州衙升堂。不一時天到黃昏,滿街高掛燈籠。施公

座上暗想,拿了半日,這又定更時候,還搜不出惡人,莫非官吏有他親眷,把他隱匿?

座上開言說:「爾等不用伺候本院了,急聽我諭令:傳與文武官員,四門城上嚴加防範

。家家戶戶,無論舉監生員,兵丁衙役,都去叫門仔細搜尋。天亮拿不住惡奴,不拘官

吏,本院都問罪名。」該值人聞聽,連連答應,急出州衙,遍傳鈞諭。文武官員,遵諭

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戶搜尋。直攪的各家婦女咒罵惡奴,這且不表。再說欽差

大人官衙坐等,忽聽天交四鼓,還不見拿住惡人的音信。不言欽差官衙坐等。

再說朱亮勸解喬三飲酒,穩住惡奴。朱亮明說搭救喬三的性命,暗用牢籠,捉拿惡

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對坐,吃到天交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對妻子說知,

為保全他夫妻臉面,明知喬三武藝精通,甚是難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內作事。見他姐

弟吃酒,他也面帶春風,看著他妻子,叫聲:「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

喬三這個忘八羔子。」喬氏聞聽,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為親,終

久托福。』你不瞧他,也須瞧我。」喬三心中有酒氣壯膽,叫聲:「老姐夫,罵是罵了

,此時天不早咧!少時就亮。老舅爺子問問你,你要救我,有什麼妙計快行?你要不救

我呢,你就說不救,你我就拚上一拚。」說罷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說:「這就是你的

對頭。」朱亮聽他急咧!他也真機靈,就便兒回答說:「好狗頭!急什麼?我既應了你

,何用你著急呢?聽老爺子告訴你明白,頭裡我去打聽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時候。再

者,你逃命出城,也須路費,待我給你帶上幾文錢,好買東西吃,何用你著急。」說罷

走到櫃邊,開櫃取錢,答訕著工夫拿錢,就把蒙汗藥下在酒裡面了。這才帶笑,與喬三

講話,說著斟上一杯酒,放在喬三面前。喬三雖說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變,一陣

心疑,不端酒杯。喬氏叫聲:「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縱有毒藥,先藥死我

,你再喝。」伸手端過喬三那杯酒,沾唇一氣喝乾。又執壺斟上一杯,放在喬三面前。

看官,此乃蒙汗藥酒,其性遲慢。喬氏先搶那杯酒,喝在腹內。朱亮一見,正中心懷,

忙忙接言,催勸喬三,叫聲:「舅老爺,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下剩

的也不多咧!咱三人爽利的喝乾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並不推辭,一飲

而乾。朱亮見喬三入了圈套,姐弟兩個,把酒斟上,只顧喝,霎時間酒淨瓶乾。忽見他

姐弟二人眼發眩,口裡只嚷。頭上又聽門前人聲喊叫,又細聽了聽,是鄰右擔驚,都嚷

:「咱們各加小心。」朱亮聽罷,見喬三與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係繩子,把惡奴倒

剪二臂。把喬氏先放在旁邊,候報官拿了喬三,再用冷水救活。

諸事停當,朱亮連忙出房,並不開大門,越牆而過,兩腳如飛,竟奔十字街而來。

不多時到了十字街,望眾伙伴兒說道:「我已搜著喬三,快跟我去,回明欽差,好拿奴

才問罪。」眾人答應,一同而去。登時來至公館,先稟明州官,訴說實情。

州官聞聽,喜不自禁,立刻帶差役去見欽差。霎時來到衙門口下馬。天交五鼓,進

衙到丹墀以下,雙膝跪倒。但見欽差坐著堂上,衝衝大怒,高聲說道:「爾等快將我的

話傳與兵將人等,趕天明拿不著喬三,一律問罪!」穆印岐聽著欽差吩咐畢,這才口尊

:「大人在上,現有卑職的步快朱亮,用計搜著喬三。」

賢臣正自著急,聽說有了喬三,不由心中大悅,連忙叫聲:「賢契,不知惡奴現在

何處?」州官忙將朱亮用計之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又把朱亮叫上來,

跪在下邊,老爺又問了一遍,與州官說的一樣。賢臣吩咐:「速把惡奴抬來,好與吳進

孝對詞完案。」州官答應,即飭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會游、守、千、把帶領捕快

人等,將人調齊,穿街越巷,來到朱亮門首。班頭朱亮,還是越牆而過,開了街門。外

官在馬上坐等。下役進內,抬出喬三。但見惡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進衙,稟

見欽差大人。」下役答應,抬起喬三,急速來到衙門,放在當堂。

州官回明賢臣,賢臣叫人用冷水把惡奴噴醒。不多時喬三甦醒,翻身坐在下面,心

內糊塗,冷呆呆往上瞧著發怔。施公座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罵聲:「該死的奴才!

爾等情由敗露,快快實言,好把你定罪。」喬三聞聽施公之言,心才明白,如夢方醒。

後悔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爺,小人喬三有家主。常言說家奴犯罪,罪坐家主。

叩求青天老爺,察覆盆之冤。」說著不住叩頭。賢臣聞聽大怒,用手一指,高聲罵道:

「大膽囚徒!還敢巧辯。帶吳進孝上堂,對質口供。」下役答應,登時帶到吳進孝,跪

在下面。賢臣大喝道:「爾等快把他兩個夾起來再問。」下役答應,拉去鞋襪,套上刑

具,用麻繩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渾身發軟。吳進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爺,小人招

認,情願領罪。都是喬三囚囊的把我害了。我頭裡已經全說實話。喬三縱不招認,也是

徒然。」惡奴聞聽,明知有死無生,即將已往從前,俱都招認。欽差座上聞聽,恨得咬

牙切齒,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綁出去處斬。」下役答應,一聲

吶喊,把兩個人打得兩腿崩裂。賢臣又吩咐把喬三、吳進孝攙出上綁,急命州官押解雲

陽市口處斬不表。且說賢臣又吩咐:「爾等快提劉三、王五上堂。」青衣答應,立刻帶

到,跪在下面。老爺往下又吩咐說:「你兩個,這罪過果知道不知道?」劉三、王五二

人齊說:「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爺恩典寬恕。」老爺說:「私傳假旨,罪該斬決。

幸而你兩個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責四十,罰你二人充軍。」

賢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哪個留情,本院治罪。」

青衣發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復又上鎖。施公堂上提筆判斷。書吏一旁作稿。

諸事停當,急命公差起解,帶出官衙不表。

且說賢臣堂上,坐等殺場斬了喬三、吳進孝二犯,好進京交旨,心中正自著急。只

見州官走進衙,上堂跪稟,斬了二犯。賢臣聞聽,站起身來說:「本院欽限甚緊,立刻

搭轎,立刻搭轎,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訪出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九回

賢臣遣小西請客 天霸尋王棟出城

話說施公由德州城內拿住了飛腿喬三,就地正法;誰知喬三的兄弟,逃跑至黃隆基

的小舅子家裡。看官,你道黃隆基的妻弟是誰,此人大有名頭。她兄乃千歲宮中一名首

領;兄弟現捐納的州同,又借著哥哥勢力,就無端作惡,壓迫良民,通官交吏,無所不

為,心傲氣雄。此人姓羅名叫似虎,人送個外號,叫作惡閻王。那日喬四給他送了個信

去,哭訴其情。惡霸一聽此信,氣不可言,卻有心合施不全作對,替姐夫、姐姐報仇。

估量著施不全勢力大,他乃奉旨欽差,猶如皇上一般。走動時,官役圍隨,到處官

兵擁護,勢派不小,難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餘。無奈寫書一封,差人上京,送到

首領哥哥那裡,給他姐夫報仇。他哥哥轉求千歲,在聖上駕前奏言施不全過惡,不過是

求其歸罪於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機會,好報此仇。

且不言惡徒羅似虎,再說施大人自從離了德州,轉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員,忙接欽

差,排開執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兩旁,各舉手本,自報花名。頂馬施

安傳話,叫他們起去,到公館伺候。眾官聽了,平身站起,兩旁分開,讓欽差執事、頂

馬、轎子過去,這才一齊上馬,跟隨欽差,前護後擁,進景州城,頃刻來到公館滴水簷

前落轎。欽差下轎進內,淨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說眾官不敢入內,將手本投遞。長隨

接過,入內去不多時,出來高聲說道:「大人吩咐:眾官免見!明日在州衙伺候辦事。

」眾官答應,各自散去。

且說施公在大廳用飯已畢,閒坐吃茶,郭起鳳、王殿臣、施安等,在廳外伺候。內

中惟有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在廂房,用飯已完,也是閒坐吃茶。為何他二人不在廳外

伺候呢?有個緣故,關小西是自己投來,自願效力,並非銀錢買來的奴僕;二來又有幾

次功勞。黃天霸乃是施公親自請來幫助的,這一入京,賢臣保舉,引見聖上,還不定封

他二人什麼官職,故此以客禮待之。閒言不敘。且說忠良在廳內叫聲「施安」。長隨答

應,掀簾進內,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說:「你去把黃壯士、關壯士叫來,我有話說。

」內司答應,出廳不多時,把二人帶進來。他二人在下面,將要行禮,施公把手一擺,

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賢臣叫請:「二位壯士,本院叫你們不為別事,因本院當年有個

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爺的族姪,名叫王年,現為陝西的學院,原是此郡人

氏。他的父母俱在本鄉居住。我今有一拜帖,關壯士可去一投。黃壯士暫與本院敘談,

免我在此發悶。」關太說:「小人願去。討老爺示下,不知此人住什麼地方?」施公說

:「去歲王大老爺差人下書到京,書信上寫著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門前有旗桿、掛

進士匾的就是他家。」關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將書字遞與好漢。

小西接過,出廳而去。

黃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爺,小的想起一件事來。」施公問什麼事?天霸說:「

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處居住。聽見他說過有個親娘舅,乃是一個財主,此人有名的叫

丁太保。我想王棟不辭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問問,他不辭而

去臨陣脫逃的緣故。看他怎麼見我?不知老爺准與不准。」施公這次待黃天霸不比在江

都縣之時,乃是聘請出來,怎麼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說此處在州城之內,館驛之中,

許多兵丁衛役伺候,也無用他之處。至遲不過明日就來,後日就可進身,大約不至誤事

。二來也是合該有禍--施公不教他二人離開,焉有這場險禍?且說施公聞聽天霸要去

找王棟,老爺沉了一下說:「壯士此次要去,見著王棟,也不必浮躁。雖然走了於七,

也非他一人之錯。他如願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來見我。施某這一進京,自然不肯難

為他。如不願回來呢,也就罷了。千萬壯士早回來。」天霸回言:「曉得。」

言罷轉身回來不表。且說施公打發天霸去後,天色已到黃昏,館夫秉上燈燭。施公

獨坐觀書,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記明日到衙內查看各案招稿,眾官有無病

弊虧空,好進京交旨。忠良心內一煩,合上書本,吩咐施安打鋪安歇。內司應說:「回

老爺,早已鋪設妥當了。」施公說:「你去吩咐他們小心火燭、門戶要緊。」施安轉身

出去,告訴了館夫,把門閉好,自己在外間屋內安歇不表。施公熄燭上牀,心中困倦,

朦朧睡去。不多時,天交二鼓,心血來潮,似睡不睡,忽聽門外有喝道之聲。不知何故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忠心感神聖托夢 州衙看案卷察情

話說賢臣自小西、天霸去後,書房獨坐,看了會子書,施公熄燭上牀,似睡不睡。

忽聽喝道之聲,鞭板、鎖子,連聲響亮。施公在夢裡心疑說:「何處官員,半夜來臨?

」想罷閃目往外觀看,但見一對紅燈,走進門來;後又進來兩個人,打扮格外異樣;右

邊的穿戴烏紗圓領、羊脂玉帶,足登粉底烏靴,手執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補服

;眉清目朗,白面長鬚,髯如黑墨。左邊的年紀約有七旬,兩鬢如霜,臉上皺紋如雞皮

,額下鬍鬚,賽如白銀;頭戴萬字巾一頂,身穿繭綢道袍,青緞衿領,腰繫絲縧,紅緞

雲鞋,素綾白襪,手執一根過頭拐杖,笑容可掏。施公看罷,更加納悶,心內沉吟:不

象大清之人。

右邊的一定是有職分;左邊的好似鄉民。又聽見外面吵鬧,估量著是衙役三班人等

。心中正是不解。只見二人行禮,拖地一躬,口稱:「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說

罷,又見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進來一個當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鑼,右手持錘,將鑼

連打三下。從外面又來了兩物,撲進廳來。賢臣閃目留神,認得是兩隻綿羊,往裡魚貫

而行,脖子上帶鎖,腿上帶鐐,少皮無毛,腿流鮮血,望著賢臣兩隻前爪跪下,叱叱不

住叫喚,把頭點了幾點,如叩頭之狀。賢臣不解其意,才待要問老者,忽見那鑼裡頭跳

出來一物,細瞧是個耗子,一尺多長,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亂

跳亂躥。賢臣一見,心中大怒,站起身來,兩手紮殺著那老鼠。又聽門外一聲響亮,躥

進一物來,又象驢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來。賢臣嚇了一跳,栽倒在地。又聽門外風

吼聲鳴,噗噗躥進二野蟲來。賢臣雖倒,心內明白,閃目留神,原是兩隻猛虎,黃白二

色。賢臣估量著命難保,那知猛虎竟不撲人,擺尾搖頭,竟撲怪獸而去。兩隻虎按著怪

獸,又抓又咬,登時怪獸命絕。兩隻虎進內間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連忙

伸手扶起賢臣坐在正中。忠良說:「請問二位貴駕,這事情,愚下心內不明,望乞指示

。」二人見問,躬著身說:「此事星主自詳。吾二人也不知曉,天機不可泄漏。若要問

咱姓名,有四句言詞:

王子頭白總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十一輪回功行滿,土也成金魚化龍。」

言罷,復又用手指著,口尊:「星主,須要小心,兩隻猛虎又來了。」賢臣見了,

吃一大驚,猛然驚醒,乃是一場夢,嚇得一身冷汗,「哎喲」一聲,嚇壞了長隨。

施安從外面忙來相問,將燈點上,口尊:「老爺方才怎麼樣?」施公說:「由夢中

喊叫了一聲。不知交了幾鼓?」施安說:「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開,看了看,

果是子時三刻。說道:「施安,你將參湯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對一碗來。」

內司答應,登時把爐中火添旺,一時俱辦停妥。老爺起來用罷,施安忙問:「不知

大人方才作什麼夢?求老爺告訴小人。」施公便把夢中之事,對施安細說了一遍。施安

低頭想了半天,口尊:「老爺,著依小的詳解此夢,也好也不好。夢見虎頭驢尾的怪物

,撲了老爺一個斤頭,定主不祥。幸有兩隻虎,又咬死它,大略無礙。又有耗子咬羊,

想來不過駁雜點兒。老爺雖然嚇倒,幸虧又有那穿紅袍的合那老老扶起來,此乃吉兆。

依小人想來,那穿紅袍的合那白鬍子老頭,必是喜神、貴神。那虎頭驢尾的怪物,必是

個四不像兒。老爺只管放心此去進京面聖,包管大喜高升。」那賢臣自思夢中之事,自

言自語說:「好奇怪呀!」前已表過,賢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爺登時參透:「原來是城

隍、土地前來警教,內中還隱著一段冤情,等施某前來結案。罷了,罷了!我明日進衙

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員,多有參罰。」忠良想罷,不覺東方大亮。施安服侍賢臣淨

面吃茶,用罷點心,更換衣服。賢臣吩咐:「預備轎馬執事,伺候本院進州衙理事。」

轎馬出館驛不多時,到景州州衙門首,一直進了正門,到滴水簷前下轎。內司把被

褥鋪在公座,賢臣坐下。眾官參見行禮。賢臣擺手,眾官平身。這才分班站立。個個偷

眼瞧著大人,見他頭戴一頂貂帽,帽帶緊扣,那時頭上無頂,看不出官居幾品來。容貌

:長臉,細白麻子,三綹微須,蘿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雞胸,細瞧左膀不得勁。

頭裡看他走路,就是踮腳。

身材瘦小,不甚威風。身穿:狼皮蟒袍,海龍外褂,青緞官靴,仙鶴補服,一串朝

珠,硬紅嵌花。眾官看罷,卻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員。那知身材雖小,志量甚

大,是朝中一位幹國能臣。眾官正自暗中笑話,只聽賢臣口呼:「眾位,本院奉旨前往

山東,一來為放賑;二來為訪查贓官污吏。今到貴郡暫住館驛,為的查明案件,好進京

面聖。大約眾位無甚過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欽限緊急,不敢久停,明日要進京交旨

。」

眾官聞聽,一齊答應說:「遵大人示諭。」言罷,眾官吩咐書吏,預備各處案卷,

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將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細查,不過是姦情盜案、窩娼聚賭、行兇肆

掠,杖斬絞犯,軍徒枷號,判斷明白,並無存私之處--哪知州官與書吏暗定詭計,以

哄施公。賢臣看罷,又查錢糧地畝,從頭至尾,瞧了一遍。來到庫內查驗銀子數目,分

毫不差。施公連連點頭贊說:「到底是列位賢契作官清正,本院進京面聖,一定保舉升

官。」

眾官聞聽,不敢怠慢。忠良總惦記昨日作的惡夢,並未查出夢中之情,老爺心中不

悅,眼望眾官開言說:「此郡可有一人姓羅,名叫如虎,又叫如鼠。眾位可曾聞之否?

」眾官聽了,一個個眼望欽差,似聾似啞,都不作聲。景州知州想罷,哈著腰兒賠笑,

口尊:「欽差大人,卑職查此郡,城裡關外,並無姓羅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職不敢

在大人台下隱瞞。」州官說罷,賢臣心下暗自沉吟說:「州官此話,大有情弊。他說城

裡關外,並無姓羅之人。須得如此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罷叫道:「賢契,本院此

問,也無關緊要。明日本院就要進京面聖,一定保舉賢契升官。」言罷吩咐搭轎。內司

傳出話去,登時外面齊備。大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眾官一齊送大人上轎,登時來到

館驛下轎。賢臣進廳歸座,吃茶用飯畢。復又獻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說:「我

今有個主意,必須如此這般辦法,庶可得夢中之情。」要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一回

主僕閒談說夢景 賢臣改扮訪民情

話說施公要親身出去私訪,訪真再議。長隨說:「老爺,小的請問怎麼就知是城隍

、土地前來指教呢?」施公說:「我的兒,你聽我分解:那夢中的老者,合那一位官長

說,若問他們的姓名,臨走留下四句偈言,本院記得明白。他說斜土旁邊加一成字,豈

不是城池的城字?王字頭上加一白字,豈不是個皇字?十一湊起來,是個土字。土也並

起來,是個地字。這明明是『城隍、土地』四字,何用詳解。」施安說:「既是城隍、

土地前來托夢,何用私訪?一來欽限甚緊,二來黃、關二人並未回來,誰保老爺同去?

萬有一個差錯,那時如何?」施公說:「本院此去假扮,何用跟人?人多反為招搖。再

者,既秉忠心,為國救民,焉怕是非。爾亦不必多言,快把此處人的衣服找幾件來我用

。」施安知道老爺的古怪性情,只得答應,走去問館夫借衣不表。

且說賢臣打發長隨出去,自己找了一塊白布,提筆寫上幾行字,兩頭用竹竿繃緊,

捲起來,掖在腰中。施安借來衣服,老爺連忙打扮停當。幸喜此驛有個後門,無人把守

,老爺先行,施安瞧了瞧院內無人,這才一同出廳。至後院門首,老爺低聲吩咐施安說

:「我兒,本院出去私訪惡人,或虛或實,天晚必回。若晚晌不回,就有了事咧!也不

必叫眾官知道,等黃天霸、關小西到來,叫他們去找本院。再者,我去之後,你傳出去

就說本院有病,眾官一概免見。千萬嘴穩要緊。」言罷,施安將門開放,老爺出門,吩

咐仍將門閉好。

老爺出了館驛,不知准往哪裡去。此時正是冬月光景:一片荒郊,樹木凋零,草都

黃敗,朔風透骨,冷甚冰霜。忠良不由點頭,是為除暴安良,受此辛苦。倘能拿住惡霸

,救出良民,即受此驚懼,也不負康熙老佛爺重用之恩。老爺想罷,強抖精神,不管南

北,信步而走。當時出城,更覺淒涼。老爺出館驛時候,天才晌午,此時已交未申。走

了五六里地,渾身又冷,腿又酸疼。忽見眼前一座院落,外門寬敞,門牆高大。兩溜門

房如瓦窯一般--住的僕人、佃戶。那大院磚砌圍牆,青灰抹縫,四邊角樓,高聳碧空

。往北抬頭一望,蓋得更覺威風。三間一明兩暗,露著窗戶高台階子十多層。大門外一

對黑鞭子,掛在門首。兩條懶凳左右分排。因為天冷,無人在門房存身。

賢臣看罷,暗說道:「這所宅子,不象民人富戶,定是前程不小,不亞都中王侯公

卿。不知住的何等之人?施某倒要訪他一訪。」想罷信步而行,來至門前,往裡觀看。

忽見由門房出來一人,穿著一身布衣,長了個橫頭橫腦的。他把老爺打量了打量:見爺

穿著翠藍布棉襖,老青布棉褂,白布棉襪,油底的布鞋,頭戴一頂寬沿兒老樣氈帽。瞧

模樣:麻臉歪嘴,蘿菔花左眼,缺耳,前有個小小的雞胸,後有個凸背,左膀短,走路

還帶著踮腳兒。又見他手擎著一塊白布,寬有一尺,長約二尺,兩頭竹竿繃緊,上面寫

著幾行大字,幾行小字。這人並不識字,一聲大喝說:「那小子探頭縮腦的做什麼呢?

」

卻說賢臣暗恨在心,忍氣吞聲,假意賠笑說:「愚下乃行路之人,從此經過,頗曉

的些風鑒相法。看貴宅大有風水,將來必出將相之才,故在此看。」言罷,把身一躬說

:「休怪,休怪。」回身就走。那人不管好歹,竟不容情,趕上去抓著領子,把老爺揪

了個趔趄,幾乎跌倒。口內說:「回來罷!大哥哪裡溜啁?鬧的是怎麼花串兒,你又會

看風鑒相地,我們這裡,又有風水咧!看你這嘴巴骨子,分明是來闖亮,瞧著無人,你

好進去,有得手的東西,你好偷著走。遇著人,你就說瞧風水呢!怪不得昨日院子裡曬

的一牀被窩丟了,敢則是你來瞧風水瞧了去咧!」賢臣聽了,忽的大聲嚷叫:「哎喲!

委屈死人了。學生乃是斯文人,況且又是初到貴宅門首,如何昨日丟的被窩,便說是我

偷去呢?」正然吵嚷,從裡面又走出幾個人來。賢臣暗閃虎目,打量出來為首的這個人

。但見他身穿皮襖、皮褂,青緞子弔面,羔兒皮披風,內襯著月白綾子小襖,足登落地

白底緞靴,頭戴貂帽,大紅絲纓猩血一般。海龍領袖,兜著銀邊。長得軒昂架子,年紀

定有五旬。慘白鬍鬚,赤紅臉面,濃眉大目。賢臣看罷,疑是本主來到,哪知他乃管家

,姓張名才,在本主跟前很是得臉,雖是惡人管家,不屈枉人,離著五里三鄉,大有名

頭,此是閒言不表。

單說那些惡奴,一見管家出來,俱皆垂手侍立。只見那人開言說道:「你揪的是什

麼人,因何吵嚷?」惡奴見問,連忙回話,口尊:「張大爺在上請聽,方才我們在房,

瞧見那人探頭縮腦的在門外觀望呢!我問他找誰?有什麼事情?他說路過此處,因為瞧

見宅院很有風水,必出將相。我說他信口胡言,分明是闖亮,偷盜東西。瞧見有人,要

脫身逃走,故此我把他揪住。正要回明管家,請示請示,或是拷打,或送州衙。但聽張

大爺吩咐一句話,好把他鎖捆起來。」管家張才聽罷,面帶怒色,氣忿忿的瞧著欽差施

大人。未知施公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二回

酒肆聞霸道名姓 路遇得惡徒真情

話說管家聽了門外吵鬧,出來問了問,惡奴即對管家如此如彼告訴他一遍。管家一

聽這個惡奴之言,把賢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動怒,將眼一睜,叫聲:「七十

兒,你這個囚囊的!特地生事。我瞧此人的打扮,不過是個窮秀才,或者是教書的先生

。現在他手拿相面的幌子,定然是他懂些相法。你坐在家裡,哪知出外的難。為你這莽

撞生事,我說你多少。」

罵得七十兒不敢言語,連忙把賢臣放開。

且說施公聽見管事的這些話,就知是個好人。連忙往裡一跑,口尊:「長官爺,真

乃眼力高超。學生何曾不是個儒流秀士呢?因為上京科舉未中,羞歸故里,故流落江湖

,來到貴地。因無事可作,自幼學些堪輿相法,暫借此為生。因看貴宅有風水,我才站

住。哪知這位出來,不由分說,把我揪住,說我偷走被窩,豈不冤屈。幸遇尊駕聖明,

才說出學生清白來了。」

那管家聽了老爺這一片誑言,滿口裡說:「如何呢?我就猜著的很是,再不錯。不

是教書先生,就是窮秀才。」言罷叫聲:「先生,你貴姓呀?」賢臣隨口答應:「豈敢

,學生賤姓任。」

大管家叫聲:「任先生,別理他,看我面上罷。禮當領教談一談。怎奈眼下我們老

爺就回來,有些不便。」言罷,把手一拱說:「請罷,請罷,改日再會。」賢臣也盼不

得離了此是非之地,也就拱手說:「多承看顧。」言罷,大人邁步前行。一邊走,一邊

想道:「好個惡家丁,不虧了管家來善勸,施某一定吃苦,細想來真可恨。」

賢臣想罷,不覺離村有半里多地,忽見路旁有一茶館帶賣酒。大人邁步,遂來茶酒

店,一來有些乾渴,二來探訪惡人的名姓。見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兩條板凳。有個人在

那裡坐著打盹兒,一見大人進去,連忙站起,把老爺打量一番,問:「客官爺,是吃茶

呀吃酒呢?」大人坐下說:「倒碗茶我吃。」那人連忙拿了茶杯、茶壺來,將茶呈上。

老爺斟上茶,手擎茶杯,眼望那人,叫聲:「伙計,寶鋪的生意可好?」那人說:「好

啊,托客官爺的福。」賢臣說著話,搭訕著,就問說:「掌櫃的,寶鋪東邊兒那一所房

子,是個什麼人家?」那跑堂的來至賢臣跟前對面坐下,低言叫聲:「客官爺,你既不

是這裡人,我告訴你,料無妨礙。說起來,那所大宅院,村名叫作獨虎營。要問莊主姓

名,人人聽了打個冷戰:惡閻王羅似虎。人人都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萬惡滔天,

專害良民。他弟兄四人,大爺淨身,現在千歲宮內當總管。康熙佛爺寵愛,封他是阿哥

安達。他二爺、三爺在京都中沿河作買賣,有兩座金店,當掌櫃的。惟有羅老叔在家享

福,捐納候選州同六品職銜。不守本分,胡作非為,愛交光棍,包攬官事,開設賭場,

訛詐富人,喜玩鬥雞鵪鶉。聽說新近又人了窮家棍子頭,越發的作惡了。霸佔人家房產

地土,硬教人家給他納稅銀。若要不依,送到州衙枷打了,還得應允。更有一宗,可恨

之至:好色貪淫。家中妻妾已有十幾個,還在外邊霸佔人家妻女。瞧見誰家妻女美貌,

硬教媒人提說。若是不應,就使訛詐,說人家從前借過他幾百銀子。放賬滾利,利上又

滾利,加二加三還是小利錢呢。那家若是還不起,就打算人口。女子貌美,給他為妾;

幼童貌美,他硬雞奸;不美的作為奴婢使用,無人敢作聲。不然就要田房。若說了句不

允,立派惡奴鎖拿到家,打死了無處伸冤。哪怕你告遍衙門,總不准情。許多惡處,一

言難盡。不知害過多少人咧!私刻假印,訛詐州縣。家中安爐,私鑄銅錢,造作假銀。

若要出門,眾惡奴前後圍隨一群,他比州官還有威風。民人見了,兩旁躲開。新近聽說

出了一件事:他家使的一位僕婦,有些姿色,硬行姦淫。後為本夫知覺,惡棍恐生不測

,活活將本夫打死,分八塊捺在河中。客官爺你想一想,惡棍如此行為,怎不令人可恨

?」

施公聽了過賣之言,把臉氣成個焦黃,咬得牙齒響。那伙計一見這光景,口中說:

「噴噴噴!我的客官爺,這不是胡鬧麼?因尊駕再三問我,我又瞧著你不是我本處人,

我才告訴你這底裡深情,哪知你有這麼大氣性呢?罷罷罷,我的爺,你喝碗茶,快些請

罷!趁早兒別給我們惹禍。若教羅府人萬一聽見,我們是吃不住。不然,你老要氣出痰

火病來,那是玩兒的麼?」

賢臣聞聽,把氣略平了平,假意帶笑,叫聲:「掌櫃的,休要著急,我也不過聽著

,令人可恨,與我什麼相干呢?」過賣說:「這句話,尊駕言之有理。我見爺的臉色都

已變了,故此我才著急。」賢臣說:「還有一件事不明。請問這等惡霸,難道官府都不

知道麼?」過賣搖著手說:「休提此處的官員,誰敢惹他?與他都是朋友相交,弟兄相

稱。前任州官,為接了告狀的呈狀,將他大管家傳入衙門,尚未訊問,惡棍便差人上京

,與大哥送信去。幾日工夫,京裡的千歲官旨意來咧!把一個州官撤根子抹了回家。因

此我才對你說說。」賢臣點了點頭說:「伙計,你把酒燙上二壺,再剝兩個雞子我吃。

」過賣答應,走去篩酒不表。施公獨坐,心-中暗想:「可恨景州眾官,枉吃皇上俸祿

。屬下有這等惡棍,不能辦理。施某盤問,又相隱瞞,不能首舉。」

正思著,忽聽酒鋪門外亂哄哄的人聲吵嚷,只見一群人都跑出鋪門外站住。賢臣當

官府來到,細看,又不是衙門式樣。

賢臣納悶。又見來了一匹馬,馬上一人,相貌兇惡,兩手捧著一件東西,足有二尺

多長,外面罩定黃緞子套,不知是何物件。

隨後又來了兩個人,打扮的格外兩樣。一個騎著走騾,色黑如墨;一個騎的叫驢,

色白如銀。一個穿小毛皮襖褲,灰綢面,一斗珠皮褂,黑漆漆的起亮,兩邊露著荷花手

巾,俱時新式樣,頭戴貂帽,生絲纓子,一色鮮紅,足登青緞尖靴;白面無須,一雙弔

角眼睛,年紀不過三旬。一個身穿皮襖,不套外褂--他裡外發燒呢!腰中係著雞皮縐

搭包,足登紫絨氈靴,頭戴雙重東瓜帽,算盤頂兒相趁,倭緞雲鑲;濃眉大眼,滿臉橫

肉,酒糟鼻子,四方口,赤紅臉,連鬢鬍鬚,身體胖大,在驢背上,還有三尺,挺腰大

肚,長的惡相。二人並肩而行,後面跟人,一窩蜂相似,也有步下走的。又見揪著一人

,那人直往後拽不肯走。馬上的跟人,直用鞭子打。那人疼痛難忍,直嚷求饒。

賢臣看罷,沉吟了半晌。忽聽旁邊一人管著那邊一個人叫聲:「第五的,今日可盡

了二皮臉的量了。他終日喝的醉醺醺的,滿街上亂罵胡鬧呢!今日可碰到釘子上咧!」

那一個說:「不知他怎麼惹著獨虎營羅老叔咧?」這個說:「因為羅老大爺從我們村裡

出來,正遇見二皮臉,喝得漲漲兒的在那裡罵街呢!被羅老叔看見,叫他的家人就帶起

來了。這一帶回家去,輕者二皮臉有一頓棍挨。」那一個又問說:「羅老叔望你們村中

怎麼去了?」這一個說:「噴噴噴!我的糊塗爺,你沒瞧見那個騎驢的,不是我們村中

萬人不敢惹的石八太爺麼?」賢臣也在一旁,忽見那群人,有一人望騎驢的說了幾句話

。

賢臣離遠,雖未聽見,估量著此處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才要進館會錢起身,又聽那二人講話。總是施公目下合該有場大禍,不由的又要探

聽冤家頭的惡處,好一並擒拿問罪。只聽那一個叫聲:「三哥!只因我去京中,做了二

三年的買賣,哪知咱這裡,就有這些緣故。請問這石八不亞如一路諸侯;再借著太后宮

中王首領的臉,連坐四人轎的都和他們相好。石八爺家裡,本來也夠了分咧!倚財仗勢

,縱容手下的小將們在外,無所不為。這窮家一伙子,總有十幾個人,都是磕頭弟兄。

石八算是頭一個,有滲金佛吳六、泥金剛花四、破頭張三、闖粗胳膊鄧四,耍錢硬訛詐

。短辮子馬三、白吃猴兒郭二,他兩個集市上私抽稅務。還有崔老叔,外號叫禿爪鷹,

單陪阿哥玩雪白臉兒外孫,若要叫瞧見,嚇的冒走真魂。惡棍徒七恍,外號兒叫鐵嘴兒

,單訛牙行客人;火燒鐺上,他盤腿兒坐著,渾身脫個淨光,烙出一身燎漿泡來。五股

高香點著,膈肢窩夾裹,一個時辰不害疼。外有真武廟六和尚,他是鹽商一個替身,吃

喝嫖賭,愛交匪類。只可恨咱這裡地方官,連一個有膽的也沒有,都是些無用怕事的囊

包貨。昨日聞聽人說,奉旨欽差點了一位鑲黃旗漢軍的施老爺,往山東賑濟放糧,一路

上嚴查貪官污吏,又拿惡霸土豪。聽說把德州有名的皇糧莊頭黃隆基--外號叫賽敬德

這惡棍硬拿了開刀問了斬咧!真正的這才是位好官呢!什麼時候來到景州訪一訪,拿住

這伙子惡棍治罪,那才顯出報應來咧呢!」賢臣在一旁聽罷,心中正自思想。忽從外面

進來了一群惡棍,揪住賢臣衣襟不放手。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三回

惡閻王誆請相面 施賢臣巧用說詞

話說施公訪著了凶徒的住處名姓,又得了桿兒上石八這些人的底細,恨之已極,一

定拿住治罪;再將太后宮與千歲宮的兩名首領,一齊參倒,才稱心願。思念之間,肚內

饑餓,只得喝碗茶,吃了兩個點心,會了錢才要起身行走。忽見從鋪外闖進人來,走至

老爺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聲:「先生,想必你會相面。」賢

臣隨口答應說:「略曉一二。」那人說:「走罷!先生跟我到我們家裡,給我們爺相相

面。」賢臣說:「令恩主是哪位老爺?」那人說:「要問我們上頭,是獨虎營羅四老爺

。」賢臣聽了,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內暗說:不好,施某眼下有禍。無奈勉強支吾,

口尊:「眾位,如要相面,請到這裡來罷。天色晚了,愚下還有事,二則要趕路程。」

只見又有一人插嘴聲叫:「先生,你怎麼這樣不懂?你叫我們老爺往這裡來罷!好不懂

事咧。我們下一請字,你倒這麼不識抬舉,拿糖擺式的。伴兒們過去揪住他,看他走不

走。」又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一齊說話。賢臣是個居官之人,豈不懂這混話?奈衙役不

在面前,難以違拗,少不得走一場。

無奈叫聲:「眾位爺們,請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罷,賢臣在後,眾奴在前,

一齊走出酒鋪,竟奔獨虎營而來。

不多時來到惡霸門首,進了大門,見門底下奴僕無數。眾惡奴內有一人叫聲:「哥

兒們,誰去回爺一聲。」去不多時,就出來說:「爺吩咐,叫你們把相面的帶進來呢!

」七十兒答應,至大門以下,高聲說:「爺吩咐咧!叫把算命的帶進去呢!」

眾奴答應著,拉著賢臣就往裡走。七十兒望著賢臣說:「老伙計,頭前你說我們宅

是有風水,這一會你可進去細細的端詳端詳。」老爺也不理他,跟定惡奴往前走。忠良

暗自思想:事情業經訪真了,只怕眼下禍患不小。猛見有一惡奴走出來,叫聲:「老七

呀,先把相面的帶過來站住。等羅太爺發放了二皮臉,再帶上他去。」這一個聞說,把

大人帶到-穿廊底下站住。

大人從人背後閃目留神,往裡觀看,但見廳內迎面上坐著二人,就是頭裡騎驢子的

那個人。兩旁站立惡奴不塵。只聽惡閻王羅似虎手指著那人,罵聲:「忘八羔子,你是

什麼東西?竟敢見了我與你八太爺,還敢滿口的胡言毛嚼的講闖。我的人說說你,你還

敢不依,要打架,你反了咧!你也背地裡打聽打聽,漫說是五里三村的莊民,就是那些

府縣的當差、書吏人等,他見了我們,那一個不是垂手侍立的站著?那象你這撒野的囚

徒,不懂眼。」又見顯道神石八望著羅似虎,叫聲:「老兄弟,你也特煩咧!哪有那麼

大粗的工夫合他勞神。不用問他咧,他的眼眶子也甚高,瞧不起你我,縱然把他打一頓

,他也未必怕。不如拿石灰,把他狗人的眼睛揉瞎,就算完了。兄弟你沒我爽快,但有

撞了我的,不是把他滑子骨擰斷,就是把他眼揉瞎。」羅似虎聽了,吩咐把石灰拿來。

任憑二皮臉怎麼哭嚷哀求,眾奴不肯容情,按住他,登時把眼睛揉瞎,抬出去了不表。

且說廳外賢臣只恨得暗罵道:「我把你兩個奴才!這是怎樣個王法,如此可惡。即

便衝撞了州、縣官的馬頭,也不至如此治罪。罷了,罷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

了賊宅,合你兩個算賬。」

老爺正恨,又聽上面的石八說:「老兄弟,我走咧!」說罷起身。羅似虎把石八送

出門,回到廳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來。」惡奴答應,跑出來一點首,衝

著賢臣說:「大爺叫你呢。」老爺忍著氣,一邊走,一邊偷眼觀看。但見廳內陳設何等

齊整,也難為他內監哥哥,怎麼掙來的有這分家私,可恨惡人不會享福。且說上坐的惡

閻王羅似虎,一見相面的進來,留神閃目觀看,只見他穿戴打扮難看,再配著其貌不揚

的資格,惡人看了,不由的好笑。--他哪知賢臣的貴處。

賢臣在一旁,手拿著一塊白布,一尺多寬,二尺多長,上寫著「學看相」三個大字

。又寫著「全不識山人」五個小字。兩旁又寫了兩行小字,一邊是:殘眼能觀善惡分貴

賤;一邊是歪嘴直言禍福辨忠奸。惡人看罷這兩句話,不由得心中嚇了一跳,暗道:「

好個施不全,他竟特意的來有心訪我,立刻追他的命。

不知是真是假,暫且留下狗官性命,問他的來意如何?但有一句話,必須如此這般

。」惡人想罷,眼望著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們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

腿上有瘡,不得動轉。」賢臣聞聽,暗說:這樣慢待斯文?爽利是一點兒一點兒的蹭罷

!一邊裡蹭著,一邊心中暗歎說:「罷了,罷了!我施某現作朝廷的欽差,怎麼倒給一

個白丁行禮呢?要不依著他們,現今又在賊宅,就如龍潭虎穴。惡人一惱,我施某就是

眼下不測之禍,就講不得失官體咧。」一拐一點的走到惡棍眼前說:「財主爺,藝士這

裡有禮。」言罷,只得哈了腰,作了個半截揖。惡人一見,不由得大笑,口說:「啊啊

啊!好說好說。」

眾惡奴才耍狠,督著下跪。惡人把手一擺說:「你們拿個座兒來,叫他坐下,好給

我相面。」惡奴答應,取了個凳子來放下。

賢臣坐下。

惡棍叼著煙袋,手把鵪鶉,叫聲:「麻子,都姓什麼?哪裡人氏?怎到我們這裡相

面來了?」賢臣聞說,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發體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來了。

我只得忍在肚裡。」回答說:「財主爺在上,貴耳請聽:學生姓任,賤字方也,祖居福

建,現住北京地安門內,鑼鼓巷。自小攻書十數載,僥倖身列黌門。因為今歲鄉試未中

,心中一氣,離家要到山東訪友,偏偏撲了個空,故此流落貴處。盤費短少,因我幼習

堪輿相法,不過賺取路費,好登路程。」惡棍聞聽,點頭微笑,說道:「麻子,你方才

說什麼?那塊布,又寫著是什麼幌子?『全不識』幾個字,你別是倒過來念罷,你是施

不全罷!」賢臣聞聽,打了個冷戰,口尊:「財主爺,要問『全不識山人』五個字,乃

是愚下自撰的草號。因為招牌上那兩句話,口氣過大,恐怕久闖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見

了惱我,故此寫著學看相的『山人全不識』。識者,認也。方才尊駕說什麼施不全,我

不懂得這是什麼話?」惡棍口內冷笑說:「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

別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識』,你先相相我後來還有造化沒有呢?」賢臣聞聽,故

意站起身來說:「尊駕把冠往上升升。」惡棍依言,把帽子往上一托。老爺又端相了一

會說:「尊駕今年貴庚?」惡棍說:「我今年二十四歲。」賢臣說:「財主爺這副尊容

,好比浮雲遮住太陽光;休怪直言。看貴相四歲至十四歲,這十年講不起豐盛,連衣食

也不足,其相應饑寒。怎麼說呢?相書上說的好:眉低散亂妨少年,奔了吃來又奔穿。

難得尊駕這一雙眼,乃是將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運,好比:一輪日照浮雲散

,萬里光華耀滿川。愚下直言,並不是奉承。尊駕自二十四歲往後,有五十年旺運,不

但大富大貴,只怕後來還有個一字並肩王的造化。多虧一個似陰非陰、似陽非陽的貴人

扶助,子宮遲立,壽有八旬。此愚下直言,財主爺休怪。」

看官,老爺一派謊言,不過是為自己身在危地,方才又被惡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語言

,知道是施不全前來私訪,故此打算奉承他幾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發兵來拿他,

哪知竟被老爺謅著了。老爺說他四歲至十四歲運氣不佳,那時惡棍的老子,給人家做長

工呢!當差的哥還未得時。他媽媽縫窮。自己撿長糞、挑苦菜賣呢!老爺又說他有一個

並肩王的造化。他想著:康熙皇帝萬年後,千歲爺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帶進去;千歲爺

要一喜,就許封了他個王位。哪知賢臣是個啞謎:說他不久便要過刀,乃是亡故之詞。

閒言不表。且說惡人羅似虎被施公幾句奉承話,眉開眼笑,心裡甚歡喜,有放賢臣之意

。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四回

喬四怒激羅似虎 惡霸拷打施大人

話說羅似虎被施公一片奉承言語,說得眉開眼笑,惡人就有釋放賢臣之意。忽見喬

四在眾人叢中站立,兩眼不轉睛的望上瞅著,耳內留神聽話。他聽見施老爺一派謊言,

說得羅老叔喜出望外。沉吟半晌,心裡明白,怕羅老叔心中一喜,放了忠良,他哥的仇

就報不成了。急邁步走到惡棍跟前,一條腿打了千兒,說:「小的回舅老爺,千萬別聽

他話,他竟是習就的一片熟套,信口胡謅。舅老爺要是聽他的話,那就誤了大事咧!若

放了他,只怕連舅老爺都有不便。」惡棍一聽此言,叫聲:「喬四,你認準了他是施不

全麼?」喬四說:「小的千真萬真,認得他是施不全。一來他親到過我們村莊;二來他

將小的主人拿進德州衙門親審,我隨後暗跟著打聽,曾見過他兩次,豈有不認得的?」

看官,施老爺先前只打量他是看出招牌上的破綻,再不想他是皇糧莊兒的至親,被

這人早泄了底,說是施不全。這會子賢臣如夢方醒,才知黃隆基是惡人的姐夫;說話的

人,是喬三的兄弟。此時老爺猶如高樓失腳,揚子江緊溜橫舟,腹內想:「罷了,罷了

,活該施某命盡,才遇見對頭仇人。」老爺正然害怕,只見惡棍登時把臉撂將下來,叫

聲:「施不全,你好大膽!我要拿你,還怕拿不住你,竟敢找到我頭上來咧!」施公此

時出於無奈,只得壯著膽,口尊:「財主爺,旁人之言休聽。學生頭裡稟過:我乃真正

是看相賣卜之人,如何把我認作施不全?學生不懂得他是誰。他與府上有仇,財主爺千

萬休要委曲好人。」惡棍聞聽,微微冷笑,叫聲:「施不全,你不用裝假,雖然我不認

得你,可有人認得甚准。我且問你,我們姑老爺與你有什麼仇?你把他拿去問斬抄家?

」惡棍說著,不由動怒,手指賢臣說道:「你倚著你是欽差,不過是威嚇知府、州、縣

,怕你提參。再者,你來是為賑濟之事,差滿就進京交旨,何以無故殺人?黃隆基與你

何仇恨,將他問成斬罪?實告訴你,我與黃隆基為姑舅至親。你到我家,是自投羅網。

」施公自知事情不好,性命不保,只得花言巧語誆哄惡人,不但不露驚惶,反帶笑容,

望著惡閻王羅似虎,口尊:「財主老爺,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再者,尊駕是聖明之人

,我若果真是欽差,任你斬殺也不委曲。學生本是相士,拋家失業,才到貴村,拿我頂

缸當作仇人,豈不損了陰功?」

惡人聞聽,猶疑不定。惡奴在旁插言,叫聲:「施不全,你不用巧辯!想要逃命,

萬不能夠。你瞧著我舅老爺好哄,怎能哄得了我喬四?我自幼跟著我們老爺,走南闖北

,無論是什麼人,只一經我的眼,就斷他個九成兒。何況你這個資格好認的:前雞胸,

後羅鍋,短胳膀,麻面歪嘴,左眼蘿菔花;我猜你走道兒,還是個踮腳兒咧!是不是?

」賢臣說:「尊駕何苦只賴我是施不全?俗語說,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喬四說

:「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也不放你。只怕放了你,就誤了大事咧!慢說你是肉身,你

便燒成灰,我喬四抓把聞一聞,就知你是施不全的味兒。別耍巧咧,教你坑得我們主人

、奴才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你又跑到這裡充老實人來。你也想一想,你的行為

毒不毒?我哥哥已經是跑了,就是怕了你咧!你又搬磚弄瓦,教人把他淘尋著,將腦瓜

兒片下去,你才歇了心。幸而我跑得快,逃到這裡來;不然這一會子,也早就他娘的死

了。」言罷,望著羅老叔,叫聲:「舅老爺,千萬別聽他的話。俗言說:『抄手問賊,

誰肯應呢?』舅老爺想想,他要不是施不全,他就立刻跪下叩頭,懇求舅老爺呢。看他

還是大人的架子,站著說話,皆因他怕失官體。再者,舅老爺你想想:我的主人與你是

什麼親戚?舅老爺要不替他報這個仇,以後怎麼見我們的奶奶?這是一;二來他又扮作

相面的先生,到咱們莊上來。他必是打聽出舅老爺與主人是至近的親戚,終必想一並除

害。不是小的多嘴,舅老爺若是放了他,猶如縱虎歸山一般。」

看官,喬四說的話,不亞如火上加油。一片言語,就把羅似虎激怒起來了。又遇著

惡奴七十兒,想著頭裡為施公受了張管家張才一頓罵,他心里正沒出氣,一聞此言,他

也跑過來加火兒,單腿打千兒說:「小的回老爺,這相面的千真萬確是施不全前來私訪

。怪不得爺頭裡未回家時,他就在咱們大門口兒走過來,走過去,探頭縮腦的好幾次。

」惡人羅老叔聞聽這一片話,不由得衝衝大怒,罵一聲:「好!該死的狗官!怎麼竟敢

訪你老太爺來了?小廝們快拿馬鞭子來打這個狗官。」惡奴答應,登時手拿藤鞭三四把

,專聽主人吩咐。惡棍高聲叫道:「快打!問他訪我何事?」眾惡奴上前動手,倒揪領

子,按在地上,用鞭子照賢臣打了去。只聽唰唰的響,好似雨點一般。

賢臣兩手抱著臉,疼得渾身亂抖,料著:有死無生,不能報答君王。有暗歎七絕一

首:

一點丹心照太空,浩然正氣貫長虹。

君恩料得難於報,直待來生再盡忠。

移時,惡閻王見施公這樣光景,吩咐惡奴說道:「你等暫且住手,待我問明。」眾

奴聞言,連忙住手。施公一翻身,坐在地上,二目緊閉,一言不發。惡閻王叫聲:「施

不全,你不用合我裝著了。給我細說,扮作相面的到門上,為何事而來?」

施公二目睜開,望著惡棍叫聲:「財主爺,我要是施不全,好說來歷。我本不是,

教我說些什麼?」惡棍說:「抽了頓馬鞭子,還是這樣嘴硬。老太爺今日倒要試試你的

橫勁。這頓馬鞭子,不過先給你送個信,再要不招,比這個辣的還在後頭呢!」

眾惡奴在一旁,齊聲大喝說:「施不全快招!」賢臣腹內說:「好一起兇惡的囚徒

!本院今日倒被這起狗奴威嚇起來了。正是:龍離滄海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施

某就拚了一死,萬不可說出真姓名來。」想罷叫聲:「眾位不用威嚇,我愚下也不求生

,要殺要剮,只要早些給個痛快。我不過作個含冤之鬼。財主爺損這兒陰德,叫我什麼

施不全,那可不敢從命。」惡閻王說:「你想早些求死,哪裡能教你痛快死咧?還用懲

治二皮臉的方法懲治你。」吩咐:「拿石灰來揉了他的眼罷!」惡奴答應,登時把石灰

取來,又吩咐揉起來。惡奴答應一齊上前。賢臣暗說:「這可罷了,縱然不死,也成了

廢人咧!」忽見從外邊走進一人來,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五回

張才求情暗救賢臣 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話說惡棍吩咐眾奴捺倒施公,用石灰揉他眼睛。眾奴才要動手,從外面忽然走進一

人高聲叫道:「且莫動手!等我見爺還有話說。」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大管家張才。但

見他走至惡棍羅似虎跟前,在一旁哈著腰站定。惡棍說:「你這半日哪裡去來?」張才

說:「頭裡吳家村的王舉人,把小的請去,就為那楊龍、楊興的那宗事。他如今情願拿

出一百銀子,贖他的表妹。還求爺開恩,告訴州裡,不拘怎麼,把楊龍、楊興打幾板子

放了罷!王舉人說:『明日親身來給爺叩頭。』」惡棍搖頭說:「不中用,王舉人他又

充怎麼有臉的?等他明日來再說罷。」

張才復又說道:「小的不知這相面的先生犯了什麼罪呢?又綁他。」惡棍說:「他

是施不全私訪來了。」張才說:「爺知道麼?此人頭裡小人問過他,他是今科鄉試未中

的秀才,叫任方也。因為投親不遇,故此相面為生。哪來的施不全?再者呢,施不全他

乃奉旨欽差,走動八抬大轎,全副執事,多少官役圍隨,不亞如康熙爺的聖駕出京;他

哪有許多的工夫,這樣冷天來私訪呢?休要委屈無過之人。小人在外面聽見人說,施不

全於初四日才能到景州南留集上;明日才能到那裡;今日哪有施不全呢?」惡棍聞聽說

:「既是這樣,暫且教他多活一夜。明日要有施不全過去,可便放他;若無施不全過去

呢,不用說,一定是施不全來私訪,再要他的性命也不遲。小廝們把他捆起來,鎖在堆

糧倉房裡去!」眾奴答應一聲,遵惡棍的吩咐而去。張才本意要替賢臣求情,叫放了他

,見主人的話口緊,也就不敢往下說了。惡棍站起身來,往後院而去。老爺在惡棍宅中

受罪不表。

且說關小西奉老爺之命,往王家屯王善人家送拜帖。出驛館上馬,登時出城,眼看

太陽平西。壯士心急,想著送帖回來,還要趕緊進城。打聽得離城只八里地,展眼之間

走到。瞧了瞧,果然有座大莊院,莊前有座鋪面。好漢下馬,將馬拴在鋪門外,想著問

個信兒,省得尋找。忽然從南來了一群馬,從此經過。小西的坐騎是兒馬,瞧見母馬,

掙脫開韁繩,趕著那群馬亂跑。小西一見,慌忙趕去,只見前面群馬之中,有個人騎著

馬趕馬,內中就有自己坐騎。好漢大聲說:「大哥略站一站!我的馬在你馬群內了。」

那人佯裝不理,趕著馬越發跑得快,展眼跑出有二里之遙,只見哪人將馬趕進大門裡去

了。好漢跑到跟前,大門已閉,上前把門打了三響。看官你道此是那家?就是王棟的親

舅家。

前已表過,此人乃臨清人,移居在此,名叫丁彪,外號神行太保。年六十四歲,身

高六尺,背闊腰圍,說話聲如洪鐘,一頓吃五斤肉,六斤的麵餅,能打少壯小伙子六七

十人。幼年以保鏢為生,目今已掙成家業了。關小西叫門半晌,無人答應。好漢動怒,

用腳把門一踢,驚動裡面眾位徒弟,一齊開門跑了出來,望著小西開口說:「你是哪裡

來的?踢我們的大門。」

小西勉強賠笑,尊聲:「眾位,方才小弟驚了馬,跑入府上馬群之中。」眾人說:

「誰見你的馬來?也該打聽打聽,誰敢砸太爺的門?還不快些滾開!」小西一聽,心中

大怒,罵聲:「挨刀的,休得無禮!明明昧下我的馬,還敢開口傷人,快快送出來無事

;少要遲延,就是饑荒。我要一惱,拆了你的窩巢,還是要馬。」一腳踢開一扇門,撩

倒了三個人。那幾個一見,齊聲大罵,圍住小西亂作一團。丁太保正在那裡配藥,忽聽

得外面鬧吵吵的亂嚷,正自懷疑。猛見家中使喚的一個人,名叫大哥兒,喘呼呼的跑進

來,叫聲:「老太爺,不得了!不知哪裡來了一個醉漢,一腳把咱的街門踢下來咧!那

些小大叔們圍著亂打呢!」丁太保一聽,也顧不得配藥咧,連忙甩去長衣搭包,急邁步

出房,來至前院,噗!使了個箭步,躥至門下,一聲大喝:「什麼人找上門來撒野?」

好漢關小西一見裡面又躥出來了一人,雖然手裡招架著眾人的拳腳,眼裡不住的瞅

著裡人,恐其上來幫手。好漢留神預備,那知老英雄見他八個徒弟圍著一人動手,自己

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得在旁邊觀其勝負。只見那一人躥蹦跳躍;拳腳的門路精熟,不亞

如一隻瘋魔的猛虎。丁太保點頭暗誇,就知受過高人的傳授。猛見二徒弟呼雷豹,被那

人一腳踢出四五步,趴在地上直哼!大徒弟獨眼龍,他乃是牆上畫的魚--一隻眼,冷

不防備,被小西一拳打中了好眼,登時腫起來了,獨眼龍竟成了瞎眼咧!丁太保一見,

又氣又惱,罵一聲:「無能的孽障們,還不住手麼?八個人打一個,還叫人家打了。」

言罷,又回叫一聲:「朋友,你貴姓?」好漢說:「我姓關。」丁太保說:「關朋友,

方才我見你的拳腳都使得好。你果然是一個漢子,敢與老夫比拚三合麼?」關小西哈哈

大笑說:「來來,那群奶黃未退的孫子們,還不是關爺的對手,你這老牛其奈我何!」

丁太保心中大怒,罵聲:「囚徒!休得胡說!你太爺開恩,讓你把衣服脫了,好和

你動手。」小西也不答言,將馬褂子、皮襖脫下,又將帽子摘下,連拜帖放在一處。丁

太保往後退幾步,兩手抱拳,說聲:「請!」關小西見他如此禮貌,也便拱手說:「請

,請!」言罷,二人拉開架式不表。

且說黃天霸回明了大人,要去找王棟,登時出了城,一邊騎著馬走,一邊想。猛見

前面有座村,速速催馬前行。展眼進村,抬頭看見路北有座宅舍,門口四根旗桿,門上

懸著金字大匾翰林第。好漢腹內暗說:「雖然聽見王哥常提他舅舅丁三把是個財主,並

未聽見說是什麼前程。這所宅子掛著翰林匾,大約不是。」猛見里門出來一個鬚髮皆白

的老者。天霸連忙下馬帶笑說:「請問老人家這裡是姓丁麼?」老者聞問,帶笑回答說

道:「這裡不姓丁,此乃翰林院王宅。」天霸又問:「可是與王希老爺一家麼?」老者

說:「不差,太老爺就是王希老爺的堂弟。我們大老爺在任上,二老爺是光祿寺少卿。

你是哪裡來的?」天霸說:「我乃欽差施大人的長隨。請問老人家,方才有我們的伴兒

來下拜帖,見了沒有?」老者搖頭說:「並沒見有什麼人來下拜帖。」天霸說:「呵,

莫非不是這裡?」老者說:「請問這位大人,莫非是作過順天府尹的施老爺施不全麼?

」天霸說:「不錯,正是。」老者說:「該回過敝上,前去叩見,才是正禮。怎奈我們

大老爺、二老爺都在任上,太老爺現又染病不起。借重尊駕回去,替我們爺請大人的安

罷!」天霸回言:「好說,好說。還有一事,請問老人家,此地有個保鏢的丁太保住在

哪裡?」老者說:「哦!你問先保過鏢的丁太保?他家離此六里地,名叫做回子營。那

裡一問便知。」好漢說:「多承指教。」兩個人哈了哈腰兒,分手。

天霸上馬,直奔大路,頃刻就走了五六里。天色將晚,幸而天上有月。只見前面一

村,好漢催馬進村。走不遠,前邊路北有座大門,門前圍的人不少。好漢勒馬觀看,但

見門內是個空院,院內有一群人,還有兩個人比拳腳呢。天霸為人,一生好武,瞧見這

比試武藝的,也顧不得找人咧!坐在馬上留神觀看,打量誰蠃誰輸。只見二人你來我往

,不分勝負,好似二虎相鬥。天霸就不住的喝采。又留神細看是關小西與那人比著輸贏

。好漢下馬,擠入人群。暗自討度:有心招呼一聲,小西必回顧看我,倘被人家趁空打

來,他必受傷;欲待上前幫助,又恐他與此人相契。再等一刻再作主意,想罷復又觀看

。看了一會子,猛見幾個人進去,取出幾件器械來圍住小西動手,天霸不由心中大怒,

兩手往左右一分,躥到當院。眾人被好漢撥拉得一溜歪斜栽倒了幾個。且說天霸一聲大

叫:「呔!好囚徒,我黃天霸在此,休得無禮。」看官,黃天霸道出姓名,為的叫關小

西知道他來好放心。且說關小西一聽此話,閃目一看,果是黃天霸,暗想道:「黃老弟

他怎麼也來到此處?哦!是了,必是施大人不見我回去,故打發他來找我了。」且說老

英雄丁太保,猛見一人躥到眼前,自稱黃天霸。老英雄心中多疑,高叫:「孩子們,且

別動手。」又叫:「關朋友,你也且住手。老夫有句話說。」言罷走至天霸跟前,上下

打量了一番,執手開言說:「請問尊駕貴姓黃麼?」天霸說:「咱姓黃,怎麼樣?」

丁太保滿臉帶笑說:「有位飛鏢黃三太是你何人?」天霸見問,也就以禮相答,口

稱:「不敢,那是先君。」老英雄聽了,趕著與好漢拉了拉手兒,口稱:「黃兄,恕我

眼拙,失敬失敬。早已久仰大名,今日得會,三生有幸。話不說明,老兄也不知曉。當

日愚下保鏢為生,在蘇州路上,虧了令尊三太爺,仗義讓我兩鏢過去,那時我就感激不

盡。又蒙李紅旗李兄引進,與令尊結為契友。」天霸聽說他姓丁,連忙說:「有位王棟

兄,可是令親麼?」丁太保回道:「那是舍甥。」好漢也就拉手兒說:「恕罪。」又將

特找王棟的來意,說了一遍。

且說關小西在一旁,見他二人說話,說到一家兒去了,聽了半天才明白。且說丁太

保將天霸、小西讓進書房坐下,又與小西陪罪。關小西也與丁太保作揖。丁太保又叫:

「徒弟們進來,與二位好漢見禮。」但見大徒弟獨眼龍的好眼被小西打腫,二徒弟呼雷

豹的腿也踢傷了。關小西一見,倒覺臉上發愧。太保吩咐擺酒,登時擺上酒飯,讓天霸

、關小西上首,丁太保陪坐。飲酒間,敘起話來。丁太保才知他二人是保施公往山東賑

濟。又聽小西說因為馬跑到他家,他追來要馬。丁三把一聽大怒,立刻叫人到園內去查

看,果然查出。老英雄問眾徒弟是誰放馬去來,要昧下馬?問來問去,是獨眼龍放馬去

,拐來此馬;後來有人找上門來要馬,他執意不給,才惹得關爺動氣。

老英雄罵聲:「打嘴的奴才!怪不得關爺把你好眼打瞎,你乾的就是瞎眼的事。罷

了,此刻我不究了,明日再合你算賬。」

天霸、小西再三相勸,不覺飲至四更,這才撤席。安歇片刻,交了五鼓。剛到天亮

,天霸與小西起來,穿衣淨面,整頓齊備,告辭丁彪要走。老英雄苦留不住,又送了法

制的伏姜,令人牽出兩匹馬來,把天霸、小西送出大門。三人彼此哈了哈腰兒,這才分

手。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六回

活人命得知消息 救恩官暗探吉凶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在回子營,告辭丁太保,要趕緊進城。

出村正遇天降大霧,不辨東西南北。行走之間,馬不前進,四蹄亂進,往後直退。

天霸知這馬的毛病,估量著前途必有忿事,就不緊催了,連忙下馬。關小西忙問道:「

此馬不往前走,是什麼緣故?」天霸說:「關哥你不知道,我這馬有個賤恙,慢慢再告

訴你。」言罷,將雙鐙連在馬鞍之上,將韉撩起係好,叫聲:「關哥拉著這馬,只管前

走,頭裡等我,我隨後就來。若是工夫大了,你只管進城去。」小西只得拉著天霸的馬

,從西北繞道而行不表。

且說黃天霸見小西去後,把皮襖襟掖起,大踏步緊往前走,眼內四下觀看。但見路

旁霧罩罩的,細看是一攢大樹林。好漢剛然走過去,忽聽背後有腳步響聲;回頭一看,

卻是一人手舉棍子,照著好漢的腿要下絕情。好漢雙足一蹦,蹦起有三尺多高。那人打

了個空,舉棍又照頂門要打。天霸瞧著棍離不遠,將身一閃,伸手抓住那人的棍,往懷

中一拽,復又往外一搡。

只聽咕咚一聲,把那人栽了個仰八叉。天霸趕上,踩了一腳,叫脫皮襖。賊人心裡

暗說:「我若不脫皮襖,他把棍子一按,我就死咧!不如暫且脫下,然後再調人來,將

他拿住,以報此仇。就只是見了眾伙計,我面上無光。」賊人正打主意,只聽好漢一聲

說:「你再不言語,我也要動手了!」賊人見好漢動怒,連忙哀告說:「老爺息怒,且

莫動手,放我起來,我脫就是了。」好漢聞聽,放起賊人,令他把皮襖脫下。天霸肩扛

木棍,挑著皮襖往前走,見前面樹上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好漢暗說:「這樹上不象個人

麼!此乃隆冬之時,這人在樹上作什麼呢?莫非是要上吊?」英雄想罷,連忙緊走幾步

,相離不遠,看了看,是在樹上捆著呢:渾身精光,臉如白紙,二目雙合。

好漢就知是被賊所害。賊把衣裳剝去,便不管草死苗活。暗說:「我有心搭救此人

性命,又恐耽誤了工夫,施大人抱怨;待要不管,哪有見死不救之理?也罷,我先看看

還有救沒有。」

好漢於是把棍子皮襖放在地下,上前伸手摸一摸那人的心口,禿禿亂跳,還滾熱呢

。又摸口鼻尚有熱氣。好漢說:「有因兒,合該咱倆有緣。」言罷把繩鬆開,放倒他在

地。回手又將大皮襖拿過來,叫聲:「老兄啊!這是我乾兒子孝順我的,幫了你吧。」

說著給那人披在身上,又將那人的嘴撬開,瞧了瞧,塞著一口的棉花。好漢與他伸手掏

出。猛見那邊塵土飛空,象有許多人來。相離不遠,但見七八個人趕來,盡都是彪形大

漢,惡眉凶眼,來勢正勇。那些人猛見好漢,舉棍把旁邊石台打碎,忽又上樹如貓,暗

暗驚慌,把雄心退了一半--就知此人是個英雄。互相觀望,不敢前進。

內中惱了一人,混充好漢,大叫:「哥們且後,待我拿他!」

言罷,手舉鐵尺,撩衣前進。天霸在樹上早把鏢擎在手中,照准賊人手打去。只聽

唰的一聲,「哎喲!」咕咚栽倒在地。且說眾人見伙計鐵尺落地,仰天平身栽倒,眾賊

還不知那裡這東西,俱都怔忡忡的發呆。好漢在樹上大喝一聲說:「賊寇聽著!你祖宗

的寶貝,有一百多支,任憑你有多少人,只管快上來。叫你們來一對,死一雙。快來吧

!」眾賊聽見這話,叫聲:「第七的,我們可顧不得你咧!」言罷,撒腿就跑。好漢在

樹上躥將下來。那人嚇得直叫:「爺爺饒命!只當個買鳥放生。家中還有年老父母,無

人侍奉。今日饒了我的命,你就是個老祖宗。」好漢聞聽,就勢把鏢投出來,抹了抹那

血跡,收起來,大踏步往前追趕。走不多時,猛見有個土坡兒,孤孤零零有座破廟。天

霸暗說:「那伙狗男女,大略去了不遠。這座破廟必是他們窠穴。」想罷,邁步竟奔破

廟。走至跟前,聽見裡面有人說話。這個叫:「老四呀!方才那個小於好厲害傢伙,一

棍把塊祭台石打碎了。幸虧咱們跑的快,若被他打一棍,管把豆腐漿砸出來。」好漢在

外聽著,不由得暗笑。正聽著,忽有一人大言說:「何必給別人家貼金,傷咱們的人。

我們該報仇雪恨!皆因沒本領,只得吃虧。就讓那人有法術。常言說『能人背後有能人

。』」天霸一聽,心中大怒,一腳把隔扇踢開,就倒了一扇。好漢站住,往裡觀瞧,但

見裡面漆黑,比外面陰昏霧罩。細看了會子,才瞧出當地下有一池兒活火,幾個人圍著

烤火呢。猛見有人把隔扇踢倒一扇,眾賊剛要喝問是誰,忽見好漢堵門而立,嚇得眾賊

手忙腳亂,無處藏躲,一齊跪倒在地,叫聲:「我的佛爺!小人沒敢說什麼,休要見怪

。」天霸聞聽,一聲大喝說:「少要胡說!我只問你們那樹上捆的是什麼人?是你們害

的不是?如有虛言,我又祭起寶貝了。」眾賊知道厲害,抖戰說:「別祭寶貝,神仙老

爺,我們情願實說。皆因小人們為窮所使,才把那人如此。不料並無什麼值錢東西,只

有一件被褥套,還有身穿一件破襖。老爺若要,小人情願送還。」

好漢說:「既然如此,都跟我來。」

眾賊答應。天霸登時將眾賊帶到樹下,將受捆的那人,並那名賊寇,叫眾賊抬至廟

內。天霸吩咐把那人放在火池旁邊亂草上躺下。可巧有了三把送的法制伏姜,好漢拿了

一塊,用滾水泡開,灌在那人腹內,叫他慢慢甦醒。好漢又盤問眾寇說:「你等有多少

伙伴?現在哪裡窩藏?頭目是誰?不許隱瞞。」

眾寇聞聽,齊說:「小的們實回太爺。我們並無什麼頭目,也無別的伙伴。」天霸

說:「既如此,快把此人衣服財物等項一齊拿來,你們各自散去。」眾寇答應,忙把褥

套取來,放在地上。

又有一人望著好漢叫聲:「太爺,這皮襖賞與小人,他的棉襖,小人穿著呢。」天

霸說:「那麼著你倆就換了罷。不必多說,快些散去。」賊人不敢遲延,千恩萬謝,出

廟四散不表。

且說地下被害的那人,猛然腹內一陣汨汨作響,一連出了幾次恭,姜趕寒散。好漢

一見,心中大悅。只見他甦醒多時,把眼一張,翻身起來,四下觀看,兩眼發赤,口內

只是哼哼。

好漢知他心中納悶,把已往情由,對他說了一遍。那人如夢方醒,站起來,慌忙跪

倒,叩頭謝恩。好漢一見,說:「不必如此,快收拾回家去罷。」那人細把天霸上下打

量了一番,說:「小人瞧爺很面善,就只不敢講。」天霸說:「只管講。」那人說:「

小人家住德州。只因來了個欽差施大人,將本州莊頭黃隆基、家丁喬三,一並抄拿。小

人到州衙瞧看審案,故此認識大爺尊顏,知是跟欽差的。」天霸說:「不錯。」那人說

:「還有一件事情,大爺請聽:小人姓宋,叫宋保。只因我姨家住獨虎營,給羅宅作僕

婦。今日我看我姨去,見有個相面的先生,細瞧很象欽差大人,被羅宅拿住。」好漢聞

宋保之言,不由失驚。

忙追問下情說:「此話未必真嗎?我們老爺身居欽差,哪裡有什麼大工夫去私訪?

」宋保說:「大爺,小人不敢撒謊,我把欽差面貌記得很真;一見相面的先生,就有些

疑心。又聽羅宅的家人,紛紛亂嚷說:『那相面的先生是施不全假扮私訪。』小人越發

信真了。我倒替他老捏著把汗兒,怎麼說呢?羅宅現是黃隆基骨肉至親,他要替親戚報

仇,還肯輕放嗎?」天霸聞聽,雖然心內擔驚,面上卻不露出來,故意笑道:「傻朋友

,別滿嘴胡說咧!我們大人現在館驛之內,這就是你認錯了。我且問你,此處離獨虎營

還有多遠?」宋保說:「還有十數里地。這是背道;要打景州城裡去,不過四五里。」

好漢問:「這羅宅是個什麼人家咧?」宋保說:「若說他家,彷彿一路諸侯。家有內監

,他哥哥是千歲宮首領。京裡有銀樓、當鋪七八座。羅老叔外號叫惡閻王,獨霸此方,

倚財仗勢,連此地官府還怕他三分。」好漢聽罷,恐賢臣遭害,也不便往下再問,叫聲

:「朋友,我還有事,不能久在此敘話。你也及早回家去罷。」言罷,宋保拿起行李,

同好漢出廟,千恩萬謝,告辭而去不表。

且說黃天霸瞧了瞧霧散天晴。此時正逢冬至,日短夜長,不覺天已晌午,心內著急

,邁步緊走,要去搭救欽差。往前正走,只見遠遠一座村莊,村頭有磨磚大門。好漢暗

說:「這一定是惡人住的村莊。我再打聽打聽,好行事。」可巧一問就問著頭裡老爺吃

茶的那座小鋪兒。舉步進內坐下,只見旁邊座兒上一人站起,欲要招呼。天霸瞧了瞧,

乃是小西,連忙望著他擠了擠眼。關小西也就明白了,復又坐下,一語不發。仍然兩人

故裝不認識似的。各吃完東西,天霸先起身,會錢出鋪;小西隨後,也會了帳,連忙出

去,追趕天霸。二人走到無人之處,這才開言講話。黃天霸說:「關哥,你到此為何?

」小西見問說:「老弟只顧咱兩分手,愚兄到驛館等你,不見回程。誰知大人改扮行裝

,私訪出城。臨走囑咐施安,不許聲張,因此我先到此處探聽音信。但不知老弟如何來

到此處?」天霸見問,就把路遇賊人,救了人一命,因而得一音信,說了一遍。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七回

黃天霸踩訪賊宅 惡家奴謀害賢臣

話說天霸雖得了大人消息,不知是吉是凶。與關小西躥到惡人房簷,潛身繞至內舍

房後坡,隱住身形。幸喜這一晚天無月色。好漢低聲道:「關哥,飛簷走壁,料你不行

。你在這裡等著倒妥,也看著衣服。我先到裡邊探探的確下落,回來好叫你再搭救大人

出來。倘有了失閃,我須得發個誓,不論男女老少,殺個煙滅灰無,滾湯潑老鼠--一

窩兒命盡。」小西答應說:「就是如此,千萬老弟你可想著我些,別忘了我。」天霸說

:「放心罷!」天霸順著瓦壟,出滑出溜,登時不見。

不言小西老等,且說天霸來至惡人內舍房上,閃目各處觀看,但見各屋都是明燈亮

燭,人語喧嘩,滿院總不斷行人。此時好漢穿著綁身小襖,緊係搭包,背插單刀,外帶

鏢三支,腰掖甩頭一子,在房上隱住身形。先看一看,不知哪是惡人的住房,也不知大

人在何處,只急得眼中冒火。猛聽下面有婦人之聲,這個說:「妹子快快的收拾罷,爺

在書房等急了,把我罵了一頓。」又聽那個婦人說:「是咧,剛把鍋子煽好,這又蒸饅

頭,還又炒野雞片兒,一個人何曾得空閒兒?」又聽一個婦人笑嘻嘻的罵道:「浪東西

呀!不用說咧,提防少時還叫收拾一桌果酒呢。爺頭裡吩咐咧!今晚間要合楊大的妹子

,還有個小寡婦兒,今晚成親呢。但願搶來的小寡婦應允了那宗事,咱爺耍弄上手,一

高興一樂,多賞你個臉兒,叫你陪著睡一夜,豈不得福兒?」又聽那個婦人照臉噗的啐

了一口,罵聲:「挨漢子的老養漢精!別說嘴咧!你問問他幾時敢合我撒野來?只當是

你呢!那一晚叫他擠在過道兒,摸著奶子,硬叫你與他咂舌頭,咬了好幾個嘴兒。罷了

,別說嘴咧!」幾句話,說得那個婦人臉上臊的滿面通紅,搭訕著,連忙煽火鍋子去咧

!

好漢在房上聽了個明白,暗罵:這起不知羞的娼婦老婆,必是全被惡閻王養肥瘋了

。不然,必不如此輕狂!好漢聽了多時,並未聽見大人的生死下落,恨不得一時找著老

爺。復又轉想,何不趁早兒,繞到惡人的住房,隱住身形,再竊聽竊聽。

想罷,復施展飛簷的本領,猶如狸貓一般,順著房,隨著婦人的聲音,頃刻來至惡

人的書房。上有天窗,前有卷棚。好漢於天溝內,隱住身形,順著天窗眼內望屋裡,聽

得真切,看得明白。好漢於是向裡閃目暗暗竊視:只見炕上坐著一人,頭戴瓜皮軟帽,

豹鼠尾,青紅穗,身穿藍緞細毛皮襖,青緞皮坎肩,腰繫花洋縐搭包。又見他方面大耳

,白淨的臉兒,活象一個奸雄,就知是惡閻王羅似虎。兩邊伺候著幾個婦人,看樣是才

吃飯,面前碗盞滿桌。天霸瞧畢,暗說:「吾看羅似虎這樣形勢,虛擔『惡閻王』三字

。我混號叫『短命鬼』,合閻王拚一拚!」

好漢心中正自暗想。忽聽惡人說:「爾等把傢伙撤了罷,快叫喬四來。」僕婦答應

,手端油盤而去。不多時進來一人,口尊:「舅太爺呼喚小的有何吩咐?」惡人說:「

叫你不為別事,就是頭裡那個相面的,果然認準了他是施不全麼?」喬四說:「小的焉

敢在舅太爺跟前撒謊。皆因小的見過幾次,如何認得錯呢?他親身到過我們霸王莊拜客

,那時我就認準了。他又把我們爺拿進德州,當堂審問;小的在旁聽著,怎能認誤了?

」惡人聞聽,冷笑一聲說:「是呀!你自然認得不誤。這屋內並無外人,你想你的主人

是我的嫡親姊夫,他被施不全害得家破人亡,這個仇還不當報嗎?就只一件,你舅太爺

並不犯上,這會子有點後怕起來咧!即是那府、州、縣官,不是你舅太爺誇口,只用我

二指大的帖子,就叫他回家抱孩子去咧!縱要他的性命,也是稀鬆。你舅太爺為人,你

向日也知道,我是那樣怯敵麼?就只是這個施不全,我聽大太爺回家說過,他是施侯爺

的兒子,係廕生出身,初任作江都縣,辦事很好。皇上喜愛他,把他越級升了順天府尹

。最是難纏,一進朝立即參了皇親索國舅;二次又參倒了御前兩名總管梁九公、李玉康

。康熙佛爺偏喜歡他,把他又升了倉廠總督。如今又派出山東放糧,外兼巡按,奉旨的

欽差。哥兒,你可估量著,別給我惹這個窮禍。」

惡棍在屋內所講言詞,天霸在房上俱都聽見,才知施大人還有命,就只是不知現在

哪裡。好漢腹內暗說:「細聽口氣倒有因兒。惡棍意思,恐惹不了,八成有放老爺之心

。但願神佛暗中催著羅似虎釋放了大人,我也就不肯傷人性命咧!免得他一門同遭橫死

。」天霸想罷,又聽喬四說:「舅太爺此話說得不合理。小的斗膽說;既有此心,就該

早吩咐。為何業已行出,又有悔心?頭裡既把欽差重打了一頓馬鞭子,衣衫俱都打破,

臉皮亦破損,順著腦袋流血。後又把他幽囚起來,只等天黑,就要害他性命。如何又後

悔要放他呢?如果要是相面的,放與不放都是稀鬆;要準是施不全前來私訪,如放了他

,那禍可不小。那時咱爺們要想逃生,萬不能夠。咱爺們還是小事,只怕大舅太爺,罪

也非輕。這是小的拙見,是與不是,望舅太爺酌量而行。」惡人一聽喬四之言,倒沒主

意了,叫聲:「你坐下,咱們商量商量。」惡奴說:「舅太爺只管放心,這點小事兒,

交給小的。別管他是施不全不是施不全,但等夜靜了,用刀把他殺死,分為八塊,用口

袋裝上,背到菜園子裡,捺在井中,就算完了賬咧!明日縱有人來找尋,只說有個相面

的先生,相了會子面出來了,不知去向。誰知就是咱家害了他咧?」惡棍點頭說:「這

也倒罷了,倘或他是相面的,明日又有施不全來在咱景州下馬,我心裡有點子懷著鬼胎

。怎麼說咧?我素日的聲名在外。耳聞施不全愛管閒事,萬一他要尋著我的晦氣,那卻

怎麼樣呢?雖說我有書字到京,告訴你大舅太爺,求他不論怎樣使個法子,壞了施不全

咧!怎奈遠水難救近火。俗語說的好:『未曾水來先壘壩。』無的說咧,你再想個法兒

,要保我的臉。哥兒,你是知道我是最肯花錢的,我一百二十兩銀子新買的那個小使女

玉姐賞了你。再看家裡也無什麼事,你到長辛店當鋪內管點事,強如閒著。」

惡奴聞聽,心眼都樂,就勢兒趴下磕了三個頭。復又站起來,把腦袋一低,得了一

計,口尊:「大爺,此事除非這樣而行。小人想起一人來,我去找他,至容至易。施不

全若是明日下了馬,必往金亭館驛。舅太爺須得破些錢財,小的托他行刺。若問此人是

誰,提起來舅太爺也知道,他是真武廟的六和尚:武術精通,專能飛簷走壁,又有膂力

。從先做個綠林,在霸王莊閒住過,與我兄是莫逆之交。因為犯事怕被拿,才削髮為僧

,硬霸佔了真武廟。住持被他殺了,掩滅蹤跡。我同家主到過廟內。他雖說出家,甩不

落酒、色、財、氣四字,專好錢財,廣交江湖朋友。俗家姓陸,名陸保,人稱他為六師

父;聽說如今又起了個出家法名叫惠成。使的兵器,小的曾見過,是兩把戒刀,十斤以

外。還有宗暗石子,打人百發百中。若叫此人行刺,施不全有死無生。」不知到底害得

施公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八回

城隍土地作護法 白狐大仙引路途

話說惡奴喬四千方百計在羅似虎跟前要獻妙策謀害施大人。

不言天霸在房上發恨,且說羅似虎叫聲:「喬四,你說這六和尚,我倒不知他有怎

樣一身武藝。我雖未見過他,常聽橫房裡的崔老叔與石八爺表過。但得他肯去殺施不全

,我解了仇恨,縱費我幾千銀子,那可又算什麼?」只見有個丫環走進房來,望著羅似

虎尊聲:「爺,後面宴席齊備,請爺去與新來的那位奶奶吃喜酒呢!」惡棍聽了,連忙

立起,望著喬四說道:「這事就這樣辦罷。天還早呢,等至夜深,你先辦去。明日我聽

你個信兒。」

不言喬四應允這事,等夜深了害人;亦不提羅似虎人內吃酒,且說在房上竊聽的黃

天霸,抬頭仰看三星,天不過一更時候,因不知老爺下落,心中著急,要想下房動手;

復又來回各房上尋施公下落,不表。

再說賢臣從黃昏時被惡奴鎖在倉房。

惡奴喬四把老爺四馬攢蹄捆了,放在糧食囤裡,又抓了一把土填在老爺嘴內,噎得

老爺口不能言,腹內暗歎:白日挨了一頓鞭子,今又被捆綁起來,鎮在倉房囤裡,不由

心內發急。起初急出一身冷汗,後來工夫大了,又凍的渾身發戰。此刻天到二更,腹內

已空,怨氣攻心,思念之間,心內一急,兩眼發黑,忽悠悠的魂靈早已出了竅,飄飄蕩

蕩,就要歸陰。暗中驚動當方土地、本處城隍,一見賢臣靈魂出竅,二位神聖不覺著忙

,暗說:「不好,施大人他乃星宿臨凡,保扶真命帝主,今日不應歸位,若由他出去,

玉帝豈不歸罪?」二神上前擋住爺的靈魂,知道目下有人來救,先暗中保護不表。

且說惡奴自從領了羅似虎之命,只等更深夜靜,要害施公性命,來到外邊房中,與

眾惡奴耍笑飲酒,直到天交二鼓。直喝得愣裡愣怔的惡奴,酒到八分,猛然想起道:「

哎喲!』了不得,幾乎忘了一件大事。」連忙辭眾奴,趑趑趄趄的邁步竟奔倉房而來。

惡奴早已備下鋼刀,在腰內掖著。倒運的惡奴伸手拔出,持在手內,猶如猛虎,晃裡晃

蕩,看看將到倉房,惡奴猛見一物,嚇了一跳。那物渾身雪亮,眼似金鈴,順著窗台出

溜出溜的走。惡奴初認是個貓兒,又大不相同。其形如犬大,望著他不住的齜牙兒,瞪

著眼,嘴裡不住喔喔的發吼。看官,你道此貓是哪裡的?此乃是惡棍家那幾年運旺,有

狐大仙在他家住下。皆因這三間倉房裡潔淨無人,大仙爺就在糧米囤內時常起坐。今被

惡奴喬四把施大人捆綁捺在高糧囤內,施公現是欽差大臣,官居二品,乃國之封疆大臣

,好大的福分。狐仙爺雖然成仙,究竟卻不能侵正。一見喬四把一位上界的星官囚禁在

內,狐仙爺哪能安穩?連忙就溜出去咧,正在滿園裡出溜尋找下處,迎頭碰見喬四,喝

得酒氣醺醺。大仙爺知是他的邪火熾大,心里正恨他得很,故此望著他齜牙兒。喬四見

是白貓,用刀照准一砍。狐仙大怒,站起前腿,望面上撲噴了一口仙氣。喬四不由得打

個冷戰。那貓兒倏忽不見。惡奴此刻邪氣附體,心裡發迷,眼內發昏,手提鋼刀誤入倉

房隔壁屋中。此屋乃是七十兒同他妻子居住,他正與妻喝酒,冷不防喬四闖進,不分皂

白,一刀一個,結果性命。喬四殺了七十兒夫妻,心中這才明白,腹中暗說:「我本意

要害施不全,為何無故殺了羅府之人?」想罷,抽身往外面走不表。

且說城隍、土地二神擋住賢臣魂靈不放出去,見天霸來到,用聖手一指,爺的魂靈

歸竅;神明復用法力使賢臣口中泥土化為烏有。大人不由「哎喲」哼了一聲。好漢猛然

聽見,又見那房下邊隱隱約約來了一人不表。

且說小西來至二層房上,留神向下細聽,也聽不見大人的聲音來,又不見黃天霸的

蹤跡,心內著急。但見靠著後沿堆著一捆杉篙桿子,小西借著杉篙溜下房來,忙把腰中

搭包打開,抖出折鐵刀來,復將搭包係好,手提單刀,黑影裡,一直往前走。有條過道

,順著過道向東行,剛出過道,碰著一人,晃裡晃蕩的走過去,口裡嘟嚷著自己搗鬼。

小西忙把身子向外,讓他過去,隨後緊跟,留神聽他的話。只聽那人說:「合該倒運,

我喬四想是得了昏迷病,平白殺了七十兒夫妻。明日舅太爺要追問,我怎麼應承呢?」

後又說道:「不怕,若果殺了施不全的性命,舅太爺一喜,就不追問咧!」惡奴只顧走

著,自言自語的,哪知背後跟著關壯士。房上驚動了黃天霸,才要下房,忽又聽見房內

「哎喲」--是大人的聲音;又見那邊有人自言自語的說話,才知惡奴來殺大人。好漢

豈肯容他展手?忙取飛鏢照著那人耳朵發去,只聽唰的一聲,惡奴喬四「哎喲」一聲,

栽倒在地。小西不知是哪裡的帳,只當此人有羊兒風,趕上前去按住,用刀一指,罵聲

:「囚徒!快說實話。」惡人把酒也嚇醒了,也不心迷了,只覺疼的難忍。他只當盜賊

前來打劫他們家財,嚇得渾身打戰,叫聲:「大王爺別動手,我願實說。就是要金銀要

首飾也有,都在上房裡。只求爺放我起來,我好去取。」小西一聽,罵聲:「囚徒!別

作夢咧!我們並非大王、二王的,乃是跟施大人的長隨。你須要快說,把我們大人藏在

何處?但有半句隱瞞,要你的狗命。」

閒話少敘。且說天霸發鏢打了惡奴,方要下房,聽得有關小西聲音,好漢嗖的一聲

,輕輕落地。天霸就不肯說官話咧,低聲叫:「合字兒,春點念團呢,要叫本克裡的接

腕兒,蒼啃子熏著,他必涼上。」小西聽了黃天霸暗話,知道是:要叫本家羅四聽見,

他必逃走,千萬別放這個惡奴走脫。留神一看,但見惡奴左耳上穿著一枝鏢。好漢得了

主意咧,忙把飛鏢拔下來,遞與黃天霸;又把喬四的褲腰帶解下來,就從惡奴著鏢的耳

朵上穿的窟窿內穿過去,拉著,同天霸來至倉房門首,小西把喬四拴在窗戶櫺上,又用

刀背吧吧吧把他膀打傷。小西惟恐他嚷,彎腰抓了一把土,填了喬四一嘴,惡奴就如死

人一般。

黃天霸摸了摸門上有鐵鎖鎖著,好漢用手一擰,鎖便開落。

前言不表,單說惡棍羅似虎,自從廂房回到自己的臥房,不由得悶悶不樂,坐在炕

上,耷拉著臉。他妻盤問,他用巧言折辯,假說身不爽快。他妻劉氏為人忠厚賢惠,一

聽此言,只當實話,連忙吩咐使女快些打鋪。使女把鋪安置停妥,惡棍睡倒。劉氏疼夫

,恐其得病,熬了些黑糖姜湯,教他喝了,又叫使女傳出去,明日一早延請醫生。使女

答應而去。劉氏關門。

惡棍躺下,猛聽窗外腳步走動,慌張得很,惡棍打量楊氏應了口,有人來請他去成

其好事,忙問:「外邊是誰呀?」只見一人走至窗下低聲說:「爺還未睡嗎?小的是李

興。」惡人說:「你有什麼事?」惡奴說:「爺快起來罷,了不得咧!小的方才從倉房

門口過,見有兩三個人,說他們是欽差的長隨,來救施不全。外面有許多的官兵,把著

我們家的大門呢。又見一人舉著明晃晃的刀,按住一人要殺。我聽了聽,哀告的聲音是

喬四,嚇得我連忙溜下來送信。爺須早定個主意才好。」惡棍一聽此言,猶如登樓失足

一般,嚇得渾身亂抖,心裡不住的噗噗亂跳,口內說道:「叫管事的傳齊佃戶、長工,

大家努力去擋官兵。先把進來的兩個人拿住,同施不全捆在一處,再把官兵殺退。任憑

什麼亂子,明日再說。等著石八爺與崔老叔來了,我們商量就是了。」李興說:「俗話

說的好,三十六著,走為上策。」惡人說:「可往哪裡去呢?」李興說:「北京現有千

歲府大老爺,是得臉的首領。爺是他的親兄弟,逃在那裡管保無事。」惡棍聽了,叫聲

:「李興,到底是你見識高超,不亞如孔明!還要問你一句話,不知到京多遠?幾日才

能走到?」李興說:「離京大約不過五百餘里,三日兩夜,便可到京。」惡人說:「就

快備兩匹馬,咱就立刻起身。」主僕出後門上京不表。

且說黃天霸擰開了倉門鎖進去,裡面漆黑。小西連忙把火種取出,照著火亮,四面

留神細看:間通連屋,一溜窗下,並無別的陳設,都是木桶、席囤。又見西北屋角裡放

著一張八仙桌子,桌面上擺著香爐五供,還有酒壺、酒杯,滿滿的供一杯酒,三個雞子

。小西見有一對蠟燭,登時點著,照得明如白晝。黃天霸猛見桌上一物,原來頭裡貓銜

的那一枝鏢,上面裹著一字柬。好漢拿來打開一看,上寫四句詩詞:

天上星君壽未終,引將俠士立奇功;

要知吾乃為何許,瓜犬山人自老翁。

天霸看了,不解其意,估量著是仙家指教,牢記著尋找大人,連忙收起。二位好漢

舉了蠟燭四下留神,並無大人蹤跡。

小西說:「想必不在這房內,問問喬四就知道咧!」天霸說:「分明我聽見這屋裡

是大人哼的聲音。」復又細找那囤邊,又聽哼了一聲。二人走到高糧囤邊,只聽哼聲不

止。天霸舉燭一照,只見高糧囤裡躺著老爺呢!天霸說:「救爺來遲,望乞恕罪。」賢

臣聞得是天霸,不由心內感傷,鼻端發酸,眼圈發紅。

老爺恐失了官體,把眼一睜,「咳」了一聲,叫聲:「天霸,莫非是咱們夢裡相逢

嗎?」天霸回答說:「老爺不必起疑。」小西也叩頭請罪。忽見外面又有腳步聲響,慌

慌張張來了一個人。

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九回

聞警惡閻王逃走 奉差黃壯士追亡

話說有人慌慌張張找到倉房。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惡閻王羅似虎的大管家,名叫張

才。表過此人良善,不與惡棍一類。

因在西院內看著眾人作花炮盒子,他只聽見裡面有人喊叫吆喝,他只當又是主人飲

醉了胡鬧呢。知道別人勸不下來,故此慌慌張張跑來觀看。他見各屋俱都熄燭睡了,就

是西北角上倉房裡明燈火燭,有人說話;猛然想起相面的先生在這屋裡幽囚著呢,疑是

主人差人謀害,故此趕著來救護。剛走到門口,冷不防被小西揪住,晃晃的一舉刀,喝

聲:「囚徒往哪走?」把管家張才嚇了一跳。當是寇盜前來打劫,連忙口尊:「好漢,

有話商量。必是太爺們短了盤費,小人合家主說明,也可資助一二。」小西說:「休得

胡言,跟著我來。」言罷揪住領子,往裡就走。且說張才此刻也不知葫蘆裡是什麼藥,

但見席囤裡坐著一人,瞧了瞧,是那相面先生;旁有一人站立,瞧光景象似寇盜。聽得

那坐著的開言問:「你認得我不認得?」張才說:「我怎麼不認得,尊駕是相面的先生

。」天霸說:「休得胡說!這是奉旨欽差施大人,還不下跪麼?」張才聽了,只嚇得抖

衣而戰,腹內說:「阿彌陀佛,可了不得,幸虧我沒得罪他老人家。怪不得喬四說是施

不全來私訪,敢則是一點不錯。」一面想著,連忙跪倒,咕咚咕咚不住的磕頭碰地。賢

臣說:「不必害怕,你叫什麼名字?」那人說:「小人名叫張才。回大人,因我不虧負

人,外人都叫我張公道。」施公說:「我且問你,可是他家典買的呀?還是僱工呢?」

張才說:「小人並非典買。我本是北京人氏,在阿哥處當買辦。羅首領愛我為人忠厚,

後來阿哥吩咐了羅首領,打發我家來給他管事。」施大人聽罷點頭,又望天霸、小西開

言說:「你們拿住惡棍,帶來本院審問。」天霸說:「小的只顧先來救老爺,還未曾搜

拿惡棍呢。請老爺示下,小的們立刻就去。」大人說:「爾等快去搜拿,只要活口,本

院好審問於他。」天霸、小西答應說:「謹遵鈞諭。」張才望著老爺說:「此處不是大

人存身之所,不如到小的屋裡去。」大人點頭。登時天霸、小西攙著老爺往張才住房而

來,到了屋內坐下。張才又拿出了一套衣服,給老爺換上。老爺又用了茶水,才覺身上

清爽了。移時天交三鼓,老爺說:「天不早咧,管家你領著我的人,快去搜尋惡棍。天

一亮,本院好回衙審案。」

管事答應。老爺又望著天霸說:「壯士只可把羅似虎拿住,罪歸為首一人,不可無

故威嚇眾人。」天霸等答應。老爺說:「還有喬四、七十兒,這兩個奴才也要拿住,勿

令走脫。」天霸說:「回大人,喬四早已擒住,現在倉房窗外拴著。」賢臣點頭。

天霸早見牆上掛著一口腰刀,伸手摘下,帶在腰間,跟著張才竟奔惡人住房。小西

在屋內保護大人,把喬四交給張才,派人看守不表。

且說天霸、張才二人來至後邊,先到惡人臥房尋找,並無影響。天霸心內著急,又

找到家奴李興兒的房中,把李興孩子、老婆嚇得唧唧喊叫。因見好漢舉著明晃晃的刀,

闖進門來,不知什麼緣故,又見張才在後面說:「你們不要害怕,因咱家的爺犯了事咧

!這位爺奉欽差大人令來拿咱家老爺,與你們無干。」只聽李興的兒子六狗兒在被窩裡

說:「張大爺,你們不用找咧!這會子我爹爹早跟老爺逛去咧!」天霸一聽,連忙追問

說:「小孩子,你知道你爹往哪裡逛去了?」六狗兒說:「我聽見我爹爹說往京城裡找

太老爺去了,說回來還給我帶個小北京城兒來呢!」黃天霸聽了,估量著小孩子嘴裡討

實話,必然是真,暗說:這就不用忙了。二人仍回到張才房中,見了施公,把惡棍逃走

之事,說了一遍。大人聞聽,暗說:不好!

沉吟半會,叫聲:「天霸,還得辛苦一趟。」天霸回說:「大人萬安,此事交與小

人。」老爺叫張才快去備馬。管家答應,立刻將馬備來。天霸拉馬出門,騎上追趕羅似

虎不表。

單說惡閻王羅似虎,同家奴李興,從二更天悄悄開後門,主僕二人上馬,一前一後

,直向北京大道而去。走到半路,忽聽吱兒一聲簿頭晌,又見樹林中出來十數匹馬,便

將他主僕圍裹上來。此時惡棍的魂都嚇掉,他連聲直喊說:「急殺了我咧!後面有人追

趕,前頭又遇強盜,這是該我的命盡。」一回頭也不見李興,惡棍說:「可上了這奴才

的當,誆著我拋家失業。我還指望他給我壯膽,誰知他先跑了!罷了罷了!只須合眼放

步,憑命闖罷!」但見眾人發了一聲喊,把他圍住在居中,一個個手執鋼刀,大聲說:

「呔!那廝快留下買路錢來,饒你不死。若少遲延,大王爺把你心割下來滲酒。」惡棍

一聽眾寇之言,在馬上強打精神說:「寨主爺不必發喊,聽愚下一言奉稟:爺們今日賞

我個臉。只因我上京引見,來的慌促,忘帶盤費。上京見了千歲,辦完公事,回來一定

補情。」一寇道:「別拿什麼王公威嚇我們!就是皇帝老子也不遵。另說新鮮的罷!小

子。」又有一寇插嘴說:「哪有工夫合他鬥嘴!看起來就該割下他腦袋來當酒瓢用。」

說著手舉鋼刀,當頭就砍。惡棍著忙,一閃身往旁躲過,忙說:「暫息盛怒,我還有個

下情奉稟:愚下也認得一兩位朋友,常走江湖,提起來大略也知道。」有一名盜寇說:

「哦,看這樣子,你是要提朋友。使得,你且道及道及是誰,若是個光棍,我們瞧著他

的面上饒了你,卻是使得。」惡棍聽了少不得要借臉咧!口尊:「列位爺,若要問我認

的這位,原先在綠林很有名聲。如今洗手不干,現在真武廟削髮為僧人,叫他六師傅。

他俗家姓陸,那是我磕頭兄弟。」強寇聞聽,噗哧一笑,羞得他滿臉飛紅。又見一名盜

寇喝聲:「呔!快說別的罷!打著朋友旗號就算咧不成?你方才自通名道姓,說是惡閻

王羅似虎,很好很好。哥兒,你若提起別人還有個指望,留個情兒,放你過去;你既稱

惡閻王羅似虎,哪知你祖宗偏要去尋你,誰知哥兒你竟碰了來咧!」眾強盜越說越惱,

不由動怒,罵聲:「囚徒,罪該萬死!你素常欺壓良民,魚肉一方,硬搶婦女,雞奸幼

童,倚仗家有太監,胡作非為。大王爺們雖身居綠林,替天行道,專劫贓官污吏,賑濟

貧窮。聞你霸道,我早背地發誓,要到你家打劫財物,一搶而空,放把火把房子燒個淨

盡,給良民報仇。不必多說,快些下馬受死!」說著舉起鋼刀向惡棍就砍。又一盜寇說

:「若傷他性命,反便宜了他,不如將他綁上去見大哥,慢慢收拾他,只當咱們解悶。

」

劉虎聽了說:「還是崔三哥高明,說的很是。」劉虎言罷,連忙命人擁惡棍先回廟

中,留下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小銀槍劉老叔四名強盜,仍進樹林內

不表。

且說天霸心急性暴,恨不得追上羅似虎拿回,好見大人交令,臉上才好看,不住的

加鞭,順了上京的大路追趕。此時月色朦朧,遠看不真,估量追趕有二十里之遙,聽見

前面有馬蹄之聲。好漢自己暗想:這一定是惡棍的馬。遂順著前面的馬蹄聲追將下來。

不知到底追上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黃天霸獨戰眾寇 金大力巧遇英雄

話說黃天霸自十五歲上,跟著他父黃三太就出馬,專為這個營生。一聞簿頭晌,就

知有綠林的哥兒們,暗想道:「不料此處也有江湖的朋友,我倒要認認是誰?為什麼聽

不見前邊馬蹄之聲呢?莫非惡棍聽見後面我的馬蹄響醒了腔咧?從別處走下去了?」好

漢正然思想,忽聽發了一聲喊,從樹林中有三兩匹馬闖上來,把路擋住,一齊在馬上大

喝:「那小廝快留下買路錢,饒你不死,但稍延遲,大王爺把你刺心滲酒。」天霸聞言

,並不動怒,瞧了瞧,這些人全不認得,暗道:「這都是哪裡餓鬼?只知有些棒子棍子

本領,就要出來露臉。我黃某當日在綠林中的時候,總沒見過他們一人。」且說眾寇見

天霸不語,低頭勒馬,他們認為好漢心裡害怕。這內中唯有小銀槍劉虎,手輕口快,他

本是寶坻縣人,一口的土字侉音,先就一聲大喝,說,「那小廝你不必打主意咧!有銀

子快獻出來,算在大王跟前盡了孝心咧!若是沒銀子,快把脖子伸出來,吃你劉老叔三

槍。」黃天霸聽了不由好笑說:「你不必狂言,黃祖宗問你話,你還不會說。你既稱劉

老叔,小子,你要殺得過你黃祖宗,就賞你銀子。」劉虎以為平常之輩,一聽這些話,

便動無名之火,大罵:「小子休得撒野,動不動的開口傷人,俏皮你大王說話口吃,看

起來就該割你舌根。」說罷就對好漢用銀槍分心就刺。

黃天霸仗著武藝精通,不慌不忙,早把那鞘內鋼刀拿在手中,只聽噹啷一聲,用利

刀架住銀槍。劉虎在馬上衝將過來,好漢仍勒馬不動。劉虎復旋回馬來,只聽他喊叫連

天,罵聲:「匹夫,好大膽子,你竟敢磕我兵器!想要逃生,大王爺不給你個厲害,你

也不怕。」說著復又旋回馬,用槍直刺。天霸躲過。

劉虎一槍刺空,氣得他滿臉通紅。天霸腹內說道:「這廝槍法精通,我若不早教這

小子出丑,他不死心,又空誤了我的路程。拿不住羅似虎,無面目見大人。」好漢心中

正自思想,又見那盜催馬掄槍,闖將上來,舉槍便刺。好漢又用刀架住。劉虎抽槍改勢

,使了個撥草尋蛇的門路,瞧冷子往天霸左肋下就是一槍。天霸見他的槍抽回,改了門

路,便說道:「好小子,往老爺使這個鬼呢!打量打量黃老太爺是誰呀?我腳丫子使出

來的勁,就得你使半年呢!」好漢一邊說,眼內留神,見劉虎槍來切近,只把胳膊一揚

,身子一閃,讓過槍尖,一伸手把槍揪住,右手刀往上一舉,喝聲:「小子看刀。」劉

虎說聲:「不好!」兩腿甩鐙,往旁邊一閃,只見噗的一聲,天霸的刀正砍在他馬後背

骨上。那馬負痛叫一聲,躥出數步之遠,栽倒在地上。劉虎趴起來,抱著腦袋急走如飛

。天霸一見哈哈大笑,復又說:「好小子,必賣過圓物--會滾彈兒。」好漢連忙高叫

道:「不必害怕,老太爺不趕你,慢慢的走,瞧著石頭要緊。」

劉虎只作未聽見,跑得更快咧!且說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見劉

虎這個光景,齊催馬上來圍住天霸大罵。好漢微微冷笑說:「諒你鼠輩有何能為?」說

罷掏出鏢,照准黑面熊哧的一聲,正中左膀之上。胡六在馬上一個跟頭,栽於馬下。只

見趙八、馬九撒腿而跑。天霸下了坐騎,見胡六躺在地上,不肯傷他性命,插鏢入鞘,

上馬追趕二寇。

且說二寇見風不順,展眼之間,跑到下處不表。單說金大力因為夜裡未得睡覺,時

在偏殿裡,同著幾個響馬對坐飲酒敘話。前已表過,這伙人都是久作綠林,金大力是新

入伙的。因這綠林被他打跑了七八個,眾人知他厲害,才邀請他人伙,瞧他的年紀又大

,故此眾寇都與他磕頭,拜成弟兄,尊他為老大哥,他才應允,閒話不表。且說金大力

見眾寇擒來一人,忙問緣故。眾寇就把擒羅似虎的話,說了一遍。金大力聽了眾人之言

,說:「我耳聞他素日很霸道,正想找他呢!今日自投羅網,省得大王爺費事咧。」說

罷叫小卒們把他鎖在尿桶上,等明日一早好摘心滲酒。小卒答應,才把惡棍帶去。又見

劉虎慌慌張張的跑將進來說:「了不得了!稟大哥知道,有只孤雁,甚是扎手。大哥你

若不出去,只怕他找上門來。」金大力一聽,把桌子一拍,怒衝衝的說:「何處小輩,

膽敢欺負大王爺的人?老兄弟你不用著忙,我金某與他拚命罷!」忙將長衣脫去,往架

上取出棍來,率領眾寇,就往外走。

此時天霸追趕二寇,剛剛來至廟外,猛見廟裡出來一伙人,為首的一條大漢,右手

斜提一根渾鐵棍,殺氣騰騰,很有威風。

天霸暗說:「這廝來得兇猛,必是尋找於我,倒要留神小心。」

天霸正打主意,只聽那大漢喊了一聲,躥到跟前,照好漢舉棍打來。天霸見棍來至

切近,忙把刀往上一磕,只聽當的一聲,剛剛磕開。那漢暗說:「這廝好厲害,不但哭

喪棒不輕,手上的勁亦不小。」好漢正自沉吟,只見那大漢一棍沒打著,急得他暴跳如

雷,斜行躍步,兩手舉棍,照著馬七寸子上就是一棍。好漢的眼尖,急力甩鐙,撲躥到

那邊地下站住,只見馬腿上已著了棍,那馬咴兒一聲,栽倒塵埃。天霸心中大怒,罵聲

:「好囚徒!傷我坐騎,吃我一刀罷!」嗖地就是一刀。金大力回轉身形,用棍騰開。

天霸先搶了上首站住。金大力兩手拿棍,復又交戰,戰了幾個回合。天霸暗裡誇獎,這

廝果然本領高強;有心戀戰,恐誤了追趕惡棍之事。想罷,把鋼鏢一枝,擎在手中,想

道:「若打他上三路,可惜這條好漢;不如打他下三路,教他知道厲害。」主意已定,

手裡架著他的棍,眼裡瞅了個空子,一撒手,只聽吧一響,金大力「哎喲」了幾聲,咕

咚栽倒在地。天霸舉刀要砍,只見眾寇著忙說聲:「不好!咱們快救大哥要緊。」一個

個手忙腳亂,又不敢上前。內中惱了一個盜寇,叫亞油墩李四,大叫:「眾兄弟!同我

上前動手,難道就瞧著大哥喪命不成?」言罷先邁步就跑。眾寇發聲喊,一擁齊上,擋

住天霸,刀槍並舉,把好漢圍在居中。眾小卒上前把寨主攙起,坐在地上。金大力真算

好漢,連眉也不皺,只見眾人圍住傷他的那人,他便高聲大叫說:「眾家兄弟,你等須

要大家努力拿住這小輩!哪個後退,放跑了那廝,我定砍他的頭以示眾。」不知眾寇圍

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一回

王棟解群圍認友 李興救家主勾人

話說眾寇圍住天霸放箭,被天霸連接三支雕翎捺於地下。

眾寇一見大驚,正在怯敵擔驚之際,猛聽人聲吵鬧,但見廟內又出來了十餘人,後

跟著一人。眾盜知是寨主的朋友,前來助戰。見一物直撲天霸面門而來。半夜動手,雖

有月光,到底看不真切,天霸也不知道是什麼兵器,說聲:「不好!」才要低頭,見那

物仍又回去了。好漢正在納悶,忽聽身後一人高叫:「那裡面的可是黃天霸黃老兄弟麼

?」黃爺聽了,語音很熟,也就高聲說道:「問我的可是王棟王哥麼?」那人一聽,說

:「眾位休動手,咱們都是一家人。」眾人聞聽,一齊大笑。王棟又向眾人說:「大哥

今在何處?」眾寇才要答言,那個金大力已走至面前。王棟說:「大哥應了一句俗言:

『大水沖倒龍王廟咧!』來罷,二位大爺見一見罷。」說著,王棟便代二人道明姓氏。

金大力趕著與黃天霸拉了拉手兒,說:「久仰老兄大名,失敬失敬。」天霸回答道:「

好說好說。弟方才冒犯,也望仁兄恕罪。」金大力說:「豈敢豈敢,借著老兄弟的光兒

,尊駕下遭兒還望大腿上打,就算留下情咧!」王棟接言道:「二位老兄都別掛懷,要

記恨一點兒,便是畜生。」金大力哈哈大笑,叫聲:「王兄弟,你是知道我的為人,是

最爽快,不過說趣話兒罷咧!這位黃爺既是你的朋友,與我的朋友一樣。」大家一笑而

罷。王棟又引見眾人,俱拉拉手兒,又望著金大力說:「大哥,這位黃老兄弟是我心腹

的兄弟,你們老哥倆,往後要比我多親近些,就是合我姓王的好咧。論理二位早該認識

才是,當日在江都縣保施老爺就是此公。」大力復又與天霸執手說道:「黃兄前在江都

縣,金某耳聞尊駕,真是位俠義的朋友,可恨金某未曾會過金面。」天霸說:「金兄,

莫非當日在揚州作過竊家的頭眾麼?」金大力說:「不錯,那就是愚下。」天霸說:「

久仰兄之大名,就是未能親近。」王棟在旁邊哈哈大笑道,「二位越說越到一家去了。

此處非敘話之所,請弟台到我們下處一敘。」

天霸說:「小弟還有要緊一事,不能從命,改日再行奉拜罷。」

言畢就要起身。王棟說:「老兄弟如何這般外道?任憑什麼事,也須明早再辦。」

且不提眾寇與好漢相會,單說惡棍的家奴李興兒,自從遇見眾寇逃生,繞道而行,

無面目回家,有心逃走,無處存身,偶然想起似虎主人的朋友來咧,暗想道:「我何不

東村找顯道神石八太爺去?現在是竊家頭眾。」想罷直撲東村而來。登時來到石八的大

門口,打得門連聲山響。叫夠半天,裡面有人答應,硬聲硬氣的說:「外面是誰?」裡

面那人氣忿忿出來,「嘩啷」一聲,把門開放。但見他披著衣裳,怒目橫眉的說:「你

是哪裡來的?怎麼這樣不知好歹,三更半夜,拍門打戶,報你娘的喪!」李興兒看那人

有五十多歲,知他已安睡,怕冷,懶怠起來,連忙叫聲:「太爺,你不用生氣。我是獨

虎營羅老叔那裡來的,特見八太爺有件要事奉求。」那人說:「八老爺被真武廟六師父

請了去咧。」興兒聽了,一抖韁奔真武廟。至廟門首下馬,手拍門。有個小沙彌出來問

:「是誰?」李興把來意說了一遍。沙彌人內回明,復又出來開門,讓李興兒進去,閉

上山門。李興兒把馬拴在門柱上,跟隨小和尚來至三間禪堂。

但見牆上掛著弓箭、腰刀、彈弓子各樣兵器;條山大炕,炕上放著骰盆,上有許多

人圍著投骰子。李興兒一看,認得是羅老叔把兄把弟。這伙人是誰呢?滲金佛吳六、硃

砂眼王七、泥金剛危四、短辮子馬三、白吃猴郭二、破腦袋張三、淨街鑼鄧四、禿爪鷹

崔老、金鐘罩屠七、顯道神石八、蠍虎子朱九、坐地炮劉十,還有紅帶子八老爺,共十

幾個人,俱與他爺相好。聽著語音,還有兩個西人,並不認得。又見一個凶眉惡眼和尚

,李興知道他是此廟的六和尚,連忙上前先給石八打了個千兒,然後挨次問了好,又望

著六和尚說:「六老爺好,我們爺叫我請六老爺安。」惡僧最喜奉承,一聽此言,點頭

笑說:「啊!好好!你老爺好啊!」吩咐:「性廣拿個座,叫他歇歇。」石八先就開言

叫聲:「相公,半夜三更到此找我,有什麼事情?」李興兒隨口撒謊說:「八太爺白日

剛走,京裡來了一封書字,乃是我們大太爺教我們爺立刻起身進京,後日老佛爺在定海

引見我們爺當直隸州同。小的主人心忙意亂,立刻登程。哪知美中不足,剛出門遇見一

位大盜,截住硬要銀子。偏偏我們走的慌速,未帶銀子。強盜不依,還要剝皮摘心。小

的主人無奈,說出眾位太爺們來,心想著嚇退眾位好走,還提六老爺的大法號。哪知他

們不但不怕,反倒動嗔,說出來的言語,多有不遜。小的無奈,才來到八太爺府上來送

個信,為是明日商議事情。家主吉凶未卜,怕明日白勞太爺們空去一趟。故此小的特給

太爺們送信,還要回家去商議商議,怎麼搭救主人脫難。」言畢回身就要告別。內中怒

惱了顯道神石八,叫聲:「李興兒,你且坐下,我有主意。」

看官,惡奴李興兒用了個激將計,分明是來求眾棍,他偏不肯直言,只說來送信;

他恐直說出來,再要使激將計就遲了,所以他故意要走。內中這個大漢,先就不悅。怎

麼說呢?

他是「老人會」的會首,又是竊家頭眾,羅似虎與這些棍徒都比他小,今日一個座

兒的兄弟有了事,他如何澄的上清兒?再者,康熙年間的王法甚鬆,不甚追究。閒言不

表,就說這顯道神石八說:「李興兒,你且站住。這麼個孩子!我既聽見其事,何用你

中往家裡商量啊?難道八太爺還了不開這點小事嗎?」

李興見石八著了急咧,連忙站住,尊聲:「八太爺,這伙要是平常人,小的就不回

家商量咧!怎奈這些人都是馬上強盜,一個個凶如太歲,惡似金剛的,張口就要小人心

肝滲酒,這也是玩的嗎?」六和尚在一旁,也就開言,叫聲:「李伙計,六老爺問你們

爺兒倆走到哪裡,就遇見這伙人咧?」李興兒說:「小的同主人離了莊,才走了二十多

里地,東北上有一座破廟,廟前有一帶樹林,就遇見他們咧!」六和尚一聽,噗哧笑說

:「我打量哪來的兩腦袋的大光棍呢!原是他們。」那石八就問:「六師父,莫非這些

人你認得他們麼?」六和尚說:「八太爺聽我告訴於你,若提起破廟裡這伙強盜來,全

都是酒囊飯桶。亞油墩子李四、小銀槍劉虎,這些晚秧子揚風乍刺,身上未必有貓大的

氣力。非我說大話,瞪瞪眼他們就得變了顏色。就只是如今咱不肯那麼行事,既入佛門

,禮當謹守清規,哪裡還管別人閒事?」李興聽了,暗道:「這個禿孽障說了會子大話

,恐怕落到他身上,臨了兒說出不管別人閒事,此話分明是說與我聽。縱你就是拉絲,

李老爺使個方法說出來,你只得應充。」

李興正然心中暗想,忽聽石八說:「六師父不是那麼說。」登時把臉一沉,叫聲:

「你錯咧!我方才問你認的不認的,有個緣故:如合尊駕相識,我就不好意思糟踏他們

咧!不過是把羅老叔贖過臉來,就算完事;如尊駕不肯對付他們,我豈肯善罷干休嗎?

我要不弄的他們卷了兵刃,拿住送官究辦,我石八太爺就自在地面上混咧!再者,我石

某從十幾歲就挾著汗褡兒出身闖道兒,至今五十一歲,從不仗著朋友走道兒。羅老叔他

是我一個座的兄弟,我豈肯拉扯別位?哪怕紅了毛的晁蓋,我石八要不單個找了他去,

拚個死活,我就白交了許多朋友,教慕名的朋友,也不免背後談論我石八不赴湯蹈火,

無患難相扶的義氣了。」六和尚見石八急咧,復又拉鉤兒說:「八太爺了不得了,該罰

你老人家。我是無心之言,說了這麼兩句。那知八太爺多了心咧。羅老叔我們雖不甚好

,我看著很是個朋友,況又是八太爺磕頭弟兄,這點小事兒,只怕不能不出點汗,才是

好樣的!」紅帶子八老爺,一旁聽之不適,叫聲:「六師父、八太爺都不用言語了,正

該早辦正事要緊。」石八爺叫聲:「李興兒,你頭裡說強盜們說了些什麼話,你將那不

遜的言語述說一遍,告訴眾位爺聽聽。」李興聞聽,故意的打佯兒說:「小的頭裡沒說

什麼呀!」石八爺把眼一瞪說:「你快說呀!你頭裡說那強盜說了好些不受聽的言語,

怎麼這會子又說沒有咧!」李興故意的歎口氣,口尊:「八太爺,他們雖說了幾句閒話

,小的就是不敢往下說。」石八說:「孩子不用害怕,只管說!你八太爺不怪。」李興

又故意為難了一會,口尊:「八太爺,要提起那伙強盜來,實在令人可恨。小的主人曾

道及過太爺們的名姓,還有六老爺的法號,指望嚇退那伙強盜,哪知他們太也欺人。他

們說,若不提這些狗頭的名姓,大王爺倒許開恩放過你去,你提起這些狐群狗黨來,不

過在本地欺壓良善;一出了交界,管保迷了門咧!若提那真武廟的六和尚,玷辱僧人,

枉入佛教,大王爺早晚就要去捉拿禿驢,解解眾人之恨,也不剜眼,也不抽筋,單把他

腦袋割下來,作夜壺用。」李興言還未盡,氣壞了一群惡棍,一個個氣得還好些,唯有

惡僧六和尚氣得暴跳如雷,一聲大罵:「哎哎喲!好一起狂詐的囚徒,竟敢背地裡罵的

我連根豬毛兒不值。罷咧!罷咧!」一齊出真武廟去搭救惡人羅四不表。這內中惟有紅

帶子八老爺未來,皆因他自身有一件大事,還未完結,故不敢露面。就只兩個老西兒冤

了個無對,白把一千多兩銀子,教這些人用灌鉛骰子墩了個盡,連嚷也不敢嚷,算白忍

了肚子疼,這且不表。

單說黃天霸同眾寇到了下處。金大力是最好交友之人,又耳聞黃天霸是條好漢,不

肯怠慢,立刻叫人擺上一桌酒席,讓天霸上座。又告訴他說:「惡霸羅似虎現已在此,

兄弟只管放心,明日起解交差。見了欽差大人,賢弟只說沒有見我,我不過三兩天就起

身回家去務農呢。」天霸聽了咂嘴說:「很是,真信服你這漢子,說話有心胸。既然承

眾位哥兒們賞臉,替我拿住惡棍,感激不盡,禮當陪眾位老爺們敘談敘談。皆因大人立

等審案,小弟就此告辭起身,容日再謝眾位幫助之情。」天霸說畢,即站起身來要走,

只見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二回

金大力棍掃眾惡棍 黃天霸鏢傷六和尚

話說黃天霸聞聽惡棍被眾寇拿住,心裡仍記施公在惡人家中等信,不肯久停,即要

起身。忽見從外面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口尊:「眾位寨主不好了,外面來了好些人

,手執短刀鐵尺,蜂擁而來,口中直嚷:把羅老叔送出來,萬事皆休,少若遲延,殺進

來,連窩都拆了!」金大力一聽,氣衝兩肋說:「哎喲!好狗男女,敢在大王爺跟前來

要人。」跳起來就要往外跑。天霸阻攔,叫聲:「金大哥,何用性暴?承太爺們情分,

既把羅四拿住,交給小弟解去;他乃犯人,就算差使。如今有人指名來要,就算他劫奪

差使。大哥不必動氣,待小弟出去看看他們是什麼人!」金大力、王棟說:「既如此,

我等奉陪老兄弟出去。想必是兩個腦袋的人,不然也不敢老虎嘴裡奪脆骨。」

言罷,三個人起身,各抓兵刀往外就走。眾寇見頭目出去,也都怒氣衝衝,手提兵

器,隨後而來。

登時開了廟門,見門外有一群人圍著,一個個吹鬍子,瞪眼睛,指手划腳的鬧呢!

天霸連忙上前答話說:「呔!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麼的?還不快些跑開。」但有一個凶

眉惡眼和尚開言說:「呔!那小子休得作夢!快把羅老叔送出來,是你等造化。別等六

老爺動火,那時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天霸聽了,方要動氣,復壓了壓,叫聲:「和尚

,你一個出家人,只該背上塊磚,挨戶去化緣,那是你的本份事,為何跟了這些人來太

歲頭上動土!我勸你趁早回去。實告訴你罷!羅四被施大人差人拿去,他乃犯法之人,

並不與寨主們相干。」惡僧聞言,叫聲:「那廝不必多言,我們也不管施老爺、乾老爺

,快請出你羅太爺來,咱就罷了。再要多言,六老爺就要動手。」天霸一聽,那還忍受

的住,罵聲:「好個不知好歹的禿驢!太爺好言相勸,你卻合我古眉古樣,自稱什麼六

老爺。我問你是哪個六老爺的夜壺?」惡僧聞聽黃天霸之言,氣得一聲:「哎喲!好小

子,竟敢出口傷人,別走,吃我一刀!」照天霸就是一刀。

幸而天霸眼尖手快,瞧刀臨近,隨手架避。金大力一邊動怒,手執鐵棍,直撲石八

而來,照准馬腿遂下絕情。只聽吧一聲響,馬覺疼痛難忍,連聲吼叫,跳了幾跳,栽倒

在地;大漢石八躺在地下。金大力趕上舉棍要打,破頭張三躥將上來,把閃桿一擺,被

棍崩為兩段。張三手持半截閃桿,嚇了一聲冷汗,回身就跑。金大力隨後趕上,照著背

脊一棍,只聽「哎喲!」咕咚栽倒。眾棍圍上來,兵刃亂舉。那邊怒惱眾寇,吵發聲喊

,也衝上來,大罵:「囚徒!以多為勝,你大王爺哪個是省油燈?」說罷,兩下兵刃戰

在一處。眾惡棍雖都使著兵器,不過胡亂掄打,哪裡是眾寇對手?只有真武廟六和尚算

是撓兒賽。

且說眾寇與眾棍交手,只聽一陣兵刃震耳,來回走了幾趟。

金大力不亞瘋魔之虎,一條棍橫打豎掃,指東打西,如水底蛟龍一般。忽見短辮子

馬上「哎喲」一聲,躺在塵埃。那邊粗胳膊鄧四,冷不防耳門上也著一傢伙,躺在地上

。石八被亞油墩李四一錘,打得晃了晃;金大力趁著這個晃,趕上去就是一棍,只聽撲

咚一聲,如倒半堵牆一般。王棟跑上來,對石八吧吧膀子上就是兩刀背。眾棍見他們頭

目被擒,一個個越發的著忙。正在忙亂之間,白吃猴郭二被黃天霸單刀一撩,耳朵去了

半個,疼得難忍,兩手抱著耳朵就跑。王棟一見,忙把飛抓抖開,嘩啷隨後打去;郭二

正跑之間,猛聽後面呼的一聲,被飛抓連脖子帶臉抓住。他仍指望要跑,飛抓的五個爪

打入肉內,抓了個結實。王棟這邊把絨繩往回一拽,喝聲:「囚徒往哪裡跑?還不回來

。」郭二倒聽話,依他回來。他又吩咐手下人,快將拿住的這幾個,全都上綁。手下人

答應,立刻綁了。眾惡棍見光景不好,打個號兒,說聲:「跑!」一個個抱頭亂竄,如

風捲殘雲一樣。眾寇隨後就趕,只剩下惡僧還與天霸交鋒。王棟知道天霸心高氣傲,不

用別人幫助,站在旁邊掠陣。

但見惡僧躥蹦跳躍,騰閃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臨切近,不還手。惡僧打量

他要敗,刀法越急,一步緊一步,只白費力,再也砍不著好漢,來回又走了數十回合,

使得張口發喘,渾身是汗,後力將要不加。天霸大叫:「禿驢,這回何不施展英雄?耳

聞你武藝本來平常,出家人本當謹守清規,絕不該勾串狐群狗黨,胡作非為。大約你也

不知我黃天霸,竟敢班門弄斧。」惡僧一聽好漢之言,就有三分懼怕,把舌頭一伸,暗

暗說道:「怪不得這小子扎手,敢則他是黃天霸?我當日在真武廟地方作響馬,就知南

路一帶有黃天霸,是一條好漢,才十五六歲,多少達官好漢,都不是他對手。我還不信

,今日瞧來,果然不虛。此處既有黃天霸,還有我的份兒麼?從今快把我這六老爺收起

,別等卷了刃再收,那就遲了。」惡僧想罷,又想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勝他。瞧著個空

兒,撒腿就跑。天霸一見,隨後追趕,大罵:「禿驢往哪裡走?」惡僧一邊裡走著,一

邊裡往肚兜裡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聽嗖的一聲。黃天霸抬頭猛見一物撲面

而來。看官,方才六和尚使的這宗暗器,是什麼東西呢?提起來人人盡知,乃是槐蓮丹

皮砸爛撮成切團,約雞卵大,此物比石頭還硬,還結實,惡僧常常演習,能三十步之內

打人,百發百中,從不落空。惡僧先作響馬時,但遇扎手的達官,殺不過人家,就用此

物傷人。閒話不表。且說黃天霸雖然追趕凶僧,卻早留神提防著,正趕之間,忽聽迎面

有聲,似一物打來,好漢眼快身輕,急將身往上一縱,把手打上往下一招,便將那一物

招在手內,瞧了瞧,撲哧一笑說:「小子真會玩。」說罷單臂攢勁,嗖的一聲打去,又

用大聲說明:「大相公!拿你爹腦巴骨子去吧!」凶僧發出此物,扭項正看動靜,猛聽

唰的一聲,那物又打回來,凶僧才待要躲,只見吧一聲,正中腦瓜勺子上。凶僧摸了摸

,順著脖子流血,原來是打了個窟窿。凶僧連忙從棉襖上扯了一塊棉花堵上。天霸早已

趕到。凶僧忙把雙腿一縱,嗖的一聲,縱上廟牆去,順著牆上了佛殿背脊。天霸一見凶

僧登廟堂脊之上,隨後單刀一揚,嗖一聲也上殿去了。且說六和尚在廟房上,猛見一人

抄著影兒也跟上房來,凶僧輕輕的順著瓦壟兒,趴在後坡裡,隱住身形,他偶生一計,

忙把外面衣裳脫下一件,揉了個團兒,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為是個人下去了,順著

必趕,他好就此脫逃。哪知天霸早已輕輕繞到他身後。凶僧正脫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

空兒站起,兩膀攢勁,把他後腰抱住。凶僧著急,恐為所擒,忙把胳膊上綁的攮子往後

一墩。只聽吱的一聲,好漢「歎喲!」鬆手。凶僧得便脫逃。天霸不顧傷膀疼,緊緊相

跟,從鞘內拔出鏢來,照准凶僧大腿打去。只聽那僧「哎喲」一聲,栽倒身軀,順著瓦

壟往下直滾,噗咚掉在地上。好漢往下一縱,腳踏實地,趕到和尚跟前,不肯傷他性命

,留活口,還要見欽差交令,卻用甩頭一子,吧吧吧!把惡僧兩膀打卸。

眾寇也都進來,趕到跟前,見好漢將凶僧擒住。金大力為人莽撞,舉棍照腦門上要

打。天霸上前攔住,叫聲:「大哥不可傷他性命,小弟還要帶他見大人交差。」說著伸

手拔鏢出來。

王棟忙命小卒取繩來,把惡僧與那幾個綁在一處看守,然後讓天霸同進屋內。好漢

在燈下脫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惡僧攮了有一寸多長的三尖口子,鮮血直流。金大

力、王棟問其緣故?好漢說:「方才被惡僧紮的。」二人說:「老弟千萬別冒風,須用

刀傷藥調治才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三回

黃天霸押解交差 施賢臣回衙審案

話說黃天霸見眾寇拿住羅似虎,急要起身告辭,說:「兄長不必費心備酒,小弟就

要起解,見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獨虎營賊宅懸心。」王棟、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執

意要走。二人無奈,只得依從,令人將惡棍羅似虎、桿上石八、真武廟六和尚、破頭張

三、白吃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繩紮脖子,又遣十名盜寇押送起解。又備馬一匹,天霸

騎了。五名惡犯在前,好漢在後,來到廟門以外。金大力、王棟俱送出半里之遙,執了

執手兒,各自躬身別去。十名盜寇押解犯人,一齊而行,竟撲獨虎營而來。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卻說欽差大人自從打發天霸追趕惡棍去後,忠良坐在房中,單

等回音。張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樣點心,供奉大人。關小西把住門口,保護大人,唯

恐賊宅有變,嚇了大人;又怕張才別有異心,留神瞧他變動。賢臣在此,雖然無礙,如

坐針氈一般,各樣點心不能下咽。張才再三相讓,老爺只是哼哼,懶於入口。又不見黃

天霸回來,心內著急,忽聽打了曉鐘,越發不放心了。且說天霸押解眾犯,心急性躁,

惟恐欽差著急,催逼眾人緊走,不多時到了惡棍門首。

天霸向眾寇開言,尊聲:「眾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進去回稟大人,再請眾位裡

面坐坐。」眾寇說:「老叔只管請吧!我等也不便進內,等尊駕出來帶進犯人,我們好

回去見寨主交令。」

天霸說:「既如此,小弟認命。」好漢從後門走入,到了張才房中,才要打千兒,

施公擺手說:「壯士請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惡棍沒有?」天霸說:「稟大人

,惡棍等俱已擒拿,現在門外。」施公大喜,說:「好好,快帶進來,本院先審一審。

」好漢答應,邁步出房。去不多時,把眾犯帶至門外站立。

眾寇回去不表。

且說天霸進房:「稟老爺,犯人帶到。」施公望外定神細看,又見有個和尚,不解

其意,忙問:「這出家人是做什麼的?」好漢說:「回大人,這是真武廟的六和尚;這

三人乃是桿兒上的,他們都是羅似虎一黨。小人追趕惡棍,路遇朋友之處,不料朋友已

將惡棍獲住。才要起解犯人,忽又來了一群惡棍,硬要劫守差使。多虧小人朋友幫助,

把這五人拿來,剩下的逃脫,求大人寬恩。」施公說:「壯士多禮了。這就很好,本院

正要一並擒拿。壯士今既捉住甚妙。這起桿兒上的更加可惡。本院親見他們用石灰將人

眼睛揉瞎。大清國豈可留這種惡徒,貽害良民?」

大人正要提惡棍審問,忽見外面鬧吵吵的,有無數人進院。

小西恐有別的緣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見是許多官員帶了兵丁,還有轎夫

、人夫、執事,擠滿一院子。小西知是此處的官員站在門外。只見眾官走至跟前,齊聲

口尊:「借重將爺,回稟大人,就說我等特來請罪。」小西聽了,連忙進房回話,說明

此事。復又走出,立於台階之上,把手一招,說:「大人吩咐叫眾位進去。」眾官聞聽

,進房見了施公,一個個手撩袍服,搶行幾步,上前跪下,口尊:「欽差大人,多有受

驚。卑職等救應來遲,特來請罪。」施公一見說:「眾位請起。此地多有這不法之徒,

理當早除才是,為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當堂究問,眾位還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賄

賂。本院此時也不深究,俟人家奏明聖上,聽聖上發落就是。」眾官聽了,嚇得閉口無

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鳳、王殿臣四個人,上前請安,回明來接的執事

。施安打開包袱。老爺換上冠袍帶履,復歸座位,望眾官開言說:「列位賢契,快查惡

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將男人帶來見本院;查清婦女,不准差役混雜生事。」眾官答應

:「謹遵鈞諭。」守備、千總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說:「眾賢契吩咐衙役,快給犯人

換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審問。」知州答應,出門吩咐差役給犯人換刑具,連先前擒住

的喬四,一共六個犯人,登時把刑具換上。內中只見惡僧愁眉不展。石八叫聲:「六師

傅,只管放心,咱們並非謀反大逆,大約施不全也不敢就殺我們。暫忍耐一時,三天之

內京中必有人來,施不全他得好好兒的放了咱們,送我們回家。哥哥要無這個法兒,我

還算人物咧?」表過石八仗的太后宮總管王志,與他是磕頭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頭,

故此石八說這大話不表。

且說施公派官去查惡棍家口,不多時千總、守備進來回話說:「卑職查出男女共四

十三名,內有男女死屍三四個,並無遺漏。」施公聽了,忙問:「這死屍又是何故?」

天霸在旁聽了,連忙上前說:「回大人,這個女人,小的知道,他乃此地楊隆、楊興的

妹子,妹夫死,他守貞。惡棍搶來,烈婦不從。惡棍教人用針將婦人十指釘住,又用麻

繩將婦人綁了。小的從天窗親眼看見。還聽說婦人的哥哥楊姓弟兄二人,現在州衙受刑

。惡棍訛詐楊姓該欠百兩銀子,又買通了州官,非刑拷問,追其銀兩;若無銀子,就拿

他妹子頂帳,再不應口,就叫知州要了他們性命。」施公聽了這些言語,氣得咬牙切齒

,向眾官說:「所有惡人家中僱工奴僕,全都釋放;其典買家人,守府派兵晝夜巡邏,

不許放出一人。但有徇私,決不寬恕。回衙差人驗屍,審問口供,待本院奏明聖上,候

自發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這才吩咐:「搭轎!」上轎後又吩咐文武官員,嚴緊

把守門口,發放僱工。管家張才,隨他搬往別處。這且不表。

再說欽差大人人馬轎夫,直奔景州衙門而來。一路上有許多人攔路而跪,手舉狀詞

,高聲喊冤:「叩求青天救人!」欽差吩咐接狀詞。手下人接了狀詞,遞與大人。瞧了

瞧,俱都是告羅似虎的。復吩咐青衣將原告帶進州衙,當堂對質。青衣答應,帶領原告

進城。不多時到了衙門,欽差下轎,立刻升堂,眾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說:「將羅

似虎帶上來聽審。」青衣下堂去,不多時,將羅似虎帶到公堂。不知審問後,怎樣辦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四回

黃帶子莊頭說情 惡閻王羅四正法

話說施公將原告叫上堂來,正要問話,好與羅似虎對質,忽見青衣上堂打千兒說:

「回大人,有一位宗親黃帶子,同一個皇糧莊頭,現在衙門外,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大

人。」賢臣沉吟半晌說:「叫他們進來。」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時只見外面走進兩個人

來。施公閃目留神:一個頭戴貂帽,紅帽纓一色鮮明,灰鼠皮襖藍緞子面,年紀有四旬

;一個川鼠皮襖,川鼠外褂,青緞弔面,外面罩著合衫大呢面,頭戴海龍皮帽,足登緞

靴。身後四個跟人,皆彪形大漢,長的兇惡,手中拿著包袱坐褥。且說眾官役見黃帶子

與何三太前來,算著必與羅似虎、石八講情。且說施公見他二人走進堂口,因是皇上宗

親,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強笑說:「請坐。」黃帶子與黃糧莊頭哈

腰說:「豈敢,我二人久仰欽差大名,幸大駕光臨,我二人特來拜望。」賢臣答言:「

好說好說。」吩咐看兩座兒。

青衣連忙拿了兩張椅子,放在公案左邊。黃帶子與莊頭兩人告坐,家下人把坐褥鋪

下,二人歸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們一來拜望,二來還求一件事情,奉懇大

人賞臉。」施公明知故問說:「不知所為何事?」黃帶子滿臉賠笑,口尊:「大人,我

們特為羅姓那件小事,還有窮家兒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帶到衙中。他們向日忠厚老實。

羅姓雖然豪富,並不自大,縱有不到之處,還望大人容納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

道,現在是千歲宮的首領兒。」賢臣聽罷,不由鼻間冷笑,也不生氣,說:「哦,我當

什麼大事?原來為羅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親自來?只差人告訴本院,

瞧著尊駕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當著二位略問一問,再放不遲。」黃帶子與莊頭信以

為真,笑著說:「怪不得我等向來聞聽老大人很聖明,今日看來,名不虛傳。多承大人

賞臉,我們真正感情。」施公回言:「豈敢豈敢。請問宗親現在哪衙門當差?」黃帶子

說:「不怕閣下見笑,在下是個閒散之人。提起來,大人料也認得,現在古北口作將軍

的伊公爺,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姪子。」施公聞聽,口裡哈哈啊啊,

說:「我知道了。請問這位貴姓?」莊頭回言:「不敢,賤姓何,我乃八王爺府莊頭。

」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對證。吩咐:「原告快講實情,但有半句虛言,本爵法不

寬貸。」眾民一齊叩首,這個說:「羅似虎霸佔我地,反與他納租。」那個說:「硬訛

小民家產,私立保人文契。」這個說:「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個說:「小的兒

子才交十四歲,搶到他家作奴。」又有舉人口稱:「治晚回大人,羅似虎硬賴我楊隆、

楊興二表弟該他二百兩銀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搶到他家作妾。治晚在

本州官台下投狀,無奈本州受賄,不准狀詞。」大人聽了,沖天大怒,叫:「青衣與我

快動手!」青衣答應,一齊動手。黃帶子及莊頭見收拾羅似虎,心中不悅,站起身來,

叫聲:「施大人,你錯咧!方才你應下我二人的情分,說不過是略問他一問,便放他回

家,如何這會子就要動刑?這不是給我二人沒臉面?你以為是欽差可威嚇別人,你宗親

爺可不怕!」施公一聽這些話,把臉氣黃了,一聲大喝:「咳!好個不知道理的人,連

王法全無了。來人,快將這兩狂徒攆出去!」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

慌忙奔了黃帶子、莊頭。二人手下有四個家丁,才要攔擋,被王殿臣、郭起鳳推住。天

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黃帶子、莊頭如掐小雞的一樣,攆出衙門不表。

且說欽差又復審問惡棍,惡棍還是不招;又夾了兩夾,打了三十大板,這才招了。

大人知惡棍走眼甚大,恐遲則生變,忙寫折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說欽差才要

審問桿上的石八與六和尚,只見州官上前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在上,卑職驗得惡棍

的家口,內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有一個婦人的屍首,令穩婆驗了,十

指發青是實,別處無傷。」施公一聽,咬牙切齒的罵道:「如此惡棍,就是殺了還便宜

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楊興兄弟二人提來問供。州官答應。

不多時,二人提到,跪在堂上。欽差叫聲:「楊隆、楊興該欠羅姓多少銀兩?快對

本院實講。」二人見問,磕頭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實是冤枉。只因小人有個

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願守節。妹夫週年,妹子上墳祭掃,不料

路遇羅似虎。他看見妹子姿容,托媒說親。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說該他二百銀子,假

立借字,立逼要銀,如無銀子,就將妹子搶去折銀。小人不應,硬叫家奴把兄弟打傷,

送到州衙。州官不問情由,屈打成招,將我兄弟二人收入監中。又將妹子搶到羅家,至

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虛言,小人情甘認罪。」說罷,眼淚汪汪,不住叩頭。欽差聽

了楊隆兄弟之言,與所訪一點不錯,且與從前夢境相符,扭頭叫聲:「州官呢?」州官

連忙跪下。欽差在上,衝衝大怒說:「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應在地方

教化,除暴安良,才是正理。可恨你這個狗官,趨炎附勢,受賄貪贓,不問子民冤枉,

身該何罪?」州官嚇得咕咚咕咚不住叩頭,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求大人開恩。」

欽差說:「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來再說。」知州起去。時已天晚,欽差吩咐把羅似

虎、石八、六和尚、喬四等收監,仍把楊姓兄弟暫收。大人把諸事辦完,上轎回驛館安

歇不提。

到了第三日,老爺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時上轎,到了州衙,下轎升堂。將要審問眾

犯,忽報旨意來到,連忙離坐,率領眾官迎接。太監說道:「此乃千歲爺王命。」欽差

聞聽說:「很好很好,下官也要聽二千歲爺諭旨,所為何事?」太監忙把王命打開,從

頭至尾,念了一遍;又從懷中掏出書信,口尊:「大人過目。」欽差拆開細看,認得是

施老太爺字跡,瞧了瞧,也不過是叫放羅似虎,與千歲旨上一樣話。施公看罷,叫聲:

「太府,論理,這兩封書都該遵,不遵王命為不忠;不遵父命為不孝。但是一件,施某

已經差人奏事去了,須聽皇上旨意,怎樣發落。」太監一聽,急得拍手頓足,叫聲:「

施大人,氣殺我咧!我臨來,千歲爺再三囑咐:今日務必同羅似虎進京。我要無人帶去

,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歲要引見羅似虎補刑部員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歲

的保舉,皇上已經記名,明日引見,若無此人,別說千歲爺有處分,連大人也有些不便

。」欽差說:「太府不必著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議。」正講話間,忽聽外面

說:「閃開閃開,這是京裡旨意到了。」但見一匹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

來,見那馬匹渾身是汗,施安在上騎著,背後斜背著黃包袱。他見施公同眾官俱在堂下

站立,便高聲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請爺快來接旨。」施公忙走幾步,來至馬前,雙

膝跪下,說:「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黃包袱解下來,雙手高擎,往下一遞

。施公雙手捧定,眾官跟著,齊到公堂。施安這才下馬。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

,帶領眾官行三跪九叩首。禮畢平身,自己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施仕倫奏羅似虎萬惡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歲與

朕保舉似虎升官,若非卿奏明,朕幾誤用惡黨。二千歲當罰俸一年,全革去對子馬。愛

卿又奏惡奴喬四助惡行兇,與惡棍羅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桿上石八等,素

行不法,劫奪犯人,按律擬罪。六和尚,河間府知府任宗堯業經奏過,是久犯盜寇,前

有幾件命案,四處查拿,並未拿獲,今既出家,仍復為惡不悛,著即就地正法。宮內王

首領,念其年老,侍奉皇宮日久,姑開恩赦罪。千歲宮羅首領,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

法,不加警戒,亦寬恩免罪。羅似虎恃家豪富,武斷鄉曲,魚肉鄉民,當抄家悉充賑濟

饑民;朕另派員查抄。愛卿查拿贓官污吏,進京另有升賞,暫賞爾父一年俸銀。黃天霸

、關小西屢次涉險,擒賊有功,候進京,朕加封官職。

欽此。

聖詔讀罷,眾官叩首。千歲宮太監聽的明白,哪裡還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說

施公遵旨,把桿上石八等三人,發西安府軍罪三年,立將羅似虎、喬四、六和尚殺剮,

在景州與民雪恨。又將楊隆、楊興放出。老爺念他二人無辜遭屈,將羅似虎家財內,賞

他二百銀子,以為養傷之資。又念他妹子貞節,賜「節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銀二百

,交給楊隆,以為旌表葬埋之助。諸事辦畢,吩咐打轎,立刻起身進京。不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五回

商家林費玉鳴冤 河間府施公接狀

話說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處,在轎內隔著玻璃一瞧,見路中人跡寂滅,不象

別處道上,行人過客往來不絕。忽又遠望前面一陣黑土飛揚,瀰漫樹杪。心中就不由得

納悶,即問:「黃壯士,此處叫作什麼地方?」黃天霸聞言,催馬來到轎前,哈著腰兒

說;「回大人,此處叫作商家林。」老爺說:「到河間府,還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

:「這就是河間府地面,離城不過大約三十里。」老爺說:「此乃是直隸境界,又是進

京大道,因何路靜人稀,並無行人往來,荒涼至於如此?」天霸見問,復又躬身說:「

回大人,此處雖是大道,行人卻不由此走,其中卻有個緣故。小的曾聽見先父說過,當

初商家林、獻縣兩搭界地方,有一盜寇,姓竇,叫竇耳墩,在此嘯聚好漢,劫奪行人。

雖曾調兵把他驅走,至今餘黨未盡。」閒話暫且不表。卻說黃天霸隨著大人的轎,且說

且走,猛抬頭一看,見前邊過來了一叢人馬,馱轎人夫,前護後擁,真是一窩蜂一樣,

瞧見欽差的人馬,竟奔西北去了。

你說這一起坐馱轎的為何躲著欽差走呢?終是賊人膽怯。

他們是一伙響馬盜寇。為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紀四旬開外,生的身高六尺,背

闊腰圓,一嘴的黃鬍鬚,有飛簷走壁之能,手使兩把壓油錘,外帶鐵弩弓,箭三支,不

亞穿楊之技,百發百中。其餘盛大胯、鄭剝皮、山東王、蠍虎子張大漢、崔三、飛毛腿

鄧六等,俱是脅從黨羽;還帶著熏香盒、軟梯子,及眾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馱轎

內坐著一人,年方二十一歲,娃彥名八哥,外號叫賽餓鷹,面如敷粉,唇似塗朱,子都

之姣,不能擅美於前,故當時為之語曰:「蓮花似六郎,粉團似八哥。」他穿著一身式

樣衣裳,扮作官府形象。這彥八哥又非頭目,如何叫他坐轎?因為模樣長的好看,假稱

:某處官府,從此經過,特來拜謁借宿。就有許多倚勢的人家,覺著官府來拜,豈不體

面長人?又搭著彥八哥相貌不俗,一見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盜入門,到家吃喝個泰山不

謝土。等夜間點著熏香把各屋人熏倒,即把各屋財物抬去,如盜入寶山一樣,哪個肯空

手而回?

可巧遇見一位倒運的官府,姓費名玉,是南省廬州府的同知,因丁母憂回家。此人

在任作官廉潔,並不貪圖民財。六親皆無,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歲。原係

直隸保定府雄縣人,故由此經過。正走之間,忽見前面眾寇一擁撲來。一撮毛先高聲喝

道:「何處來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銀財寶,快給爺爺留下,放你過去。不然叫你

人財兩空,那時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見馱轎後邊跟著一個長隨,姓魯名叫

醉貓,不達時務,想拿著官勢壓迫他們,遂催馬前來,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

囚囊的!還不閃開道路,讓費老爺馱轎過去?」他還當是黎民呢,怕他威嚇。這些強盜

們哪怕他這些?盛大胯聞聽,大怒罵道:「這狗娘養的!不知好歹,合爺爺們發橫,你

是自來送死。」就著認扣搭弦,只聽哧的一聲,照著醉貓大腿射去。「哎喲!」一聲,

他咕咚栽於馬下。山東王一見跳下馬來,舉刀起來就砍,罵聲:「好個花驢筋的,吃你

老爺一刀。」咯吱一聲,紅光出現;這個鼠輩,把個醉貓兒結果了性命。那些人見風不

順,嚇得撂下二府馱轎,一哄而散,驢夫、跟人都無影兒咧!把個官嚇得渾身亂抖,強

掙扎著說:「好漢暫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稟,請列位貴耳清聽。下官雖在外作官,職

原卑小,地方又遇荒涼,這幾年官囊實在空乏。眾位爺們放下官過去,合家感恩不盡,

雖沒齒不敢忘也。」眾好漢一聽微微冷笑,說:「好個狗官,誰合你講文呢?」內中又

有一寇鄧第六的說:「那有這麼大工夫和他鬥嘴,要不顯顯咱們的靈驗,他也不知咱們

是那廟裡的神道。」說著就躥到跟前,舉刀就砍。鄭剝皮連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聲

叫道:「六哥,你別傷他性命,哪裡不是行好來呢?」山東王聞聽大怒說:「你是老虎

戴念珠--假充什麼善人?」賭氣站在一旁也不言語。鄭剝皮大叫道:「要不虧我攔住

,你早見了閻王老爺。再要不打正經主意,也就說不了咧。」費玉還是苦苦哀求。正說

著話,鄭剝皮一抬頭,看見轎內婦人,懷抱一個公子,長的肥頭大耳,目秀眉清,面白

真似銀盆,發黑渾如墨錠,真是令人可愛。細瞧脖項戴著赤金項圈,心中一動,就用刀

一指說:「把這赤金項圈給了我們,別的東西也就不要咧!」費玉說:「大王爺既愛,

理當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兒滿月,親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剛滿月,情願大了與

小兒為妻,因親家往廣東去作官,恐日後年深不認,臨別將一對項圈分開,以為後日押

記。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憐他孤鸞獨鳳各東西,日後夫妻就不能團圓了。望大王爺開

恩,成就這一段好姻緣吧!」鄭剝皮大聲喝道:」好咧!你這狗官!真是善財難捨。」

說著就將費玉拉出轎來,咕咚一聲,往地下一捺;又往婦人懷中將孩子奪過來,用力在

脖項上咯吱一聲,將孩童殺死,腦袋捺在一旁,把項圈拾將起來,眾盜寇一齊催馬揚長

而去,不表。

且說費玉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待夠多時,才掙扎著起來,瞧了瞧他兒子躺在轎下

,只剩下腔子咧!腦袋在一旁捺著。他的妻馬氏,嚇了個魂不附體,迷迷糊糊如死人一

般。費玉一見,哭得捶胸跺腳,死來活去。登時幾個跟人,同幾個驢夫,見盜寇去遠,

這才從樹林內出來,會在一處。費玉一見,罵了幾句,無奈只得將馬氏救醒,又把公子

死屍並首級,包在一處,擱在馱子上,然後自己上了馱轎。囑咐驢夫趁天尚早,快些趕

到河間府好鳴冤告狀。這且不表費玉趕路。

卻說施大人執事項馬,正往北走。忽然從北來了一群人馬,高大人轎子堪堪臨近,

頭裡三對對於馬。對於馬剛過來,跟著就是兩匹頂馬,後面跟隨人馬無數。但見居中一

人,坐在馬上,不是王公宗親,定是貝子貝勒。這馬上的人,見施老爺這邊下轎,他那

邊早也下馬咧。便打發人前來,問是:「施大人,倉廠總督奉旨欽差,由山東賑濟回京

。」一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聽見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難纏,不由打個冷戰。二來也

合該犯事,冤家路窄。且說忠良見那人下馬,心中未免疑惑,登時兩下裡走到一處,忠

良口稱:「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駕到,應當迴避。」說著話才要請安,那個人伸手拉

住賢臣,口說:「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禮了。」這幾句話,越發漏了空咧。

賢臣復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裡道:「可啊可啊,好說好說。」

彼此哈了腰,賢臣就不是象從前禮貌咧!但見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請上轎,愚下

何敢有僭?」老爺含糊答應說:「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轎咧。那人隨後也上馬。

兩下裡跟人也俱都上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轎才要登程,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飛馬而跑,到了轎前,棄鐙下馬,雙膝

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職費玉,係直隸雄縣人,現任南省廬州府同知。因丁母

憂回籍,路過前面密樹林,對面遇著一乘馱轎,跟隨人馬,約有十數餘口,詎知盡是大

盜強人,截住卑職,硬要買路錢。卑職作官,原來寒貧,並無金銀奉獻。他卻將小兒頭

顱砍斷,摘下項圈,揚長而去。失盜是輕,人命唯重,可恨群盜並逸,偏成漏網之魚;

獨憐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緝盜寇,得以伸冤雪恨,則卑職舉家感恩不盡矣

!為此即懇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欽差大人聽見費玉一片言詞,不由滿面生嗔,暗

說:大清國竟有這樣不法之人,哪有坐著馱轎當響馬之理?怪不得見本院,一個個賊眉

鼠眼,瞧著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則是一群強盜假扮官人!開言便問:「費同知,你可曾

記得面目?」費玉回言:「卑職見了眾寇,早嚇軟癱咧!哪裡還記得?內中一人,長的

身軀高大,臉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別的也不記得什麼。」言罷叩頭。忠良

說,「事已如此,不必著急。你先起去,本院准你的狀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間府附近住

下聽候。」

費同知聽說,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聲:「黃壯士。」天霸答應。賢臣說:「你即

刻回走,順大路追趕那起盜寇來見本院。」

天霸上馬而去。

且說欽差大人坐著轎往前正走,忽然河間府通城的官員,帶著兵丁衙役,俱投遞手

本,前來迎接。但見眾官員緊走幾步,迎面跪下,各報職名,口尊:「迎接欽差大人。

」大人在轎內一擺手,眾官站起身來往回裡緊走。大人轎子剛要走,又有鬧哄哄的幾個

人,來到轎前跪倒了,口中亂喊:「冤枉!」大人在轎內吩咐道:「把喊冤的這些人,

帶到河間府聽審。」衙役答應。不多時來到河間府,但見關外城裡,士農工商,男女老

少,俱是滿鬥焚香,跪接欽差,人煙騰沸,歡聲載道。到了公館門口,結彩懸花,鼓樂

齊鳴,吹著將軍令,迎接進去。大人下轎升堂。眾官參見。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

帶上來。」衙役答應,霎時帶到堂下,一齊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體統

的人。望著那人們說道:「你等一個一個的各報姓名,不准亂說。」一個說:「小人姓

劉,名叫劉成貴,作當行生意,家住任邱縣東北。」一個說:「小人姓趙,叫趙士英,

家住新中驛,開糧食店為生。」又見一人口尊:「欽差大人,生員孫勝卿,祖居河間府

首縣。」又手指一人說:「他住河間府東南,姓楊,叫楊奎,是個舉人。他父親任江西

教官。他係生員的表弟。」眾人報罷姓名,賢臣先叫:「劉成貴,你是什麼冤枉?先訴

上來。」成貴說:「前日是小人母親生日。小人從當鋪回家,與母親上壽;還有些親友

,正在家中吃飯。僕人拿進一個拜帖來,說外邊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要求見。小人暗想:

並無作官的親友,既來拜望,只得到外邊看看。出門一瞧,果然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跟

著十數個人,都有馬匹。彼稱是廣東的知縣,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

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壽日,廚房並預備以酒席,都是現成的

,為什麼不作個臉兒呢?讓進去款待了,豈不留下一個交情?哎喲!老爺!合該小人倒

運,哪知是一伙殺人的強盜!吃喝了,讓到書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熏香

熏倒,將各屋衣服首飾,打掃了個罄盡。這還是小事,可恨那殺人賊,先用刀把小人母

親殺死。見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們就輪流姦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現作

守備,下月還要過門呢,這可怎樣?」說著放聲大哭,磕頭碰地。賢臣說:「你可記得

那些人模樣呢?」劉成貴說:「曾記得內中一人,臉上有個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兒。」

賢臣聽罷,又把那三人的狀子接上來,瞧了瞧,原來告的都是那伙人,俱是失盜之事。

連費同知共是五家失盜,傷了三條人命,這內中唯有孫勝卿妻韓氏,年十九歲,被盜連

被窩裹了去咧!賢臣看到此處,心中大怒,叫聲:「爾等起去。此伙強人,本院路上見

過,已差人追去了。爾等下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六回

二官府告假欽差 五大人住河間府

話說施大人到河間府公館升堂,把道上喊冤四個人,帶上堂來問了問,把狀子接來

看完,叫四個人下堂聽候;等拿回了強盜來,好與他們洗冤完案。又吩咐眾官員各回衙

門。退堂才要喝茶,聽差的報道:「外邊有二位官府,有要事來求見大人。」大人吩咐

:「讓他進來。」差人即到外邊,知會二位一聲說:「大人讓二位老爺進去。」差人領

著二位官府進了公館,走到大人面前,一齊跪倒。但見一個身穿寶藍皮襖,紅青皮褂,

足下粉底緞靴,頭戴貂帽紅纓罩頂,面貌蒼老,身軀瘦弱,很象個斯文樣式。一個是穿

著香色皮襖,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絲紅纓,年紀不過三旬,虎背熊

腰,面貌微黑,身軀肥胖。各遞手本。忠賢看罷,一個是雄縣知縣蔣紹文,一個是新中

驛守府盧珍。並有呈詞,一齊遞上。大人先看知縣呈詞,上寫:

具稟卑職雄縣知縣蔣紹文,為上差勒索銀兩,懇恩詳究,以肅官箴,而重國典

事。竊有天子宗親、奉旨欽差五大人,據稱欽派查道,云: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台

進香,由敝縣經過。教卑職速辦道差,毋得故違。倘臨期有誤,先滅宗族,後平祖墓。

已在卑職衙門整住三天,日夜騷擾。一事不週,便價折銀兩若干。卑職伏思:既是皇差

,何以又要價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准詳究施行。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驛守府盧珍呈詞,卻與知縣蔣紹文呈詞言語,是同一事。忠良

不由心中大怒,腹內暗說:「我瞧這起人的行景,就不正氣,果然不錯,哪有皇上宗親

行此不法之事。再說皇上派人查道,各處早有文書。施某身雖在外,來往也有報馬,施

某沒有不知道的。若說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說是真,如此到處訛人,教人難解

。大清國哪有這樣大膽人?再說,還有那起綠林,天霸全拿住才好呢!只好等天霸回來

,再作道理。」賢臣座上開言說:「蔣知縣,盧守府,且請回去聽候吧!」二人說:「

遵大人鈞諭。」一起站起,出了公館。

賢臣剛令二人回去,猛見天霸從外走上堂來。賢臣一見,心內歡喜說:「黃壯士你

回來了。」天霸答應說:「小人回來了。」單腿往前一屈,才要打千請安。賢臣一擺手

,好漢平身,走到公案左側,打落著手兒,哈著腰兒,回話說:「小人遵老爺命,趕了

二十餘里,並沒看見強人蹤跡,那貝子爺也不知去向。小人在路上打聽,並沒信息,是

小人之罪。」賢臣聞聽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個精細人,無有不捨命盡心的,

今追這起賊人,竟趕不上,大概是去遠了,也難怪他不盡心力,說:「罷咧,賊一定是

去遠,趕不上了。壯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設計擒拿便了。」老爺嘴裡雖是這麼說,不免

心下為難。

正在憂疑之際,忽報河間府知府杜彬要求見大人。施公即傳諭:「讓他進來。」知

府進了公館,參拜禮畢,平身站在一旁,哈著腰兒,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欽差來

到,說貝勒五大人特來查道,教卑職伺候公館,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悅,

叫聲:「貴府,只管去迎接,讓進貴衙,著他住在花廳。本院暫在貴衙二堂居住,以便

察他動靜。」賢臣吩咐罷,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賢臣又叫:「黃壯士,你出

去見了知府,告訴他如此這般,千萬不可走漏風聲。」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七回

設謀誆捉五林啊 派差遍訪一撮毛

話說知府杜彬聽黃天霸之言,依計而行,把一位查道的欽差,接進公館來。一接進

去,他又仍然打罵人,要東要西的混鬧。知府並不提施大人一字;賢臣卻不時的命天霸

去查看他們的行景。此日天晚,賢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覺,就

是三天。這位貝勒爺種種惡款,不記其數。知府杜彬實在忍耐不住,來到二堂,見了施

大人行禮畢,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來的這位貝勒,仗著皇上宗親,一

事應酬不到,就要打罵。還叫卑職預備俊俏妓女,美貌頑童,又要銀若干,孝敬五百兩

,還嫌少。諸般折磨,卑職實在不能堪。」賢臣聞聽知府之言,氣得雙目圓睜,連說:

「豈有此理,這還有王法咧?」又叫黃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綻

,立刻擒拿。」天霸等答應。賢臣又望著知府開言說:「賢契,你先去見了這位貝勒五

大人,就說本院才到貴郡,聽說貝勒爺在此,立刻稟見。」

知府去了,施公當即出公館,不多時,來到欽差五大人公館。施安、黃天霸等下了

馬,扶持著施老爺下馬,教差人傳稟了一聲,然後才帶著眾人進了公館。賢臣爺一見五

大人出來了,緊走了幾步。這位宗親也是緊走了幾步。彼此拉了拉手兒,把身躬著,謙

讓多時,進了公館,齊歸座位。兩旁衙役獻茶。黃天霸等緊貼著施老爺一邊站立。大人

圓閃虎目,瞧看他的破綻,但見滿桌殘酒剩萊,哪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別處去了。忠

賢開言,口尊:「欽差五大人,不知哪位王爺殿下?現在貴府住在哪城?施某領教領教

。」宗親見問,便開言說:「大人若問我的來歷,大王爺殿下老貝子,乃是聖祖皇爺一

派嫡親,現今欽派總理帶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為皇上五台進香,特來查道。是欽

差奉旨來的,並非私自出京。」賢臣說:「皇上外出,早已發抄,天下共聞。此事施某

竟自不曉,大料著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葉,鳳子龍孫,該自尊為貴,為國盡忠,嚴察

不法官吏才是。你倒假傳聖旨,訛官詐吏。尊駕也未必是宗親。若是實言相告,施某念

官官相會,倒要存私壓下,免得聲張。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參。」看官,施老爺方才說

的這些話,本自厲害,句句全戳惡人的心病。這位假宗親,覺著事到臨頭,說的軟了,

還透著假咧,不由的羞惱成怒,叫聲:「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麼用話嚇起我來了啊

?打諒嚇嚇別的官員呢,怕你是欽差,送你點子白東西,你就壓下。今日你還敢打錯琺

碼了。你宗親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竟敢動本參奏?別說你宗親爺無過犯,即使有

了不是,何況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滿、漢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

聲。我倒是看施侯爺分上,賞你個臉,一口稱你個施大人。你是得一尺進一步。」登時

把施大人氣得面黃唇白,說:「好好好,罷咧罷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煩了,少不得與你

拚對拚對。」

大聲喝道:「爾等把大門二門閉上,不許放走一個!誰要徇私,立刻斬首。我看他

這個貝勒有多大本事!」兩邊眾役答應,登時將門緊閉,把守著不提。且說賢臣又吩咐

眾役說:「爾等還不與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時?」但見那個五大人,氣得將身站起,口

中大嚷說:「好個施不全,反咧反咧!你還說別人不遵王法,你竟是頭一個不遵王法的

野人。我乃是皇上宗親,你是一個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麼一個拿法!」說罷

站在當地,連氣帶罵說:「我看哪個敢來動手!」

兩邊站班的馬步三班,聽說欽差大人吩咐拿人,才要下手;瞧見這個光景,竟不敢

動手。又聽那裡話頭厲害,個個退步縮頭。施老爺一見,虎目圓睜,大叫:「爾等好一

起不遵王法的奴才!哪一個要再退後,立追狗命。爾等快下手拿他!」一齊上去七八個

人,往前走到跟前,只見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後一撥拉,只聽咕咚咕咚的盡都栽倒。又

有幾個掌響馬的番子頭目,瞧著心中不服,耀武揚威的上來,才走了兩三步,被那人胳

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個人繞到身後,指望拿他,被那人一個反嘴巴,只聽

吧一聲,「哎喲!」咕嚕,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在一邊,

把拳頭攥的咯吱吱連聲的響,單等賢臣吩咐一句,總不見老爺言語。小西、天霸二人忍

耐不住,上前打了個千兒說:「回大人,若依小人們看來,此處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

。討大人示下,不如小的們動手!」賢臣點頭說:「很好很好,千萬別傷人命。」二位

好漢答應一聲,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預備,會家遇見會家了。這邊是躥躍

蹦跳,武藝高強;那邊是閃輾騰挪,架避精通。半天不見輸贏。惡人那邊手下惡奴,氣

衝衝也要動手。但聽大漢高聲喊叫:「你們不必前來幫助,大料著你趙老叔,一個人也

不至遭人毒手。」這一句就漏了空了。賢臣在一旁聽得明白,暗說:「趙老叔三字,宗

親哪有這稱呼?一定是假。」按下賢臣已參破其意不表。

且說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漢,心內著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繞到大漢身後。大

漢只顧招架小西,冷不防備,天霸在背後對著腿凹兒跺了一腳,只聽咕咚響了一聲,他

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邊座上惡人見大漢栽倒,連忙站起說:「罷

咧罷咧!施不全這件功勞,讓你拿吧。」說罷,又望著大漢哇啦的翻了幾句滿洲話。哪

知施老爺滿漢皆通,一聽此言說:「你二人才說的話,是不教他招認。我豈肯和你們甘

休?」惡人一聽說:「罷咧罷咧!既是你懂滿洲話,難以瞞你,爽利告訴你罷:我叫五

林啊,那位叫趙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識破二位老爺的行藏,咱們就是冤家對頭,少不得

你二位老爺要領領你的刑法咧。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爺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

施老爺聽了惡人之言,氣得面黃失色,叫聲:「天霸、小西把這個照樣拉下來。」二位

好漢答應,才要動手,但見五林啊冷笑了一聲說:「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爺

既然口稱要領領刑,還要人拉麼?要不願受你刑法想走,大料著你這起小輩,也攔不住

五老爺的大駕。」說著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邊趙黑虎叫聲:「五哥,那有這麼大工夫

和他嘮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們心滿意足,也顯不出咱們的能為來。」

施老爺一聽,心中大怒,眼望著知府說:「賢契快請刑具來伺候。」知府吩咐三班

:將全副刑具立刻運到。老爺座上開言道:「他兩個乃是旗下,按例應該先動皮鞭。爾

等撩著衣服,剝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按翻譯「厄木拙」等語數著數。」天霸、小西輪流

著打。」登時打完了五林啊一百鞭子,又把趙黑虎照樣打完。要平常人,哪裡禁得住二

位好漢這頓鞭子?兩個惡人挨著一百皮鞭,不但不輸口,反倒哈哈大笑說:「我們這幾

日覺著皮肉發緊,受這點刑法,倒覺著鬆快咧!」老爺見惡人不輸口,又叫青衣用對棍

,每人重打了三十。賢臣說:「爾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麼事?有話只管實說,本院全

歸罪他兩個,與你們無干。」眾人聽罷,一齊磕頭,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爺門

上先當押拉,現今革退差使。五林啊的老娘,是府內嫫嫫媽媽,很得時務的。因此他在

外招事惹非。官司打過幾次,就提督衙門營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鬧越膽大,故此又裝宗

親,假扮欽差,叫我們扮作奴僕,一路上訛過州城府縣,當鋪鹽店,不計其數。這是以

往實話,望大人恕罪。」賢臣微微冷笑,望著惡人說:「你們聽見了沒有?你們兩人還

是不承認麼?」

惡棍聽見,反指著說:「他們是怕打,滿嘴胡說。難道他們招的口供,就算我們招

的口供麼?姓施的,你今兒非叫短了太爺,不算你有能為。」賢臣暗想:使盡各種刑法

,都不招認,不如改日設法再問。遂吩咐把十四個人一同收監。眾役答應,收監不表。

且說賢臣望著知府開言道:「把貴衙門捕快叫上來。」即叫喊堂的傳捕快。不多時

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楊志伺候。」賢臣標了一支籤念道:「上寫

五日限期,鎖拿一撮毛到案,火速無違!承差捕快姜成、楊志,限你們五日,把一撮毛

拿來聽審,違限重處。」二人聽罷,嚇了個倒抽冷氣,暗說:我的老爺,這個差使要命

。爬起來拾簽,邁步下了大堂,一個個哭喪著臉,噘著嘴,往外正走。門上的眾伴兒迎

上來,一齊問道,「怎麼個話兒?你們老哥倆恭喜!如何施大人單叫上去?必有美差使

給。你們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哪!」

正說著,有名公差姓尼,外號叫泥球,夙日常與姜成、楊志戲謔,見他兩個愁眉不

展的,他就在旁邊打著哈哈說,「姜第二的,楊第八的,你只當咱們本府老爺呢?出一

張票,叫你傳人去,上面寫明那人家住處某村莊某姓名。今日遇見這位施老爺了,叫你

們拿什麼一撮毛,就把你們毛住,便吃不躺咧!罷呈,你們到底不濟哪!枉聞了鼻煙兒

,白走了月餅會了!還不及我老尼打個噴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楊志說:「

你也算了人咧,問問你敢合我們一般一配麼?你小子是老土著了水,和了和,變成泥裡

的球兒,真是忘八蛋。你再娶個女人不用說咧,也作出些個小泥蛋來。」眾人一齊大笑

,笑得個泥球臉上有些下不來,說聲:「你二人不用吹咧,這位新來的欽差施老爺子,

比不得咱們官府。你們倆要提這一撮毛,恐拿不了來。

哥哥兒是鴨子吃了魚,眼睛朝上。」旁邊人見他兩下裡話緊,怕玩笑惱了,一齊上

前解開。姜成、楊志這才邁步出衙。二人無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見天色已晚,在家住

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鎮店村莊,私查密訪。正在躊躇之際,後邊有

人趕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八回

討限期連累家屬 說諧話訪出情由

話說姜成、楊志拿不住一撮毛,正要進城討限,後邊有人趕來說:「要拿一撮毛,

我曉得他下落。」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馮七恍的兒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馮人嫌。

姜成、楊志夙日合他玩笑,說:「你趕爺們來作什麼?」馮人嫌說:「今日有個巧機會

,特來送信。」姜、楊二人說:「有什麼巧機會,你小子又鬧鬼吹燈呢。」馮人嫌說:

「請問頭兒,施大人派你兩個拿什麼一撮毛,你兩個須得扛扛屁股領刑吧!不是八十就

是一百,幾時打破了才算。還把家眷捕監,叫你們去訪。要再訪不著差使,硬把公差算

兇犯。並非我說瞎話,只因我有個老舅舅在順天府當門公,他有個外號,人因他姓陶,

人都叫他陶奴兒。他告訴,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們倆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

這差使就是老馮爺子知根底。」楊志說:「玩笑少說。這個差使要緊,比不得別事,你

混耍笑。」馮人嫌說:「誰與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孫!」二人見他又起誓,又說大人怎

麼厲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戰,叫聲:「小馮兒,你果然是個朋友,幫我們得了

差事,沒的說呀,大量不能別的,穿我們一雙德勝齋的緞靴,料著准行。咱們先到酒鋪

裡去,聽聽小馮是怎樣個拿法,咱們好有主意。」二人說著來到山東館。

三人抬頭,只見「太元居」一面匾。這店是知府轎夫的東家,甚是興隆。三人走進

去。掌櫃的認得是知府捕快頭兒,連忙讓座。三人怕走漏了風聲,到了樓上,找了個清

淨桌兒坐下。過賣淨了桌子,問要什麼菜?楊志素日最是好臉,又搭著為打聽差事,叫

聲:「堂倌,要一個金華火鍋,半斤臘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壺玫瑰酒,四斤荷葉餅

,蔥醬要兩碟。」走堂的喊下去。不多時,熱騰騰的端上來。馮人嫌一見真是吐沫往下

咽,就紅了眼咧,不等人讓,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肉。手不停筷

,又喝酒,又吃餅卷蔥,真是兩眼不夠使,滿桌混看,眼如燈一樣,登時吃了個淨。火

鍋邊上有塊紅炭,他只當是塊肉,夾起來就往嘴裡就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

聲:「馮第二的,那對眼睛兒!你還要喝雜銀去?連個熟貨也沒見過。」馮人嫌燙得兩

手握著嘴,話也說不出,滿嘴裡烏嚕烏嚕。姜成說:「你不用翻滿洲話咧!酒也喝了個

足,菜也吃了個淨,望我們裝著玩兒,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哪裡?是怎麼個拿法

?」馮人嫌罵聲:「死忘八孽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費事,回家去把你娘子那撮

毛,扯一撮兒呈上去,管保還得賞呢。」姜成說:「好一個混帳東西!酒菜你摟摸了,

淨吃的大肚蛔蛔似的,怎麼你扒了房?」

說著,楊志舉手要打,手捏著馮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的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

不告訴你們,我就是烏龜,是小忘八。」

姜成說:「你快別混充衙門光棍頭咧!不用說,算老爺上了小子當咧!」言罷,二

人站起,連酒萊帶餅通共算清了。楊志咬著牙,寫了帳,三人這才出了酒鋪。馮人嫌喝

了個便宜酒,唱著河南調,回家去了。姜成、楊志見天晚也回家安歇,約會明日再上堂

討限。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進公館討限。且說施公自派出兩個捕快,去拿一撮毛,

日夜指望拿回這差事來,好與費同知、劉成府、孫勝卿等洗冤完案。這日算得限期已滿

,專等公差回來。忽見姜成、楊志進了公館,走到面前,一齊跪倒,磕頭碰地,口尊:

「大人開恩,小的們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處訪查,並無消息。懇大人示下,再寬幾

日限期。」施老爺一聽沒拿住差使,衝衝大怒,喝道:「把兩個奴才,每人重責三十大

板!」青衣答應,登時打完。又吩咐眾役,把兩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監;又限了三天,

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兇犯。

二公差無奈,只得下堂出來。楊志叫聲:「老哥,這才算咱二人倒運。一伙大盜,

又無姓名,就說是拿一撮毛。把家口盡都收了監,給了三天限期,再要拿不著,就替罪

名。咱須早些拿個主意。」姜成聞聽,叫聲:「賢弟,我並無別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

躲避躲避。」楊志說:「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說:『世上無難事,就怕

有心人』。我倒有個主意:愚弟有個手藝,除非咱們改扮行裝,做著買賣,留心探訪。

或者訪出個消息來,也未可知。」姜成忙問:「什麼貴行?」楊志說:「從前我吹過幾

天糖人,傢伙全有。」楊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齊備,改變行裝,走到鄉村去。看官,

公差作買賣,所為招人,好訪一撮毛。外州府縣捕快,都有些武藝,二公差這箱子裡暗

藏著些鐵尺撓鉤,為的是預備有風吹草動,好下手拿人。這是閒言不表。

且說姜成、楊志出來訪查,不覺就是三天。這日又進一村莊內,人家不多,路東有

座黑漆門,估著他家孩子多,還多賣兩錢。二人把擔子放在門首,姜成打鑼,驚動了裡

邊小孩子,哄的一聲:「來了!」一群就來七八個,一個個跳跳蹦蹦,這個說:「我要

個孫猴兒。」那個說:「我要黃鼠狼偷雞。」姜成說:「拿錢來。」挨次把錢收了。楊

志登時把糖人兒吹完,打發孩子們散去。內中有個孩子不很大,獨他不走。問他叫什麼

,他說叫六斤兒,留著個歪毛兒。他可圍看擔子鬧,小手兒抹了塊糖稀吃,又把模子拿

起來就跑。楊志說:「小六斤兒,你又淘氣呢!還不放下模子?再淘氣,把你一撮毛拔

下來。」看官,楊志他無心說出這句話來,你說把個小六斤兒嚇了一跳,眼似鸞鈴,東

瞧西看,這才叫聲:「伙計,你要給我們這家裡惹禍。一撮毛是我爺朋友的名字,你怎

麼混叫起來了?要叫他聽見,還不把你屁股打爛!」你說兩名公差,正沒處訪一撮毛呢

,一聞此言,豈肯容他倒腳?大叫聲:「六斤兒,你先拿幾塊玩去,等我明日再給你幾

塊好的。」六斤兒笑著說:「可別給他們。」

楊志說:「不給他們。你方才說什麼一撮毛,是你爺的朋友。你再告訴我一遍,還

有好的呢,也給你。」小六斤兒笑嘻嘻的說:「一撮毛長的兇惡,人都怕他。他那臉上

有個猴痣,猴痣上有一撮毛。使著兩銅錘,一張弩弓三支箭;還不是一個人呢,好些個

呢!」二公差聽見小六斤說這伙人不少,都是有武藝的,覺著扎手,大料難拿,不如趁

早離了是非窩。畢竟姜成跑脫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九回

得虛實姜成送信 掃巢穴眾寇伏誅

話說姜成、楊志,哄著小六斤兒,把一撮毛以往情由,俱都說出。正然盤問,忽見

門裡出來個人,把小六斤一巴掌,打得小六斤往裡飛跑。二公差聽小六斤說這伙人,都

有武藝,覺著扎手,不如趁早回河間,稟報大人,再作主意。挑起擔子才要走,只見那

人上來,一把揪住楊志搭包。姜成一見,估量著不好,開腳就跑。楊志見姜成跑咧,自

己挑著擔子,被人揪住,想走不能。這惡人揪著楊志罵道:「站住罷!」楊志見他這樣

,還裝鄉下佬洋說:「大爺,俺大小是個買賣,又沒得罪你老人家,別要罵人。」惡奴

說:「別合我裝佯,罵你就算了麼?還得打你呢。」惡奴把楊志推搡著,拉進大門去不

表。

且說姜成見楊志被人揪住,自己撒腳就跑,為是進城報與施大人知道,好派人去拿

。不多時跑到河間府,太陽已落。見了大人,把他們以往怎麼訪查,楊志怎麼被人揪住

,回了一遍。大人說:「你知道那家姓名麼?」姜成說:「回大人,若問那家姓名,小

的不知,瞧他房屋象個富戶。小的就聽小孩子說有好些個人,都在他家居住,個個武藝

精通。為首之人,名叫一撮毛兒侯七。手使什麼兵器,怎麼厲害,全都告訴了。才要問

他主姓名,就被人聽見,把楊志就揪住了。小的實不知那家姓名,還不知楊志吉凶如何

。求大人恩典,早派人去拿。」施公座上一擺手,姜成叩頭起來。施公叫聲:「黃壯士

,這是如何拿法?」天霸躬身,口尊:「大人,依小的愚見,還叫姜成引路,小的同關

小西、王殿臣、郭起鳳,趁天黑去打聽明白。事情果真,不是小的誇口,任憑他有多少

盜寇,管保拿來,明日結案。」施公點頭。

四家好漢,同姜成各帶隨手兵器,出了公館,走到惡人村外,略歇了歇。天霸叫聲

:「姜成你頭裡走。」姜成說:「眼前就是。」五個人進了村口不遠,但見房外一溜牆

,中間有四扇屏門。門樓以外,掛著斗大燈籠,照得大亮。門口鎖著一條大黑狗,拴在

那裡,瞧見人就站起來狂吠。天霸把姜成一拉,邁步頭裡先走。四個人跟著好漢,順牆

往北走。走不遠,一拐彎,見一溜對縫磚的風火後沿。天霸叫聲:「眾位,你們在此等

著,我先進去打聽一個真實,回來再議。你們不可遠離;但聽有石子響,就是我回來了

。」言罷,倒退了幾步,把手一拍,嗖的一聲,躥上後沿,順著瓦壟爬到前坡。但見周

圍房舍,瓦窯一樣。此處原是後院。好漢來至房前沿,扒扶著往下探望。

細聽有聲音,聽不大真。挺身又往前行,來至前邊,見各屋點著燈。又聽得下面婦

人說:「不好了!張姐組,房上有人了。」

又聽一婦人說:「大嬸,你別大驚小怪的。這兩天貓起秧的時候,是貓在房上,你

就亂叫。」天霸聽見此話,借貓為由,「嗷嗷」的叫了兩聲。那婦人說:「你聽何曾不

是貓?快端油盞走罷!你沒聽太爺吩咐:今日是他壽日,是個好日子,叫咱把前日偷來

的那婦人勸醒,今晚要合房咧!」那一婦人說:「你勸去罷,人家是秀才之妻,就肯嫁

他?」好漢聽是偷來的婦人,心中納悶。見那兩個婦人走進屋內,好漢順瓦壟伏下身子

,探下頭來,往屋內細聽。這個婦人說:「新娘子你很聰明,為什麼想不開?我們祖七

太爺銀錢廣有,奴僕成群。你相從就是一品當家的,豈不勝似那窮酸?」那婦人罵道:

「你們這潑婦,要當我是下賤之人,那就認錯了。我告訴你們主人說,殺剮給我個痛快

罷,我死了,提防我孫相公丈夫,替我鳴冤。」天霸聽罷,暗說:「原來這家姓祖,偷

來的那娘子,定是一撮毛用被窩裹來的孫勝卿之妻。」

看官,這祖七混名大頭目,自幼集上扛糧食出身,一膀子能扛兩條口袋。這集上經

紀客人,不敢惹他。後又生訛了一張官帖,量鬥尖入平出,客人須得用他的斗量,按加

一要錢。又交了一伙大盜,坐地分贓,拿這閒錢交與官吏;衙門內都有看顧,越仗起膽

來。閒話不敘。且說天霸又縱步到另屋。屋內祖七說:「那廝你有什麼分辯?吊起來打

著問他。」正打之間,楊志懷內揣著一件東西,吧嗒掉在地下。眾寇聞聽說:「方才落

在地下的是什麼?」家丁拿燈一照,撿起來原是油紙包,用線縫著。把線挑開,拆去油

紙,還有一層細紙。打開瞧是張紙,內有一人識字,一念上寫:「太子少保鑲黃旗漢軍

倉廠總督世襲鎮海侯施,奉旨欽差仰役立拘鎖拿大案一伙賊一撮毛兒,速赴河間府,當

堂聽審。毋得違誤,火速領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差捕快:姜成、楊志。」眾寇聽罷

,一齊惱怒,有說將公差殺了的,有說還打的。祖七說:「你們沒聽見麼?這票並非府

縣州官出的,乃奉旨欽差所派,別當兒戲。」眾寇說:「莫非放了姜成?」祖七說:「

也不用放他,暫鎖在空屋,等明旦我到衙門打聽打聽,再議。」家奴立時將楊志鎖在空

房。天霸房上看得明白,見家丁回去,趁著無人,飛身下來,擰開鎖進去,將楊志解下

來,一同到外邊見了關小西等,各舉兵器齊至惡奴後院,見各屋都吹燈安眠。天霸知道

後院是些婦人,直奔前院。眾好漢合公差只得跟著走。縱有狗咬,拿刀一晃,狗見刀夾

尾就跑了。僕夫家奴俱是困乏睡著。四家好漢同姜成、楊志走過這道二門,來到前院。

西邊有一人出來開門解手,瞧見好漢,忙問:「是誰?」小西低聲說,「老兄弟風緊。

」天霸並不言語,緊走幾步,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咯吱一聲響,那人栽倒。忙把腦袋

砍下,天霸回身,叫聲:「哥們隨我來。」言畢邁步當先。五個人跟著一同進這道門。

內中唯有姜成不得主意,欲待不去,又怕被人瞧見了,眼睜睜的見殺了個人,心裡發怔

。

且說眾寇打發祖七去安歇,也就睡了。這時盛大胯設睡著,叫聲:「鄭老三,我瞧

他酒不沉,如何出去這半會子?聽見咕咚一聲,必是栽倒。」說著即披衣裳下炕。剛出

門,哪知天霸早在門旁,揚起刀背,往下一砍。大胯一聲叫:「不好了!」

眾哥們聽見他一嚷,忙上前砍了幾刀,栽倒在地。屋內人全都驚醒過來,好幾個手

中都有兵器。頭一個則往外一跑,被地下躺的幾乎絆倒,往前一栽,殿臣拿鐵尺照滑子

骨就一下。那人躲過,回手就是一刀。殿臣用鐵尺架住。小西、起鳳各舉兵刃截住。那

幾個盜寇一齊出來動手。楊志不知從哪裡找了頂門閂,也可就掄起來,單打眾寇滑子骨

。就只膽小的姜成,嚇得在黑影裡打戰。盜寇頭兒一撮毛手提銅錘,「噗」的一個箭步

,從屋裡就躥到當院,大喝一聲:「哪裡來的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言罷,照好

漢就一錘。天霸一閃,回手一刀。二人戰在一處,不分勝敗。關太、殿臣、起鳳三人,

各逞英雄,與眾寇動手,黑夜之間,難辨清白。山東王舉起拐來,照著自己人飛毛腳鄧

六大腿上就是一下。「哎喲」一聲,山東王這才瞧出是自己人,心裡一急,漏了空,被

小西一刀背,把手腕打脫,「哎喲」一聲,拐子落地。那邊楊志掄起門閂,照盜寇腿上

,又是一下。只聽「吧!」正打在滑子骨上,「哎喲」一聲躺倒。

小西怕他跑了,連忙幾刀,卸了他兩膀。一寇叫閃電神見風不順,撒腳就跑。哪知

楊志早把一道門用石頂上。離門不遠,怎曉黑影裡蹲著個人,只聽「咕咚!」把賊絆倒

,楊志趴在那個人身上。這個空心,殿臣趕來,不管一二三,掄鐵尺就打,疼得盜寇叫

聲不止,打得楊志身子底下那個賊叫「哎喲」!還有幾名盜寇,都被小西、起鳳拿住,

看守不表。單說天霸合一撮毛動手,猛見他用錘磕開自己刀,將身一晃,躥上牆頭。好

漢對準盜寇腿上,回頭就是一鏢。盜寇才要邁步上房,只聽「刷」一聲,「哎喲!」咕

咚掉下牆來。好漢趕上,連三並四幾刀,一撮毛難以動轉。天霸叫聲:「哥們,快找繩

來捆上。」叫人看守,又尋祖七不表。

且說小西叫聲:「哥們,誰帶著火鐮打火,口自們進屋去照照,還有賊人沒有?」

楊志答應,立刻打火引著火紙,進房點著燈,搜了搜,只彥八哥一人,也把他上了捆繩

,拉到外邊。舉著燈到院內,把眾寇一個個四馬攢蹄綁上;才知道姜成也死了。數了數

盜寇,共十一口,等天亮解送。且說天霸舉著刀闖進惡人院內,哪知祖大頭早知事不好

,嚇得懸樑自盡。天霸拿住一個僕婦追問,說:主人公自盡。好漢不信,親到外屋,果

見一人懸樑而死。把管家李鬍子找著,也捆上,帶到外邊。又找偷來的那位婦人,打算

把她救出;哪知孫勝卿之妻是個節烈婦人,自覺雖未失身,終無面目見人,夜間得空,

早已自盡。

不多時,天已大亮。好漢黃天霸等,把拿的眾寇解到河間府,面見施公交差。又將

孫相公夫人死節的話回了一遍。賢臣大喜,吩咐升堂,將眾寇帶到堂下追問。眾寇情知

難推,盡皆招認。又傳孫勝卿到案,將伊妻節烈曉諭一番,叫他回家收屍成殮。吩咐:

「知府把眾寇監禁獄中,候本院啟奏皇上,候旨前來,連五林啊等,一齊按律問罪,好

與眾官民報仇雪恨。」

知府答應:「謹遵鈞諭。」忙令手下人,把眾寇入監。賢臣見諸事已畢,心中牢記

,保舉天霸等功名。忙吩咐:「搭轎,本院回京。」到底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驛館立拘牛腿炮 鄭州踩訪一枝桃

且說施公離了河間府十幾里地,正走之間,忽見前邊人馬迎面而來。頭裡還有匹馬

,急跑如飛。正自詫異,那人已到轎前,下馬跪倒。賢臣才知未起身之先,打發去的牌

馬轉回來。

但說賢臣霎時到任邱縣亭驛,入了公館。才入公館,就有人喊冤。任邱知縣在一邊

伺候,心中就有害怕。又聽欽差叫衙役將喊冤人帶上,開言道:「喊冤人,一一報上名

來。」一個說:「小人叫劉進祿。」一個說:「小人叫陳忠。」一個說:「小人叫李富

。我們三人住任邱縣鄭州鎮。」賢臣說:「有何冤枉?慢慢說來。」三人見問,各把呈

詞遞上。賢臣將呈狀逐次看完,俱告的是牛黃,綽號叫牛腿炮:霸佔陳忠二頃地,訛劉

進祿房屋一所送與家丁,硬訛李富銀兩若干。俱各私立文書,有保人。

內中還牽連武豹、金山、趙文璧三人。又問二個喊冤的,說:「你二人所告何事?

叫什名字?」一個說:「小人周榮,年六十五歲。不幸妻李氏早亡,所留一女,名叫玉

姐,已經受聘,未曾過門。上月二十日夜三更時候,父女各房睡去。忽小女在繡房一聲

喊叫。小人正在夢寐中驚醒,慌忙爬起點燈,見女兒門開了。進去一看,不知女兒被何

人殺死。房中細軟,俱都不見。次日天亮,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想來殺人偷財,必是

一枝桃。叩懇青天大人恩准,拿一枝桃來,追問情由,好與小人雪冤。」說罷叩頭碰地

。施公聞聽周榮言詞,不由心中著急,暗說:這事又是纏手難辦。思想多時,便往下開

言道:「那一個所告何人?慢慢訴來。」那人說:「小人蔣旺,娶妻吳氏,夫妻同庚,

今年二十六歲。父母俱各去世。小人所仗廚行手藝。只因前日應喜事廚役,兩日未曾回

家。第三日回家叩門屢次,無人答應。撬門進去,瞧見妻吳氏,血淋淋躺在炕上,不知

被誰殺死。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故此前來鳴冤。」說罷不住叩頭。忠良聞聽蔣旺之言

,腹中說:這兩個人原是一樣事。沉吟多會,座上開言道:「周榮、蔣旺,你二人家遭

凶事,難道就不報官麼?」二人上前,一齊叩頭說:「我二人俱各到縣呈報。若不經官

,誰敢擅自抬埋?怎奈縣主並不拿兇犯追問。今日幸蒙欽差大人駕到,特來伸冤,望乞

青天拿住兇犯,好與小人報仇雪恨。」說罷不住叩頭。

忠良點頭,望著任邱縣知縣開言道:「貴縣,周榮、蔣旺,他二人到縣報官,你如

何不出票捉拿兇犯?」知縣見問,連忙跪倒,口尊:「大人,周榮、蔣旺他二人報官之

時,卑職即到他二人家中親自勘驗,實係刀傷。令屍親埋葬,卑職即刻差人到處捉拿。

怎奈不知一枝桃姓甚名誰,怎樣面貌,何方人氏?比追公差,也是沒處捕捉。望大人寬

恕。」忠良一擺手,縣官沈存義平身。賢臣沉吟半會,叫聲:「周榮、蔣旺,你二人暫

且回家,十日內本院管給你們斷結了案。」二人叩頭回家不表。

賢臣又叫:「貴縣!」任邱縣知縣連忙答應。賢臣說:「李富、陳忠、劉進祿,他

三人所告之事,並無虛假。本院出京時,沿途私訪民情,路途上聽見有個牛腿炮,在鄭

州居住,橫行霸道,結官交吏。他還不是一個,還是一黨四人:一個叫武豹,一個叫金

山,一個叫趙文璧。牛腿炮往涿州探親,過三家店,在途中對人誇口,將自己所做之事

盡情說出。本院只為賑濟事重,未曾到此剪除惡黨。既有人告在你縣衙,為何置之不理

?」

沈存義見大人一問,驚慌失色,雙腿跪倒,不住叩頭哀告。忠良見他懇求,即便開

恩說:「知縣你既這樣苦求,本院看至聖先師面上,暫且恕你。速速著人把牛腿炮、武

豹、金山、趙文璧四人,即刻鎖來聽審;多帶衙役刑具,本院在此立等,速去莫誤!」

沈知縣叩頭站起,往外走,留衙役在此伺候,出公館上馬回縣,忙差衙役去拿惡棍不表

。

且說賢臣往下吩咐:「劉進祿、陳忠、李富三人,暫且回家,等知縣把四人拿到,

好對詞結案。」三人叩頭退出公館不表。下人擺飯,賢臣用畢,撤去傢伙。猛見一人在

下面跪倒說:「回稟大老爺,今有本處知縣將牛黃等拿到,請大人鈞諭施行。」賢臣聞

聽,滿心歡喜,連忙吩咐道:「知縣將帶來的刑具,俱各設在驛亭之上。」吩咐各差衙

役道:「俱要小心伺候。」

差役答應,俱進了公館,來至大堂站班。知縣復又進上房,請大人。施公聞聽,立

刻升堂。黃天霸在後跟隨,來至驛亭之上。任邱縣的衙役喊堂。欽差吩咐道:「去把牛

黃帶來聽審。」

眾役答應,登時帶他到堂前跪下。賢臣看見牛腿炮,大怒,吩咐:「差役帶原告來

!」霎時劉進祿、陳忠、李富跪在堂下。賢臣叫:「把你等所告言詞,照前訴來。」三

人見問,叩頭,將所告言詞,如此這般,訴了一遍。牛腿炮看見原告,不由著忙,且聽

原告將他惡款一一訴出,又聽施公座上叫看大刑,心中越發害怕了。他雖臉上變貌,口

中還強自支吾。登時青衣將夾棍放下。老爺吩咐:「將牛腿炮夾起!」青衣答應,上前

按倒牛腿炮,拉去鞋襪。一個青衣將刑具豎起分開,把牛腿炮滑子骨入在裡面,做扣拴

繩,一背一攏,只聽牛腿炮「哎喲」一聲,口中只嚷:「招了招了!」施公吩咐:「從

實招來!」牛黃盡行招認。沈知縣在旁邊親自秉筆,立刻寫完口供。這才吩咐將刑卸下

。老爺又把武豹、金山、趙文璧問了一遍,俱各承認,畫招已畢。賢臣吩咐將人每人重

責四十大板,立刻釘枷在鄭州鎮上;枷滿時分省發遣。青衣將四人領出,在鄭州鎮枷號

示眾,暫且不表。

賢臣又吩咐道:「知縣帶領原告,到牛黃家追還房產土地銀兩。你就不必回來,在

本縣要用心辦事。衙役也不用許多,本院等著拿住一枝桃完案,方才進京。」知縣答應

,帶領原告出公館,留下幾名衙役,在此伺候大人,餘者俱帶領回縣不表。

賢臣退堂,用飯,眾人俱各吃畢。黃天霸上前叩稟說:「稟大人,小的要到外邊踩

訪一枝桃的形跡,特請大人示下。」忠良聞聽,滿心歡喜說:「壯士這一去,須要存神

仔細。」黃天霸答應,告辭大人,帶上盤費,暗藏飛鏢甩頭一子,還是個長隨的打扮,

出離公館,信步而行,一路上留心踩訪,哪有蹤跡?意欲問人,只都知道有個「一枝桃

」,不知姓名,也是無益。走到南關城裡,還熱鬧些。覺著口中乾渴,看見路東有座茶

館,還帶著賣酒。」『好漢走將進去,揀了個座兒坐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一回

白雲庵計全泄底 玄天廟天霸尋蹤

話說天霸正在茶館,手拿茶杯,留神細訪一枝桃的消息。

外面來了一個人,四面探望,走到天霸跟前,不住的留神細看。

好漢心中猜疑,即便問道:「莫非認識在下麼?」那人說:「爺台莫非姓黃麼?」

天霸說:「正是。」即便問他姓名,那人說:「這不是講話之處,找個僻靜地方說罷。

」遂叫堂倌:「燙兩壺酒,有現成菜蔬,拿兩樣兒來。」堂倌答應,登時燙兩壺酒,端

兩樣小菜。二人將酒菜吃完,天霸會了酒錢,一同出酒館。

到關鄉外,有一座破古廟,叫白雲庵。四顧無人,二人進去,席地而坐。那人不等

天霸開言,遂口稱:「黃爺,今年貴庚?」

天霸說:「在下虛度二十八歲了。」那人說:「好快時光,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

梭。黃爺你可別惱,我別令尊的時候,爺還不過七八歲的光景。那時候爺雖然年幼,大

約也知在下的姓名。當初跟隨令尊,在綠林二十多春,都是我踩訪盤子。論走道,勝過

劉飛腿。神眼計全,綠林中無不知曉。若是有人叫我見過一面,不怕相隔多少年,永不

忘失。只因令尊洗手,我也就回家,改邪歸正,稀粥淡飯,如延殘喘。膝下並無兒女。

不幸拙妻去年病故,我也害了一場大病,險些沒有了。老來煢獨,無依無靠,各處找尋

朋友,故此流落鄭州。今日正是『他鄉遇故知』。不知尊駕現作何事?莫非還乾舊日營

生?」天霸聞聽,猛然想起來說:「老兄擔帶著些,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幼年常聽先

父說過尊名,久仰久仰。」計全說:「豈敢豈敢。」天霸說:「小弟今日也歸正了,跟

隨奉旨欽差山東放賑回來,路過此處,住在鄭州驛。前日有人前來告狀,是人命盜案,

差小弟前來訪查兇犯,不想今日遇見老兄。老兄既無依靠,不如隨我去見大人,一同進

京。」計全說道:「不知大人幾時起身?」天霸說:「拿住賊人,就要起身。」計全說

:「大人接了狀子,是人命盜案,不知賊盜姓甚名誰!不是計某口出大言,南方一帶,

直隸全省,有名盜寇,無一不曉。」天霸說:「這賊奇怪,每逢偷盜人家財物,臨行牆

上畫一枝桃花。原告都是告的一枝桃。」

計全說:「若是一枝桃的底兒,愚兄盡知,連他窩巢,愚兄俱都到過。」天霸說:

「既然如此,仁兄同我面見欽差。」

不多時,二人來到公館。天霸叫計全等候,天霸進公館,先到上房,見施公回話,

口尊:「大人,小的奉命踩訪一枝桃,偶遇故人名叫計全,是我父在日手下盤算的小伙

計。有名盜賊,他無一不知,故小的把他帶來,老爺一問便知賊人下落。」賢臣聞聽,

滿心歡喜說:「既有此人,何不教他面見本院?」天霸聞聽,轉身出公館,領計全到上

房,參見欽差,天霸侍立一旁。計全跪在塵埃,口尊:「大人,小的計全叩見。」賢臣

座上開言道:「本院接了兩張狀詞,俱是人命盜案,告狀的都是鄭州人。告的是失去財

物,殺死婦人,天亮看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放此事主告的,俱是一枝桃。但不知這一

枝桃是哪裡人氏?怎麼個形象?因此難以捕拿。」計全聽罷,口尊:「大人,一枝桃的

姓名、窠巢、行蹤、面貌,小的很曉得。這人手段高強,難以擒拿,不在此處住。他原

是河南懷慶府修武縣人氏,自幼拋家失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棍棒刀槍,樣樣精通

,後來入伙為盜。拜師又得幾宗驚人之藝,單刀一口,連珠藥鏢,百發百中,躥房越脊

,如走平地。現住鄭州,他本姓謝,名叫謝虎,因他左耳邊挨著臉有五個紅點,好象一

枝桃花,故此叫一枝桃。是他自己賣弄本領,偷盜人家財物,臨走之時,他必在牆上畫

一枝桃花,顯他的武藝,遮掩各州府縣應役人等耳目,留下這個記號。」施公說:「他

在城外窩藏之處,是人家呀?是店呢?」計全說:「全不是。鄭州北門外有座北極玄天

廟,廟內和尚叫靜會,原先也是匪類,老來洗手,作了和尚。他貪圖謝虎賄賂,教他住

在廟中。此廟原本是一層殿,謝虎給他新蓋了兩間禪房。」施公聞聽點頭說:「計全,

你怎麼知這樣詳細?」計全說:「小的方才已經說過,幼年在綠林,對這伙人來往行蹤

無一不知。昨夜還到了玄天廟,指望借謝虎幾兩銀子,好度日用。誰料他初一見,很象

親熱,一提借銀,他就沉下臉來,說得我敢怒而不敢言。欲待要走,天色已晚,只得在

廟內暫住一夜。今早起來,不辭出廟,竟到南關,適遇天霸引見前來,得見大人。」賢

臣聽罷,眼望天霸說:「這件差事,大家商議,怎麼個辦法。必須把他擒來,方可動身

。若是不完此案,如何進京?」好漢聞聽說:「也沒什麼商議處。不必憂慮,明日小的

自己把他拿來。大人請放寬心。」賢臣點頭說:「但願你斟酌個萬全之策,方好去行;

既知面貌、住處,設法沒個拿不住。明日要上鄭州,同著小西、起鳳、殿臣,你四人去

。大家努力一齊動手,教他顧左不能顧右,顧首不能顧尾,設此拿法,是為上策。」天

霸聽見大人吩咐,不敢有違,連忙答應說:「鈞諭實係高明,但老爺駕前無人保護,不

如留下關小西在公館為妥當。不然那時有失,悔之晚矣。我只帶起鳳、殿臣去足矣,計

全也不必去。」天霸告辭大人說:「小的帶領二人上鄭州北關,拿住一枝桃,好與民結

案,咱好進京見駕。」

三人竟撲關鄉。走不多時,來到關鄉。郭起鳳說:「咱在這裡尋個飯店,隨便用些

飯,須喝點酒,歇歇腳,養養神,打聽著玄天廟,然後再走不遲。」王殿臣點頭。惟黃

天霸恨不得一步走到玄天廟,拿住謝虎,方稱本心,欲待不依從他們。俗言說:「一不

敵眾。」只得隨著二人尋找飯鋪。往前一瞧,剛巧關鄉口路東,有個飯鋪,掛著藍紙幌

子,門外邊設著兩張條桌。

三個人就坐在外邊。堂倌過來說:「客官爺是吃飯,是吃酒?要什麼菜?」郭起鳳

說:「先給三壺酒,一個扒羊肉,一個青豆粉,一個豆腐湯,六張清油餅。」三個人連

吃帶喝,正吃著飯,天霸猛抬頭,見從南來了一人:頭戴著關東片氈帽,皂青綁身小襖

,披著一件羔子皮襖,足登抓地虎靴,綠皮雲頭,相貌長的濃眉大眼,兩扇薄片嘴,年

紀約有四旬掛零。待走到鋪前,天霸留神看見,他左邊挨著耳朵有五個紅點,恰似一朵

桃花。好漢望著郭起鳳、王殿臣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追趕

。天霸擺手,二人復又坐下。見這鋪門口人多,也不肯明言。三人連忙吃完,叫堂倌算

帳會錢,起身往北而行。出了關鄉,四顧無人,天霸說:「既知他姓名住處,又見了本

人,還怕跑了不成?」究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二回

和尚開山門答話 天霸追謝虎中鏢

話說黃天霸、郭起鳳、王殿臣三人,在此關鄉口清真素館,吃完飯會錢,出了關鄉

,約有半里之遙。見大道西邊有座廟,匾上刻著「北極玄天廟」五個字,山門緊閉。細

看是一層殿,還有兩間禪房,是新修蓋的。離了兩箭遠,有二三十戶人家。

三人看了多時,天霸上前敲門。裡面一枝桃心下明白,常說「伶俐不過光棍」,就

知是飯館前吃飯的那幾個人來了。看官,一枝桃怎麼知是天霸等呢?清真素館與天霸打

了個照面,見英雄有些眼岔;又見他望那兩個使了個眼色,就參透他隱情,到廟中早就

作了準備。聽見敲門,他仍然外面披著大皮襖,走入大殿,叫:「和尚出去,把來人讓

進。如此這般。」囑咐了一番,和尚答應。

前頭表過,和尚也是匪類出身,老而無能,落髮出家。一枝桃逛到鄭州,看見周榮

之女,蔣旺之妻,生的美貌,他就要在附近住下,以便謀圖竊玉偷香之事。見這廟離人

家甚近,他與和尚商議,每天房中二弔京錢,每飯不斷酒肉,教他跟著白吃白喝。和尚

貪圖便宜,故此受其呼喚使令。閒言不表。且說靜會來至山門,將門開放,見門外站著

三個人,連忙問道:「三位施主找誰?」天霸說:「找姓謝的,不知在廟中沒有?」和

尚說:「不在,不過片時就回來。三位施主先請進廟來。」天霸總是藝高膽大,並不躊

躇,邁步進去。殿臣、起鳳,也就跟進去。見裡一切作飯傢伙俱全,知是廚房。天霸坐

在炕上,殿臣、起鳳坐在牀上,和尚搬了條板凳迎門而坐。和尚說:「不知三位爺哪裡

來的,找謝爺有什麼事?」天霸說:「我們從北京來,找謝爺有件官事商議。」和尚說

:「原來是為此事喲!」

正說話間,忽聽格扇響,天霸等齊作準備。和尚站起來說:「謝爺來了。」說著話

,他就出去咧。一人走進房中,就在板凳上坐下,眼望著天霸等開言道:「三位找姓謝

的,我就姓謝。咱們素常並不認識,找我有什麼事?有話請講,我還有緊事要出門呢。

」天霸眼望賊人說道:「姓謝的,原是就是尊駕,方才在北關會過尊容了。我三人這來

,非為別事,只因欽差大人從此經過,有人喊冤告狀,為是人命盜案,大人差派拿人。

在下心想必是尊駕,故此找到廟中,少不得屈卑屈卑尊駕,跟著我們見施大人去。」天

霸心中大意,覺著謝虎是必拿住咧。哪知一枝桃更是高傲,他沒把天霸放在心上,聽見

天霸這派言詞,反倒哈哈大笑說:「原來是有人在施公前告了狀咧!為是人命盜案,也

難為你們怎麼想來,就想到我身上來了,真算是你們有能為。這場官司,必是打的。但

只是我願去就去,不願去就不必去,得依著我。別說是欽差,就是皇上聖旨,我也不遵

!不知你三位有什麼武藝,竟敢來找我。當面咱們比試比試,你們若有武藝,竟把我拿

的去。但只怕你們是自招其禍,特來送死。」

黃天霸生來性傲,聽見這些言詞,哪能容他?眼望著謝虎大喝道:「大禍臨身,還

敢多言!我料著你這貓賊鼠輩,也不認識我。我乃飛鏢黃老爺三太之後,四霸天中第一

霸,黃天霸是你黃爺名字。這二位是郭起鳳、王殿臣,也是有名英雄。」謝虎聞聽,哈

哈大笑,說道:「黃天霸,你不過以多為勝。若有武藝,與你謝爺單身比試,才算你是

英雄呢!」黃天霸聞聽,大怒說:「二位兄長,只管袖手旁觀,待小弟擒拿這廝。」說

罷甩衣拔刀,直奔謝虎而來。

看官前已表過,黃天霸性情高傲,見謝虎口出大言,心頭火起,便道字號,說是黃

三太的兒子。謝虎聞聽,心中暗道:「常聽我師李紅旗說,他會使甩頭一子,飛鏢三隻

,單刀一口,是傳家絕技。怎麼他又跟著欽差奉命拿我,是誰使的捻子呢?必是計全。

因我不週濟他,他泄了我的底咧!」又見黃天霸甩衣拔刀,他早已準備。他甩了大衣裳

,先躥出院說:「黃天霸,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武藝!」說著從肋下取出刀來

,惡狠狠站在院中說:「敢上前來比試比試,真算你是好漢。」黃天霸聞聽,一個躥步

,躥在院內。二人交手,刀對刀,刃對刃,鬥夠多時,不分上下。郭起鳳眼望王殿臣低

言說:「看他二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王殿臣說:「天霸刀法門路精通,謝虎

刀法也是不弱,不知誰勝誰敗。」郭起鳳說:「天霸雖不至於大敗,約也不能取勝,不

如咱們拔刀相助。」

王殿臣點頭。立刻二人手擎鐵尺,躥將上去,大叫:「賊人不遵王法!我等奉欽差

之命,特來拿你,還不快快服綁?」說罷,掄開鐵尺就打。謝虎用刀架住。天霸也用刀

劈來。謝虎眼快,也用刀架住,又虛砍一刀,閃在一旁說:「你們人多,廟內狹窄,不

能動手;來來來,咱們到廟外再賭輸贏。」一轉身直撲廟外而來,渾身攢了攢勁,只聽

嗖的一聲躥在牆頭,又一煞身,跳在牆外。天霸一見說:「這才算得是個飛賊呢。」隨

後,也躥在牆頭,看見謝虎跳在塵埃,天霸也跳在牆外。一枝桃見天霸跳在廟外,郭起

鳳、王殿臣開了山門,一齊也趕將出來,四人又合在一處,賭鬥多時。一枝桃心中暗道

:「他是黃三太的兒子,飛鏢必是精純。我謝虎雖不怕,但只是一件,俗語說的好,『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又道:『打人先下手』。我何不照著俗語而行,先給他個

連珠鏢吃吃,叫他知道我謝某的厲害。」

賊人謝虎居心要使鏢打英雄,就不肯戀戰,二日留神,用力磕開三人兵器,縱身跳

出圈外,往正東就跑,說:「謝太爺殺不過你們三人,我定要走咧!」說著揚長而去。

黃天霸拿賊心急,恨不得立刻擒住謝虎,解到公館,在施公面前報功,隨後緊緊的相跟

。謝虎是要敗中取勝,見天霸趕來,回手一鏢照著天霸面門打來。天霸見謝虎一扭膀,

一隻飛鏢直衝面門,一歪腦袋躲過,飛鏢落地。謝虎又一倒手,二隻鏢又照英雄前心打

來。天霸又一閃身,剛躲過第二隻飛鏢;第三隻鏢又照著左腿打來,躲閃不及,只聽哧

的一聲,穿皮刺骨,痛不可忍。英雄止步,不往前趕。郭起鳳、王殿臣一見天霸追趕賊

人,他二人隨後也追來,見黃天霸腿中毒鏢,心下著急,連忙趕到跟前說:「賢弟怎麼

樣了?」好漢見郭起鳳、王殿臣一問,羞得滿面通紅,用手拔出鏢來,扔在地下,只說

:「氣殺我也!」不知天霸鏢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三回

天霸回公館養傷 朱李投鄭城望友

話說郭起鳳、王殿臣二人,見黃天霸鏢傷,藥性行開,疼痛難忍,心中難以為情。

又聽天霸說:「不回公館咧!」不由心中更覺著忙。郭起鳳說:「賢弟,你把心放寬些

!勝敗乃兵家常事,誤中一鏢,何必如此?你不回去,我二人怎好見大人回話?」王殿

臣又說:「賢弟你別想不開。依我拙見,咱三人暫回公館,即請醫家調治好鏢傷,拿住

謝虎,完結民案,保護欽差回京,你的功名有分。豈可因一朝小忿,耽誤終身大事?」

說罷,天霸點頭。二人即伸手攙扶著天霸,相扶而行。黃天霸終有愧色,覺著半世

英名,一旦喪盡,一路上還是長吁短歎,惟有低頭而已。

走不多時,來到鄭州驛,進了公館,先到上房去見施公。

施公正與關小西談拿一枝桃之事,猛聽簾櫳響動,抬頭觀看,但見黃天霸一瘸一拐

的,郭起鳳、王殿臣二人攙扶著他走進來,不由大驚,連忙站起身來說:「壯士怎麼樣

子?快對本院訴來。」王殿臣不等天霸開言,連忙上前,單腿一跪,口尊:「大人,容

小的細稟。」即將往事,如此如彼的話,述了一遍。賢臣聽見王殿臣的言詞,忙上前親

看鏢傷,見圍著傷眼,有茶碗大一塊漆黑。賢臣說:「不好,這毒氣不小,快些把他攙

進廂房歇息將養,速速延請名醫調治。」天霸說:「小的無能,不曾拿住一枝桃,反倒

重傷,又勞大人掛念,殊覺抱愧。」賢臣說:「壯士你說哪裡話來?誤中毒鏢,非爾無

能,皆因輕敵之故,這又何妨?只管放心,將養鏢傷,擒拿謝虎,與民結案,再為報仇

可也。」說罷,令王、郭二人把好漢攙扶進廂房,安置在炕,將養不表。

施公即飭令任邱縣衙役,立刻尋醫調治。衙役不敢違誤,即刻外邊,找到了個姓李

的醫生,號叫李高手。領他到廂房,他看見黃天霸傷痕甚重,又到上房見了施公,行禮

畢,口尊:「大人,我看那人傷痕甚重,不易調治。我是專理內科,只可開方吃藥,保

著毒氣不至攻心;要是療理外科傷痍,非鄙人所長,大人還得另請高明。大料著這樣人

,此處還是稀少。」賢臣點頭說:「既是如此,快些開方。」醫生連忙把方開完。施公

給了醫生銀錢,一面派人去取藥;取了藥來,把藥煎好,放在茶碗,頓了個不涼不熱的

,教天霸吃下去,躺在炕上,將養不提。且說施公獨在上房悶坐,正自沉思,忽看值日

的青衣跪倒說:「回大人,公館外來了兩個人,在門口下了馬,口稱要給大人請安,還

要尋黃爺。」賢臣聞聽,一擺手。衙役退下,轉身出去。施公心下暗想:這兩個人是誰

呢?一回頭說:「施安,你去把關太叫來。」施公答應,轉身出去,不多時把關小西叫

到上房。賢臣說:「關太,你去看看,是誰來找黃天霸?問明來歷,領來見我。」

小西答應出去,到公館門口,抬頭觀看,但見有兩個人拉著兩匹馬,馬上搭著行囊

包裹,立於門外。仔細觀瞧,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另一個不認識。關小西看罷,向前

緊走了幾步。朱光祖見是關小西出來,滿心歡喜說:「賢弟,你一向可好否?」關小西

說:「多承掛念,仁兄好否?」二人拉手親近了一會。朱光祖說:「這位是姓李名昆,

字公然,外處人稱神彈子李五。怎麼你二位不認識麼?我給你們哥兒兩個引見。李五爺

你來,這是關賢弟,名太,字小西。」李公然說:「多牽連著些。」關小西說:「彼此

一樣。」二人拉手兒,敘了些交情客套。關小西望著伺候公館的說:「你們把馬上行李

解下來,放在廂房裡面,把馬遛遛喂好。」下役答應,上前解下行李,搬入廂房,然後

把馬遛了遛喂料不表。且說朱光祖沒看見黃天霸出來,心中納悶,開言問道:「黃兄弟

聽見我們來了,怎麼他不出來呢?」關小西說:「提起黃天霸的話嘛,等著咱們見過大

人,自然就知道咧!」說罷,三人一同進了公館。

齊至書房門口,小西掀簾進去,將話回明。大人聽說,滿心歡喜,暗說:一枝桃合

該拿住。遂開言道:「請他們進來。」

關小西答應,去到公館門口,霎時將朱光祖、李公然帶到上房。見了欽差,二人將

單腿一跪說:「小的叩見大人。」賢臣欠身,將二人親手攙起,說道:「二位壯士請起

。這位姓朱的,本院見過;那一位不知貴姓高名?」李公然見問,連忙答道:「小人姓

李,名叫李昆。久知大人居官清正,待人恩惠。昨日路途上遇見朱光祖,提起黃天霸來

。我與天霸自黃河套相別,未曾見面。他說黃天霸現今又跟著大人呢,小人因此同來請

安,順便看望黃天霸諸位朋友。」施公聞聽,問起黃天霸來,不覺長歎了一聲說:「二

位壯士,若問黃天霸,現在廂房將養鏢傷。」朱光祖聞聽大人之言,驚訝不已,連忙口

尊:「大人,黃天霸會使飛鏢,又被誰打傷?教人不解其意。」施公說:「壯士不信,

關太領你們到廂房去探望,便知端的。」即叫:「關太,你去帶領二位到廂房看看天霸

去。」關小西答應,帶領二位出上房。

三人至廂房門口,小西打簾子說:「二位請進。」又叫:「黃老兄,有人來看你了

。」天霸吃了藥,在炕上靠著鋪蓋,正與計全閒談拿謝虎之事,忽聽有人叫他,抬頭觀

看,但看關小西同兩個人來了: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一個是神彈子李五。好漢看罷,

滿心歡喜,連忙站起身來,口尊:「二位兄長,恕小弟失迎之罪。」朱光祖、李公然二

人上前,把黃天霸扶住,連說:「不敢。」計全在旁,站起身來,也與朱光祖、李公然

拉手兒,敘了寒溫,然後大家一齊坐下。天霸說:「許久未見,不知二位兄長,今日作

何營生?因何會在一處?」朱光祖說:「自拿莊頭黃隆基分手後,愚兄還是東奔西走。

昨日路上遇見公然,李兄就提起舊日交情來咧,一心要看望賢弟。故同他一路而來。但

不知賢弟與何人打仗,被暗器打傷?」黃天霸見朱光祖問這傷痕,未曾啟齒,面紅過耳

,口尊:「二位兄長,要提此事,真要羞殺小弟!」就將欽差山東放賑回來,過此有人

告狀。奉差拿賊,尋訪到鄭州,適巧遇計全,得了賊人消息,後來怎麼與他交手中鏢,

述說了一遍。朱光祖說:「此處沒聽說這麼大案的人,拿的這個人到底是誰?」計全在

一旁接言說:「朱爺,你不知道這人麼?他是紅旗手李爺的徒弟,名叫謝虎,外號叫一

枝桃。」朱光祖說:「怎麼是他麼?厲害難惹,又狠又毒。」計全說:「如何?我沒有

把話說在後頭。黃爺再也不信,聽聽是真是假。」朱光祖說:「必是老兄弟輕敵太甚,

才中毒鏢。」計全說:「正是如此,那時要聽我的話,不至誤中毒鏢,到此悔不及矣。

他的意毒心狠,朱爺你是知道的。就是鏢打黃爺,再也不肯遠離此處,二三日內,必定

暗來行刺,須得留神提防,這是要緊的事。黃爺這個鏢傷,也得要緊調治才好呢!」不

表他們敘談。

且說賢臣在房悶想,不知天霸傷痕何日痊癒?忽然長歎。

賢臣吩咐施安說:「你將朱光祖、李公然同著計全,請到上房,大家商議。」不知

如何商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四回

賢臣任邱縣調兵 朱計李家務求救

話說施公登時將朱光祖等三人,請到上房。賢臣說:「黃天霸現在被謝虎鏢打重傷

。幸喜二位來到,幫助幫鋤本院才好。」

朱光祖說:「要提謝虎,狠毒無比,雖是鏢打天霸,心還不死,恐其乘虛而入,夤

夜潛來行刺。大人需要提防著些。」賢臣聞聽,點頭說:「壯士言之有理。施安你快些

伺候文房四寶。」施安答應,研了濃墨,將紙鋪好。賢臣提筆上寫:

太子少保倉廠督堂部院,奉旨欽差世襲鎮海侯施,為曉諭事:照得本院居住鄭

城驛館,與敵為仇,有虞無備,疏於防守,恐生不測。仰任邱縣知縣,即調本城營弁,

前來公館護衛,俾作干城之備。謹遵此帖,速速毋違。特諭。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

施公將諭帖寫完,令施安叫進青衣,吩咐:「把此帖拿進城去,交給任邱縣知縣,

不可遲延。」青衣答應,接諭帖前往任邱縣不表。且說施公望著朱光祖說:「本院已發

諭帖調兵去了,料公館可保無虞。天霸鏢傷,須得早些調治才好。奈此處沒人會治鏢傷

,如何是好?」朱光祖說:「會治鏢傷的,小的倒還認得這個人。」施公聞聽朱光祖認

得會治鏢傷的人,不由滿心歡喜,連忙追問說:「壯士,這個人倒是姓甚名誰?住在何

處?快對本院說來,好派人去請他前來醫治鏢傷。」朱光祖說:「要把他請來,不但好

醫黃天霸鏢傷,要拿謝虎,也易如反掌。這人倒不是外人,乃天霸他父一師之徒,姓李

名煜,江湖上號稱紅旗,洗手有二三十年咧。現今年紀七旬開外,在家安居享福,教子

務農;距此有百里之遙,屬河間府管,地名叫作李家務。還是小人的長輩咧。小人不忘

舊交,時常望看他去。每逢見面時,他就勸小人激流勇退,休作這樣買賣。這個一枝桃

就是他的徒弟,親手傳藝的。李紅旗若肯治鏢傷,拿謝虎如探囊取物一般。」施公聞聽

說:「很好。」計全一旁開言說:「請紅旗李爺要緊,保定公館也要緊。依我的主意,

不用李五爺去請紅旗李爺,我同朱爺去;留李爺在廂房內保守天霸;教關、郭、王三位

在上房保護欽差,提防一枝桃。這就是萬全之策。」施公點頭說:「就依你這主意罷。

」不表。

且說施公打發計全、朱光祖二人去後,又差人催傳諭帖的那個人。不多時,任邱縣

知縣沈存義,城守營的千總王標,帶兵丁衙役六七十人,遵欽差的示諭,來到公館,投

遞手本,進上房參見大人。施公賜坐待茶,言講一枝桃之事。沈存義、王標連忙把帶來

的衙役兵丁排開,俱弓上弦、刀出鞘,到晚燈籠照如白晝。廂房中是神彈子李五陪著黃

天霸閒談,應用之物,放在身旁。上房關小西、郭起鳳、王殿醫、千總王標緊隨大人左

右,防守的鐵桶相似,這些話俱各不表。

且說一枝桃謝虎,自從鏢打黃天霸,見有兩個人保護,料著不能成功,往正東竟奔

任邱鄭州驛而來。二更時候,趕到驛館,閃目觀瞧,但見大門並未關著,門口板凳上坐

著兩溜人。

往前走了走,站在牆陰之下,看夠多時。順著牆根,返身往裡而走,不過半箭之遙

,才見有人。謝虎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房趴在瓦壟之上,欲往公館那邊。用眼一看,

只見院內燈光照如白晝,許多人俱是手擎弓箭,腰懸刀劍,站在上房門口。謝虎看罷,

心中暗想說:「贓官防的嚴緊!」那個意思有點下不去,覺著難以行刺。欲待動手,恐

怕不能成功;欲待回去,胸中恨氣不平。謝虎想罷站起來,下房腳踏實地,仍回玄天廟

。

走到廟前,見山門鎖已揎開,就知和尚已回來了。進廟看了看,南屋點著燈。謝虎

走進屋內,望著和尚開言說:「怎麼你走了?」和尚說:「我的爺,那是玩兒的麼?我

躲還不躲開!我見這天有一更多了,我才回來。打量著他們來不來?你別弄我一場罣誤

官司。」謝虎說:「我告訴你,我在這鄭州,可有兩個人命案。」說罷按住不提。

且說計全、朱光祖往李家務去,走到三更時分才到。來至門首,下了馬,用手敲門

。叫了多時,裡面才有人答應,將門開放,一人手提燈,抬頭認得是計全、朱光祖。長

工說:「二位半夜到此,有甚麼事?」朱光祖說:「煩你進去告訴一聲,說我二人要見

老當家的,有要緊的事面見。」長工聞聽,連忙轉身進去,來到上房,在窗外說:「老

當家的,今有常來的那位朱爺,還有來過求您老人家周濟的那位姓計的,他們兩個人在

門外,說有要緊事件,來見你老人家面講。」李紅旗的老伴不在了,兒子、媳婦俱在後

邊居住,他在這前邊獨自居住。這天雖有三更,老英雄尚未就枕睡覺,正在鋪蓋上坐著

打盹呢,眼望著長工開言說:「請他二位進來。」長工答應,出屋到別房,先把安童叫

了起來,然後這才出去,走到門前說:「二位,我們當家的有請。」兩個人將馬匹交與

安童,長工提燈引路,計、朱二人隨後進來。到前屋門口,長工先讓計、朱二人進去,

然後自己才進去,將燈放在桌上,自己與安童一旁侍立。

李紅旗與朱光祖、計全見禮畢,這才坐下。李紅旗帶笑開言說:「二位半夜到此,

有什麼事?」朱光祖說:「老叔在上,容姪細稟:當初老叔一師之徒飛鏢黃三太,他的

兒子名叫天霸,現今跟隨欽差大人,回京路過鄭州,接了狀詞,是兩宗人命盜案,告的

是一枝桃。大人差派黃天霸在鄭州踩訪,遇見計全泄機,才知是你令徒謝虎。天霸玄天

廟擒拿於他。」才說到這句,長工烹了茶來,遞與每人一盞。紅旗李煜讓茶,手內端了

茶杯說:「賢姪,怎麼黃天霸要擒拿於他?只怕黃天霸不是他的對手罷!」朱光祖說:

「與他交手,並無輸贏。謝虎佯敗。天霸追趕,左腿中了他一隻毒鏢,無人會治。我們

二人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請你老人家前去醫鏢傷,擒拿謝虎。老叔念昔日交情,少不得

前去醫治天霸,擒拿謝虎。」紅旗李煜聽罷朱光祖之言,沉吟多會,才開言說道:「賢

姪,你是知道的;因為他輕友重色,俺師徒兩個,可是不對。任憑怎麼不和,總是師徒

之情,我怎好前去?這事你等商量個萬全之策才好。謝虎素常要是聽我的話,所行的正

道,我豈肯告訴於你?也該天霸有救:一則他父台我是一師之徒;二來謝虎沒良心,至

今不上門;第三件賢姪待我不錯,時常來看我。我若執一不應,賢姪怎麼出門?要擒謝

虎,必須把他的毒鏢誆到手中,再拿他可就容易了。只可告訴你們怎麼拿,我可不能身

臨其地。天霸這鏢傷,給你一包子藥拿去,再給你一膏藥。你回到公館,將藥撒在天霸

鏢傷之處,將膏藥貼上,不過數日之內,就復舊如初。二位賢姪,休怪直言。你們倆去

罷,休得遲誤。見了天霸,替我問好,就說我恨惱他,怎麼三哥死了,也不送信給我?

他算眼空瞧不著我。」說著話就站起身來,走到立櫃跟前,伸手將櫃門開啟,從裡面拿

出一個楠木匣。將蓋揭開,拿了一個膏藥,有一小包現成的藥面子,開言道:「朱賢姪

,你過來,我告訴你。」賽時遷連忙站起。李紅旗說:「賢姪,這藥面子,叫做五花退

毒散,膏藥叫作八寶退毒膏。你把這兩宗拿回公館去罷。」朱光祖答應,用手將藥接過

,放在懷內,說道:「多謝叔父費心,你老人家等諸事已畢,教天霸登門叩謝。」李紅

旗連忙擺手說:「賢姪好說,不用爭出這個禮。我只要我自己盡友情,於心無愧,這就

完了。」朱光祖與計全連忙退身往外。

二人一路言談,走不多時,已到公館門外。朱光祖、計全直到上房,掀簾走進房內

。施公與眾人正講計全、朱光祖取藥之事,忽聽簾響,抬頭觀看,見是他兩個回來,驚

喜不已。連忙開言說:「二位回來了,多辛苦!不知李紅旗來與不來,快些講來。」朱

光祖就將就裡情由,細說了一遍。賢臣點頭說:「先治天霸傷痕要緊,本院也同你們到

廂房看看怎樣。」說罷,站起身來往外走,眾人後邊跟隨。長隨施安跑到廂房門口,打

著簾子。施公率領眾位走進廂房。天霸一見,連忙站起身來。

賢臣擺手說:「壯士別動,只管休養身體。」賢臣按著天霸炕沿坐下,眾人俟次而

坐,天霸仍舊坐在炕內邊。賢臣望著朱光祖開言道:「朱壯士拿出藥來調治罷,不必延

遲著了。」朱光祖答應,忙伸手在懷內掏出藥來,站起身來,走到天霸跟前,將膏藥貼

在上面。登時間見鏢傷的周圍,熱氣騰騰,流出膿血,腥臭難聞,順著腿往下直流。小

西用手巾替他揩擦。賢臣說:「此藥果然神效!天霸合該五行有救,不過數日就好。」

天霸說:「小人死不足惜,何用老爺這樣掛心?但只恨不能拿住謝虎,與民結案,恩官

才好進京見駕。」朱光祖說:「要聽李紅旗之言,謝虎實係狠毒。雖是鏢打天霸,料他

不肯歇心,公館雖防守的嚴緊,猶恐在路途住宿之處,得空行刺,務得防備。大家商議

,見了謝虎,將鏢誆到手中,才好拿呢!」不知如何誆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五回

金亭館豪傑定計 歸德驛謝虎被擒

話說朱光祖說:「謝虎意狠心毒,雖說鏢打黃天霸,還不肯遠離此地,得空兒必將

來驛館行刺,日夜須要防備。大家商議,見了謝虎,怎麼把鏢誆在手內,才好拿呢!」

施公、天霸、小西等一聽誆鏢之言,俱都無計。

且說謝虎回廟與和尚說破有人命几案,給和尚幾兩銀子,自己也就打點預備。心內

說:「我如今不如先到雄縣那裡。等候贓官住宿之時,再去暗地行刺。」一枝桃想了會

子,主意已定,單等明日往雄縣去不表。

且說施公在公館中,到了晚間,內外燈籠火把,防守得風雨不透。計全說:「回老

爺,昨夜一枝桃必來咧,看見防守的緊嚴,因此不敢顯形。這個賊要聽見今日下諭帖,

他一定不來了,必是先往雄縣歸德驛等侯。」朱光祖說:「咱們也不可大意,須要著意

留神,才是正理。」李公然、朱光祖、關小西來到施公面前告辭說:「我等回大人一聲

,我們要上雄縣歸德驛。」

賢臣囑咐說:「你三個須要仔細留神。」三人答應,檢點各人隨身物件:李公然收

拾彈弓彈子,朱光祖掖斧帶鏢,關小西隱藏折鐵鋼鋒。打點已畢,告辭天霸,出公館直

奔雄縣歸德驛。關小西、朱光祖在前,神彈子李五在後。但說朱光祖、關小西,二人不

覺已到歸德驛,剛然進村,猛聽有人招呼說:「朱大哥麼?許久不見。」朱光祖聞聽,

抬頭觀看,但見路旁店門口站著一人,正是一枝桃謝虎。此時李五已來到跟前。賽時遷

心中暗喜,高聲說:「謝賢弟麼?一別就是幾年的光景了。」朱光祖說與李五聽見,說

著話,二人拉手兒。一枝桃道:「小弟昨晚就在此處,仁兄來到算是客,請到裡面坐,

有話好講。」朱光祖說:「我還有朋友等著,到裡面再給你們哥兒倆見。」說著三人一

齊進店。謝虎說:「小弟就在這間屋裡住。」說著伸手掀簾,讓二人進去,他隨後進到

屋內。朱光祖說:「謝賢弟,我這朋友姓秦,就是新上跳板兒的秦兄弟,和你哥兒倆見

見。」

小西聞聽,忙伸手與一枝桃拉手兒,然後分賓主一齊坐下。謝虎招呼店小二,倒了

一弔子茶來,拿了三個茶碗,放在桌上。

一枝桃說:「伙計給燙上。都是一家人了,不知貴庚多大?」

朱光祖說:「賢弟你別客套,面上還瞧不出來?他比你小,本家是山西人。你兩個

同名不同姓,以後不用外道,就是親兄弟一般。」謝虎說:「如此,我討大了,再敬賢

弟一盅。」小西說:「謹領。」朱光祖說:「弟台,你不是外人,實不瞞你說,劣兄這

幾年,沒得意的事。今年又搭上秦兄弟,從沒做過一件好買賣。我們倆今日到此打聽著

欽差奉旨山東放糧回來。一路上州城府縣,誰不饋送他禮物,料想金銀不少。聽見說今

日在此住宿,故同秦賢弟前來,要望他借些盤費。不知賢弟你現居何處!在這裡有什麼

公幹?買賣可好?」一枝桃見問說:「朱大哥,你我非比別人。我學武藝的時候,在家

咱們可就相好。難道小弟賤性,大哥不知道麼?我是懶意搭伴,今冬單身逛到鄭州鎮,

就流落住了。」朱光祖說:「到此有什麼公幹?」一枝桃就將截殺施不全、黃天霸,以

往從前的事,告訴了一遍。朱光祖說:「他自從在揚州投順施不全,害了天雕、天虯兩

個好漢,硬將盟嫂逼死。如此毒心,叫做小羅成。愚兄聽見這信,把他恨入骨髓。那日

我要行刺施不全,黑夜之間,到了順天府。可巧施不全夜審官司。愚兄心中暗喜,等他

完事退堂,就要刺殺贓官。哪知黃天霸這個短命死鬼,伏在暗處,一鏢把我左手擊中,

他還道名道姓,自誇其能。愚兄忍疼越牆而過,得便逃脫。

今日遇見賢弟,大家齊心努力,合該成功。」謝虎聞聽朱光祖之言,哈哈大笑,道

:「兄長之言,可是真麼?既有鏢,借與小弟一觀。」光祖說:「賢弟要看,休得見笑

。」說著伸手掏將出來遞與賊人謝虎。謝虎接來一看,掂了一掂,約有六兩重,長不過

六七寸有零。看罷,連連喝了幾聲彩,隨說:「好東西,比我的毒鏢分量不輕。」隨手

又遞鏢過去。朱光祖接過來又收入囊內,說:「賢弟把毒鏢拿出來,愚兄也要賞識賞識

。」賊人謝虎把鏢取出,遞與光祖。光祖接在手內,看了看,九隻原是一樣,眼望謝虎

說道:「請問毒鏢藥在何處?告訴愚兄聽聽。」

謝虎用手一指說:「毒氣全在此眼中。」光祖留神一看,口中不住誇好,往懷中一

揣,眼望小西使了個眼色。關太心已明白,隔著桌子伸手來抓謝虎。一枝桃見朱光祖把

他的毒鏢揣在懷內,心中不悅,才待要問,見小西伸手來抓,就知中計咧。說:「不好

!」將身一縱,跳下炕來,掀簾跳在院內,從肋下伸手將刀拔出。隨後,關小西腰間取

刀,也就趕將出來。朱光祖見他二人出屋,他也躥在院內,不管他們二人誰勝誰敗,就

勢躥在對面房上,鎮嚇賊人謝虎。謝虎開口罵道:「光祖小輩,人面獸心,使計誆鏢,

忘卻他年朋友之情了。」

且說朱光祖與一枝桃在店門口高聲說話,李公然俱已聽見。

見他三個人進店去,神彈子李五也就走進店內,到櫃房將包袱放下,口說:「哪一

位是掌櫃的?」店東聞聽,連忙站起,口說:「不敢,在下就是。尊駕有什麼事情?」

李五說:「頭裡進去那三個人,店東不認識麼?」掌櫃的說:「那一位是昨晚晌住下的

,那二位是新讓進來的,三人在屋內吃酒呢!」李五說:「我先告訴你說,先住下的那

一個是大案賊;那兩個新來的與我都是奉欽差大人命令前來拿他。可告訴你,暗暗的將

店門關上,若要走漏風聲,賊人走脫,我們就拿你去見大人。」店主聞聽,心下著忙,

出屋暗暗的知會伙計們,將店門關上。神彈子李五,將彈子弓拿出來,聽那房中動靜。

聽了會子,聽見房中有人對罵,有刀聲響,就知道動了手。他連忙拿弓彈走出院外,抬

頭觀看,但見關小西與賊人謝虎交手,他就堵住門口。

小西抬頭看見神彈子站在門口,店門緊緊關閉,他仗手中折鐵倭刀,明知謝虎不是

對手,把刀照著一枝桃的腦袋砍來。謝虎一見說:「不好!」手內的刀難以招架,忙將

腦袋一閃,只聽哧的一聲,將左邊耳朵削下,順著脖子往下流血,疼的難受。「噯喲」

一聲,左手拿刀,右手握著耳朵,一溜歪斜,就是幾步。

神彈子一見,將右手彈子紉在扣內,兩旁骨子一收,將弓拉滿,對準賊人面門打去

。只聽吧一聲,打在他左眼之上。謝虎「噯喲」一聲,咕咚倒在塵埃,噹啷一聲,鋼刀

墜地。小西連忙上前按住。朱光祖也就跳下房來,向店東家要了兩根繩子,把賊人綁了

個四馬攢蹄,抬進屋中,放在地下。霎時天色已晚,光祖叫小二快點燈籠。三人飲酒敘

話,看守賊人。到了第二天早起,店東叫人把車趕來,搭賊上車出了店。小西給了店東

二兩銀,三人一齊跳上車去,加鞭緊走。到正午來到公館,把賊搭下,三人進內,回稟

按院。

施公立刻傳衙役升堂。當即施公升座,帶謝虎上堂,跪在地下。蔣旺、周榮也來趕

案。忠良吩咐鬆了綁,用夾棍加上,好問口供。衙役遵命,上了綁。一枝桃料難推托,

前後所為,盡情招認。施公一面具奏聖上,一面把謝虎梟首示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六回

旅館婆替夫告狀 藍田玉提審出監

話說施公在任邱縣拿了一枝桃,奏明聖上,把一枝桃開刀正法,與民報仇雪恨。此

案完結進京,不必細表。且說三聲炮響,按院起身。任邱縣的知縣,城守營千總,俱在

門外跪送。

忠良在轎內吩咐說:「你等俱各回去。辦理自己應行之事,俱要仔細。」賢臣在途

中,曉行夜宿,這日到涿州地面,見有個婦人大聲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爺救命。

」眾吏役伺候人等,才要攔擋,忽聽大人在轎內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狀人帶起來,等

本院入公館時再問。」跟大人的人答應,高聲說道:「大人吩咐把喊冤的人帶起來,少

時到公館審問。」衙役答應,把那婦人即帶起來。賢臣到了公館,下轎歸座,眾文武進

衙,參見已畢。又見那婦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觀看,打量那個喊冤的婦人:年紀

約有三旬開外,面帶愁容,頭上罩著烏綾首帕,身穿藍色布褂,細看卻是良家婦女。賢

臣看罷,往下問道:「那個婦人有什麼冤枉?為何攔路告狀?」

婦人聞聽,跪爬半步,不住叩頭,口尊:「大人,提起我這冤枉事來,古怪蹊蹺。

小婦人家住琢州北關外。丈夫姓藍名田玉,今年五十二歲;小婦人馮氏,今年三十六歲

。膝下一子,才交五歲。有幾間閒房,開設客店。只因前者月內初三日,天色傍晚,住

下了兩三輛布車客人。後又來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婦女約有二十開外,口稱夫

妻。因為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們讓進店中;讓他們明早趕路。婦女說:『給我們兩

壺酒,趕趕寒氣,解解困乏;有現成的酒菜,拿幾樣兒來。』問他們是打哪裡來的?他

說:『是投親不遇,回轉京都。』小婦人的丈夫到了前邊,先沖了一壺茶,拿了兩個茶

碗,送到那邊去,又張羅別的客人。不多時,就是定更的時候,前邊關了店門。等著眾

客人安歇,到後邊瞧了瞧,那屋內已經閉門睡著了咧!丈夫回到後邊自己房中,告訴小

婦人說:『方才前邊住下了兩個客,是一男一女,雖口稱是夫妻,並無行李物件,只有

一個小小被套。一個要茶,一個要酒,看意思兩個不對。眼見婦人穿戴打扮很俊俏,倒

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卻象是個京油子,眉目之間,瞧著不老成。我瞧著八成是拐帶

。』小婦人聞聽這話,即便開言:『不過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說得好:各人自掃門

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說著話,也就睡咧。那天不過五鼓時候,布客起早要

走,把丈夫喊將起來,開了店門。客人車輛出店,奴的夫又把店門關上。聽了聽晨鐘未

發,天還尚早,丈夫又打了個盹。天到大亮,丈夫起來,又把店門開開,才想起住的那

一男一女來咧。到後邊去看,但見雙門倒扣,只打量他倆隨著眾客出店。丈夫上前開門

,他推門進去,嚇了一跳!」施公說:「怎麼樣了?」馮氏說:「丈夫到屋內一看,被

窩褥滿炕鮮血淋漓,腥氣不可聞,死屍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細看是一男子,雙眼剜去,

尖刀剜出心來,兇器在地。那個女子不見蹤影,不知躲在何處?」馮氏說到此,施公大

驚,不由站將起來說:「馮氏不可慌忙,對本院細細稟來。」

馮氏聞聽,不住叩頭,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隱瞞,忙把地方找來,一同到

店看了看,從頭至尾告訴他一番。地方聞聽;領引進城報官。州尊立刻升堂。奴的丈夫

據實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親身勘驗,又把丈夫細審一番。丈夫口供,還是照先

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時面帶怒色,說道:『藍田玉,你滿嘴胡言,其中必有緣故。要不

動刑,你也不肯實招。』州尊大老爺將丈夫藍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實招--只說另

有別故。丈夫不招,帶進城去。這些日子,並無信息。昨日聽見有人言講,說藍田玉定

了抵償之罪。小婦人聽見這一個信兒,把真魂嚇掉,心中害怕,幾番要進衙門鳴冤,本

州大老爺不容。今日幸蒙欽差大人至此,小婦人捨命救夫,特來告狀。」

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馮氏一番話,沉吟半晌道:「馮氏,你暫且回家,等本與你辦清此案。」

馮氏聞聽,連忙叩頭謝恩,站起身又出離公館,回家不表。施公扭項,眼望知州說道:

「貴州你且回衙辦事,把衙役留在公館聽用。明日本官要到貴衙。」知州王世昌,辭欽

差出離公館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轎,未出公館,先放了三聲炮。好漢天霸打著頂

馬,還有關小西等,前護後擁出離公館,竟奔州官衙門而來。州官的執事,前頭引路,

霎時進城。許多軍民來瞧欽差,你言我語,齊說:「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處除暴安

良,愛民如子。」內中有土棍子無二鬼,見了噗哧笑咧,說:「你們瞧罷,我領教過咧

!打八下裡瞧,總不夠本兒,要戴上長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們閃閃路

,讓我出去。」賢臣在轎裡聽的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來!」公差答應,連忙跪

在地下。忠良帶怒說:「起去,快把方才多嘴的人,鎖起來。」公差答應,回身讓過大

轎去,對眾人開言道:「方才背後,誰說我們大人來?要是好漢,跟我去見欽差大人。

」公差這里正嚷呢,那邊應說:「敢作敢當,才是好漢呢!王頭兒,剛才是我說的。」

公差回頭一看是熟人,連忙說:「張爺,暫且屈卑屈卑。」那人說:「王頭兒,你真正

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馬樁。」公差掏出鎖來,往脖上一套,拉著奔州衙門不表。

且說賢臣方到衙內下轎,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兩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

。忠良座上開言道:「快把背後妄言之人,帶上來問話。」衙役答應,拉著那人,當堂

開鎖下跪。

衙役閃在一旁。賢臣望著堂下,打量那人年紀約有三旬,面貌淡黃白淨,身軀不矮

,上下停勻,眼大眉粗,準頭髮暗,渾身上下光棍樣式,穿著時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

上,不是驚怕情形,搖頭晃腦,立目擰眉。賢臣看罷大怒,叫道:「膽大刁民!快報名

姓,住在何處?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

理,姓張名思愚。」忠良聞聽,微微冷笑,說道:「你們瞧他這樣打扮,哪象木匠?罷

了,就打他一個醉後無知,枷號一個月,枷滿釋放他。」不多時,打得木匠兩腿鮮血淋

漓;打完釘上枷,趕出衙去不表。賢臣座上開言道:「快帶藍田玉來聽審。」衙役答應

,不多時,把店家藍田玉帶來跪在堂下。賢臣座上,留神細看:見他年有五旬,眉目慈

善,面帶愁容。忠良看罷,問道:「藍田玉,為什麼把人害死?」店家聞聽,口尊:「

大人,容小人細稟。」就將怎麼開店,怎麼住下一男一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回

了一遍。

賢臣聞店家之言,與馮氏回的言詞,一字不錯。忠良點頭,往下叫道:「藍田玉!

本院問你,你這麼一座大店,難道沒有伙計麼?」藍田玉說:「有個伙計,五六天頭裡

回家去了。」老爺說:「你這個伙計有多大年紀?是哪裡人氏?」藍田玉說:「小人的

伙計,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歲。」忠良點頭,沉吟一回,扭頭眼望涿州

知州說:「貴州,前者你到底怎麼問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職到店家驗看屍

首,問的口供與今日一樣。只因事有可疑,卑職才打他三十大板,帶到衙門收監。有個

衙役叫胡成,認得死屍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著舅舅度日,

日久年深。此處別無親眷,只有他一個姨娘,又離得甚遠。他還有點地兒,可也不多,

也不知他在何處住。那婦人隨他下店,口稱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錯,婦女焉肯這樣

稱呼?所以此婦,必是在親戚家娶的,帶著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

論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個伙計,又是山西人,又在強壯之年,見了人家褥套,只

說內有銀兩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貪財愛色,與店主害了佟六,把褥套給了藍田玉;

趁早五鼓,他把婦人帶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職學疏才淺,無非是粗料到此,是與不

是,望大人高明細究。卑職已差胡成,傳他親戚到案,查問地方去了。少時回來,大人

一見,便知分曉。」

忠良點頭,才要問話,只見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上大堂雙膝跪倒,口中說:「小的

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傳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聞聽,心中大悅,吩咐:

「快把二人帶上堂來,本院問話。」公差答應,站起來退步回身,往下緊走。

不多時,帶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觀看,一個年有六旬,一個四十開外,面

貌也不怎麼兇惡。忠良看罷,開言道:「哪個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頭,口尊:「

大人,小的姓馮,名叫馮浩。家住城南李家營,今年六十二歲,務農為業。佟德有是小

人兩姨外甥,他在京跟著他舅舅太監路坦平度日,數年不上門來。再者,他素日行為不

正,結交狐群狗黨,倚仗他的娘舅,赫赫有名。那年下來,住在我家,要娶媳婦。小的

煩媒給他定下親事--是西村的女兒,名叫春紅。放下定禮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

後娶。要想走動西村,親家不容。後來鬧得不成樣式,勾引匪類,時常混鬧。要把女子

帶進京去,逼得姑娘無奈,懸樑自盡。親家不依,要去告狀。佟六偷跑,小的托親賴友

,息了此事。佟六自從那日逃走,至今五載有零,不曾見面。州尊大老爺差人把小的傳

來,說佟六被人殺死,小的實不知情。這是以往實話,並無半句虛言。」說罷不住叩頭

。

忠良聞聽馮浩之言,才知佟六是個匪類。他座上點頭,眼望州官開言說:「貴州,

你可聽見了,內中有這些情節?你就按著他家以圖財害命追問。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將

人殺死,豈不掩埋屍首,還敢報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個婦人,從何處跟他而來,

因什麼又將他殺死?」州官躬身說:「大人見教很是。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

微笑了笑,又往下問:「馮浩,本院有話問你。佟六是你兩姨外甥,他還有親族沒有?

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種?快對本院講來。」

馮浩望上叩頭,口尊:「大人,佟六並無別的本族親眷。地土不到兩頃,卻是兩人

承種:郭大朋種著一頃零八分;姓白的種著八十畝--他在涿州城內東街居住。公差去

問了問,白姓出門貿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婦女,曾對公差言講:說是種著佟六地畝是真

,並無拖欠地租,別事不知。」施公點頭,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處居住?與

誰是朋友?與誰家走得慇懃?」

郭大朋聞聽連忙叩頭,口尊:「大人,我雖種佟六地畝,不過秋收納租。他起落住

處,小人不曉,望求欽差大人開恩。」說罷不住叩頭。忠良含笑說道:「回家去罷,與

你地戶無干。馮浩,你也回家去罷,完案時傳你來領屍葬埋。」二人叩頭起來,出衙不

表。忠良又向藍田玉說:「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斷。」田玉聞聽

,連忙叩頭,「謝大人天恩。」

叩畢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說:「本院要暫回公館,過三天後,再入州衙理事。

」心中思想:這件事情,毫無頭緒,不知兇手是誰?到底怎麼完結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七回

施賢臣賣卜訪案 白朱氏問卦尋夫

說話施公自州衙回到公館,用飯已畢,手拿茶杯,心中暗想。忠良越想越悶,沉吟

半晌,忽然想起題目,心中大悅說:「方才馮浩在堂上說:『還有一個姓白的,也種著

他的地畝,住在城內東街。今早差人去問,說男子不在家中,上京貿易去了,地租兒,

丈夫在家交待清楚。別的事不管。』莫非應在此家,也未可定。不然,橫豎總有知道底

細的軍民,在背地裡談論,我何不探訪探訪。」賢臣想罷,望著施安說:「明日一早公

館掩門,眾人免見,只說本院偶有小恙。」施安答應。賢臣又望著天霸說:「明日五鼓

,你隨本院出門私訪,必須喬妝打扮,在城裡關外附近左右,各處探聽探聽。」天霸答

應。說話間,天色已晚,施安服侍大人安寢,一夜無詞。到五鼓,賢臣起來,淨面,更

換衣裳,打扮成賣卜的先生模樣,算命外帶著賣字。霎時天霸亦來。賢臣口呼:「壯士

,咱兩個出去,一前一後,不可遠離。倘若訪出消息來,須要仔細。」眾人送出。賢臣

吩咐:「你們回去,千萬不可走漏風聲。」眾人回公館不表。

且說施公、黃天霸出了門,瞧了瞧天才曉,尚未大亮。爺兒兩個往東正走。一個手

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一個拿著一卷字畫,霎時散步前行。但見對面舖子,一邊是茶

館,一邊是酒肆。賢臣看罷,望著天霸遞了個眼色,邁步前行;好漢在後跟隨。進了酒

鋪,揀了個背地方,見一張小桌子,爺兒倆私訪,並不拘禮。二人對面坐下,要了兩壺

酒、兩碟子萊。天霸斟酒,爺兒倆對飲。施公雖然坐著吃酒,耳內留神。那些個吃酒之

人,內有一人口尊:「眾位,今日咱弟兄結義同盟,必須使用的東西,俱各隨買停妥,

方不令人恥笑。須要訪學古人桃園之義,意氣相投,患難相救。」又有一人開言,口呼

:「列位,上次咱們商議結拜弟兄,小弟偶遇一人,說出來,列位也必認識他:姓佟行

六,名德有,愛交朋友。聽說咱們結義,也要與咱們結拜。我們兩個才商量停當,就出

了事咧。前者,他在此關藍家店中被人殺死。並非他獨自個住店,聽說還同著一個婦女

,口稱夫妻,占了個獨屋。天亮不見婦女蹤影,剩下佟六屍首,血淋淋的躺在店中。只

怕是婦女動的手,殺死佟六,暗裡逃走,也是有的。細想佟六並無婚配,哪裡來的婦女

,與他一同下店?教人好不明白。」又有一人說:「大哥,你不知道佟六,他素日為人

,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仗著他舅舅是個內監,發財回家,置買地土,任意胡行;全仗

那個地租,還不夠他花費呢!咱們的鄉里郭大朋,種著點子;咱這裡東街裡白富全,也

種點子。一定是佟六起了地租來咧,腰內有銀錢,不知打哪裡接了個煙花女子,下在店

內。女子起意,殺死佟六逃走。再不然,他把人糟踏的苦,人家暗定巧計,誆出他來,

下在店內,夜間把他刺死逃走,把禍撂給店中。店家報官,州官將他收監。店婆在欽差

台前鳴冤。欽差把店東藍田玉釋放出來。欽差還不走呢,聽說完了這案才走。依我說這

件事要完,除非有了那個婦女才結了案呢。不知那婦女姓甚名誰,家住在何處?真是個

無頭無腦,連一點音信也沒有,好令人發悶!」只見又有一個開言說:「哎喲!這件事

情,我倒想起來咧,他別是合粉子萬兒那家女的對眼兒罷?見他常住在那裡,我如今心

內只是疑惑。這宗事,管保不錯,準是那一句戲言。」

這個人的話未說完,只見有一個年長些的說:「老七還多言呢!人家官司還沒有完

呢,咱這裡只顧胡言亂語,倘若叫官人聽見,咱就擺弄不清,那時後悔也晚了。依我說

咱們還是喝酒,休要閒談。」賢臣聽見店中之事,被那人攔住不說咧。賢臣甚是著急,

也難追問,少不得慢慢的訪查。思想之間,將酒喝完,老爺站起,天霸會錢,出了酒鋪

。爺兒兩個,進了一條小巷,瞧見一座小廟,左右無人,一同進去。細看原來是座七聖

神祠,旁邊有兩間土房。爺兒兩個坐在台階石上面。賢臣眼望天霸開言說:「壯士細聽

酒鋪之中那個後生之言,事情可有些順手。我如今要上東街上尋訪尋訪,你也不必跟著

。咱二人今晚別入公館,在北關尋店住下。你先出城,在城外等我,到晚上再見。」天

霸答應,辭別賢臣,出廟去了不表。

且說施公見天霸剛才出去,從外面來了兩個人,往旁邊那兩間土房去了。忠良連忙

站起來,輕移虎步,搭搭訕訕往前行。走進禪堂,瞧見方才那兩個人,一個在地下蹲著

燒火,一個守著面盆和面。見老爺進去,二人連忙站起說:「請坐。」忠良就勢說:「

二位多有驚動。我要上京,腰中缺少盤費,到此借點筆硯,寫幾張字畫送人。一半是人

情,一半是賣換幾文錢餬口。聞聽說欽差公館要審命案,瞧個熱鬧。」二人聞聽,只見

燒火的帶著笑說:「若提昨日藍家店之事,是合該倒運。婦女把人殺死逃走,撂下大禍

,叫店家遭殃。」和面的聞聽,答了兩聲說:「此事要完結也容易;除非翻遍了東半城

。」燒火的說:「你怎麼就知道翻遍了東半城,就找著了呢?」和面的說:「我怎麼不

知道?那一日我一早出城買菜。剛開城,一個婦女進城。我見她面如金紙,唇如靛葉,

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見她衣服上,微微有些血痕,慌慌張張進城去了。誰知到了清晨,

就出了此事。昨日我賣菜賣到東街小衚衕裡土地廟邊,一個門內有婦人出來買菜,我一

瞧越象那一個婦人。」燒火的說:「你別胡說咧,幸虧遇著了這位先生,要叫外人聞知

,是現成的官司了。」

閒言少說。且說賢臣得了真情,不肯多問,怕人動疑,這才知道是兩個賣菜的。想

罷,也顧不得借水咧,連忙辭了兩個賣萊的,邁步出了廟,直奔東街而來。走到東街,

賢臣手打卦板,口中吆喝:「算靈卦!」眼內留神觀看,果見小衚衕裡有座小廟。來到

跟前,上了台階,瞧了瞧原來是土地正神。看罷轉身,臉朝外面,還是手敲卦板,大聲

吆喝:「算靈卦!能算吉凶禍福;算月令高低,細批終身大運,能算行人幾時回來。算

著,卦禮隨意;算不准,不取分文。」

不表賢臣吆喝算卦。且說這土地廟旁有一人家居住,只因男子出外,家中只剩兩年

輕婦女,卻是姑表姐妹。妹妹尚未出閣,在表姐姐家寄住。姐姐朱氏,因丈夫出門貿易

,夜得凶夢,正在房中手托香腮,癡呆呆的思想夜來夢境,忽聽卦板響亮,又聽見算命

吆喝的那些言詞,意思要叫進來,問問她丈夫音信。叫聲:「慶兒,你出去,把算命的

先生請進來。算算命,問你姐夫幾時回來。」慶兒答應,連忙邁步出門說:「算命先生

,這裡來!我姐姐要算命呢!」賢臣說:「你頭走罷。」慶兒先跑進院內,放下了一張

椅子說:「先生進來罷!」賢臣此時為民情私訪,也顧不得受屈,只得走過來坐下,口

中說:「講命啊?還是問別的事呢?」只聽裡邊嬌音嫩語說:「我要問你個行人,不知

幾時回來,求先生仔細算算。」賢臣說:「你隨口報個時辰,不許思想。」只聽裡面說

:「未時罷。」賢臣在外面,掐指多時,口尊:「娘子,在下自幼學習此數,直言無隱

,絕不奉承。方才仔細推算:此人星象惡曜,兇神照臨,看此光景,大半性命不保矣!

」屋內佳人聞聽此話,不由心下著慌說:「再求先生細細推算。」賢臣聞聽,拳手掐指

多時,開言道:「娘子,問的出外之人,不知係娘子什麼人?亦不知有什麼事情?往何

處去了?望娘子將就裡情由,一一說清,在下仔細推算。」

婦人一聞此言,口尊:「先生!此人是我丈夫,同我表兄上北京彰儀門作營生,至

今數日,不見回音。昨夜得一凶夢,奴家放心不下。」賢臣復又口尊:「娘子,可曾記

得他的生辰八字?」

婦人屋內回音:「我丈夫今年二十七歲,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寅時生辰。」賢臣

聞聽,打開包袱,拿出書掀看。看了看,用指頭又一掐算,忙站起來,眼望著屋內說:

「娘子,此人哪,我可不怕你惱哇。別指望咧!半路途中,有人謀害了。」佳人聞聽此

話,也就顧不得禮法則,忙忙掀起簾子,走將出來說:「求先生,再與他細細推算,吉

凶如何?」說著就哭將起來了。

賢臣聞聽,沉吟了會子,眼望婦人開言說:「你且不用哭,還有月德解救;再退三

日不見回音,可就沒指望了。」婦人聞聽此話,就不哭咧。賢臣說:「我且問你,不知

你丈夫同去的那人,可是他的表兄啊?還是你的表兄呢?」婦人說:「是我的表兄。」

賢臣說:「原來是表妹夫表大舅,一路去了。」婦人說:「正是。」賢臣說:「料此無

妨,一個骨肉至親,那裡來的差錯?」婦人說:「先生不知道,親戚與親戚不同。我表

兄不行正道,胡作非為。不怕先生笑話,我表兄本來貧窮;這是他親妹妹,常在我家住

著。」賢臣聞聽,點頭暗想,腹中說:「這禿丫頭,敢則是他表妹。必須如此這般,才

得其中真情。」想罷,眼望著那婦人開言,口尊:「娘子,你丈夫在家,作何生理?」

婦人聞聽,回言道:「我丈夫在家,作著個小買賣,還種幾畝租地。」這婦人說到此處

,粉面一陣通紅。賢臣這裡察言觀色,就參透機關,腹內想道:「若問其中底細,還得

這等說法。」想罷,口尊:「娘子,你丈夫原是莊農為業,但不知府上種著誰家地畝?

」婦人聞聽道:「那是我丈夫作的事,婦人家焉得明白?」賢臣聞聽點頭,心下為難,

又不能往下追問,才要告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說:「娘子,但不知令表兄姓甚名誰

?」婦人說:「我表兄姓賀,名重五。」賢臣點頭說:「你丈夫同你表兄前去,不見回

音,就該往他家去問才是。」

婦人說:「他若有家,怎肯把妹子捺在我家內呢?」說著話,見他掀起簾子走進房

去,說:「慶兒,給先生拿卦禮去罷。」不知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八回

消災孽朱氏求神 訪情由天霸裝鬼

話說施公算完命,朱氏打發丫頭,取出一百康熙錢來,遞與賢臣。賢臣有心不收,

又怕他們動疑;有心收下,又覺自愧,沉吟多會。禿丫頭說:「先生,嫌錢少罷。」賢

臣笑了笑,只得收下,將包袱包好了,挎在手腕上,手拿卦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一邊走著,在四下裡觀看。禿丫頭說:「你去還瞧什麼呢?莫非還要偷誰麼?」忠良說

:「你這個姑娘知道什麼?這院內不大乾淨。」丫頭說:「有甚麼不乾淨處?」賢臣是

安心設計,要訪情由,連忙說道:「有鬼。」禿丫頭說:「要是你們家才有鬼呢,快出

去罷!人家好好的院子,你說有鬼的。人家害怕,回頭黑了天,怎麼出來呢?」說著話

,他把賢臣送出門外,只聽嘩啷把門關好,嘴內卻是嘟嚷著,自己回房去了。

賢臣出門,回頭觀看,只隔著一家,就是土地廟。瞧了瞧,斜對過是棗樹,他家土

坯壘的牆,整瓦蓋頂,石灰勾抹,兩扇大門。賢臣看罷,把地方方向記清,走著,心中

暗想:「那婦人俊俏風流,奪盡春光,就只是滿臉兇煞,帶著死氣,莫非內中有別的緣

故?與佟六通好,我看著他,不象是那等人。他丈夫偏又出門,我算他落個外喪鬼。報

了個時辰,又逢凶死,歲數又逢三九之年。」賢臣思想著,往前走不多時,出了北門,

四下裡觀望天霸。可巧天又漆黑,看不真切,急得老爺渾身是汗,一面敲著卦板,一面

走。黃天霸順著卦板聲音,往前緊走,走到跟前,看見賢臣,彼此都放下心來。賢臣說

:「我算命走進土地廟內,聽見那賣菜的兩個人,泄漏了底細,才到東街算命。」那些

話語,從頭至尾,告訴了天霸一遍。復又叫:「黃壯士趁著天晚,你還得走一趟。東街

上有條小衚衕,內有座小土地廟,廟旁邊有一門,斜對過有一棵棗樹。你等到夜靜更深

,越牆而過,硬在那院內,拋磚撂瓦,裝神弄鬼。聽那婦人說些什麼言詞,好查他就裡

情由。」天霸答應。爺兒倆說話,正走之間,忽見有一人在前面站立說:「小店乾淨,

炕是熱的,住了罷。」忠良聞言,煞住腳步,仔細觀瞧,原是座豆腐房。賢臣看罷,眼

望天霸言說:「明日一早,就在此找我。」天霸遵爺的鈞諭,不敢怠慢,連忙邁步,竟

奔北門而來。進了城,進了一座酒鋪,揀了個座兒坐下,要了壺酒,自斟自飲罷,會了

酒錢出鋪,一直竟奔東街。不多時,進了小衚衕,來到土地廟,去找婦人的門戶。到門

口隔門縫看著有燈光,細聽正房內嬌聲細語,叫道:「慶兒,你且放下紅綾被先去睡罷

。」又聽有人哼哼一聲。天霸縱身躥上牆去,輕輕落到塵埃,來到上房窗戶底下,躡足

潛蹤,用舌尖濕破窗戶紙,便一個眼往裡觀瞧。但見佳人坐在炕上,一雙眼內,淚珠直

傾。好漢觀看到這光景,暗裡贊歎一會子說:「此婦一定牽掛他丈夫出外,沒有回音。

又遇見我們大人算命,算他丈夫在外,逢凶而死。果然是命喪他鄉,那才真是紅顏薄命

呢!拿著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獨守孤燈,實在令人可歎的。」好漢想罷,復又聽著。

又見佳人轉身下炕,輕移蓮步,到炕下伸出玉腕,拿過銅盆手巾來淨手。拭面漱口

畢,玉筍拈香,雙膝跪倒,叩頭頂禮,口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即隨口禱祝說道:「信女弟子朱氏,年二十二歲。丈夫白富全,年二十七歲,同表兄賀

重五出外貿易,不見回音。奴昨夜得一凶夢,請一算命先生推算。他說我丈夫被人謀害

,逢凶而亡。哀告菩薩佛爺,大發慈悲,保佑夫主,逢凶化吉,轉禍為福。從此弟子持

齋茹素,不動腥葷。再者,還有那件事情難哄,虛空過往神靈,望求菩薩從公判斷,到

底誰是誰非。老佛爺保佑弟子,消此災孽。我翻蓋廟宇,塑畫金身。」祝告畢,平身站

起,坐在牀上,涕淚紛紛。好漢在窗櫺下,復又往裡偷看,見那婦人躺在紅綾被上。又

遲了一會,欠身形「噗」一口,把銀燈吹滅。

天霸在窗外見此光景,暗說:「大人命我前來打探女子的消息,聽了這麼半天,連

一點信兒也沒有。我何不如此這般,看看如何。」好漢主意已定,舉目觀看,皓月東升

,聽那鼓打三更。忽然一陣朔風,刮的窗紙響動,他借著風聲,口中鳴鳴號叫,又用手

拍得門叭叭直響。復又抓了把塵土,唰一聲,揚在窗櫺,四下裡拋磚撂瓦,滿院亂響。

佳人在房中,並未睡著,聽見院內聲響,不由得心中害怕,連忙爬起來,打火點燈,坐

在牀上,叫聲道:「慶兒呀!醒醒兒,醒醒兒。」叫夠多時,那邊牀上的禿丫頭,這才

答應,口內哼哼,爬起來說:「作什麼呀?這麼早起來。」朱氏說:「叫你起來,不為

別的事情,我一個人怪害怕的,有你到底作個伴兒,還好些。你聽聽外面刮這麼大風,

倒象是有人在院裡打窗戶弄門。」哪知慶兒聞聽,哈哈傻笑了一陣子說:「姐姐呀!不

用害怕,有我呢。等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人是鬼。」說著即忙下牀來,拿著一盞燈,一

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的胡搗鬼說:「我出去瞧瞧,邪魔外祟,都怕我。」來到門前,

伸手拉開兩道門閂,把門開放,往外走,剛一探頭,天霸在門外噗的一口氣,把燈吹滅

。禿丫頭嚇的往後一退,叫將起來,連說:「不好了,有鬼了。」佳人嚇得渾身打戰,

連忙下牀,仗著膽子,咯當一聲,將門插上,頂了又頂,轉身又把慶兒拉將進來,打火

又點著燈一照,見他面如土色,渾身只是亂抖。佳人說:「妹妹別怕,八成是起大風。

你往外走,一陣大風把燈吹滅了。」慶兒搖頭說:「不是不是,要不是兇神,必是厲鬼

。」朱氏說:「坐下罷,不用瞎話流舌了。」慶兒說:「要撒謊,爛我的舌根子!都是

那算命的先生說喪話,他說咱家院裡有鬼,這才招的真有了鬼咧!姐姐呀,那位先生他

還說過『會拿鬼淨宅,管保除根!』明日等他來了,請他進來給咱們淨宅,叫他拿住那

個鬼魂,是怎麼個樣,看他還鬧不鬧呀?」

再說天霸吹滅了燈,翻身躥上房簷,往下細聽禿丫頭說話,佳人並不言語。好漢自

思:再捺下瓦去,再聽聽怎樣。想罷房上揭瓦往下捺,這裡嘭,那裡吧,就鬧起來了。

只聽禿丫頭說:「姐姐呀,可可可不不好了!插上門他進不來了,又拆房呢。」

那婦人說:「少說話罷。」禿丫頭可就不說了。只聽那婦人說:「外面的聽真,休

要如此!你要是賊人前來偷盜呢,實告你說,家內銀子衣服全都沒有,我勸你另走一家

兒罷。你要是見我丈夫不在家中,心生別念妄想,前來調戲良人呢,奴家不是那樣的婦

人。我勸你早些打斷這個念頭,快些去罷。」天霸房上聞聽,暗暗誇獎,說道:「婦人

好大膽,我再試試他這膽量。」想罷又拋磚撂瓦,更比前番鬧的凶了。又聽屋內佳人說

:「是了,莫非是冤鬼?你要是我的丈夫,被人謀死,前來訴冤,只管明講,何必敲門

打戶?你妻雖是女流之輩,還能替你伸冤告狀,報仇雪恨;延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靈,

早脫幽孽。」女子說罷,外面還是響聲不絕。只聽她大叫一聲說:「啊!我知道了,敢

是你來作耗?你的那冤魂不散,來纏繞我,莫非你死的委屈,不該死。果然若是你作耗

,你也得問心,自己想一想,是誰之過,千萬莫屈心。等我丈夫回家見一面,我合你森

羅殿上,對口供去。你先去豐都城內等我罷!」佳人說罷,將牙咬得咯吱吱的,連聲亂

響。房上的天霸聽見這些言詞,不由的心想:另有緣故。復想起施公吩咐的言語來,也

不擲磚弄瓦咧,輕輕的縱下房來,走至窗外站住,思想會子,暗說:他的言語我已記清

,不可久在此處。猛聽金雞報曉,他躥到牆外走了。不知真情如何探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九回

探消息施公淨宅 辦差使吳徐領簽

話說黃天霸找到老爺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門首,見了老爺。

老爺叫天霸會了店錢,倆又奔了涿州北門而來。天霸一邊走著,一邊低言悄語,就

把弄鬼裝神,暗中探訪之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細的告訴了一遍。賢臣聞聽,不

由心中歡喜:「似此說來,害佟六之事,那婦人雖未明言,據我看來,八成就是她了。

這件事情,還套著別的事呢,必須訪個明白,此案才能斷清。還有一事,還要你去。你

速到州衙,告訴知州王世昌,叫他速發簽,差兩個能乾的衙役,限三日內,或是白富全

,或是賀重五,拿著一個,重重有賞。倘違誤,惟州官是問。」天霸答應。賢臣又說:

「你告訴他後就回來。」

天霸奉命來到衙門口,正遇州官升堂問事。天霸進了衙門。州官見天霸上堂,躬身

帶笑開言說:「二爺到此何事?」

天霸就將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賀重五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事情緊,叫老

爺差派人速辦才好。」州官連連答應。好漢說罷,轉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說知州見是

欽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籤二支,瞧了瞧該班的捕快:徐忠、吳沛

。堂上高聲叫道:「徐忠、吳沛。」二人在堂下連忙答應。但見二人邁步上堂,公案前

單腿一跪。知州王世昌,把兩支籤,標上名姓,捺在堂下說:「限三日內,把白富全、

賀重五拿到一個,就算有功,回來重賞。」暫且不表。

且說那暗訪的賢臣,手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自從與黃天霸分手之後,又奔了東

街。登時到小衚衕土地廟,又是大聲的嚷叫,與昨日是一樣吆喝。說是:「淨宅,算命

,斬妖,除邪!」且說朱氏佳人,同著禿丫頭慶兒,整整鬧了五更天,才得安頓。佳人

哪裡睡得著呢?思前想後,心中害怕。不多時東方大亮,起來梳洗。禿丫頭弄飯,剛吃

了飯,只聽街上大聲吆喝說:「淨宅,算命!」慶兒說:「姐姐,那個算命的先生又來

了,何不請他進來,給咱淨淨宅?省得夜來混鬧。」朱氏無奈,只得依從著禿丫頭的主

意,說是:「要請,你就請去,不怕多花點子錢,只要安靜了,誰不願意呢?」說得丫

頭滿心歡喜,急忙來到街門,伸手拉開了閂,將門開了,走出街門,潑聲拉氣說:「先

生往這裡來罷,給我們家裡淨淨宅!怪不得昨日你說,我們院子裡不大乾淨,真就應了

你的話咧。瞧不起你嘴歪,果然有靈兒。」賢臣聞聽,抬頭觀看,但見那家禿丫頭,站

在門外,招手高叫。老爺說:「叫我麼?」丫頭說:「是喲!你打量叫誰,快走一步罷

!我的瘸先生。」老爺就知道是昨日晚晌,天霸前來混鬧,女子害怕,才叫淨宅。賢臣

想罷,一瘸一拐的來到門前。慶兒搬出一張炕桌來,搬了一張椅子,放在院內,賢臣坐

下。只見禿丫頭說:「姐姐,叫那個算命的先生來咧,把昨日晚晌實情告訴他。」佳人

說:「先生,我家昨夜晚晌,說起來令人驚怕。那天不過三更時候,院內忽然鬼哭神號

,只聽拋磚撂瓦,四下亂響,細聽又象呼呼的刮大風,直鬧到東方發亮才休息。不知是

神是鬼,求先生看一看,淨宅的謝禮格外從厚,多送先生。」

賢臣說:「待我看看,是個什麼怪。我一定給你把宅淨的除了根。」又故意的東瞧

西看,把四面八方,瞧了個遍兒,假裝驚駭之狀,大聲說道:「啊!不好了!並非是別

的邪物,原來是一個橫死之鬼,怨氣不散,前來顯魂。你若不早早將他除滅了,將來禍

患不小。」佳人聞聽此話,隔著窗戶說道:「先生既知是一怨鬼,再細看一看,是男鬼

是女鬼?」賢臣假裝著又瞧了多時,口呼:「娘子,我瞧他是個少年男鬼。」佳人聞聽

是一個年輕的男鬼,不由的心中害怕,連忙往外開言說:「先生,可知道淨宅除鬼,用

些什麼東西。好叫慶兒與你打點預備。」賢臣說:「不用別的物件,你把黃表紙找半張

,舀點水來。」婦人說:「慶兒,你拿出去罷。」禿丫頭答應,復又眼望老爺說道:「

先生還要什麼?好一總拿出來,省得回來回去,跑斷腿兒。」賢臣說:「別的東西,我

是現成的。你就把水與紙拿出來。」慶兒答應,先掇了一張紙放桌上,放在施公面前,

又將水拿來,放在桌上。賢臣把包袱打開,取出筆硯硃砂、白芨,打開了一本《玉匣記

》看著。用白芨研了一研,提起筆來,照書上樣式,畫了幾道符,用手拿起來。心中暗

想道:「這件事必須如此,方能套出女子口氣。如得其真情,將他傳到公堂,要完結此

案,豈非易哉!」想罷,眼望屋內開言說:「給你畫了幾道符,拿去罷,貼在街門一道

,每個窗戶各貼一道。還有一事,我的符能驅邪魔鬼怪,你們院內這個鬼,可不能制。

他本是負屈橫死,無著無落的,閻君也不能管束他,皆因他還有幾年壽數,故此各處尋

找仇人。大概死的不明白,焉肯善離此地?除非是知道這鬼的名字姓氏,寫在一張紙上

,也不用貼,等到夜靜更深之時,用些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焚化的時候,必得將來歷

祝告個明明白白的,怨鬼自然消滅。他若再有委屈,也只好等著仇人的陽壽將終,陰間

告狀,憑閻君判斷去咧!」

賢臣外面說話,佳人聞聽,不由心中害怕,自己腹內暗說:「先生未卜先知,句句

說的刺骨鑽心。他說是屈死鬼魂,前來作耗,把他名姓寫在紙上。我怎肯告訴他的姓名

?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倘若洩露機關,這還了得。丈夫在外,未知生死,若有不測之

事,出頭露面,丈夫不知其中的底細,我這冤枉怎得申明?欲待不說真情實話,又怕夜

來攪鬧,不得安靜。總恨萬惡囚徒無道理,萬剮凌遲,罪還輕了呢!還不該橫死?蒼天

那有報應?我看那門神灶君、家屯六神,都是枉然。你們就袖手旁觀,讓他進來,任他

院內胡鬧,也不分個善惡是非。從今後再不燒香磕頭咧!」佳人腹內暗自沉吟。外面施

公只是追問怨鬼姓名。佳人聞聽,不由的左右為難,偶然心生-計說:「先生,你把寫

名字的一方兒,留下兩個字的空兒。焚化時,我自己填寫罷。」賢臣聞聽,不由的暗暗

驚疑,腹內說:「如今婦人識字的就很少,此女真稱的起才貌雙全。」老爺想著,也難

往下追問咧,只得將符寫完,眼望著慶兒說道:「把這一道符,到晚上焚化時,添上姓

名,與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禿丫頭答應說:「這就好了麼?到半夜,再要鬧起來,我

就罵你呀!明日再來了,我叫狗咬那好腿。」只聽屋內的女子說:「慶兒呀,給先生拿

出卦禮去罷!」慶兒答應,走進去拿出錢來說:「先生,咱這是老價錢咧,昨日是一百

,今日還是一百。又不費什麼事,這個買賣一天作這麼八十多宗,你倒發了財了呢!」

賢臣笑了笑,將錢收起,告辭出門。

慶兒把他送出門外,抽身回去,關上街門。

賢臣手打卦板,順著大街往前走,竟奔七聖神祠而來。走到七聖神祠,賢臣見天晚

,奔公館而來。天霸後邊跟隨。此時兩邊鋪面,點上燈燭。正走之間,抬頭一看,但見

公館門首,燈光燦爛。施公、天霸走進公館,到了庭中。施安、關小西、計全、王殿臣

、郭起鳳,一同迎出來請安。賢臣說:「本院昨日清晨出去,今晚回來,算是整整兩天

。公館內可有什麼事情?」施安躬身回話說:「自從老爺去後,平安無事。」忠良說:

「既然如此,明日歇息一天,後日再到州衙理事。」再說徐忠、吳沛,二人不知究竟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公差訪拿賀重 五兇犯巧遇琉璃河

話說吳沛、徐忠二公差,自領施大人簽票,訪拿賀重五,在涿州城裡關外,直訪了

一天,並無蹤影。吳沛忽然想起一個朋友來,望徐忠說道:「琉璃河,我有個朋友燕柏

亭。咱二人何不去訪訪?」言罷直奔琉璃河而來。走不多時,到了琉璃河,進大街,登

時來至燕柏亭門首。吳沛邁步上前,用手拍門。看官,這個燕柏亭,是個敗家子,專吃

賭飯,愛交朋友。

今日邀了幾個人,要擲骰子,聽見門外有人叫,慌忙出來觀看,原來是吳沛,同著

一個伙計。柏亭說道:「二位仁兄,怎麼到這裡?有什麼事情?」吳沛說:「一點事情

沒有,特到這裡討擾。」說著就叫徐忠與燕柏亭拉了拉手。這燕柏亭是交朋友的人,焉

有拉了就放?隨即把二人,邀到飯鋪吃喝。吃畢,燕柏亭說:「二位老弟,咱們上家裡

去喝茶吧!今日我邀了個小局兒,無人照應。」吳沛說:「很好,哥哥弄幾弔錢,我們

也耍耍。」二人說罷,哈哈大笑。

燕柏亭會了飯錢,三個人邁步,出了飯鋪,來到燕柏亭家門首,彼此謙讓了會子,

進去。到了屋內,但見炕上鬧哄哄的,人們喚五叫六,骰子擲的亂響。吳沛、徐忠坐下

,局家燕柏亭倒茶。二公差手拿茶杯,瞧著眾人賭鬥輸贏。燕柏亭說:「愚兄今年饑荒

的了不得。自從新官上任斷賭,一向未乾這個舊營生。」三人說著話,喝茶已畢。觀瞧

眾人,可擲了個熱鬧,推了來,抄了去。燕柏亭望著徐忠、吳沛說:「一點進錢的道兒

無有,叫我怎麼過?天是冷了,連一件蓋面的衣裳也無有。昨日才邀了這幾個人,都是

至親厚友;還有外來了一個朋友--聞說,他在攔把行中常混混。每人對捎,都是二十

弔擲一局。弄幾串,也好贖幾件衣裳出門。講不起托親賴友,搞這侉點子,先了清帳目

,保住債主不上門。」且不說三人正談論閒話,忽聽炕上一人叫:「局家這裡來!」燕

柏亭連忙站起,過去說:「怎樣?」那人說:「有錢無錢,我輸盡了。」燕柏亭瞧瞧,

說聲:「張四爺,贏了麼?把你這錢,先兑出十弔來。」只見張四爺意思不肯。燕柏亭

說:「不怕,結局的時候,望我要錢就是了。」那人說:「燕大哥,不必借他的,煩人

往北門外王六店內,就說我說的:『把錢取來!』再賭不遲。」燕柏亭帶笑開言說:「

老叔,何必如此?使著四哥這十弔。都是自己,不是外人,他府上住在涿州東門,算來

都是鄉親。」說著話,連忙伸手將錢推給了那人十弔。二人復又下注,重新另擲;局家

轉身下炕,眼望吳沛開言說:「老弟辛苦一趟,北門王六合你可不隔手。見了王六,把

事說明:就說賀老叔叫你取錢去咧。難道王六還不放心麼?告訴他:我在這裡消閒解悶

呢,必須多要個幾弔來。」

吳沛聞聽,心中一動,暗說道:「我們奉差事來拿賀重五,正是明月蘆花無處尋。

賀老敘這三個字,倒有些緣故,又是本州人,正想找他;等我到王六店內,仔細搜尋,

搜尋回來,莫管他是與不是,拿去見州尊,且搪一搪差役。」吳沛想到此處,離了坐,

連忙站起身來,望徐忠使個眼色。二公差到了外邊,商議已定,又把燕柏亭叫到外邊,

細細問了一遍:果然姓賀,又在涿州本地居住。二人聞聽,滿心歡喜。吳沛說:「待我

到王六店內,再打聽打聽,你可千萬別離左右!」徐忠聞聽吳沛之言,口中答應說:「

大哥快去快回來,這件事交給我罷。」

吳沛出門,竟奔琉璃河北門。來到王六店門口,天色將晚,走進店中。店家王六正

在院裡呢,抬頭看見吳沛,開言說:「吳二兄弟麼?到此何事?」吳沛說:「六哥,跟

我到屋裡,咱好說話。」王六答應,一同進屋坐下。王六說:「老兄弟,有件麼事來呢

?」吳沛說:「有個人叫我來取錢來咧。」王六說:「誰呀?」吳沛:「你們這裡住著

的賀老叔啊。」王六說:「怎樣阿?」吳沛說:「他在燕大哥那裡耍錢呢,把拿去的錢

輸光了,又叫我給他來拿咧。」店家說:「是了。他這幾弔錢,趕早起晚,全都卸在這

裡,他才走咧!」吳沛說:「我瞧那位朋友,很是朋友,他合咱這裡誰家有親?為何常

在這裡住著呢?」

王六說:「老二,你不認的他麼?他是你們本州裡人,名字叫賀重五。攔把行裡是

個想錢的,吃喝嫖賭,無所不干。不住的常進彰儀門,來回都在咱這裡住,所以我認識

他。也不知道他哪裡弄來了幾十弔錢,早晚花盡了,他才安心呢!這話就有十幾天了,

還同著一個人,來在我這店裡,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兩個人同著出去,說往西鄉里

探親去。那日不過晌午時候,賀重五自己回來,我向他那一個人呢!他說在親戚家住下

了。」吳沛連忙追問:「那人有多大年紀呀?」王六說:「不過二十多歲。」吳沛點頭

也不問了。說:「六哥,他這裡還有多少錢哪?給他拿了去罷!」王六說:「還有十幾

弔。他還該我的店錢呢,先給他拿個七八弔去罷!」吳沛說:「就是罷!」就勢合王六

要了個錢搭子,裝上了京錢八弔,告辭王六,扛著錢出了店,直撲燕柏亭家。

吳沛走到離燕柏亭家不遠,路東有酒鋪,進去要壺酒。喝完了酒,會了錢,眼望酒

家開言說:「借光,我這裡有八弔錢,暫且寄存,回來就取。」酒家答應說:「這有何

妨。」吳沛交待清楚,來到燕柏亭的門首,一直走將進去。燕柏亭連忙站起說:「二兄

弟回來了麼?」吳沛說:「回來了。」燕柏亭說:「取的那錢呢?」吳沛回道:「店家

不給。」燕柏亭說:「王六哥是個仔細人,處處小心。就是取了錢來,也用不著咧!賀

老叔這會子又贏了。」吳沛聞聽,滿心歡喜,連忙往前走了兩步,將燕柏亭衣裳一拉,

又遞了個眼色。燕柏亭不知何故,只得在後跟隨吳沛往外走;那一邊的徐忠也跟著出來

。三個人一齊出了大門。吳沛說:「大哥,我有件心事要討教。」燕柏亭說:「老二有

話只管直說,何必又鬧客套呢?」吳沛說:「就是那個姓賀的,你可能知道麼?如今他

現有一件事情,我們哥倆奉差來拿他。」燕柏亭聞聽吃驚,暗說:「我的佛爺!不是玩

的,算了罷,算了罷!」吳沛說:「大哥不用怕,橫豎不連累你。你先把局收一收兒,

我們好動手拿人。」燕柏亭答應,連忙回到房中,眼望眾人說:「咱們先歇歇罷!喝盅

酒再擲。」說著把骰子盆全都拿開咧。內中這贏的自然歡喜,輸了的就有些不如意,說

:「大哥,才擲的好好的,這是怎麼說呢?」燕柏亭暗使了個眼色,眾人不解其意。

只見賀重五說:「你們等等兒,我去去就來。」說罷就往外走。吳沛怎肯容情,一

努嘴,徐忠把門堵住,吳沛早就掏出鎖來,預備在手內,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跟前說:

「老叔,你且站站兒。」說著嘩啷一聲,套在凶徒脖項之上。賀重五說:「來抓賭?是

大家都有,怎麼單鎖我呢?」吳沛說:「賀老弟,你作夢呢!鎖你不為賭博,先把你自

己事情擺,開清楚,然後再說賭。」眼望徐忠說:「別的親友,放他們走罷!」眾人聞

聽全都散了。賀重五心中有病,一見這個光景,顏色都嚇變了,眼望著燕柏亭說:「大

哥,他們二位,也不知有什麼事情把我鎖上,到底也說明白,我好跟他二位去。那裡不

是交朋友呢?何必如此?」燕柏亭聞聽,把吳沛拉住說:「老二,你且站住。別人都散

盡了,這裡沒外人,賀老叔他既犯了官事,作朋友的人,他還走得了麼?依我說,且坐

下有話再講。」吳沛聞聽,只得入座。賀重五說:「尊駕貴姓?」吳沛說:「姓吳哇!

」賀重五說:「那一位呢?」徐忠說:「姓徐呀!」賀重五說:「吳大爺,你方才說:

我自己的事情擺弄清楚。這話是你說呀!我賀老叔一生就是吃喝嫖賭,耍樂交友,沒有

同人家揪過紐絆;罣誤官司,沒有我。我又有什麼事呢?你別錯上了門罷?你再想想罷

!」吳沛聽得冷笑說:「賀老叔要問什麼事,我們全不管。簽票上犯人名字賀重五,我

們只知道奉差拿人。見了官你再辯去罷!」賀重五說:「真是奇怪,我在這裡等著朋友

,耍耍錢解解悶兒,硬說我犯事咧!」燕柏亭拉著吳沛說:「咱們到外頭,有句話說說

罷。」二人來到外面,燕柏亭說:「二兄弟,他的事情若不要緊,咱們想兩個錢兒,叫

他去罷。」吳沛說:「我的爺,可不是玩的,敢私放他麼?這個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

燕柏亭估量不中用,再者,一個官司,誰肯多事?這才一同吳沛回到房中說:「賀

老叔,你既無事,怕什麼?跟隨他們走一趟就是咧。」賀老叔見這光景,不去不成,說

:「就是罷。」吳沛把八弔錢從酒鋪取來;賀重五打點已畢,辭了燕柏亭,跟著二差竟

奔涿州。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一回

馬快頭奉差違命 朱節婦訴狀陳情

話說施大人上轎到了州衙。州官王世昌接進去。施公升堂。州官躬身,一旁侍立。

賢臣問道:「貴州,前日本院叫你派公差,拿的人怎麼樣了?」知州說:「差去的人,

今日必到。」賢臣點頭說:「叫你快頭上來,還有差使。」知州說:「快頭上堂聽差。

」只見一人上堂說:「小的給大人叩頭。」賢臣標了一根籤說:「馬林,你到東街小衚

衕內土地廟旁邊高門樓兒,雙扉門上貼著黃符的那一家,有個禿丫頭,還有個少年婦女

。

到那裡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馬林忙拿簽出來,到東街小衚衕內土地廟旁邊,瞧了瞧第二大門,門上貼著黃符。

馬林看罷,上前拍門。只聽裡面說話,叫:「慶兒,到外頭瞧瞧,有人叫門。」又聽有

人答應,不多時將門開放。馬林一瞧是禿丫頭--應了施公的話了,少不得依計而行,

說:「你叫慶兒麼?」禿丫頭說:「你是哪裡的?混叫人小名兒。」馬林說:「快進去

告訴你姐姐,就說你姐夫有了信來了。」二人外面說話,裡面朱氏早已聽見,連忙接言

說:「既是有信來了,請進來坐著。」慶兒說:「我姐姐叫你進去呢!」馬林聞聽,邁

步向裡就走。來到院內,至房門用手掀簾子,進了繡戶。炕上坐著一位少年婦女,叫:

「慶兒,快裝煙倒茶。」慶兒答應。佳人復又讓坐,口尊:「大爺,先請吃煙喝茶罷!

」馬林端著茶碗,兩眼直勾勾的,只是望著朱氏發愣。

佳人心中不悅,說:「大爺何處遇見奴的丈夫?既捎帶書音,必是至親好友。或者

書函,或有口音,望乞爺爺細細言明。」

馬林把施公吩咐的言語,全撇在九霄以外,那裡癡呆呆的,還是瞧著朱氏。又見佳

人輕啟朱唇,露出銀牙,正顏厲色,開言問話。他一時對答不來了,說道:「我且歇歇

兒再說。」說著還是直瞧著佳人。朱氏見他這樣光景,眼望馬林說道:「尊駕好無道理

!既給我寄信,為何一言不發?」馬林總是嬉皮笑臉,又說:「我不是寄信來的。」女

子說:「你不是帶書來的,更不當進我的門檻咧!」馬林說:「前來坐坐兒何妨呢?」

朱氏不由得心中大怒,無名火起,張口就罵,還要拿棍子打出去。公差見婦人真惱咧,

這才把根籤拿出來說:「娘子請看。」佳人一見,只嚇得驚疑不止,就知道事犯了,說

:「上差一定是拿我來了。」馬林說:「啊,不差呀!」說著就往外掏鎖。看官,這馬

林是個邪癖人,施公並無叫他鎖戴,他想嚇嚇女子,好叫女子央求他,他好任意調戲。

誰知朱氏不怕,反說道:「上差把鎖拿來,我自己帶上。今日見官,就是犯婦了,萬歲

爺的王法,誰敢不遵。」說罷接過鎖來,自己戴上。復又說道:「得借上差個光兒,讓

我寫張訴狀。」馬林聽說她要自己寫訴狀,暗暗失驚,點頭說:「寫去罷!」只見她從

鏡奩裡取出來了一張草稿,也不知是幾時寫下的;但見她又拿來張紙,鋪在桌上,提起

筆來,立刻謄清。閱了一過,疊將起來,揣在懷內。復又回手拿了針線,把她渾身衣服

,縫在一處;頭上罩了塊烏綾首帕,素絹舊裙,攔腰緊係,收拾已畢,叫聲:「慶兒,

我今跟隨這位上差,到衙門見官去。我去之後,你要小心門戶,休貪玩耍。等到天晚,

我若是不回來,你到隔壁去。劉老夫妻俱各良善。你把始末情由,告訴他夫妻二人,叫

他明日到衙門,再打聽我去。」朱氏說著,就落下淚來咧!慶兒拉著朱氏,開言說:「

姐姐,我替你去見官府領罪。」朱氏聞聽慶兒之言,心內更加悽慘,口中說:「慶兒,

你只管放心。我這一進衙門,若遇一位清官,斷明此案,大料無妨。你在家照應門戶,

千萬小心要緊。」馬林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望朱氏開言說:「咱們走罷!這位官府

比不得別的官府,坐了堂這麼半天咧!工夫大了,保不住我要受責。」朱氏說:「這是

哪位官府呢?」馬林說:「這是奉旨山東放糧的施大人,脾氣很躁呢!也不知為什麼事

情,進衙門升了大堂,就叫我前來拿你。」朱氏聞聽,暗暗歡喜,暗道:「我今日可遇

見青天老爺了,好叫我訴這滿懷的冤枉。」想罷隨公差前行。慶兒送出門來,佳人又囑

咐了慶兒幾句言語,叫慶兒回去,這才跟公差出小衚衕,順著大街來到衙門口。

衙役鎖著婦人走上堂。賢臣見快頭馬林頭前引路,後面跟隨一個婦人,細瞧了瞧,

正是那個女子,走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公差單腿一跪,連忙回話,口尊:「欽差大人,

小的奉命領簽,將東街婦女帶到。」施公座上一擺手說:「那一婦人,你是什麼姓氏?

丈夫何名?或是莊田,或作買賣,靠何生理?現今在何處存身?對本院據實言來。」婦

人聞聽,連連叩頭,口尊:「大人在上,容民婦細稟:民婦朱氏,丈夫白富全,在家時

作一個小買賣,還種幾畝地土。若提起丈夫之事來,真正是冤枉。」話說朱氏跪在堂下

,聽見施公講話的聲音,很是相熟,一時間想不起來,連忙偷眼觀看,失了一驚,暗暗

說:這大人,好象昨日那個算命的先生?越瞧越是不由心中納悶。朱氏連忙叩頭,口尊

:「大人,小婦人有訴狀一紙,請大人親覽。」

忠良說:「遞上來!」朱氏雙手捧舉,該值的人接過來放在公案。賢臣打開留神細

看,上寫:

具訴狀人白富全之妻朱氏,年二十二歲,係直隸順天府涿州城內民籍,為不白

奇冤,懇恩詳究事:竊民婦生於朱氏之門,許與白郎為配,許字一年,父母不幸而早逝

;過門數載,翁姑相繼以西歸。旁無宗支,獨此一戶,終鮮兄弟,惟予二人。無何夫主

擬作經營,表兄願同貿易;誰知表兄重五無本,外邀地主佟六出銀,商同入銀三股,嗣

後買賣均分。密囑表兄攜銀先往,並令夫主束載偕行。從此丈夫北上,地主中留,往來

不避,出入無猜。因使民婦在家,時常看待;認成地主是客,日與供餐。豈料花看如意

,一心愛我丰姿,遂將藥下迷魂,遍體任其污辱。玉本無疵,竟作白圭之玷;垢豈可滌

,空尋清水之波。常懷羞愧,覺無地可以自容;每念冤仇,知有天不堪共戴。於是暗藏

短刃,潛設奇謀,虛情繾綣,假意綢繆。致令紅粉容顏,不顧文君之恥;均以黃昏時候

,願偕司馬之奔。日依山盡,拋家業而奔程途;夜到更餘,同惡徒而投旅店。酒飲合歡

,就此交杯而盞換;詞同謔浪,見他骨軟而筋麻。飲到更闌夜靜,聽來語悄人稀,因操

利器,遂下絕情。摘得心來,解卻心頭之恨;剜將眼去,拔除眼內之釘。冤仇已報,怨

恨悉平。欲將盡節,恐蒙不韙之名!苟且偷生,待訴沉冤之狀。叩乞青天,詳分皂白。

已往真情,所供是實。

賢臣早已訪清此事,知道事情不假。又將訴狀看完,見字體端方,即問:「這訴狀

是何人代寫?」朱氏叩頭,口尊:「大人,是民婦自書自稿。」賢臣心內歎服,又問:

「這些事,禿丫頭慶兒可知道呢?」朱氏連忙說:「回大人,訴狀上面的事,慶兒並不

知道。」忠良點了點頭兒,又見夾著一紙單,上寫著是:「仁明大老爺只管接律定罪,

這張訴狀千萬莫叫人瞧見。老大人即陰德莫大焉!望老爺隱惡而揚善。還有一件事情:

今犯婦懷孕三月有餘,叩懇青天垂憐,格外施恩,暫且莫動刑具。等我丈夫回家見上一

面,說明此事,就死也甘心。」

賢臣看罷,贊歎朱氏,痛恨惡徒,暗把該死的佟六罵了幾聲,恨不得一頓刀子紮死

方好。可惜這樣冰清玉潔的美貌女子,誤落賊人圈套之中,遭此凌辱,豈不令人慘切?

沉吟了一會,即援筆為之批云:

才貌兼優,權謀獨裕;閨門秀氣,俠義英風。色若桃花,妒招風雨;春爭梅豔

,節凜冰霜!海棠睡去,潛來戲蝶姿餐;楊柳醒時,恨殺狂鶯暗度。桂葉偶因月露,香

被人偷;蓮花雖著泥塗,性原自潔。瑕不掩瑜,無傷於璧白;圓而有缺,何損乎月明?

譬玉女之持操,溫其可賦;見金夫而不惑,卓爾堪風。待敷奏於上聞,以嘉乃節!睹匪

頒之下降,要表厥閭。

施公批完,暗說:「前者,我算白富全命犯凶殺,果然他命喪他鄉。這才真是紅顏

薄命呢」歎罷又往下問說:「那一婦人,你可認的那個算命的先生麼?」朱氏聞聽,在

下面連連叩頭說:「小婦人有眼無珠,望老爺寬恕重罪。」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二回

賀囚徒畫供結案 朱節婦旌表流芳

話表施公座上點頭帶笑說:「朱氏,你不認的本院,本院不怪罪你。我且問你:訴

狀俱是實話麼?」朱氏說:「小婦人不敢撒謊。」正然問話:只見知州王世昌在一旁躬

身回話說:「卑職差去的衙役吳沛、徐忠,把賀重五拿到,在衙門外等侯,專聽欽差鈞

諭。」賢臣聞聽拿了賀重五來,將朱氏帶下去不表。

且說施公復又吩咐,叫帶重五上堂聽審。衙役答應,跑出門外,高聲喊道:「大人

說的,叫帶賀重五聽審!」欽差座上留神觀看,見外面來了三個人。吳沛在頭裡拉著,

徐忠跟隨在後,當中一人項上戴鎖,滿面漆黑,臉生橫肉,紋帶兇煞,藏著晦氣,一雙

賊眼,不住的滴溜溜各處裡偷瞧。支插著兩個耳朵,直似扇風的一般。短粗脖項,蛤蟆

嘴梢,生成的斷梁鼻子,秤砣形相。身量不高,形體胖大,背厚腰圓,車軸漢子。西瓜

腦袋,圓軲轆的不小,腮下無須;渾身穿著全是新衣,時興的樣式。公差把賀重五帶到

堂前,跪在下面。吳沛、徐忠二公差打著千兒回話說:「回大人,小的二人吳沛、徐忠

,奉欽差的鈞諭,把賀重五拿到。」就把琉璃河燕家耍錢,漏出姓名,王六泄底,怎樣

拿住惡人的話,從頭至尾,細回了一遍。

忠良點頭,心中大悅。老爺將手一擺說:「暫且退去等賞。」吳沛、徐忠答應下去

。州官上來在公案一旁躬身侍立。施公眼望那人說:「你叫賀重五麼?」惡人見了,向

上叩頭,口中答應說:「是,小的叫賀重五。」賢臣說:「本院打發人去把你傳來,不

為別故,今日有件事情必得問你。你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作什麼生理?為何在琉

璃河耍錢?同什麼人去的?對本院據實說來。」惡人聞聽,嚇了一跳,暗說:「這話問

得厲害!若非有人洩露機關,不能這樣問法。」惡人正然低頭拿主意呢,忽聽衙役吶喊

說:「大人問話,快快的說!」惡人無奈,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原先住在南

關時,當著個小買賣,苦度光陰。父母俱都去世,並無兄弟、妻子,就只有個妹妹名叫

慶兒,尚在幼年。小的素常原好耍錢,把家業數年賣淨,無奈把妹妹慶兒送在東街表妹

家中存身。現今同著一個朋友在琉璃河商議買賣,住了幾天。因為耍錢解悶,老爺的貴

役就把小的拿來,這是以往實話,懇求大人恩典!」說罷連接叩頭。賢臣聞聽,往裡跟

話說:「你上琉璃河商議買賣,是同誰去的呢?」

惡人說:「同著一個姓富的。」施公聞聽,微微冷笑,就知事情真了,心中暗說:

「果然不出本院所料。」想罷又問說:「姓富的是你的什麼人哪?」惡人說:「是小的

朋友。」老爺說:「他叫什麼名字?」惡人說:「他姓富名全。」老爺說:「別是姓白

叫富全罷?」惡人打了一個遲頓。老爺連連追問說:「是白富全不是?」惡人重五無奈

,只得說:「是。」賢臣又問:「白富全怎麼不回來呢?」惡人說:「他瞧親戚去了。

」賢臣說:「他的親戚姓什麼?住在何處?」凶徒說:「小的不知道。」賢臣說:「你

不知道,我可知道呢。聽我告訴你,他的親戚姓閻,排行第五,住在豐都城內。他是瞧

閻老五去了。是呀不是?你還有個伙計姓佟,名叫德有,排行在六。他拿出本錢來,你

們三個商議停妥,要作買賣,這事我全知道。你為何親戚改作朋友?我再問你,你的表

妹夫白富全,到底哪裡去了?」賀重五聽見忠良問的這些言語,嚇得顏色都變了,腹內

暗說:「他怎麼知道白富全是我表妹夫,出本錢的是佟六呢?說我把親戚改作朋友,這

話是哪裡來的呢?官府果知道此事,大概難免刀下之禍。」惡人心下正然思想,堂上的

施公衝衝大怒,罵道:「囚徒快些實說!若有一字不對,定動大刑!」惡賊聞聽,把膽

幾乎驚破!連忙叩頭,口尊:「青天,小的原本是同著表妹夫商議買賣。方才老大人提

佟德有出本錢,也是情真。一出門就把親戚改作朋友論,弟兄所為,便於稱呼不礙口。

佟德有在表妹夫家,等著銀兩,我們兩個先起身要上京。誰知到了琉璃河,妹夫不走,

住在王家店--表妹夫已往廬州探親望戚。等了幾天,他不回來。昨日在燕家只為耍錢

解悶,偶見公差,不容分說,硬上鐵繩,不知犯了何事情?」說罷,連連叩頭。賢臣聞

聽賀重五之言,越發大怒說:「好一個萬惡囚徒!我且問你,是何人把佟六引到白富全

家中走動?生出許多事端,淫污了真節烈婦?」賀重五往上磕頭說:「回大人,那原是

白富全種著佟六許多地畝,佟六才往白富全家走動,不干小人之事呀!」

賢臣聞聽,只氣的白面焦黃,嘴歪氣動,用手一指說道:「我把你萬惡囚徒!事跡

已訪明,還敢巧辯?你那裡知道傷天害理,報應不爽!你把表妹夫誆出去,害了他的性

命,將你表妹任人淫污,你打量著無人知曉。這如今佟六被婦人殺死,真是『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忠良說著,把牙咬得吱吱連聲亂響,大叫:「惡人作惡萬端,圖財害

命!誰知佟六被你表妹紮死!」

惡人聞聽,就一大驚,連忙往上不住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小人不知道這些緣

故哇!」忠良一聽斷喝說:「我把你這萬惡囚徒!還是如此!人來,掌嘴巴!」青衣答

應。一個青衣上前,揪住惡人賀重五,一個掌嘴巴,一邊重打十五個,打得惡人滿嘴流

血,打完退閃在一旁站立。座上忠良帶怒喝道:「賀重五!本院問你到底知道白富全下

落不知道呢?想來是佟六買托於你,你把他誆將出去,暗暗害了他的性命,是呀不是?

」只聽兩邊的衙役發威,齊聲斷喝說:「大人問你!你快回話。」惡人上前磕頭說:「

回大人,小的就知道白富全種著佟六的地畝,若問別的事情,小的一事不知。」賢臣微

微冷笑說:「白富全到底往哪裡去了?」凶徒說:「他往親戚家去了,大人怎麼只問小

的呢?」忠良說:「好一挺刑的囚徒!本院不給你個對證,你也不肯實說。人來,帶朱

氏上堂。」

衙役答應往下跑去。去不多時,把賢良女子帶到堂上跪倒。

大人用手指著惡人說道:「朱氏,你認得此人不認得?」佳人扭項一瞧,只見那邊

跪著一人,只打得滿臉青紫。細留神一看,這才認出是他表兄來咧!且說惡人賀重五在

堂下跪著,正自己暗裡盤算主意呢!猛然抬頭看見差人帶一婦人上堂跪倒,細看原是表

妹,頂梁骨上嗖的一聲,直如涼水澆頂。不表惡徒害怕,且說朱氏看見是賀重五,往上

磕頭,口尊:「欽差大人,犯婦認得是表兄賀重五,他同我丈夫出門,上京作買賣去了

,為何來在衙門?可曾與我丈夫同來此處了麼?」忠良座上開言說:「朱氏,你去問他

,你的丈夫何處去了?」佳人答應,一扭項眼望惡人,口尊:「表兄,怎麼自己回來?

你表妹夫哪裡去了?」佳人說到此處,心中慘切,帶淚含悲,說:「表兄啊!你與你妹

夫,還有那佟六商議買賣,你哥兒兩個一同出門去了。莫非你兩個沒上京麼?你表妹夫

現在何處!快快的對我言來。」賀重五見朱氏問他,嚇得泥丸宮內走了真魂,癡呆呆的

愣了半晌說:「表妹,那日與我表妹夫出門,走到琉璃河住下,到第二日清晨起來,他

說往廬州探親去;我在店裡等到晚晌,並未回來。」惡賊說到此處,氣得那邊佳人大叫

:「賀重五!無義囚徒!你滿口胡說。我們那裡並無親戚。不用說,定是你貪財,害了

我丈夫的命咧!佟六拿銀子買托於你,你把我丈夫誑出門去,他在家中好作事。越想越

是。賊呀!你未曾起意,也該想一想,只為圖財,害了自己的親妹夫,也不怕傷天害理

,報應不爽;如今犯事,還敢抵賴。」那佳人,越說越惱,指著那人罵了幾聲,復又向

上叩頭,口尊:「大人,小婦人只求爺爺報仇雪恨,小婦人死也甘心。」但見她說著站

起身來,往廳柱上一撞,要一頭碰死咧!施公喝叫青衣上前攔住。佳人無奈,只得回身

,跪在一旁。忠良說:「你的冤枉,本院早已明白。」說著,就把那店婆告狀,自己私

訪的話,說了一遍。朱氏叩頭說:「還是大人的天恩,明鏡高懸,遍照覆盆之冤!願大

人子孫萬代,子貴孫榮。」賢臣點頭,隨即吩咐州官派人去傳佟六的姨夫馮浩、店家藍

田玉。這些話不必細表。

單說施公座上又望賀重五開言問道:「我把你這膽大的凶徒,你到底把白富全害死

在哪裡?快些說來!」惡人往上磕頭,不說多話,只說:「回大人,小的就知道他瞧親

戚去了,別的事小的實在不曉。」忠良氣得虎目圓睜,說:「好一個挺死的囚徒,你總

要叫皮肉受苦哇。人來!」差人答應。賢臣說:「看夾棍伺候。」登的差役取過夾棍來

,放在堂下。施公吩咐動手。

青衣上前拉去惡人鞋襪,套上兩腿,兩邊的背起繩子來,緊緊的往外邊一拉。堂上

吆喝說:「著力加勁攏!」賀重五「哎喲」一聲,昏將過去。公差手掇涼水,用口往惡

人身上噴了幾口,囚徒哼了一聲,甦醒過來。賢臣復又往下追問說:「陝實招來。」囚

徒挺刑不招,口尊:「青天,夾死小的也是枉然。」賢臣聞聽,氣得白面通紅,吩咐青

衣加勁。青衣吶喊,只聽夾棍一響,惡賊叫喚一聲,又昏將過去了。公差復又噴了涼水

。囚徒二番甦醒過來,覺著疼的透骨鑽心,實挺不住了,無奈只得盡情招認。口說:「

小的原與佟六相交至好,表妹夫又種著他的地畝。前者,佟六下來起租子來咧。白富全

請他到家吃過飯。誰知佟六瞧見他妻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要想偷情。白富全又在家

裡,朱氏的秉性節烈,心如鐵石,不能順手。佟六無奈,千方百計,同小的商議,許了

我二百銀子,先給我五十兩。小的見財起意,與他定計,天天同白富全在一處吃喝,常

往他家走動。後來熟咧,又商量作買賣。佟六的本錢,我二人去作。白富全中計。佟六

又給我五十兩銀子,托我把他害死。小的不肯,他又許了我一百兩,一共得三百兩紋銀

。如事成之後,跟他上京取銀。總是小的貪財該死,我把白富全誆到琉璃河住在店內,

只說北鄉探親。路過酒鋪,飲到天晚,已下了蒙汗藥。走到半路,藥性行開,白富全麻

倒在地。小的用繩子把他勒死,捺在一座破窯之內是實。並不知佟六怎麼又被朱氏紮死

。」惡人說罷,叩頭在地。刑房一旁記了口供,叫惡人親自畫供。把一個朱氏哭得死去

活來。公座上賢臣只氣得渾身打戰,只說:「真是萬惡!真是萬惡!」說著把筒簽全摔

在堂下,教幾個皂隸輪換著打,把惡人打了個昏迷不醒。

施公案(#25393) · 第 11 / 18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