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捉拿僧尼盜 土地祠判鬼

話說馮氏說:「我有心不允,更難追悔,身價銀已經花用。

小婦人無奈含忍,將就而過。數載以來,生下兩個兒女。誰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真正報應不差。前日惡人吃得沉醉而歸,神差鬼使,說出實情。他說:『為奴用盡心

機:薑酒爛肺,無人知曉。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諒也不知。夫妻舊情,你疼不疼?』言

罷沉沉而睡。小婦人聞言,痛氣交迫。俯思既生男子於世間,全憑忠孝。女生宇宙,貞

節為重。不講禮義廉恥,何異於豬狗?

當在老爺堂下,難顧兒女牽連,也都付流水。若顧兒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

與夫報仇,小婦人雖身至九泉之下,瞑目無憾。我與此賊,恩愛反為仇寇。小婦人惟求

老爺伸此冤枉,千刀萬剮,情所願受。」馮氏訴罷,令人悽慘。董六在旁一聽,急得不

顧王法,大罵:「淫婦滿口胡說,盡是瘋言!你就為了吃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

,何必對青天老爺亂吵。你該想想我董六打著許多釵兒呢!豈是容易的?你這潑婦瘋癲

,告我有何證據?幸蒙老爺寬厚,不曾怪你,由你潑婦亂說。」只見馮氏氣得面白髮紫

,罵道:「囚徒,還敢強辯!鬼神使著你自己說出薑酒爛肺之言,謀死我夫圖奴家。當

著清官,尚不承認麼?」董六聞罵道:「嫌漢子的淫惡潑婦!你的前夫死後,沒有埋葬

之資,你央媒人求我,說著願嫁與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經數載,生兒育女。你因在家

中衣食不給,氣成瘋疾,裝出鬼魔告狀,說我謀你夫,圖你為妻。有何證據害你前夫?

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該早告,我問你為什麼嫁了我,又來告我,何故?」馮氏只氣

得打戰,口不能言。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皺眉,大罵:「潑婦瘋癲!無有告夫主之理。

三從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該早來鳴冤。你既嫁於他,又成仇寇,不

是同謀害卻你夫麼?過了這數年,怎麼再來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你心。真象古有句

俗言:『毒婦心似鶴頂紅!』」

便叫青衣抬大刑過來。「我把你這刁婦!有心恕你過,猶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

」施公越說越怒,命:「左右拉下,把這惡婦,領到班房,快動大刑!」眾人答應上前

,如鷹捉燕雀,不肯容情,拉著往下就走,套繩刑具後跟。真叫馮氏氣得渾身打戰,急

得張口結舌,高聲喊叫:「冤枉我!」喉嚨叫啞,無人理問。

青衣把婦人帶進了班房。不多時,婦人哭喊,倒象受刑的聲音。且說施公未傳董六

之先,就吩咐過:雖叫馮氏入班房,並不用刑,叫假裝受刑之聲;眾役又把刑具弄的響

聲不絕。這是計套真情,好鳴不白之冤。惡人莫知其故,一聞妻子叫苦之聲,心中疼忍

不過,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民細稟:小的原因他有些病症,叩老爺寬恩

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針線,以度光陰。聽這刑法,夠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過前非罷

了。」施公聽罷大喝道:「你這大膽奴才,就該打嘴!此乃朝廷設立衙門,理化軍民,

也許你夫妻到此胡鬧?本縣作你家的官兒不成?」吩咐人兒:「快去班房,說與動刑的

,格外加重!」

青衣答應,跑至班房門口,高聲大叫,傳話已畢。只聽一陣刑具響動,衙役發喊;

又聽馮氏叫喚,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見董六不住回頭往外看,十分憐惜。施公

叫聲:「董六,你心莫惜那個惡婦,叫他受刑法,向後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

我今且問你:先曾娶過妻子沒有?娶這馮氏有幾年了呢?現在生有幾個兒女?實在

說與我聽,我好開恩與你。」惡人見問,口稱:「老爺容稟:小的父母雙亡,沒有手足

姐妹。學個剃頭生意,以後開了個剃頭棚。交了個郝遇朋裁縫,他生意甚是興隆。我與

他穿房入戶,往來走動,彼此難分,好似至親。後來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無親,

少兒缺女,又沒兄弟,可憐無力殯葬,聽到他妻悲啼無法。可喜馮氏賢惠,賣身改嫁葬

夫。

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聽我自幼並未娶過情事,倒說:『朋友不過義氣,且是

一舉兩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後,需錢治備棺木,馮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為安,

生者終身有賴。

小的那日帶酒應允,聘禮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剛過七日。催娶過門。想起

郝兄,至今慚悔。幸而夫妻和順,兒女已長成七歲。不料蠢婦偶得氣迷瘋癲,進衙告狀

。此是以往的實情。小的代婦懇求寬恕回家,感恩不淺。」連連叩頭碰地。施公微微冷

笑,叫聲:「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後悔?此事世上常有。本縣再問你

,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見問,神鬼撥亂,不由答道:「老爺,他那裡有什麼病,吃

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說:「什麼?喝酒就把人喝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誘哄惡人的實言 吩咐重刑審凶徒

施公問:「你--你也會吃酒不會?」惡人見問,認是好話,答道:「小的也會吃

點酒。」施公又問:「不知你吃酒的量,吃得多少呢?多吃害人不害人麼?」惡人說:

「小的也不瞞哄老爺,還吃過數斤。」施公說:「這等說來,你還吃不過本縣了。

本縣除了辦事,退堂後,是吃酒為樂。只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飲酒,懶意吃菜

;就愛吃的姜兒,圖他性暖有火料也!」

惡人一聽此言,大聲道:「老爺,老爺!快別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吃死

冤魂當報,怨鬼撥亂他的性。施公聽得話內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說:「薑酒不可

同吃,也不知怎麼講呢?你若解說的明白,真有不好之處,本縣要不用了。」

惡人見問,才覺住口,驚得渾身打戰,張口結舌,又不敢不說。

施公見此光景,冷笑罵道:「迷徒!你既不說,本縣少不得要動刑追你。」吩咐把

馮氏帶上來對詞。青衣答應而去。施公又問薑酒不可同吃之故。惡人不敢說出,只是發

怔,立刻把臉都變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復又哈哈大笑。看見青衣把馮氏帶來跪下。施

公吩咐:「馮氏,你把董六謀死你前夫細細說來。」馮氏答應,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

哭訴。施公問:「董六,你可聽真了麼?難怪你方才說薑酒不可同吃,內中有些隱情。

爛肺之事,你這該死的囚徒,快快說來,免得用刑。」惡人見問,不住的叩頭,淚流滿

面,無可奈何,口稱:「老爺,小的貿易守法,不敢越禮胡行。小的便娶馮氏,乃是明

媒正娶,他心願從。今來告狀,無憑無據。若以薑酒爛肺,謀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

數年,忽又喊冤,而且贓證全無。他有瘋症,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聲,說:「你這

囚徒!好張利口。事已敗露,親口自言薑酒害人。你與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心以

姜飲酒。此乃《本草》遺留六沉八反薑酒爛肺毒方,諒你不懂藥性賦。若依本縣想來,

必有主謀之人,問真再議。」吩咐動刑起來,眾役一齊答應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兩

腿套上夾棍,左右拉繩。只聽惡人叫,「哎喲」,魂離天外。青衣用涼水照臉連噴幾口

。惡人醒來,疼得叫苦哀求。施公問道:「招不招?」

青衣回說:「他不招。」施公又問:「馮氏,你丈夫不招。倘若你再不實招,立即

追你之命!」馮氏說:「小婦人所告,並非謊言。一有不實,情願領死。」施公一聽,

吩咐將夾棍收繩。惡人聽得,魂飛膽裂,大聲叫道:「招了,招了!」

青衣一時住刑。施公說:「那怕你堅心似鐵,難嘗官法如爐。」吩咐鬆棍帶上來。

青衣將夾棍繩放下,把董六拉上去。

跪下招供怎樣與郝遇朋交好,入房見色,欺心害命占妻。因用薑酒百日爛肺之功,

治死郝遇朋,得娶馮氏從頭至尾,細說一番,招供是實。施公聽罷,又問道:「你用的

這個毒方,從何而來?其中必有主謀之人,告訴於我。你快說來,免得受刑。」青衣接

口,一旁喊道:「快說!若遲了,老爺又要用刑。」

惡人膽怯,叫聲:「老爺,聽小的實說傳方之人。因小的見色迷亂,終日神魂不定

,小的乾媽媽,見此光景,問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將前情告訴於他,是以將方傳於小

的,不料小的酒後失言,該死。叩求老爺免刑。」

施公聞言,見惡人招承。他伏在台階,眼瞧著馮氏說:「你來告狀,你也想想:生

兒育女,已經多年。生米煮成熟飯。也罷了!我董六死了,我與你也是解不開的這段扣

兒!」馮氏一聽,只氣得渾身打戰,用手一指,罵聲:「傷天害理的狠賊!當著老爺,

你還敢胡言!從前我丈夫受了你這囚徒牢籠。你說的卻也不錯,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

此事?如今老爺斷事如神,青天有報。你醉後失口泄機,還講什麼夫妻?大家命該盡了

。」

馮氏氣惱在心,說:「你就該打死!」又用口咬打罷,倒退,向著階柱一頭碰死。

施公誇獎:「好個貞女!」復又大怒,罵聲:「董六你這囚徒,只顧你與王婆定計,連

害二命。本縣問你:你這乾媽媽住在何處?快說!」惡人心想,不說又怕受刑,叫聲:

「老爺,王婆住在東街關帝廟南首,門前掛著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聞言,立刻差人

把王婆拿來。王婆上堂跪下,眼見馮氏氣惱,又見董六受了刑法,心中害怕。且說惡人

見了王婆,大叫一聲:「乾媽,多謝你的仙方,傳得不錯!」施公一聽,喝住:「再要

多言,打嘴!」喝聲:「王婆!你乾兒子供出你傳他藥方,害死郝遇朋,謀娶馮氏。是

與不是,快快說來,免得受刑。」王婆回說道:「小婦人並無此事。」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拿王婆結案 僧尼等唸經

施公吩咐:「賤婦,不拶不招。」青衣答應,將王婆拶起。

王婆疼痛難忍,大叫:「老爺不用拶了,我都說了罷!」施公吩咐:「鬆刑。快快

說來!」王婆說:「小婦人與董六通姦數年,傳方是實。」施公聞言大怒道:「薑酒爛

肺之事,料你不懂。是誰傳你?說來!」王婆叫聲:「老爺,小婦人的丈夫在日,是個

醫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藥方子,所以記得,不敢撒謊,老爺詳情。」施公聽罷,吩咐寬

刑。眾役答應,把刑鬆了。施公提筆判斷:王婆先與董六通姦,後又傳方。良婦被他謀

娶。水落石出,馮氏自盡。按律王婆應絞,秋後處決。董六奸謀,毒死前夫,謀娶馮氏

為妻,依律正法。判畢,叫拿下去畫押,吩咐收監。立刻禁子將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

提。且說施公叫人把馮氏娘家人傳來領屍。可巧罰劉永銀五兩,差人呈上,施公吩咐與

馮氏買棺。董氏家產,斷給親丁變賣,養贍他兒女。眾人叩謝出衙。堂上三班人役,個

個稱奇。施公咐吩書吏,擬稿詳報上司。

堂事方畢,又見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爺,小的二人

,把僧尼都傳了來,在衙門外等候。」

施公吩咐:「進來!」二役答應出去,領僧尼上堂。施公看那惡僧:豹頭環眼,黑

肉滿臉,須七寸許,年約四旬;又看淫尼:白面如粉,唇紅齒白,年紀不過二十以外,

生的裊嬈,站在堂前,並不下跪,打躬問訊,含笑問道:「老爺,叫我何事?」

施公一聽,心中暗怒,勉強含笑說:「奉請二位,本縣虔誠還願,許下僧尼對壇唸

經,各請十三位拜懺。行觀燈、破獄、取水、金橋過往、放煙火、施食,行水陸吊掛、

金身佛相。幡幟寶蓋,要扯滿棚。僧冠僧衣,普用一切,都要新鮮。香燭齊食,有煩二

位費心。明早設壇三天,共要多少白銀?」僧尼聞得施公之言,九黃叫聲:「大老爺,

小僧承縣主吩咐,不辭辛苦,應當照辦。」淫尼帶笑說:「九黃爺,小尼窮介。」九黃

復叫聲:「大老爺,明早登壇,我們二人先要取些銀子,以備請客之資,餘待事畢再算

。」施公叫施安取銀,交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請僧尼十三名,預備行事,及應

用物件,一切齊備。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縣衙唸經辦會 僧尼行香遊街

且說施公見僧尼領銀去後,吩咐移文去知會守府,暗派兵丁,捉拿凶僧、淫尼二人

。衙前搭起對面彩台、蘆棚各五間。

又悄悄分派衙內三班人等,明日如此這般。施公吩咐已畢,又見胡登舉上堂,手捧

催呈,一旁打躬。施公接呈子,說:「賢契請回,本縣雖未捕獲,現今暗中查有蹤跡,

事在早晚結案。」

胡登舉答應,出衙回去。又見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舉呈詞,同口呼冤。施

公就問:「爾等何事?不用如此,個個講來!」齊聲答應。一個說:「小人名叫海潮,

久在本縣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賊人盜去東西,又把女兒搶去。婆家日後要娶,如何是

好?求恩派人拿賊,以消其恨。」施公一聽大驚、又問:「這個你為何事?」那人說:

「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貿易。

昨在界內,被強盜將伙計砍死路旁,貨物劫去,求老爺差人速拿強人。」施公聞說

,就知是九黃和尚與那十二名強盜做的事。

施公道:「爾等呈子留下,聽傳結案。」二人答應而去。施公退堂,眾役散出,個

個你言我語。

且說凶僧淫尼領銀各回庵院。九黃回寺,會晤十二個兄弟,言說:「縣衙辦事,明

早設壇。我已應允。倘有吉凶,眾兄弟必須商議而行。」不言眾寇提防。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悶坐。沉吟:「江都這些豪霸,施某所為小計,必要捉清。那

人命盜案,猶如雪片飛來。還有無頭的案件。觀音庵裡尼姑,蓮花院內凶僧,還有十二

個響馬。我今設計要拿凶徒,先捉強盜,再拿餘黨。」施公前思後想,不覺三鼓,寬衣

安睡。次日起來淨面,更衣已畢,吩咐施安,到外面預備停當,專等僧尼對壇,施公好

出去拜佛。

且說九黃和尚,先打點鋪排一應佛像,送至縣衙,在經棚內陳設。凶僧隨後請眾僧

,一同進縣,共辦佛事。七珠也是先將法器送至縣衙,各樣陳設,結彩掛好。鼓樓旁邊

,搭起高棚。

不多時,僧尼陸續入縣,各歸各棚,茶房獻茶已畢。守府振公,來至衙門外下馬。

入報,施公迎出大門。二公都是蟒袍補褂。

施公在僧棚內參拜主壇;守府在尼棚內參拜主壇。九黃、七珠個個身藏兵器,提防

不測。二公進棚拜佛,九黃留神偷看,並不帶多人跟隨,凶僧淫尼一見這般光景,就不

以為有別的意了,一齊站立。施公帶笑,望九黃說:「和尚請坐,大眾不用多禮。」

眾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向心。施公上香行禮畢,起身外走,帶笑說:「

本縣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設椅而坐,閒談。

僧尼點鼓敲磬,打了三通,燒香開贊,宣畢,正了法器,就叫茶房送茶。獻畢,僧

尼就鋪排幅幡執事等物,運出衙門。守府縣公所辦,人民隨著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

,都看熱鬧行香。

走了四條街,回至衙前,鼓手吹打大鑼大鼓,響聲應天。住了法器,齋房吃齋。二

人帶領多人,擁進棚來。吩咐下役人等,將湯、飯、菜,不住的折換新鮮的。使喚人的

手腳不閒。僧尼留神,看視二位老爺動靜,還是別無他意,都放下心懷,安然吃齋。飯

畢,各入經棚,茶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施食台上開法 軍民進衙看會

話說眾僧茶畢,取水請神,天晚施食一台,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歸寺院。次早

進縣。凶僧淫尼,見無動靜,才覺放心。施食已畢,散出回寺。

話說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這般,到北關蓮花院內,把英公然、張子仁,叫他暗

暗進衙,有機密事用他。」施安答應出衙。不多時二人進衙。施安到書房稟明。二差跪

下叩頭。施公含笑說:「起來,聽我吩咐。」二人站起,施公說:「你們在廟中,怎麼

樣來呢?」二人口稱:「老爺在上,那廟中十二寇與眾僧,個個俱是全身本領。小的們

看他都有些手段,論起來真好武藝。」施公聽說道:「不用你們誇講,本縣深知你的武

藝也不弱。現有一事,須你二人去辦,別人反要誤事。這蓮花院十二寇,煩你二人,設

法拿他。若是走脫一人,拿你家口入監,限今夜將他等捉來。」二役一聽,渾身打戰,

復又跪下,說:「強盜實是厲害,刀馬純熟,求老爺多派人去。」施公聽說大怒道:「

你二人本領,本縣深知。總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廟,捉拿十二寇與眾小和尚。但有錯誤,

唯你二人是問。」二役不敢再說,諾諾連聲而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二役復入蓮花院 兩官再三定寧計

且說廟中那些和尚,一早都進衙入棚,唸經作法。見無動靜,並不介意。凶僧、淫

尼俱不帶防身兵器。念完經時,各上齋堂;齋完仍歸棚內,伺候施食。

且說守府、縣公,彼此講滿洲話,如此定計,到晚拿捉僧尼。及至天黑點燈之時,

僧尼都上法堂。在施食台上,正位是九黃。左右接撥文的是別僧。施公就在九黃身後坐

定。二公伺候兩三日,施食都是這樣的,凶僧故不理會。

這一日,振公暗挑好漢,外穿長衣,內穿綁身小衣,暗帶兵器,跟隨施公左右,好

捉凶僧。自下高桌兩邊,坐著兩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邊也照樣辦理。振公也照施

公行事,專坐在七珠背後;台上也跟隨兩人伺候。只等施公那邊動手,這邊也就動手。

內外埋伏停當,專等號令,一擁而入,並力捕獲。

且說二差去廟中,拿十二個響馬。二役走至廟中,兩個小和尚一見帶笑道:「兩位

窮大哥,你們不打掃佛殿,往那裡去來?」公然說:「你有所不知。昨日聽見城中吳鄉

宦家放堂,打量去趕個早兒,那知給了點子稀湯。」小和尚笑盈盈道:「你們運氣不好

,我們給你們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吃罷!再煩二位上樓打掃。」二役大喜答應,正

好趁機打聽響馬消息,便好下手。隨即取了苕帚、簸箕,上樓打掃。漸漸天晚,點了燈

燭,十二強盜聚會上樓飲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眾盜飲酒在高樓 二差定計倒扣門

且說兩公差將樓打掃乾淨,強盜上去坐定飲酒,猜拳行令,將到三更時分,都吃得

有幾分酒了。因等九黃回家再飲,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將蒙汗藥浸在樽中。

二公差又耍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戲法為由,把小和尚綁個結實,棉花塞口。

二公差轉身叩門,又到廚房。眾僧個個貪杯,一見二人,說:「窮大哥,與我們張

羅,再謝。」英公然、張子仁同說:「使得。」出廚房至樓下,聽上面還有人聲,就知

藥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時縣內還無救應,如何是好?」

且說縣裡施食台上僧尼之事。九黃舒展喉嚨,聲音響亮,吐字真切。台下僧配法器

,雖然配著法器,個個看著僧尼。堪堪三更時分,施公看棚裡外埋伏兵役甚多,專等號

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頭心下明白,就知湊空叫動手了。又送

眼色與壯丁、馬快、兵役。快頭不敢怠慢,走到凶僧背後,把九黃連腰抱住,滾在台下

。各人各持鐵尺短棍,乒乓一陣,把九黃兩肘兩腿打傷,難以轉動,繩捆結實。振公那

邊,見眾人大亂,也就動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鬧熱間,忽聽人聲,尼姑正在暗驚。

守府站起,忙使餓虎撲食的架式,把七珠後腰一抱。七珠復用力掙扎。二人一齊跌倒塵

埃。七珠用解法要跑,兩個快頭撲上。手持鐵尺,當肩一下。七珠空手,難以躲避,打

得二目發昏,跌倒在地。振公趴起說道:「好厲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時皆

捆起來,守府這才放心。

淫尼滿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頓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餘僧尼也不敢轉動,令

人看守。

二人會同,帶領兵役,開北門,燈籠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蓮花院廟內。公差等得

心急,只見遠遠一片燈光,就知城內人馬來了,說道:「我們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緊

跑幾步,迎著跪下報名。施公帶笑問道:「你二人辦的事情如何?」二人見問,隨即將

事說明。施公一聽大悅,叫聲:「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門。叫他們二人帶了兵役進去

,將強盜拿住。其餘眾僧全行捆綁,一同回衙。」守府答應,隨吩咐公然、子仁:「帶

兵五十名進廟,將強盜與眾僧捆綁,抬進城去,重賞爾等。」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一六回

小和尚實訴 遭難婦有救

且說二公差領兵一擁而進,直至玉皇閣。十二寇被蒙汗藥治住,俱被擒了。又領至

廚房,餘僧醉臥,登時被擒。二役報明,二公下馬進廟,廊下坐定。燈火照如白日。吩

咐帶上眾寇與僧等問話。公然說:「眾寇被藥酒所迷,尚未醒來。小和尚明白。」施公

說:「帶上來!」二役走至空房,掀開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開腳下之繩,提到二

公前。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黃已經被擒,若不實說,立取你狗命!

」

小和尚聽見九黃、七珠被擒,知道不好了,說:「老爺不用動刑,我們實說了。」

就將從前怎生進寺,如何作惡,如何姦淫,夫妻如何避雨,誘女進廟內,亂棍打死他男

人,把婦人養在廟中,屍首現在廟後一一說明。施公一聞,就說道:「既有婦人,衙役

跟去喚來。」

不多時帶到,施公一看,那婦人淚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問道:「你是那裡人氏

?丈夫到那裡去了?」那婦人口叫:「老爺,小婦人丈夫,姓楊名進寶,被和尚害死;

將小婦人強佔在寺。」施公說:「為何不替你夫告狀?緣何夫死從僧?」那婦人說:「

關在空房,萬難脫身。」施公說:「也該一死全節,何忍偷生,不顧大義?本縣不便細

問其故。」那婦人說道:「小婦人住在羅文路,名叫羅鳳英。丈夫貿易折本,無奈投親

。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內十字街前生理。小婦人同夫投奔到彼,還可度日。不料至此下

雨,暫在山門避雨。適遇惡僧無故用棍把夫打死,將奴身藏住宣淫。小婦人無奈,只望

撥雲見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領屍入土,小婦人縱死九泉,也可閉目。」施公一聽,意

甚憫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來,隨本縣進城,自有公斷。」又吩咐將十二

寇並一切人等帶著,留兵看守廟宇。分派已畢,二公出廟,上馬進城。大街兩旁之人,

觀看擁擠不開,議論紛紛不表。

且說兩個男子,一個婦人,攔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馬,打量這女子:

年紀約有三旬,頭挽仙髻,桃面朱顏,腰似楊柳;青衣藍褲,三寸金蓮,杏眼微睜。兩

個男子:一個相貌兇惡,衣帽齊整;一個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襪尖鞋,睜眼張口,

滿面發青。施公看罷,說道:「爾等都是告狀的麼?」

那惡人先答應道:「是。」忽又一人喊冤,係告土地。其人不過是俗常打扮。施公

吩咐:「一並帶起,當堂再問。」青衣答應上鎖,二公並轡進衙,至滴水簷下馬,立刻

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

只見角門跑進二人,上了公堂,大叫:「縣主爺爺,小人來報屈情。」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狀告泥土地 啞巴喊冤枉

且說施公坐堂,看那告狀之人,身穿綢綾,生得清秀,年紀四旬有餘,面貌慈善。

看罷,施公道:「報上姓名來,有什麼怪事?」那人說:「小的姓王,名叫自臣,住在

東關。父母亡故,只有婦室。小的在東關作典當生理。家之對門,有座地藏尼庵,女尼

在內。昨晚小的回家稍遲,月明當空,約三更時分。小的來至家門首叫門,忽見庵門之

上,掛著兩個男女人頭,嚇得小的魂魄俱無,急進家門,將門關上。直到天明,不敢隱

瞞。今早尼庵中女僧老尼,反來怪人。不得不報。」施公聞言,心中暗想,真正奇事都

出此地。除非如此辦法想罷,吩咐衙役,跟王自臣傳了庵主來。該值答應,隨同而去。

施公又叫衙役,速去帶那告奸的海潮來聽審;再將報搶劫殺命的李天成並胡登舉傳

來聽審。眾役答應而去。施公吩咐先帶凶僧聽審。公差答應,立刻帶上,一齊呼堂施威

。凶僧並不下跪。施公大怒,罵聲:「凶徒,快快實招過犯!」九黃大叱:「貧僧,如

來佛教之下的弟子,謹守規法。原是請辦佛會,為何拿我?大清法嚴,憑什鎖擒?」施

公見他一派不忿之氣,用手一拍:「本縣給你個對證!」叫兩個小和尚上來跪下。九黃

一見,罵道:「小禿驢來此何干?」小和尚說:「你的事情犯了!

你不如早些招認罷!免得驢腳吃苦。」施公道:「你的兇惡,本縣已訪真切。」吩

咐把凶僧帶下去,將蓮花院眾僧帶上來。青衣答應,把八個僧人,帶上公堂跪下。施公

反帶笑臉開言道:「你等實說,本縣定然輕恕。」和尚們一聽,叩頭回道:「求老爺只

問九黃,則人命盜案,登時就明。」施公吩咐帶下去,又把十二寇帶上。一齊跪下,相

貌猙獰。此時眾寇藥酒都醒,知道被擒。施公說:「本縣有一言,與你們好漢商議。目

下九黃、七珠被拿。本縣頗有好生之德,你們實言講來。要替九黃、七珠瞞昧的,反誤

自己。不但自家受了罪過,還不知性命如何,你們想想。」強盜一聽施公吩咐,個個感

化,不約而同口稱:「老爺,小人們不敢不招,方才憲訓煌煌。只求老爺把九黃叫來,

好當面對詞,即見清渾。」眾寇說完,又說:「叩祈老爺超生!」施公聽罷眾寇之言,

說道:「少時即喚問凶僧。你們報名上來,本縣好分別結案,以便開脫。你各說了姓名

,再叫九黃到堂面對。」眾寇一聽,都報姓名,說道:鳳眼郭義、上飛腿趙六、寬胳膊

吳老四、快馬張八、抱星鬼周九、鐵頭劉五、活閻王喬大、獨眼龍王三喚、小銀槍杜老

叔、樸刀趙二、單鞭胡七。挨次報名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告土地人訴苦 啞巴著急難言

施公吩咐將名記了。又叫這一班人帶下,另在一處,勿與九黃見面。原差答應押下

。又叫告土地的那人,立刻提到公堂跪下。施公說:「你是告土地的麼?」那人答應:

「是。」「即將實情訴來。」那人口稱:「老爺聽稟:小人今出無奈,捨命告土地尊神

。小人家住縣城以外桃花村,名叫李志順;妻子就是本村王氏之女,自幼聯婚。父母亡

故,又無兄弟兒女。因家貧困,沒奈何出外經營。小人束手空拳,有開藥鋪的親眷,留

小人學生意。刻苦三年,積了五六十兩銀子。牽掛妻子無靠,小人辭回,仍扮討飯之人

。那日到家,要試妻子之心。小人走進土地廟內,四望無人,把銀子埋在香爐之內,交

給本莊土地廟回家。

可敬妻子耐守苦節。次日到廟內香爐中取銀子,那銀子卻不見了。小人思想無計,

還來告當方土地之神。叩求青天大老爺判明。」施公一聽微笑,兩班衙役,個個抿嘴。

施公叫道:「李志順,你的銀子交與土地,雖無人見,那神是泥塑的,混來胡告,就該

打嘴。今日准你,你且回去,明日在廟伺候,本縣去審土地。」李志順答應,叩頭出衙

而去。

施公又叫把告狀的男女三人帶來問話。原差答應帶上,男左女右,跪在地下。施公

道:「你告狀為何事?快快說來!若有虛言,本縣官法如爐。」下面那雄壯之人先說,

叫聲:「老爺,小人姓周名順,住在城外五里橋。父母不在,缺弟少兄。此婦是我妻子

,素賢而守清貧。積善之家,偏生禍亂。那一個他是啞巴,姓武,原係無籍之人。憐其

貧苦,留他家中使喚。吃了飽飯,改變心腸,他竟狠心,竟敢訛我妻是他婦,拿刀持杖

,竟與小的拚命。小人無奈,同妻進城,在老爺台下告狀。叩求老爺作主,判斷伸冤。

」訴罷叩頭。旁邊急得啞巴連聲喊叫,二目如燈,淚似雨下。說話不明,急得拍拍胸膛

,抓耳撓腮,不能言語。不顧王法,嗚嗚亂喊,只象瘋癲,堂上人皆發笑。

施公向下說道:「你不必著急,你與周順先下去。少遲與你們結案。」施公設計問

婦人道:「本縣問你,想必你們夫婦心慈。

那啞巴素日老實,你與周順憐其孤苦,留在家中使喚,也是有的。可惱不怕王法的

,妄生訛心,說你是他的妻子。本縣也惱這種狠心人,該重打,逐出境外,免得你夫婦

受害,這是正理。本縣問你,你到底是啞巴之妻,還是周順之妻呢?快些說來!」

那婦人答道:「小婦人乃是周順之妻。」施公又說:「本縣想來,你素與啞巴非親

非戚,焉肯招來。入內行走,便不迴避麼?只用你實說一句,本縣立刻一頓大板,追了

啞巴的狗命,決不姑容這人在江都地方胡鬧。你快說來!」施公一片虛言,那婦人認以

為真,即說道:「小婦人不敢謊言。那啞巴是我哥哥,小婦人是他妹子。因丈夫叫他在

家過活,誰知他改變,衣冠中禽獸。因此丈夫無法,才來告他。」施公引誘實情,毫不

動怒,吩咐下去,帶周順上堂跪下。施公含笑道:「周順,你聽了本縣初任江都,最惱

棍徒。你好心待人,反成冤家。啞巴真是不良的棍徒,本該打板枷號示眾。本縣問你,

這啞巴不是親戚,焉能留下?面生之人,豈能進門?必是啞巴無理,得罪於你,反目無

情。快實說來!」周順見問,心慌意亂,張口結舌。施公見周順這般形相,便說道:「

周順你不用著急,快說來!」

眾役便排刑具。周順見追的緊了,更沒主意,說道:「小的與啞巴,是有些親。」

又轉說道:「是姑舅親。」施公哈哈大笑道:「你們到底是姑舅親。」吩咐把周順帶下

去。又叫啞巴問話。

只見堂下兩個人走來。看是先前尼姑庵門口來報掛人頭的王自臣與尼姑,跪在下面

。王自臣道:「老師父,當家師,我是多年鄰居,你自說昨晚山門掛人頭的,今往那裡

去了,你說實話。」施公聽了大喝道:「好奴才!上堂混鬧。自有本縣裁處,你先下去

!」王自臣隨即下堂。施公說道:「女僧你不必害怕,這事依本縣想來,你若欺心,庵

中把人害死,豈肯將頭反掛在山門?必是你早晨開門,看見了心中害怕,藏起來也有的

。」

尼姑一聽,心中發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地藏庵出異事 尼姑隱匿人頭

施公看他如此,又叫:「女僧不用思慮,只管說來。本縣自有開脫你的道理。」尼

姑口稱:「老爺,小尼祖居本縣人氏。父母俱亡,自幼出家,謹守清規。今降大禍!小

尼並不知有什麼人頭,懇求老爺恩典。」

施公聽罷尼姑之言,故意帶笑說:「女僧,適才王姓誣證了。」再問王自臣道:「

王自臣,你見人頭掛在庵門,你來主報。這裡尼姑反說沒有。」王自臣說:「老爺,小

的與尼姑,往日並無仇恨,豈敢生事賴人。求老爺用刑嚴問。如若無有此事,情甘認罪

。」言罷叩頭。施公吩咐把尼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來,拶起尼姑,左右把繩一擺,「

哎呀!」嚇得渾身打戰,說道:「老爺,小尼招了。小尼開門,見了兩個人頭,掛在庵

門,一時心中害怕,叫老道拋在野外,給他紋銀五兩,是實。」

施公聽了尼姑之言,說道:「好大膽的惡尼,見了人頭,就該來報才是。權且下去

!」青衣答應帶下。吩咐把庵中老道拿來對詞。公差答應而去。不一時拿到,戰戰兢兢

跪下。施公問道:「老道人,你將人頭拋在何處?從實招來!」老道說:「小的今年七

十五歲,一身孤零,棲身庵內。那日圖銀幾兩,包送人頭,恐人看見,拋在隔牆一家院

子以內,即回庵中是實。」

施公一聽,說道:「好個迷徒!」吩咐公差,同他到那一家,把人頭取來。倘無人

頭,把那家主帶來。公差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一人上堂跪下。公差回道:「小的同

老道到了那家,原是廣貨舖子後院。小的問他們人頭一事,那店主與眾人一口同聲說:

『沒見人頭。』小的就把店主帶來了,請老爺定奪。」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審老道追逼首級 轉拿人究問真情

施公聽罷,叫聲老道:「你把人頭果然拋在他家院子裡嗎?」老道答應:「是的。

」施公就問那店主說:「老道將人頭拋在你院中,你見過?只管直說,此事與你無干。

」那人叩頭說道:「老爺容稟:小的祖居山西,今到江都貿易。三間門面廣貨舖子,到

後房共有五層,買賣作了十有餘年。小的姓劉名叫君配,今年五旬,鋪中伙計十多人。

小的牆內,未見人頭。若說是有,焉敢無因誑哄老爺,況且人多目眾,誰人不曉?求老

爺明察。」

施公聽罷,吩咐再把他店中伙計叫一人來。公差答應,去不多時,帶一人上堂跪下

。

施公見此人衣帽隨時,年紀不過四旬。就問道:「你是劉君配的伙計麼?」答應:

「是。」又說:「那地藏庵內老道,說將兩個人頭拋在你家後院之內,快些說來!」那

人口叫:「老爺在上,容小民細稟:小的祖居山西,與店東同府。姓王名公弼,今年四

十五歲。有個表弟,昨日早晨往後院去,如今未回,不知去向,也無蹤跡。正在愁煩,

老爺使差查人頭之事。小的全然不曉,只求老爺台前恩賜,速找小的表弟。」言罷痛哭

。

施公說:「奇了!正追人頭,又出怪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

事情對景。想罷,叫聲:「王公弼,你的表弟往後院一去,就不見了?」王公弼說:「

正是。小的那日聽見財東說:『表弟到後院跳出牆口,隨即就找不見蹤跡。』」

施公聽了,心內明白,吩咐王公弼:「你且下去伺候。」答應退下。

施公吩咐:「把老道夾起來!」眾役發聲一擁而下,抬過大刑,擺在當堂。那老道

人嚇得魂飛天外。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判斷異事相連 人命又套命案

且說眾役扳倒老道,拉去鞋襪夾起。施公吩咐:「攏起!」

老道發昏,用水噴醒。口稱:「青天!小的原本拋在後院是實。」

施公說:「鬆了夾棍,抬在一旁。」又叫:「劉君配,那老道所言,你聽見否?你

若不招,本縣要來夾你了!」劉君配說:「小的真正沒見。」施公大怒,吩咐夾起來再

問。眾役上來,將劉君配夾上。一攏,昏迷過去。用水噴醒,又問不招。吩咐敲起幾扛

子。劉君配受刑不過,說:「招了。」施公說:「官法如爐,不怕不招。快些實說!」

君配招道:「那日微明,小的肚痛要出恭,就至後院。忽然一響,看見卻是男女兩

個人頭。小的即至院外一看,並無一人。心中正想,王公弼的表弟開門,也到後院。他

看見人頭,與小的要詐銀洋;若不依他,就要告狀。因此小的忽起殺人之意,哄騙允他

。哄他至坑旁,使他不防,當頭一棍打死。小的把那兩個人頭,俱埋在此坑之內。鋪內

無人知曉是實。」施公一聽,吩咐寫供。又叫人知會捕衙,立刻去起驗人頭,對詞結案

。不多時,捕衙回署。施公見有男女人頭,放在當堂。公差把胡登舉傳來。登舉方要打

躬,見有人頭,上前細看,說是父母的頭,雙手捧定,一陣大哭。施公道:「胡賢契,

這就是令尊、令堂的首級麼?」胡登舉含悲道:「正是!」口稱:「老父台,速拿凶賊

,替生員父母伸冤,感恩不淺。」施公說:「賢契稍待,以便結案。」胡登舉立在一旁

。

施公吩咐帶九黃和尚聽審。不多時帶上凶僧,昂然站立。

施公大怒道:「你這囚徒,事已敗露,還敢強硬。夾起來再問!」

眾役發喊推倒,把刑一攏,九黃「哎喲!」昏絕。用水噴醒。

他叫道:「老爺,小僧照實招認定供。」施公吩咐把小和尚帶來對詞。衙役帶上跪

下。施公道:「本縣先問你,殺死胡翰林夫婦,為何將人頭掛在尼庵門上?快說,饒你

不死!」小和尚說:「老爺若問,小僧深知。那九黃在廟飲酒,小僧常時伺候。他與七

珠原係通姦。城中胡鄉宦,本是庵內施主。那日翰林同夫人小姐到庵內焚香,看破了淫

尼,甚屬不堪。翰林催了夫人、小姐回家。七珠羞愧。九黃替他報恨。那日酒後,跳牆

過去了;一個時辰,手提兩個人頭回來。七珠心中大喜。」施公又問:「如何掛在尼姑

庵門呢?快講!」小和尚說:「老爺,那九黃是色中餓鬼。那日進城,從地藏庵門口過

,見一個美色尼姑,把他魂引去。因不得到手,九黃回廟,愁思無門可入。若將人頭掛

在庵門,必將庵主鎖拿進縣,得空他好飛簷走壁,夤夜淫騙。倘若不允,用刀殺死。」

施公聽罷,吩咐將小和尚帶下。施公又問九黃凶僧:「小和尚之言,可聽見否?」凶僧

一聽,就說:「罷了!應該命盡。老爺不必再問,小僧招了。」施公吩咐傳胡相公上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賢臣判結案 行文斬眾凶

且說胡登舉上來,站立一邊,施公帶笑說:「賢契,方才九黃、七珠等對詞,都聽

真了?」胡登舉含悲說:「門生聽真了。叩求老父師嚴究候結。」施公道:「禍因自招

,才能生事。

令尊當朝半生,身居翰林;賢契也讀孔聖之書。嗣後莫招三姑六婆之人。令堂不到

尼庵,焉有此災?以恩作怨,七珠、九黃才下狠心。這首級,賢契帶回府去安葬,專等

回文斬賊。再勸你免悲傷。」胡登舉聽畢跪叩,說:「多謝恩師指教之恩,今與門生報

仇,來生銜環。」言罷叩首站起,退至旁邊,脫下衣服包好,抱在懷中,下堂出衙回家

不提。

再說施公不免歎息,又叫把劉君配帶來,與王公弼地藏庵的道人上來對詞結案。差

役答應,全帶上來。先問尼姑說:「禍因你起,聽本縣判斷:見頭就報,焉有此患?帶

累多人!財買老道拋去首級,迷徒圖銀,忘卻殘生;人頭拋在人家後院,那知移禍與人

,暗有神明。君配就該當官來報。事可逢巧,又生禍端。遇公弼表弟,心生不良,見頭

訛詐銀子五百。劉君配疼銀,又生拙志,棍打顧生,埋在一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

又問:「老道,你是那裡人氏?」老道說:「小的河南人氏,名叫吳琳。只因家貧

流落江都。」施公說:「尼姑給你五兩銀子呢?」吳琳向腰中取出。公差接過,放在公

案。又問尼姑:「你隱藏人頭,移害與人。拉下去重責十五大板!」放起下去。又叫:

「王自臣此事算你有功。老道之銀五兩,賞你去罷!」又吩咐將老道收監,取有回文發

落。又往下叫:「王公弼、劉君配,你二人聽我吩咐。」公弼說:「叩求老爺,替小人

表弟報仇。」

施公說:「本縣作文具報,但等回文正法。你將表弟速速埋葬,隨時傳你,報仇伸

冤」公弼聽罷,叩首謝恩。施公又叫:「君配,當日見人頭早報,焉有今日?因你起了

虧心害人,應當抵命。本縣詳文回來,再行判定。」施公叫人解押劉君配回鋪,算清帳

目,交了買賣,帶回入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回

判案已畢等回文 斷女子親父收領

且說公差押劉君配下堂,回鋪交代。及至鋪內,交代了王公弼,以後進衙入監不提

。

且說施公吩咐行文,報明上司。又見衙役下跪回話,說:「被盜去財物強姦女兒的

海潮帶到。」施公說:「叫上來!」不多時海潮上堂跪下。施公道:「你告盜騙失女。

眾凶已被本縣拿住,少時叫你結案。」吩咐先把九黃、七珠帶下去,再把十二寇帶上來

。眾役答應,立刻帶上跪下。施公叫:「海潮,你認認十二人之內,見過那幾個,好與

結案。」海潮答應,上前挨次看了一遍,跪下口稱:「老爺在上,容小人稟明。那日晚

上眼花昏迷了,叫女兒上前來認罷!」施公說:「使得。」

海潮叩首而去。不多時同女兒上堂,跪在一旁。施公見他愁眉不展,兩眼含淚,見

人慚愧。施公看罷,道:「海潮,叫你女兒上前去認。」答應:「領命。」走下來至寇

盜面前認盜。

海潮說:「那晚就是這些個賊,把我口中塞緊棉花。那個用繩子捆我的,打我的,

登時嚇得我二目昏花,認不真切。因此叫吾兒認真切記。」女兒認罷,上堂回明。

施公帶怒,叫十二寇說:「你們偷盜人財,罪難輕恕;見色強姦,罪上加罪,快些

實說!」十二盜各自招認。施公吩咐海潮,領女回家。詳文到時,再領賊贓。謝恩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螃蟹鳴冤枉 飛簽拿老龐

且說施公只見二人上堂跪下,呈簽回話:「小的將失物的李天成帶到。」施公說:

「李天成,本縣拿獲十二寇在此。你既失盜被害,你必認識。且把你伙計喪命之由說來

,本縣與你結案。」李天成答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公聽所說與訴呈相符。施公

道:「你休要傷感,本縣判斷公平。」又叫眾寇上前跪下,問:「你們在南北兩路打劫

事情,從實招來,免受苦刑。」

眾寇一聽,共說:「小的等作惡,原是不假,情願治罪畫供,求老爺免刑。」施公

聞言大悅道:「你等順理,本縣豈無好生之德?」遂叫:「李天成,你可聽見了?這強

盜都招口供,你事可結案,先回收殮你伙計屍首,再聽傳領贓物。」李天成答應,出衙

而去。

且說施公又問眾寇:「那海潮、李天成二人之贓,現放何處?」眾寇說:「兩家財

物,銀錢花費一半,下剩在蓮花院內。」

施公一聽,吩咐將招單拿下去,叫眾寇畫押呈上。施公帶笑說:「你們聽我吩咐,

我這裡行文,詳報上司。少不得委屈你們,在監候著喜信。本縣但有開脫生路,無不盡

力。」眾寇認作好話,個個心喜,一齊答應。施公叫禁役收監,吩咐小心。禁子答應,

把十二寇帶去收監,多加防範。

施公又叫小和尚上來,說:「你們再把凶僧之過,說與本縣聽聽,好結此案。」小

和尚遵命,自始至終,又說一遍。施公聽罷,與招單相符,又提僧尼,畫押呈上。立刻

吩咐:連十二寇共作移文,詳報上司。回文一到,以便正法結案。又吩咐禁子,當堂給

九黃釘了腳鐐,又把七珠打了三十大板,打個死去活來,這才同收監內。又把施食的十

二個和尚帶來跪下,施公說:「爾等內有蓮花院中僧人否?」眾僧回道:「我等十人,

各廟居住,他倆是蓮花院的。」施公說:「你們十人,既不是九黃廟中之僧,與你們無

干。從今以後,你們謹守清規,本縣今日開放你們,去罷!」眾僧一一謝恩,叩首起來

,下堂唸經出去,各回本廟而去。施公又看二僧,面貌慈善,都有年紀,不象行惡之人

,說:「你二人同這小和尚回廟,焚修去罷!」三僧謝恩,叩頭起來,回蓮花院。餘僧

俱跪下。施公看去,腰粗膀大,凶眉惡眼,個個都是不法之人。不問情由,抽籤擲下:

每人打三十大板,一面枷在江都縣路口上,一月示眾。問:「情願還俗,即發回家為民

!」

又叫施食的十二尼姑跪下。一看,就認出不賢惠的有四個尼姑,吩咐帶在一旁。向

那八個尼姑說道:「你們聽本縣吩咐,你們各回庵去。七珠自作自受。從今你們須守清

規。那七珠的觀音庵內,每人輪流照看焚修。但有風吹草動,本縣查出,定不寬恕。去

罷!」八尼一齊答應,叩頭而去。四個尼姑都擔驚怕。施公說:「你們四人作的壞事,

你們自己明白。還有什麼辯處,快快實說!本縣好結此案。」四尼不敢強辯,個個叩頭

,口稱:「老爺,小尼心邪。不料老爺的神目如電。小尼等豈敢虛言強辯,只求老爺看

佛面。小尼以後改邪歸正。謹守清規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當堂申文詳報 判啞巴打手式

且說施公聽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國法難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責十五大板。

」皂役答應,齊喊拉將下去,登時打完。斷離尼庵,還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

知會四老爺,親到蓮花院,清查財物。傳海潮、李天成領贓;再叫他等文書回來,看立

斬眾盜,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應下堂去,知會四尼,傳海、李二姓,跟去蓮花院查財

物。

且說施公又叫將啞巴帶上來,登時帶到跪下。但見二目流淚,急得搓手抓肚拍心,

指指口,搖搖手。眾役與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說:「武二你不必著急,方才你抓抓肚

子,是自恨不會說話;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縣打的手式。只要你把手式打的明白,本

縣就立刻替你審明。」啞巴一聽,心中暗喜,連連叩頭。施公說:「你家住何處?」啞

巴見問,用手向東一指。

施公說:「東關以外。」啞巴點點頭。施公又問:「什麼地名?」

啞巴用手指頭,滿地混畫。施公吩咐給他紙筆寫來。啞巴接了,立刻寫完。衙役呈

上。施公說:「家住雙塔寺。」啞巴點點頭。

施公又問:「你家中有什麼人口?」啞巴搖搖頭。施公說:「只你一人,父母手足

全無,是不是?」啞巴點頭。施公叫聲:「武二,少時本縣叫周順夫婦上來,不許你多

嘴,你再打手式。」

啞巴點頭。施公吩咐把周順夫婦帶上來。叫道:「周順,你與武二是什麼親眷?再

說一遍,好替你結案。」周順心內打算主意:先前問我說是姑舅親,少不得還照舊又說

了一回。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本縣問你,與啞巴是姑舅親麼?」答應:「正是

。」又問:「你這門親,你女人知道麼?」說:「老爺,小的與武二係表兄弟,千真萬

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

施公說:「既是真親,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時叫女人上來,不許你開口!」答:「

小的豈敢多話。」

施公叫那婦人上來跪下。施公道:「本縣要問你。你也知道,方才你可聽見你夫主

說:父母俱亡,田宅花盡,你哥哥不成器,胡鬧。不知真假。本縣問你是否?」那婦人

答道:「小婦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啞巴。」周順聽見,就多言起來。施

公動怒,吩咐打嘴。不管他,乒乓乒乓打完,打得血水淋漓。施公叫道:「你婦人不用

胡思亂想,實訴真情,本縣自有公斷。你要聽真,少時本縣問啞巴,不許你多嘴。」

那婦人答應道:「曉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縣問你,不許撒謊,

周順是你什麼親戚?」武二擺手搖頭。施公說:「你與他無親?」武二點點頭。又問:

「那個婦人與你什麼親眷?」武二聽了,把手指那婦人,又指指自己。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清官參透手式 巧判啞巴奇冤

施公問啞巴說:「你與那婦人有什麼親?」啞巴指了自己,將兩手第二指十字架兒

,反正比比;又把身子側倒,將手比枕:一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

急得呵呵連哭帶訴。施公帶笑叫聲:「武二,本縣深曉。你才用手指指他,說你們不是

兄妹;又把手指指頭十字比比,你們是夫妻;躺在地,你們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

不能說話;拍拍心,是心裡明白。你的冤枉,別人不知,本縣猛省!是不是?」武二聽

畢,登時止淚,拍著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連叩了幾個響頭。施公

深知他心裡,說:「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說:「不用比,

有了:那婦人是你妻子。本縣問你,現有丈母沒有?」武二搖頭。又問:「你有丈人沒

有?」武二點點頭。施公說:「你既有丈人,豈不是有了活口麼?好對證了。」說罷大

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傳來,問明了好結案。差役答應而去,將武二

帶下同往。周順與那婦人一聽去傳武二的丈人,登時變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將

他二人押去收監,要小心看守。牢頭答應,帶下收監。天晚,守府見施公判案如神,心

中大悅,欠身告辭。

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兒走著。守府大笑,誇獎施公,一口滿洲言語。說著送至衙

外,彼此哈哈欠腰分手。

施公進衙,又見一公差跪下回話道:「小的奉命跟了白獺去,到了北關外匯河,那

個白獺往河內指一指,亂叫一聲,旁有一洞,鑽入裡面去了。小的回來稟明,請老爺定

奪。」施公聽說,一聲大喝道:「好個膽大奴才,竟敢把那白妖放走,空身回來。待本

縣明早親自去驗,再看緣故,追你狗命。下去!」

公差起來,嚇得諾諾而退。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縣往桃杏村判泥土地。」衙役

答應。施公退入後堂,走入書房坐下。用飯已畢,在燈下開看古今書籍。施安就溜出去

躲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俟天明往審土地 問老者賴親結案

且說施公獨坐看書,天交二更時候,耳內忽聽唧唧鼠叫。

施公往下細看,拿燈一照,只見地下跑過二個水鼠,咬在一處。

看見施公,他兩個一齊立起,前爪兒拱,口中唧唧的亂叫。施公心下自疑,說:「

這也奇怪,往日鼠見人必躲,今日為何大膽,竟不怕人,莫非他也來告狀麼?」想罷,

取燈細看,兩鼠齊往房外而去。施公秉著燈燭隨去,找到書房門首,即不見了;地上只

有新瓢半片。施公拾起來,轉身將燈放在桌上,坐下細想這瓢片、水鼠之故,不覺自歎

。忽見施安送茶進來,站在一旁。施公手內拿茶,暗想為官那得清閒,晨起晚眠,我想

顯顯威名,豈知官司煩難。又聽衣架上衣服掉落,施公聞聲,即叫施安拈起,搭在架上

。連掉幾次。施公心內就明白了:明早升堂,這般斷法。想罷寬衣上牀而寢。次早,淨

面更衣吃茶,吩咐伺候升堂。登時鼓響梆敲,升了公堂,眾役呼堂。施公想昨晚之故,

伸手抽籤二枝,高叫:「徐茂、郭龍。」二役答應,上前跪下。施公吩咐:「徐茂,你

去把瓢鼠限五日拿到。郭龍,你去把流衣限五日拿到。若過限日,重責不饒。」二役答

應,接簽為難,無奈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施公方要起身去審土地,只見公差同押了啞巴的丈人,來到跪下。青衣回話。

施公看那老人:面皮蒼老,形容瘦弱,發須皆白,色如銀絲;吁吁而喘,還帶咳嗽,二

目昏花,微有淚痕;頭帶氈帽,渾身布衣、布鞋、布襪,手持拐杖,年紀花甲,面貌慈

善。施公看畢,問道:「你是啞巴什麼親戚?」老人見問,口叫:「老爺,啞巴是小的

女婿,同村居住,情好結親。他的父母亡故,小人無奈,招他上門。只因女兒不甚賢惠

,憎夫不能言語,暗中偷逃,不見蹤跡。啞巴心急,也出在外。

今蒙老爺傳喚進城,叩求老爺判明情由。」施公帶笑說:「不必悲傷。本縣問你,

家住那裡?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回道:「小人住雙塔寺,名叫張君美。」施公說:「

有個周順,你可認得麼?」老人說:「周順乃是小人的內姪兒。自從女兒逃了,至今也

沒有見他。」施公一聽大怒,把周順並那婦人提來。青衣不敢怠慢,立刻帶來跪下。老

人一見周順、女兒,明白了八九分,不由不發怒。施公道:「周順,快把拐騙之事說來

!」周順仍不肯招,施公吩咐夾起來。眾役發喊,一齊上前推倒,套上夾棍,將繩一收

。周順昏將過去。周順醒來,又見那婦人手也拶起,直痛徹於心。只得實招說:他姨妹

嫌棄啞巴,二人偷情,後又逃走,要成夫婦。一一招認。施公聽他二人招供,吩咐書吏

寫供,拿下與周順同那婦人畫押呈上。施公過目,定罪已畢,吩咐把周順打了二十大板

,拖起跪下。施公說:「周順,你通姦拐騙,恕你不死,收監,傷好充軍!」君美、啞

巴見周順收監不表。施公吩咐把那婦人拉下,重責十五大板,以戒私通。打得淫婦喊叫

。啞巴求情。打完,施公說:「你們翁婿聽了:此婦帶回家去,切莫招閒雜人等來。日

後久而知羞,改邪歸正。去罷!」君美、啞巴叩謝,三人出衙去。

施公吩咐前往土地廟去審事,下堂上轎,吩咐執事人等,登時出了北門。那跟白獺

的公差,跪下回話,說:「白獺從此鑽下水去。」施公一聽,說:「你等起去,待我驗

看。」施公轎內遠遠望看樹下之穴無數,大小不同。驗罷,施公說:「他用嘴指了幾指

,鑽入樹下?」答應:「正是。」施公說:「罰你下河摸上來!」那兩個公差無奈,只

得下河。幸當天氣溫和,脫去衣服鞋襪,跳在河內。有一頓飯時,慌忙上岸,不顧穿衣

,跪在施公轎前,心內戰戰兢兢,口中叫道:「老爺,小的摸著一個死屍,用繩子拴著

一扇小磨子。搬不起來,回明老爺知道。」

施公聽了,沉吟一回,吩咐衛豹:「下去,把那拴的屍首,將繩用刀割去,搬上;

再把磨子拿上來。本縣重賞你。」衛豹復又下去,即將死屍拉上;次把石磨拉上岸來。

穿好衣裳,立在一旁。施公驗屍,渾身無衣。又看石磨一個眼兒。那些百姓,看的不少

。且說施公在轎內暗想,只一扇陰磨有眼,將屍墜下,要有那一扇有臍的陽磨,定然明

此冤枉。遂差李茂領簽:「不許怠慢!限五日以內,必要見真;若是粗心大意,重責不

恕。」

說罷,又吩咐起轎,來至東關。方上吊橋,忽然天變,狂風大作,震天灰塵,黃沙

亂滾,日色無光。耳內只聽人聲亂喊。霎時風定塵伏,施公就問眾役:「方才是什麼響

?」公役答應,近前看見轎頂沒了,連忙回說道:「轎頂刮去。想必被風刮落河內。」

施公一聽,心內大驚,吩咐起去,將此處地保傳來。

公役即時叫了來,跪在轎前報名:「地方王保伺候。」施公說:「此段地方你管的

?本縣轎頂刮落河內,你快些找來。」王地保答應,脫下鞋襪,去摸了多時不見;復又

去摸,把轎頂摸著,上岸,穿衣,手持轎頂,走至轎前跪叩,口稱:「老爺,小的摸著

轎頂了。」施公一見大悅,說道:「你且起來。」即將轎頂安上。「本縣問你,轎頂在

何處摸著?」地保回說:「小人摸到橋樁之下,有二尺多深,伸手摸著的。」施公見事

有可疑,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說:「小的姓夏名叫進忠。」施公說:「你再到

那摸轎頂之處,不論何物,摸來我看。」夏進忠復又去摸,不知摸著何物,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二八回

解開螃蟹情弊 差人訪拿兇犯

且說水手夏進忠下去,摸了多時,並無別物,只有一蟹,拿來請驗細看。施公細看

有碗口大的螃蟹,渾身發青,其形可疑,四個爪兒,兩個鉗子。看罷,心內暗說奇怪!

靈機忽動:方才狂風阻路,刮去轎頂;轎字拆開,乃「車、喬」二字,卻象光棍之名。

又摸出此蟹,四根爪兒。必須如此這般,方能結案。發簽差王仁說:「你領此簽,限三

日把車喬拿進衙門聽審。」

王仁無奈,接簽答應而去。施公吩咐起身,不一時將到桃杏村,忽聽喊冤之聲。施

公用腳一蹬,轎夫連忙停步。門子上前,揭起轎簾。施公問:「什麼人喊冤?」公差帶

上,原是一個貧婦,口稱告窮。施公一聽,不由發了一笑說:「世上也有告窮的麼?

這是你生成八字。想來你無依靠了。我念你年老,發在尼姑庵中,叫差役送你去罷

!說本縣之言,交代明白。」青衣答應,貧婦謝恩。軍民稱頌不表。

施公直往桃杏村審土地,人役馬夫,前呼後擁,登時進村。

地保跪迎轎前報名:「東關裡地方王麻子,迎接老爺。」門子說:「起來引路!」

入村不多時,大轎到土地廟中。施公下轎,想先看破綻,再升公座。想罷進廟,閃目看

了上面:供奉一位土地,左右侍立二位小童。供桌以下,左判官,右小鬼,並無別的陳

設,只有一個大香爐。施公看罷,心中納悶,肚中自語:「這事全無題目可做,怎麼是

好?」不得已轉身出廟,升了公座,吏役人等,左右侍立。施公往四面看了一看:來看

的男男女女,如佛頭一般,周圍環繞。施公看罷,將臉一變,說:「要審土地!」吩咐

:「叫告土地的李志順快上來。」公差一聽,回說道:「李志順伺候多時。」施公點頭

,又叫把廟內土地抬出來聽審。眾役答應,不敢怠慢,一個個跑入廟內,立刻把位泥土

地尊神抬出。施公故意做腔站起,帶笑把手一拱,高聲說:「施某今日驚動老兄了,請

坐。」言罷回頭,吩咐看座。青衣答應,拿了一張椅子,放在下面,眾役把土地抬起,

放在椅子上坐定。青衣在旁站著。施公設智推情,忙出公座,往前一溜一點,哈著腰緊

行幾步,故伸雙手,倒象與人拉手的那一種款式。又見施公把手拉了,復倒退幾步,哈

著腰帶笑,大聲說:「賢契請坐!」又吩咐:「把我的公座抬過來,對坐好商議事情。

」青衣答應,把椅子拿來,放在土地對面。施公又故意哈哈腰退步坐下,眼望土地講話

,叫聲:「賢契,休要見怪,驚動尊駕,為的民情。我是知縣,你也是一方之主。我與

你居官一樣,陰陽一理,原無二致,都受皇恩,所事不過管轄百姓,公判民間冤枉,不

負朝廷雨露之恩。請問本村李志順回家,將銀子埋在爐中,老賢契就該留心照應才是,

為什麼被人竊去?為何知情不舉?既為守主,賢契只管告訴與我,好拿竊銀賊人。你我

官官相護,我不礙你;若是不說,即作表文,昇天參事,你莫後悔。」施公滿口正搗鬼

語,忽然聽見眾人之中,有人冷笑一聲說:「真真搗鬼!是哄愚人。」施公一聽怒道:

「什麼人說話?帶他過來!」衙役即行到眾人內找尋,將說話之人,帶至公案前跪下。

施公問道:「你姓什麼?名叫什麼?你笑本縣是哄愚人,想來偷銀的你必知情,從實說

來!如不招認,立刻處死。」那人叩頭,口叫:「老爺,小人叫劉二。因見老爺審問土

地,是以小人不覺失笑。小的該死,叩求老爺施恩。」施公問:「你如何知土地廟內有

銀?」劉二說:「小的是李志順同村之人。那日晚間,李志順回來,酒店相遇,上前問

候他,李志順不理。小的氣忿不過,隨後即跟他去。他夫婦敘話,方知他的銀子在香爐

內。小的即到廟中,將銀取了。現聞李志順在老爺台下投告土地,老爺已准他狀。今日

審土地,是以帶來,分文未動。」即將銀包呈上。施公吩咐叫志順上來,打開銀包,看

過銀子數目,跪稟:「銀數不少。」施公大怒道:「你今銀子有了,本縣問你知罪否?

可惱你不念糟糠之婦,反懷疑心,才有失銀之故,理應重處。那劉二雖說偷銀,原是氣

忿戲弄。盜聽言語,本該重責枷號。但本縣有好生之德,罰你二人修理土地神廟,重裝

金身。」二人叩頭謝恩。施公吩咐打轎回衙。此案施公審土地事,不得而已;既為民之

父母,不得不為民分憂。

失銀無證,從何處追問。豈不知土地泥塑,何能說話?借審土地之名,百姓曉得奇

聞之事,看者千萬,同在內中,察其形色。

不料果然劉二說出,始得結案。可見施公為民用竭苦心,不愧民之父母。

且說李茂奉差緝訪磨盤蹤跡,訪了數日,並無影子。限期又到,恐怕責打,只得四

處找尋。那一日進一酒店,看了桌子底下,放著一扇有臍的小磨子,用心細看,與河內

小磨相同,即問:「開店的,你桌下小磨,那上扇放在那裡?我要借用一用,就還。」

開店的見問,回說道:「老客人,那上扇磨盤沒有。我自到這李姓舖子,只有下扇。如

有上扇,客人盡可借用。」

李茂聞言冷笑道:「我倒有上片,不知是一副不是一副呢!須把你這半扇配去合合

,是不是?」站櫃的心中不悅,說道:「客人酒並未吃,倒說醉話。既不照顧,請便出

去。」公差一聽,心中大怒,說:「爺們與你好說不去,牽著才走。」便將那鎖繩拿出

,套在頸上,不由分說,牽著就走,說:「你不認得,我們是奉太爺之命,特來叫你帶

這小磨進衙門裡去。」管櫃的無奈,只得立起,同出店門。

且說施公大轎,前呼後擁,方進東關。街道狹窄,人多擁擠,執事前行。忽聽道旁

一人,高聲哭喊不止。施公轎內一聽不悅,心內說:「此人膽大!知本縣過路,喊叫,

定有奇冤。」

施公吩咐:「住轎,把喊叫之人,立刻拿來。」該值一聽,連忙跑去,一擁上前,

拉到轎前跪下。那民渾身打戰叩頭。施公就問:「你有什麼冤枉?快說來!」青衣又喝

:「快說!」那人說:「小的住在南關以外,姓王名叫王二。父親去世」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戚鬍子告妻 黑犬闖公堂

話說王二說:「小的父親去世,慈母在堂,兄弟全無,賣豆腐為生。因為看老爺,

我被眾人所擠,石獅子打倒,一盤豆腐都打碎了。」施公聽罷說:「帶起王二來,鎖拘

石獅子聽審。」

軍民人等聽見審石獅子,以為新聞,三五成群,甚是熱鬧。

且說奉命鎖拿石獅子的公差,見施公大轎去遠,齊至石獅子跟前。只見多年獅子,

橫歪在地,被土埋了半截。賣豆腐人在旁。眾公差個個報報怨怨,用力漸漸掘出,用繩

抬進縣衙。

賢臣立刻升堂,書吏三班喊堂。才要吩咐書吏,看那招供,忽聽堂下叫一聲--不

知從那裡進來一隻黑犬,跪至堂口。可也奇怪,竟至公堂,他就不胡跑亂跳,把身形伏

地,前爪兒跪下,抬起頭來,望賢臣汪汪大叫三聲,不住擺尾。清官與書吏三班人等,

留神察看。各役舉棍要打。賢臣喝退。施公腹內自思說:「這狗來得奇怪。跑上公堂,

他竟會下跪,大叫三聲就不動。我施某有心不究,古云:『馬有垂韁之力,狗有守戶之

功。』他果有靈性,問他必懂。」賢臣想罷,帶笑說:「那只犬,你是畜生,敢來鬧公

堂,大叫三聲。果有屈情,再叫三聲。」那犬聽見吩咐,隨又叫了三聲,叫畢趴伏不動

。賢臣稱奇,說:「爾等去叫人跟了他去,若有緣故,立刻拘拿見我。」該簽役名叫韓

祿,進來答應,上前接簽。那犬咬著公差衣服,拉著出衙而去。賢臣吩咐退堂。

施公用畢茶飯,傳出點鼓升堂。清官升堂,書吏三班,站立兩邊。賢說:「帶上石

獅子聽審!」公差答應,無奈將石獅子抬上堂來。又把王二帶到。施公叫聲:「王二,

本縣因從前坐轎子,被石獅子絆倒,碎了你的豆腐,你才大叫。」王二答應:「是。」

施公說:「少時我問石獅子,他若不應,算你說謊言不實,難免責打。你且起去,跪石

獅子一旁,好與他對詞。」

王二至石獅子旁邊跪倒。賢臣原是哄騙。賢臣離座,一跛一點,走下公堂,至石獅

子跟前站住,吩咐:「拿椅子來!」該值人答應,把椅子拿來。賢臣瞧看軍民甚多,心

生一計,勃然變怒,吩咐衙役,將儀門關鎖,傳眾百姓上堂。衙役答應,高聲叫道:「

老爺傳眾人堂問話!」眾人無奈,皆上堂跪倒。施公道:「爾等是什麼人?」眾人同聲

說:「是買賣人。」施公說:「來本縣衙門何事?爾等既是生意之人,理宜守居,各做

其事,何得擅入衙門,聽審官事?吵吵鬧鬧,應該何罪?」眾人磕頭,說道:「子民無

知該死,求老爺施恩饒恕。」施公思想良久,說:「爾等求饒,本縣姑念愚民免責,每

人罰錢十文,與王二以作資本。」

眾人身邊帶有錢文,隨即交接;也有未帶錢的,向相熟借給。

衙役挨次接錢,湊得共有串餘,拿到施公面前。賢臣吩咐:「傳王二上來領錢。」

王二跪倒。施公說:「你將錢拿去回家,盡心生理,孝養寡母,不可枉費。」王二磕頭

,謝太爺恩典。施公吩咐開放儀門,眾人俱各散出衙門,議論紛紛不提。

且說賢臣吩咐退堂,施安獻茶用飯。堪堪天晚秉燭,施公燈下觀看古今書籍,看到

天有三更,人都去偷懶,獨有施安伺候。忽聽門外腳步之聲,賢臣往外問:「什麼人?

」那人豪氣答應:「我呀!」一掀簾幃,闖進書房。賢臣留神觀看:小帽青衣,渾身鈕

釦,腰緊搭包,單刀橫腰,薄底快靴;年紀二旬有餘,海下無須,滿面兇惡,帶著怒容

,身輕體健,甚是雄壯。

賢臣看罷,不慌不忙,面帶春風,問道:「壯士夤夜入內,有何事情!」那人大叫

道:「施不全聽真!我本豪傑英雄。江湖朋友被拿進監,我心不平,有意反獄。你把眾

家兄弟快放出來,若有一字不允,今晚傷你之命,除卻眾害,好叫朋友任性而行。」

言罷抽出刀來,用刀一揚,舉在空中。施安一見,魂不跗體,躲在外邊桌底之下。

賢臣高叫:「壯士停手!施某好比籠中之鳥,救應全無。生死任從尊意,暫容片刻,再

殺不遲。壯士來此何為?本縣就死,也是要忠言盡心,即死閉目。」那人聞聽,橫刀住

手,微微笑說:「有話快快說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飛賊書房行刺 施公言明大義

且表那人聽聞,一聲大叫:「施不全有話快說!你好閉目受死!」賢臣一見,雖然

心中膽怯,忠字在心中,全無顯出懼色,滿面含笑,叫聲:「壯士,既容言明肺腑,施

某將言語奉剖,細詳大理。忠孝節義,人生世間,都須有點,不枉奔走風塵。我施某官

居縣宰,清廉自守,難趁百人之心。俗說為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

世界。為官要與地方除害盡忠,豈能顧眾?因此多人恨我。」賢臣又云:「人有善念,

天必從之;心懷惡意,眾禍相侵。不思己過,還怨恨別人。壯士明義,人不犯法,而律

雖嚴,無罪之人,心也不驚。既要作孽,天地難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們果

係英雄好漢,你今害我,豈有偷生怕死,雖死何懼哉?壯士想想,那些貓鼠同眠,無能

之輩,可惜好漢前來,與彼報仇。施某死後,今古標名,可惜壯士反落惡名。」施公言

罷,故意哈哈大笑道:「壯士要殺,任從於你,我不全皺眉,算個什麼人。」

那人被施公這些話說了個進退兩難,低頭一想,叫聲:「不全!我要殺你,易如反

掌。你今把作官的印給我拿去,見江湖眾友,作進衙憑據。」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

上心來,一陣冷笑道:「壯士不用留情,一刀把我殺死,倒也爽快。想施某為官失印,

也是一死,請壯士想想。」那人聞聽,心中不悅道:「不全,不拿印出來,定要殺你。

」施公無奈,故意遲遲拿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打開,取出一物,點頭歎氣,雙手遞過。

那人隨手接去,不管真假,出房就走了。賢臣說:「好漢留名!」

那人見問,微微冷笑說:「吾便留名,有何懼哉,吾大名就叫『我』!」告罷,縱

身一跳,蹤跡全無。施公呆了半晌,叫聲:「哎喲!嚇死我也!」嚇了一身冷汗,自歎

說:「不虧三寸不爛舌,吾命休矣!」歎罷,回書房來找施安。忽聽桌下哼,施公秉燭

一照,施安渾身打戰。施公大罵:「畜生!如此恩待你,畏刀避劍,若不念你勤勞,我

決不恕!」

一夜未眠,天亮吩咐升堂,點鼓喊堂,賢臣坐下,抽籤叫王棟、王梁。二人答應,

上前跪倒。賢臣說:「本縣差你兄弟兩人,領簽限五天,將名叫『我』拿住,來見本縣

。如若違限,定行處死。去罷!」王棟、王梁叩頭,口尊:「老爺,與小的個示下。這

個『我』到底是誰?吩咐明白,小的好去拿。」施公見問,硬著心腸,一聲斷喝:「咳

!滿口胡說。你們既闖江湖,連『我』也不認的?下去。」二人無奈,領簽下堂不表。

且說施公又見那只黑犬跑上公堂,擺尾搖頭,爬在堂下。

又見跟犬的公差,跑了個張口結舌,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韓祿!」見公差進門

叩頭,喘吁口尊:「老爺容稟:小的跟犬出了北關數里之遙,漫荒無人之處,此狗跑進

蘆葦之內,前爪刨土,鼻子又聞。小的借鋤,搜掘了三尺多深,底土埋一死屍,身上無

衣,有刀傷血跡。年紀不老,相似病形。小的看罷,用土掩蓋,留下地方看守屍首,小

的特來稟報。」賢臣聽罷,沉吟多會,腹內自說了:必須如此這般。未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慶賀三官唱戲 棟樑巧遇拿「我」

賢臣靈機忽動,叫聲:「韓祿,你就將此犬帶去,小心喂養。再去知會四老爺,驗

明屍首刀傷,留地方看守!」公差答應爬起。賢臣往下叫:「那黑犬聽真:古言良馬比

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既有鳴冤之故,心必靈通。你就跟韓祿家去,叫他喂養,不可亂

跑。但有不遵,本縣把你重處!」那犬聽得此言,爬起跑過。隨在差役後邊,不表。

賢臣又見二人抬著一個磨盤,公差跟進角門上堂。又帶著一人,跪在一旁。青衣跪

倒回話:「小的將陽磨拿到!」賢臣吩咐:「放在旁邊,將河中那扇磨盤取來。」李茂

答應,不多時,取到放在一處。施公吩咐道:「李茂將二扇合在一處看看。」公差連忙

端起,往一處一合。只聽得響,合在一處,不大不小,正正一副。賢臣往下叫那人:「

本縣問你,河內小磨墜屍,被本縣搜出。如今小磨相對。快把害人之故,從實招來,免

得用刑。」洪順只得叩頭,口稱:「青天,磨盤墜屍,小人不知。小民祖居江都。北關

外桃柳村姓李的開設一座酒鋪,嗣後不開,才盤給小人。一應器皿,言明價銀一十兩。

當時交足銀子,不知他的去向。收拾舖子,才見一扇小磨在後面存放。昨日公差拿來小

人見老爺。至於死屍,不知情是實。」施公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答:「小人名叫

洪順。」施公說:「雖言你到鋪原有一扇,此話思來,也是有的。你果不知李姓去向?

」

正然講話,忽見堂下跑上一人跪倒,高聲大叫:「老爺,要找李姓,小的知道。」

施公說:「你姓什麼?」回道:「姓王名德,與洪順是表兄弟。」施公說:「若不拿來

,將你治罪。」

賢臣抽籤道:「李茂,你就跟王德前去,把這李姓拿來問話。」

公差接簽。王德叩頭爬起,一同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王梁要伏舊路 王棟勸解粗心

且說賢臣心神不爽,往下吩咐:「人來,爾等把這兩扇小磨拿來收好。將洪順帶下

看守。」隨即吩咐:「退堂。」

且說奉命拿「我」的公差王棟、王梁二人,帶簽出衙,一直就走。王棟向王梁說道

:「想當年咱何等快樂。只因身犯官私,拿進衙門。前幸縣主開恩,收在衙內應役。如

今逢到這難辦差使,叫咱無處去拿,我想依舊去做綠林。」言罷,回身就要走。王棟用

言勸了幾句。王梁無奈,隨兄去訪。

且言奉命拿流衣的公差郭龍,他愛吃一杯,吃了個大醉,一走出店來,唧唧嚷嚷的

罵人。耳內聽見有人談論,只道渾身發熱,肚子脹大,訪醫調治。又一人說道:「有異

人,此人姓劉,由南關來的,不想是個高人。我的病症,是他治好。看好就謝國手劉醫

。」郭龍聞得此言,立刻酒醒。「劉醫」二字,管他是與不是,拿來搪塞免打。忙行幾

步,趕上那人。郭龍問:「剛才你說劉醫,但不知他住在何處。我有要事求他,借問一

聲。」那人說:「郭爺,劉醫生大夫,是我街坊。跟了我來,到他家去。」

且言王棟、王梁一連九天,沒有訪著消息。一日南關三官廟唱戲,弟兄無心打聽,

王梁叫聲:「兄長,伺不到酒樓去吃酒?」王凍說:「使得。」二人邁步向前,剛至樓

下,忽聽樓上一聲大叫:「誰敢拿我?」王棟、王梁聽見,慢慢上樓,悄言說:「有了

蹤跡,咱們進鋪,瞧探明白,好上樓去拿他。」王梁低低回答:「曉得。」他二人追向

程店家。一見認得的。店主帶笑,忙忙站起,口說:「上差,好久不到小鋪,今日光降

!」王棟、王梁說:「樓上有什麼?」掌櫃的說:「今來了一個惡人,拍桌子打凳,吃

了爛醉,鬧得不象樣,年輕雄壯。」王棟、王梁說:「不如趁醉下手要緊。」說罷,忙

上前樓。強人正在睡夢之中。二人上去捆住,就用槓子抬往縣衙而來,不表。

且說公差徐茂,一連幾天,並無題目。這一日入茶鋪消愁,明為吃茶,暗暗留神。

只見又來幾人,內中一人,大怒說道:「我自吃茶,不用了。他瓢老鼠如今長大混充財

主,忘記他父賣瓢--瓢半片,即是他父外號。」徐茂正訪瓢鼠,聽見提「瓢老鼠」三

字,心中一動,正打主意。外面又有一人,吵吵罵罵的。徐茂說:「不吃茶。」起身會

錢,出鋪觀看。但見五短三粗,凶眉惡眼之人打架。徐茂上前說:「列位閃開,讓我走

!」

餘人退後。徐茂說:「你先不用打,事犯了!」那人聞聽,話截心病,登時變色,

說:「罷了!跟你去見老爺,回來再說。」

徐茂點頭,拿出無情鎖,套在那人項上,扣上疙瘩,拉了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義士保賢臣 私訪關家堡

且說公差郭龍,跟那人去帶大夫劉醫。他轉彎抹角,登時來到。那人用手指道:「

這門裡就是,你叫罷!我有事不能奉陪。」一拱手回頭而走。公差閃目觀看,果然門上

有板牌,黑漆大書「國手劉醫」。看罷,郭龍上前用手擊門,高聲叫道:「裡邊有人麼

?」不多時,裡邊走出一人,搖搖擺擺慢慢走出。

手中拿扇,長袍短褂,體面不過,年紀四旬上下。郭龍一見,不容分說,伸手扣住

。劉大夫氣得大聲嚷叫:「你是何人,為什麼揪我?」郭龍說:「你事犯了。」嘩啷拿

出鎖來,套在項上,拉著就走,不表。

且說賢臣一連兩天並未升堂,悶坐書房,思索無形之案難結。次早吩咐點鼓升堂。

只見王仁、趙虎二差,叩頭求限,再拿眾犯。賢臣硬著心腸說:「爾等二人,久役必猾

,專會求限。」

伸手抽籤:「拉下每人打五大板!」挨次打完。賢臣說:「再限十天,如違加倍重

責。」二人謝恩下去,無奈出衙辦事。

儀門又進了三人,走上公堂跪倒,回話:「小的跟著王德,將李姓拿來。」施公擺

手,公差退後。賢臣叫聲:「王德,這人就是前面開舖子李姓麼?」王德答應:「是。

」賢臣說:「與你無事,下去!」王德叩頭,爬起而去。施公往下問那人:「你姓李麼

?」答應:「是。」「名字叫什麼?」回道:「小人名叫李龍池。」又問:「當日北關

外桃柳村,你開過舖子嗎?」答:「是。」

又問:「為什麼不開,盤與洪順?」李龍池說:「因伙計回家去,小人一人不能照

應,才盤與洪順。」施公說:「你伙計那裡人氏,姓甚名誰?那時回去?」龍池說:「

小的伙計蘇州人,姓郝名叫良玉,年三十九歲。」賢臣聞聽,話已相對。書吏把北關驗

屍報呈拿過,賢臣就明白了,復叫:「李龍池,你的伙計蘇州人,本縣把他帶來,與你

對詞。洪順告你之故,你可曉得麼?」

李姓聞聽,就答應回說道:「老爺,只管拿文去提。」賢臣聞聽,道:「人來,帶

洪順問話。」該值人答應,回身中堂,立刻帶來,跪在一旁。施公說:「洪順,鋪店主

李龍池盤與你麼?」洪順回答:「是他。」又問:「你盤他鋪,見過他的伙計無有?」

洪順說:「小的未見。」且說堂外王德聽得明白,冒冒失失,跑上堂來,跪下口尊:「

老爺,小的見過郝良玉的。」賢臣聞聽,大喜,道:「將王德帶往北關外,叫他把屍認

認,回來再問。」公差答應,不多時,回到公堂,公差退後。王德跪下口尊:「老爺,

那屍竟是郝良玉的。不知何人謀死,拋在河內。可憐!可憐!」施公聞言,叫聲:「王

德,與你無干,下去。李龍池你可聽著了,分明是你謀害伙計,貽害於人。吩咐拿夾棍

來夾起!」

兩邊答應,如虎如狼,一齊擁上,掀倒,拉去鞋襪,套刑一攏,昏迷。冷水噴活,

仍然巧辯。施公說:「本縣與你證據。快把兩扇磨子拿來!」差役答應,立刻抬放堂下

。凶徒還辯不招。

施公說:「必是見財起意謀害。還敢強辯!人來,夾棍上加刑。」

公差答應,上前用棍敲打。惡人死去活來,說:「招了!」施公吩咐:訴上來!惡

人忙將見財起意,把伙計灌醉勒死,拖往河內,磨盤墜屍,不能漂起,日後將店盤去,

避禍之故,滔滔說了一遍。施公聽畢,提筆判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風吹簷前瓦 七人告土豪

且說施公吩咐書吏呈招,提筆定案:李龍池圖財勒死伙計,律應抵償;折產追贓存

庫。申文到蘇州,招郝良玉親人收屍領贓。死屍暫掩官地。洪順釋放。王德有功,賞錢

十千。判畢,拿下給惡人畫招呈上。施公叫書吏作文詳報。令禁卒把李龍池收監。王德

、洪順領賞而去。

又見公差王棟、王梁回話,說:「小的二人,把『我』拿到,現在衙外。」施公聞

聽大笑,說道:「帶進來!」王棟答應,不多時,抬進一人。王梁把單刀放在堂口,站

立。施公離座,一溜一點,細看那「我」是誰?怎見得,有首詩曰:

自小生來膽氣豪,八歲學成武藝高。

大膽江湖無伴侶,今朝帶酒災殃遭。

龍逢淺水未升飛,滿懷志量不能標。

施公見他渾身上下,繞了一身繩子,雙合二目。施公點頭歎惜,彎腰與那人親手鬆

綁。王棟、王梁一見著忙,跪倒回話:「老爺要是鬆了他,倘若逃走,再要拿他,比登

天還難。」施公說道:「有限不識泰山!他乃蓋世英雄,今日何以至此?」

二役無奈,閃在左右。但見與那人把繩子全解。那人翻身爬起,盤膝坐在地上,閃

目垂頭不語。施公見他也不跪,帶笑說:「壯士受驚了!」又善化一回。野性知化,下

跪說:「老爺今釋放我,心下何忍,愧見朋友,願求一死。不然,投到老爺台下,少效

犬馬微勞,以報饒命之恩。」施公說:「你有真心,施某萬幸。」

那人說:「小人若有私心,死不善終。」施公聽說,伸手拉起,說:「好漢,你的

大名,本縣不知。」那人回答:「小的名叫黃天霸。」施公說:「此名叫之不雅,改名

施忠,壯士意下如何?」

天霸說:「太爺吩咐就是。」施公大悅,轉身升堂,吩咐施安說:「王棟、王梁每

人賞銀五兩,免差。」二人領賞謝恩不表。

又見二人跪倒回話:「小的徐茂,奉命將瓢老鼠拿到。小的郭龍,奉命將大夫劉醫

拿到。」施公說:「此二人音同字不同。」吩咐:「帶上來!」答應。不多時,帶至跪

在左右,公差退下。施公閃目觀看,問:「瓢姓,你實在叫何名?從實說來,本縣好放

你。」那人見問,不敢撒謊,說:「小的是本縣窮民。

小的父親在日,賣過瓢,所以諸人取笑叫瓢半片。」施公聞聽,對了那晚鼠拉半片

破瓢之故。那人又說:「小人本姓毛,名叫毛老兒,頑笑人叫瓢老鼠。小的無過犯,公

差鎖拿,不知何故?」

言罷叩頭。施公又問:「大夫,你叫流衣麼?」那人回答:「小人名叫劉鳳。因大

夫二字,稱名「劉醫』。小人分外守法,不知為何鎖拿?」施公心中有些為難:無據為

證,怎麼動刑?坐下思維,心生一計,說:「有了。」往下叫聲:「徐茂,把他暫且帶

下,不許作踐。拿住對頭再問。」又叫郭龍近前,附耳低言說:「把那城隍廟內十日限

期,如此設機,不可泄漏。」

郭龍奉令下堂,同著徐茂,同往廟內用計。

且說施公同書吏,低低秘密說話。書吏點頭答應。去後,堂前忽然狂風驟起,只見

簷瓦掉落三塊,跌得粉碎。施公大驚道:「莫非是房上瓦三塊,簷三片。」書吏接言:

「此方有個惡人閻三福,前任劉縣主壞在他手內。」施公才要追問,忽聽一片喊冤進門

。留神下看,有許多人,老老少少,上堂跪下,哭哭啼啼,一個說:「惡霸名叫關大膽

,打死小的父親,叫犬吞吃。」一個說:「小的妻子被硬霸作妾。」一個說:「徒賴小

的欠他銀錢。」一個說:「強姦小的女兒;剛交十五歲的兒子,霸去作奴僕。」一個說

:「小的母親從他門前經過,拉進家去,配成夫婦;看見小的家房屋好,假契一張,就

叫騰出。」一個說:「知道小的稻田禾壯,硬割去。」一個說:「惡奴管家閻三福又名

三片,愛者就搶。老爺不與民作主,小的們難居住江都了!」

言罷眾人磕頭。施公聽眾人訴罷,腹內自思。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施公收民狀 改姓又私訪

施公說:「爾等不必混嚷!准告。」又說:「那一人把你的事,慢慢實說。」一人

答應,口稱:「大老爺,小的細稟:關宅仗勢利害。他父作過本朝監院,告老回家,甚

是豪富。他父辭世,生一子名叫關升,見婦女美貌,謀害奸騙。遠近叫他關大膽,殺人

如同兒戲,遭害者不少。前任縣主,小的等去告狀,可惜清官被參。今復舍死投天。」

施公說:「爾有狀拿來。」七人答應,每人遞上呈子。施公一張一張看完,與他們說:

「待對詞結案。」眾人答應,叩謝而去。吩咐退堂。

施公書房坐下,僕人獻茶,手拿茶杯。不多時擺飯,施忠同桌而食。飯罷茶畢,施

公思想,短叫長吁。施忠看見施公為難,走過來,口尊:「恩主,有何疑難心事?小的

自能出力報效。」施公就將告關家之事,又前次打扮老道,二次為九黃、七珠扮乞丐,

備說一遍,這次仍欲私訪。義士回答:「這有何難,只用老爺扮作客商,小的改扮,跟

隨老爺騎驢,小的跟隨老爺,到了飲馬河關家堡,私訪賊徒。縱然難得消息,小的夤夜

施展走壁之能,暗進賊室,何愁大事不成?」施公聞聽大喜,連連說「好」!叫聲:「

施安,明日掩門,只說老爺有恙。」次早改裝,腰中帶錢。施忠進內,收拾停當起身。

忙把行李搭在馬上,拉出宅門而去。一路聽軍民議論紛紛,不覺來到飲馬河邊。施公低

低叫聲:「施忠,少時若入虎穴,你要小心。」好漢答應,心中早有主意。主僕私訪不

表。

且說王仁自從討限,挨了十五大板;又給十天限期,無精打采,混了兩天。這日私

訪到北關以外,肚饑餓了。有個熟飯鋪,坐下吃飯。忽聽鋪外嚷鬧說:「爺們一個錢也

是照顧,算你養身父母。緣何瞧不起我?要這樣也沒有,要那樣也沒有。

我才知道江都縣欺人。我在家何人敢慢待我車喬。」公差聽見車喬二字,即走上前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王仁巧遇車喬 豪奴識破賢臣

卻巧王仁走到跟前,打量了打量,不容分說,套鎖拉起那人就走。來到縣衙,聽老

爺染恙,只好等升堂,好交簽票。且將車喬鎖在那裡。

且說施公到了關家堡,見那邊樹下,有人亂跑。他一溜一點,走到一人跟前,一看

,原是老叟,鬚髮皆白。含笑問說:「借問一聲,此地何名?」老叟見有人問話,抬頭

打量,是買賣人打扮,站起帶笑回答說:「不敢。客官要問此地,往南去,名叫飲馬河

。」老者復又往東一指,說:「那邊有樹圍繞,那裡叫作關家堡。可惡得緊!千萬不要

往那裡去。」老叟才要往下說,卻聽見那壁廂一片馬蹄之聲。閃目細看,但見是一群人

馬,蜂擁而來。老者一見,只嚇得魂飛天外,把舌頭一伸,轉身磕頭,慌忙奔走而去。

施公不解何故,才要回步,那一群人馬來至面前。施公舉目細看,有贊為證:

惡人妝扮膽氣豪,前排頂馬帶腰刀。

家奴萬惡多任意,英英耀耀眼眶高。

人人纓帽紅映日,個個短褂配長袍。

獨霸此方文武懼,性好貪花任逍遙。

豪奴三鞭舉頭上,專打黎庶災殃遭。

前呼後擁多威武,揚鞭打馬四下瞧。

三五成群頻搶婦,敗興無遇一多嬌。

見色妄自號大膽,遠近居民望影逃。

又見中間一人,騎著駿馬,衣帽華麗,年有三旬,揚眉吐氣。旁有一人,兔頭蛇睛

,衣帽應時,年有五旬--面前一個隨奴。施公耳中正聽咆哮聲音。那年老人嘴內哼哼

響響幾聲,人們一擁過去,有一箭之遙。又見哧的的,吧拉拉,跑回幾匹馬,來至施公

面前,一個個撲撲跳下馬來。內有那年老人,上前帶笑,舉手望施公說話,口尊:「客

家,老爺請客官一敘。」

施公心下驚疑,腹內自思:「莫非他識破本縣?若前去,吉凶不保;不去,又可惜

施某勞苦。俗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望施忠,施忠點頭。施公暗喜:「有你保我,何足懼哉?」施公望眾人帶笑說:「

愚本與你主人素不認識,未必是叫請我。」

眾人齊聲道:「不錯。」施公說:「既承貴老爺美意,就到府上一拜。」言畢邁步

,隨眾而走。

施公一路仔細看,來到關家堡。依壕溝旁邊,桃柳槐檜,板橋直過府門下。兩株大

樹下,立著許多院奴。施公暗歎:不亞虎穴龍潭!眾人下馬停步。施公無心觀看。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賢臣入虎穴 吊打問口話

施公隨惡奴走至門外,見那人進內打一躬,上前至惡棍跟前,雙膝跪倒,口尊:「

老爺,小人們奉命,把客人叫來伺候。」

關升聞聽,說:「罷了!」那人叩首站起,閃過一旁。惡棍閃目外看,站立一人:

麻臉、缺耳、歪嘴,雞胸駝背,身軀瘦弱,容甚不好。看罷心中不悅,叫:「那客人既

進了我的宅舍,緣何發懼?只管來見。」施公聞聽,心下著忙,腹內說:「罷了,罷了

!可算入絕地了!」想畢,把心一橫,邁步溜點進門,強陪笑臉,把手望惡人一拱,說

:「買賣人有禮。」惡人望施公說:「施縣主,你來的意思,我已知道。且坐下,我有

事問你。」

施公聞聽惡人識破,明知禍事到身,也就怕不得許多,故把手望惡人拱了一拱,帶

笑說:「買賣人大膽謝座!」轉身一屁股坐下。惡人一見微笑說:「不枉你我通家之好

,前來看我。」復又叫聲:「施縣主,我且問你,你此來必為你黎民。總而言之,你我

乃明家達子,來意倒要實講,咱們露面不藏私。知道你未曾上任,扮雲遊老道,捉五虎

,把此方的光棍,被你殺盡。又聽為九黃、七珠,假扮乞丐說話,唸經拿捉,也叫你拿

到。這次難為你,好高想:扮作客人前來哄我。話要實說,只怕還有商量。我已經把你

機謀看破,你不實說,也難放你回去了!」

施公聽惡人之言,心中著急,勉強陪笑,道:「官長,錯認了人了。我是作客之人

,焉敢自尋死路。你去裁想,吾真是貿易之人。既承呼喚,還求吩咐明白,放我出去。

」故意裝愚人之相,站起向惡人深打一躬,轉回身子,就要出走。關升座上微微冷笑說

:「施知縣,你先莫慌,來意我已透徹:私訪關某作惡之人。」施公道:「世界上廣有

同姓同貌之人,官長賴我是縣堂,豈不活活把人急殺。」惡棍聞聽此言,心頭火起,叫

聲:「人來,爾等與我把這可惡的贓官,綁捆起來,高高弔在喂馬棚,拷打一頓!」眾

奴答應,一擁上來。賢臣只嚇了個身軟體戰。閻三片說:「且自招從!」又見施公還不

說實言,閻三片說:「既不招認,與我綁了!」眾奴答應齊上,四馬拴蹄綁起,立刻就

到喂馬棚,用繩拋過駝梁,把個縣主拉在懸空。惡奴閻三片說:「打!」好厲害,施公

被打得死去活來。不表。

且說義士施忠,看見恩主去後,把驢送在店中,回來好等消息。等至天黑不回,想

施展走壁之能,夤夜入院,以救恩官。

義士想罷,連忙牽馬到店拴上,就將酒食煎炒吃盡。天氣不早,腰帶利刃,起身出

店,到關家堡打探消息。四下尋找,不見蹤影。又見宅門緊閉,他心內著急,就知其故

,有些不妥,急想窺探。忙解單刀,插在背後,慌忙邁步,往裡行走。真急煞好漢,四

面尋找了多時,並無影蹤。英雄一想,不能怠慢,跑跳過溝去。走至牆根,暗暗踹高,

施展武藝,將身縱到牆上。施忠捨命去找恩主,天井內房,都找遍了。爬到瓦龍,往下

觀瞧。

忽聽房下腳步響聲,留神細聽,是婦人聲音。好漢救那恩官的心急,又聽這邊男人

說話聲音。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好象熟人言語,莫非江湖一拜之朋;不在綠林,夤夜

至此,有何事情?

仔細看準,好救難中之人。想罷,偷跟隔窗瞧看,提刀人越聚越多,見內中一人似

賀天保的形容。好漢仔細看罷,心中歡喜,即忙邁步往房內就走,將利刃拿在手內,為

的是日久不見,難以憑信。咳嗽一聲,就往裡面。

賀天保手拿短刀,正自威嚇難民王二,刀映燈光射入兩目。

難民苦口哀告。天保忽聽有人進房,不由吃驚。認出是結拜弟兄,說:「老弟為何

夤夜到此?」施忠聽說話親熱,滿面春風。

叫聲:「兄長,自從那年分手之後江湖閒遊。聞聽江都拿住響馬朋友,縣衙行刺。

見賢臣忠心治國安民,是以饒命,當即留名。後來吃酒被獲擒拿。與我親解其綁,以恩

報怨,舍死放我。

感動天地,棄卻綠林,報效縣主。」從頭說了一遍。施忠又說:「兄長在關宅,必

知詳細。」天保見問,也將情形告訴施忠。

二人直奔馬棚,回手取刀,嚓嚓挑斷施公身上繩縛。天保把手提起賢臣,不聞哼吟

之聲。施忠說:「恩主醒來!」不見動轉。

天保恐人瞧見,雙手提起施公,渾身攢力,高擎上去,叫聲:「賢弟上牆,小心接

住。」施忠上牆,伏身探望,雙手抓住施公。天保挺身舉起。好漢就力拉上去了。施忠

回身將賢臣放在棚上,提出天羅地網。又低叫道:「兄長快出牆去,我好送恩官下來。

」天保答應說:「曉得。」好漢對著施忠,要顯本領手段,在牆拐角把身子一擰,腳朝

上頭往下,展翅之狀,手扒牆簷,伸腳掛住瓦龍,挺身躍起來,至施公一處。施忠說:

「兄長快下牆外,好救縣主出去。」天保依言從牆上跳下,等拴賢臣。施忠也不敢怠慢

,雙手提起賢臣,放在牆頭;忙解腰帶,接在施公腰間,這才用力把賢臣係到牆下。天

保接住,解開帶子,將施公背上肩頭而去。施忠不見動靜,低聲叫喚:「賀哥,你在那

裡?」不聽答應,好漢隨即下牆。

施忠耳邊忽聽哨聲響,便順音如飛追去。只見鬆林透出燈光。施忠進林一看,內有

殘廟,殿中有燈,又聽人聲不斷。施忠進入廟內。那伙人借燈光認出施忠,嚷說:「黃

寨主到了!」

眾人聞聽,都奔向施忠。施忠隨手拉住一個,原是舊日朋友。

好漢滿臉含笑,真乃三生有幸,都拉拉手。隨見他們已將施公放在桌上,天保一旁

站立。施忠與眾人詳道細說。個個動氣,才要粗暴,卻被施忠攔住。好漢見施公面如金

紙,只當傷命,心中一急,拿出單刀,才要自刎;只聽恩官大叫一聲:「腰肋疼殺我也

!」施忠尊聲:「老爺醒來。施忠在此,小的無能,使恩公受刑。」賢臣聽見「施忠」

二字,睜眼又伸了伸手,說:「雖然疼痛,覺著有些活動。」賢臣翻身坐起在供桌上,

看見施忠正著急;瞧瞧滿殿燈光,人有許多,暗想:「我剛才弔在馬棚受刑,莫非命盡

?不然焉能到此?」叫聲:「施忠。」好漢連忙答應。施公說:「本縣問你,我與你夢

中相會呢?還是在陽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回縣審豪霸 舉監鬧公堂

施忠回答老爺說:「今倖恩公無恙,現在陽世。」就把自關宅同天保如何搭救他到

此,備說其細。正說間,賀天保走過叩頭,又叫眾家弟兄過來叩頭,個個跪倒。天保口

尊:「老爺,小的等俱是響馬,叩求太爺開恩,從今改正,願投太爺台下,以助犬馬之

勞。」賢臣聞聽,說:「好漢請起,有話商議。」眾人站起。施公說:「眾位好漢,本

縣有拙言奉告:依我瞧來,你們這樣的壯士,何愁高遷。今言投順施某,感情不盡,就

是一家。本縣保舉做官了,你們二位目下就可顯矣!施某豈敢埋沒了眾位好漢,即時改

過,還望三思。」賢臣又帶笑說:「施某還有一件奉懇:拿捉關升、三片,再把王姓夫

妻救出,一並解進官衙。難民好作狀頭。本縣動刑嚴究,好定惡人重罪。」

眾好漢一齊答應,留下兩個保守賢臣,其餘八人前去。越牆進院,拿住兩個家奴引

路,登時關升、三片,及眾惡奴,個個用繩綁起。又把男女救出。王二夫妻上前叩謝救

命之恩。好漢叫聲:「王二,少時你挽你妻,同我們去見老爺,一同回縣。」

王二夫妻答應,叩首站起,閃在一旁。又吩咐關宅家奴引路,開門送出宅外。王姓

夫妻在前,眾寇押關升、三片。見惡人遲慢,拿刀背就打。

不表關宅家奴投親友送信,天亮進城搭救。且說眾寇離了關家堡,登時回到廟中,

押眾犯進殿門,見了賢臣,一齊告明就裡。賢臣聽見得了關升、三片,少不得心中歡喜

,仰天大笑。

賢臣說:「有勞眾位,異日再謝。」眾人各散。又說:「趁此回縣。」施忠答應,

轉身望天保說:「兄長保護老爺,少等一刻。

我去把驢牽來,老爺騎回衙。」天保說:「快來!」施忠答應,邁步出殿,到店招

驢牽到廟前。賢臣一見,慌忙出殿。兩家好漢,扶持著爺上驢。施忠拉著關升、三片,

王二夫妻跟隨天保後面,押出三義廟上路。此時天亮,王二挽妻--足中鞋弓襪小,緊

緊跟隨。惡人主僕二人慚愧不走,天保拳打腳踢。二人無奈,只得隨驢緊走。豪奴惡棍

,雖說受屈,心中不服。軍民一見,歡悅不表。

且說賢臣騎驢,多人圍隨,登時進了江都城門,竟奔縣衙。

就有那些縣役,見了賢臣,個個上前跪接進衙,至滴水簷下驢。

立刻升堂,傳齊內外書吏、馬步三班人等,喊堂站班。只見施忠、天保帶領關升、

三片,王二夫妻上堂。施公一擺手,施忠等站立一旁。賢臣吩咐書吏寫牌,一面放告;

又叫人傳先前告狀七人進衙,當堂對詞。分派已畢,叫聲:「施忠,請賀壯士!」

天保聞聽,忙上前雙膝及地,往上跪倒。賢臣一見大悅,帶笑說:「壯士免禮,救

命之恩,永存報答。理應留在衙內,尤恐不雅,怕招風聲。」天保聞聽點頭,叩謝縣主

饒恕之恩;又與施忠說了幾句,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賢臣見施忠帶天保出衙,施公心才放下。但見角門外,進來多人,個個手舉狀

呈,跪在月台前。賢臣一見,就知是見牌告狀、心中大悅,吩咐:「人來,爾等把告狀

人都叫他們起來,站在月台下東邊。既有呈狀,接上來,本縣看明呈詞,叫著上堂回話

。」下役答應,立刻接狀,不許堂下喧嘩,將狀送上公案。賢臣伸手,一張一張閱完。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嚴訊三片賊 細問受害情

賢臣看完狀詞,吩咐把關升帶來聽審。眾役知關宅勢力,又怕賢臣法度森嚴,無奈

一齊邁步至堂外,把惡人關升、三片緊緊推擁,扯到堂下。眾役齊聲喊叫:「下跪!」

惡人不跪。賢臣一見,不由微微冷笑,罵聲:「凶徒,真真膽大!無法無天,坑害黎民

。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縣為民父母,與民除害,私自訪你。惡人關升、

三片,你竟認識本縣,把我騙進室內,膽敢弔在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

幸神佛保佑,暗裡有救。家將施忠,一時救我出虎穴。你們作為,我親眼看見;今又有

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見官不拜,應該死罪。你們二人實招,免受刑法。」關升大叫:

「施知縣,你我官司打不清。私訪由你,不該勾通響馬。明為私訪,實行打劫,搶去首

飾、衣服、金銀。不用審我,問你罷!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說來!」三片接說:「話實

不錯,作官不該與響馬私通。」

施公聞聽大怒,叫:「人來!爾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擰上,再著人用棍打腿,看他在

本縣面前跪不跪?」眾役答應,立刻將兩個惡徒,苦打一頓。惡人疼痛不過,只得跪下

。賢臣罵聲:「該死囚徒!」罵畢,叫聲:「人來,把王二夫妻帶上對詞。」下役答應

,立刻帶王二至堂前跪倒。賢臣說:「王二你夫妻怎麼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見問,

淚流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容民細稟:小的父死,只有寡母。一家三口,離關家堡

不遠,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門前,看見關升騎驢經過。妻子陶氏迴避不及,便被

他家家奴搶去。訛賴說小的欠他的銀子百兩,有銀交還,放給妻子;若是無銀,算作妾

婢。無奈小的趕去,被拉進他家。哀求無用,用非刑苦打我,鎖在屋內,夤夜暗暗謀害

。幸虧爺爺家人將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惡人搬搶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嚇死,屍靈還

在牀上。」訴罷叩頭。賢臣聞聽,用手指定關升,罵聲:「大膽!敢作這樣傷天害理之

事,從實招來!」關升仍是不招,賢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個嘴巴。

兩個惡人那裡架得住,打得滿口流血。賢臣又叫眾青衣退後。

施公才要叫原告對詞,動夾棍嚴究,只見打角門進來四人,搖搖擺擺,往上廳走。

四個窮酸,一齊帶笑說:「關大爺受驚了。」

三片說:「反了!事畢再議!」賢臣坐下,聽得明白,早已參透來意,帶笑道:「

四位賢契來意,我已深知。免開尊口,請回。」

正說間,州尊差人投書。施公拆開一看,不近情理--為惡棍關升講情。施公吩咐

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義回州復命。州官懷仇--派施公拿黃河套水寇銀勾大王。且說

四窮酸也氣忿忿回家,打點行贓州尊,欲壞施公,事情不表。

且說那告狀之人,與瞧看書吏、軍民下役等,一見賢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門堂外,

個個皆言忠正。卻說施公見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氣平。還恐有人來攪擾,吩咐立刻閉

門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嚴究惡人定案。叫:「人來,快帶關升、三片上來!」差

人答應,立時帶上。兩個惡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賢臣微微冷笑,說:「關升、三片

,你這兩個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錯!我問你兩個,還有什麼變動?料你縱有潑天的本

領,也不怕你兩個。今日先嚐嚐夾棍的滋味!」吩咐:「動手夾起。只待本縣取了口供

,才好定罪,好與那些仇未報冤未伸的了案。」言猶未畢,下邊答應,一齊發喊,弄翻

倒地。關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內齊說:「不好,救星全無。早知施公如此厲害,不該

在馬棚吊打!」耳邊只聽堂上聲響噹噹,撂下夾棍。

公差上來拉去鞋襪,叫兩惡人騎上。兩個人,一人掌刑,攏著惡人;一人手提犯人

胸膛。繩子一攏,二惡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會,關升「哎呀」一聲,

閻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聲,說道:「爺爺寬恩饒恕,從前做的事,我盡招認。」

關升也一一招認。施公聞聽兩個惡人齊都招認,叫書吏把眾人告的狀子呈上,按重

款定了個十惡不赦的斬罪,叫人拿下。惡人畫了招認呈上。施公過目,叫人卸刑。又叫

:「告狀人等,聽本縣嚴究關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縣即刻辭詳上司,回文立斬

。那時傳爾等瞧看,正法報仇。請你四老爺,把爾等帶到關宅,把霸佔人丁妻子,各認

領回,不許冒認。占去房屋、地畝、物件,仍歸本主。」眾人聞聽,齊口稱:「謝太爺

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來。」眾人答應。施公叫人把告狀人等帶出,知會四爺到

關宅招認。施公吩咐而行。殺死人命,責在關升,不用細說。施公吩咐傳禁卒上堂,把

惡人主僕,上刑收監。生員人等,叫書吏作稿,說他們藐法鬧堂一節,安心作對。

差人送到府學。那窮酸交官通吏,行賄府學。老師接住文書,怎作惡人?未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施公修家書 差施忠上京

施公也怕關升同州官、眾儒懷仇報復,恐有不便。堂畢,寫封家書上京,一來與老

太爺上壽;二來也要保自己頭巾。立起退堂。書吏、馬快、三班,瞧看軍民人等,議論

紛紛,都與施公擔驚不表。且說施公退堂,進書房歸座。施安獻茶。施公思想州官懷仇

;又想道:太老爺的生辰,理當差人上京拜壽。

施公伸手,拿起紙筆,將家書登時寫畢,封好,差義士施忠到京。

不言施忠隨即次日起程,且說施公天晚秉燭,獨自看那未結呈詞招稿,好明早升堂

,不覺天交三鼓。施公困倦,上牀安歇。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吩咐點鼓升堂,坐下。書吏上堂,衙役伺候。拿車喬的差人

王仁上堂,跪下回話:「小的奉命把車喬拿到。」施公一擺手,王仁站起。施公雖說出

簽叫拿車喬,今日到了,又無原告題目,如何判斷?沉吟良久,無奈下問:「你叫車喬

?」答應:「是。小人本姓喬。因為車造營生,人都叫小人車喬。」施公聽他不是江都

聲音,說得一口京話。施公說:「你是何處人氏?」車喬說:「小人是京都人。」問:

「來江都何干?不許隱瞞,快快實訴,好放你回京。」車喬口尊:「老爺,容小人細稟

:小人祖居京城。父親早喪,只剩寡母,並無弟兄,住海岱門外欄杆市標桿衚衕,趕車

催牲口為生。花兒市口程萬全堂老藥鋪,有個蠻子姓陳,吃茶飲酒,彼此相好;他認小

的母親作為乾母。他因得病,想回家鄉,僱車叫送至揚州,擇日起身。小的拋母送他到

家,掛念老母,要速回京。路過江都,小的到店吃飯,走堂欺是遠客,張口就罵。小的

與他理論。遇著老爺公差,不容分說鎖來!真正冤枉。求老爺明斷,放小的回家探母,

感恩不淺。」說罷不住叩頭流淚。施公聞聽點頭,心中為難。且說暗中鬼魂,豈肯相容

。命差人韓祿帶進喂養之犬。死屍冤魂附在黑犬身上,看車喬在堂上跪著,連忙跑跳到

惡人身邊,帶耳連腮咬了一口。惡人魂驚:「哎喲!

那家喂養的犬?好不顧王法!」想要站起,怎奈魂伏黑犬,那肯放鬆,搖頭擺尾,

不撒口兒,咬得車喬亂叫:「救命!」施公想起黑犬郊外刨出死屍,今見此犬上堂痛咬

,就知應此人身上。施公高叫:「黑犬聽著!若是為故主報冤,畜牲既能通靈性,聽我

吩咐:此乃朝廷設立公堂,焉許混鬧?他有過惡,自有皇法治罪。再要無禮,定要重處

。閃在一旁,聽本縣問他可也!」畜生那時聞聽,鬆口退在一旁。但魂伏黑犬,張牙睜

眼,哼哼嗔此惡人。又見車喬口中咿咿胡說:「謀害財命,如今害著自家。冤冤相報,

焉能逃脫?」施公便有主意了,叫聲:「王仁,上前跪在一旁。本縣問你,不知他牲口

上,還馱著何物?」

王仁回說:「馱的是被套行李,現存店中。」施公說:「取來我看。」王仁下堂,

去不多時,取到放在堂下。眾目同觀:一個有氈子的大褥套,一個小褥套兒,取出來堆

了一地,棉襖、單袍、小衣、靴襪、被褥全有。小套裡取出一個包兒,銀錢不少。

施公看罷,參透其故,帶怒叫聲:「車喬,本縣問你,你送親回家,為何這樣飽載

行李?快些從實說,免動嚴刑,你休生含糊!」惡人見問,故意作屈,泣哭不招。「人

來,將他夾起!」

眾役答應,一擁齊上,請過大刑,伸手推倒,車喬嘴臉朝塵。

拉去鞋襪,套上夾棍。惡人害怕,口叫:「冤屈!」夾棍攏得兇惡,犯人昏迷。用

水噴過。車喬睜眼,叫:「青天爺爺,小人實招。」施公吩咐:「住刑!」公差答應退

後。施公說聲:「車喬,快說真情!」當說:「大老爺,小的原係送陳姓回家。他在江

都城中城隍廟後居住。小的見他衣服、銀錢,偶起貪心。一路無得下手,行至江都臨近

荒地,小的見四下無人,把陳姓用刀紮死,拋屍水坑。天黑歇店,次日起身,被人拿住

解縣。自知害人,無人知覺,那曉犬來執證。當日陳姓在萬全堂藥鋪中,從小抱養此狗

,晝夜不離左右,把黑犬養大,得病回家,難捨此狗,帶犬回家。小的害陳姓,此狗嚇

得跑了,蹤影全無。那知這黑畜生,竟會告狀鳴冤!這是已往真情,只求免刑,情甘領

罪。」施公聽罷,說:「好大膽奴才,既已認親,就該好好送他回家,與理才通。緣何

又有歹意,謀害人死?上天不容!只曉黑犬是一畜生,即不理論。你那知道黑犬救主報

恩。用刀殺死他主,掩埋水坑下邊,即為此犬看真,當堂來告,領人掘出死屍拿你。你

今朝把事情犯了,報應循環,真真不錯。黑犬鳴冤,可垂千古。你的惡名,遺臭萬年!

」施公一番話,說得車喬無言可對。施公吩咐人來卸了惡人夾棍;又叫書吏呈招,拿下

叫惡人畫了十字呈上。且說施公提筆,斷車喬謀財殺命,應該抵償不赦。斷畢,又差人

到城隍廟後,把陳姓嫡親,立刻傳來,當堂言明其故。陳姓至親,哭恨不絕。施公吩咐

:「把車喬的牲口,立刻變賣,連衣服銀錢等物,交其領去,取屍掩埋。」

又叫陳姓親自把黑犬帶回去恩養。分派明白,不必細表。賢臣又叫書吏作稿,立刻

申文;又令禁卒將車喬收監,等回文正法不提。

施公才要退堂,忽見門上人慌慌張張,跑上公堂,跪倒回話,說:「衙外馬上一人

,口稱:有州尊太爺的緊急公文到了。請老爺定奪。」施公聞報變色,一擺手,那人叩

首爬起,回身下堂。賢臣心中細想:這狗官人,有什麼動靜?他若與關升講情,也未可

知。遂即吩咐:「著他進來。」州官來人,隨即上堂,將文呈上即回去。且說賢臣展開

,上寫:「本州示江都縣知悉:頃奉上文,以渡口黃河套一帶水寇作亂,劫傷客商,名

曰銀勾大王,為賊首一名;其伙同劉六、劉七,均藏在海面,招募會下水人幾百。素知

江都捕快個個能乾,限一月內獲到。如拿不到,革職!年月日期。」賢臣看罷,心中大

怒,罵聲:「狗官!害我不淺!」思想多會,計上心來:何不如此這般,將先謀而用兵

。施公吩咐。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州文催辦事 縣尊瞧來文

施公吩咐退堂不表。且說差去拿老龐、解四的兩名公差,自從領了簽票,城裡關外

,訪了幾回,不見形影。到了這日,趙虎、劉奇兩人,關外撞見,同到一座小廟,坐在

石板,彼此報怨,說道:「十天限期,眼下將滿,違限照例要打。縱然寬限尋找,又沒

原告,先要人犯,只得耐性訪拿。」二人講話,只聽打呼震耳。公差舉目觀瞧,殿內一

人,躺著睡覺,滿身破爛。那人一翻身,如神差鬼使,忽說睡語,咿咿唔唔,一聲大罵

:「解四!我把你這狗娘養的,躲著我走,又不與我言。」呼呼又睡。趙虎聞聽,低言

望劉奇說道:「老弟你聽見麼?咱們何不如此這般,給他個巧詐。是不是?再講。」劉

奇回答:「使得。」二人站起,一同邁步進殿。劉奇走到那人身邊,也冒冒失失,用手

往那人肩上加勁一拍,大叫一聲:「老龐呵!解四回來了。」那人聞聽,夢中驚醒,一

翻身坐起。忙問:「在那裡呢?」公差回答:「就是我。」那人睜眼一看,認得是公差

,忙忙站定笑說:「二位上主,為何與我取笑?」二人聞聽,立刻變臉,張口就罵:「

老龐,我把你狗娘養的!解四在那裡呢?

跟我們找找他去,要有了他就沒你。」那人聞聽,只當真話,口尊:「二位公差,

他家我認得的,裡面找找他。倘不在家中,我再領爺們去找找有何不可?」二人回答:

「快走,到了他的門口,如叫不出來,只管罵他,有禍與你無干。」那人回答說:「是

。」不多時,來至解四門首。那人上前用手拍戶,叫幾聲不見答應,依著公差,放著高

聲叫著解四就罵,公差們在一旁。

且說解四正與妻閒話,耳內聽到門外罵得不堪,心中之氣往上直衝。神差鬼使,他

那裡受得住氣話,即邁步出房開門,冒冒失失,照著那人就氣呼呼大叫:「老龐沒廉恥

!」他二人揪起就打。兩名公差聽得明白,說:「有瞭解四的名字。」一齊搶步上前,

不容分說,回手抖出鐵鎖,套上二人,拉起就走,往縣而來不表。

且說施公退堂,進入書房,取出州裡來文細看,心中發恨,點頭想計:施忠不在,

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一人,著施安即去傳李升立刻來見。去不多時,傳進李升,朝上跪

倒,施公說:「起來。」李升叩首站起。施公滿面帶笑將州文要拿水寇的話,說了一遍

。又說:「我今著你同施安去探黃河套事情,若得真信即回。」李升答應說:「老爺吩

咐,小的與施安同去。」施公叫聲:「施安,莫辭辛苦,你同李升前去辦理。」施安次

日同李升早晨起身不表。且說施公用畢晚飯,茶罷,天色黃昏,秉上燈燭。施公獨坐,

看那未結之案。看到三鼓,才寬衣上牀安歇。

次日,施公起來淨面畢,吩咐升堂上坐。書吏衙役伺候。施公往下吩咐:「爾等馬

步三班聽真:今日本縣往城隍廟內判事,吏役伺候。」眾役答應,個個手忙腳亂,登時

執事刑具,預備停當。轎夫抬轎,施公上轎出衙。

且說未訪關升之前,奉命訪拿瓢鼠、劉醫的徐茂、郭龍兩個公差,昨日就知道今日

老爺在城隍廟審事,他們就照施公之命,用計出衙。二人先帶瓢鼠、劉醫二人,出了店

門,也往城隍廟而走,二人一邊用計說話。不說瓢鼠、劉醫兩個私談所行之事,不覺一

齊來到城隍廟門首。只見老道門首站立。他一見公差鎖拉二人來到,道人滿臉帶笑,口

尊:「二位上差何往?進小觀坐坐吃茶。」徐、郭二人聞聽,帶笑說:「好說。道兄,

我二人特來擾茶,恐當不便。」道人笑請相讓,一同進了城隍廟的角門。剛越靈官殿,

來到配殿,徐茂叫聲:「道兄,今日午間,老爺到你觀中問事,少不得茶水早早預備才

好。」老道回答:「有現成的。」五人又進西殿,看了看,原是一座子孫殿。徐茂把瓢

老鼠、劉大夫,一邊一個,鎖在小鬼腳上。郭龍帶笑,望著郭、劉二姓說話:「你們弟

兄兩個,也無用發迷了,聽我告訴。你們哥兒兩個自把主意拿正,若是見了我們老爺,

只管響唧唧的回話。古人云:『越怕越有鬼。』實告訴你們罷,我們終日跟著老爺,深

知他欺軟怕硬。」二人回答:「多謝上差的指教。」言畢,公差與道人出了殿,仍用鎖

把殿門鎖上,三個人說說笑笑。耳聞其音,都往後邊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二回

施公審木櫃 戚鬍子棄妻

話說瓢老鼠、劉醫見兩名公差,鎖了殿門,與道人往後去了,配殿就坐他二人。遲

有頓飯之時,不聽人聲。他二人閃目細看,只見正座供著九位娘娘,下面兩邊都是眾神

,緊靠著那邊,一口破木櫃,餘外並無別物。滿殿塵土,厚有指許,蜘蛛結網。瓢老鼠

看罷,先就長吁短歎。又遲一會,忽歎不止,低聲望那邊劉醫說:「誰能知我的這宗事

情。除你,外人不知。

家兄有病,請你看脈吃藥不效;家嫂原係風流,彼此招情。家兄在時,不能稱心,

因此才起謀害之意:商議用砒霜毒死病兄。

家嫂守寡,與我通姦事情,作的安妥,鄰居親朋不知,平平安安載餘,與嫂嫂暗裡

夫妻。何故今日拿咱兩個,莫非你口齒不緊呢?」那劉醫聽了說道:「你我既作的虧心

,誰敢口齒不穩?

人命關天,非同兒戲,豈肯老實告訴與人?依我猜來,一定是你嫂子又續了人,追

歡之間,信口說出,別人聽在腹中,人後對人亂講。當差的聞風稟到縣尊,因才拿你我

。少時縣主判問,咱們拿個主意,趁此無人,早些商議。」劉醫又說:「咱們兩個,舍

出下身不要,萬不可招。如若招出來,決然抵命;挺刑不招,還得活命。必須改過前非

,學作好人。」老鼠聞聽點頭說:「劉先生,你的主意不錯。」二人正自私語,打定主

意,忽聽痰嗽之聲,嚇了一跳,並未聽准聲音在那裡。復又細聽,多時不聞人聲。老鼠

又忍不住,叫聲:「劉先生,剛才是你痰嗽?」劉大夫回答:「我無有病,為什麼痰嗽

呢?」瓢老鼠聽說:「我無痰嗽,外面又無人影,這就奇了。殿中就只你我,都沒痰嗽

,可是怪呢!」瓢老鼠思想多會,說:「是了,劉先生不是你我胡猜,這一定是上面的

娘娘,聞之不順,痰嗽一聲,攔住咱們。」劉醫聞聽,低低回聲:「老鼠你了不得了!

你竟嚇得滿嘴胡說。剛才我聽的聲音,象你身後,緣何賴娘娘呢?阿彌陀佛,也不敢當

了。」瓢老鼠聞聽,扭項一看,自己身後,就只有頂破木櫃,自己頸子鎖在小鬼腿上。

二人講夠多時,復又說:「是了,一定是鬼大哥見怪。」言罷,嚇得他回身衝著泥小鬼

跪倒磕頭,禱告說:「鬼大爺,鬼祖宗,饒過我們罷!」嚇得劉醫也沒脈了,登時發怔

。

且說施公坐轎出衙,來到城隍廟裡,公差道人在道旁站立,等侯迎接。三人跪下通

名,門子一旁喝道:「起來。」二人答應站起。施公下轎,邁步進廟,至靈官殿坐下。

問郭龍、徐茂:「事情委辦妥麼?」二人回答:「小的們遵照老爺吩咐所行。」

施公說:「帶瓢鼠、劉醫問話。」公差答應,忙叫道人拿鑰匙開鎖,推開門,把二

人拉出殿來,跪在公案之前。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書吏出櫃外 施公回縣衙

話說當下施公說:「爾等把所犯過惡,快快實招,免得受刑!」二人見問,叩首說

:「老爺在上,容小的奉稟,二人江都良民,並無犯罪。」賢臣聞聽,微微冷笑,高聲

往殿裡問話:「有了沒有?」殿內有人答應:「回老爺,定然有。」施公吩咐差人去把

殿中那木櫃抬出來。眾役立刻把櫃抬出,放在對面。

施公吩咐開櫃。道人答應,上前用鑰匙開櫃。開了櫃門,自裡面跑出一人,手拿紙

筆,走到公案,放在桌上。賢臣閃目一看,心中明白。惟有瓢老鼠、劉醫一見,只嚇了

個魂飛膽裂,渾身打戰。「頭裡聽見痰嗽之聲,我爾胡猜,原來櫃內有人。」賢臣說:

「瓢鼠、劉醫,諒你二人無可巧辯,跟本縣回衙定案。」二人聞聽,淚眼愁眉,不敢張

言。賢臣吩咐:「搭轎回衙!」眾役答應,賢臣起身。

剛出廟門,才要上轎,忽聽對過有男女之聲吵嚷。又聽婦人喊罵,又說:「清官難

斷家務事情!」賢臣聞聽,心中不悅,吩咐:「人來,爾等去速拿吵嚷之人,進衙問話

。」青衣答應:「是!」賢臣上轎回衙。公差領定瓢鼠、劉醫跟隨,登時進衙升堂。賢

臣吩咐:「帶瓢鼠、劉醫結案。」衙役立刻帶進,跪在堂下。施公微笑說:「你二人還

有辯處沒有?」二人見問,叩頭求恕,情願領罪。賢臣叫人立把瓢鼠嫂子拿到,當堂跪

倒。

施公提筆問話,那婦人一一承招。即時判斷:瓢老鼠毒兄圖嫂,本應立斬。梅氏通

姦謀夫,即刻處決。劉醫圖財賣方,毒死良民,應當充軍煙瘴。判畢拿下,來叫惡人畫

花押。賢臣過目。

又叫把男女三人重責三十大板,傳禁卒收監。立刻作稿,申詳上司,等回文正法。

片時,又見堂下帶上男女二人,披頭散髮,跪在那邊。下役打千回話:「小的把吵

嘴之人拿到。」施公下看男女二人,帶怒問說:「你等係何親眷?」男子見問,先就說

話,口尊:「老爺容稟:小的並非親故,乃是夫妻,因事不明拌嘴,被老爺差人拿來。

」施公聞聽,心中不悅,一聲大喝:「咳!你們夫妻吵嘴,人間常有,緣何罵我?應該

何罪?」那個見問,叩頭說:「者爺容稟:小的姓戚名順,本縣居民,貿易為生,昨日

討下五十兩銀子,酒醉歸家,暗把銀子放在牀上鋪內。今朝不見,問妻不知,因此吵嘴

。小的要當官鳴冤。狗婦回言,失口自犯。被老爺聽見拿來,叩懇老爺公斷。」賢臣聞

之並不生嗔,反為帶笑。又問那婦人:「你的男人藏銀,你沒有看見,因此爭吵,是與

不是?」那婦人說:「老爺,銀子我沒有看見。」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帶怒叫:

「戚順,你乃在路帶酒,是自不小心,失去銀子,也是有的。誤賴妻子,以致吵嚷,算

無家教,理當歸罪於你。人來!看守戚順,明日重處。」其妻釋放歸家。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賢臣審竹牀 判斷告妻案

話說施公吩咐:「搭轎。」又說:「帶戚順同去。」不多時到了戚順家,吩咐:「

帶戚順夫妻問話。」二人跪下。施公說:「戚順,你的銀子放在牀下壇內,除你夫妻,

再無外人知曉?」

施公又問:「戚順之妻,本縣且先問你,娘家姓什麼?」那婦人說:「小婦人娘家

姓刁。」施公問:「你夫帶酒回家,銀子放在牀下壇內,你無有看見麼?」婦人說:「

不知。」施公說:「適才復驗牀下蹤跡,只見有往來手扒的手印;緊裡邊又有個人身子

印子。事甚可疑。」施公驗畢,出歸房坐,故意施威:「人來,快把大膽牀壇拿來,本

縣嚴審。」差役跑進幾人,把牀壇拿出。施公大叫:「牀壇,聽真,爾等家主告你,問

藏銀,快快實講,不然本縣就要動刑!」復又故意點頭。「緣何你們說不知?豈有此理

!人來!快把竹牀重處!再問。」下役雖然答應,心裡暗笑,不敢怠慢。施公又一想,

說:「竹牀翻過。」一看,牀下蜘蛛結網全無,點了點頭,吩咐:「著實打起來!」登

時把張牀打得破爛。施公說:「住刑。叫他訴招。」遲了一會,施公自言:「怪不得,

因年深月久,受了男女陰陽氣候,得空參星拜鬥,得了的精氣,不能正果。偷了家主銀

五十兩,交與城隍廟的小道,為的是好上供燒香祈神,脫他輪回之苦。」施公又說:「

偷銀既與了道士,人來,即拿城隍廟的小道,一同戚順、刁氏,赴縣聽審結案。將門封

鎖。」

施公進衙,立刻升堂。只見下面把戚順夫妻帶來,跪在左右。差人退下。且說施公

叫聲:「戚順,聽本縣吩咐!你銀交牀壇,被人盜去,交結城隍廟的小道。竹牀受刑俱

招,都是刁氏之過。少不得本縣就要難為汝妻。人來,把他拶起來再問。」

眾役發喊,一齊同上,立刻拶上刁氏,只疼得粉面焦黃。刁氏忍刑不過,說:「情

願實招。」施公擺手停刑。施公冷笑,罵聲:「惡婦!那怕你心似鐵,不怕你不招,快

快說來!」刁氏回答:「老爺在上,小人細稟:小婦人今年二十九歲,半路改嫁戚門。

與小道士認得,是以往來。丈夫戚順貿易,時常在外。

前日夫主出去討賬,那晚小道在小婦人家中。不料丈夫半夜帶酒歸家叫門,慌得小

婦人把小道藏在牀下,披衣開戶。丈夫大醉,小婦人又不敢秉燭,怕他看出形容。細聽

睡熟,小婦人即便送小道出門。次早夫起,牀下去摸,不見銀子,說小婦人偷去。因此

吵嚷。」施公叫聲:「戚順,你的銀子有了。你聽刁氏所供,有點不好。」施公叫帶小

道問話。登時帶至,跪在一旁。

施公問小道:「刁氏言說與你私通,你還盜去銀子五十兩。快快實招。」小道說:

「並無此事。」施公吩咐:「動刑!」登時夾起。小道高聲喊叫:「招了,招了!」施

公擺手,停住刑具,定了招稿。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氣惱黃杰士 智擒三水寇

賢臣叫人將銀取來,戚順看是不少。賢臣吩咐卸了男女的刑具,又令人拿下招詞,

男女畫了招字,復又呈上。賢臣叫聲:「戚順,本縣問你,妻還要否?」戚順見問,往

前跪倒半步,口尊:「老爺,不用問了,想這種老婆,小的不要他了,叩求老爺當堂發

賣。」賢臣說:「算你還有男子之志。」隨提筆判斷:妙齡不守清規,通姦盜銀,二罪

俱犯,應重責三十大板,城隍廟前枷號一月;卸枷之日,照律重處還俗。戚順自不小心

,應責。姑念失偶,釋放。刁氏與小道通姦,忘其夫婦恩義,應該處治;傳官媒當堂領

下官賣,價銀領去。判畢拿下。叫:「戚順,你畫個字。」發放已畢,不表。

賢臣忽又想起出簽拿老龐、解四的事?趙虎、劉奇各拉一人上堂。龐大先說:「小

的龐大,他叫解四。小的們乃是本縣人氏,因為開鋪折本,盤與錢姓。」賢臣又問:「

你姓什麼?」

那人見問,叩頭碰地,口稱:「老爺容稟:小的是本縣居民,姓錢名叫廷玉。父母

早喪,只有小的一人。要尋買賣為生,可巧他那邊有鋪,一應傢伙。中人說合,倒與小

的。言明制錢五千。中人名叫解四,舖主姓龐。小的接生意,只有兩月,不知把小的二

人拿來何故?」賢臣說:「叫你二人,並無別故。你二人作的事情,還來問本縣麼?」

吩咐人來先把他二人夾起再問。那老龐受刑不過,扭項大叫:「解四!我顧不得你了!

」說:「老爺叫人不用動刑,招了。小的兩個開鋪正沒趣致,那日夜晚,見一孤客,被

套盛有東西。小的兩人誘哄進鋪,用酒灌醉,謀殺,將屍首砍得數塊,裝在牀袋放在魚

池邊。淹埋之後,各分銀六十兩,衣裳在外。恐有禍事,是以倒鋪與錢姓。小的招認的

事實,不連累好人。」賢臣說:「解四,你招不招?」解四見龐大招認,只得也招承了

。施公吩咐書吏,定了口供,拿下二人畫了手押呈上。施公提筆判斷,批道:害殺過客

--不知家鄉。解四應該抵罪,立斬。老龐年老,應定秋後絞罪。追解四家產,變賣入

庫。令人到池邊找著屍首,賞棺木仍埋魚池一旁;墓前立碑,一面上寫被害情由。施公

判畢,立刻作稿,申詳上司,不必說了。

且說施公至三鼓而寢,次日升堂,忽有鳴冤之聲,自角門進來。一個少年女子,跪

在堂下,淚流滿面。施公吩咐接狀。

書吏答應,接上呈詞,放在公案。施公舉目觀看,上寫:

具呈為萬惡姪謀奪家產,斬宗滅後,冤辱貞節事。妾王氏貞娘,叩稟:青天大老爺

台前。亡夫方節成,本係鹽商,家財數萬,九十無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報德。

亡夫一宿而終;妾懷孕足月,生男襁褓。不料族姪方剛,嫉妒生謀,冤妾為私情不節-

-豈九十老兒生子?親鄰皆順方剛之言。族中長幼二十餘房,公分夫主家財;推出母子

無歸。妾之父母,皆以方剛之言為準,冤辱逼妾於死路。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

被方剛買通官吏,各有司衙門,不准辯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准陳情上

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爺,恩准提究滅倫欺孤之惡姪,救正脈之香煙。庶妾身清白不枉,

操持節志,生死血沐,繼恩於萬世矣。

施公看罷狀詞,往下開言,問說:「王氏,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作何生理?你今

多少年紀?嫁與那鹽商時,有幾多歲數?」那婦人說:「老爺,少婦的父親名叫王守成

,領方鹽商一千兩資本,出外為客。不料遭風,資本消盡,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

缺少棺木殯葬之資,小婦人父親無奈,出門設法。

鹽商聞知,叫小婦人父親前去說道:『作客為商,賺錢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掛懷

。』前項又送紋銀百兩。殯葬祖母之後,又叫小婦人父親與他姪方剛共辦行商之事。小

婦人父親感其大恩,更歎老者九十無子,情願將妾獻與商人為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納

。不料一宿懷孕,次日方公身亡。家產俱係方剛執掌,餘事俱載呈狀之上。」施公聽了

,又看婦人舉止端莊,叫聲:「王氏,你是幾歲嫁的?」王氏叩頭說道:「小婦人嫁他

之時,才十六歲。二月二十日過門,二十二日數盡。奴情願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

,以死不從。自產嬰兒之後,步步謀害,羞罵小婦人。爺娘無奈,將小婦人領回,要害

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門之後。已經六載,含冤未伸,今朝始得撥雲見天。」施

公想當日長沙太守壽高八十養兒,記長沙周文碑題道:

九十公公養一娃,有人恥笑有人誇。

若是老夫親骨血,後來依舊作長沙。

施公心說:「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積德感動上蒼。」想罷叫聲:「王氏,難為你貞

心持節,扶養幼子,本縣給你分清皂白。」

王氏見准狀詞,連連叩頭。施公叫聲:「王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帶著德保同

來堂上聽審。」王氏聽說,拭淚下堂。施公隨即出票,傳那方剛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

聽審。公差答應,接票而去。

且說施公升堂,施公吩咐:「帶上王守成夫妻來。」青衣答應。夫婦走上跪倒。施

公說:「你女貞娘告狀。快把此事情節,細細訴來。」王守成夫婦見問,叩頭流淚,稟

:「老爺,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乾出醜事。」施公微微冷笑,罵聲:「奴才!滿口胡

說!親生女子,誰不心疼?你說以女報恩,你這奴才,非是疼女,係誤其終身。說什麼

生男養女,分明是賣你女兒。如今說她不端,有否憑證?如再巧辯,一定動刑!」施公

又問:「你女既無別事,為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噴人,你願受其辱,你為何追逼他死

?快把情由說明。若有言差語錯,動刑拷問。」

王守成含淚口尊:「老爺,小的也曾分辯:若不滿十月,算小的閨門不緊;已經十

個月滿足,如何是為敗壞?怎奈方宅族人不依,當面受污。小的也覺荒唐,是以領回,

逼他自死。偶遇內弟劉之貴苦救貞娘,隨他舅家過活。貞娘屢次要告,無遇清官。今幸

青天榮任,乞祈公斷。」施公聽罷,吩咐劉之貴、貞娘母子二人上堂。青衣答應,帶至

下跪。施公先看德保,雖然僅五六歲,卻是品貌端莊清秀,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兩耳

垂肩,鼻如懸膽,十分安詳。身穿錦紅棉襖,隨他母跪在一旁。

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來,摟在懷中。施公便問之貴說:「你甥女被方剛喪其名

節,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婦留下,是何緣故?」劉之貴跪爬半步說:「老爺,小的知

道甥女從小遵守規矩,嫁與方宅,成其夫婦;花燭二日,太翁就終,令人可憐。適喜十

個月滿足,誕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為辭,圖賴產業情真。」施公說:「你言有理

。世間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貴見問不言。施公又問:「你為何不答?」劉之貴說

:「若論九十生子的話,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個最賢慧的,若要冤他

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財圖害甥女是實。」施公聞言含笑說:「難為你憑信貞娘,

真乃眼力高強。九十老兒種子,世間也算奇事。因你們少讀詩書,那得知道?本縣自有

憑據,除其疑心。」貞娘一聞此言,連忙叩頭。施公吩咐道:「劉之貴、王氏起來,站

在一旁,聽候發落。」

施公又命人傳方剛合族人等,上堂聽審。施公說:「尊宅那位是族長?」只見上來

一人,名叫方敏文,掃地一躬,口尊:「老父台,方家支派族長,就是商人。」說罷下

跪。施公說:「去世的方節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姪。」施

公說:「你那堂姪娶王氏,族中知道麼?」方敏文說:「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

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說:「九十納寵,你們為何不攔?」敏文說:「

商人同合族也曾勸過。怎奈貞娘之父苦苦纏擾,以恩酬情。族姪雖然九十,身體康健,

兩下情願。不料只一宿而終。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台判斷。」施公微微冷笑,叫聲

:「老兄,莫非貞娘暗裡有什麼隱情?你姪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實說。本縣嚴刑拷問

!」方敏文聞聽,不由暗喜。施公又說:「我且問你,老者無子,幾時去世?合房全無

掛孝,莫非你們是一姓兩字?快實講來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巧折辯服眾 救孤寡回家

話說方敏文說:「商人們與節成是嫡派親支,現有家譜可證。」施公說:「是嫡派

親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並無一人穿孝。」敏文說:「節成已經死了五載,方剛是

他嫡親堂姪,過繼與節成為嗣。三年孝服已滿,鄰里街坊可證。」施公聞言,故意吃驚

,說:「又來了!你越發胡說。既你姪兒死過五載,連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

縣追問,你還敢說親支嫡派?」問得敏文無話回答,只見磕頭。施公伸手指定,連罵:

「你就該死!真是衣冠畜生!既為嫡派族長,為什麼人死情由,不去問明?安頓王氏,

心懷反意。分明你們長幼謀害他,貪圖堂姪家產,不顧綱常。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難分

家業,所以害其父,今又謀其母子。豈不知蒼天難容!一宿成胎,冤枉貞娘私情,逞強

逐出,家財肥己。全不想圖謀家財滅嗣,應該何罪?

你既為族長,即是頭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應,就

要動手。

忽見敏文長子二府方標,乃捐納出身,領頭向前一躬,尊聲:「老父台,暫息雷霆

,聽治下細將情由稟明。」施公吩咐暫且停住。就問說:「年兄有何分辯?你是方節成

的何人?」方標說:「節成是職員堂兄;家君本是族長。堂兄有疾而終是真。

九十老人如風中之燭,草上之霜,絕不該納妾合歡。不惜性命,喪其殘生,尚無嗣

子。現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眾,誰敢來侵吞家產?堂兄果是有人謀死,屍骸必有傷

痕。老父台不信,開棺請驗。若有參錯,情願領罪。堂兄果能種子,也是陰德所感,誰

不願從?但只過門一宿,族兄年老,無人憑信,所以將貞娘逐出。雖說通房使妾,行出

醜事,關係方門聲名。到底王氏年輕,不知羞恥,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

施公聞聽,微微冷笑說:「據你說來,卻也有理。節成入殮,既無傷痕,你父如何又說

要本縣拷問王氏呢?」方標聽說,滿面飛紅,口尊:「老父台,家君今來到此,為王氏

不貞,氣鬱在心,望老父台寬恩。」說罷一躬。施公說:「據你講來,實是量狹之故,

想著官報私仇。這也容易,把王氏叫來,夾幾夾棍,拶幾拶子,給他出了氣如何?」方

標聞言,連連打躬道:「職員無知冒犯,情願領罪。」施公叫聲:「年兄何言領罪。本

縣說個人情,少緩刑處。那淫亂之婦,告你合族。而你賢父子當堂說他送暖偷香。但此

事無憑無據,你父子怎肯無故蜚言?」又說:「孤兒不是節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

說出名姓,拿到立刻嚴刑究問。」方標聞聽,連忙控身,尊聲:「父台,若問王氏淫邪

,實無憑據,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但是年老,血敗精枯,是以起疑。老父台明鏡高

懸,細細判斷。」施公含笑說:「年兄現在爵祿榮身,將來也要臨民,豈能順著那些無

知愚蠢之人亂說!賊情以贓為證,姦情以雙為憑。若不滿十個月生兒,是他父母拘禁不

嚴;既滿十個月,就是你方宅門中之事。德保既不是節成骨血,要拿姦夫是誰?若是無

憑無證,即為以強欺弱。年兄之父,身為族長,自有家法,快說姦夫姓名,以便論罪。

若無證據,難怪王氏含冤。」

施公一席話問得方標張口結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台吩咐的極是

。家君雖是族長,原不同居。王氏雖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僕最多,持家不嚴,也是

方剛之過。族人因方剛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無恥之婦,免得再生禍亂。」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仗鄉紳巧言折辯 差二府追問姦夫

施公聞聽不由一番大笑,說:「年兄越發糊塗起來!日後還要為官出任,道理不明

,誰肯相服?方剛年輕,族長就該照應,豈不知小兒作罪,禍遺家主,那容家下作亂。

未曾逐他,就該先把情由問出。若說不知蹤影、姓名,分明愚蒙本縣。憑你狡辯,全然

無理,年兄多費工夫!」施公登時動怒,方標一見著忙,無言回答,自覺理屈,羞愧滿

面。

施公又吩咐傳方剛上堂。下面答應。方剛戰戰兢兢,階前跪倒。施公說:「你多少

歲數了?」方剛說:「商人二十二了。」

施公向方標說:「他竟比王氏還長一歲,你如何說他年幼無知?」

方標不住的打躬領罪。施公又問:「方剛你繼嗣幾年了?快快說來!」方剛說:「

商人過繼之時,剛十七歲。」施公說:「既在他家已經六年,你說年老當家,必然是你

。」方剛聞聽,越發怔,無由對答,跪在下邊。施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為何一

言不發?」方剛說:「不知老爺所問何事?」施公說:「你來為什麼呢?你仗是鹽商,

在本縣跟前推諉。我且問你,把王氏逐出,說他作了醜事,與何人苟合?你可說來!」

方剛說:「商人終日在外辦事,並不知情。」施公說:「你既然不知,為何把德保驅逐

出門?德保不是你義父骨血呢!」方剛回稟道:「原是族人說的。」施公說:「既是私

情,就該拷問根底。你只顧分財肥己,即不辨真假,仗勢威嚇。寡婦孤兒,含冤負屈,

伸冤到此,叫本縣與他判斷分明。你今若指出姦夫,有了憑據,將王氏定罪;無憑據,

顯係斬宗滅嗣。該當何罪?你要知王法無情!」方剛聞言,登時變色,磕頭碰地說道:

「商人粗心該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敗門之事,家下共有百十餘人,豈無一人知

覺?斷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米之事。他雖生孩兒,豈能方家承嗣?王

氏一派力辯。族長本擬苦苦追問查奸;王氏父母恐眾觀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帶王氏而

回。」施公怒嗔,叫聲:「方剛!若是他父母閨門不緊,如何到十個月才生?你們合族

人的婦女們,都是懷胎幾個月生子呢?」

方剛目看族長,不能對答。

誰知方剛的堂兄方連是新科進士,見他對答不來,連忙上前打躬,口尊:「老父師

容稟:十月生兒,論理難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種子,也難怪方家疑心。老父師明鑒如

神,此事古今罕聞。貞娘不無暗地私情,若諄諄拷問,有礙顏面。今王氏告狀公堂,求

父師斷明。」施公含笑叫聲:「年兄,貴族說王氏無恥,並無什麼憑據,真假難辨,是

不是呢?」方連說道:「老父師明鏡高懸。」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講論古典服眾 一驗寒暑明冤

施公說:「莫怪你族中少見少聞,又還欠讀書。自古以來,老人生子,如劉元普八

十餘尚生一子;皆因他陰功浩大,故天特報其德。有成九十,較之八十,又長十年,諒

來貴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難辨出,把家庭仍歸於他;若果有私情,將王

氏當堂立刻處死!」方連聞之,心內歡喜,向上打躬說道:「老父師吩咐分明。」施公

說:「這件事年兄雖依,貴族若輸,分去家財,如何是好?」方連說:「合族情願公賠

。」

施公說:「年兄金榜題名,清高貴客,斷無失言之理。只恐內中有不情願的,年兄

與貴族言明方好。」

方連暗思納悶:這施公先說少見少聞,還欠讀書,莫非有什麼花樣?思想多會,即

道:「老父師,若怕族中人不應允,何不齊叫上堂,問了一問。」施公說:「有理。」

隨把方宅合族叫上,將前情說了一遍。合族同聲答應說:「公同賠垫,終無更改。」施

公聽罷說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歲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時

,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大義男,湊成百子。固論你方族有這許多讀書之人,豈不知

曉?因分家財,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驗,你們推解。但凡過古稀,能生子者,此

子骨髓不滿,身不耐寒,懼熱怕寒;站在日中無影,即有也須細看,才能看出:先天不

足之故。本縣之言,爾等皆不信。《藏經》之中,有七言絕句一首:

七十生兒懼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單。

老者生兒能健壯,定有旁人拜孝男。」

賢臣說:「德保方交五歲,你們家有與此子同年的抱來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縣

說你們少讀詩書,見識甚少,你們未必賓服。」方家族人聞聽,驚喜交集,堂下叩頭打

躬,口尊:「老父師,若能驗出真假,德保果係無影,節成有後;王氏貞娘烈節,祖宗

增光,感恩不淺。」

方標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兒抱來。施公觀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夾襖,愁

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眾人罵了幾聲:「畜生,與本縣還敢胡混!小兒有病怕冷,比

孤兒勝似一層。」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眾商人堂前請拜 不白人洗卻沉冤

施公看罷嬰兒,向方進士說道:「此是何人之子?」方連回說:「來保之子。來保

今年二十七歲。」施公說:「此子雖然有病,穿的是夾襖。德保那樣肥胖,當此初秋,

卻穿一件棉襖,可見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將五歲孩子找了幾個來。施公將德保遞給差役。孩子都在

丹墀下。叫人拿各樣東西、玩耍食物等類,哄著他們玩耍。同在院中,鬧鬧哄哄。那瞧

看的軍民,議論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長,下去看看德保影兒。方敏文答應,盡心細看

:個個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總看不甚明。

只當年老眼花,仔細又看,仍無影兒,就不相同。登時族長如小兒呆望,驚得打躬

叩頭,懇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將孩子送出,每人賞銀一兩,都在族長方敏文

家去領給。」青衣答應,遵依而行。

施公又對堂下說:「你們不肯認罪,懇求本縣,使我勞盡心力。你等若是愚民,還

可恕了。爾等鄉紳讀書明理之人,似覺難容,即不深究,人說本縣賞罰不公。若諸公無

意吞謀產業,為什麼將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縣當堂審問不真。你們

存心不善,情理實實難容。本縣有心加刑治罪,你們宦家體面何在?族眾每名罰米五十

石,以備冬日濟貧。族長年尊不公,額外罰銀百金,為慶賀去世老翁生子之禮,及旌獎

王氏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產歸齊。爾等將轎子,合族紳宦,都到劉門迎請節婦、

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轉回家門。

至於方剛立嗣,不該逐出孤寡,從今一應家務,概由王氏掌管,永不准方剛經手。

如有人不遵者,來稟定奪。」方族人等,一齊打躬,叩頭拜謝。

施公這才吩咐傳王氏、劉之貴、王守成夫婦上堂跪倒。施公叫聲:「王守成,本縣

為汝女貞娘,判明涇渭,當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兒作了無恥之事,你夫婦逼那節婦自盡

,險些兒誤他母子之命。本當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實出無奈。你還要憐年少烈孀

孤兒,從今必須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壓他母子,只管來稟本縣知道。」王守成夫婦聞

聽,往上叩頭說:「大老爺今將女兒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聽罷,又叫聲:

「王氏,聽本縣吩咐:難為你涇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無愧,暫且跟你母舅回家去。

三日內家財歸齊,花紅鼓樂,迎接回轉方門,執掌家務,與方剛無干。看他孝你如何,

若有不好,立刻趕出。仍與老翁守節,撫養幼子。本縣詳情,門第增光,流芳萬世。」

貞娘聽罷謝恩。施公又向劉之貴說:「可羨你能識貞娘節操,恩養甥女、外孫,非是容

易。總要照常照應他母子。一應家用物,鹽行買賣,也須你時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

子承父業。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婦之處,來稟本縣拿究。」劉之貴叩謝。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這定是節成親生骨血,可見是

有屈情。施公見方敏文呆思,就知應驗。吩咐:「傳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

公說:「你看德保有影無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爺,真正無影。」施公說:「這就

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兒健陰之體,赤身亦無妨礙,你將有病孩兒領過來,比

德保瘦弱,僅穿裌衣;街上眾童都是單衣,就在堂前脫衣一試,立刻分明。」施公說:

「人來,你們把各家孩子脫去衣褲,都哄著玩耍。」青衣答應,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

是脫去。小兒貪吃貪玩,俱都喜悅,不怕寒冷;惟獨德保不耐風寒,與他果子銀錢俱不

要,哭著要穿衣服,口中呼喚媽媽。方鹽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覷。施公坐在上面擺手,

吩咐:「青衣把小孩抱著,與他穿衣服,交與王氏,領在一旁,伺候發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說:「你等胡言,無憑無據,又沒比例,所以心內懷疑

不信。今日當堂試過,有什麼不服,只管講明。」方宅族人聞聽,含羞抱愧,面面飛紅

,一齊打躬叩頭,都說:「青天博通古今,明見如神。寒族無知,冤枉王氏貞娘。那知

有成陰德,懷下子嗣。從此再不胡行,望父台開恩。」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道:「這

等說來,諸公的疑心去了,沒有不服之處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說:「謝太爺的大恩

,給絕戶斷出孩兒,為節婦洗明冤枉,並無有不服之處。」施公說:「你們不該冤枉節

婦有那外事,因家財壞節婦之名。怎知貞娘青春嫁與老者,為他爺娘受過恩德。那料一

宿而終。可憐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給你方門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陰功大,使王氏產養

後代。你們為家財逐他出來,若非告到本縣案前,王氏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

。你們既係鄉宦讀書之家,豈不知律有明條,全不想斬宗滅嗣,應該何罪!快快說來,

按律定罪。」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遵古驗寒暑 因節賜旌表

方家合族之人,聽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們自招,嚇得魂飛。惟施公又派人押下

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齊,家產交明。

各人允納,俱各散出。

施公後又差人掛匾額一面,旌貞娘節烈;立刻稟明上司,當堂存案。吩咐退堂,入

書房。刑房書吏送來人犯招稿。施公燈下觀看,至晚寬衣上牀而寢。

次早,施公淨面整衣升堂。放告牌掛出,只聽喊冤之聲由角門而入,又一人至堂前

下跪,說:「小婦人冤枉!求太爺恩准判斷。」施公閃目觀看:原是一年老貧婆,有五

旬上下,身上穿布衣,兩眼垂淚。施公說:「你為何事?家住那裡?細細說來!」貧婆

說:「小婦本姓崔氏,家居城外雙楊樹。孤兒寡婦,母子務農為生。今年種了幾畝田地

,每日種灌,結的茄子甚大。實指望賣錢還稅,不料被人偷去。兒子因怒染病。不但無

錢交納國稅,冬天衣食皆無,只有死路。幸值老爺判事如神,因此前來告狀,求老爺拘

賊救命!」施公聞聽,微微笑道:「你種茄子,近有街坊鄰居。所稼種之地,晚間必要

巡查。」崔寡婦見問,說:「老爺,小婦的園子緊靠河邊,夜間沒有巡查,不知那賊來

偷去。」說罷,放聲大哭。施公說:「賊人不過偷盜茄子,難道連茄根都拔去不成?」

崔寡婦說:「他要茄根何用?

只恐茄子長大,還是來偷。」施公說:「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幾回?據實說來!」

寡婦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來價錢五千有零。雖然茄根仍在,只能給那糞錢、

人工錢。」施公叫聲:「崔氏,茄子已經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別的盜案,拿著有贓可

證。賊偷茄子,挑到長街,隨時賣去,又不知姓名是誰,既拿住也是枉然。無憑無據,

怎然查問?本縣念你孤寡,逢賊之害,秋季錢糧免你。偷茄子只可認個晦氣,且自回去

。」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將他扶出。那些瞧看軍民不悅,議論紛紛不表。

施公見崔氏去後,卻又暗著青衣前去查訪有無,差同崔氏下去。這日施公升堂,時

才午初,差往雙楊樹崔氏家的八個公差,當堂回稟。施公一見,便問:「你們可將本縣

吩咐之言,告訴崔寡婦麼?」眾役回稟道:「依辦。」正說話間,又有差去叫賣茄子的

,幾個公差回話說:「小人們奉差把守東門,將賣茄子俱都拿來。」施公聞聽,滿心歡

喜,吩咐:連擔子全帶進來聽審。不多時,擔子筐兒都放到堂前,個個害怕,跪下叩頭

。

施公留神觀看。問說:「你們是江都縣的居民麼?你們都是江都百姓麼?」施公又

問:「叫什麼名字?報上來!」齊說:「趙大、劉二、週三、阿四、金五、姚六。」個

個書吏記明,各寫一帖兒,就令各人即去認各人的擔子,將帖貼上,站定。青衣上堂復

命。施公連忙離座,來到茄子面前,數了一數,共四十三擔。施公細細看驗,瞧到二十

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個,看了多時,看出破綻。又見幾個茄苞,又看筐上貼的姓名。

施公看過,放下茄子,轉身歸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進忠、白進義帶來聽問。青

衣答應,立刻下去帶上跪倒。二人不住叩頭,口尊:「大老爺聽稟下情:小的弟兄,本

籍江都,小買賣營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麼事情?」施公聞聽說:「萬惡凶徒

,你二人欺心膽大,還敢在公堂說謊。崔家與你何仇?不顧別人,把茄子偷來。孤兒寡

婦,痛心傷情。你早些實招,免得動刑。」二人聞言叩頭,口尊:「青天老爺,寡婦茄

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見不肯招認,帶怒罵聲:「賊徒!竟敢巧辯

。分明是你們偷去了,還說屈情。本縣把你個真贓實犯指出。青衣把筐內茄子,多拿幾

個上來觀看!」公差答應,不多時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說:「白進忠、白進義,

你們口稱未偷崔氏茄子,本縣問你,既是自家種的,為何茄苞兒還未長大,因何就摘?

」二人聞聽,一齊強辯。施公說:「這茄子因何個個打著窟空,這又是什麼原故?」二

人聞聽,一齊發怔,說:「是蟲咬的,或被風打的,也是有的。」施公聞聽,不由大怒

,說:「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說!昨日崔氏告狀,本縣故意施

下暗計,差人密訪,令他母子將大小茄苞,針孔穿過。你二人今日已經中計,還辯什麼

?」吩咐公差拿著茄子給他們看。青衣將茄子拿來。

二人一見,個個都發呆,無言可對,只是磕頭求饒,說:「小的原是一時起有歹心

,當夜竊盜。」施公聞聽冷笑,說:「你這兩個該死的奴才!要是你們白種的茄子,豈

肯一時盡摘?只顧自己過活,不肯顧別人,天理何存?你們還說什麼?可歎崔家老婦好

容易種的,真正費心費力,只望賣些銀錢度日。你們坑害於他,真正可惡!今日實犯難

逃,依律處治。還是依著盜人律例,還是賠補?此二條任你們擇!」二人說:「情願賠

補。」施公說:「本縣儆戒你,下次將二人拉住,每人重責二十大板,再叫賠補。」青

衣答應,上前重責。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傳崔寡婦上堂。不多時,崔氏跪在

下面。施公說:「爾茄子著他賠償。」一齊退下。

施公正要退堂,忽見施安進來。遂問李升訪拿水寇之事。

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施安報凶信 施公痛義士

施安見賢臣問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淚如雨下。賢臣一驚,說:「難道其中有什麼

緣故?你快快講來。」施安拭淚心悲,口尊:「老爺,要問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

奉命私探黃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趕到黃河套,小的們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

之時,小的身乏打盹,李升獨自出了店門。小的睡醒,問他何往?店中回說不知李客出

店,並無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向。等至黃昏,不見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時分,

忽然睡去。李升邁步進房--小的如同夢中,只見他說:『老爺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

,誤上賊船。到了江心,忽聽胡哨一響,四下來了許多船隻。我命喪水中。』」施公聞

聽,不覺淚下,即問:「如今怎麼拿賊報仇?」施安又說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

只叫施安拿銀送到李升家裡,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說此凶信。

施安說:「曉得。」不表。

且說外面雲板聲響。不多時,只見施忠進來。施公看見義士,心中甚喜。好漢上前

請安,口尊:「老爺在上,小的施忠回轉京內,老太爺都好。今有回書一封,請老爺過

目。」遂從懷內取出,雙手呈上。施公接過,為國心煩,不看家書,先告訴李升之事。

施忠聞聽水寇之猛,李升之義,心中難忍,一聲大哭起來,說:「老爺不必悲哀,今李

升已死,老爺何用擔驚?等小的去會水寇,與李升報仇,兼答恩養之德!」又說:「小

的還討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名叫王棟、王梁,武藝高強,小的深知。」施公點頭,

伸手提筆,立刻標寫紅票,遞與施忠收起。施公復又吩咐說:「你三人務要機密行事,

不可招禍。你去打點行李,明早好走。」好漢答應,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且說施公把家書打開,細看一遍,看完不覺二鼓。施公困倦,站起收了家書,寬衣

解帶,上牀而寢。次早升堂辦事,叫施忠三人起身。三人一同邁步出衙。眾差役納悶私

言不必說。

且說他三人到無人之處,施忠這才言奉差的緣故,一一告訴棟、梁二人知道。又將

李升死的話,說了一遍。三人不勝歎惜。王棟帶笑說:「當日我們兄弟二人,綠林貿易

,山東一帶,頗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吃多少虧。昔年撞見捕官,甚是厲害,彈弓無虛,

長槍短棒,人人驚怕。圍住我們,兄弟兩脅中箭。忽見一人騎著黃馬,揚手發鏢,並不

脫空,傷了幾人。我們趕上,請他留名:外號飛鏢黃三太。生得儀表如此,一時分手而

別,至今未曾相逢。」施忠聞聽說:「二位,這就是先父那匹黃馬,日行千里。他獨作

綠林;嗣後改換心腸,歸農學作耕種。小的八歲,學會家傳之藝。父母西歸,亦入綠林

。十五出馬,並無對手。今年二十二歲。」棟、梁聞聽,說:「原是令尊大人,失敬,

失敬!」三人即時敘了年庚八字,結為生死之交。王棟居長,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三

人敘說,天已三更,方才安歇。

次早起來,出店去探水寇消息,連在江口探聽幾天,並無蹤影,三個好漢正在著急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水寇孤店貪杯 施忠展翅擒賊

且說店東只知三家好漢,也是江湖客人,並不知是縣中差役,便高聲大語,叫:「

小心早掩店門!」

且說三名水寇,今晚是劉六、劉七的東道,請銀勾大王掛角蛟。堪堪天晚,水寇駕

舟,離江出岸,竟奔劉家店而來。三個貪杯好色,正在熱鬧。且說施忠等三個好漢,店

中商議妥當,知會店中拿賊之故;各帶隨身兵器,側耳細聽,那邊歌聲震耳。

王棟說:「天氣不早,你我過牆行事。」施忠答應,三人上牆,觀看動靜。翻身順

牆溜下,腳占實地,大叫道:「爾等水寇聽真:今逢狹路,快出來受死;口言不字,把

刀斬盡。」且說三寇正然高興,酒有八分。銀勾大王等三寇,懷抱娼妓取樂。聞聽人喊

,心慌意亂,往外就跑,被施忠、王棟、王梁三人,在離店不遠之處,前後捉獲,綁捆

起來。好漢這才通名,說:「我名施忠。三人奉縣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三人捆起,

天明到渡口。武職衙門廉三元千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傳令發兵到店,等候護送。三

個好漢叫把水寇抬在車上。兩家店主,不敢言語,只求無事。

且說施忠忽見有群人來得不善。施忠說:「列位小心,等我擋住那些鼠寇。」下車

站住,迎面攔擋。嘍兵水卒們看見,個個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轉回來。

且說賢臣這一日升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爺,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縣。」施

公聞報,吩咐書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眾役答應,到接官亭等候。廉

三元跪倒回話,稟:「老爺,差官離此不遠。」賢臣說:「再去打探!」三元答應退去

。賢臣又吩咐:「人來,即發書吏回縣衙。門上掛燈結綵伺候。」該值答應而去。

且說賢臣起身出亭,閃目一看:塵垢飛空,對子馬、龍旗、王仗擁來。賢臣急走幾

步,跪在塵埃報名。馬上差官說:「起來。」施公站起,不乘轎,騎馬繞道先行進城,

衙前下馬,躬身等候。揚州官員得信,也到江都縣衙之前。州官引領,跪接欽差大人。

欽差上堂居中站立,眾官跪聽宣讀。欽差高聲朗誦:江都縣知縣施仕倫,為官愛民,作

事清廉。不懼勢利,忠正可嘉。再揚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貪贓殃民,有壞國風,革

職為庶,寬恩免究。揚州現在令二衙暫權,不日補缺。命江都知縣會同知州二衙,盤查

揚州倉庫;但有虧空,行文上報,治罪議處。欽此。

欽差讀罷,眾官叩頭謝恩,州官立刻脫去吉服,換上便衣。

賢臣含笑,躬身望欽差說話,口尊:「大人,卑職等斗膽,請大人敝邑暫歇金亭館

驛,卑職等好盡恭敬之誠。」欽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聲:「賢兄說那裡話,你我乃

通家之好,何言恭敬。可賀賢兄初任成名,不日高遷。出京見過令尊翁之面,本欲盤桓

幾日,奈欽限緊嚴,不敢停留,暫別再會。」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眾寇得凶信 會議江都縣

差官苦辭下堂,眾官跟隨出衙,送到界外,眾官回轉江都。

揚州壞官,先告辭出衙,等候交任,盤查倉庫。揚州二衙,姓王名輝,乃東昌人氏

,以文才選的。為人耿直,深服施公斷才。

王輝帶笑望施公說話,口尊:「縣令,貪官壞任,上諭命你我二人盤查倉庫;又令

下吏代理,少不得領教,一同進州。」賢臣素聞王輝與貪官不合,為官正大,一聞王輝

之言,施公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職何敢多言,任憑尊裁。」王輝聞聽

,起身賠笑說:「賢令請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須套言。」施公連忙回答:「恕卑職

斗膽。」王輝笑說:「下次再提卑職二字,有失體統,令人恥之。賢令請坐,公議正事

要緊。」

施公坐下,對王州尊說:「你我先讓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這般,大家取便,豈

不美善?」王輝聞聽,回答:「甚妙。」

二公正議之間,忽見施忠進來,走至賢臣身旁,跪倒回話說:「小的奉命到黃河套

。水寇吃醉被擒來,官兵護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說:「事畢領賞!

」施忠站起,又叫書吏寫了回票。好漢手拿回文出衙,交與班頭帶回黃河口不表。且說

賢臣即命書吏出告示,貼在十字要路口,上寫:

揚州府江都縣正堂施,曉諭江都遠近人等知悉:

今奉上文到縣,五日以後出斬九黃、七珠,並蓮花院十二寇。內有惡人關升、豪奴

三片;還有那些應斬六徒,盡行誅之。傳其仇家,到法場瞧看正法,以報仇雪恨。無論

軍民人等,知悉。

話說賢臣與二衙一同出衙,馬步快兵跟隨。施忠、王棟、王梁保護水寇車輛,前呼

後擁,到江都城。瞧看軍民,稱贊不表。施公與二衙解水寇,兼上揚州盤查倉庫。

且言揚州、江都遠近,有四名響馬,稱為南方四霸,個個武藝精通。黃天霸改名施

忠,手使金鏢三支,已改邪歸正。一名賀天保,蘇州人氏,年三十六歲,黃鬍子,使得

樸刀,騎紅鬃馬。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歲,黑面目,五短三長,江南人氏,手使單

刀,坐騎青馬。第三名武天虯,杭州人氏,二十六歲,手使亞虯槍,坐騎白頭馬。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殺場斬眾犯 騎馬鬧江都

且說三寇議到江都劫法場,救蓮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賀天保見過施忠

,打那關家堡同救施公後,知道賢臣忠正,是施忠義主。若說不去,又有傷綠林好漢。

偶生一計,公私兩便。面議:各帶手下到江都,到西門外觀斬犯。尋了一座酒店住下,

令人暗暗打聽。

且說賢臣同王輝押解水寇,進了揚州。貪官壞任無職。二衙、縣令進州。施公把三

名水寇,交與州官收監。當即二衙受事,與知縣盤查倉庫,所有虧空要賠。原官移住館

驛,變產交還。賢臣告辭回衙,進書房坐下。施忠獻擺茶飯完畢。天黑秉燈,施公查對

各犯呈詞,想起殺場斬囚,犯人甚眾,難保無事。

施忠見施公為難,好漢參透其意,說:「老爺,倘殺場之內有變動,小的承管,只

請放心。」施公當時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棟、王梁兄弟,二人答應,上前跪下

。賢臣先叫,「王棟,傳你到西門外正面,高搭涼棚五間。門前要懸花結彩,內設文武

公案,伺候明日吉時行刑,不可錯誤。」王棟答應,叩首下堂辦事。賢臣又叫:「王梁

,你去知會府守振大老爺。

就說本縣奉請,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門外保護法場。人人雄壯,器械鮮明。務必要

請大老爺駕到;並去曉諭江都門軍,明日西門緊閉。」王梁答應出衙而去。又叫:「徐

茂,你去說與禁子,明日五鼓預備。」徐茂答應轉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內外馬步三班人

等聽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賢臣分派已畢,站起退堂,進內書房坐下。望施忠講話

,說:「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

施忠說:「小的已見賀天保面,說有人要劫法場。」施忠又向賢臣說:「依小人意

,即將九黃、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斬決,可無妨礙。」賢臣聽施忠之言,略略放心

。賢臣又看這些應斬之人,件件理清,不覺心內也安。待至三更時分,方才安寢。

次早淨面用茶已畢,賢臣升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間。你們諸事小心,事畢有賞

。」英公然答應,回身下堂辦事不表。

又叫道:「張子仁,你去出城請振大老爺。說明馬步兵營,巡查四面,若有仇家來

進殺場,瞧著正法報仇,問對了姓名放進,寸鐵不許帶入監斬棚。右邊站立,不許叫喊

。你把守囚棚,等本縣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監斬。」又叫跟隨人役在南牢門首,即設公

案;再預備劊子押犯。登時預備停當。賢臣移步至獄門首升座。該值人手取斬犯牌高擎

,如飛來到監門,高聲大叫:「裡面禁子聽著!牌提五處出監;又提四個惡犯:關升、

閻三片、五虎、花大。」那賢臣手提硃筆點名,押赴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開放城門,

押著眾犯,來至殺場。見守府振公,帶領兵馬,在棚內巡查嚴密。

且說眾寇在住處等信。武天虯、濮天雕先發小卒,探聽消息。這名小卒,哨探殺場

外面,回繞兵丁巡查,城門緊閉,只說城內綁犯;這名小卒,忙忙進店急報,眾寇也就

不敢遲慢,打扮各樣人物,暗帶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傳暗令不表。

這賢臣把西門斬的囚犯綁出門外。劉醫、瓢老鼠早已發出。賢臣吩咐:「快把眾寇

都提出監來聽點名。」差役答應,手舉囚犯牌,跑到監門喊道:「裡面聽著,犯人按名

照數點提!」禁子聞聽,一擁進牢,提出眾寇,點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見,吩咐營兵,

查看巷口。屠家掄刀如飛,登時開斬。一連三次,把十二寇斬了。施公道:「點九黃與

七珠僧尼二人,照樣上綁。」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州縣官聞志 捉風審小鬼

話說從牢內綁出九黃、七珠凶僧惡尼。賢臣、施忠命眾役推出衙外,屠家手舉刀落

。且說施忠見殺了十二寇、九黃、七珠,大事定矣!可無劫法場之虞,跟著施忠也大悅

。賢臣起身上轎出衙,施忠乘騾後跟。四名司刑的屠戶,帶領士兵人等,緊隨縣主,竟

奔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那敢怠慢,叫門軍將門開放。賢臣轎出西門,眾人役跟隨飛奔

殺場。

且說武天虯一見城門已開,眼望天雕說道:「殺場來的犯人甚奇,怎不見我一拜之

朋一起押來,都是無干人犯。兄長你挨開門。」又道:「出來人夫轎馬。莫非此來,內

有眾友見面?

此時須要齊心努力,刀殺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

天雕點頭。

且說施公登時進了殺場,下轎。人報守府到。兩人分旁而坐。且說城中哨探的那名

小卒跑來,對濮、武口呼:「眾家寨主,不好了!」即將城中十二寇、九黃、七珠已斬

,說了一遍。

賀天保聞聽,不以為意。惟有天雕、天虯一聞此言,一聲大喊:「呀!氣死人也!

好個不義黃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與你作對。」言罷,又一聲喊,氣填胸膺

,即向眾寇一聲暗號。只見八名強寇,站立一字排著,個個拿出兵器。賀天保一見,既

行勸住,說:「你們眾家兄弟,不必動手。人已經被斬了。十二人雖係朋友,自作取死

。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動手,二位寨主、眾家兄弟聽真,此事何用作難!」用刀一

擺,命眾人齊收兵器,瞧看熱鬧。

且說施公與振公在監斬囚棚內,二人閒談,等施忠去動斬刑,取悅人心。施公正與

振公談話間,探報子下馬,上前跪倒:「小的來報,廉三元與老爺叩頭。」施公說:「

所報何事?快快言來。」探報子答應:「小的回老爺,揚州補缺州官到任,請老爺前去

迎接。」施公說:「我已曉得。」探報即起身出殺場而去。

施公吩咐:「帶人犯進棚。」五虎、關升、三片,薑酒爛肺謀奸的董六,老龐、解

四、車喬、瓢老鼠、李龍池、劉君配、梅氏、王婆等不過是殺絞,斬而誅之。立刻仵作

抬屍,散了殺場。有那瞧看了仇家的,個個合掌念佛。真乃是軍悅民歡,不必細表。

且說施公與守府二公,出棚上馬,乘轎進城,十字口分手。

施公因接迎州官回衙,進內更衣。出來吩咐: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隨。轎夫散去

,牽馬伺候。不多時拉到兩匹馬。施公乘馬,施忠騎在後,隨同出衙。他主僕二人,巳

刻進了揚州衙門。

施忠服侍下馬。施公一溜一點,同進州衙角門。但見堂前彩結懸燈,三班六房鬧鬧

哄哄,大小官員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帶笑,齊呼:「縣主,專候台駕到

臨。州尊太爺剛才來到,怪縣主未去迎接,帶怒進內;又傳話出來,有禮相見,即履堂

規。」施公聞聽,惱怒在心:「我今奉旨監斬犯人,是以未能遠接太爺。但言有禮相見

,這說他升官,便要鋪堂的?不用商議,快去打點禮物。」官吏聞得,信以為真,齊說

:「縣主速去辦理,以免太爺見怪。」言罷,個個出衙門回去。施公帶笑說:「列位還

是伺候州尊,勿要遠去。我也回去打點金銀。」

州役答應:「小的曉得。」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飯店。施公進去,施忠挽馬拴住,

隨後進鋪。好漢旁站。堂官過來帶笑:「請問:爺們用酒用飯?吩咐小的好辦。」施公

回答:「不拘什麼,這好吃的,快些辦來。」走堂端上湯飯,排了桌上。主僕二人用畢

會鈔。施公與施忠商議州禮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州官罰縣把門 硬駁眾官禮物

話說施忠辦買八色水禮,開禮單,寫手本。賢臣起身,出鋪上馬;施忠拿著食盒,

往衙而來。州官可巧回衙。賢臣叫聲:「施忠,拿手本禮單。」施忠遞過。施公吩咐:

「你可拉馬在此等候,我進去投遞。」賢臣帶笑上堂,望書吏問話,不知哪位是內司?

內中書吏回答,說:「那邊坐的就是。」賢臣聞聽,扭項觀看,來到那人面前,把手本

禮單奉上,帶笑說:「奉煩投遞。」那人接手本禮單,往內宅回話,口尊:「老爺,今

有江都知縣施仕倫,具手本禮單。」贓官聞言,心中大悅。瞧了瞧禮單,不過是平常禮

物,並無銀兩,心下沉吟,不由動怒,將手本禮單扯碎,叫聲:「進祿出去,快快告訴

於他,本州不敢擔受禮物,少時升堂。」進祿答應,來至大堂,見了施公,就把吩咐之

話,說了一番。賢臣聽罷,轉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爺,不知事情如何?

」賢臣心中有氣,不便細說,叫聲:「施忠,把那禮物,叫抬盒的人拿回去。」說罷,

起身走至台階,賭氣坐下,專等機會怄氣;又暗罵貪贓狗官!眾同寅及書吏上前,就問

說:「老爺生氣,為送禮之故?」賢臣說:「太爺清正,我施某帶來重禮不受,反罰我

小官把門。是以在此代太爺辭禮。」眾官吏聽施公之言,個個遲疑。半晌講話,說:「

縣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

可吩咐將禮抬回。」專等貪官升堂行禮,齊至大堂伺候。

就有內司走過,開門見禮。見官吏回言--照著施公的話,說了一遍。內司聽了,

心中惱怒,去見貪官,叫聲:「老爺,了不得了!不用等禮。小的才見施知縣投帖送禮

。老爺動氣,說:『偏不要!』他賭氣,放下坐褥,把守大門;見眾官的禮到,竟大膽

吩咐說:『太爺一概免禮!』眾人把禮拿回。老爺還講什麼?」州官聽說:「快去吩咐

外班,我立刻升堂。」進祿走到外宅高聲說道:「三班伺候,太爺坐堂!」只聽得梆鼓

齊鳴,贓官上堂拜印已畢。官吏參拜;官役、牢頭、禁卒,各鄉的地方、保甲人等,叩

頭已罷。貪官要尋施公,帶怒便叫:「江都知縣聞話。」施公遂即向前,口稱:「施不

全參拜。」州尊聽見賢臣報名,慌忙站起一擺手,即便說:「請起。」施公站起,躬身

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縣,你知罪麼?」施公躬身回答:「卑職不知,在大人台

下領教。」州尊劉元見答,含怒說:「本州欽受御旨,點我揚州管理萬民。大小官員都

來迎接,惟少貴縣。莫非輕視本州?你等我盤查倉庫再講,若有一點私弊,立刻革職。

」賢臣聞聽,強笑躬身行禮說:「非是卑職莫來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監斬人犯,國規完

畢,始敢動身。及趕到衙門,大人駕已早到,萬望大人寬容。盤查倉庫,請算;或足或

少,自然有數。」劉元聽罷,面帶愧色。忽見堂下走上一人,公案前跪倒,手舉呈詞。

州官接狀詞觀看,上寫:具訴告人東鄰趙大、西舍王二、前居張三、後住李四、地方陳

虎,呈為本郡南關以裡,東路口坐東向西,有三教寺一座。山門正殿,四層配殿,群房

共計七十九間。數年並無僧道在內焚修,每逢初一、十五,有鄰人進寺燒香。

本月十五日,眾人進廟獻供,進殿遇見怪事,眾目同視:第四層魁星殿內,泥小鬼

項掛少婦人頭一顆,並無屍骸。

不敢隱匿,眾人共同叩懇大老爺秦鏡高懸,查昭不白之冤。

子民感叩洪恩,萬載無既。

州官看罷,不由肺腑吃驚。他在座上,不好明言,自己暗叫:「我劉元大運不濟,

上任就逢此事。頭一個施不全對頭,還未判斷;他是我命中仇星,到手銀子,他偏橫擋

。」貪官急中生計,肚內說:「何不如此這般,公報私仇!」劉元故意叫聲:「縣令施

不全伺候。」貪官說:「今寺中有無屍人頭一案,委汝驗明,三日內斷出屍親。本州才

升到此,不能辦理。我出批,你作速去辦!」言罷,提筆寫上:州批縣審。批為本州南

關以裡,路東三教寺內,魁星殿中,泥鬼項上,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投告者:前後

鄰居、地方人等公舉。必須三日內斷出屍親詳復。倘三日內不結,該令才短,摘印後遞

取,決不輕恕。

州官寫畢下遞。賢臣接過。貪官下叫:「陳虎,你領縣官速到三教寺斷鬼回覆。」

施公深打一躬,走下堂來。劉元吩咐退堂。眾官散出,都與施公擔驚。貪官又派人役取

刑具。賢臣看見刑具,微微冷笑出衙。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至施公身旁跪倒,乃是地方陳

虎,奉州官之命,跟來回話。好漢服侍施公上馬,施忠乘驢,地方引路,竟奔三教寺而

來。

賢臣偶然靈機一動,叫地方陳虎上來。賢臣說:「本縣問你:你緣何呈報人頭之事

,不帶兇犯上來?理該把你重處。」

地方回答:「人頭掛在鬼項。」賢臣卻說:「又來了,你既呈報婦人頭掛在鬼項,

本該就把令鬼帶來。是誰把人頭掛在他的項上,好明不白之冤。」施公吩咐快去。地方

賭氣趴起,轉身去拿繩槓。不多時陳虎進廟,令人伺候公案,一應鋪設停當。地方引路

,賢臣進內升座。又見本州四名衙役、刑房、鄉紳、總保甲、牢頭人等,上前叩見,報

名已畢。賢臣下叫陳虎,地方答應跪到。施公說:「傳四鄰回話。」陳虎答應,翻身下

行。立刻就有人跪下說:「小的張三、小的李四、小的趙大、小的王二,老爺在上,小

的叩頭。」施公說:「我問爾等,知此婦死的緣故麼?」四人從頭至尾,訴說一遍,呈

詞無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傳四鄰問話 各人報姓名

四鄰報名訴罷,走下出殿。賢臣安心要看廟內破綻,好推情斷事,審人頭屈冤之案

。賢臣站起離座,一溜一點下殿。施公同眾役與施忠,從新繞殿,轉過游廊、配殿,群

牆瞧遍,並垣墉之處;又至後殿梓童殿上,左照右觀,並無屍骸。心想:少不得打草驚

蛇,再察形跡。主意已定,忙回至大殿。下役人等圍隨。賢臣升座留神,只見那些瞧看

軍民,鬧鬧哄哄亂說:「從未見過審泥小鬼的這稀奇事。」紛紛說話不提。且說賢臣吩

咐帶小鬼,陳虎答應,抬上。施公安心展才驚眾,判斷泥鬼。

賢臣伸手提筆上寫:州批縣審。本州南關以裡,路東有三教古廟一座。山門大殿共

三層,計七十九問。後有梓童殿中,小鬼項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今本地方呈報,眾

目同觀事實。此廟內數年以來,並無僧道焚修。現今原被告全無,州尊委本縣施斷,嚴

限三日以內回覆。尤恐此郡舉監生員,三教軍民不知,今出示曉諭知悉:願瞧者赴廟聽

審泥鬼。倘有斷不清明之處,許爾等公舉。特示。

寫完往下又叫陳虎:「你把告示速去貼在衝要之處。」賢臣又說:「聽我吩咐,今

州尊委我,派你等四人,大家公辦。

審清人頭,大家有功。若是你我怠慢,州尊惱怒,罪名非輕。」

四公差聞言,也是鼻內流酸。賢臣惱在腹中,故作不知,說道:「陳虎,你去把住

廟門,並吩咐舉監軍民三教之人,他們既來進廟瞧看,許進不許出。如有不遵,立刻鎖

拿去見州尊嚴究,就算殺人之犯。如期莫怨施某斷事不明。你要徇私,放出一個,本縣

送你算犯法之人。」陳虎聞聽,嚇了一跳,無奈答應:「小的曉得。」這地方把告示貼

上,回來復命。賢臣一擺手,地方閃在一旁。

天色將晚,賢臣瞧月台上站著泥塑小鬼,項掛少婦之頭。

看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離座出殿,走至月台,帶笑高聲說話:「你們這內中舉

監人役,賢愚不等,瞧看本縣審鬼,須聽我施某吩咐,不可頑法。」只聽答應,上來跪

下。賢臣就問:「你是仵作,名叫什麼?」回說:「小的名叫張五。」施公說:「你把

鬼項掛的少婦首級驗看,是何物所傷,不許粗心謊報。」

張五答應,至泥鬼眼前,取出一根筷子,拉著那少婦之頭,細細瞧看多時,回身進

殿回話:「老爺,小的細驗明白:婦人頭上,致命斧傷二處;腦袋是斧子砍下來的。」

賢臣聞聽,一擺手,仵作退下。賢臣設計,誘哄愚民,審鬼是由頭,好追尋題目,說:

「本縣奉州尊所委,勢難諉卸。皇上點我作官,豈肯有負聖恩。本縣幼年習學法術,與

你報仇雪恨。」霎時間,忽見東南狂風大作,旋風來了亂滾,垂著泥鬼打轉。賢臣一見

,就知其意,不由得暗喜,感動佛祖神聖。往下高叫:「風中女鬼,聽我吩咐:不可徇

私,快捉人犯;本縣差人帶你到人群裡找去。」隨叫:「馬騰你跟旋風,不可攔擋,任

他旋轉。倘有可遇之處,領來見我。」

馬騰答應,思想無奈,邁步出殿,跟定旋風,東就東,西就西。旋風滾得急快,公

差兩眼似燈。馬騰高叫:「列位開路,莫擋風神。」眾人聞聽瞎叫,心中無虧還好;有

虧之人,面上變色。旋風在人空中鑽出鑽進,找尋仇人不見,又起一陣狂風,往寺外而

滾。馬騰也隨即跟出,轉眼不見,心下為難。正在思想,忽見旋風從陰溝裡進庵,復又

出庵來引公差進內。那風習習連轉三轉,從陰溝刮入庵內去了。公差一見,說:「殺人

之犯,一定在內,何不進廟?」用手拍門,高叫:「裡面有人麼?」

女僧正坐,忽聽外面打門,忙喚:「小尼,看外面什麼人打門?」

小尼回身來至角門開門。那公差邁步進庵,閃過,找風。只見旋風聲習習,往裡直

滾。公差哪管內外,跟風往裡就來。那風忽進禪堂,聲習習圍著大尼姑團團而轉,刮得

尼姑用袖遮面。

馬騰一見,不管好歹,回手取鎖嘩啷一聲,就套在女僧項上。

那風出房,又起一陣大風刮去不見。那個尼姑嚇得面色焦黃,口中直叫。公差不由

分說,拉起就走,穿街越巷,直奔三教寺而來。

那些瞧看軍民人等一見,個個說:「人拿來了!咱們快聽老爺斷鬼。」賢臣聽得明

白,閃目外觀,只見鎖拉一人,卻是女僧,頭上無帽,白面秋波,桃腮杏跟,櫻桃小口

,甚是窈窕。

身穿綾羅,足登鑲鞋,年紀三旬。邁步上台階進殿跪下,公差報名:「小的帶女僧

。」賢臣聞聽擺手,馬騰退後。賢臣點頭,難怪尼姑性亂,敗壞法門。叫聲:「女僧聽

真,今有屈死女鬼,在本縣台下投告,私通謀殺他命,冤魂聚而成風,引領差人拿你。

快快實訴,免得動刑。」那尼姑口尊:「老爺,小尼本州人氏,多病出家。奉公守法,

不敢為非。老爺就便夾死,豈不冤枉佛門弟子麼?」賢臣聞聽,微微冷笑,往下吩咐一

聲:「女尼不用強辯,你去在台上把鬼項掛的人頭看真,回來再講。」

尼姑只得趴起出殿,走到泥鬼面前,睜眼一看那顆人頭,不由心中害怕,忙忙回身

進殿跪倒,口尊:「老爺,令尼看過,不識其面。」賢臣聞聽微笑:「你竟是滿口胡說

。本縣知道其故,屈死冤魂,是你所害,因奸殺命,還不肯實招。」喝叫:「兩邊與我

拶起來再問!」眾役答應,把女僧拶起。十指連心,痛不可忍。又吩咐:「加拶。」只

見陳虎回話:「稟老爺,今有本州三老爺,奉太爺之命到寺。」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八回

三衙奉命催審 蠻人心懷忿恨

揚州三衙奉州官劉元之命催審,馬到寺門。見人進報,不見縣公迎接,心中不悅。

此人係蠻地之人,捐納三衙到此,不覺暗惱在心:「待我進寺,看他怎樣審法?」走上

月台。賢臣難越大理,立刻下迎,一步一點,至殿檻就不向外,滿臉說些帶笑客套,高

叫:「三爺恕我有事在身,失迎之過,另日賠禮。」

三衙回答道:「豈敢。」邁步進殿。三衙把手一拱,隨即坐下,二人言講人頭之事

,三天案件限滿。這位三衙娃穆,名叫作印,在旁聽審。且說尼姑上拶不肯招認。賢臣

吩咐:「加拶。」尼姑總不招認。賢臣用手一指,喝叫:「大膽惡尼!你不招認,且下

去。」叫聲:「施忠,你同馬公差速到庵內,將所有庵內尼僧,不論大小,都拿來問話

。」

好漢答應,邁步前行,與馬騰離三教寺,竟往白衣庵而去。

不多時拿到眾尼,上殿跪倒。賢臣觀瞧女僧已罷,說:「你師父犯下之罪,她賴你

們謀害人命。你要實說,莫要虛言。」尼僧見問,嚇得磕頭碰地,口尊:「青天爺爺,

小尼今年十八歲,命犯孤寡。八歲進庵,蒙師訓誨,緊守清規,法度最嚴。不知何故,

將師徒全拿送寺?叩求青天爺爺秦鏡高懸!」賢臣大怒,吩咐動刑。一連三拶,可憐把

小尼十指拶傷。怎奈心堅似鐵,不肯招認,只求超生。又說:「小尼並無過犯。」賢臣

說:「她不招,吩咐卸去刑具帶過,不許與那小尼見面,換過答話。」

青衣答應,遵依而行。且說施公為難,吩咐:「人來,把那二個小尼帶上問話。」

下役答應,立刻帶到,嚇著叫她下跪。

只見那小尼,渾身舊衣襤樓,粗眉凹眼,漆黑的麻子,長的不堪。施公看罷,腹內

暗轉,要明此冤,得誘哄於她。滿臉笑著,忙出公位,小尼面前,伸手拉住,叫聲:「

小孩子起來,不用啼哭。你的師父、師兄先回庵中去了。跟了我來,我好叫人送你回庵

中,不用哭。不聽說,我還叫人把你鎖上,還打一頓板子。跟了來罷!」言畢,拉起小

尼,往上走來。施公復歸公位坐下,也不嫌髒,取這腰間紡綢手巾,替那小尼擦那眼淚

鼻涕,拭乾細看,帶笑問話:「小孩子,太爺問你,你今年幾歲了?不要哭,不害怕,

告訴我,好買東西你吃。」回頭叫聲:「施忠,你去買些果子,與她吃吃。飽了,好送

她回庵。」好漢答應,去不多時,買了些果糖食。施公伸手拿起,遞與小尼,復又帶笑

說:「小孩子吃罷。吃得飽飽的,好送你回庵,不害怕。」小尼聞聽,快活活,笑嘻嘻

,接過就吃。且說三衙暗笑,我看他審事平常,倒會哄小孩子,若到限期怎了?未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九回

姦夫與尼對詞 判結人頭公案

不言三衙有氣。且說賢臣誘哄真情,一回手,把腰間小小的花荷包解下,掛在小尼

胸前。俗言小孩子識哄,那裡見得吃的?又見給一個最好荷包,樂得她眉開眼笑,指手

畫腳的,叫聲:「太爺,你這個荷包給我可好裝錢,便宜了我師父了。」

施公聽出題頭,不由心中大悅,扭項叫聲:「施忠,把你腰中散錢給我些。」好漢

答應,回手腰中打摸些錢,遞與賢臣接過,都給小尼裝在荷包裡。賢臣帶笑說:「小孩

子,這些錢帶回庵去,好買東西吃。我問你,不知昨晚來的那位太爺,是你的什麼人?

你告訴於我,我好叫人送你回庵去。」小尼見說,心喜歡得手腳亂動,一面歡笑,說:

「太爺你問我,我不敢說,師父要打我。」施公說:「你師父不在這裡,你只管說,好

送你回去。」小尼四處一看,果不見師父,這才說:「那位太爺,比你還俊。他每晚半

夜,總到庵中,帶些酒肉餑餑,與我師父、師兄,飲酒頑耍。餑餑和肉,我吃飽了,打

發我睡,還給我錢。

每日晚上,囑咐於我,不准告訴外邊之人。那太爺白日並不見來。」

施公聞聽大悅,下叫:「人來,快把那老、小二尼帶來對詞。」下役答應,翻身下

走。不多時,把二尼拿來跪下。賢臣說:「你們不招,有人招了。叫那孩子,把告訴我

的話,對你的師父、師兄,再說一遍。」小尼見問,復又啼哭,叫聲:「太爺,我不合

你好咧!我說了告訴你,不叫我師父、師兄知道,因何又叫他們來對話呢?我不說,我

怕打。」旁邊老尼聞聽著忙,叫聲:「你不要胡說,回庵送了你的小命!」賢臣說:「

人來,掌嘴巴!」一聲答應,上前邊五下嘴巴,打得牙落。賢臣又問小尼,小尼又照前

說了一遍。二尼聞聽,無言可對,個個仰面長歎道:「命該如此。」口尊:「老爺,不

用再問,小尼招了:師徒同與西茶鋪陳姓往來是實。」賢臣吩咐:「人來,帶下老、小

二尼,少時對詞。」下役答應,立刻帶下。

施公這又吩咐馬騰:「你速拿西關茶鋪陳姓聽審!」馬騰接簽下來出寺。不多時將

陳姓帶到上殿跪下。賢臣喝道:「今州尊委我斷人頭公案,鬼訴真情,旋風到庵,捉拿

女僧,訴說爾因奸殺命。快快實招,免得動刑!」那人見問叩頭,口尊:「老爺容稟:

小的與尼姑並無通姦之事。如殺人,更沒此事。

老爺上裁。」賢臣說:「你倒言通理順,善問如何肯招!」吩咐人來,將他夾起。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判明婦人頭回覆見州尊

下役答應一聲,夾棍夾起。陳公義見無據證,求生忍刑不招。賢臣說:「好一個惡

徒!」吩咐:「人來,快把三名女僧帶來對詞。」下役立刻帶上跪下。賢臣叫聲:「小

尼,你認認那人,是你假太爺不是?快說!不說打嘴。」小尼跪下害怕,即細看回答,

叫聲:「老爺,這就是那個太爺。」賢臣聞聽,事情都對,心中大悅,問那老尼:「你

快把實情招來,免得動刑。」老尼見問,不由仰面長歎,眼望公義叫聲:「冤家,不用

強辯,老尼替你招罷!」尊聲:「太爺聽稟:小尼俗家姓屈。

父住東關,無兒,只生二女。小尼年幼多病,因此許進西關白衣庵中。不多幾年,

師父在外募化修塔。後來小尼又收兩個徒弟,謹守清規。遇見西關茶鋪陳公義,見小尼

容貌好看,反用心計,進庵許願,常常往來。請小尼到他家裡,不防被他灌醉奸騙。酒

醒無奈,續通姦了徒弟。打算無人知曉。不幸父母去世,發送事畢。小尼妹妹許嫁與人

;妹夫姓賈名君車,貿易在外。妹夫出門,妹子暫住庵內。公義那晚來至庵內,看中妹

妹芳容,忍心要行苟且之事。妹妹不依,氣得尋死覓活,只要告狀!陳公義帶酒行兇,

用斧砍死,屍首埋在庵後。他半夜將人頭拿出尼庵,嗣後不知怎樣掛在鬼項?只求青天

再問公義便明。」賢臣扭項下問:「公義,從實招來。如有一字虛假,立刻處死!」陳

公義見問,回答:「小人情犯是實,不敢強辯。

小人南關有一仇家,想著移禍雪恨。那晚仇家有事,人煙不斷,小人未曾得手,故

把人頭隔牆拋在三教寺內。小人不知怎樣接在鬼項。是實。」賢臣聞聽說已招,不必深

究,吩咐帶下,跪在一旁伺候。又叫帶過老小三尼,事情算結。少時賢臣又叫:「地方

看守著人頭,等回覆州尊,再起這頭。」那瞧看軍民議論不表。

且說賢臣同三衙到了州衙門首下馬,進了角門。下役帶著犯人。賢臣向書吏手中接

過招詞,一跛一點,方至州尊衙內。

施公帶笑說:「煩你代我通報一聲。」那人站起說:「老爺請坐少等,我替老爺遞

進。」內司伸手接過,邁步進裡,把招詞遞給貪官。他看一遍,不過因謀奸不允,害死

妹妹。姦夫理宜身頭二處,回覆起屍完案。劉元看罷,心中又喜又惱,喜的是不全的斷

法精奇;惱的是江都縣有他作對,不能行事。貪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何不打點一分

重禮,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親索老爺快快提拔他離江都。--賢臣借貪官的力,

倒升轉順天府不表。且說貪官又叫人傳出,命三衙起屍驗明,早入堂結案,暫把人犯寄

監。劉元的內司奉命上堂,見了賢臣,不過說了幾句褒獎之語。賢臣隨即出衙,叫聲:

「施忠,天色晚了,到館驛歇息,明早起身。」

次日主僕出了揚州,在路正言貪官的過惡。賢臣抬頭,見迎面跑過幾匹馬來,又聽

得內有一人大叫:「伙計們,不用上揚州去,這位老爺就是江都縣的清官施公!」只見

那些人聽說,跑回坐騎,個個跳下馬來。眾人跪在當頭,哭訴情由。賢臣不解其故,勒

馬留神,都係買賣打扮。個個驚慌,擋在當頭,口中只嚷。內有一人腮流痛淚,口尊:

「老爺,小的前已告過失盜情形,蒙老爺拿獲斬犯報仇。另搭伙計,別處治貨。從此經

過五里碑,路遇一伙強盜劫財,盡行搶去。嚇得小的等抱頭不顧財帛,只得逃命。小的

等特奔揚州來報賊情,幸而途遇爺爺,叩求青天救命。小的名叫李天成。」說罷。一齊

磕頭。賢臣聞聽李天成三字,想起前番的蓮花院十二寇那一案,就是此人失盜,賢臣長

歎,叫聲:「李天成,可歎你命犯賊星!今搭伙又被寇盜。但五里碑不是本縣地界,屬

揚州的轄管。」客人聞施公言語,似有不管之意,放聲大哭。被這些人哭得賢臣心軟,

說:「你等莫哭。寇去有多遠?人有多少?」那些人口尊:「老爺,賊去多遠,小的等

只顧逃命,未曾細看,不知幾人,只聞稱賀寨主,聲音漸去無蹤。」施公聞聽,想必是

賀天保在內,彼時臨別,言過保江都無事,此地方乃屬揚州地方。嗣又劫法場,多虧義

士施忠嚇退。賢臣想罷,何不拿話說於施忠。說:「施忠,方才他言,內有賀天保,想

是綠林之人。他當初原說保我江都安然無事。此地雖屬揚州管轄,然與我交界接壤。今

番又猖狂搶劫客商,其情可惡,真不啻匹夫小人之談。但不知你管與不管?」施忠一聽

羞愧,一聲大叫曰:「氣殺我也!」

雙腳跳了幾跳,說:「恩主不用急躁,老爺略等,小的前去。」

天霸言罷催馬而行,未頓飯之工趕上,果是賀天保同眾朋友。施忠一見喜悅。賀天

保見施忠說他言而無信,不覺慚愧。

天虯、天保面紅說道:「原物未動,老弟拿回送還客人,我等就此散去,免傷弟兄

和氣。」言畢,帶怒叫聲:「眾友,想你我塵土不染,方稱英雄,義氣為重。」其餘眾

人拋下貨物,都騎上馬,高叫:「黃老弟,但願你指日高升,才見得朋友。」

眾人將手一拱,齊跨坐騎,揚長而去。眾人去後,賀天保自知理短,羞過一陣,無

奈眼望施忠講話,叫聲:「黃老弟,為你一人,愚兄傷卻眾友。沒的說,你把貨物銀兩

拿去,交還原客。我也告辭了。」好漢尊聲:「天保兄長,你我不比他們,何用介意,

另日狹路相讓。」隨叫眾客原物照數收去,眾客千恩萬謝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六一回

皇恩詔賢臣 回京都引見

賢臣見施忠,就問:「事情辦得如何?」好漢從頭至尾詳稟一番。賢臣甚喜,又向

眾好漢說道:「容日再謝!」賀天保等九人,聞聽施公之言,就勢告辭。各上坐騎,施

公相送。眾寇望施公說話:「異日再會!」言罷一齊上馬,催駒回歸林中。

施忠回到樹下站立。賢臣說:「施忠,就此起馬進縣。」

好漢聞言牽馬,施公乘馬,施忠扳鞍。主僕並轡,正走之間,抬頭看見江都城門。

進了鬧廂,入門鬧市,耳內聽得斧錛之聲。

閃目一瞧,路東一家好齊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裡安蓋大門。

賢臣一見,肚內把天干地支細細推算;值日神將,從頭暗數。

心中說道:「既蓋大門,豈不擇日?他家如此不懂禮義,難道他家無有讀書之人?

今日黑道五鬼破壞,要想興隆,萬萬不能。

其中必有緣故。本縣何不問其內裡之情?」隨叫:「施忠,你去把安門的家主叫來

,我有話問他。」好漢下馬,邁步走到哪家門首,帶笑開言,說:「借問你們一聲,那

位是家主?」門裡一人,年有四旬,應聲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見諭?」

施忠說:「本縣老爺有話問你。」那人聞聽,連忙整衣戴帽,邁步出門,跟定好漢,來

至施公面前。那人並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師,生員不知駕到,未得遠接。

」施公說:「賢契免禮。本主一事不明。賢契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安門換戶

,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壞,動土豈不有損?」那人聞聽,復打一躬,口尊:「老

父師,門主既讀詩書,豈有不看憲書之理。奈門生家沒有學館,請了一位先生,知曉陰

陽風水,煩先生擇揀吉期,道今日甚好。門生也有些不懂,問他之故?他說不用提起,

安門之時,必有明公問,故此門生伺候這裡。今聽老父師呼喚,門生特出拜見。」賢臣

聞聽,心中納悶,叫聲:「賢契,此人大約與你有仇。」那人回答:「無仇。」施公說

:「既是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本縣有話問他。」

那人答應,回身去不多時,回來手舉字柬,口尊:「老父師,門生家先生有書一封

,叫門生拿來,求老父師一看。」又說:「今日理當叩見,恐其衝破縣尊,眼下不能高

遷矣!」賢臣聞聽心悅,說:「此人奇異。我先看看字體,是何言語。」

想罷,伸手接過封皮,上寫:「今月今日今時,縣尊駕到」

賢臣心驚,面視時分相對。賢臣點頭說:「妙哉!待我看裡面如何?」上寫:山東

曲阜縣民人孔淨,字奉江都縣主。今日今時,台駕回轉,路過此戶。馬上且觀。吾乃孔

聖之後,微習天文地理之妙術。今日係五鬼破壞之期,內有吉星衝破,不敢報名,恐泄

天機,神鬼見怪。此戶轉禍為祥,家道豐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頂帶綿綿,代代恒

足矣!民人孔淨數字不恭,求恕具。

賢臣看罷,不由吃了一驚。心中默言,此人學術通神,未來預知;此柬猶如板上釘

釘,所言真正不錯。我只知古人書中之理,卻不曉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極

品,必請孔淨主文。有心此時行聘,惟恐輕妄。賢臣沉吟多會,除非如此這般。想罷帶

笑說:「賢契聽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說本縣路過,不曾修帖奉拜,容

日再謁。」那人聞聽,又打一躬說:「門生請教老父師,今日安門到底好不好。」施公

見問,含糊答道:「賢契不必追問,今日最大吉大利,賢契請回言罷!」賢臣把字柬插

入靴桶裡。賢臣講罷,不多時主僕進縣。

這日黎明,點鼓升堂,書吏人等伺候。忽見廉三元上堂回話:「老爺在上,小的探

得京都傳牌到了,召老爺回京。此缺新補江都老爺,不日就要上任,老爺定奪。」賢臣

聞說,吩咐:「再去打探回報。」且說賢臣暗說:「我若回去見主,遇了機會,我必參

你!」賢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盤查清結,好交代,以備回京。

諸事分派停當,只見從角門來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爺在上,老奴

請安。」賢臣含笑叫聲:「施孝,你來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爺、老太太安否?」老奴見

問,答道:「滿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爺特叫老奴前來接少爺進京。查清倉庫,太老爺說

不可缺少,務要盤查倉廒畢,一同進京。」施孝說畢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稟

老爺,新任老爺離此不遠了!」賢臣一擺手,上報退去。賢臣離座上轎,出城至接官廳

等候。不多時新官已到,二人禮畢,一同進署交印、盤查倉庫諸事,具結交代明白。新

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棟、王梁三人,把賢臣送進館驛。且說賢臣專等明早起程;又

寫字一封,打發施忠去請孔先生到京。施忠接柬,領命出館。不多時回來,上前稟話:

「小的奉差役投書孔先生,無容相見。回字一封,請老爺過目。」施公接過書,皮上寫

:「民人孔淨,字奉賢公。

此柬不可令旁人觀看,目下也不可自觀。明公到了官居總漕,身逢大難,再觀此柬

,必有應驗。」賢臣看罷,暗道真神人也!

依言將書收入錦囊之中。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二回

三人意懶心灰 商議告歸林下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見施公嚴肅,個個溜到避人之處。王梁帶笑開言,望

施忠、王棟說話,叫聲:「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議。明日縣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

自當差以來,我先灰卻上進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爺台下辦事,斷然不能。且又

未知新官情性,可與施公性賢。孰料你我命小福薄。

若是跟隨進京,諒來也是小縣。倒不如辭決施公,退歸林下,與眾朋友無拘無束,

豈不快樂?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聞言,沉吟不語。王梁答言說:「兄長講的不錯,

很在理上。」施忠見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說,不由意動,心活點頭。三人一同邁步,進庭

到施公面前,一齊下跪。施公一見不解,忙問說:「你三人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

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爺容小的細稟:今日老爺高遷,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別。

再者,小的三人,蒙老爺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爺進京,奈小的有家口牽連,因

此叩見,小的等不能進京。」賢臣聞聽一驚,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猶可,聽其口氣,連

施忠也有不跟之意。

施公不悅,望施忠說話,叫聲:「施忠,我問你,他二人不跟我進京,有戀新官之

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豈不有負當初意?你今日敗子回頭金不換。我念你俠義,待

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緣何你也辭我?」施忠見問,口尊:「老爺,小的父母

雖已辭世,祖塋在此,不肯遠離,斷了祭掃。古人云:為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爺高升

,乃萬千之喜。無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願墓廬守孝。

」言罷叩頭求恕,懇求老爺恩典。

且說施公無言可對,沉吟多會,開口說:「你三人今日齊辭本縣,你們心灰意懶,

不願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綱常大義。

人生天地間,不過占一個字,要想十全,萬萬不能。俗云:盡忠者,不能盡孝。欲

盡忠,想戀故土祖塋,即不能遠行。本縣難以留你同我進京,請問你們意歸何處?告訴

於我。」三人一齊叩首:「老爺請聽,小的等仍歸林下,須學古人。」施公道:「本縣

還有一句話:『好歹賢愚,心要改正』。豈不聞猛虎回頭?別再落那朽名。」三人聞說

,猛然點悟,叩謝老爺指教之恩:「老爺,小的若不沖天明志,死後怎入祖墳?」施公

說:「駟馬難追,總要信行。」言罷,把手一擺,下面三人叩頭立起。

忽又見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爺,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爺的家人。老爺奉差公幹

未回,知道老爺高升回都,不能親送。

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來路費銀五十兩,還有家信一封。求老爺帶上京去。」從

懷內把銀子、書信取出,一並遞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三回

十里亭鄉宦餞行 桃花店得信心慌

施公接過,帶笑說:「多承你家老爺費心。回去告訴太太,替我致意道謝。我欽限

急緊,不能面辭,容日到京拜見。」家人答應,出館而去。且說賢臣帶笑望施忠、王棟

、王梁說話:「我無物可敬,還是銀子五十兩,留與你三人,莫嫌菲薄。每人作件衣,

作為紀念。」言罷,把銀遞與三人。施忠接過,三人復又叩頭。登時天晚,賢臣用飯已

畢。秉上燈燭,坐談閒話,一夜未眠,天已大亮。舉監軍民人等,候送賢臣回京。眾人

又飲酒餞別。施忠、王棟、王梁隨眾而散。

且說賢臣的馱轎馱子、家人馬匹,圍隨上了官塘大道,竟奔京都,趲行程途。正在

飯時,俄而一座店面,賢臣打尖歇息。

施孝下馬,上前伺候。賢臣下了馱轎,護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著馱子、騾夫

,卷下馱件,喂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帶笑問道:「老爺吃什麼東西?吩咐小的好去傳

話。」賢臣見他一團和氣,回答:「不拘什麼東西,葷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

答應曉得。不多時用手托定,擺在桌上。賢臣用畢拿下,與下人吃完。施安會帳。賢臣

拿茶。忽然聽牆壁房中有人講話,說:「伙計,咱們快些吃飯,收拾收拾,等這位坐上

馱轎的老爺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過,出了這座桃花鎮,不遠漫窪,那就是惡虎莊

。眼力要差,不是頑的。若是撞見他哥兒們,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說:「

老弟放心走吧!咱們有什麼,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過是舊衣服,他也不要;就拿

了去,怕他怎的?可惱遠近官員,都為家身,懼怕賊寇,由了他們胡鬧,損人利己,路

截商客!」又一人說:「你們哥兒,你也不用怕。賊不同黨,這南路一帶有四霸,誰人

敢惹的?有個姓黃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乾。雖說是賊,專截貪官污吏,不截孝

子節婦、孤客窮商。聞聽黃天霸投到揚州府江都縣施老爺。你沒見過好官府,真正清似

水,明如鏡,斷事如神。又聞得天霸改名施忠,當了內司,盜賊還怕幾分。昨日你聽見

施老爺升進京都,施忠不跟,告辭不知去向,也怕不得許多造化。」閒說罷,出店挑起

擔子,也有背包的,走過門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欽服:「好漢施忠,名不虛傳。放

他走了,豈不可惜!放他歸林,便宜盜寇作亂。話說且住,我過惡虎莊,倘要被盜寇攔

截,少不得借施忠名頭,吉凶再講。」

一時賢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馱轎,走出店外;家人上馬,齊出桃花鎮,疾奔

惡虎莊而走。賢臣思想後悔:不該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的不是,才有今日擔此驚

怕,只恨不能插翅飛過此莊。眾人正自奔走,心裡都想逃過險地。剛到漫窪,忽聽馬嘶

,四面跑馬,登時圍繞上來。眾客商魂飛魄散,拋下被套,各顧性命。施公的驢夫久慣

路程,懼強盜的規矩,不敢前走,忙把馱子圍住。四面人馬圍裹上來。得祿、得壽年輕

,不管死活,開口大罵:「少要上前驚著老爺!你們狗命不保。」只聽得一聲響,把得

祿打於馬下;得壽放馬就跑。賢臣著急,高叫:「好漢,且休動手!初到寶莊,有英雄

好幾位,認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見罪。第一名姓賀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

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虯,第四名姓黃名天霸。四家好漢,都與施某會過面,勝似同胞兄

弟。」盜寇聞聽,停刀說:「眾家兄弟聽真,休要動手。必須稟明寨主再講。」

一人飛馬進了惡虎莊,至門前下馬,進廳口尊:「寨主,買賣到門,萬千之喜!又

遇施不全來臨。我常聽見兄長念及,因此未動手,請令而行。」天虯聞聽,想起:蓮花

院內十二寇都死在殺場;尤懼怕天霸,被其羞慚。直到而今,仇還未報。

天虯沉吟多會,望天雕講話道:「濮兄長,狗官到來,令人想起從前之事,甚是傷

心。不可遲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馬,二寇乘馬,登時來到施公馱轎一旁,慌慌忙忙

下馬。故意忙行幾步,跑至賢臣面前,迎著拱手,口稱:「賢公既到,請進荒莊一敘。

」賢臣答說:「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領情。」二寇聞聽甚喜,隨叫人引路,請賢

公坐的馱轎騾子在前,二寇上了馬,跟隨後面,到惡虎莊而來。轉眼至莊門首,眾寇下

馬。

施孝等上前與騾夫搭下騾轎,賢臣即曲躬下來。二寇相讓,一同進門上廳,分賓主

坐下,立刻置酒。賢臣告辭不允。武天虯性快,口尊:「老爺,不知上京何事?」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六四回

惡虎莊遇寇 聚義廳報仇

賢臣見問,帶笑就將奉旨召進京城引見,施忠離歸林下的話,說了一遍。武天虯一

聞施忠不在面前,稱了心懷,滿面得意笑容,口尊:「賢公,恕小人失陪。」賢臣說:

「請便。」天虯望天雕眼色一遞,當即告退,在僻靜處會議。不表餘寇相陪,且說二寇

同到廳後,武天虯叫聲:「兄長,理該冤仇當報了。

黃天霸、賀天保既未跟隨,咱們還怕哪個?」商議:即把施不全剝衣綁在廳柱之上

,把他剮心,與十二弟兄享祭亡靈,有何不可?二人商議已定,復歸坐位。施公方欲告

辭。天虯面帶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話問你:有仇不報怎麼講?」賢臣

就知命不遠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無懼色,答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天虯聞

聽,拍手大笑,說:「好!」

即喚:「人來,把狗官拿下!剝去上身衣服,綁在廳柱之上,與死去十二寨主剮心

祭奠。」小卒答應,一齊擁上。嚇得書吏等,一見嚇走真魂,邁步想跑。濮天雕取刀下

了絕情。又將施孝、施安、得祿、得壽綁起,將四人綁在廳柱之上。四人把死都棄於度

外,破口大罵。堪堪主僕命在旦夕。二強盜哭祭十二寇方畢,才要去取賢臣心肝獻祭,

從外跑進一人,在眾寇面前跪倒,仰祈:「眾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盤,今有一

起販紅花紫草綢緞商人,路過離莊不遠。打聽明白,只有差官四名保護,本領平常,特

稟寨主。」二寇擺手,再去哨探。小卒趴起而去。天雕說:「依愚兄看來,施不全好似

籠中之鳥,還怕他飛上天不成?我們先出去滿載而歸。」那眾寇一齊出門,各騎上馬前

去。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自從施公告別之後,心中掛念施公。催馬剛過桃花鎮

,帶領了眾人;正要奔惡虎莊;又聽行路之人言談,眾寇截奪一起人去。施忠望王棟、

王梁說話,叫聲:「二位兄長,可都聽見了麼?必是濮天雕、武天虯他二人記懷前仇,

今日狹路相逢,截住施公,不能前行。我們快行。

施公必遭大難!」言罷,好漢催馬如飛而去。

眾寇正被李五一陣彈弓,打得著傷。無如強寇比先愈多,將李五圍住。李昆正在進

退兩難,認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黃老弟,你從哪裡來?想殺我李

五哥。」施忠心中只記施公,留心細找,耳內忽聽李五二字,按馬一看,原來是鏢行神

彈子李五。又望那邊瞧見濮天雕、武天虯,並不見施公與家人馱轎騾子。施忠這才將心

放下,帶馬上前,帶笑回答:「李兄長可曾會過武、濮二寨主麼?」李五說:「久已聞

名,未曾會過。」施忠說:「今日應了俗語:大水沖了龍王廟咧!沒得說,今求眾位賞

我黃天霸點臉,大家笑合笑合,也免旁人恥笑。」言畢,催馬過去。眾寇一見施忠到來

,一齊來到近前。惟有天虯、天雕心驚,無奈叫聲:「黃老弟,貴體可安?」施忠陪笑

答道:「二位兄長,與眾家寨主,近來康泰。」

施忠又問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賴安好。」又問說:「

二位兄長難道不認得李兄麼?」二寇回答:「不曾見過。」施忠說:「列位不用動手,

大家見見。」話猶未了,王棟、王梁也到。眾人不識。施忠代答,望眾寇說話:「你們

不認得他兄弟,這就是常說的王棟、王梁。」彼此在馬上拉了拉手,見禮已畢。施忠說

:「眾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稟。這位李兄長,名昆,綽號神彈子。結交遠近朋友,

貫走鏢行。今日到莊,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說:「咱們既涉江湖,朋友要緊,免傷和

氣。」二寇依言。李五聞聽,下馬收弓,說道:「眾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罷

,李五收拾貨物起程,告辭施忠等而去。

施忠見李五去後,望二寇說:「兄長,小弟進莊拜見嫂嫂。」

二寇聞言,不免心中著急,答說:「老弟高情,我二人回莊替賢弟代問。」施忠聞

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虯、天雕思量施忠必要進莊,說:「黃老弟休要客套,咱們勝似

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惱著愚兄?」彼此說話,一同進莊。天雕催馬到僻淨處,叫心腹

小卒,速即回莊,如此這般。小卒答應而去。施忠說:「二位兄長,小弟請問:此廟收

拾的很好,未知內裡供著何神?」天雕帶笑回答:「此乃姓許的重造一座三義廟。」施

忠說:「很好!三義廟。但不知廟內有趙雲無有?就與咱們一樣,南有四霸天結義:賀

天保居長,天雕居次,天虯居三,我豈不是四弟趙雲麼?」天虯說:「老兄弟你比趙雲

還使的,怎比兄是一個魯莽張飛!這算你賴我了。」說畢催馬進莊。到了門首,一齊下

馬,彼此謙讓進內,眾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杯。天虯望施忠說話,口內連呼:「老

弟,你不在江都縣跟官招福,未知到敝處何干?想當初願結生死,都在綠林很好;偏你

要想妻榮子貴,洗手不干,又不稱心。」施忠聞言,氣惱在胸,為施公忍耐在心,帶笑

說:「三哥,你的話講得不是。我天霸雖作綠林中人,誰不曉得專截貪官污吏,愛勸孝

子賢孫!當日因眾友,才到江都縣裡行刺。施老爺哪知是位杰俊。施公進京面聖,我如

要跟隨,何愁不得高升?小弟因為祖塋在此,豈肯斷了祭掃,棄其墳墓?故爾直辭施公

不去,為的廬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過,豈有此理!」天雕聽此一番急話,連忙高呼

:「小卒,換大杯上來。」小卒答應,登時拿到。武天虯說:「老弟休要記念在心。」

好漢接酒,用手舉盞;看光景,難以問話,故意連飲數杯,現出酒形,裝作說:「我已

醉了。」眾寇說:「老弟量如滄海,緣何說醉?千萬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

:「少陪。」就邁步出廳閒步,走到馬棚邊,從門縫細觀--終被他看出破綻來了。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五回

見騾夫馱轎心驚 越牆找尋施縣主

話說施忠隔著門縫一望,看見馱轎騾子都在院內;又望見那邊馬棚內,跌倒幾人,

躺在地上。好漢吃驚,酒氣全無。如若是恩公有難,大約喪命。恨我匹夫,悔心誤事。

早來焉能落空?心內一急,就一跳上牆。順牆趴過那邊,腳站塵地。忙至馬棚打聽施公

吉凶,瞧見騾夫,問道:「你知老爺在何處?快快說來,好救爾等之命。」騾夫見說:

「老爺未曾傷命,聞口內塞棉,用繩反背捆在那邊空房之內。」施忠聽見賢臣有命,減

卻愁容。連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縛騾夫繩挑斷。二人爬起。

施忠說:「你二人不用遠離,我去救老爺要緊。」言罷,好漢邁步竟奔空房。

且說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見好漢隔門越牆而過,不敢怠慢,跑在廳上,一聲大叫:

「眾家寨主,不好!黃寨主見鎖著馬圈,隔門縫一望,越牆而過,進圈去了。」天虯、

天雕聽聞,就知事情敗露。二寇惱羞成怒,大叫:「好個負義囚徒!安心要來尋氣。」

站起,用手把桌子往王棟、王梁一推,只聽「嘩喇!」

碗盞杯盤,落地粉碎,豁了王棟、王梁一身萊湯。兩個好漢氣往上撞,隨身都帶著

兵刃,不由怒從心上起,連忙站立,上前動手。地方窄狹,二人見空,各使飛步,跑出

當院,回手就刷的抽出兵刃。武天虯一見,大叫:「二哥,你擒拿這兩個鼠輩;我去捉

拿黃短命,好一並報仇。」天雕等答應,各抓兵器出廳,圍住王棟、王梁動--手。

天虯今日把施忠的厲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忙取把亞靶槍,邁步忙至圈門首。心頭有

氣,也不顧叫人開門,用力一腳,「咯登!」把門踢開,雄赳赳闖進圈門,高聲大罵:

「我把你無義之賊!吾來拿你。」好漢見武天虯要動粗魯,不由他動殺人之心。

回手忙取鏢托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得撒橫,今朝小弟難顧刺血之盟。」兩下

相隔數步,施忠哪肯容情,單背一舉,提著金鏢,對著天虯心窩,刷的一聲響亮。武天

虯「噯喲!」--「嘰咯」倒在地上。鏢穿前心,天虯魂魄飄蕩,手腳亂動,命歸泉下

。施忠也覺傷心,為施公難以顧義,不免從今江湖落罵之名。好漢歎惜上前,腰間取鏢

,擦去血跡,收在身邊。忽見家人王虎趕到,施忠叫聲:「王虎小心看守房門,若有差

錯,追你的狗命。」好漢囑咐一番,邁步往前院而來,幫王棟、王梁成功。不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六回

鏢死武天虯 自刎濮天雕

話說後跟小卒,看見天虯喪命,嚇得驚魂失色,跑至前院,說:「不好了!武寨主

被黃寨主一鏢穿心而過,死在馬圈之內。」

天雕聞聽,大叫,「啊喲」一聲:「氣死人也!」天雕拋下王棟、王梁,竟奔施忠

,撲頭一刀。好漢側身躲過。天雕一刀砍空,氣得破口大罵:「狠心賊徒!你為保全一

人,傷好多朋友,我與你誓不兩立。」高叫:「眾兄弟,大家拿住匹夫。」眾寇答應,

一齊都奔施忠。好漢能飛簷走壁,身輕體健,並不招架,跑到那邊。天雕砍空,使的力

猛,往前一栽。施忠說:「仔細栽著身體,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聞聽,只羞了個

面紅。施忠又見餘寇跑到牆下,復又將身縱起,站在牆頭,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

一見,只急得怪嚷。眾寇心驚。施忠坐在房背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聲:「濮兄長,

聽小弟奉勸拙言,休要動氣。小弟當初既為縣主,難顧友情。古言:為人須要始終如一

。半途而廢,算什麼人物?小弟既然騎在虎身,要想下虎,萬萬不能。我天霸若無擒龍

手段,焉敢長江攪浪?況我的本事,眾位深曉。寨主留情,黃某有義,放了施公,領你

大情;眾位若無義氣,以天虯為樣,一鏢一個,諒無處可跑,試試天霸狠毒手段。列位

允與不允,快快講來!」

群寇聞言,齊說:「不好!」惟天雕一聲怪叫:「待我擒拿於他!今日先叫他試試

我箭罷。」房上施忠聞聽,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鏢,托在掌中。天雕方要

去取弓箭,施忠此時不肯少停,高叫:「兄長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誰人有義?」只聽

刷的一聲響亮,盜寇臂上受傷。濮天雕往後一仰,「啊呀!」顯些跌倒。鋼刀難舉,拋

於地上,疼得他渾身是汗,眼望房上開言就罵:「斷義絕交!你心太狠!彼時原說同生

同死,有官同做,有馬同乘。今鏢傷同盟,理上欠通。」說著拿起刀來,天雕竟自刎而

死。眾寇一見,登時散亂,顧不著圍王棟、王梁。房上施忠心中暗歎自己絕情:因為施

公一人,綠林中全傷義氣。房上一聲喊叫:「哪個要動,黃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

落下,腳站實地。又滿面帶笑,說:「眾家寨主,莫要見怪,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

節義。當日天霸歸順施爺,既有當初,必有今日,全信難以全義,萬望列位包涵。」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七回

好漢救賢臣 天霸敘舊言

眾寇聞施忠之言,一齊棄棒並棍,口呼:「黃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

們既死,我等願棄綠林,各自四散。」

施忠聞聽,帶笑回答:「眾位各隨其便。」好漢望王棟、王梁說:「二位兄長,快

跟我來,搭救施爺要緊。」二人又恐眾寇相隨,全進馬圈來;先至空房門首,命家人王

虎持刀把守房門,不准亂進。小卒將門開放。這施公與施安等主僕五人,口內塞棉,二

手反捆,正都愁死。忽聽一聲門開,心下著忙,腹內說:「不好!要命人來也!」開目

細看,見是施忠、王棟、王梁,心中納悶。肚裡又說:「他三人到此來,莫非我心想得

迷了?」正自驚疑。施忠趕上前,見賢臣光景,心裡歎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

等救應來遲。」賢臣聞聽,急得口不能言,張瞪著眼。施忠納悶。王虎上前來,趕忙伸

手與他主僕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繩縛。賢臣活動,心中慚愧,不覺淚下。施

忠勸解恩公,站在旁觀。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來,與他主僕穿好。王棟、王梁左右攙

扶,賢臣邁步,回轉西廳。

施公上坐。眾寇兩邊站立。賢臣眼望施忠、王棟、王梁說話。叫聲:「三位好漢,

救我之恩,何以答報?容日結草,銘腑難忘。」施忠口尊:「老爺,容小的一言奉稟:

小的三人,只知老爺回轉京城,朝王見駕,就要升官。哪曉路遇無情之寇,把爺誘進惡

虎村中,摘心祭靈,逢此大難。老爺雖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護,也是忠

心感動天地。今日小的幾句不平之話,當著綠林眾友,表說心懷。我天霸為老爺,傷卻

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時為爺鏢打天虯;天雕著傷自刎。小的今不顧人之穢罵,愧見

天下弟兄。小的為老爺,只為圖名上進,孰知勞而成空。當年為友行義,施展飛簷走壁

,夜靜更深,進衙書房以內,提刀行刺。老爺見小的並不心驚,明言大義。

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為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說叫我,未傷爺命,是以留情。

老爺送我出房,上牆而走。嗣後小的帶酒遭擒,王家兄弟押進縣衙。小的自知性命難保

。恩公並不動怒,又蒙釋放,親解其縛。老爺在堂上講說道:『一人成名,九祖光榮。

作賊為寇,究竟不久。哪個江湖害人者壽過八旬?』小的聽此金石之言,願投拜恩公台

前。小的為報恩改過,黃河擒拿水寇;關家堡救爺,捉拿惡豪;定計斬決十二寇。小的

使碎心機,總買不動恩公之心。老爺只顧不用我天霸,閉塞投者,以擋後來。」好漢越

說越有氣,顏色更變。王棟、王梁旁邊連忙相勸,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剛暴。皆因

命小福薄,難怨賢弟。如今當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點頭後悔,知說錯了,豈不叫別

人瞧不起嗎?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殺豬宰羊,收拾酒飯。」

且說小卒答應,頃刻停備。天色將晚,小卒擺桌設椅,讓賢臣上坐,眾寇下陪。擺

設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過三巡,菜用美味已畢,此時施公這才答應,心裡還想施忠

上京。未知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八回

施忠見二嫂 火燒惡虎莊

施忠高叫:「眾位兄弟、老爺,今晚聽小弟有幾句拙言奉稟:只因為信即難全義,

鏢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牽掛二位嫂嫂,到老歸根,究靠何人?眾位,二位長兄

若是有後,何用懸心?日後成人長大,知道我傷他父親,好報仇雪恨,黃某卻樂。我傷

人,人傷我,倒也理當。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輕,我們若是不管,又恐傷亡兄之情,且是

難事。眾友請出嫂嫂,問問情形,我才放心。小卒快請二位夫人,前廳有話商議。」

小卒答應,登時入內,將劉氏、李氏請到。眾寇同施忠相見。觀她們雅淡梳妝,都

在十八九外。施忠帶笑,讓二人上位正坐。好漢上前行叔嫂禮,躬身拜見,說道:「二

位嫂嫂相諒。

小弟原本耿直,方才鏢傷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長無後,嫂嫂倚靠何人?」

二位夫人因言:「黃叔叔不必多言。我們聞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節烈,何須多

慮?我們惟尋死以報汝兄英名,少時便見分明。」施忠聞言,自覺慚愧無顏,勉強答應

:「二位嫂嫂,你去昇天,我卻放心。」劉、李二氏拜辭便行。少時小卒來報,二位夫

人自縊窗櫺之上。

施忠暗歎一回,復又歸座,高叫:「眾家寨主,此事並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

盡他夫妻之情,倒也罷了!」吩咐天明在此莊掩埋;四面放火燒之。眾寇答應,搬運柴

薪,依言辦畢。

且說賢臣羞愧。又見眾寇飲酒,眼望施忠,叫聲:「好漢,我還有一言商量。施某

蒙你救命數次,屢蒙壯士搭救之情。只因我官卑位小,暫時委屈於你。而今聖旨召我進

京見駕,倘能升擢,補報你的大德也!壯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終。若有得

意之處,也免人傳我之不仁。還請三位細詳。」施忠聞聽冷笑,口尊:「老爺,快快歇

心,休提上京之話。小人們不敢從命,無如福薄,灰卻上進之心。想起老爺未上任之先

,帶領施安裝扮出門;熊家有難,命在頃刻。若非佛天保佑,來一壯士,外號傻三,名

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險地。他不過得一馬快役職。黃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縣,限期一

月捉齊,違限革職。彼時命傻三去訪,命喪水中。嗣後老爺聞信,也屬平常,賞銀數兩

而已。他妻無靠,嫁與別人。算是跟官一場,白白喪命,癡心妄想,總成畫餅。老爺恩

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爺前程;後來屢次盡心。細想此事,如作春夢。臨危急回

頭一想,因此心灰意懶。恩公免此設想,小的從此不再跟官了!」賢臣聞聽,愧汗交流

。王棟、王梁聽不過意,叫聲:「黃兄長不必講了。古雲盡忠而不能憐下。恩公待你我

三人,情出恒常,只是命途不濟。大家暢飲,看看天亮,好各乾其事。」

且說施忠聞言,回嗔帶笑,讓賢臣用畢酒飯,撤去碗盞。

吩咐:「先把賢臣送出莊外。」又叫:「小卒自家養的,各把家資領去,無論大小

分資。」等候事畢,小卒放火。施忠又出莊至賢臣馱轎以前,帶笑說:「老爺此去上京

,路上平安,指日高升。小的等不能遠送。」施忠告別,言罷乘騾而去。

賢臣一見,心下難忍,歎惜不已,吩咐起程。騾夫答應,催動牲口。施安、施孝、

得祿、得壽四人,圍隨入官塘大道。

朝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天晚進了彰儀門,至西河沿,離前門不遠,下住三合店

內。茶飲飯畢,騾夫喂料牲口,施孝看守騾子馱轎,施安伺候賢臣。燈下正看面君的律

例,耳內忽聽絲弦之聲,賢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開店就該迴避。賢臣正自思想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九回

賢臣心下疑 側耳細聽音

賢臣說:「施安你去打聽正房內是什麼弦唱,訪真回話。」

施安答應,轉步出房,走到院中,聽店外鑼聲三棒,瞧見門房內閃薴燈光。至門首

把門一推,見一人在燈下寫帳。聽見門響,他停筆一看,慌忙站起,口稱:「客官請坐

。」施安帶笑,問道:「上房是什麼人飲酒?」店東在施安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施安點頭,起身就走,回步走進東廂房。賢臣一見,就問:「打聽真了麼?」施安

說:「大老爺,小的打聽得是:前門裡西兵部巷黃帶子八老爺,與東交民巷紅帶子三老

爺,把海岱門外、東邊便門以裡、雷震口雙楊樹的賽昭君八姐、賽天仙五娘子兩名秧歌

腳,接到店中取樂。」賢臣聞聽,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這種人混鬧。可笑朝中文

武,俱是畏刀避劍之人,不管閒事,豈不有負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

夜深賢臣安息。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上馱轎。一應馱子,收拾妥當出店。

家人一齊跨鞍上馬離店。霎時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轉彎。聽城門響,東西門大開。

家人圍隨,騾夫加鞭,擁進前門,來到鎮海侯施太爺門首。看門人一見,哪敢怠慢,跑

出多人,搭下馱子,抬下馱轎。賢臣下來入內。正遇太老爺與老夫人閒坐。賢臣上前請

安太老爺吩咐坐下。太老爺說:「仕倫,你把江都做官情形,多陳與我聽。」賢臣自始

至終,一一告稟。太老爺歎息一會,說:「我兒乃皇家題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帶領

引見。為父身體不爽,今日早發家人送告病職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須見國

舅,好帶你面君。」

且說賢臣答應告退,就回自己房內。夫妻相見,歡喜不勝。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出來門首上馬,到國舅府門前。可巧正逢皇親。賢臣一見,慌

忙下馬,連忙搶步上前打躬,口尊:「皇親大人在上,卑職乃揚州府江都縣施仕倫,請

國舅大人安。」

皇親聞聽,帶笑哈著腰兒,伸手拉住賢臣的手,叫聲:「阿哥請起。昨日皇上還問

你。我今帶領引見面君。」仕倫答應:「卑職曉得。」言畢,皇親先行上馬,賢臣隨後

乘騾,竟奔朝門而來。登時來至外禁門。

早有引見官員等候,見國舅到來,舉職名手本,曲著腰兒,往前緊跑幾步,趕上躬

身帶笑,望皇親道著客話,說了幾句。

國舅聞言,說:「我知道了。阿哥,你辦事不錯,少時面君。

你們小心,皇上問什麼,奏什麼,不許多話。」眾官答應。國舅命帶領施公與引見

人員,同至內禁門,遞了哈勒呢思哈。皇親回手接過職名,吩咐說:「爾等不必進前,

在此處伺候,聽我好信,引帶你面君。」眾官答應。

且說此日隨膳奏事,等辰刻到進膳的時分。這日該梁、衛二位值日。衛公派人敦請

。國舅哪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帶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員職

名,說道:「各該引見,懇求尊駕將職名帶進。面君的牌子,寫得甚清。

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員無有不感高情。」太府聞聽,含笑說:「國舅免說客套

。職分當為,敢不遵行?」順手接過職名「江都縣施仕倫」。太府道:「聞聽說此公作

官倒清廉。」即轉身進去。頃刻,吃飯時分,只見先是膳盒子奉進;後是粱九公出來,

站立金階,高叫:「旨下!」國舅聞聽,令眾人緊跑幾步,近前跪聽宣讀。上面高聲朗

誦:「這班人挨次升官補缺。

今單宣施仕倫見駕。」眾人望闕謝恩已畢,皆引領散去。

且說國舅與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見,心中不悅,無奈說:「跟我來。」二人答應,

隨後數步,登時領到太和殿前。皇親與施公,無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階。只見九公進殿

,不多時出來點首。國舅同施公一見,站一旁彎著腰兒,緊跑幾步,至九公面前。梁九

公說:「國舅候旨,仕倫跟我面君。」施公答應,隨進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邊。賢臣

上前,行三跪九叩禮。皇上叫聲:「施仕倫,抬起頭來。朕耳聞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

今將所結之案,實奏朕聽。」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順天府到任 秧歌腳出境

賢臣就把江都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把施忠好處,奏了一遍。又奏揚州劉

元到任,索要禮物一事。皇上聽罷,說:「皇親進殿!」梁九公答應,慌忙引國舅進內

,跪在一旁。皇上怒說:「國舅,劉元本是無恥之徒,汝何保舉到任?

索勒屬官銀錢,施仕倫送禮八色不收,竟罰仕倫把守大門。朕想其中必有弊端。」

索皇親聞聽,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劉元唐縣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舉揚州。

路隔遙遠,哪知索取銀錢。叩主仁恩寬赦。」皇上聞奏大怒說:「你欺君瞞朕,寡人概

罪於你。且看皇親,暫免不究,著你罰俸一年。」國舅謝恩,心內恐懼,叩首站起退出

,痛恨賢臣。且說萬歲叫聲:「仕倫還有何事奏來?」賢臣答應。又將捉風審鬼之故,

件件細奏。皇上聽罷大怒,旨下:「梁九公傳出:即將劉元革職為民,放人另補。」九

公答應,傳出不表。皇上帶笑又問:「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答應奏道:「那日

欽差至江都縣,主公召臣速即進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趕程,來至彰儀門。

天黑難進城門,在西河沿三合店內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絲弦嘹亮,婦人混

亂歌唱,男女飲酒取樂。令人打聽,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這賤人名曰『秧歌

腳』,打扮風姿,惹得那無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賣,有害軍民。」

皇上聞奏不悅,說:「朕不知禁地有這種事情,亂國家風俗。

卿家所奏,即行驅逐。」賢臣叩首謝恩。皇上叫聲:「仕倫,聽朕加封:即升順天

府尹。賜彩緞八端,白金千兩。自今以後,准卿面君奏事。」賢臣叩頭謝恩。皇上帶笑

說道:「朕問你,那黃姓已改名施忠,現在哪裡?快把他叫來,朕好重用於他。」

賢臣連忙回奏說:「自惡虎村救臣一命,當時回家而去。聖諭臣當差人找他前來,

以受皇恩。」皇上聞奏說:「卿家出朝,即速召來,朕好重用。」言罷,龍駕還宮。

索國舅回府而去。賢臣也出禁門。家人扶他上馬。家丁前呼後擁,到了自己府門下

馬。進內與施侯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正好外面報子到了。太老爺大悅,叫聲:「

仕倫,快叫人打發喜財,辦你的事去罷!」施公答應起身,出廳到院,吩咐管家打發喜

錢。只見遠近親朋,都來道喜。施公定日期慶賀。

次日天明,賢臣起來淨面,更衣出來,大門外上馬。就有順天府的衙役都來伺候,

迎接新官到任。賢臣進了順天府衙,印綬供在上面。賢臣參拜已畢,升位坐下。屬員書

吏,馬快步三班人等,叩見已罷,復又喊堂。眾役見賢臣身軀瘦小,暗笑。被賢臣瞧破

,要想法警眾;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籤,叫聲:「陳虎!」公差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

:「你領此簽,速到前三門外,限月內把『秧歌腳』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並處

死。」差人接簽出衙不提。

且說賢臣忽聽衙外喊冤聲,開目向外觀看:只見門上人攔擋,急得那人喊叫。賢臣

吩咐:「人來,爾等把那喊冤之人帶來。」差人答應,翻身走出,大叫:「老爺吩咐:

你們不必攔打那人,叫他問話!」隨即帶進那人跪倒。賢臣細看那人頭上無帽,面皮蒼

老,鬚髮皆白,尖嘴縮頸,渾身襤樓,淚眼愁眉。

賢臣看罷,說:「那一貧人,本府問你什麼冤枉?只管慢慢實說!」那人叫聲:「

老爺,聽老奴細稟: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東直門藥王廟門西小街口,年七十一歲;

妻六十九歲。主母五十歲;小主二十七歲。老爺在日作江西巡撫,作官八載得病。新官

到任,盤查庫餉,虧空數萬銀兩,家產折變盡絕。後來人丁轉回京來。」董成一一哭訴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一回

施公准告金 退堂回私宅

賢臣一見老奴悲傷,不覺慈心一動,說:「董成不必慟哭,屈情只管實訴。本府與

你作主!」老奴聞聽停悲,尊聲:「青天爺爺,老奴主僕坐吃山空,饑寒難受。無奈老

奴苦作營生,常常作工,掙幾文錢,到家餬口,因此衣服鞋襪爛完,老奴忍饑餓在家。

主母看老奴狼狽,不忍,說:『老爺居官之時,造金兩錠,重二十兩。上有團龍,原為

傳家遺金。現受饑寒,拿金一錠去換,以度過光陰。』老奴拿金去換,不料金鋪小視董

成,拿話盤問,老奴只得從實相告。他說:今日太晚,明早取銀。」

賢臣聽了,說:「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換,何用為難?」

老奴見問,說:「老爺,金鋪卻將金子留下,明日取銀。老奴就說:『明日取銀,

何物為憑據?』眾人說道:『換金老鋪,遠近無欺。金鋪自然與你執照。』財東提筆寫

畢,用一手印。那時老奴記掛主母忍饑,與他要錢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

金鋪內。及次早赴鋪取銀,金鋪竟裝不認識老奴,怒目橫眉斷喝。老奴取出執照,放在

櫃上。不防跑過一人;搶到手中撕爛,捺入火爐焚化。急得老奴渾身打戰,與他說理。

鋪人反倒大罵!」賢臣說:「董成住口。鋪家瞞金情真,就該當眾街坊,與其說理才是

。」董成叩頭,尊聲:「青天爺爺,金鋪內倒跳出幾人,當著眾人說道:『人生天地之

間,總要良心。愚下小鋪年代已久,生意並無欺心,哪有黃金十兩?若有不信,請進鋪

內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訛詐人家。分明你窮途討錢不給,便生歹心。就是換金子,

又無執照,空口訛人!』眾人聽說齊笑,都罵老奴。不容分說,又打了老奴一頓。無奈

送信與主母,倒說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難伸。」賢臣聽罷,察言觀色,卻象是真。吩咐

:「董成,本府與你訪察。快快回家稟報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聞聽止淚,

連忙叩頭,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雖死也感大恩。」言訖站起而去。賢臣也

未發簽票,退堂回宅。

一日,賢臣吩咐備馬。賢臣至大門,乘馬到正陽門外,即訪二條衚衕。賢臣聽老奴

董成說的換金鋪面,留神細看:見有坐北向南三間門面,金館相對。賢臣帶領了家人,

到鋪門首下馬。賢臣到在這錢鋪內。人不認得,只當換金賜顧之人,財東滿面帶笑讓座

。賢臣坐在櫃外飲茶。賢臣說:「在下要換十兩重一錠金子使用,正面有龍的才好。」

伙計答應:「倒有一錠。」

這財東聞聽,心中有病,忙說道:「那錠金子早已兑換出了。這位老爺要正面團龍

十兩一錠的,容日惠顧。」賢臣見那人攔說,卻參透他是昧金是實。故意帶笑,請問:

「貴姓?」那人回答:「賤姓陳。」賢臣又問:「寶鋪是尊駕開的麼?」那人回答說:

「是愚下開的。」賢臣說:「擾茶了。既無現成的,改日再換。」言罷告辭,出鋪上馬

。

他主僕頓轡,正走之間,只見滿街人都亂跑。賢臣心下不解,留神細看,勒馬慢行

。軍民彼此言說:「咱們快躲!今日九門提督查看營城。陶大人在萬歲前有臉,滿朝文

武都怕,自從作提督以來,法度森嚴。」賢臣看罷,心裡說:「一個提督出城,這等厲

害,打得路絕人稀。要是王駕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賢臣正想催馬前行,一名營兵

上前,用墨鞭子攔住,說:「請回罷!讓大人過去再走。」施公聞聽生氣,說:「正要

見見大人去!」家人收馬。賢臣一努嘴,家人把馬牽進巷口。賢臣迎著提督的馬頭,雙

手伏地,高聲報名:「臣順天府知府施仕倫迎接王駕!」陶公大吃一驚,一勒絲韁,低

頭認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嚇得慌忙下馬,伸手扯住說:「請起。」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二回

賢臣跪提督 陶公求賢臣

賢臣反裝懼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來此前門,為一宗公案,查察

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聞聽施公之言,嚇得著忙說:「休要取笑,施老爺你言說接

駕二字,其實不該。吾乃提督,並非王駕。今日出城查營,跑過此間。貴府與我頑笑,

不大要緊,笑壞軍民。施大人快快請起,須要尊重。」

賢臣聞言站起身來,帶怒說:「尊駕官威高大,國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祿,必須

秉正理民,執法平等,總是要遵禮。

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聖人之書,周公之禮,天子至貴,亦應遵行。龐周

定律,蕭何之例,古今法度,傳到大清。

聖上出宮,也不過如此威嚴斷人行。要象尊駕也如此,聖駕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

還有清朝儀制:親王才放馬五對。提督並非國戚皇親,私越國律,罪名非輕。今日出城

,私擺對馬五對,威嚴驚眾,與理不通。嚇得我順天府尹叩頭,只當皇駕出城。

施不全今日大膽,先行稟過。少不得驚動大人。且請放手,想你為塚宰顯臣,長街

鬧市,焉得不懼怕。古語云:臣不奏,職之過。既食君祿,理當報效。也算不全大膽,

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鬆手,尊駕只管查營。不全告辭進城,另有機密,不

可明言。異日領教。」

九門提督一聞施公之言,羞得面紅過耳,將手一擺,帶愧叫聲:「施老爺!留情要

緊,須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領教。」

言罷,吩咐人來,告訴把對子馬統行撤去,惟要頂馬;也不用威嚇人了。該值答應

,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帶笑,口尊:「施老爺先請。」賢臣聞聽,也不肯久戀,回說:

「不全有罪了!」

言罷,二公哈哈大笑分別。家人拉馬,二公扳鞍乘駒,分南北而去。賢臣心中有事

,連飯也不吃了,帶領家人進城回宅。

且說九門提督心中煩惱,不去查營,也回城中。到門首下馬進內,多官散去。該值

官伺候陶公,進內書房坐下。茶飯懶用,心中大煩。想這禍難消,長吁短歎。誰知查營

撞著施府尹,須得小心提防著;倘或明日參我,又當如何?左右為難,偶生一計,何不

如此這般。想罷,吩咐管家進內傳話。諸事停當,來至書房,陶公修書一封,遞與管事

家人。復又吩咐:「如此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曉,密投侯府下書,快去即回。」

管家答應,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禮物出衙,竟奔侯府而來。

且言施公進內,與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回到自己住宅書房坐下。心中思想:

明日面君參提督;事畢下朝,進順天府好斷金子案。想罷,手提筆寫參九門提督折子。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三回

撞見陶提督 私放對子馬

賢臣寫完折底,預備明日題奏。且說施侯這日廳上閒坐,忽見得壽、得祿笑哈哈走

至身旁回話,口尊:「太老爺在上,今陶提督差人來見,口稱還有書札投遞。」施侯聞

聽,心中煩想說:「陶花歧與我並無來往。他今叫人下書,莫非有什麼風聲不好?」施

侯問聲:「得祿,快把你太老爺叫來。」

得祿答應。不多時,賢臣上廳至太老爺身旁侍立。施侯說:「坐了。」賢臣坐在下

面,施侯就將下書之故說畢。施公聞聽,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瞞父,將前事告知

。施侯說:「為人不必過傲。陶花歧九門大人,權衡非小。而今滿朝文武,不敢攔阻。

他久已私放對子馬,科道各官,無人敢參。依你想怎樣?俗云:『踏人一腳,預防一拳

。』要看同僚之分,見事和氣,何苦為仇?」賢臣聞聽,心中不悅。無奈帶笑,口尊:

「父親何用掛心,受祿不做險中險,怎能名傳天下揚。為兒在街當人已誇口,若不面君

,落人笑談。他既差人求見,看看來書上寫何言。要是哀而不傷,若過得去,就是大家

平安。權威仗勢,我不懼怕,教他認認為兒!父親只請放心,為兒自有道理。得祿出去

,見陶府管家的,只須如此這般。」得祿邁步至大門,只見陶府管家,上前帶笑答說:

「你就是陶府的人麼?」那人見問,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處,帶笑說:

「奉求替小弟進去回說:我家老爺請太老爺安。小柬一封,微禮一盒。見書札自然收禮

。」言罷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遞過。得祿接柬放在盒蓋上面,彎腰端起盒子,攬在懷

中,進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爺面前。施侯說:「與你大老爺看。」施公接過拆開,

閃目瞧著。上寫:陶花歧柬奉賢公面前。須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時昏憒,行事稍錯;

私越國律,罪名非輕。賢公若將我過面君啟奏,重則革職,輕則罰俸,陶某怎見合朝文

武?望賢公海量寬恕。特肅寸柬,如同親造府門。微禮一盒笑納,紋銀千兩,聊表寸誠

。數字不恭,頓首拜具。

賢臣看畢,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講話,口尊:「父親,此書竟是求兒恕他。」施

侯聞聽,叫聲:「仕倫,他既懇情於你,爾可恕之,倒也罷了。這一盒禮物,不知什麼

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四回

見書收禮物 面君奏國律

賢臣見施侯相問,連忙回答:「是白銀二十封。」施侯聞聽,叫聲:「我兒,九門

提督與你下書送禮,恐其科道聞風,有所不便:參你受賄作弊,反為不美。我兒難道只

許你參人,不許人參你不成?必須三思而行,方保無虞。」賢臣聞說:「父親大人何用

掛心,些微小事,他既送來,不收叫他反為擔驚。

明朝五鼓登殿,不參他越國法,為兒現有一計:收禮面君,不收禮更要登殿,以壓

眾僚。」施侯點頭。賢臣叫聲:「得祿告訴於他:知道了。」得祿答應,拿起盒子,轉

身下廳,帶笑依言說了。陶府管家接過盒子,遞與跟伴,哈哈腰兒分別。得祿進內。

且說陶府管家回轉--他不知「知道」二字這麼貴重,投回府中,照樣就說。不多

時來到府中,稟復主命。

且說賢臣提筆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參提督私放對子馬款呢?為難多會。不若明

早面君,如此這般啟奏。倘或准本,豈不成清室定例!」提筆刷刷,立刻寫完草稿,從

頭至尾,看了一遍,折好裝入木匣。次早起身,賢臣淨面,便出門上馬,穿街越巷,登

時來到禁門。個個下馬下轎,王公侯伯、文武大人,至公議處,按品級而坐。

看看辰刻,請膳畢進宮。梁九公站上金階等事。那些官忽然聽得裡面人大叫道:「

有○旨下,單宣府尹面君。」賢臣聞得有旨,連連答應,越眾出班,一溜一點,走至禁

門,秉正雙膝跪下,口稱:「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傳宣召旨。梁九公一見,說:

「快跟我來。」賢臣平身,隨後進太和門,至殿台階下。梁九公進殿不多會,只見他站

立殿外,望賢臣一點首。施公不敢怠慢,哈著腰兒,打一躬,走金階,步玉路,同進殿

內。

梁九公退閃一旁。賢臣口呼「萬歲」三聲,行了三跪九叩首朝王禮畢,俯伏在地。

皇上問曰:「仕倫,朕看卿家奏草,乃清室家例。依卿准奏。就命卿家親自驗看,曉諭

八旗眾家。朝臣對子馬、頂馬,自今規則已定,有人越例者,聽參。」

國家親王,許放對子馬四對;世子、駙馬,許放對子馬四對;貝勒、覺羅,許放對

子馬三對;黃帶子並五爵,許放對子馬兩對。九門提督,許放頂馬二匹;六部大人,許

放頂馬一對。八旗古塞按板沙依梅音,許放頂馬一匹;無蔭封的各旗,許放頂馬一匹。

皇上說:「即命卿家曉諭,欽此欽遵。越例者,按律治罪。卿乃治國能臣,還有何

事,只管奏朕。」賢臣見問,正中機會,叩首說:「謝主龍恩。臣啟陛下,清室江山一

統,萬國宋朝,海晏河清,軍歡民樂,五穀豐登。據有穿宮太監,恐致弊端。

必得挨次查驗,以杜彼等邪思。」皇爺聞奏,龍心甚悅,叫聲:「仕倫,依卿所奏

,就命卿家查驗可也。」賢臣說:「謝主龍恩。」皇爺一擺手:「卿平身。」萬歲叫聲

:「九公,朕賞不全一年全俸。」言罷轉駕回宮。

且說梁公在一旁聽的明白,氣得眼睛直呆呆的瞪著。賢臣分明見著,只裝不知。九

公見駕已回宮去,氣得無話,多時方說出來,叫聲:「不全,跟我走出來!」下了御階

,梁九公看見無人,帶怒說:「施不全站住!我問你:先不過合你說句頑話,就往我們

一個眼裡插棒,參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時我們與伴兒商議再講!」賢臣一聞梁九公之

言,叫聲:「梁老爺,何用動氣,且停一步,聽我一言。並非我有心參你,因他先教我

參,才敢斗膽。有心不奏,又恐老爺笑我無才。不過隨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聞

聽說:「不用你巧辯。請罷!」賢臣下太和殿高聲說道:「旨下!」那些王公侯伯等官

聞聽,不敢怠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五回

皇上准題本 恩賞一年俸

眾朝臣謝恩已畢,一齊站起,與施公拉手賀喜;散出朝來,乘轎騎馬,各回府宅內

。九門提督心有病,見賢臣並未提他,心中知情,哈著腰兒,向賢臣拉了拉手,彼此一

笑,都不說破,分別各乘馬回府。

賢臣頓轡加鞭,離府門不遠,瞧見門前多人鬧吵。原是內監。看見賢臣,一齊發怒

,跑過攔路說話,叫聲:「府尹,今朝上門拚命!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無緣無故參我

們一本?」

眾太監當中有些又望賢臣講話,叫聲:「施老爺,求恕我等。怎麼想個法兒,把此

事消滅,方感大情。」言罷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禮相還,帶笑回答說:

「眾位老爺,不用為難,我有主意。」把嘴伸到衛公耳邊,悄語低言,嘰嘰喳喳只見衛

太監點著頭說:「如此甚妙,只求老爺婉轉些兒。」

又叫:「梁老爺走罷!」隨即告辭。

且說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進衙。施公到大門上馬,家人跟隨,登時到順天

府門。衙役一見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進衙。至滴水下馬,賢臣上堂升座。眾役喊

堂已畢,只見去逐秧歌腳的公差陳虎,上堂跪倒回話:「小的奉命曉諭各堂子的,限十

日以內,把秧歌腳趕出外。回稟大老爺。」施公一擺手,公差叩頭退下。

又聽衙外喧嘩,見二人走進大門,上堂跪下,年紀均在三十上下。賢臣說:「你們

來何事?從實訴來。」二人見問,一個叩頭,口尊:「老爺,小的二人乃係親兄弟。父

母早喪。弟兄分居。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義。因為弟在家遺失銀子,他說小的

偷去。因此爭吵相打,告到大老爺台下斷明。」施公聞聽,下問:「你是兄,他是弟,

你二人各住,他的銀子怎麼說你偷去?不知住在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從實講來,不

許放刁。」富仁說:「太爺容稟:小的家住東沿河,金太監寺對過,街西。妻子錢氏。

女兒今年十二歲,叫他大叔。現小的裱行手藝。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歲;妻三十四

歲。因無買賣柴米之錢,聽見兄弟要賣房子,可得銀二十兩。小的無處借貸,無奈問他

借二兩,未應;留小的吃飯。兄弟去買東西。小的等了多時,外房只弟婦一人,似覺不

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剛然坐下,見弟跟我來要銀子。回說小的未見他的銀子。

他即動氣。街居相勸,總是不聽,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實。」賢臣聽了,叫聲:「富

仁,你倒見過他的銀子無有?」回答:「小的並沒見過。他憑空訛詐。」賢臣說:「這

就奇了!你且下去。」

富仁叩頭下堂。施公又叫:「富義,本府問你,家中有什麼人?作何生意?銀子放

在何處?從實言來。」口尊:「大老爺,容小的細稟:小的家住鐘鼓樓後。妻何氏,年

三十二歲;小的三十五歲;子名索桂,八歲。做錢鋪生意,因乏銀錢,才把鋪屋變賣,

銀價二十兩,心想添在鋪內。片時兄長前來借貸。有心周濟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吃

飯。我出去沽酒回來,兄長回家去了。小的隨即拉開抽屜,就不見銀兩。妻子說:『屋

中大伯坐著;又聽抽屜之聲。自兄長去後,再後無人來。」賢臣聞聽,叫聲:「富義,

你賣房二十兩銀子,共是幾塊?」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六回

兄欺弟昧銀 告當官灰心

賢臣說:「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鬧上公堂。富義聽妻之言,賴兄偷銀。不思弟忍

兄寬,俱有罪過。」賢臣故意大怒,說:「本府問你,到底見過他的銀子沒有?」富仁

回答:「小的未見。只聽旁人告訴小的,說他賣房得二十兩銀子。小的方向他求借,見

他滿口推辭,小的就回來家。」賢臣一聽為難,思想主意已定。回怒變喜,帶笑叫聲:

「富仁,你家住金太監寺街南對過,你的妻子錢氏。」賢臣又叫:「富義,你家住鐘鼓

樓後,妻子何氏。銀子不用問,向本府要罷。本府想來,你二人未必吃早飯。實說,吃

了沒有?」二人見問,異口同音:「小的二人並未吃早飯。」賢臣聞聽,說:「我說呢

!不用你二人生氣,銀子向本府要。先賞你二人制錢三百文,先去吃飯;吃了飽飽的回

來,好領銀子。」言罷吩咐:「來人,把他二人帶去吃飯,不許為難。」該值人答應。

賢臣又叫施安,給了差人三百錢,差人接過。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賢臣下坐

,高叫:「公差劉用,把他二人帶回來!」差人答應,又把富仁、富義帶回,跪在堂下

。賢臣說:「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吃飯,須得留下些東西。你們把襪子脫下,吃完回

來好取銀子。」兄弟答應,回身坐在地下,將襪脫了,當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來。

賢臣吩咐:「吃飯去罷!」二人出衙不表。

卻說門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且說賢臣,叫差人近前,附耳說:如此這般

快來。郭鳳答應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襪子,拿起出衙,竟奔富仁家

門而去。

賢臣坐在堂上,心內想法驚眾。忽見原告董成帶領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賢臣就

問:「董成,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見問,尊聲:「老爺,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鳳

鳴,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證。求老爺明冤洗狀。老奴感恩非淺。」賢臣說:「董鳳鳴將金

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訴你母,不可難為董成。斷回金時,在家等待。」二人

叩首謝恩,主僕爬起下堂回家。

且說公差郭鳳手提富仁的襪子,出順天府城,竟奔東直門金太監寺而來。不多時來

至富仁門首,用手拍戶。只聽人聲答問:「是誰?」錢氏移動金蓮,往外而行。來至門

邊,抽栓開門,將身閃在一旁,說:「叫門那人,是作什麼的?我家男人不在屋裡。有

什麼事情,只管來說話,等他回來好說。」公差聞言,答話說道:「我與富爺時見面,

有個緣故,方來叩門。今早弟兄拌嘴,因為銀子相爭。他兩個告進順天府裡。現在兄弟

俱受苦刑,我親目看見。他受刑不過,招認家有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向大娘要

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說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另四塊。這不是還有他

穿的襪子一雙?因挨夾棍脫下來的,叫我拿來作證。」郭鳳又道:「奶奶,難道大爺穿

的襪子不認得嗎?」錢氏聞之,又看見襪,信以為真。忙進內房,開了箱子,把一包銀

子拿出。回身出來,眼望公差說:「就是我家丈夫交與我的銀子,小婦人也不知有多少

。」公差接過點了,那塊數不錯,連忙回身,邁步出門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襪內取出

銀子,向上一舉,口稱:「老爺,小的郭鳳奉命把銀子拿到,請老爺過目。」

賢臣聞聽,心中大悅。將銀包打開看驗,塊數、成色,與富義說的相對。又見下役

帶富仁、富義上堂跪下。賢臣一見帶笑說:「你二人吃飽了麼?」二人回答:「多謝老

爺恩賜,小的們吃飽了。」賢臣說:「你二人各把襪子穿上。」二人跑下幾步,拿襪子

穿好,復又跪下。賢臣下叫:「富仁,把你這個狗徒!手足無情,昧心盜銀。哪知本府

略用小計,差人到你家中,向你妻錢氏把銀子取來。我問你還有什麼折辯無有?」富仁

一聽,心中不信,只說假話,用巧辯折證。賢臣大怒,便吩咐:「人來,將銀子拿去他

看。」下役答應,上前接了銀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見

銀只是發怔。

賢臣坐下發怒,大罵:「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樹所生。你的用心,本府

如一時心粗,用嚴刑拷問你兄弟,豈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計,獻出銀子,斷出黑白之心

。」吩咐左右拖下重打三十大板。皂隸答應喊堂。富仁渾身打戰。他兄弟求情,免責,

枷號半月,在富義錢鋪門首示眾。銀子交還富義出衙。施公方要出簽拿人,聽得家中著

火,不由吃驚。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七回

拿火頭門斗之妻 因姦情究出陳蠻

話說賢臣見火心驚。衙內三班書吏,並瞧看之人,一齊害怕。賢臣不顧出簽拿人,

唯恐燒著堂庫。他一跛一點,往後緊跑,站立滴水之下觀看。都嚷門斗之家失火。街房

鄰舍,鬧鬧哄哄。地方報火,登時來了救火眾軍,都急忙將桶取水。夾著一片哭聲震耳

。時九門提督也來督令救火。頃刻房倒屋塌,壓下火頭;又用水潑,煙消火滅。即拿火

頭之家,霎時並無蹤影。九門提督命四面捉人。賢臣坐在下首說道:「救火之人,點名

註冊,都有賞賜。」

片時,只見帶來一個年少婦人。眾官見其動作,非是良女。

陶提督忙問:「你們帶來此婦何故?」大撥什庫見問,上前行禮回話:「此婦正是

火頭。」陶公心中不悅,說:「你們都是胡鬧!難道她家沒有男人麼?」撥什庫說:「

大人,小的問過。

她說她男人在順天府當門斗,家中並無別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燒死了,因此將她拿

到。」賢臣說道:「本府問你,你既知火內有你男人,緣何不聽見喚著人救。」那婦見

問,口尊:「大老爺,火熄之後,不見男人。小婦人思量著,必是火內燒死。」

賢臣聞聽,哼哼了幾聲,扭項望陶公說話,口尊:「陶大人,此婦大人不用帶去,

內有隱情。卑職帶回衙門審問,內中必有緣故。」陶公聞言回答說:「使得。」

賢臣隨令人搜驗屍首,果然搜出死屍。眾大人說:「貴府將婦人帶去。我們也走。

」賢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後,回身升堂坐下,把那婦人帶來跪在堂上。賢臣叫聲:「婦人

,你男人叫什麼名字?從實講來!」那婦人口尊,「大老爺容稟。」

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八回

當堂審張氏 張氏吐真情

那婦人叩頭說道:「小婦人男人當順天府門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吃醉,

不幸燒死。小婦人因為不知,失了喊叫。」賢臣聞聽大怒說:「本府問你,與你男人還

是結髮?還是半路夫妻?從實說來!」那婦人說:「娘家姓張。今年二十三歲,自十八

歲嫁與孟姓為妻。小婦人是填房,迄今六載。男人今年四十九歲。他並無親眷。小婦人

父母俱在:父親五十九歲;母親陶氏四十歲。父名叫張義,現在換金鋪內當伙計。」

賢臣聞聽,想起金鋪事,又問:「金鋪不知在何處?東家姓什麼?哪裡人氏?你父

在鋪作何手藝?俸金多少?」張氏見問,認為好話,口尊:「大老爺,小婦人父親在金

鋪打雜,每月只掙銅錢弔半。金鋪在正陽門二條衚衕,坐北朝南。東家姓陳。父親住琉

璃廠東。財東與父交好,他認我親乾姐。小婦人出嫁,花了他幾多銀子。今日到此與小

婦人男人吃酒。男人吃醉,不幸被火燒死。」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聲:

「張氏,不用刁頑。本府有心把你嚴刑重處,尤恐於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認罪。」

賢臣吩咐:「帶過張氏。」

賢臣座上閃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聲:「人來,就帶至堂後,如此這

般。」人役答應。賢臣又叫:「人來,你即出衙公幹。」不多時領命差人都辦齊來。先

領命的領了多人,立刻把倒牆整磚搬了許多,堆在堂口前面寬闊之處。又見後領命的差

人進衙,手牽兩隻羊;後跟兩人,挑定兩擔木柴,同至月台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

,跪倒回話:「小的稟太爺,將應用東西辦到。」賢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來,用磚砌

起四堵圍牆。諸事完畢,發了工價,匠役散去。

賢臣吩咐把羊殺死一隻,連那一隻活羊,一並放在牆裡。

令人把木柴引火,引著燒羊。登時火著,燒得那只活羊怪叫。

堂上書役並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紛紛議論。且說賢臣看見活羊燒死,吩咐:「

衙役,帶領人去,如此這般。」公差答應,翻身下堂,依然把牆拆了,將磚搬去,打掃

乾淨。把兩隻羊挪到孟文科死屍一旁,上堂回話。施公又吩咐:「人來,傳仵作驗屍。

」青衣答應,高叫:「仵作!」下面答應,走至賢臣身邊跪下。賢臣吩咐:「你去把死

者孟文科的屍,兩隻羊的屍,都用木棍撐開嘴,仔細看嘴內:或是乾淨;或有泥土。不

可粗心。」

仵作答應,邁步至死屍、死羊跟前,仔細驗看明白,回說:「小的將死屍、死羊都

驗明白:燒死的孟文科口內,乾乾淨淨;死羊口內,也是乾乾淨淨。惟有活羊燒死,口

內多是灰土。」賢臣聞聽,帶笑望月台兩邊瞧看之人說:「本府審案,不過推情評理。

今日燒羊,有個緣故。常言良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

比如無論誰人,身遭回祿,四面全是烈燄圍燒,豈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處奔逃

,口內喊叫,無處逃奔,才得燒死。你們想,燒得房倒屋塌,灰煙飛起,人要開口喊叫

;至於死後,焉能口內無灰之理?方才本府叫仵作驗看孟文科口內乾淨:火燒之於死後

,閉口瞑目,是以口內無灰。殺死的羊,也是如此。

惟有活羊,眾目同看:燒死火內,亂逃亂叫,無處可走燒死,因此滿口都有灰土。

」

賢臣言罷,站起升堂。叫人把張氏帶過,跪在下面。賢臣叫聲:「張氏,你男人死

得不明。從實講來,免得受刑!」張氏口尊:「大老爺,丈夫醉後燒死的。」賢臣聞聽

冷笑,又將燒羊之證,從頭至尾的,分解一遍:「燒羊與你夫同樣。快快實說!」張氏

求鬆刑。賢臣吩咐:「鬆刑。」張氏尊聲:「大老爺容稟:此時只求恩典,叫人把婦人

父母、金鋪陳魁一並傳來,當面一對就明。」賢臣聞言,說:「人來,你們領她到死屍

、死羊跟前,叫她瞧瞧,口中有無灰土?好叫她甘心認罪。」衙役答應上前,帶下張氏

去看。賢臣又往下叫:「朱桂、言玉、劉國柱,你三人立刻到那正陽門外二條衚衕路北

換金鋪,把陳魁領來;再著人到琉璃廣東門將張氏父母鎖拿對詞。本府立等。」

三人答應,領簽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九回

瞎子生心訛詐 清官審斷銅錢

且說三名公差,領簽出衙而去。賢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詞。

打角門走進幾人。賢臣細看,都是年老的。一齊上堂嚷道:「我們是朝中內監。奉

梁、衛二位首領之命來見,共十三名。首領們說:來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

賢臣聞聽,就知是前天緣故,帶笑說:「眾位不用動氣,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

不得驗看。」言罷,站起帶笑說:「老爺們跟我來!」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隨,

伺候答應。內監同賢臣邁步來至二堂。讓坐。賢臣帶笑說話:「梁、衛錯瞧不起施某,

拿話堵我。我才啟奏皇爺,准抄查驗。不全有心不驗,又恐背旨;驗看了,有礙眾位體

面。駕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爺們出衙,只說都已驗過淨身。老爺們好好回

朝,多拜上二位首領,萬望擔待。明早朝主,必然啟奏,包管大家無事。」內監聞言,

心中歡悅,帶笑齊尊:「府尹,從今以後,才知太爺是正人君子。都是我們首領之錯,

容日答報太府。」上馬回朝。

且說賢臣正坐,從外跑進兩人:一個老年;一個象似瞎子。

賢臣用手一指,罵聲:「刁奴才!有什麼冤枉,快快說來,本府好與你們公斷。何

用吵嚷?」二人見問,有年紀的先說,口尊:「大老爺容稟:小的是教門中回民;這瞎

子也是回民。小的們乃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她是姑媽生的。小的姑夫死了,他

在齊化門外禮拜寺住,算命為生。小的現在順天府西邊鼓樓彎裡,開一座小羊肉鋪生理

。昨晚這瞎表弟進城到鋪。小的問他來意。他說買賣不濟,短少日用,姑媽叫他來找小

的,要點費用。大老爺上裁,一個姑表至親,小的留他住在家內,想著今早給他幾百錢

拿去使用。哪知睡了一夜,他變了心腸,把小的血本銅錢兩弔,拿著便走。因此告到仁

明大老爺台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負年尊,與小的相打。」

賢臣聽罷說:「何用爭嚷?」叫聲:「瞎子,我問你:二目雙瞎,還行壞事?人家

錢你拿著便走,也使得嗎?」瞎子見問,口尊:「大老爺,他說完了,小的細稟:小的

名叫王蘭芝,大老爺看小的眼瞎,心卻公道。雖說姑舅親,各衣另飯。實回大老爺,人

生天地間,不過憑的良心二字。」賢臣說:「王蘭芝,依你說來,兩弔錢真是你的了。

」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錢,小的就敢拿著走嗎?內有緣故,這兩弔錢,小的也不是容

易積的。終日遊街,算命打卦,掙不得多少錢文,少吃儉用,攢夠兩弔。小的心裡想著

要買兩件衣服遮體。有心煩別人買,又恐賺小的錢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聞他在鼓樓

彎裡開鋪,典衣鋪他很是熟識,煩替小的買買。因此把兩弔錢拿進城來找他。適遇天晚

,未買,因此留小的住在鋪內,說今早去問。小的夜間思量:氣候和暖,一時還用不著

棉衣,何不把錢拿回家去,放給與人,得幾文利息,養贍小的寡母。到冬再買衣服未遲

。所以才不買了,一早起來拿錢要走。不料表兄為財昧了血心。只用他說一句良心話。

仰求大老爺公斷。」施公聞聽,心中為難,無據無證,沉吟多會。又問:「那個回回,

你叫麼名字?」回回見問,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說:「你鋪中

還有伙計?」洪德回答:「鋪中一個伙計,他白日挑出淨肉擔子去賣,到晚回鋪歸錢。

」施公說:「既是你的錢,可有記號無有?」回回尊聲:「大老爺,小的串錢,不過是

見數串起,哪裡來的記號呢?」賢臣又問王蘭芝說:「你的錢可有記號對證沒有?」瞎

子見問,說:「大老爺,個人的錢,豈無記號,小的穿的錢,是滿底子。」賢臣命數過

。施安回稟:「小的數過,分文不錯。」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沙鍋一口,堂內架起乾柴。沙鍋內放入水,把錢

放在鍋內。」公差遵照辦理完畢,回稟。施公吩咐:「將二人帶上。」公差隨即將二人

帶上堂來聽審。公差答應,將回回、瞎子帶到,一齊跪下。施公說道:「二人爭吵,告

進衙門。本府用刑拷煮銅錢,他又不會說話。本府有妙處,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

「你們去到鍋邊細看,鍋內水面上飄的是什麼東西?用鼻子聞聞,是什麼氣味?明白報

本府知道。」差人答應,走至沙鍋跟前細看:水底是錢,浮面飄著一層油。端起一聞,

羶氣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

賢臣又叫:「王蘭芝,你可聽見了麼?快些與我動刑。」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八○回

淫婦忘八進衙 母女當堂對詞

賢臣說:「王蘭芝,快些招來!」瞎子道:「爺爺容稟。」就將見錢起意,待晚飯

後,打發表兄睡熟,把錢摸得,訛也是真,從頭訴完。賢臣聞聽,罵聲:「刁奴才!本

府分解你聽:若是你的錢,無別味;要是回民舶錢,他不住的賣羊肉,接錢手上有油,

錢上必有羶氣。不然皂白難明。哪知本府專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訛錢之過,理應重處

,號枷於羊肉鋪門首示眾;因念你母孤寡無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應

,用頭號板打得兩腿崩裂。打完跪在一旁。賢臣叫:「洪德,本府恕你蒼老,免打回去。

」叩頭謝恩。回回見他表弟挨打,心內不忍,將兩串錢領出,與瞎子一串。王蘭芝摸著,

不顧疼痛,一齊叩頭,欣然而去。

又

見從角門進來男女幾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稟施公:「小的等將陳魁、張義、陶氏帶

到。」賢臣擺手,公差退下。

賢臣說

:「報名上來。」「小的金鋪陳魁。」「小的張義。」「小婦人陶氏。」賢臣聽畢,叫聲

:「人來,把陳、張二人帶下去,命陶氏快快實說。」陶氏口尊:「老爺請聽:小婦人夫

主貿易為生,金鋪打雜。小婦人終日閉戶家坐。單夫獨妻,度過光陰。

無故招災,拿

進衙門,莫把旁言信以為真。」賢臣聞聽動怒,說:「刁婦住口!少得胡言。與我拶起來

!」青衣答應,上前拶起來。惡婦人實難忍,滿口說招。賢臣聞聽冷笑,罵:「狗婦!不

怕你不招。」吩咐:「鬆刑,快些實說。」陶氏口尊:「大老爺,是小婦人害了女婿。禍

起陳魁,卻是張義之錯。夫主無能,家道貧寒,金鋪做手藝,引誘東家入我之門。張義飲

酒吃醉,陳魁又將女兒灌醉硬奸。陳魁又定計:門斗孟文科,缺少三親六眷。便生心將他

謀死,好拐女兒同走。安心把張義撂在京城。小妞又教女兒叫她應允小婦人母女同著他去

。陳魁惟恐小婦人女兒不去,取出雕龍金子穩他。」施公聞聽,叫聲:「陶氏,金子不知

有多重,快快說來!」陶氏說:「陳魁言及足足十兩八錢。正面雕的是團龍。又說:『金

子為定,絕無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無窮。你們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後,金子為聘,

不必須媒。若不允從此事,金子退還。』是以母女當時滿口應允。小婦人三人定計,將

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時喪命;放火把他燒得囫圇,料得真假無處去辨

,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覺。哪知大老爺神目如電,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實。」

施公詳理不假,內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畢,又罵:「陶氏狗婦!你謀婿放火

,帶累鄰右,齊遭回祿,居心何忍?」

吩咐:「人來,先把他母女帶下看守,不許交言串話。」公差答應帶下。施公復又

想起一事,再叫把張氏帶回問話。下役答應,帶上跪下。問說:「本府問你:放火之先

,怎麼謀害你夫?」張氏見問,回答:「小婦人回過:陳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婦人抬

到房內,他掐著頸子,小婦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連揪帶掐,只聽哼的一聲氣絕。陳

魁才去,留話:再聽消息。小婦人害了命,無奈放火燒房。」施公聞聽,罵聲:「狗婦

下去!不許與陳魁答話。」公差退下。施公又叫:「人來,爾等去把孟文科鄰右傳來。

」下役答應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報名:「小的是門斗左鄰張志忠。」「小的是孟

文科右舍李有成。見大老爺叩頭。」施公說:「本府傳你二人,並無別故。既是孟文科

緊鄰,張氏媒夫,難道不聽見響動?」二人見問,一口同音,說:「並無動靜。忽然今

日起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一回

貪色借年貌 替娶親得妻

張志忠、李有成說:「孟文科之死,實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燒房,實不知別情

是實。」言罷叩頭在地。施公聽罷,說:「此事與你們無干。不許遠離,少時定案,解

部對詞。」二人答應,叩頭退下。施公吩咐:「把陳魁、張義帶上!」青衣答應,登時

帶到跪下。施公叫聲:「張義、陳魁,你們的事敗露。

從實招來,免得受刑。」張、陳二人見問,不肯實招。施公吩咐:「夾起。」登時

上刑昏迷,用水噴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說:「把陶氏、張氏帶上。」二人跪在一旁

。施公說:「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當他二人說來。如若不講,即刻上拶。」張氏復又

說了一遍。張義聞聽女兒一派實言,心中後悔。陳魁聽張氏供招,無奈何說:「小的情

甘領罪。」施公吩咐:「書吏,把口供記了。且先與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

到東直門北小街口,把董成傳來圓案。」下役即領命而去。

施公又叫張義上來說:「他母女與陳魁實招,本府問你:他母女與陳魁姦情,你哪

有不知?」張義見問,還要嘴硬巧辯。施公又問:「陶氏、張氏,你們與陳姓姦情,他

說不知,須得你倆問他,不然又要動刑。」這婦人已經拶怕,聽見動刑,心中害怕。陶

氏就望男人說話,罵聲:「潑辣貨!我問你:你說不知,那日你回家撞見我二人做那事

兒,你為什麼獨身躲了?」張氏一旁接言,叫聲:「父親,我們已經三曹對案,全都招

認。」張義聽見他母女之言,無奈大叫:「太爺,就算小的知道罷!」施公聞聽,忍不

住哈哈大笑。忙吩咐書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畫了手字呈上。

施公過目,一邊吩咐:「陳魁你定計留金,交與何人?」

回道:「交與陶氏。」施公叫聲:「陶氏,那錠金子現在何處?快快實說。」陶氏

回答:「現在身邊。」言罷,忍痛回首,取出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叫施安也取出

那錠金子看,一樣分毫不錯。吩咐即把陶氏、張氏、張義帶下。

只見公差又把董成主僕傳到,跪下。賢臣說:「董成,你看這下面受刑人,是開金

鋪的不是?」董成聞聽,到那邊看,回答:「就是他!」賢臣又叫:「陳魁,你把昧金

之故講來?」

陳魁怕刑,不敢強辯,口尊:「大老爺聽稟:小的見他貧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

欺他年老,生下歹心。只知肥己,無人曉聞。哪知上天鑒察。小的貪色,金給與陶氏。

今朝事情敗露,獻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領罪,叩求老爺免罪。」

叩頭流淚。施公又叫:「鳳鳴,董成換金,若有歹意,焉改告進衙門?若非審陶氏

女姦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為怨魂。他果要昧金,勢必逃走;豈有送信,又轉家門。

今日斷令原金復歸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於他。」鳳鳴答應說:「是。」施公帶笑說:

「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禍,莫怨上人。回家千萬莫改忠心,上天不負好人。」老奴叩

首流淚,說:「大老爺尊諭,自當遵行。」施公大悅,伸手把兩錠金子拿起。叫聲:「

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見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議度日去罷!」董成謝恩答應,爬起

上前接金。主僕下堂,歡天喜地,出衙而去。

施公吩咐:「書吏,立刻辦文,內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

施公令該班人役,將陳魁、張義、張氏、陶氏帶出衙去。才要退堂,又見走進一人

跪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二回

小西來報機密 男女進衙告狀

話說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說:「小的來報機密。」施公細看來人容貌年紀,約三十

以外。施公看罷。開言說:「有何機密?

快講!」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縣人。父母

雙全,兄弟三人。小的姓關名叫關太,懶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給小的銀子千兩來京

,托伙計經營。不幸本錢虧盡,無奈學走黑道,全憑折鐵單刀護身。那晚剛進高山寺,

誰曉剛進空房,撞見一人遭難。太爺,其中詳細,小的有訴呈,一見便明。」隨即呈上

。賢臣接過一看,大驚道:「關太,本府問你:此事都是眼見嗎?你且起來,下堂等候

。少時到我私宅內,有話問你。」關太答應退下。賢臣回手,將呈詞放在靴筒。

又見打外面進來幾個男人,嚷上公堂,紛紛跪下。賢臣看畢,道:「你們男女,既

到本府衙門,不許亂說。叫一人來說。」

賢臣說:「那年老的婦人先講。」老婦聞聽,口尊:「大老爺容稟:小婦人家住後

門火神廟邊,後河沿臨街大門。夫主姓張,名叫張大,終日挑水,五十八歲,並無兒女

。小婦人今年六旬,常與人家說媒,又會接喜,在渣子行程住。這位奶奶,與小婦相好

,當日作過鄰舍。去歲叫提親事,說的朱家閨女,今年二月過禮,三月間娶親。是晚半

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狀,內有隱情,只是一往之故。要問別事,只問她便知。」賢臣

問第二名,說:「那婦人把你的情由講來!」那婦人答應說道:「小婦人家住火神廟對

過門內,--天師府斜對過。亡夫姓馮,名叫馮義,在日教學為生。不幸病故三載,留

下兒女。女兒今年十八;兒子十二。兒名馮崑玉。現今母子耐守清貧。小婦人五十三歲

,亡夫五十歲去世。無靠孤苦,作些針線度日。兒子作小本買賣。張媒與女兒提親與王

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並無生理。父已去世,也無親戚。兒在布店經營。此子

晶貌端正。家道貧乏,母子端正。小婦人家道貧寒,女兒長成,無奈應允,行聘過禮,

擇期就娶。郎才女貌,只也罷了。不料昨日過門,今旦偶出怪事。女兒發人來叫,提起

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問親家母罷!」

賢臣聞聽,話內必有大變,只問她便知,叫:「那婦人把你的實情申稟上來!」郝

氏答說:「大老爺,小婦人郝氏,今年四十四歲;亡夫四十八歲,姓王名玉麟。他在布

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歲。他父死後,也在布店。多蒙財東看其父面,周濟我子娶

親,算一番好意。哪知其中有變。小婦人家住後門方磚口內。夫主去世四載,兒子進店

,每月工銀一兩。昨日娶媳進門,晚上親朋散後,他倆小夫妻入洞房。小婦人睡覺,將

近半夜光景,忽聽媳婦喊叫。當道他夫妻不和,小婦人連忙穿衣跑出房門,見一人往外

飛跑,天黑看不真。卻又見兒子從門外而進,勸他媳婦莫要做聲。新人痛哭,拉住小婦

人叫:『娘!』只說『坑殺人了!』小婦人道問其故。回說:『你兒出去後,又進房。

摸著他,滿嘴鬍鬚,欲與我成親。被我抓他臉,他就跑,面目無從看真。』媳婦就要尋

死。小婦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請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懇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仔細

。」賢臣又問:「你家除汝母子,還有何人?」郝氏回答:「並無別人。」想來禍都由

郭東家所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三回

王振吐實話 玉山道真情

王振說:「郭東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開布鋪。小的父親在日,每月工價三兩

。父親去世,小的將鋪接續。去歲小的商議親事。一應費用,東家許以相助。小的回家

,告訴母親,是以央媒提親。他說:『我與你看中一女,住天師府對過,可著媒去說。

』小的應承,挽張媒一說即妥,擇吉三月娶親。財東他說:『我離家日久,欲要娶親,

奈本處不許外鄉之人。自從看見馮家之女,想成疾病。此親算我所娶。給你紋銀五十兩

,另續新婚;再加工銀三兩,管你一世不受貧寒。若要不允,還我財禮,逐出鋪外。』

小的無奈應承,瞞哄母親。昨晚小的成親之後,故裝出外,他在門首溜進房中。新人哭

喊,手抓口嚷,搶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狀,全是小的之錯,今情願領罪。」賢臣聽罷大

怒,罵:「王振你這個畜牲該死!世上此事豈可允得的麼?」往下又叫:「郭玉山,偌

大年紀,行此傷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說:「大老爺在上,容小的細稟,那日討帳路

過此處,瞧見此女端莊,嗣後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計,都是實情。叩大老爺恩典寬免

,以後痛改前非。」說罷叩首。

賢臣大聲罵道:「好奸徒!倚勢圖奸!該當何罪?快著大刑伺候。爾等男女六人聽

真:國法無私,本府按律治罪。禍因郭玉山而起,剛才本府聽罷六人之言,前後倒也相

對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惡!你替王振娶親之事,實是願意助他銀兩,又外給銀五十

兩安家,每月加工銀三兩,再無更改。」郭玉山答應:「不錯。」賢臣聞聽,道:「馮

朱氏,你女兒給王振為妻,乃係明媒正娶。內中生事,是郭玉山之過。可喜你女兒辨出

魚龍,保住節操。本府隱惡揚善。你女既為王振之妻,還有變動無有?」馮朱氏叩頭說

:「大老爺聽稟:先嫁由父母,後嫁出自己。小婦人不敢作主。」賢臣又問馮氏。馮氏

含淚說道:「可歎奴運不好,遇此歹人。母親恩養十八歲,許配婚姻,嫁雞隨雞,終無

更改;好馬不備雙鞍,要是重婚,怎麼見人。皆因婆母不知,變生禍端。小婦人夫主縱

虎入門。小婦人不恨別人,可惱賊徒!」賢臣說:「好個將錯就錯,貞節有操,惟天可

表!本府無不容含,包你意足無怨。」賢臣下叫:「張媒你是願打願罰?打,五十大板

;罰,媒銀退回。」張媒回答:「小婦人願罰,算是運氣不濟。銀子無動,還在腰裡帶

著。」回手把二兩銀子取出,遞與公差。公差接過,送上公案,退下。賢臣叫聲:「人

來,快到玉山鋪,立刻取銀五十兩來。」玉山跪倒。賢臣道:「郭玉山,且聽本府定你

的罪過。原替王振娶親,不准反悔;餘外幫銀五十兩,每月長工銀三兩。這就算是你贖

罪之項。本府今且寬恕。快寫無更改執照一張為憑。自今以後,不許你與王振穿房入戶

來往。倘自不道,加倍罰銀重處。」玉山聞聽,情願領罪免刑,連忙討取筆墨硯,鋪在

地上,趴伏立刻寫完,雙手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寫的倒也通

順。看罷,又叫:「郝氏,你領銀三十兩;朱氏領銀二十兩。聽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領

銀子以為安家之費,自今安分度日,婦道不可門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

恕你解部重處之罪,輕罪難饒。人來,將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

皂隸答應,不容分說,登時拉下打畢。又叫:「王振把執照賞你收去。自今以後,

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應,接下執照,回手揣在懷中,又復跪下。賢臣說

:「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輕不思前後,敗壞人倫,輕罪難饒。人來,

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賢臣又叫將郝氏、朱氏、馮氏、張媒四個婦人釋放回去。

諸事畢。

賢臣又吩咐書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縣,把胡妻不見一案用文關來,帶到私宅

中問明他故,請旨定奪。即將文書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縣提人。再說賢臣離座下

堂,乘轎出衙,關太跟隨至府。賢臣入內、取出關太訴狀,重新又看,上寫:具稟:小

的關太,因無生計,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嶺。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為寬大。小

的作賊,挖洞進內。但見屋內空虛,並無銀錢。正在自怨時衰,忽然逢著怪事:撞見一

位公子,在秘室遭難。見著小的,誤作殺他之人,驚跪在地,哀告求生,說是旗軍,係

官宦子弟,父為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叫巴州布。此寺是乃父轄下。該住持僧慧

海,春秋二季上京,與伊父相往來,賓客相待。伊父供其銀,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

今歲來寺攻書,住在山上。適惡僧上京,發售該山樹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閒

遊,行經廟後,遇些青春婦女,欲即走避,奈不識路,以致互相逢見。不料惡僧回寺之

後,初尚同用茶飯,既而往內復出,把伊拉到空房,舉刀要命。

巴州布跪求。惡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藥等物,令其自死。

免漏風聲,將門鎖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傾生。小的聞言,氣忿在心,隨將來

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說,惡僧萬惡,還有眾僧,武藝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

走到京,好告訴他父,啟奏調兵,擒拿惡僧。小的聽言有理,當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

城。到家幾日,並無音信。小的不平,是以來此投書上稟。

賢臣看畢訴呈收起。又叫關太進書房,復又追問一遍,說:「你有傳家寶刀一口,

現在哪裡?拿來我看。」關太答應,從腰間取出。只聽叮噹一聲,關太雙手將刀奉上,

說:「請大老爺過目。小的此刀,傳家七代,名曰折鐵倭刀。祖傳三十六路,變化多端

。」賢臣閃目細看,有詩為證:

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倭鋼煉就,上將魂消。

傳家至寶,避邪降妖。

施公看罷交還,關太重新將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見守門人進書房回話:「外有順

天府衙役求見。」賢臣吩咐令他進來。

不多時帶進,跪下報名:「小的郭起鳳給大老爺叩頭。」「小的王殿臣叩頭。小的

二人,奉命到宛平縣,把胡妻一案提來。」

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賢臣觀看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四回

翁婿當堂實訴 賢臣問得隱情

再言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住在護國寺東廊以內。小的房主,官名都稱

按大爺,現為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間,工錢五百,夫妻兩口度日。老妻與房主

煮飯,暫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關姐,今年二十過門;這個就是女婿。

偶出怪事,小的女兒過門,未滿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兒,回說未回家,

他竟不依,反賴小的將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斷不明白。告進宛平縣,二月有餘。幸

喜青天提問,好似撥雲見日。小的名叫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這是小的真情,望大

老爺明鏡高懸判斷。」言罷叩頭。賢臣說:「少年之人說來,不許隱藏。」那人見問,

尊聲:「大老爺,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後住。寡母今年五十一歲;小的二十四歲。父

在日定下親事。困窮耽緩,今歲方娶過門。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見。小的次早去岳家

吵鬧,竟賴未歸。告進二月有餘。小的手藝為生,耽誤時日,叩求老爺速判冤枉。可憐

寡母無靠。」言罷叩頭,哭得可傷。

賢臣聽聞,忽然想起一事。叫聲:「馬富,有一個桃花寺慧海和尚,與按大爺家往

來,不知你見過沒有?」馬富說道:「如若老爺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麼不認得的呢?

是女兒乾伯伯,認婿為乾兒。女兒出嫁,曾來幫了好些東西。自此以後不來。」賢臣聽

聞,言言對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馬富:「你二人不用胡賴!本府另有裁處。放你

二人討保回去,營生度日,汝女日後自有下落。暫且回去。」又叫:「郭起鳳、王殿臣

,你們快將他帶到衙門,告訴書吏,如此這般,事畢回話。」

公差答應,帶下去了。

且說次早賢臣吩咐備馬上朝,來至禁門,隨眾出班。緊走幾步,趕至梁九公跟前,

帶笑說道:「梁老爺,少停貴步,卑職有機密事轉奏聖上。」把本匣付與梁九公。太府

接過匣,轉身進太和殿。不一時膳盒下來。九公一見,忙把本章呈上。皇爺接過,閃龍

目細看:原來桃花寺凶僧慧海和尚作怪,隱藏婦女。看罷,龍心大怒,命內侍拿過文房

,皇爺在本後批寫了幾句。九公接過御批,裝入木匣掩定。轉身至金階,高聲說:「旨

下!施府君接旨。」賢臣答應,出班跪聽宣讀。梁九公帶笑說:「皇爺准奏,照批行事

。」賢臣謝恩站起,接過木匣,又說:「梁老爺,你把那數名老伴伴,多拿盤川,打發

到順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過壓壓耳目,再上京來。也算遵旨辦事。」

梁九公說:「承情,知道了。」言罷,進內繳旨。

賢臣見眾公俱散,也就乘馬回府。下馬至書房,展開本章,批寫著:「依卿行事,

私下便調將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問,帶回赴京。」

賢臣看完批語,甚喜。只見施安帶進關太,郭起鳳、王殿臣隨後而入。三人上前即

見。賢臣說:「你三人來得正好,聽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趕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

到寺,可要如此這般,千萬莫誤。」三人說知道。賢臣回手提筆,寫了一張批文,用印

封嚴,叫聲:「郭起鳳、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趕至盧溝橋飛虎廳武職衙

門投批,不可錯誤。投批之後,與關太會齊。即於次日趕進桃花寺,這樣如此打扮。

見我報信,不可明說。大事定矣!自有重賞你們。」施公言畢上馬。施安、施孝跟

隨,竟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頃刻到山下。

忽見茶棚裡面走出一個僧人。施公下馬,相見已畢,僧人引出茶棚,坐定吃茶歇息

。那僧人口尊:「施主來至荒山,莫非還願燒香?請問貴府何處?貴姓大名?好意知照

。因桃花寺近來官府查得甚緊,為此叩問。」施公見問,思想了一回,說:「在下姓方

名叫忠義。在南城琉璃廠路南居住,作買賣生理。」正說話間,大頭和尚進房,高叫:

「今有倉平州與房山縣老爺告條,貼在寺前,明晨初一開山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八五回

二衙役投批 開中門迎接

話說慧海打發送告示差役去了後,又有飛虎廳差人到來,照應凶僧。他又與施公講

話。施公假言到廟參拜,明早還願。

慧海聞言點頭,又叫僧人,把施孝喚進,立刻備齋款待主僕。

且說郭、王二人至飛虎廳門首,說:「借問,這就是飛虎廳麼?」門上答說:「這

就是衙門。」王殿臣接說:「京都順天府施大老爺,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鳳、王殿臣

求見。」門上人不敢怠慢,進內回稟。林公聞聽,心中納悶,接出了儀門。

王殿臣懷中取出御批,雙手舉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見,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開

批文,為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盧溝橋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嶺內

。廟大寺廣,隱一群惡僧。為首和尚法名慧海,無端憊賴,任意胡行。寺內窩藏婦女,

吃酒荒淫,苦害良民。總因下員失誤覺查之故,擾亂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門,施

仕倫奏本皇上,當今准奏。批准私行進廟,探訪凶僧。專等四月初一日,速發人馬,與

我並力擒拿凶僧慧海,解進京都嚴問。倘有風吹草動,以及過午不到,眾官一體聽參。

」林公照批文叫聲:「上差,見施大人,就說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且說林公打發二役去後,即挑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

都是年力精壯,器械鮮明。哪個敢違,按軍法重處。該值將校,答應回身,出衙辦事。

林公回後,即命內丁備用,那些將佐千把總等官,軍器半夜須要齊備。林公又把將佐叫

進書房,附耳說:「你等如此這般,不可洩露機關。」

且說施公在廟,凶僧持齋招待已畢,吩咐小僧秉燭備茶。

慧海說:「小僧失陪。」施公回說:「請便。」凶僧起身,回至後房,與眾婦人取

樂。施公心下已參透八九;又暗察裡面,有男女喧嘩之聲。賢臣同施安望喧嘩處,只聽

淫穢歡笑謳歌。施安挽扶賢臣,上牆瞧看。忽聽一僧提順天府之故,心下著忙。又聽凶

僧接言要害性命;又聞慧海僧還要「盤問」,嚇得驚疑不止。復又細聽,賢臣不料失腳

墜地。被眾僧聽見,一齊站起,皆往外走。賢臣聽得明白,叫聲:「施安,同跑在菜地

藏躲。」

聽著和尚開門出院,四下看看,並無人影,只有兩隻山羊。眾僧不曾細照,回身關

門,安寢宣淫。不表。

且說賢臣同施安躲菜地裡,聽得和尚進去關門,說:「夠了!夠了!」主僕回到房

中安歇。次早賢臣淨面,正在吃茶,預備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

火,各處上香。賢臣雙膝跪地,暗暗祝告:「聖母娘娘,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凶僧,方顯

正直無私。」祝告已畢,上香叩頭站起,將疏文送在火池焚化,送香資銀五兩。賢臣回

身,忽見關太、郭起鳳、王殿臣三人進廟,悄語低言,將調兵之故細說一遍。賢臣附耳

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喚一老者,喚一小婦,帶一小童上山。你緊跟在後,倘有人

囉唣,命飛虎廳官兵鎖拿了。」

二人答應剛去,只聽廟外山下兵器響亮。暗報人馬到了。

忽有一僧偶聽施公道:「郭起鳳你去看。有個游廟凶徒,名叫李太歲。叫他出廟,

令飛虎廳兵丁鎖拿。」那僧聽了,叫聲性本說:「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

。為什麼慧海要天明過後害他?恐後兵到。」性本聞聽,嚇得抽身便要逃走,又捨不得

那些美娘,連忙告訴慧海。慧海說:「這有何難?不用膽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

何懼怕?」忽見大頭僧慌慌張張跑進道:「當家的,將爺前隊到山,快去寺前迎接。」

慧海和尚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走至山門。忽見鬧哄哄的,人馬到了。迎面林公威風凜

凜。有二僧走上幾步,雙膝跪下:「老爺在上,小僧叩頭。」林公馬上含笑,說:「請

起。」林公來至山門,棄鞍下馬。二僧引路,進寺參神,稍坐吃茶。林公道:「此來,

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羈。兼之領兵,還要找尋野獸,是以散步來此。」又到雲堂。林公

見賢臣認得,上次賢臣進京時會過,要搶上去拉手。賢臣著忙說:「我乃香客,失迎老

爺,求恕。」林公聞聽,深知其意,將計就計,說:「香客請坐,此處乃佛門善地,何

論官民,都是一體。」賢臣聞聽說:「老爺此言,折死小的了。」兩個凶僧見他,信以

為實,心中暗喜。林公帶笑望二僧,又說些閒話。用計穩住二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八六回

凶僧搶少婦 鎖拿李太歲

話說眾兵丁把座桃花寺圍住,只見那些進香的男女,作買賣的人等驚慌。且言林公

坐談,專候機會拿僧。忽見兵丁進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說:「小的回老爺:小的兵

頭見有四僧強搶良婦,命小的俱拿到。現在寺外,請爺定奪。」林公聞聽,故意變臉,

喝道:「你等大膽,出來多事,無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暫恕你等。

帶進寺內,問明治罪。」

小校答應站起,假裝驚慌,往外行走。慧海和尚一旁恐懼。

且說兵丁登時帶進老者、少婦。僧人跪倒下面。兵丁閃在一旁。林公座上打量已畢

,向僧人大喝道:「爾等身在佛門,不守清規胡行,何人主使?快些說來!你若不實說

,解進宮衙,動刑拷問。」四僧見問,假捏虛詞,口尊:「爺爺聽稟:小僧等均已受戒

,焉敢胡為。今日初開廟門,人煙稠密,山路崎嶇,老者引領少婦、小童與小僧上山,

挨肩過來,少婦吵罵不休。被老爺的巡兵聽見,鎖拿進寺。叩求老爺看佛憐僧,莫冤佛

門弟子。」林公用計提僧,不肯深究。又問少婦:「僧人怎麼胡行,快快講來。」少婦

見問叩頭,尊聲:「老爺,聽小婦人細稟;小婦人不敢虛詞,老叟是小婦人的父親。母

親金氏,五十三歲。小婦人十九歲;夫主就在山下居住,姓李名輝,耕種為業。公婆去

世,卻有妯娌;小童則是姪兒。舊歲,夫主染病,小婦人許願上山拜佛。今親丁四人前

來。下車之時,算是粗心,撂下丈夫,手扶小童,進門拜佛,燒香還願。不知夫主心急

不等,竟自趕車而去。父親找著奴,一同出廟。瞧見無有車輛,心下為難。沒法,扶父

步行回家。忽見四個凶僧,一齊上前。父親年衰,攔擋不住;姪兒叫喊,小婦人著急大

嚷。幸喜官兵跑上,鎖拿搭救。是以同來見老爺,叩求公斷。」林公提聽罷,故意含笑

說:「那老者,我問你,偌大年紀,難道還是不知世路麼?上廟燒香,古人所禁,你該

攔阻才是。我自有道理。人來,把他父女、小童,送下山去。」兵丁答應,老者、少婦

一齊叩頭站起,隨兵下山。又把四個凶僧拉到僻處,每人重打二十棍。又將光棍李太歲

帶到,跪在下面。兵頭閃過一邊。林公觀看說:「凶徒家住何方?姓什名誰?」那人見

問,口呼:「老爺,小的住在山下李家村。父母雙全,只生小的一人,名叫李賓。奉公

守法,不知犯了何罪,無故鎖拿進寺。俗云:國家刀快,不斬無罪之人。」惡棍說話,

搖頭擺腦。林公大怒,一聲斷喝:「該死的奴才,看你光景,必是光棍!人來,掌嘴。

」兩旁兵丁答應,一擁齊上,打了二十個嘴巴。又見一人跪在下面,說道:「老爺,今

有部文到衙,限期緊急,不敢遲誤。」雙手奉上。林公拆開閱罷,說:「國母開恩,普

濟天下庵觀寺院。林某所轄地面,必須查明。先將桃花寺中,共有多少僧人寫明,以便

造冊領賞。」眾僧聞聽,反為歡喜。林公同僧人查點,立刻寫明清單。

且說賢臣吩咐施安,將行李搬出,諸事俱備。施公告辭林公,賢臣邁步外行,出雲

堂小院,在外專等消息。且說林公見施公主僕下役出去,隨即站起,擒拿二僧,猛縱身

剪步向前。

兵丁一見,不敢怠慢,一擁齊上,豈容動手。不料二僧暗藏器械,七手八腳,鬧鬥

多時。賢臣聞報,隨使關太,王殿臣、郭起鳳三人進寺,與二僧征戰。二僧不覺慌忙,

雙拐井井有法。

關太等三人,使倭刀、短拐、鐵尺、攘子。五人竄跳蹦躍,丁當招架。看看天黑,

林公吩咐兵丁,秉起燈燭。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七回

關太施英勇 倭刀破雙拐

關太隨即跟進,用刀砍中慧海和尚的頭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流星擲丟一

旁。他翻身還想爬起。郭起鳳迎近,用力一鐵尺打在凶僧拐子骨上,又連打幾尺,把個

慧海打得哀聲不止。關太復用刀背在凶僧的兩膀打了幾下。慧海不能動轉,趴在地上。

關太等撇下慧海,三人圍住性本,拐子紮去,鐵尺又打。關太倭刀舉在空中,性本忙來

招架,心中害怕,架式散亂。只聽慧海說話,大叫:「性本,休要動手。依我勸你,自

受其縛。」且說三人圍住性本,王殿臣故意漏空,跟進一步,隨手棍子扎住性本的手腕

子。「哎喲」一聲,疼得他拋拐在地;又被郭起鳳鐵尺打中肩頭,栽倒在地。關太趕上

,耳邊踢了一腳,凶僧發昏,不能復起。外面二公一見,心中大悅,吩咐兵丁上前,立

刻把二僧捆綁起來,仔細看守。又令兵丁搜出婦女,並把餘火救滅。此時天方大亮。賢

臣大笑,尊聲:「林老爺,施某今私訪。調動兵將,事虧賢公良謀。兵圍雲堂,將勇兵

強。借仗虎威,拿住二僧。起解回京,施某轉奏聖明,加官增職。兵丁自當獎賞功勞。

」那林公聞聽吃驚,愧顏通紅,欠身行禮,口尊:「施大人,末將無才,全虧貴役。懇

求包容。」

賢臣見此光景說:「我面君之際,自有道理。」林公又打一躬:「多謝大人寬恕之

情。」言罷,二公復回大殿上坐下。賢臣吩咐:派十名兵卒,看守著廟宇。又命那別的

寺僧,照管經藏。

施公案(#25393) · 第 9 / 18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