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不倦。”子貢曰:“學不饜者,智也;教不倦者,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由此言之,仁智之人,可謂聖矣。 孟子
曰:“子夏、子遊、子張得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騫、顏淵具體而微。”六子在其世,皆有聖人之才,或頗有而不具,或
備有而不明,然皆稱聖人,聖人可勉成也。 孟子又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
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已則已,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之聖人
也。”又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
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之者,莫不興起,非聖而若是乎?而況親炙之乎?”夫伊尹、伯夷、柳下惠不及孔
子,而孟子皆曰“聖人”者,賢聖同類,可以共一稱也。 宰予曰:“以予觀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孔子聖,宜言聖於
堯、舜,而言賢者,聖賢相出入,故其名稱相貿易也。
定賢篇第八十
聖人難知,賢者比於聖人為易知。 世人且不能知賢,安能知聖乎? 世人雖言知賢,此言妄也。 知賢何用? 知之如何?
以仕宦得高官身富貴為賢乎? 則富貴者天命也。 命富貴不為賢,命貧賤不為不肖。 必以富貴效賢不肖,是則仕宦以才
不以命也。
以事君調合寡過為賢乎? 夫順阿之臣,佞幸之徒是也。 準主而說,適時而行,無廷逆之郄,則無斥退之患。 或骨體嫺
麗,面色稱媚,上不憎而善生,恩澤洋溢過度,未可謂賢。
以朝庭選舉皆歸善為賢乎? 則夫著見而人所知者舉多,幽隱人所不識者薦少,虞舜是也。 堯求,則諮於鯀、共工,則岳
已不得。 由此言之,選舉多少,未可以知實。 或德高而舉之少,或才下而薦之多。 明君求善察惡於多少之間,時得善
惡之實矣。 且廣交多徒,求索眾心者,人愛而稱之;清直不容鄉黨,志潔不交非徒,失眾心者,人憎而毀之。 故名多生
於知謝,毀多失於眾意。 齊威王以毀封即墨大夫,以譽烹阿大夫。 即墨有功而無譽,阿無效而有名也。 子貢問曰:“鄉
人皆好之,何如?”孔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曰:“未可也,不若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夫
如是,稱譽多而小大皆言善者,非賢也。 善人稱之,惡人毀之,毀譽者半,乃可有賢。
以善人所稱,惡人所毀,可以知賢乎? 夫如是,孔子之言可以知賢,不知譽此人者賢也? 毀此人者惡也? 或時稱者,
惡而毀者善也? 人眩惑無別也。
以人眾所歸附、賓客雲合者為賢乎? 則夫人眾所附歸者,或亦廣交多徒之人也,眾愛而稱之,則蟻附而歸之矣。 或尊貴
而為利,或好士下客,折節俟賢。 信陵、孟嘗、平原、春申,食客數千,稱為賢君。 大將軍衛青及霍去病門無一客,稱
為名將。 故賓客之會,在好下之君。 利害之賢,或不好士,不能為輕重,則眾不歸而士不附也。
以居位治人,得民心歌詠之為賢乎? 則夫得民心者,與彼得士意者,無以異也。 為虛恩拊循其民,民之欲得,即喜樂
矣。 何以效之? 齊田成子、越王勾踐是也。 成子欲專齊政,以大斗貸、小鬥收而民悅。 句踐欲雪會稽之恥,拊循其
民,吊死問病而民喜。 二者皆自有所欲為於他,而偽誘屬其民,誠心不加,而民亦說。 孟嘗君夜出秦關,雞未鳴而關
不,下坐賤客,鼓臂為雞鳴,而雞皆和之,關即啟,而孟嘗得出。 〔夫〕雞可以姦聲感,則人亦可以偽恩動也。 人可以
偽恩動,則天亦可巧詐應也。 動致天氣,宜以精神,而人用陽燧取火於天,消煉五石,五月盛夏鑄以為器,乃能得火。
今又但取刀劍銅鉤之屬,切磨以向日,亦得火焉。 夫陽燧、刀、劍、鉤能取火於日,恆非賢聖亦能動氣於天。 若董仲舒
信土龍之能致雲雨,蓋亦有以也。 夫如是,應天之治,尚未可謂賢,況徒得人心,即謂之賢,如何?
以居職有成功見效為賢乎? 夫居職何以為功效? 以人民附之,則人民可以偽恩說也。 陰陽和、百姓安者,時也。 時
和,不肖遭其安;不和,雖聖逢其危。 如以陰陽和而效賢不肖,則堯以洪水得黜,湯以大旱為殿下矣。 如功效謂事也,
身為之者,功著可見。 以道為計者,效沒不章。 鼓無當於五音,五音非鼓不和。 師無當於五服,五服非師不親。 水無
當於五采,五采非水不章。 道為功本,功為道效,據功謂之賢,是則道人之不肖也。 高祖得天下,賞群臣之功,蕭何為
賞首。 何則? 高祖論功,比獵者之縱狗也。 狗身獲禽,功歸於人。 群臣手戰,其猶狗也;蕭何持重,其猶人也。 必
據成功謂之賢,是則蕭何無功。 功賞不可以效賢,一也。
夫聖賢之治世也有術,得其術則功成,失其術則事廢。 譬猶醫之治病也,有方,篤劇猶治;無方,才微不愈。 夫方猶
術,病猶亂,醫猶吏,藥猶教也。 方施而藥行,術設而教從,教從而亂止,藥行而病癒。 治病之醫,未必惠於不為醫
者。 然而治國之吏,未必賢於不能治國者,偶得其方,遭曉其術也。 治國須術以立功,亦有時當自亂,雖用術,功終不
立者;亦有時當自安,雖無術,功猶成者。 故夫治國之人,或得時而功成,或失時而無效。 術人能因時以立功,不能逆
時以致安。 良醫能治未當死之人命,如命窮壽盡,方用無驗矣。 故時當亂也,堯、舜用術,不能立功;命當死矣,扁鵲
行方,不能愈病。 射禦巧技,百工之人,皆以法術,然後功成事立,效驗可見。 觀治國,百工之類也;功立,猶事成
也。 謂有功者賢,是謂百工皆賢人也。 趙人吾丘壽王,武帝時待詔,上使從董仲舒受《春秋》,高才,通明於事後為東
郡都尉。 上以壽王之賢,不置太守。 時軍發,民騷動,歲惡,盜賊不息。 上賜壽王書曰:“子在朕前時,輻湊並至,以
為天下少雙,海內寡二,至連十餘城之勢,任四千石之重,而盜賊浮船行功取於庫兵,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壽王謝言難
禁。 復召為光祿大夫,常居左右,論事說議,無不是者,才高智深,通明多見。 然其為東郡尉,歲惡,盜賊不息,人民
騷動,不能禁止。 不知壽王不得治東郡之術邪? 亡將東郡適當複亂,而壽王之治偶逢其時也? 夫以壽王之賢,治東郡
不能立功,必以功觀賢,則壽王棄而不選也。 恐必世多如壽王之類,而論者以無功不察其賢。 燕有谷,氣寒不生五穀。
鄒衍吹律致氣,既寒更為溫,燕以種黍,黍生豐熟,到今名之曰“黍谷”。 夫和陰陽,當以道德至誠。 然而鄒衍吹律,寒
更為溫,黍谷育生。 推此以況諸有成功之類,有若鄒衍吹律之法。 故得其術也,不肖無不能;失其數也,賢聖有不治。
此功不可以效賢,二也。
人之舉事,或意至而功不成,事不立而勢貫山。 荊軻、醫夏無且是矣。 荊軻入秦之計,本欲劫秦王生致於燕,邂逅不
偶,為秦所擒。 當荊軻之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醫夏無且以藥囊提荊軻。 既而天下名軻為烈士,秦王賜無且金二百
鎰。 夫為秦所擒,生致之功不立,藥囊提刺客,〔無〕益於救主,然猶稱賞者,意至勢盛也。 天下之士不以荊軻功不
成,不稱其義,秦王不以無且無見效,不賞其志。 志善不效成功,義至不謀就事。 義有餘,效不足,志巨大,而功細
小,智者賞之,愚者罰之。 必謀功不察志,論陽效不存陰計,是則豫讓拔劍斬襄子之衣,不足識也;伍子胥鞭笞平王屍,
不足載也;張良椎始皇誤中副車,不足記也。 三者道地不便,計畫不得,有其勢而無其功,懷其計而不得為其事,是功不
可以效賢,三也。
以孝於父、弟於為兄賢乎? 則夫孝弟之人,有父兄者也,父兄不慈,孝弟乃章。 舜有瞽瞍,參有曾皙,孝立名成,眾人
稱之。 如無父兄,父兄慈良,無章顯之效,孝弟之名,無所見矣。 忠於君者,亦與此同。 龍逢、比干忠著夏、殷,
桀、紂惡也。 稷、契、皋陶忠暗唐、虞,堯、舜賢也。 故螢火之明,掩於日月之光;忠臣之聲,蔽於賢君之名。 死君
之難,出命捐身,與此同。 臣遭其時死其難,故立其義而獲其名。 大賢之涉世也,翔而有集,色斯而舉;亂君之患,不
累其身;危國之禍,不及其家,安得逢其禍而死其患乎? 齊詹問於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對曰:“有難不
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疏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臣奚死焉?
諫而見從,終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是妄死也;諫而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偽也。故忠臣者能盡
善於君,不能與陷於難。”案晏子之對,以求賢於世,死君之難、立忠節者,不應科矣。 是故大賢寡可名之節,小賢多可
稱之行,可得箠者小,而可得量者少也。 惡至大,箠弗能;數至多,升斛弗能。 有小少易名之行,又發於衰亂易見之
世,故節行顯而名聲聞也。 浮於海者迷於東西,大也。 行於溝,咸識舟楫之跡,小也。 小而易見,衰亂亦易察。 故世
不危亂,奇行不見;主不悖惑,忠節不立。 鴻卓之義,發於顛沛之朝;清高之行,顯於衰亂之世。
以全身免害,不被刑戳,若南容懼白圭者為賢乎? 則夫免於害者幸,而命祿吉也,非才智所能禁,推行所能卻也。 神蛇
能斷而復屬,不能使人弗斷。 聖賢能困而復通,不能使人弗害。 南容能自免於刑戳,公冶以非罪在縲絏,伯玉可懷於無
道之國,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陳、蔡,非行所致之難,掩己而至,則有不得自免之患,累己而滯矣。 夫不能自免於患者,
猶不能延命於世也。 命窮,賢不能自續;時厄,聖不能自免。
以委國去位,棄富貴,就貧賤為賢乎? 則夫委國者,有所迫也。 若伯夷之徒,昆弟相讓以國,恥有分爭之名;及大王甫
重戰其民,亶皆委國去位者,道不行而志不得也。 如道行志得,亦不去位。 故委國去位,皆有以也,謂之為賢,無以
者,可謂不肖乎? 且有國位者,故得委而去之,無國位者何委? 夫割財用及讓下受分,有此同實。 無財何割? 口飢何
讓? 倉廩實,民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 讓生於有餘,爭生於不足。 人或割財助用,袁將軍再與兄子分家財,以為恩
義。 崑山之下,以玉為石;彭蠡之濱,以魚食犬豕。 使推讓之人,財若崑山之玉、彭蠡之魚,家財再分,不足為也。
韓信寄食於南昌亭長,何財之割? 顏淵簞食瓢飲,何財之讓? 管仲分財取多,無廉讓之節,貧乏不足,志義廢也。
以避世離俗,清身潔行為賢乎? 是則委國去位之類也。 富貴人情所貪,高官大位人之所欲去之而隱,生不遭遇,志氣不
得也。 長沮、桀溺避世隱居,伯夷、於陵去貴取賤,非其志也。
〔以〕恬無欲,志不在於仕,苟欲全身養性為賢乎? 是則老聃之徒也。 道人與賢〔者〕殊科者,憂世濟民於難。 是以
孔子栖栖,墨子遑遑。 不進與孔、墨合務,而還與黃、老同操,非賢也。
以舉義千里,師將朋友無廢禮為賢乎? 則夫家富財饒,筋力勁強者能堪之。 匱乏無以舉禮,贏弱不能奔遠,不能任也。
是故百金之家,境外無絕交;千乘之國,同盟無廢贈,財多故也。 使穀食如水火,雖貪吝之人,越境而布施矣。 故財少
則正禮不能舉一,有餘則妄施能於千,家貧無斗筲之儲者,難責以交施矣。 舉簷千里之人,材筴越疆之士,手足胼胝,面
目驪黑,無傷感不任之疾,筋力皮革必有與人異者矣。 推此以況為君要證之吏,身被疾痛而口無一辭者,亦肌肉骨節堅強
之故也。 堅強則能隱事而立義,軟弱則誣時而毀節。 豫讓自賊,妻不能識;貫高被箠,身無完肉。 實體有不與人同
者,則其節行有不與人鈞者矣。
以經明帶徒聚眾為賢乎? 則夫經明,儒者是也。 儒者,學之所為也。 儒者學,學,儒矣。 傳先師之業,習口說以教,
無胸中之造,思定然否之論。 郵人之過書、門者之傳教也,封完書不遺,教審令不誤者,則為善矣。 〔儒〕者傳學,不
妄一言,先師古語,到今具存,雖帶徒百人以上,位博士、文學,郵人、門者之類也。
以通覽古今,秘隱傳記無所不記為賢乎? 是則〔儒〕者之次也。 才高好事,勤學不捨,若專成之苗裔,有世祖遺文,得
成其篇業,觀覽諷誦。 若典官文書,若太史公及劉子政之徒,有主領書記之職,則有博覽通達之名矣。
以權詐卓譎,能將兵禦眾為賢乎? 是韓信之徒也。 戰國獲其功,稱為名將;世平能無所施,還入禍門矣。 高鳥死,良
弓藏;狡兔得,良犬烹。 權詐之臣,高鳥之弓,狡兔之犬也。 安平身無宜,則弓藏而犬烹。 安平之主,非棄臣而賤
士,世所用助上者,非其宜也。 向令韓信用權變之才,為若叔孫通之事,安得謀反誅死之禍哉? 有功強之權,無守平之
智,曉將兵之計,不見已定之義,居平安之時,為反逆之謀,此其所以功滅國絕,不得名為賢也。
〔以〕辯於口,言甘辭巧為賢乎? 則夫子貢之徒是也。 子貢之辯勝顏淵,孔子序置於下。 實才不能高,口辯機利,人
決能稱之。 夫自文帝尚多虎圈嗇夫,少上林尉,張釋之稱周勃、張相如,文帝乃悟。 夫辯於口,虎圈嗇夫之徒也,難以
觀賢。
以敏於筆,文墨〔雨〕集為賢乎? 夫筆之與口,一實也。 口出以為言,筆書以為文。 口辯,才未必高;然則筆敏,知
未必多也。 且筆用何為敏? 以敏於官曹事。 事之難者莫過於獄,獄疑則有請讞。 蓋世優者,莫過張湯,張湯文深,在
漢之朝,不稱為賢。 太史公《序累》以湯為酷,酷非賢者之行。 魯林中哭婦,虎食其夫,又食其子,不能去者,山政不
苛,吏不暴也。 夫酷,苛暴之黨也,難以為賢。
以敏於賦頌,為弘麗之文為賢乎? 則夫司馬長卿、揚子云是也。 文麗而務巨,言眇而趨深,然而不能處定是非,辯然否
之實。 雖文如錦鏽,深如河、漢,民不覺知是非之分,無益於彌為崇實之化。
以清節自守,不降志辱身為賢乎? 是則避世離俗,長沮、桀溺之類也。 雖不離俗,節與離世者鈞,清其身而不輔其主,
守其節而不勞其民。 大賢之在世也,時行則行,時止則止,銓可否之宜,以製清濁之行。 子貢讓而止善,子路受而觀
德。 夫讓,廉也;受則貪也。 貪有益,廉有損,推行之節,不得常清眇也。 伯夷無可,孔子謂之非,操違於聖,難以
為賢矣。
或問於孔子曰:“顏淵何人也?”曰:“仁人也,丘不如也。”“子貢何人也?”曰:“辯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人也?
”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客曰:“三子者皆賢於夫子,而為夫子服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辯且詘,勇且
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之道,弗為也。”孔子知所設施之矣。 有高才潔行,無知明以設施之,則與愚而無操者同一實也。
夫如是,皆有非也。 無一非者,可以為賢乎? 是則鄉原之人也。 孟子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於流俗,合
於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皆說之,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孔子曰:‘鄉原,德之賊也。 ’似
之而非者,孔子惡之。 夫如是,何以知實賢? 知賢竟何用? 世人之檢,苟見才高能茂,有成功見效,則謂之賢。 若此
甚易,知賢何難! 《書》曰:“知人則哲,惟帝難之。”據才高卓異者,則謂之賢耳,何難之有? 然而難之,獨有難者之
故也。
夫虞舜不易知人,而世人自謂能知賢,誤也。 然則賢者竟不可知乎? 曰:易知也。 而稱難者,不見所以知之則難,聖
人不易知也;及見所以知之,中才而察之。 譬猶工匠之作器也,曉之則無難,不曉則無易。 賢者易知於作器。 世無
別,故真賢集於俗士之間。 俗士以辯惠之能,據官爵之尊,望顯盛之寵,遂專為賢之名。 賢者還在閭巷之間,貧賤終
老,被無驗之謗。 若此,何時可知乎? 然而必欲知之,觀善心也。 夫賢者,才能未必高也而心明,智力未必多而舉
是。 何以觀心? 必以言。 有善心,則有善言。 以言而察行,有善言則有善行矣。 言行無非,治家親戚有倫,治國則
尊卑有序。 無善心者,白黑不分,善惡同倫,政治錯亂,法度失平。 故心善,無不善也;心不善,無能善。 心善則能
辯然否。 然否之義定,心善之效明,雖貧賤困窮,功不成而效不立,猶為賢矣。 故治不謀功,要所用者是;行不責效,
期所為者正。 正是審明,則言不須繁,事不須多。 故曰:“言不務多,務審所謂。行不務遠,務審所由。”言得道理之
心,口雖訥不辯,辯在胸臆之內矣。 故人欲心辯,不欲口辯。 心辯則言醜而不違,口辨則辭好而無成。
孔子稱少正卯之惡曰:“言非而博,順非而澤。”內非而外以才能飭之,眾不能見則以為賢。 夫內非外飭是,世以為賢,
則夫內是外無以自表者,眾亦以為不肖矣。 是非亂而不治,聖人獨知之。 人言行多若少正卯之類,賢者獨識之。 世有
是非錯繆之言,亦有審誤紛亂之事,決錯繆之言,定紛亂之事,唯賢聖之人為能任之。 聖心明而不暗,賢心理而不亂。
用明察非,非無不見;用理銓疑,疑無不定。 與世殊指,雖言正是,終不曉見。 何則? 沉溺俗言之日久,不能自還以
從實也。 是故正是之言為眾所非,離俗之禮為世所譏。 管子曰;“君子言堂滿堂,言室滿室。”怪此之言,何以得滿?
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然後乃滿。 如非正是,人之乖刺異,安得為滿? 夫歌曲妙者,和者則寡;言得實
者,然者則鮮。 和歌與聽言,同一實也。 曲妙人不能盡和,言是人不能皆信。 魯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順祀,畔
者五人。 貫於俗者,則謂禮為非。 曉禮者寡,則知是者希。 君子言之,堂室安能滿? 夫人不謂之滿,世則不得見口談
之實語,筆墨之餘跡,陳在簡筴之上,乃可得知。 故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 案《春秋》虛文業,以知孔子能王
之德。 孔子,聖人也。 有若孔子之業者,雖非孔子之才,斯亦賢者之實驗也。 夫賢與同軌而殊名,賢可得定,則聖可
得論也。 問:“周道不弊,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如周道不弊,孔子不作者,未必無孔子之
才,無所起也。夫如是,孔子之作《春秋》,未可以觀聖;有若孔子之業者,未可知賢也。曰: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
文義褒貶是非,得道理之實,無非僻之誤,以故見孔子之賢,實也。夫無言,則察之以文;無文,則察之以言。設孔子不
作,猶有遺言,言必有起,猶文之必有為也。觀文之是非,不顧作之所起,世間為文者眾矣,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
山論之,可謂得實矣。論文以察實,則君山漢之賢人也。陳平未仕,割肉閭里,分均若一,能為丞相之驗也。夫割肉與割
文,同一實也。如君山得執漢平,用心與為論不殊指矣。孔子不王,素王之業在於《春秋》。然則桓君山〔不相〕,素丞
相之跡,存於《新論》者也。
正說篇第八十一
儒者說《五經》,多失其實。 前儒不見本末,空生虛說。 後儒信前師之言,隨舊述故,滑習辭語。 苟名一師之學,趨
為師教授,及時蚤仕,汲汲竟進,不暇留精用心,考實根核。 故虛說傳而不絕,實事沒而不見,《五經》並失其實。
《尚書》、《春秋》事較易,略正題目粗粗之說,以照篇中微妙之文。
說《尚書》者,或以為本百兩篇,後遭秦燔《詩》、《書》,遺在者二十九篇。 夫言秦燔《詩》、《書》,是也;言本百
兩篇者,妄也。 蓋《尚書》本百篇,孔子以授也。 遭秦用李斯之議,燔燒《五經》,濟南伏生抱百篇藏於山中。 孝景
皇帝時,始存《尚書》。 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錯往從受《尚書》二十餘篇。 伏生老死,《書》殘不竟,晁錯傳於倪
寬。 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奏之。 宣帝下示博士,然後《易》、
《禮》、《尚書》各益一篇,而《尚書》二十九篇始定矣。 至孝〔武〕帝時,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為殿,得百篇《尚
書》於牆壁中。 武帝使使者取視,莫能讀者,遂秘於中,外不得見。 至孝成皇帝時,徵為古文《尚書》學。 東海張霸
案百篇之序,空造百兩之篇,獻之成帝。 帝出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應,於是下霸於吏。 吏白霸罪當至死,成帝高其才
而不誅,亦惜其文而不滅。 故百兩之篇,傳在世間者,傳見之人則謂《尚書》本有百兩篇矣。 或言秦燔詩書者,燔《詩
經》之書也,其經不燔焉。 夫《詩經》獨燔其詩。 書,《五經》》之總名也。 傳曰:“男子不讀經,則有博戲之
心。”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五經》總名
為書。 傳者不知秦燔書所起,故不審燔書之實。 秦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 僕射周青臣進頌
秦始皇。 齊人淳于越進諫,以為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難,無以救也,譏青臣之頌,謂之為諛。 秦始皇下其
議丞相府,丞相斯以為越言不可用,因此謂諸生之言惑亂黔首,乃令史官盡燒《五經》,有敢藏諸〔詩〕書百家語者刑,
唯博士官乃得有之。 《五經》皆燔,非獨諸〔詩〕家之書也。 傳者信之,見言詩書則獨謂《〔詩〕經》之書矣。
傳者或知《尚書》為秦所燔,而謂二十九,篇其遺脫不燒者也。 審若此言,《尚書》二十九篇,火之餘也。 七十一篇為
炭灰,二十九篇獨遺邪? 夫伏生年老,晁錯從之學時,適得二十餘篇。 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獨見,七十一篇遺脫。
遺脫者七十一篇,反謂二十九篇遺脫矣。
或說《尚書》二十九篇者,法曰鬥〔四〕七宿也。 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鬥矣,故二十九。 夫《尚書》滅絕於秦,其見
在者二十九篇,安得法乎? 宣帝之時,得佚《尚書》及《易》、《禮》各一篇,《禮》、《易》篇數亦始足,焉得有法?
案百篇之序,闕遺者七十一篇,獨為二十九篇立法,如何? 或說曰:“孔子更選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獨有法也。”蓋俗儒
之說也,未必傳記之明也。 二十九篇殘而不足,有傳之者,因不足之數,立取法之說,失聖人之意,違古今之實。 夫經
之有篇也,猶有章句〔也〕。 有章句,猶有文字也。 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數以連章,章有體以成篇,篇則章句之大者
也。 謂篇有所法,是謂章句復有所法也。 《詩經》舊時亦數千篇,孔子刪去複重,正而存三百篇,猶二十九篇也。 謂
二十九篇有法,是謂三百五篇復有法也。
或說《春秋》十二月也。 《春秋》十二公,猶《尚書》之百篇。 百篇無所法,十二公安得法? 說《春秋》者曰:“二百
四十二年,人道浹,王道備,善善惡惡,撥亂世,反諸正,莫近於《春秋》。”若此者,人道、王道適具足也。 三軍六師
萬二千人,足以陵敵伐寇,橫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法也。 孔子作《春秋》,紀魯十二公,猶三軍之有六師也;士
眾萬二千,猶年有二百四十二也。 六師萬二千人,足以成軍;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義。 說事者好神道恢義,不
肖以遭禍。 是故經傳篇數,皆有所法。 考實根本,論其文義,與彼賢者作書詩,無以異也。 故聖人所經,賢者作書,
義窮理竟,文辭備足,則為篇矣。 其立篇也,種類相從,科條相附。 殊種異類,論說不同,更別為篇。 意異則文殊,
事改則篇更。 據事意作,安得法像之義乎?
或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壽九十,中壽八十,下壽七十。 孔子據中壽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
又說為赤制之中數也。 又說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浹,王道備。 夫據三世,則浹備之說非;言浹備之說為是,則據三世之
論誤。 二者相伐,而立其義,聖人之意何定哉? 凡紀事言年月日者,詳悉重之也。 《洪範》五紀,歲、月、日、星。
紀事之文,非法像之言也。 紀十二公享國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說矣。 實孔子紀十二公者,以為十二
公事,適足以見王義邪? 據三世,三世之數,適得十二公而足也? 如據十二公,則二百四十二年不為三世見也。 如據
三世,取三八之數,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 說者又曰:“欲合隱公之元也,不敢二年。隱公元年,不載於經。”夫
《春秋》自據三世之數而作,何用隱公元年之事為始? 須隱公元年之事為始,是竟以備足為義,據三世之說不復用矣。
說隱公享國五十年,將盡紀元年以來邪? 中斷以備三八之數也? 如盡紀元年以來,三八之數則中斷;如中斷以備三世之
數,則隱公之元不合,何如? 且年與月日,小大異耳,其所紀載,同一實也。 二百四十二年謂之據三世,二百四十二年
中之日月必有數矣。 年據三世,月日多少何據哉? 夫《春秋》之有年也,猶《尚書》之有章。 章以首義,年以紀事。
謂《春秋》之年有據,是謂《尚書》之章亦有據也。
說《易》者皆謂伏羲作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 夫聖王起,河出圖,洛出書。 伏羲王,《河圖》從河水中出,《易》卦
是也。 禹之時,得《洛書》,書從洛水中出,《洪範》九章是也。 故伏義以卦治天下,禹案《洪範》以治洪水。 古者
烈山氏之王得河圖,夏後因之曰《連山》;〔歸藏〕氏之王得河圖,殷人因之曰《歸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圖,週人曰
《周易》。 其經卦皆六十四,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 世之傳說《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實其本,則謂伏羲
真作八卦也。 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之也。 演作之言,生於俗傳。 苟信一文,使夫真是幾滅不
存。 既不知《易》之為河圖,又不知存於俗何家《易》也,或時《連山》、《歸藏》,或時《周易》。 案禮夏、殷、週
三家相損益之製,較著不同。 如以周家在後,論今為《周易》,則禮亦宜為周禮。 六典不與今禮相應,今禮未必為周,
則亦疑今《易》未必為周也。 案左丘明之傳,引周家以卦,與今《易》相應,殆《周易》也。
說《禮》者,皆知禮也,禮〔為〕何家禮也? 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週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由
此言之,夏、殷、週各自有禮。 方今周禮邪? 夏、殷也? 謂之周禮,《周禮》六典。 案今《禮經》不見六典,或時殷
禮未絕,而六典之禮不傳,世因謂此為周禮也? 案周官之法不與今禮相應,然則《周禮》六典是也。 其不傳,猶古文
《尚書》、《春秋》,《左氏》不興矣。
說《論》者,皆知說文解語而已,不知《論語》本幾何篇,但周以八寸為尺,不知《論語》所獨一尺之意。 夫《論語》
者,弟子共紀孔子之言行,敕記之時甚多,數十百篇,以八寸為尺,紀之約省,懷持之便也。 以其遺非經,傳文紀識恐
忘,故以但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 漢興失亡,至武帝發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齊、魯二,河間九篇:三十篇。
至昭帝女讀二十一篇。 宣帝下太常博士,時尚稱書難曉,名之曰傳,後更隸寫以傳誦。 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
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 今時稱《論語》二十篇,又失齊、魯、河間九篇。 本三十篇,分佈亡失,或二十一篇。
目或多或少,文贊或是或誤。 說《論語》者,但知以剝解之問,以纖微之難,不知存問本根篇數章目。 溫故知新,可以
為師;今不知古,稱師如何?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若孟子之
言,《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乘》、《檮杌》同。 孔子因舊故之名,以號《春秋》之經,未必有奇說異意,深美之據
也。 今俗儒說之:“春者歲之始,秋者其終也。《春秋》之經,可以奉始養終,故號為《春秋》。”《春秋》之經,何以
異《尚書》 ? 《尚書》者,以為上古帝王之書,或以為上所為下所書,授事相實而為名,不依違作意以見奇。 說《尚
書》者得經之實,說《春秋》者失聖之意矣。 《春秋左氏傳》:“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書日,官失之
也。”謂官失之言,蓋其實也。 史官記事,若今時縣官之書矣,其年月尚大難失,日者微小易忘也。 蓋紀以善惡為實,
不以日月為意。 若夫公羊、穀梁之傳,日月不具,輒為意使。 失平常之事,有怪異之說,徑直之文,有曲折之義,非孔
子之心。 夫春秋實言〔冬〕夏,不言者,亦與不書日月,同一實也。
唐、虞、夏、殷、週者,土地之名。 堯以唐侯嗣位,舜從虞地得達,禹由夏而起,湯因殷而興,武王階周而伐,皆本所興
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為號,若人之有姓矣。 說《尚書》謂之有天下之代號,唐、虞、夏、殷、週者,功德之名,盛
隆之意也。 故唐之為言蕩蕩也,虞者樂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週者至也。 堯則蕩蕩民無能名;舜則天下虞樂;禹承
二帝之業,使道尚蕩蕩,民無能名;殷則道得中;周武則功德無不至。 其立義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違其正實,失其
初意。 唐、虞、夏、殷、週,猶秦之為秦,漢之為漢。 秦起於秦,漢興於漢中,故曰猶秦、漢;猶王莽從新都侯起,故
曰亡新。 使秦、漢在經傳之上,說者將復為秦、漢作道德之說矣。
堯老求禪,四岳舉舜。 堯曰:“我其試哉!”說《尚書》曰:“試者,用也;我其用之為天子也。”文為天子也。 文又
曰:“女於時,觀厥刑於二女。”觀者,觀爾虞舜於天下,不謂堯自觀之也。 若此者,高大堯、舜,以為聖人相見已審,
不須觀試,精耀相照,曠然相信。 又曰:“四門穆穆,入於大麓,烈風雷雨不迷。”言大麓,三公之位也。 居一公之位,
大總錄二公之事,眾多並吉,若疾風大雨。 夫聖人才高,未必相知也。 聖成事,舜難知佞,使皋陶陳知人之法。 佞難
知,聖亦難別。 堯之才,猶舜之知也。 舜知佞,堯知聖。 堯聞舜賢,四岳舉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試
〔哉〕!”試之於職,妻以二女,觀其夫婦之法,職治修而不廢,夫道正而不僻。 復令人庶之野,而觀其聖,逢烈風疾
雨,終不迷惑。 堯乃知其聖,授以天下。 夫文言“觀”“試”,觀試其才也。 說家以為譬喻增飾,使事失正是,誠而不
存;曲折失意,使偽說傳而不絕。 造說之傳,失之久矣。 後生精者,苟欲明經,不原實,而原之者亦校古隨舊,重是之
文,以為說證。 經之傳不可從,《五經》皆多失實之說。 《尚書》、《春秋》,行事成文,較著可見,故頗獨論。
書解篇第八十二
或曰:“士之論高,何必以文?”
答曰:夫人有文質乃成。 物有華而不實,有實而不華者。 《易》曰:“聖人之情見乎辭。”出口為言,集札為文,文辭施
設,實情敷烈。 夫文德,世服也。 空書為文,實行為德,著之於衣為服。 故曰:德彌盛者文彌縟,德彌彰者人彌明。
大人德擴其文炳。 小人德熾其文斑。 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積。 華而晥者,大夫之簀,曾子寢疾,命元起易。 由此言
之,衣服以品賢,賢以文為差。 愚傑不別,須文以立折。 非唯於人,物亦咸然。 龍鱗有文,於蛇為神;鳳羽五色,於
鳥為君;虎猛,毛蚡蚖;龜知,背負文:四者體不質,於物為聖賢。 且夫山無林,則為土山,地無毛,則為瀉土;人無
文,則為僕人。 土山無麋鹿,瀉土無五穀,人無文德,不為聖賢。 上天多文而後土多理。 二氣協和,聖賢禀受,法像
本類,故多文彩。 瑞應符命,莫非文者。 晉唐叔虞、魯成季友、惠公夫人號曰仲子,生而怪奇,文在其手。 張良當
貴,出與神會,老父授書,卒封留侯。 河神,故出圖,洛靈,故出書。 竹帛所記怪奇之物,不出潢洿。 物以文為表,
人以文為基。 棘子成欲彌文,子貢譏之。 謂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
著作者為文儒,說經者為世儒。 二儒在世,未知何者為優。 或曰:“文儒不若世儒。世儒說聖人之經,解賢者之傳,義
理廣博,無不實見,故在官常位,位最尊者為博士,門徒聚眾,招會千里,身雖死亡,學傳於後。文儒為華淫之說,於世
無補,故無常官,弟子門徒不見一人,身死之後,莫有紹傳,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
答曰:不然。 夫世儒說聖情,□□□□,共起並驗,俱追聖人。 事殊而務同,言異而義鈞。 何以謂之文儒之說無補於
世? 世儒業易為,故世人學之多;非事可析第,故宮廷設其位。 文儒之業,卓絕不循,人寡其書,業雖不講,門雖無
人,書文奇偉,世人亦傳。 彼虛說,此實篇。 折累二者,孰者為賢? 案古俊又著作辭說,自用其業,自明於世。 世儒
當時雖尊,不遭文儒之書,其跡不傳。 周公制禮樂,名垂而不滅。 孔子作《春秋》,聞傳而不絕。 周公、孔子,難以
論言。 漢世文章之徒,陸賈、司馬遷、劉子政、揚子云,其材能若奇,其稱不由人。 世傳《詩》家魯申公,《書》家千
乘歐陽、公孫,不遭太史公,世人不聞。 夫以業自顯,孰與須人乃顯? 夫能紀百人,孰與廑能顯其名?
或曰:“著作者,思慮間也,未必材知出異人也。居不幽,思不至。使著作之人,總眾事之凡,典國境之職,汲汲忙忙,
〔何〕暇著作?試使庸人積閒暇之思,亦能成篇八十數。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發,何暇優游為麗美之文於筆
札?孔子作《春秋》,不用於周也。司馬長卿不預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虛之賦。揚子云存中郎之官,故能成《太玄經》,
就《法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籍〕長卿、子云為相,賦玄不工。”
答曰:文王日昃不暇食,此謂演《易》而益卦。 周公一沐三握發,為周改法而製。 周道不弊,孔子不作,休思慮間也!
周法闊疏,不可因也。 夫禀天地之文,發於胸臆,豈為間作不暇日哉? 感偽起妄,源流氣。 管仲相桓公,致於九合。
商鞅相孝公,為秦開帝業。 然而二子之書,篇章數十。 長卿、子云,二子之倫也。 俱感,故才並;才同,故業鈞。 皆
士而各著,不以思慮間也。 問事彌多而見彌博,官彌劇而識彌泥。 居不幽則思不至,思不至則筆不利。 嚚頑之人,有
幽室之思,雖無憂,不能著一字。 蓋人材有能,無有不暇。 有無材而不能思,無有知而不能著。 有鴻材欲作而無起,
細知以問而能記。 蓋奇有無所因,無有不能言,兩有無所睹,無不暇造作。
或曰:“凡作者精思已極,居位不能領職。蓋人思有所倚著,則精有所盡索。著作之人,書言通奇,其材已極,其知已罷。
案古作書者,多位布散盤解,輔傾寧危,非著作之人所能為也。夫有所逼,有所泥,則有所自,篇章數百。呂不韋作《春
秋》舉家徙蜀;淮南王作道書,禍至滅族;韓非著治術,身下秦獄。身且不全,安能輔國?夫有長於彼,安能不短於此?
深於作文,安能不淺於政治?”
答曰:人有所優,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 非劣也,志意不為也,非拙也,精誠不加也。 誌有所存,顧不見泰
山;思有所至,有身不暇徇也。 稱干將之利,刺則不能擊,擊則不能刺,非刃不利,不能一旦二也。 蛢彈雀則失鷃,射
鵲則失雁,方員畫不俱成,左右視不並見,人材有兩為,不能成一。 使乾將寡刺而更擊,舍鵲而射雁,則下射無失矣。
人委其篇章,專為〔政〕治,則子產、子賤之跡不足侔也。 古作書者,多立功不用也。 管仲、晏嬰,功書並作;商鞅、
虞卿,篇治俱為。 高祖既得天下,馬上之計未敗,陸賈造《新語》,高祖粗納采。 呂氏橫逆,劉氏將傾,非陸賈之策,
帝室不寧。 蓋材知無不能,在所遭遇,遇亂則知立功,有起則以其材著書者也。 出口為言,著文為篇。 古以言為功者
多,以文為敗者希。 呂不韋、淮南王以他為過,不以書有非,使客作書,不身自為;如不作書,猶蒙此章章之禍。 人古
今違屬,未必皆著作材知極也。 鄒陽舉疏,免罪於梁。 徐樂上書,身拜郎中。 材能以其文為功於人,何嫌不能營衛其
身? 韓蚤信公子非,國不傾危。 及非之死,李斯如奇,非以著作材極,不能複有為也。 春物之傷,或死之也,殘物不
傷,秋亦不長。 假令非不死,秦未可知。 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不能使人必法己;能令其言可行,不能使人必採取之
矣。
或曰:“古今作書者非一,各穿鑿失經之實傳,違聖人質,故謂之蕞殘,比之玉屑。故曰:“蕞殘滿車,不成為道;玉屑滿
篋,不成為寶。 ”前人近聖,猶為蕞殘,況遠聖從後復重為者乎?其作必為妄,其言必不明,安可採用而施行?”
答曰:聖人作其經,賢者造其傳,述作者之意,採聖人之志,故經須傳也。 俱賢所為,何以獨謂經傳是,他書記非? 彼
見經傳,傳經之文,經須而解,故謂之是。 他書與書相違,更造端緒,故謂之非。 若此者,韙是於《五經》。 使言非
《五經》,雖是不見聽。 使《五經》從孔門出,到今常令人不缺滅,謂之純壹,信之可也。 今《五經》遭亡秦之奢侈,
觸李斯之橫議,燔燒禁防,伏生之休,抱經深藏。 漢興,收《五經》,經書缺滅而不明,篇章棄散而不具。 晁錯之輩,
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師徒相因相授,不知何者為是。 亡秦無道,敗亂之也。 秦雖無道,不燔諸子。 諸子尺書,文篇具
在,可觀讀以正說,可採掇以示後人。 後人復作,猶前人之造也。 夫俱鴻而知,皆傳記所稱,文義與經相薄。 何以獨
謂文書失經之實? 由此言之,經缺而不完,書無佚本,經有遺篇。 折累二者,孰與蕞殘? 《易》據事象,《詩》採民
以為篇,《樂》須〔民〕歡,《禮》待民平。 四經有據,篇章乃成。 《尚書》、《春秋》,採掇史記。 史記興無異,
以民事一意,《六經》之作皆有據。 由此言之,書亦為本,經亦為末,末失事實,本得道質。 折累二者,孰為玉屑?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經誤者在諸子。 諸子尺書,文明實是。 說章句者,終不求解扣明,師師相傳,初
為章句者,非通覽之人也。
案書篇第八十三
儒家之宗,孔子也。 墨家之祖,墨翟也。 且案儒道傳而墨法廢者,儒之道義可為,而墨之法議難從也。 何以驗之? 墨
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違其實,宜以難從也。 乖違如何? 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 今墨家謂鬼審〔死〕人
之精也,厚其精而薄其屍,此於其神厚而於其體薄也。 薄厚不相勝,華實不相副,則怒而降禍,雖有其鬼,終以死恨。
人情慾厚惡薄,神心猶然。 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禍常來也。 以一況百,而墨家為法,皆若此類也。 廢而
不傳,蓋有以也。
《春秋左氏傳》者,蓋出孔子壁中。 孝武皇帝時,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為宮,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傳》也。
公羊高、穀梁、胡母氏皆傳《春秋》,各門異戶,獨《左氏傳》為近得實。 何以驗之? 《禮記》造於孔子之堂,太史
公。 漢之通人也,左氏之言與二書合,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不相合。 又諸家去孔子遠,遠不如近,聞不如見。 劉
子政玩弄《左氏》,僮僕妻子皆呻吟之。 光武皇帝之時,陳元、範淑上書連屬,條事是非,《左氏》遂立。 范叔尋因罪
罷。 元、叔天下極才,講論是非,有餘力矣。 陳元言訥,范叔章詘,左氏得實,明矣。 言多怪,頗與孔子“不語怪
力”相違返也。 《呂氏春秋》亦如此焉。 《國語》,《左氏》之外傳也,左氏傳經,辭語尚略,故複選錄《國語》之辭
以實。 然則《左氏》《國語》,世儒之實書也。
公孫龍著堅白之論,析言剖辭,務折曲之言,無道理之較,無益於治。 齊有三鄒衍之書,瀇洋無涯,其文少驗,多驚耳之
言。 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縱,無實是之驗;華虛誇誕,無審察之實。 商鞅相秦,作耕戰之術;管仲相齊,造輕重之篇。
富民豐國,強主弱敵,公賞罰,與鄒衍之書並言。
而太史公兩紀,世人疑惑,不知所從。 案張儀與蘇秦同時,蘇秦之死,儀固知之。 儀知〔秦〕審,宜從儀言以定其實,
而說不明,兩傳其文。 東海張商亦作列傳,豈蘇秦商之所為邪? 何文相違甚也? 《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黃帝子
孫,自黃帝轉相生,不更禀氣於天。 作《殷本紀》,言契母簡狄浴於川,遇玄鳥墜卵,吞之,遂生契焉。 及《周本紀》
言後稷之母姜嫄野出,見大人跡,履之,則妊身,生後稷焉。 夫觀《世表》,則契與後稷,黃帝之子孫也;讀《殷》、
《周本紀》,則玄鳥、大人之精氣也。 二者不可兩傳,而太史公兼紀不別。 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於川水。 今言
浴於川,吞玄鳥之卵;出於野,履大人之跡:違尊貴之節,誤是非之言也。
《新語》,陸賈所造,蓋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採行,事美足觀。 鴻知所言,參貳經傳,雖古聖之
言,不能過增。 陸賈之言,未見遺闕,而仲舒之言雩祭可以應天,土龍可以致雨,頗難曉也。 夫致旱者以雩祭,不夏郊
之祀,豈晉候之過邪? 以政失道,陰陽不和也。 晉廢夏郊之祀,晉侯寢疾,用鄭子產之言,祀夏郊而疾愈。 如審雩不
修,龍不治,與晉同禍,為之再也。 以政致旱,宜復以政。 政虧而復修雩治龍,其何益哉! 《春秋》公羊氏之說,亢
陽之節,足以復政。 陰陽相渾,旱湛相報,天道然也,何乃修雩設龍乎? 雩祀神喜哉? 或雨至,亢陽不改,旱禍不
除,變復之義,安所施哉! 且夫寒溫與旱湛同,俱政所致,其咎在人。 獨為亢旱求福,不為寒溫求佑,未曉其故。 如
當複報寒溫,宜為雩、龍之事。 鴻材巨識,第兩疑焉!
董仲舒著書,不稱子者,意殆自謂過諸子也。 漢作書者多,司馬子長、揚子云,河、漢也,其餘涇、渭也。 然而子長少
臆中之說,子云無世俗之論。 仲舒說道術奇矣,北方三家尚矣。 讖書云“董仲舒亂我書”,蓋孔子言也。 讀之者或為亂
我書者,煩亂孔子之書也,或以為亂者,理也,理孔子之書也。 共一“亂”字,理之與亂,相去甚遠。 然而讀者用心不
同,不省本實,故說誤也。 夫言“煩亂孔子之書,才高之語也。其言理孔子之書,亦知奇之言也。出入聖人之門,亂理孔
子之書,子長、子云無此言焉。世俗用心不實,省事失情,二語不定,轉側不安。案仲舒之書不違儒家,不〔反〕孔子,
其言“煩亂孔子之書者”,非也。孔子之書不亂,其言理孔子之書者,亦非也。孔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
盈耳哉! ”亂者,〔終〕孔子言也。孔子生週,始其本;仲舒在漢終其末。班叔皮續太史公書,蓋其義也。賦頌篇下其
有“亂曰”章,蓋其類也。孔子終論,定於仲舒之言,其修雩始龍,必將有義,未可怪也。
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五帝、三王,顏淵獨慕舜者,知己步騶有同也。 知德所慕,默識所追,同一實也。 仲
舒之言道德政治,可嘉美也。 質定世事,論說世疑,桓君山莫上也。 故仲舒之文可及,而君山之論難追也。 驥與眾馬
絕跡,或蹈驥哉? 有馬於此,足行千里,終不名驥者,與驥毛色異也。 有人於此,文偶仲舒,論次君山,終不同於二子
者,姓名殊也。 故馬效千里,不必驥;人期賢知,不必孔、墨。 何以驗之? 君山之論難追也。 兩刃相割,利鈍乃知;
二論相訂,是非乃見。 是故韓非之《四難》,桓寬之《鹽鐵》,君山《新論》類也。 世人或疑,言非是偽,論者實之,
故難為也。 卿決疑訟,獄定嫌罪,是非不決,曲直不立,世人必謂卿獄之吏才不任職。 至於論,不務全疑,兩傳並紀,
不宜明處,孰與剖破渾沌,解決亂絲,言無不可知,文無不可曉哉? 案孔子作《春秋》,採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 可
褒,則義以明其行善;可貶,則明其惡以譏其操。 《新論》之義,與《春秋》會一也。
夫俗好珍古不貴今,謂今之文不如古書。 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
案東番鄒伯奇、臨淮袁太伯、袁文術、會稽吳君高、周長生之輩,位雖不至公卿,誠能知之囊橐,文雅之英雄也。 觀伯奇
之《元思》,太伯之《易〔章〕句》,文術之《咸銘》,君高之《越紐錄》,長生之《洞歷》,劉子政、揚子云不能過
也。 〔蓋〕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偽真,無有故新。 廣陵陳子回、顏方,今尚書郎班固,蘭台令楊終、傅毅之徒,
雖無篇章,賦頌記奏,文辭斐炳,賦象屈原、賈生,奏象唐林、谷永,並比以觀好,其美一也。 當今未顯,使在百世之
後,則子政、子云之黨也。 韓非著書,李斯採以言事;揚子云作《太玄》,侯鋪子隨而宣之。 非斯同門,雲、鋪共朝,
睹奇見益,不為古今變心易意;實事貪善,不遠為術並肩以跡相輕,好奇無已,故奇名無窮。 揚子云反《離騷》之經,非
能盡反,一篇文往往見非,反而奪之。 《六略》之錄,萬三千篇,雖不盡見,指趣可知,略借不合義者,案而論之。
對作篇第八十四
或問曰:“賢聖之空生,必有以用其心。上自孔、墨之黨,下至苟、孟之徒,教訓必作垂文。何也?”
對曰:聖人作經,藝者傳記,匡濟薄俗,驅民使之歸實誠也。 案六略之書,萬三千篇,增善消惡,割截橫拓,驅役遊慢,
期便道善,歸政道焉。 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 故採求毫毛之善,貶纖介之惡,撥亂世,反諸正,人道浹,王道
備,所以檢押靡薄之俗者,悉具密致。 夫防決不備,有水溢之害;網解不結,有獸失之患。 是故周道不弊,則民不文
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 楊、墨之學不亂〔儒〕義,則孟子之傳不造;韓國不小弱,法度不壞廢,則韓非之書不
為;高祖不辨得天下,馬上之計未轉,則陸賈之語不奏;眾事不失實,凡論不壞亂,則桓譚之論不起。 故夫賢聖之興文
也,起事不空為,因因不妄作。 作有益於化,化有補於正。 故漢立蘭台之官,校審其書,以考其言。 董仲舒作道術之
書,頗言災異政治所失,書成文具,表在漢室。 主父偃嫉之,誣奏其書。 天子下仲舒於吏,當謂之下愚。 仲舒當死,
天子赦之。 夫仲舒言災異之事,孝武猶不罪而尊其身,況所論無觸忌之言,核道實之事,收故實之語乎! 故夫賢人之在
世也,進則盡忠宣化,以明朝廷;退則稱論貶說,以覺失俗。 俗也不知還,則立道輕為非;論者不追救,則迷亂不覺悟。
是故《論衡》之造也,起眾書並失實,虛妄之言勝真美也。 故虛妄之語不黜,則華文不見息;華文放流,則實事不見用。
故《論衡》者,所以銓輕重之言,立真偽之平,非苟調文飾辭,為奇偉之觀也。 其本皆起人間有非,故盡思極心,以
〔譏〕世俗。 世俗之性,好奇怪之語,說虛妄之文。 何則? 實事不能快意,而華虛驚耳動心也。 是故才能之士,好談
論者,增益實事,為美盛之語;用筆墨者,造生空文,為虛妄之傳。 聽者以為真然,說而不捨;覽者以為實事,傳而不
絕。 不絕,則文載竹帛之上;不捨,則誤入賢者之耳。 至或南面稱師,賦姦偽之說;典城佩紫,讀虛妄之書。 明辨然
否,疾心傷之,安能不論? 孟子傷楊、墨之議大奪儒家之論,引平直之說,褒是抑非,世人以為好辯。 孟子曰:“予豈
好辯哉?予不得已!”今吾不得已也! 虛妄顯於真,實誠亂於偽,世人不悟,是非不定,紫失雜廁,瓦玉集糅,以情言
之,豈吾心所能忍哉! 衛驂乘者越職而呼車,惻怛發心,恐〔上〕之危也。 夫論說者閔世憂俗,與衛驂乘者同一心矣。
愁精神而幽魂魄。 動胸中之靜氣,賊年損壽,無益於性,禍重於顏回,違負黃、老之教,非人所貪,不得已,故為《論
衡》。 文露而旨直,辭姦而情實。 其《政務》言治民之道。 《論衡》諸篇,實俗間之凡人所能見,與彼作者無以異
也。 若夫九《虛》、三《增》、《論死》、《訂鬼》,世俗所久惑,人所不能覺也。 人君遭弊,改教於上;人臣愚惑,
作論於下。 〔下〕實得,則上教從矣。 冀悟迷惑之心,使知虛實之分。 實虛之分定,而華偽之文滅。 華偽之文滅,則
純誠之化日以孽矣。
或曰:“聖人作,賢者述。以賢而作者,非也。《論衡》、《政務》,可謂作者。”曰:〔非〕作也,亦非述也,論也。
論者,述之次也。 《五經》之興,可謂作矣。 太史公《書》、劉子政《序》、班叔皮《傳》,可謂述矣。 桓君山《新
論》、鄒伯奇《檢論》,可謂論矣。 今觀《論衡》、《政務》,桓、鄒之二論也,非所謂作也。 造端更為,前始未有,
若倉頡作書,奚仲作車是也。 《易》言伏羲作八卦,前是未有八卦,伏羲造之,故曰作也。 文王圖八,自演為六十四,
故曰衍。 謂《論衡》之成,猶六十四卦,而又非也。 六十四卦以狀衍增益,其卦溢,其數多。 今《論衡》就世俗之
書,訂其真偽,辯其實虛,非造始更為,無本於前也。 儒生就先師之說,詰而難之;文吏就獄之事,覆而考之,謂《論
衡》為作,儒生、文吏謂作乎?
上書奏記,陳列便宜,皆欲輔政。 今作書者,猶〔上〕書奏記,說發胸臆,文成手中,其實一也。 夫上書謂之奏記,轉
易其名謂之書。 建初孟年,中州頗歉,潁川、汝南民流四散,聖主憂懷,詔書數至。 《論衡》之人,奏記郡守,宜禁奢
侈,以備困乏。 言不納用,退題記草,名曰《備乏》。 酒縻五穀,生起盜賊,沉湎飲酒,盜賊不絕,奏記郡守,禁民
酒。 退題記草,名曰《禁酒》。 由此言之,夫作書者,上書奏記之文也。 記謂之造作上書,上書奏記是作也?
晉之乘,而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人事各不同也。 《易》之乾坤,《春秋》之“元”,楊氏之“玄”,卜氣號不均也。 由此
言之,唐林之奏,谷永之章,《論衡》、《政務》,同一趨也。 漢家極筆墨之林,書論之造,漢家尤多。 陽成子張
作“樂”,揚子云造“玄”,二經發於台下,讀於闕掖,卓絕驚耳,不述而作,材疑聖人,而漢朝不譏。 況《論衡》細說微
論,解釋世俗之疑,辯照是非之理,使後進曉見然否之分,恐其廢失,著之簡牘,祖經章句之說,先師奇說之類也。 其言
伸繩,彈割俗傳。 俗傳蔽惑,偽書放流,賢通之人,疾之無已。 孔子曰:“詩人疾之不能默,丘疾之不能伏。”是以論
也。 玉亂於石,人不能別。 或若楚之王尹以玉為石,卒使卞和受刖足之誅。 是反為非,虛轉為實,安能不言? 俗傳既
過,俗書之偽。 若夫鄒衍謂今天下為一州,四海之外有若天下者九州。 《淮南書》言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不勝,怒而
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 堯時十日並出,堯上射九日;魯陽戰而日暮,援戈麾日,日為卻還。 世間書傳,多若
等類,浮妄虛偽,沒奪正是。 心漬湧,筆手擾,安能不論? 論則考之以心,效之以事,浮虛之事,輒立證驗。 若太史
公之書,據許由不隱,燕太子丹不使日再中。 讀見之者,莫不稱善。
《政務》為郡國守相、縣邑令長陳通政事所當尚務,欲令全民立化,奉稱國恩。 《論衡》九《虛》三《增》,所以使浴務
實誠也;《論死》、《訂鬼》,所以使浴薄喪葬也。 孔子徑庭麗級,被棺斂者不省。 劉子政上薄葬,奉送藏者不約。
光武皇帝草車茅馬,為明器者不姦。 何世書俗言不載? 信死之語汶濁之也。 今著《論死》及《死偽》之篇,明死無
知,不能為鬼,冀觀覽者將一曉解約葬,更為節儉。 斯蓋《論衡》有益之驗也。 言苟有益,雖作何害? 倉頡之書,世
以紀事;奚仲之車,世以自載;伯餘之衣,以辟寒暑;桀之瓦屋,以辟風雨。 夫不論其利害,而徒譏其造作,是則倉頡之
徒有非,《世本》十五家皆受責也。 故夫有益也,雖作無害也。 雖無害,何補?
古有命使採爵,欲觀風俗知下情也。 《詩》作民間,聖王可云“汝民也,何發作”,囚罪其身,歿滅其詩乎? 今已不然,
故《詩》傳〔至〕今。 《論衡》、《政務》,其猶《詩》也,冀望見採,而云有過。 斯蓋《論衡》之書所以興也。 且
凡造作之過,意其言妄而謗誹也。 《論衡》實事疾妄,《齊世》、《宣漢》、《恢國》、《驗符》、《盛褒》、《須頌》
之言,無誹謗之辭。 造作如此,可以免於罪矣。
自紀篇第八十五
王充者,會稽上虞人也,字仲任。 其先本魏郡元城一姓。 孫一幾世嘗從軍有功,封會稽陽亭。 一歲倉卒國絕,因家
焉。 以農桑為業。 世祖勇任氣,卒咸不揆於人。 歲兇,橫道傷殺,怨仇眾多。 會世擾亂,恐為怨仇所擒,祖父泛舉家
簷載,就安會稽,留錢唐縣,以賈販為事。 生子二人,長曰蒙,少曰誦,誦即充父。 祖世任氣,至蒙、誦滋甚。 故
蒙、誦在錢唐,勇勢凌人。 末復與豪家丁伯等結怨,舉家徙處上虞。
建武三年,充生。 為小兒,與儕倫遨戲,不好狎侮。 儕倫好掩雀、捕蟬、戲錢、林熙,充獨不肯。 誦奇之。 六歲教
書,恭願仁順,禮敬具備,矜莊寂寥,有臣人之志。 父未嘗笞,母未嘗非,閭里未嘗讓。 八歲出於書館,書館小僮百人
以上,皆以過失袒謫,或以書醜得鞭。 充書日進,又無過失。 手書既成,辭師受《論語》、《尚書》,日諷千字。 經
明德就,謝師而專門,援筆而眾奇。 所讀文書,亦日博多。 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辯而不好談對,非其人,終日之言。
其論說始若詭於眾,極聽其終,眾乃是之。 以筆著文,亦如此焉;操行事上,亦如此焉。 在縣位至掾功曹,在都尉府位
亦掾功曹,在太守為列掾五官功曹行事,入州為從事。 不好徼名於世,不為利害見將。 常言人長,希言人短。 專薦未
達,解已進者過。 及所不善,亦弗譽;有過不解,亦弗复陷。 能釋人之不大過,亦悲夫人之細非。 好自周,不肯自
彰,勉以行操為基,恥以材能為名。 眾會乎坐,不問不言,賜見君將,不及不對。 在鄉里,慕蘧伯玉之節;在朝廷,貪
史子魚之行。 見污傷,不肯自明;位不進,亦不懷恨。 貧無一畝庇身,志佚於王公;賤無鬥石之秩,意若食萬鍾。 得
官不欣,失位不恨。 處逸樂而慾不放,居貧苦而志不倦。 淫讀古文,甘聞異言。 世書俗說,多所不安,幽處獨居,考
論實虛。
充為人清重,遊必擇友,不好苟交。 所友位雖微卑,年雖幼稚,行苟離俗,必與之友。 好傑友雅徒,不氾結俗材。 俗
材因其微過,蜚條陷之,然終不自明,亦不非怨其人。 或曰:“有良材奇文,無罪見陷,胡不自陳?羊勝之徒,摩口膏
舌;鄒陽自明,入獄復出。苟有全完之行,不宜為人所缺;既耐勉自伸,不宜為人所屈。”答曰:不清不見塵,不高不見
危,不廣不見削,不盈不見虧。 士茲多口,為人所陷,蓋亦其宜。 好進故自明,憎退故自陳。 吾無好憎,故默無言。
羊勝為讒,或使之也;鄒陽得免,或拔之也。 孔子稱命,孟子言天,吉凶安危,不在於人。 昔人見之,故歸之於命,委
之於時,浩然恬忽,無所怨尤。 福至不謂己所得,禍到不謂己所為。 故時進意不為豐,時退志不為虧。 不嫌虧以求
盈,不違險以趨平,不鬻智以乾祿,不辭爵以吊名,不貪進以自明,不惡退以怨人。 同安危而齊死生,鈞吉凶而一敗成,
遭十羊勝,謂之無傷。 動歸於天,故不自明。
充性恬淡,不貪富貴。 為上所知,拔擢越次,不慕高官。 不為上所知,貶黜抑屈,不恚下位。 比為縣吏,無所擇避。
或曰:“心難而行易,好友同志,仕不擇地,濁操傷行,世何效放?”答曰:可效放者,莫過孔子。 孔子之仕,無所避
矣。 為乘田委吏,無於邑之心;為司空相國,無說豫之色。 舜耕歷山,若終不免;及受堯禪,若卒自得。 憂德之不
豐,不患爵之不尊;恥名之不白,不惡位之不遷。 垂棘與瓦同櫝,明月與礫同囊,苟有二寶之質,不害為世所同。 世能
知善,雖賤猶顯;不能別白,雖尊猶辱。 處卑與尊齊操,位賤與貴比德,斯可矣。
俗性貪進忽退,收成棄敗。 充升擢在位之時,眾人蟻附;廢退窮居,舊故叛去。 志俗人之寡恩,故閒居作《譏俗》、
《節義》十二篇。 冀俗人觀書而自覺,故直露其文,集以俗言。 或譴謂之淺。 答曰:以聖典而示小雅,以雅言而說丘
野,不得所曉,無不逆者。 故蘇秦精說於趙,而李兌不說;商鞅以王說秦,而孝公不用。 夫不得心意所欲,雖盡堯、舜
之言,猶飲牛以酒,啖馬以脯也。 故鴻麗深懿之言,關於大而不通於小。 不得已而強聽,入胸者少。 孔子失馬於野,
野人閉不與,子貢妙稱而怒,馬圄諧說而懿。 俗曉〔形〕露之言,勉以深鴻之文,猶和神仙之藥以治鼽咳,制貂狐之裘以
取薪菜也。 且禮有所不彳侍,事有所不須。 斷決知辜,不必皋陶;調和葵韭,不俟狄牙;閭巷之樂,不用《韶》、
《武》;裡母之祀,不待太牢。 既有不須,而又不宜。 牛刀割雞,舒戟採葵,鈇鉞裁箸,盆盎酌卮,大小失宜,善之者
希。 何以為辯? 喻深以淺。 何以為智? 喻難以易。 賢聖銓材之所宜,故文能為深淺之差。
充既疾俗情,作《譏俗》之書;又閔人君之政,徒欲治人,不得其宜,不曉其務,愁精苦思,不睹所趨,故作《政務》之
書。 又傷偽書俗文多不實誠,故為《論衡》之書。 夫賢聖歿而大義分,磋⻊殊趨,各自開門。 通人觀覽,不能釘
銓。 遙聞傳授,筆寫耳取,在百歲之前。 曆日彌久,以為昔古之事,所言近是,信之入骨,不可自解,故作《實論》。
其文盛,其辯爭,浮華虛偽之語,莫不澄定。 沒華虛之文,存敦龐之樸,撥流失之風,反宓戲之俗。
充書形露易觀。 或曰:“口辯者其言深,筆敏者其文沉。案經藝之文,賢聖之言,鴻重優雅,難卒曉睹。世讀之者,訓古
乃下。蓋賢聖之材鴻,故其文語與俗不通。玉隱石間,珠匿魚腹,非玉工珠師,莫能採得。寶物以隱閉不見,實語亦宜深
沉難測。《譏俗》之書,欲悟俗人,故形露其指,為分別之文。《論衡》之書,何為複然?豈材有淺極,不能為〔深〕
覆?何文之察,與彼經藝殊軌轍也?”
答曰:玉隱石間,珠匿魚腹,故為深覆。 及玉色剖於石心,珠光出於魚腹,其〔猶〕隱乎? 吾文未集於簡札之上,藏於
胸臆之中,猶玉隱珠匿也;及出露,猶玉剖珠出乎,爛若天文之照,順若地理之曉,嫌疑隱微,盡可名處。 且名白,事自
定也。
《論衡》者,論之平也。 口則務在明言,筆則務在露文。 高士之文雅,言無不可曉,指無不可睹。 觀讀之者,曉然若
盲之開目,聆然若聾之通耳。 三年盲子,卒見父母,不察察相識,安肯說喜? 道畔巨樹,塹邊長溝,所居昭察,人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