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察,佔射之者,十不失一。 使面黝而黑醜,垢重襲而覆部,佔射之者,十而失九。
夫文由語也,或淺露分別,或深迂優雅,孰為辯者? 故口言以明志,言恐滅遺,故著之文字。 文字與言同趨,何為猶當
隱閉指意? 獄當嫌辜,卿決疑事,渾沌難曉,與彼分明可知,孰為良吏? 夫口論以分明為公,筆辯以荴露為通,吏文以
昭察為良。 深覆典雅,指意難睹,唯賦頌耳! 經傳之文,賢聖之語,古今言殊,四方談異也。 當言事時,非務難知,
使指閉隱也。 後人不曉,世相離遠,此名曰語異,不名曰材鴻。 淺文讀之難曉,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 秦始皇讀韓
非之書,歎曰:“猶獨不得此人同時。”其文可曉,故其事可思。 如深鴻優雅,須師乃學,投之於地,何嘆之有? 夫筆著
者,欲其易曉而難為,不貴難知而易造;口論務解分而可聽,不務深迂而難睹。 孟子相賢,以眸子明了者,察文,以義可
曉。
充書違詭於俗。 或難曰:“文貴夫順合眾心,不違人意,百人讀之莫譴,千人聞之莫怪。故管子曰:‘言室滿室,言堂滿
堂。’今殆說不與世同,故文刺於俗,不合於眾。”
答曰:論貴是而不務華,事尚然而不高合。 論說辯然否,安得不譎常心、逆俗耳? 眾心非而不從,故喪黜其偽,而存定
其真。 如當從順人心者,循舊守雅,諷習而已,何辯之有? 孔子侍坐於魯哀公,公賜桃與黍,孔子先食黍而後啖桃,可
謂得食序矣,然左右皆掩口而笑,貫俗之日久也。 今吾實猶孔子之序食也,俗人違之,猶左右之掩口也。 善雅歌,於鄭
為人悲;禮舞,於趙為不好。 堯、舜之典,伍伯不肯觀;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讀。 寧危之計,黜於閭巷;撥世之
言,訾於品俗。 有美味於斯,俗人不嗜,狄牙甘食。 有寶玉於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 孰是孰非,可信者誰? 禮俗
相背,何世不然? 魯文逆祀,畔者三人。 蓋獨是之語,高士不捨,俗夫不好;惑眾之書,賢者欣頌,愚者逃頓。
充書不能純美。 或曰:“口無擇言,筆無擇文。文必麗以好,言必辯以巧。言了於耳,則事味於心;文察於目,則篇留於
手。故辯言無不聽,麗文無不寫。今新書既在論譬,說俗為戾,又不美好,於觀不快。蓋師曠調音,曲無不悲;狄牙和
膳,餚無淡味。然則通人造書,文無暇穢。《呂氏》、《淮南》懸於市門,觀讀之者無訾一言。今無二書之美,文雖眾
盛,猶多譴毀。”答曰:夫養實者不育華,調行者不飾辭。 豐草多華英,茂林多枯枝。 為文欲顯白其為,安能令文而無
譴毀? 救火拯溺,義不得好;辯論是非,言不得巧。 入澤隨龜,不暇調足;深淵捕蛟,不暇定手。 言姦辭簡,指趨妙
遠;語甘文峭,務意淺小。 稻穀千鍾,糠皮太半;閱錢滿億,穿決出萬。 大羹必有淡味,至寶必有瑕穢,大簡必有大
好,良工必有不巧。 然則辯言必有所屈,通文猶有所黜。 言金由貴家起,文糞自賤室出,《淮南》、《呂氏》之無累
害,所由出者,家富官貴也。 夫貴,故得懸於市,富,故有千金副。 觀讀之者,惶恐畏忌,雖見乖不合,焉敢譴一字?
充書既成,或稽合於古,不類前人。 或曰:“謂之飾歲偶辭,或徑或迂,或屈或舒。謂之論道,實事委瑣,文給甘酸,諧
於經不驗,集於傳不合,稽之子長不當,內之子云不入。文不與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稱工巧?”答曰:飾貌以強類者失
形,調辭以務似者失情。 百夫之子,不同父母,殊類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為佳好。 文必有與合然後稱善,是
則代匠斫不傷手,然後稱工巧也。 文士之務,各有所從,或調辭以巧文,或辯偽以實事。 必謀慮有合,文辭相襲,是則
五帝不異事,三王不殊業也。 美色不同面,皆佳於目;悲音不共聲,皆快於耳。 酒醴異氣,飲之皆醉;百穀殊味,食之
皆飽。 謂文當與前合,是謂舜眉當複八採,禹目當複重瞳。
充書文重。 或曰:“文貴約而指通,言尚省而趨明。辯士之言要而達,文人之辭寡而章。今所作新書,出萬言,繁不省,
則讀者不能盡;篇非一,則傳者不能領。被躁人之名,以多為不善。語約易言,文重難得。玉少石多,多者不為珍;龍少
魚眾,少者固為神。”答曰:有是言也。 蓋〔要〕言無多,而華文無寡。 為世用者,百篇無害;不為用者,一章無補。
如皆為用,則多者為上,少者為下。 累積千金,比於一百,孰為富者? 蓋文多勝寡,財寡愈貧。 世無一卷,吾有百
篇;人無一字,吾有萬言,孰者為賢? 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領,斯蓋吾書所以不得省也。
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戶口眾,簿籍不得少。 今失實之事多,華虛之語眾,指實定宜,辯爭之言,安得約徑? 韓非之
書,一條無異,篇以十第,文以萬數。 夫形大,衣不得褊;事眾,文不得褊。 事眾文饒,水大魚多。 帝都谷多,王市
肩磨。 書雖文重,所論百種。 按古太公望,近董仲舒,傳作書篇百有餘,吾書亦才出百,而云泰多,蓋謂所以出者微,
觀讀之者不能不譴呵也。 河水沛沛,比夫眾川,孰者為大? 蟲繭重厚,稱其出絲,孰為多者?
充仕數不耦,而徒著書自紀。 或〔戲〕曰:“所貴鴻材者,仕宦耦合,身容說納,事得功立,故為高也。今吾子涉世落
魄,仕數黜斥,材未練於事,力未盡於職,故徒幽思屬文,著記美言,何補於身?眾多欲以何移乎?”答曰:材鴻莫過孔
子。 孔子才不容,斥逐,伐樹,接〔淅〕,見圍,削跡,困餓陳、蔡,門徒菜色。 今吾材不逮孔子,不偶之厄,未與之
等,偏可輕乎? 且達者未必知,窮者未必愚。 遇者則得,不遇失之。 故夫命厚祿善,庸人尊顯;命薄祿惡,奇俊落
魄。 比以偶合稱材量德,則夫專城食土者,材賢孔、墨。 身貴而名賤,則居潔而行墨。 食千鍾之祿,無一長之德,乃
可戲也。 若夫德高而名白,官卑而祿泊,非才能之過,未足以為累也。 士願與憲共廬,不慕與賜同衡;樂與夷俱旅,不
貪與蹠比跡。 高士所貴,不與俗均,故其名稱不與世同。 身與草木俱朽,聲與日月並彰,行與孔子比窮,文與楊雄為
雙,吾榮之。 身通而知困,官大而德細,於彼為榮,於我為累。 偶合容說,身尊體佚,百載之後,與物俱歿,名不流於
一嗣,文不遺於一札,官雖傾倉,文德不豐,非吾所臧。 德汪而淵懿,知滂沛而盈溢,筆瀧漉而雨集,言溶氵窟而泉出,
富材羨知,貴行尊志,體列於一世,名傳於千載,乃吾所謂異也。
充細族孤門。 或啁之曰:“宗祖無淑懿之基,文墨無篇籍之遺,雖著鴻麗之論,無所禀階,終不為高。夫氣無漸而卒至曰
變,物無類而妄生曰異,不常有而忽見曰妖,詭於眾而突出曰怪。吾子何祖?其先不載。況未嘗履墨塗,出儒門,吐論數
千萬言,宜為妖變,安得寶斯文而多賢?”答曰:鳥無世鳳皇,獸無種麒麟,人無祖聖賢,物無常嘉珍。 才高見屈,遭時
而然。 士貴,故孤興;物貴,故獨產。 文孰常在有以放賢,是則〔醴〕泉有故源,而嘉禾有舊根也。 屈奇之士見,倜
儻之辭生,度不與俗協,庸角不能程。 是故罕發之跡,記於牒籍;希出之物,勒於鼎銘。 五帝不一世而起,伊、望不同
家而出。 千里殊跡,百載異發。 士貴雅材而慎興,不因高據以顯達。 母驪犢騂,無害犧牲;祖濁裔清,不榜奇人。 鯀
惡禹聖,叟頑舜神。 伯牛寢疾,仲弓潔全;顏路庸固,回杰超倫;孔、墨祖愚,丘、翟聖賢;揚家不通,卓有子云;桓氏
稽可,譎出君山。 更禀於元,故能著文。
充以元和三年徙家闢詣揚州部丹陽、九江、廬江。 後入為治中,材小任大,職在刺割,筆札之思,歷年寢廢。 章和二
年,罷州家居。 年漸七十,時可懸輿。 仕路隔絕,志窮無如。 事有否然,身有利害。 發白齒落,日月逾邁,儔倫彌
索,鮮所恃賴。 貧無供養,志不娛快。 歷數冉冉,庚辛域際,雖懼終徂,愚猶沛沛,乃作《養性》之書,凡十六篇。
養氣自守,適時則酒,閉明塞聰,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 既晚無還,垂書示後。 惟人性
命,長短有期,人亦蟲物,生死一時。 年曆但記,孰使留之? 猶入黃泉,消為土灰。 上自黃、唐,下臻秦、漢而來,
折衷以聖道,理於通材,如衡之平,如鑑之開,幼老生死古今,罔不詳該。 命以不延,籲嘆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