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 儒生受長吏之祿,報長吏以道;文吏空胸無仁義之學,居往食祿,終無以效,所謂屍位素餐者也。 素者,空也;空
虛無德,餐人之祿,故曰素餐。 無道藝之業,不曉政治,默坐朝庭,不能言事,與屍無異,故曰屍位。 然則文吏所謂屍
位素餐者也。 居右食嘉,見將傾邪,豈能舉記陳言得失乎? 一則不能見是非,二則畏罰不敢直言。 《禮》曰:“情慾
巧。”其能力言者,文丑不好,有骨無肉,脂腴不足,犯干將相指,遂取間郤。 為地戰者不能立功名,貪爵祿者不能諫於
上。 文吏貪爵祿,一日居位,輒欲圖利,以當資用,侵漁徇身,不為將官顯義。 雖見太山之惡,安肯揚舉毛髮之言?
事理如此,何用自解於屍位素餐乎? 儒生學大義,以道事將,不可則止,有大臣之志,以經勉為公正之操,敢言者也,位
又疏遠。 遠而近諫,《禮》謂之諂,此則郡縣之府庭所以常廓無人者也。
或曰:“文吏筆扎之能,而治定簿書,考理煩事,雖無道學,筋力材能盡於朝庭,此亦報上之效驗也。”曰:此有似於貧人
負官重責,貧無以償,則身為官作,責乃畢竟。 夫官之作,非屋廡則牆壁也。 屋廡則用斧斤,牆壁則用築鍤。 荷斤
斧,把築鍤,與彼握刀持筆何以殊? 苟謂治文書者報上之效驗,此則治屋廡牆壁之人,亦報上也。 俱為官作,刀筆斧斤
築鍤鈞也。 抱布貿絲,交易有亡,各得所願。 儒生抱道貿祿,文吏無所抱,何用貿易? 農商殊業,所畜之貨,貨不可
同,計其精粗,量其多少,其出溢者名曰富人,富人在世,鄉里願之。 夫先王之道,非徒農商之貨也,其為長吏立功致
化,非徒富多出溢之榮也。 且儒生之業,豈徒出溢哉? 其身簡練,知慮光明,見是非審,審尤奇也。
蒸所與眾山之材幹同也,〔伐〕以為蒸,熏以火,煙熱究浹,光色澤潤,爇之於堂,其耀浩廣,火灶之效加也。 繡之未
刺,錦之未織,恆絲庸帛,何以異哉? 加五采之巧,施針縷之飾,文章炫耀,黼黻華蟲,山龍日月。 學士有文章,猶絲
帛之有五色之巧也。 本質不能相過,學業積聚,超逾多矣。 物實無中核者謂之鬱,無刀斧之斷者謂之樸。 文吏不學,
世之教無核也,鬱樸之人,孰與程哉? 骨曰切,象曰瑳,玉曰琢,石曰磨,切琢磨,乃成寶器。 人之學問知能成就,猶
骨象玉石切瑳琢磨也。 雖欲勿用,賢君其舍諸? 孫武、闔廬,世之善用兵者也,知或學其法者,戰必勝。 不曉什伯之
陣,不知擊刺之術者,強使之軍,軍覆師敗,無其法也。 谷之始熟曰粟。 舂之於臼,簸其粃糠;蒸之於甑,爨之以火,
成熟為飯,乃甘可食。 可食而食之,味生肌腴成也。 粟未為米,米未成飯,氣腥未熟,食之傷人。 夫人之不學,猶谷
未成粟,米未為飯也。 知心亂少,猶食腥谷,氣傷人也。 學士簡練於學,成熟於師,身之有益,猶谷成飯,食之生肌腴
也。 銅錫未採,在眾石之間,工師鑿掘,爐橐鑄鑠乃成器。 未更爐橐,名曰積石,積石與彼路畔之瓦、山間之礫,一實
也。 故夫谷未舂蒸曰粟,銅未鑄鑠曰積石,人未學問曰矇。 矇者,竹木之類也。 夫竹生於山,木長於林,未知所入。
截竹為筒,破以為牒,加筆墨之跡,乃成文字,大者為經,小者為傳記。 斷木為槧,之為板,力加刮削,乃成奏牘。
夫竹木,粗苴之物也,雕琢刻削,乃成為器用。 況人含天地之性,最為貴者乎!
不入師門,無經傳之教,以鬱樸之實,不曉禮義,立之朝庭,植笮樹表之類也,其何益哉? 山野草茂,鉤鐮斬刈,乃成道
路也。 士未入道門,邪惡未除,猶山野草木未斬刈,不成路也。 染練布帛,名之曰採,貴吉之服也。 無染練之治,名
縠粗,縠粗不吉,喪人服之。 人無道學,仕宦朝庭,其不能招致也,猶喪人服粗,不能招吉也。 能削柱樑,謂之木匠。
能穿鑿穴坎,謂之士匠;能雕琢文書,謂之史匠。 夫文吏之學,學治文書也,當與木土之匠同科,安得程於儒生哉? 御
史之遇文書,不失分銖;有司之陳籩豆,不誤行伍。 其巧習者,亦先學之,人不貴者也,小賤之能,非尊大之職也。 無
經藝之本,有筆墨之末,大道未足而小伎過多,雖曰吾多學問,御史之知、有司之惠也。 飯黍梁者饜,餐糟糠者飽,雖俱
曰食,為腴不同。 儒生文吏,學俱稱習,其於朝庭,有益不鈞。 鄭子皮使尹何為政,子產比於未能操刀使之割也。 子
路使子羔為費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皆以未學,不見大道也。 醫無方術,雲:“吾能治病。”問之曰:“何用治
病?”曰:“用心意。”病者必不信也。 吏無經學,曰:“吾能治民。”問之曰:“何用治民?”曰:“以材能。”是醫無方
術,以心意治病也,百姓安肯信向,而人君任用使之乎? 手中無錢,之市使貨主問曰“錢何在”,對曰:“無錢”,貨主必
不與也。 夫胸中不學,猶手中無錢也。 欲人君任使之,百姓信向之,奈何也?
謝短篇第三十六
《程材》、《量知》,言儒生、文吏之材不能相過;以儒生脩大道,以文吏曉簿書,道勝於事,故謂儒生頗愈文吏也。 此
職業外相程相量也,其內各有所以為短,未實謝也。 夫儒生能說一經,自謂通大道,以驕文吏;文吏曉簿書,自謂文無
害,以戲儒生。 各持滿而自〔臧〕,非彼而是我,不知所為短,不悟於己未足。 《論衡》之,將使忄奭然各知所
〔乏〕。 訓夫儒生所短,不徒以不曉簿書;文吏所劣,不徒以不通大道也,反以閉暗不覽古今,不能各自知其所業之事未
具足也。 二家各短,不能自知也。 世之論者,而亦不能訓之,如何? 夫儒生之業,《五經》也,南面為師,旦夕講授
章句,滑習義理,究備於《五經》可也。 《五經》之後,秦、漢之事,不能知者,短也。 夫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然
則儒生,所謂陸沉者也。 《五經》之前,至於天地始開、帝王初立者,主名為誰,儒生又不知也。 夫知今不知古,謂之
盲瞽。 《五經》比於上古,猶為今也。 徒能說經,不曉上古,然則儒生,所謂盲瞽者也。
儒生猶曰:“上古久遠,其事暗昧,故經不載而師不說也。”夫三王之事雖近矣,經雖不載,義所連及,《五經》所當共
知,儒生所當審說也。 夏自禹向國,幾載而至於殷? 殷自湯幾祀而至於週? 周自文王幾年而至於秦? 桀亡夏而紂棄
殷,滅週者何王也? 週猶為遠,秦則漢之所伐也。 夏始於禹,殷本於湯,周祖后稷,秦初為人者誰? 秦燔《五經》,
坑殺儒士,《五經》之家所共聞也。 秦何起而燔《五經》,何感而坑儒生? 秦則前代也。 漢國自儒生之家也,從高祖
至今朝幾世? 歷年訖今幾載? 初受何命? 复獲何瑞? 得天下難易孰與殷、週? 家人子弟學問歷幾歲,人問之曰:“居
宅幾年?祖先何為?”不能知者,愚子弟也。 然則儒生不能知漢事,世之愚蔽人也。 “溫故知新,可以為師。”古今不
知,稱師如何? 彼人問曰:“二尺四寸,聖人文語,朝夕講習,義類所及,故可務知。漢事未載於經,名為尺籍短書,比
於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貴也。”儒不能都曉古今,欲各別說其經;經事義類,乃以不知為貴也?
事不曉,不以為短! 請複別問儒生,各以其經,旦夕之所講說。 先問《易》家:“《易》本何所起?造作之者為誰?”彼
將應曰:“伏羲作八卦,文王演為六十四,孔子作《彖》、《象》、 《繫辭》。三聖重業,《易》乃具足。”問之
曰:“《易》有三家,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伏羲所作,文王所造,《連山》乎?《歸藏》、《周
易》也?秦燔《五經》,《易》何以得脫?漢興幾年而復立?宣帝之時,河內女子壞老屋,得《易》一篇,名為何
《易》?此時《易》具足未?”問《尚書》家曰:“今旦夕所授二十九篇,奇有百二篇,又有百篇。二十九篇何所起?百二
篇何所造?秦焚諸書之時,《尚書》諸篇皆何在?漢興,始錄《尚書》者何帝?初受學者何人?”問《禮》家曰:“前孔子
時,週已製禮,殷禮,夏禮,凡三王因時損益,篇有多少,文有增減。不知今《禮》,週乎?殷、夏也?”彼必以漢承週,
將曰:“周禮。”夫周禮六典,又六轉,六六三十六,三百六十,是以周官三百六十也。 案今《禮》不見六典,無三百六
十官,又不見天子。 天子禮廢何時? 豈秦滅之哉? 宣帝時,河內女子壞老屋,得佚《禮》一篇,六十篇中,是何篇是
者? 高祖詔叔孫通製作《儀品》,十〔二〕篇何在? 而復定《儀禮》,見在十六篇,秦火之餘也。 更秦之時,篇凡有
幾? 問《詩》家曰:“《詩》作何帝王時也?”彼將曰:“週衰而《詩》作,蓋康王時也。康王德缺於房,大臣刺晏,故
《詩》作。”夫文、武之隆貴在成、康,康王未衰,《詩》安得作? 周非一王,何知其康王也? 二王之末皆衰,夏、殷
衰時,《詩》何不作? 《尚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此時已有詩也,斷取周以來,而謂興於週。 古者采詩,詩有文
也,今《詩》無書,何知非秦燔《五經》,《詩》獨無餘〔札〕也? 問《春秋》家曰:“孔子作《春秋》,週何王時也?
自衛反魯,然後樂正,《春秋》作矣。自衛反魯,哀公時也。自衛,何君也?俟孔子以何礼,而孔子反魯作《春秋》乎?
孔子錄《史記》以作《春秋》,《史記》本名《春秋》乎?製作以為經,乃歸《春秋》也?
法律之家,亦為儒生。 問曰:“《九章》,誰所作也?”彼聞皋陶作獄,必將曰:“皋陶山。”詰曰:“皋陶,唐、虞時,
唐、虞之刑五刑,案今律無五刑之文。”或曰:“蕭何也。”詰曰:“蕭何,高祖時也,孝文之時,齊太倉令淳于〔意〕有
罪,徵詣長安,其女緹縈為父上書,言肉刑壹施,不得改悔。文帝痛其言,乃改肉刑。案今《九章》象刑,非肉刑也。文
帝在蕭何後,知時肉刑也。蕭何所造,反具〔象〕刑也?而云《九章》蕭何所造乎?”古禮三百,威儀三千,刑亦正刑三
百,科條三千。 出於禮,入於刑,禮之所去,刑之所取,故其多少同一數也。 今《禮經》十六,蕭何律有九章,不相
應,又何? 《五經》題篇,皆以事義別之,至禮與律獨經也,題之,禮言昏禮,律言盜律何?
夫總問儒生以古今之義,儒生不能知,別〔各〕以其經事問之,又不能曉,斯則坐守〔信〕師法、不頗博覽之咎也。 文吏
自謂知官事,曉簿書。 問之曰:“曉知其事,當能究達其義,通見其意否?”文吏必將罔然。 問之曰:“古者封侯,各專
國土,今置太守令長,何義?古人井田,民為公家耕,今量租芻,何意?一〔歲〕使民居更一月,何據?年二十三
〔傅〕,十五賦,七歲頭錢二十三,何緣?有臈,何帝王時?門戶井灶,何立?社稷、先農、靈星,保祠?歲終逐疫,何
驅?使立桃像人於門戶,何旨?掛蘆索於戶上,畫虎於門闌,何放?除牆壁書畫厭火丈夫,何見?步之六尺,冠之六寸,
何應?有尉史令史,無〔丞〕長史,何制?兩郡移書,曰:“敢告卒人”,兩縣不言,何解?郡言事二府,曰“敢言之” ,
司空曰“上”,何狀?賜民爵八級,何法?名曰簪褭、上造,何謂?吏上功曰伐閱,名籍墨〔狀〕,何指?七十賜王杖,何
起?著鳩於杖末,不著爵,何杖?苟以鳩為善,不賜而賜鳩杖,而不爵,何說?日分六十,漏之盡〔百〕,鼓之致五,何
故?吏衣黑衣,宮闕赤單,何慎?服革於腰,佩刀於右,〔帶〕劍於左,何備?著鉤於履,冠在於首,何象?吏居城郭,
出乘車馬,坐治文書,起城郭,何王?造車輿,何工?生馬,何地?作書,何人?造城郭及馬所生,難知也,遠也。造車
作書,易曉也,必將應曰:“倉頡作書,奚仲作車。 ”詰曰:“倉頡何感而作書? 奚仲何起而作車? ”又不知也。文吏所
當知,然而不知,亦不博覽之過也。夫儒生不覽古今,〔所〕知不過守信經文,滑習章句,解剝互錯,分明乖異。文吏不
曉吏道,所能不過案獄考事,移書下記,對〔鄉〕便給。準〔之〕無一閱備,皆淺略不及,偏駁不純,俱有闕遺,何以相
言?
效力篇第三十七
《程才》、《量知》之篇,徒言知學,未言才力也。 人有知學,則有力矣。 文吏以理事為力,而儒生以學問為力。 或
問揚子云曰:“力能扛鴻鼎、揭華旗,知德亦有之乎?”答曰:“百人矣。”夫知德百人者,與彼扛鴻鼎、揭華旗者為料敵
也。 夫壯士力多者,扛鼎揭旗;儒生力多者,博達疏通。 故博達疏通,儒生之力也;舉重拔堅,壯士之力也。 《梓
材》曰:“強人有王開賢,厥率化民。”此言賢人亦壯強於禮義,故能開賢,其率化民。 化民須禮義,禮義須文章,“行有
餘力,則以學文”。 能學文,有力之驗也。 問曰:“說一經之儒,可謂有力者? ”曰:非有力者也。 陳留龐少都每薦諸
生之吏,常曰:“王甲某子,才能百人。”太守非其能,不答。 少都更曰:“言之尚少,王甲某子,才能百萬人。”太守怒
曰:“親吏妄言!”少都曰:“文吏不通一經一文,不調師一言;諸生能說百萬章句,非才知百萬人乎?”太守無以應。 夫
少都之言,實也,然猶未也。 何則? 諸生能傳百萬言,不能覽古今,守信師法,雖辭說多,終不為博。 殷、週以前,
頗載《六經》,儒生所不能說也。 秦、漢之事,儒生不見,力劣不能覽也。 週監二代,漢監週、秦,週、秦以來,儒生
不知;漢欲觀覽,儒生無力。 使儒生博觀覽,則為文儒。 文儒者,力多於儒生,如少都之言,文儒才能千萬人矣。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己,不亦遠乎!”由此言之,儒者所懷,獨己重
矣,志所欲至,獨己遠矣。 身載重任,至於終死,不倦不衰,力獨多矣。 夫曾子載於仁而儒生載於學,所載不同,輕重
均也。 夫一石之重,一人挈之,十石以上,二人不能舉也。 世多挈一石之任,寡有舉十石之力。 儒生所載,非徒十石
之重也。 地力盛者,草木暢茂。 一畝之收,當中田五畝之分。 苗田,人知出谷多者地力盛。 不知出文多者才知茂,失
事理之實矣。 夫文儒之力過於儒生,況文吏乎? 能舉賢薦士,世謂之多力也。 然能舉賢薦士,上書〔佔〕記也。 能上
書〔佔〕記者,文儒也。 文儒非必諸生也,賢達用文則是矣。 穀子雲、唐子高章奏百上,筆有餘力,極言不諱,文不折
乏,非夫才知之人不能為也。 孔子,周世多力之人也。 作《春秋》,刪《五經》,秘書微文,無所不定。 山大者云
多,泰山不崇朝辯雨天下。 夫然則賢者有云雨之知,故其吐文萬牒以上,可謂多力矣。
世稱力者,常褒烏獲,然則董仲舒、揚子云,文之烏獲也。 秦武王與孟說舉鼎不任,絕脈而死。 少文之人,與董仲舒等
湧胸中之思,必將不任,有絕脈之變。 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為二十萬,博士弟子郭路夜定舊說,死於燭下,精思
不任,絕脈氣減也。 顏氏之子,已曾馳過孔子於塗矣,劣倦罷極,發白齒落。 夫以庶幾之材,猶有僕頓之禍,孔子力
優,顏淵不任也。 才力不相如,則其知〔惠〕不相及也。 勉自什伯,鬲中嘔血,失魂狂亂,遂至氣絕。 書五行之牘,
〔奏〕十〔言〕之記,其才劣者,筆墨之力尤難,況乃連句結章,篇至十百哉! 力獨多矣! 江河之水,馳湧滑漏,席地
長遠,無枯竭之流,本源盛矣。 知江河之流遠,地中之源盛,不知萬牒之人,胸中之才茂,迷惑者也。 故望見驥足,不
異於眾馬之蹄,躡平陸而馳騁,千里之跡,斯須可見。 夫馬足人手,同一實也,稱驥之足,不薦文人之手,不知類也。
夫能論筋力以見比類者,則能取文力之人立之朝庭。 故夫文力之人,助有力之將,乃能以力為功。 有力無助,以力為
禍。 何以驗之? 長巨之物,強力之人乃能舉之。 重任之車,強力之牛乃能挽之。 是任車上阪,強牛引前,力人推後,
乃能升逾。 如牛羸人罷,任車退卻,還墮坑谷,有破覆之敗矣。 文儒懷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其難推引,非徒任車之
重也。 薦致之者,罷羸無力,遂卻退竄於巖穴矣。
河發崑崙,江起岷山,水力盛多,滂沛之流,浸下益盛,不得廣岸低地,不能通流入乎東海。 如岸狹地仰,溝洫決泆,散
在丘墟矣。 文儒之知,有似於此。 文章滂沛,不遭有力之將援引薦舉,亦將棄遺於衡門之下,固安得升陟聖主之庭,論
說政事之務乎? 火之光也,不舉不明。 有人於斯,其知如京,其德如山,力重不能自稱,須人乃舉,而莫之助,抱其盛
高之力,竄於閭巷之深,何時得達? 奡、育,古之多力者,身能負荷千鈞,手能決角伸鉤,使之自舉,不能離地。 智能
滿胸之人,宜在王闕,須三寸之舌,一尺之筆,然後自動,不能自進,進之又不能自安,須人能動,待人能安。 道重知
大,位地難適也。 小石附於山,山力能得持之;在沙丘之間,小石輕微,亦能自安。 至於大石,沙土不覆,山不能持,
處危峭之際,則必崩墜於坑谷之間矣。 大智之重,遭信之將,無左右沙土之助,雖在顯位,將不能持,則有大石崩墜之難
也。 或伐薪於山,輕小之木,合能束之。 至於大木十圍以上,引之不能動,推之不能移,則委之於山林,收所束之小木
而歸。 由斯以論,知能之大者,其猶十圍以上木也,人力不能舉薦,其猶薪者不能推引大木也。 孔子周流,無所留止,
非聖才不明,道大難行,人不能用也。 故夫孔子,山中巨木之類也。
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力。 管仲有力,桓公能舉之,可謂壯強矣。 吳不能用子胥,楚不能用屈原,二子力
重,兩主不能舉也。 舉物不勝,委地而去可也,時或恚怒,斧斫破敗,此則子胥、屈原所取害也。 淵中之魚,遞相吞
食,度口所能容,然後咽之;口不能受,哽咽不能下。 故夫商鞅三說孝公,後說者用,前二難用,後一易行也。 觀管仲
之《明法》,察商鞅之《耕戰》,固非弱劣之主所能用也。 六國之時,賢才之臣,入楚楚重,出齊齊輕,為趙趙完,畔魏
魏傷。 韓用申不害,行其《三符》,兵不侵境,蓋十五年。 不能用之,又不察其書,兵挫軍破,國並於秦。 殷、週之
世,亂跡相屬,亡禍比肩,豈其心不欲為治乎? 力弱智劣,不能納至言也。 是故碓重,一人之跡不能蹈也;大,一人之
掌不能推也。 賢臣有勁強之優,愚主有不堪之劣,以此相求,禽魚相與遊也。 干將之刃,人不推頓,菰瓠不能傷;
筱{⺮輅}之箭,機不動發,魯縞不能穿。 非無干將、筱{⺮輅}之才也,無推頓發動之主。 菰瓠、魯縞不穿傷,焉望斬旗
穿革之功乎? 故引弓之力不能引強弩。 弩力五石,引以三石,筋絕骨折,不能舉也。 故力不任強引,則有變惡折脊之
禍;知不能用賢,則有傷德毀名之敗。
論事者不曰才大道重,上不能用,而曰不肖不能自達。 自達者帶絕不抗,自衒者賈賤不仇。 案諸為人用之物,須人用
之,功力乃立。 鑿所以入木者,槌叩之也,鍤所以能撅地者,蹠蹈之也。 諸有鋒刃之器,所以能斷斬割削者,手能把持
之也,力能推引之也。 韓信去楚入漢,項羽不能安,高祖能持之也。 能用其善,能安其身,則能量其力、能別其功矣。
樊、酈有攻城野戰之功,高祖行封,先及蕭何,則比蕭何於獵人,同樊、酈於獵犬也。 夫蕭何安坐,樊、酈馳走,封不及
馳走而先安坐者,蕭何以知為力,而樊、酈以力為功也。 蕭何所以能使樊、酈者,以入秦收斂文書也。 眾將拾金,何獨
掇書,坐知秦之形勢,是以能圖其利害。 眾將馳走者,何驅之也。 故叔孫通定儀,而高祖以尊;蕭何造律,而漢室以
寧。 案儀律之功,重於野戰,斬首之力,不及尊主。 故夫墾草殖谷,農夫之力也;勇猛攻戰,士卒之力也;構架斫削,
工匠之力也;治書定簿,佐史之力也;論道議政,賢儒之力也。 人生莫不有力,所以為力者,或尊或卑。 孔子能舉北門
之關,不以力自章,知夫筋骨之力,不如仁義之力榮也。
別通篇第三十八
富人之宅,以一丈之地為內。 內中所有,柙匱所〔贏〕,縑布絲〔帛〕也。 貧人之宅,亦以一丈為內。 內中空虛,徒
四壁立,故名曰貧。 夫通人猶富人,不通者猶貧人也。 俱以七尺為形,通人胸中懷百家之言,不通者空腹無一牒之誦。
貧人之內,徒四所壁立也。 慕料貧富不相如,則夫通與不通不相及也。 世人慕富不榮通,羞貧,不賤不賢,不推類以況
之也。 夫富人可慕者,貨財多則饒裕,故人慕之。 夫富人不如儒生,儒生不如通人。 通人積文,十篋以上,聖人之
言,賢者之語,上自黃帝,下至秦、漢,治國肥家之術,刺世譏俗之言,備矣。 使人通明博見,其為可榮,非徒縑布絲
〔帛〕也。 蕭何入秦,收拾文書,漢所以能製九州者,文書之力也。 以文書禦天下,天下之富,孰與家人之財?
人目不見青黃曰盲,耳不聞宮商曰聾,鼻不知香臭曰癰。 癰聾與盲,不成人者也。 人不博覽者,不聞古今,不見事類,
不知然否,猶目盲、耳聾、鼻癰者也。 儒生不覽,猶為閉暗,況庸人無篇章之業,不知是非,其為閉暗,甚矣! 此則土
木之人,耳目俱足,無聞見也。 涉淺水者見蝦,其頗深者察魚鱉,其尤甚者觀蛟龍。 足行跡殊,故所見之物異也。 入
道淺深,其猶此也,淺者則見傳記諧文,深者入聖室觀秘書。 故入道彌深,所見彌大。 人之遊也,必欲入都,都多奇觀
也。 入都必欲見市,市多異貨也。 百家之言,古今行事,其為奇異,非徒都邑大市也。 遊於都邑者心厭,觀於大市者
意飽,況遊於道藝之際哉? 污大川旱不枯者,多所疏也。 潢污兼日不雨,泥輒見者,無所通也。 是故大川相間,小川
相屬,東流歸海,故海大也。 海不通於百川,安得巨大之名? 夫人含百家之言,猶海懷百川之流也,不謂之大者,是謂
海小於百川也。 夫海大於百川也,人皆知之,通者明於不通,莫之能別也。 潤下作咸,水之滋味也。 東海水鹹,流廣
大也;西州鹽井,源泉深也。 人或無井而食,或穿井不得泉,有鹽井之利乎? 不與賢聖通業,望有高世之名,難哉!
法令之家,不見行事,議罪不審。 章句之生,不覽古今,論事不實。 或以說一經為〔足〕,何須博覽。 夫孔子之門,
講習《五經》。 《五經》皆習,庶幾之才也。
顏淵曰:“博我以文。”才智高者,能為博矣。 顏淵之曰博者,豈徒一經哉? 我不能博《五經》,又不能博眾事,守信一
學,不好廣觀,無溫故知新之明,而有守愚不覽之暗。 其謂一經〔足〕者,其宜也。 開戶內日之光,日光不能照幽,鑿
窗啟牖,以助戶明也。 夫一經之說,猶日明也,助以傳書,猶窗牖也。 百家之言令人曉明,非徒窗牖之開日光之照也。
是故日光照室內,道術明胸中。 開戶內光,坐高堂之上,眇升樓台,窺四鄰之廷,人之所願也。 閉戶幽坐,向冥冥之
內,穿壙穴臥,造黃泉之際,人之所惡也。 夫閉心塞意,不高瞻覽者,死人之徒也哉! 孝武皇帝時,燕王旦在明光宮,
欲入所臥,戶三盡閉,使侍者二十人開戶,戶不開,其後旦坐謀反自殺。 夫戶閉,燕王旦死之狀也。 死者,兇事也,故
以閉塞為佔。 齊慶封不通,六國大夫會而賦詩,慶封不曉,其後果有楚靈之禍也。 夫不開通於學者,屍尚能行者也。
亡國之社,屋其上、柴其下者,示絕於天地。 《春秋》薄社,週以為城。 夫經藝傳書,人當覽之,猶社當通氣於天地
也。 故人之不通覽者,薄社之類也。 是故氣不通者,強壯之人死,榮華之物枯。
東海之中,可食之物,集糅非一,以其大也。 夫水精氣渥盛,故其生物也眾多奇異。 故夫大人之胸懷非一,才高知大,
故其於道術無所不包。 學士同門高業之生,眾共宗之。 何則? 知經指深,曉師言多也。 夫古今之事,百家之言,其為
深,多也,豈徒師門高業之生哉? 甘酒醴不酤飴蜜,未為能知味也。 耕夫多殖嘉穀,謂之上農夫;其少者,謂之下農
夫。 學士之才,農夫之力,一也。 能多種穀,謂之上農,能博學問,〔不〕謂之上儒,是稱牛之服重,不譽馬速也。
譽手毀足,孰謂之慧矣! 縣道不通於野,野路不達於邑,騎馬乘舟者,必不由也。 故血脈不通,人以甚病。 夫不通
者,惡事也,故其禍變致不善。 是故盜賊宿於穢草,邪心生於無道,無道者,無道術也。 醫能治一病謂之巧,能治百病
謂之良。 是故良醫服百病之方,治百人之疾;大才懷百家之言,故能治百族之亂。 扁鵲之眾方,孰若巧〔醫〕之一伎?
子貢曰:“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蓋以宗廟百官喻孔子道也。 孔子道美,故譬以宗廟,眾多非一,
故喻以百官。 由此言之,道達廣博者,孔子之徒也。
殷、週之地,極五千里,荒服、要服,勤能牧之。 漢氏廓土,牧萬里之外,要荒之地,褒衣博帶。 夫德不優者,不能懷
遠,才不大者,不能博見。 故多聞博識,無頑鄙之訾;深知道術,無淺暗之毀也。 人好觀圖畫者,圖上所畫,古之列人
也。 見列人之面,孰與觀其言行? 置之空壁,形容具存,人不激勸者,不見言行也。 古賢之遺文,竹帛之所載粲然,
豈徒牆壁之畫哉? 空器在廚,金銀塗飾,其中無物益於飢,人不顧也。 餚膳甘醢,土釜之盛,入者鄉之。 古賢文之美
善可甘,非徒器中之物也,讀觀有益,非徒膳食有補也。 故器空無實,飢者不顧,胸虛無懷,朝廷不御也。 劍伎之家,
鬥戰必勝者,得曲城、越女之學也。 兩敵相遭,一巧一拙,其必勝者,有術之家也。 孔、墨之業,賢聖之書,非徒曲
城、越女之功也。 成人之操,益人之知,非徒戰鬥必勝之策也。 故劍伎之術,有必勝之名;賢聖之書,有必尊之聲。
縣邑之吏,召諸治下,將相問以政化,曉慧之吏,陳所聞見,將相覺悟,得以改政右文。 聖賢言行,竹帛所傳,練人之
心,聰人之知,非徒縣邑之吏對向之語也。
禹、益並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見作《山海經》。 非禹、益不能行遠,《山海》
不造。 然則《山海》之造,見物博也。 董仲舒睹重常之鳥,劉子政曉貳負之屍,皆見《山海經》,故能立二事之說。
使禹、益行地不遠,不能作《山海經》;董、劉不讀《山海經》,不能定二疑。 實沉、台台,子產博物,故能言之;龍見
絳郊,蔡墨曉佔,故能御之。 父兄在千里之外,且死,遺教戒之書,子弟賢者,求索觀讀,服臆不捨,重先敬長,謹慎之
也;不肖者輕慢佚忽,無原察之意。 古聖先賢,遺後人文字,其重非徒父兄之書也,或觀讀採取,或棄捐不錄,二者之相
高下也,行路之人,皆能論之,況辯照然否者不能別之乎? 孔子病,商瞿卜期日中,孔子曰:“取書來,比至日中何事
乎?”聖人之好學也,且死不休,念在經書,不以臨死之故,棄忘道藝,其為百世之聖,師法祖修,蓋不虛矣! 自孔子以
下,至漢之際,有才能之稱者,非有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也,不說《五經》則讀書傳。 書傳文大,難以備之。 卜卦佔射凶
吉,皆文、武之道。 昔有商瞿能佔爻卦;末有東方朔、翼少君,能達佔射覆。 道雖小,亦聖人之術也。 曾又不知人生
禀五常之性,好道樂學,故辨於物。 今則不然,飽食快飲,慮深求臥,腹為飯坑,腸為酒襄,是則物也。 倮蟲三百,人
為之長,“天地之性人為貴,貴其識知也。今閉暗脂塞,無所好欲,與三百倮蟲何以異?而謂之為長而貴之乎!
諸夏之人所以貴於夷狄者,以其通仁義之文,知古今之學也。 如徒〔任〕其胸中之知以取衣食,經厲年月,白首沒齒,終
無曉知,夷狄之次也。 觀夫蜘蛛之經絲以罔飛蟲也,人之用作,安能過之? 任胸中之知,舞權利之詐,以取富壽之樂,
無古今之學,蜘蛛之類也。 含血之蟲,無餓死之患,皆能以知求索飲食也。 人不通者,亦能自供,仕官為吏,亦得高
官,將相長吏,猶吾大夫高子也,安能別之? 隨時積功,以命得官,不曉古今,以位為賢,與文〔人〕異術,安得識別通
人,俟以不次乎? 將相長吏不得若右扶風蔡伯偕、鬱林太守張孟嘗、東萊太守李季公之徒,心自通明,覽達古今,故其敬
通人也如見大賓。 燕昭為鄒衍擁彗,彼獨受何性哉? 東成令董仲綬知為儒梟,海內稱通,故其接人,能別奇〔偉〕。
是以鍾離產公以編戶之民,受圭璧之敬,知之明也。 故夫能知之也,凡石生光氣;不知之也,金玉無潤色。 自武帝以至
今朝,數舉賢良,令人射策甲乙之科,若董仲舒、唐子高、穀子雲、丁伯玉,策既中實,文說美善,博覽膏腴之所生也。
使四者經徒能摘,筆徒能記疏,不見古今之書,安能建美善於聖王之庭乎? 孝明之時,讀《蘇武傳》,見武官名曰《栘中
監》,以問百官,百官莫知。 夫《倉頡》之章,小學之書,文字備具,至於無能對聖國之問者,是皆美命隨牒之人多在官
也。 “木”旁“多”文字且不能知,其欲及若董仲舒之知重常,劉子政之知貳負,難哉! 或曰:“通人之官,蘭台令史,職
校書定字,比夫太史、太柷,職在文書,無典民之用,不可施設。是以蘭台之史,班固、賈逵、楊終、傅毅之徒,名香文
美,委積不洩,大用於世。”曰:此不繼。 周世通覽之人,鄒衍之徒,孫卿之輩,受時王之寵,尊顯於世。 董仲舒雖無
鼎足之位,知在公卿之上。 週監二代,漢監週、秦然則蘭台之官,國所監得失也。 以心如丸卵,為體內藏;眸子如豆,
為身光明。 令史雖微,典國道藏,通人所由進,猶博士之官,儒生所由興也。 委積不紲,豈聖國微遇之哉,殆以書未定
而職未畢也。
超奇篇第三十九
通書千篇以上,萬卷以下,弘暢雅閒,審定文讀,而以教授為人師者,通人也。 杼其義旨,損益其文句,而以上書奏記,
或興論立說、結連篇章者,文人鴻儒也。 好學勤力,博聞強識,世間多有;著書表文,論說古今,萬不耐一。 然則著書
表文,博通所能用之者也。 入山見木,長短無所不知;入野見草,大小無所不識。 然而不能伐木以作室屋,採草以和方
藥,此知草木所不能用也。 夫通人覽見廣博,不能掇以論說,此為匿生書主人,孔子所謂“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
達”者也,與彼草木不能伐採,一實也。 孔子得《史記》以作《春秋》,及其立義創意,褒貶賞誅,不復因《史記》者,
眇思自出於胸中也。 凡貴通者,貴其能用之也,即徒誦讀,讀詩諷術雖千篇以上,鸚鵡能言之類也。 衍傳書之意,出膏
腴之辭,非俶儻之才,不能任也。 夫通覽者,世間比有;著文者,歷世希然。 近世劉子政父子、揚子云、桓君山,其猶
文、武、周公並出一時也;其餘直有,往往而然,譬珠玉不可多得,以其珍也。 故夫能說一經者為儒生,博覽古今者為通
人,採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為文人,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為鴻儒。 故儒生過俗人,通人勝儒生,文人逾通人,鴻儒超文
人。 故夫鴻儒,所謂超而又超者也。 以超之奇,退與儒生相料,文軒之比於敝車,錦繡之方於沒而不見。 賢儒俗吏,並在世俗,有似於此。 遇暗
長吏,轉移俗吏超在賢儒之上,賢儒處下,受馳走之使,至或岩居穴處,沒身不見。 咎在長吏不能知賢,而賢者道大,力
劣不能拔舉之故也。
夫手指之物器也,度力不能舉,則不敢動。 賢儒之道,非徒物器之重也。 是故金鐵在地,焱風不能動,毛芥在其間,飛
揚千里。 夫賢儒所懷,其猶水中大石、在地金鐵也。 其進不若俗吏速者,長吏力劣,不能用也。 毛芥在鐵石間也,一
口之氣,能吹毛芥,非必焱風。 俗吏之易遷,猶毛芥之易吹也。 故夫轉沙石者,湍瀨也;飛毛芥者,焱風也。 活水洋
風,毛芥不動。 無道理之將,用心暴猥,察吏不詳,遭以姦遷,妄授官爵,猛水之轉沙石,焱風之飛毛芥也。 是故毛芥
因異風而飛,沙石遭猛流而轉,俗吏遇悖將而遷。
且圓物投之於地,東西南北,無之不可,策杖叩動,才微輒停。 方物集地,壹投而止;及其移徒,須人動舉。 賢儒,世
之方物也,其難轉移者,其動須人也。 鳥輕便於人,趨遠,人不如鳥,然而天地之性人為貴。 蝗蟲之飛,能至萬里;麒
麟須獻,乃達闕下。 然而蝗蟲為災,麒麟為瑞。 麟有四足,尚不能自致,人有兩足,安能自達? 故曰:燕飛輕於鳳
皇,兔走疾於麒麟,{圭黽}躍躁於靈龜,蛇騰便於神龍。 呂望之徒,白首乃顯;百里奚之知,明於黃發:深為國謀,因
為王輔,皆夫沉重難進之人也。 輕躁早成,禍害暴疾。 故曰:其進銳者,退速。 陽溫陰寒,歷月乃至;災變之氣,一
朝成怪。 故夫河冰結合,非一日之寒;積土成山,非斯須之作。 干將之劍,久在爐炭,銛鋒利刃,百熟煉歷。 久銷乃
見作留,成遲故能割斷。 肉暴長者曰腫,泉暴出者曰湧,酒暴熟者易酸,醢暴酸者易臭。 由此言之,賢儒遲留,皆有狀
故。 狀故云何? 學多道重,為身累也。
草木之生者濕,濕者重;死者枯。 枯而輕者易舉,濕而重者難移也。 然元氣所在,在生不在枯。 是故車行於陸,船行
於溝,其滿而重者行遲,空而輕者行疾。 先王之道,載在胸腹之內,其重不徒船車之任也。 任重,其取進疾速,難矣。
竊人之物,其得非不速疾也,然而非其有,得之非己之力也。 世人早得高官,非不有光榮也,而屍祿素餐之謗,喧嘩甚
矣。 且賢儒之不進,將相長吏不開通也。 農夫載谷奔都,賈人齎貨赴遠,皆欲得其願也。 如門郭閉而不通,津梁絕而
不過,雖有勉力趨時之勢,奚由早至以得盈利哉? 長吏妒賢,不能容善,不被鉗赭之刑,幸矣,焉敢望官位升舉,道理之
早成也?
寒溫篇第四十一
說寒溫者曰:人君喜則溫,怒則寒。 何則? 喜怒髮於胸中,然後行出於外,外成賞罰。 賞罰,喜怒之效。 故寒溫渥
盛,雕物傷人。 夫寒溫之代至也,在數日之間,人君未必有喜怒之氣發胸中,然後渥盛於外。 見外寒溫,則知胸中之氣
也。 當人君喜怒之時,胸中之氣未必更寒溫也。 胸中之氣,何以異於境內之氣? 胸中之氣,不為喜怒變,境內寒溫,
何所生起? 六國之時,秦、漢之際,諸侯相伐,兵革滿道,國有相攻之怒,將有相勝之志,夫有相殺之氣,當時天下未必
常寒也。 太平之世,唐、虞之時,政得民安,人君常喜,弦歌鼓舞,比屋而有,當時天下未必常溫也。 豈喜怒之氣,為
小發,不為大動邪? 何其不與行事相中得也?
夫近水則寒,近火則溫,遠之漸微。 何則? 氣之所加,遠近有差也。 成事,火位在南,水位在北,北邊則寒,南極則
熱。 火之在爐,水之在溝,氣之在軀,其實一也。 當人君喜怒之時,寒溫之氣,閨門宜甚,境外宜微。 今案寒溫,外
內均等,殆非人君喜怒之所致。 世儒說稱,妄處之也。 王者之變在天下,諸侯之變在境內,卿大夫之變在其位,庶人之
變在其家。 夫家人之能致變,則喜怒亦能致氣。 父子相怒,夫妻相督,若當怒反喜,縱過飾非,一室之中,宜有寒溫。
由此言之,變非喜怒所生,明矣。
或曰:“以類相招致也。喜者和溫,和溫賞賜,陽道施予,陽氣溫,故溫氣應之。怒者慍恚,慍恚誅殺。陰道肅殺,陰氣
寒,故寒氣應之。虎嘯而谷風至,龍興而景雲起。同氣共類,動相招致。故曰:‘以形逐影,以龍致雨’。雨應龍而來,影
應形而去。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秋冬斷刑,小獄微原,大辟盛寒,寒隨刑至,相招審矣。”夫比寒溫於風雲,齊喜怒於
龍虎,同氣共類,動相招致,可矣。 虎嘯之時,風從谷中起;龍興之時,雲起百里內。 他谷異境,無有風雲。 今寒溫
之變,並時皆然。 百里用刑,千里皆寒,殆非其驗。 齊、魯接境,賞罰同時,設齊賞魯罰,所致宜殊,當時可齊國溫、
魯地寒乎?
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 蚩尤之民,湎湎紛紛;亡秦之路,赤衣比肩,當時天下未必常寒也。 帝都之市,屠殺
牛羊,日以百數,刑人殺牲,皆有賊心,帝都之市,氣不能寒。 或曰:“人貴於物,唯人動氣。”夫用刑者動氣乎? 用受
刑者為變也? 如用刑者,刑人殺禽,同一心也。 如用受刑者,人禽皆物也,俱為萬物,百賤不能當一貴乎? 或曰:“唯
人君動氣,眾庶不能。”夫氣感必須人君,世何稱於鄒衍? 鄒衍匹夫,一人感氣,世又然之。 刑一人而氣輒寒,生一人
而氣輒溫乎? 赦令四下,萬刑並除,當時歲月之氣不溫。 往年,萬戶失火,煙焱參天;河決千里,四望無垠。 火與溫
氣同,水與寒氣類。 失火河決之時,不寒不溫。 然則寒溫之至,殆非政治所致。 然而寒溫之至,遭與賞罰同時,變復
之家,因緣名之矣。
春溫夏暑,秋涼冬寒,人君無事,四時自然。 夫四時非政所為,而謂寒溫獨應政治? 正月之始,正月之後,立春之際,
百刑皆斷,囹圄空虛。 然而一寒一溫,當其寒也,何刑所斷? 當其溫也,何賞所施? 由此言之,寒溫,天地節氣,非
人所為,明矣。
人有寒溫之病,非操行之所及也。 遭風逢氣,身生寒溫。 變操易行,寒溫不除。 夫身近而猶不能變除其疾,國邑遠
矣,安能調和其氣? 人中於寒,飲藥行解,所苦稍衰;轉為溫疾,吞發汗之丸而應愈。 燕有寒谷,不生五穀。 鄒衍吹
律,寒谷可種。 燕人種黍其中,號曰黍谷。 如審有之,寒溫之災,復以吹律之事,調和其氣,變政易行,何能滅除?
是故寒溫之疾,非藥不愈;黍谷之氣,非律不調。 堯遭洪水,使禹治之。 寒溫與堯之洪水,同一實也。 堯不變政易
行,知夫洪水非政行所致。 洪水非政行所致,亦知寒溫非政治所招。
或難曰:《洪範》庶徵曰:“急,恆寒若;舒,恆燠若。”若,順;燠,溫;恆,常也。 人君急,則常寒順之;舒,則常
溫順之。 寒溫應急舒,謂之非政,如何? 夫豈謂急不寒、舒不溫哉? 人君急舒而寒溫遞至,偶適自然,若故相應,猶
卜之得兆、筮之得數也。 人謂天地應令問,其實適然。 夫寒溫之應急舒,猶兆數之應令問也。 外若相應,其實偶然。
何以驗之? 夫天道自然,自然無為。 二令參偶,遭適逢會,人事始作,天氣已有,故曰道也。 使應政事,是有,非自
然也。 《易》京氏布六十卦於一歲中,六日七分,一卦用事。 卦有陰陽,氣有升降。 陽升則溫,陰升則寒。 由此言
之,寒溫隨卦而至,不應政治也。 案《易》無妄之應,水旱之至,自有期節。 百災萬變,殆同一曲。 變復之家,疑且
失實。 何以為疑? 夫大人與天地合德,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 《洪範》曰:“急,恆寒若;舒,恆燠若。”如
《洪範》之言,天氣隨人易徒,當先天而天不違耳,何故復言後天而奉天時乎? 後者,天已寒溫於前,而人賞罰於後也。
由此言之,人言與《尚書》不合,一疑也。 京氏佔寒溫以陰陽升降,變復之家以刑賞喜怒,兩家乖跡,二疑也。 民間佔
寒溫,今日寒而明日溫,朝有繁霜,夕有列光,旦雨氣溫,旦暘氣寒。 夫雨者陰,暘者陽也;寒者陰,而溫者陽也。 雨
旦暘反寒,暘旦雨反溫,不以類相應,三疑也。 三疑不定,“自然”之說,亦未立也。
譴告篇第四十二
論災異,謂古之人君為政失道,天用災異譴告之也。 災異非一,復以寒溫為之效。 人君用刑非時則寒,施賞違節則溫。
天神譴告人君,猶人君責怒臣下也。 故楚〔莊〕王曰:“天不下災異,天其忘〔予〕乎!”災異為譴告,故〔莊〕王懼而
思之也。 曰:此疑也。 夫國之有災異也,猶家人之有變怪也。 有災異,謂天譴人君;有變怪,天復譴告家人乎? 家人
既明,人之身中,亦將可以喻。 身中病,猶天有災異也。 血脈不調,人生疾病;風氣不和,歲生災異。 災異謂天譴告
國政,疾病天復譴告人乎? 釀酒於罌,烹肉於鼎,皆欲其氣味調得也。 時或咸苦酸淡不應口者,猶人芍藥失其和也。
夫政治之有災異也,猶烹釀之有惡味也。 苟謂災異為天譴告,是其烹釀之誤,得見譴告也。 佔大以小,明物事之喻,足
以審天。 使〔莊〕王知如孔子,則其言可信。 衰世霸者之才,猶夫變復之家也,言未必信,故疑之。
夫天道,自然也,無為。 如譴告人,是有為,非自然也。 黃、老之家,論說天道,得其實矣。 且天審能譴告人君,宜
變易其氣以覺悟之。 用刑非時,刑氣寒,而天宜為溫;施賞違節,賞氣溫,而天宜為寒。 變其政而易其氣,故君得以覺
悟,知是非。 今乃隨寒從溫,為寒為溫,以譴告之意,欲令變更之且。 太王父以王季之可立,故易名為歷。 歷者,適
也。 太伯覺悟,之吳、越採藥,以避王季。 使太王不易季名,而復字之季,太伯豈覺悟以避之哉? 今刑賞失法,天欲
改易其政,宜為異氣,若太王之易季名。 今乃重為同氣以譴告之,人君何時將能覺悟,以見刑賞之誤哉?
鼓瑟者誤於張弦設柱,宮商易聲,其師知之,易其弦而復移其柱。 夫天之見刑賞之誤,猶瑟師之睹弦柱之非也。 不更變
氣以悟人君,反增其氣以渥其惡,則天無心意,苟隨人君為誤非也。 紂為長夜之飲,文王朝夕曰:“祀茲酒。”齊奢於
祀,晏子祭廟,豚不掩俎。 何則? 非疾之者,宜有以改易之也。 子弟傲慢,父兄教以謹敬;吏民橫悖,長吏示以和
順。 是故康叔、伯禽失子弟之道,見於周公,拜起驕悖,三見三笞;往見商子,商子令觀橋梓之樹。 二子見橋梓,心感
覺悟,以知父子之禮。 周公可隨為驕,商子可順為慢,必須加之捶杖,教觀於物者,冀二人之見異,以奇自覺悟也。 夫
人君之失政,猶二子失道也,天不告以政道,令其覺悟,若二子觀見橋梓,而顧隨刑賞之誤,為寒溫之報,此則天與人君
俱為非也。 無相覺悟之感,有相隨從之氣,非皇天之意,愛下譴告之宜也。
凡物能相割截者,必異性者也;能相奉成者,必同氣者也。 是故《離》下、《兌》上曰革。 革,更也。 火金殊氣,故
能相革。 如俱火而皆金,安能相成? 屈原疾楚之見隕霜。 《甫刑》曰:“庶僇旁告
無辜於天帝。”此言蚩尤之民被冤,旁告無罪於上天也。 以眾民之叫,不能致霜,鄒衍之言,殆虛妄也。
南方至熱,煎炒爛石,父子同水而浴。 北方至寒,凝冰坼土,父子同穴而處。 燕在北邊,鄒衍時,週之五月,正歲三月
也。 中州內正月二月霜雪時降。 北邊至寒,三月下霜,未為變也。 此殆北邊三月尚寒,霜適自降,而衍適呼,與霜逢
會。 傳曰:“燕有寒谷,不生五穀。”鄒衍吹律,寒谷復溫,則能使氣溫,亦能使氣复寒。 何知衍不令時人知己之冤,以
天氣表己之誠,竊吹律於燕谷獄,令氣寒而因呼天乎? 即不然者,霜何故降? 范雎為須賈所讒,魏齊僇之,折幹摺脅。
張儀遊於楚,楚相掠之,被捶流血。 二子冤屈,太史公列記其狀。 鄒衍見拘,雎、儀之比也,且子長何諱不言? 案
《衍列傳》,不言見拘而使霜降。 偽書遊言,猶太子丹使日再中、天雨粟也。 由此言之,衍呼而降霜,虛矣! 則杞梁
之妻哭而崩城,妄也!
頓牟叛,趙襄子帥師攻之,軍到城下,頓牟之城崩者十餘丈,襄子擊金而退之。 夫以杞梁妻哭而城崩,襄子之軍有哭者
乎? 秦之將滅,都門內崩;霍光家且敗,第牆自壞。 誰哭於秦宮,泣於霍光家者? 然而門崩牆壞,秦、霍敗亡之徵
也。 或時杞國且圮,而杞梁之妻適哭城下,猶燕國適寒,而鄒衍偶呼也。 事以類而時相因,聞見之者或而然之。 又城
老牆朽,猶有崩壞。 一婦之哭,崩五丈之城,是則一指摧三仞之楹也。 春秋之時,山多變。 山、城,一類也。 哭能崩
城,復能壞山乎? 女然素縞而哭河,河流通。 信哭城崩,固其宜也。 案杞梁從軍死,不歸。 其婦迎之,魯君吊於途,
妻不受吊,棺歸於家,魯君就吊,不言哭於城下。 本從軍死,從軍死不在城中,妻向城哭,非其處也。 然則杞梁之妻哭
而崩城,复虛言也。
因類以及,荊軻〔刺〕秦王,白虹貫日;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計,太白食昴,复妄言也。 夫豫子謀殺襄子,伏於橋下,襄
子至橋心動。 貫高欲殺高祖,藏人於壁中,高祖至柏人亦動心。 二子欲刺兩主,兩主心動;綝實論之,尚謂非二子精神
所能感也。 而況荊軻欲刺秦王,秦王之心不動,而白虹貫日乎? 然則白虹貫日,天變自成,非軻之精為虹而貫日也。
鉤星在房、心間,地且動之佔也。 地且動,鉤星應房、心。 夫太白食昴,猶鉤星在房、心也。 謂衛先生長平之議,令
太白食昴,疑矣! 歲星害鳥尾,週、楚惡之。 然之氣見,宋、衛、陳、鄭災。 案時周、楚未有非,而宋、衛、陳、鄭
未有惡也。 然而歲星先守尾,災氣署垂於天,其後週、楚有禍,宋、衛、陳、鄭同時皆然。 歲星之害週、楚,天氣災四
國也。 何知白虹貫日不致刺秦王,太白食昴〔不〕使長平計起也?
招致篇第四十四
(此篇今缺)
明雩篇第四十五
變復之家,以久雨為湛,久暘為旱。 旱應亢陽,湛應沈溺。 或難曰:夫一歲之中,十日者一雨,五日者一風。 雨頗
留,湛之兆也。 暘頗久,旱之漸也。 湛之時,人君未必沈溺也;旱之時,未必亢陽也。 人君為政,前後若一。 然而一
湛一早,時氣也。 范蠡計然曰:“太歲在〔於〕水,毀;金,穰;木,飢;火,旱。”夫如是,水旱飢穰,有歲運也。 歲
直其運,氣當其世,變復之家,指而名之。 人君用其言,求過自改。 暘久自雨,雨久自暘,變復之家,遂名其功;人君
然之,遂信其術。 試使人君恬居安處不求己過,天猶自雨,雨猶自暘。 暘濟雨濟之時,人君無事,變復之家,猶名其
術。 是則陰陽之氣,以人為主,不〔統〕於天也。 夫人不能以行感天,天亦不隨行而應人。 《春秋》魯大雩,旱求雨
之祭也。 旱久不雨,禱祭求福,若人之疾病祭神解禍矣。 此變復也。 《詩》雲:“月離於畢,比滂沲矣。”《書》
曰:“月之從星,則以風雨。”然則風雨隨月所離從也。 房星四表三道,日月之行,出入三道。 出北則湛,出南則旱。
或言出北則旱,南則湛。 案月為天下佔,房為九州候。 月之南北,非獨為魯也。 孔子出,使子路齎雨具。 有頃,天果
大雨。 子路問其故,孔子曰:“昨暮月離於畢。”後日,月復離畢。 孔子出,子路請齎雨具,孔子不聽,出果無雨。 子
路問其故,孔子曰:“昔日,月離其陰,故雨。昨暮,月離其陽,故不雨。”夫如是,魯雨自以月離,豈以政哉? 如審以
政令月,離於畢為雨佔,天下共之。 魯雨,天下亦宜皆雨。 六國之時,政治不同,人君所行賞罰異時,必以雨為應政令
月,離六七畢星,然後足也。
魯繆公之時,歲旱。 繆公問縣子:“天旱不雨,寡人欲暴巫,奚如?”縣子不聽。 “欲徙市,奚如?”對曰:“天子崩,巷
市七日;諸公薨,巷市五日。為之徙市,不亦可乎!”案縣子之言,徙市得雨也。 案《詩》、書之文,月離星得雨。 日
月之行,有常節度,肯為徙市故,離畢之陰乎? 夫月畢,天下佔。 徙魯之市,安耐移月? 月之行天,三十日而周。 一
月之中,一過畢星,離陽則暘。 假令徙市之感,能令月離畢〔陰〕,其時徙市而得雨乎。 夫如縣子言,未可用也。
董仲舒求雨,申《春秋》之義,設虛立祀,父不食於枝庶,天不食於下地。 諸侯雩禮所祀,未知何神。 如天神也,唯王
者天乃歆,諸侯及今長吏,天不享也。 神不歆享,安耐得神? 如雲雨者氣也,雲雨之氣,何用歆享? 觸石而出,膚寸
而合,不崇朝而辨雨天下,泰山也。 泰山雨天下,小山雨國邑。 然則大雩所祭,豈祭山乎? 假令審然,而不得也。 何
以效之? 水異川而居,相高分寸,不決不流,不鑿不合。 誠令人君禱祭水旁,能令高分寸之水流而合乎? 夫見在之
水,相差無幾,人君請之,終不耐行。 況雨無形兆,深藏高山,人君雩祭,安耐得之?
夫雨水在天地之間也,猶夫涕泣在人形中也。 或齎酒食,請於惠人之前,〔求〕出其泣,惠人終不為之隕涕。 夫泣不可
請而出,雨安可求而得? 雍門子悲哭,孟嘗君為之流涕。 蘇秦、張儀悲說坑中,鬼谷先生泣下沾襟。 或者儻可為雍門
之聲,出蘇、張之說以感天乎! 天又耳目高遠,音氣不通。 杞梁之妻,又已悲哭,天不雨而城反崩。 夫如是,竟當何
以致雨? 雩祭之家,何用感天? 案月出北道,離畢之陰,希有不雨。 由此言之,北道,畢星之所在也。 北道星肯為雩
祭之故下其雨乎? 孔子出,使子路齎雨具之時,魯未必雩祭也。 不祭,沛然自雨;不求,曠然自暘。 夫如是,天之暘
雨,自有時也。 一歲之中,暘雨連屬。 當其雨也,誰求之者? 當其暘也,誰止之者?
人君聽請,以安民施恩,必非賢也。 天至賢矣,時未當雨,偽請求之,故妄下其雨,人君聽請之類也。 變復之家,不推
類驗之,空張法術,惑人君。 或未當雨,而賢君求之而不得;或適當自雨,惡君求之,遭遇其時。 是使賢君受空責,而
惡君蒙虛名也。 世稱聖人純而賢者駁,純則行操無非,無非則政治無失。 然而世之聖君,莫有如堯、湯。 堯遭洪水,
湯遭大旱。 如謂政治所致,堯、湯惡君也;如非政治,是運氣也。 運氣有時,安可請求? 世之論者,猶謂堯、湯水
旱。 水旱者,時也;其小旱湛,皆政也。 假令審然,何用致湛。 審以政致之,不修所以失之,而從請求,安耐復之?
世審稱堯、湯水旱,天之運氣,非政所致。 夫天之運氣,時當自然,雖雩祭請求,終無補益。 而世又稱湯以五過禱於桑
林,時立得雨。 夫言運氣,則桑林之說絀;稱桑林,則運氣之論消。 世之說稱者,竟當何由? 救水旱之術,審當何
用?
夫災變大抵有二:有政治之災,有無妄之變。 政治之災,須耐求之,求之雖不耐得,而惠愍惻隱之恩,不得已之意也。
慈父之於子,孝子之於親,知病不祀神,疾痛不和藥。 又知病之必不可治,治之無益,然終不肯安坐待絕,猶卜筮求崇、
召醫和藥者,惻痛殷勤,冀有驗也。 既死氣絕,不可如何,升屋之危,以衣招复,悲恨思慕,冀其悟也。 雩祭者之用
心,慈父孝子之用意也。 無妄之災,百民不知,必歸於主。 為政治者慰民之望,故亦必雩。
問:“政治之災,無妄之變,何以別之?”曰:德酆政得,災猶至者,無妄也;德衰政失,變應來者,政治也。 夫政治則
外雩而內改,以復其虧;無妄則內守舊政,外修雩禮,以慰民心。 故夫無妄之氣,厲世時至,當固自一,不宜改政。 何
以驗之? 周公為成王陳《立政》之言曰:“時則物有間之。自一話一言,我則末,維成德之彥,以乂我受民。”周公立
政,可謂得矣。 知非常之物,不賑不至,故敕成王自一話一言,政事無非,毋敢變易。 然則非常之變,無妄之氣間而至
也。 水氣間堯,旱氣間湯。 周宣以賢,遭遇久旱。 建初孟〔年〕,北州連旱,牛死民乏,放流就賤。 聖主寬明於上,
百官共職於下,太平之明時也。 政無細非,旱猶有,氣間之也。 聖主知之,不改政行,轉谷賑贍,損酆濟耗。 斯見之
審明,所以救赴之者得宜也。 魯文公間歲大旱,臧文仲曰:“修城郭,貶食省用,務嗇勸分。 ”文仲知非政,故徒修備,
不改政治。 變復之家,見變輒歸於政,不揆政之無非,見異懼惑,變易操行,以不宜改而變,只取災焉!
何以言必當雩也? 曰:《春秋》大雩,傳家〔左丘明〕、公羊、穀梁無譏之文,當雩明矣。 曾晰對孔子言其志曰:“暮
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曰:“吾與點也!”魯設雩祭於沂水之
上。 暮者,晚也;春謂四月也。 春服既成,謂四月之服成也。 冠者、童子,雩祭樂人也。 浴乎沂,涉沂水也,象龍之
從水中出也。 風乎舞雩,風,歌也。 詠而饋,詠歌饋祭也,歌詠而祭也。 說論之家,以為浴者,浴沂水中也,風乾身
也。 週之四月,正歲二月也,尚寒,安得浴而風乾身? 由此言之,涉水不浴,雩祭審矣。
《春秋》《左氏傳》曰:“啟蟄而雩。”又曰:“龍見而雩。啟蟄、龍見。”皆二月也。 春二月雩,秋八月亦雩。 春祈穀
雨,秋祈穀實。 當今靈星,秋之雩也。 春雩廢,秋雩在。 故靈星之祀,歲雩祭也。 孔子曰:“吾與點也!”善點之言,
欲以雩祭調和陰陽,故與之也。 使雩失正,點欲為之,孔子宜非,不當與也。 樊遲從遊,感雩而問,刺魯不能崇德而徒
雩也。
夫雩,古而有之。 故《禮》曰:“雩祭,祭水旱也。”故有雩禮,故孔子不譏,而仲舒申之。 夫如是,雩祭,祀禮也。
雩祭得禮,則大水鼓用牲於社,亦古禮也。 得禮無非,當雩一也。 禮祭〔地〕社,報生萬物之功。 土地廣遠,難得辨
祭,故立社為位,主心事之。 為水旱者,陰陽之氣也,滿六合難得盡祀,故修壇設位,敬恭祈求,效事社之義,复災變之
道也。 推生事死,推人事鬼。 陰陽精氣,儻如生人能飲食乎? 故共馨香,奉進旨嘉,區區惓惓,冀見答享。 推祭社言
之,當雩二也。 歲氣調和,災害不生,尚猶而雩。 今有靈星,古昔之禮也。 況歲氣有變,水旱不時,人君之懼,必痛
甚矣。 雖有靈星之祀,猶复雩,恐前不備,肜繹之義也。 冀复災變之虧,獲酆穰之報,三也。 禮之心悃,樂之意歡
忻。 悃愊以玉帛效心,歡忻以鐘鼓驗意。 雩祭請祈,人君精誠也。 精誠在內,無以效外。 故雩祀盡己惶懼,關納精心
於雩祀之前,玉帛鐘鼓之義,四也。 臣得罪於君,子獲過於父,比自改更,且當謝罪。 惶懼於旱,如政治所致,臣子得
罪獲過之類也。 默改政治,潛易操行,不彰於外,天怒不釋。 故必雩祭,惶懼之義,五也。 漢立博士之官,師弟子相
呵難,欲極道之深,形是非之理也。 不出橫難,不得從說;不發苦詰,不聞甘對。 導才低仰,欲求裨也;砥石劘厲,欲
求銛也。 推《春秋》之義,求雩祭之說,實孔子之心,考仲舒之意,孔子既歿,仲舒已死,世之論者,孰當複問? 唯若
孔子之徒,仲舒之黨,為能說之。
順鼓篇第四十六
《春秋》之義,大水,鼓用牲於社。 說者曰:“鼓者,攻之也。”或曰:“脅之。”脅則攻矣。 〔陰〕勝,攻社以救之。
或難曰:攻社謂得勝負之義,未可得順義之節也。 人君父事天,母事地。 母之黨類為害,可攻母以救之乎? 以政令失
道陰陽繆戾者,人君也。 不自攻以復之,反逆節以犯尊,天地安肯濟? 使湛水害傷天,不以地害天,攻之可也。 今湛
水所傷,物也。 萬物於地,卑也。 害犯至尊之體,於道違逆,論《春秋》者,曾不知難。 案雨出於山,流入於川,湛
水之類,山川是矣。 大水之災,不攻山川。 社,土也。 五行之性,水土不同。 以水為害而攻土,土勝水。 攻社之
義,毋乃如今世工匠之用椎鑿也? 以椎擊鑿,令鑿穿木。 今儻攻土,令厭水乎? 且夫攻社之義,以為攻陰之類也。 甲
為盜賊,傷害人民,甲在不亡,舍甲而攻乙之家,耐止甲乎? 今雨者,水也。 水在,不自攻水,而乃攻社。 案天將
雨,山先出雲,雲積為雨,雨流為水。 然則山者,父母;水者子弟也。 重罪刑及族屬,罪父母子弟乎? 罪其朋徒也?
計山水與社,俱為雨類也,孰為親者? 社,土也。 五行異氣,相去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