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中,幽州帥李匡威率兵救鎮州,軍次博水。會軍亂,推其弟匡儔充留後。諸軍皆散,乃以書報弟,付之軍政,南欲赴闕。泊於陸澤,鎮州趙王王鎔以匡威救難失國,因請稅駕於常山府郭,以中離變。會匡威有幕客李貞抱自闕回,與匡威相遇,同登寺樓,觀鎮州山川之美,有愛戀之意。乃謀托親忌。王鎔既造之,逼以兵仗,同詣里所,乃入自子城東門,門內有鎔親騎營中之卒,忽掩其外關,復於闕垣中有一人識是王鎔,遽挾於馬上,肩之而去。匡威格鬥移時,與貞抱俱死。鎔年十六七,疏瘦,當與匡威並轡之時,雷電忽起,雨雹交下,而屋瓦皆飛,拔大木數株。明日,鎔但覺項偏痛,乃因有力者所挾,不勝其苦故也。訪之,則曰:「墨君和,鼓刀之士也。」天意冥數,信然!鎔自脫此難,更在位三十餘年。不有神明扶持,何以獲免?

李全忠蘆生三節

唐乾符末,范陽人李全忠少通《春秋》,好鬼谷子之學。曾為棣州司馬,忽有蘆一枝,生於所居之室,盈尺,三節焉。心以為異,以告別駕張建章。建章積書千卷,博古之士也,乃曰:「昔者,蒲洪以池中蒲生九節為瑞,乃姓蒲,後子孫昌盛。蘆者茅也,合生陂澤之間,而生於室,非其常也,君後必有分茅之貴。三節者,傳節鉞三人,公可志之。」全忠後事李可舉為戎校,諸將逐可舉而立全忠,累加至檢校太尉,臨戎甚有威政。全忠死,子匡威嗣。匡威為三軍所逐,弟匡儔為太原所攻,挈家赴闕,至滄州景城為盧彥威所害。

先是匡威少年好勇,不拘小節,自布素中以飲博為事,漁陽士子多忌之。曾一日,與諸游俠輩釣於桑乾赤欄橋之側,自以酒禱曰:「吾若有幽州節制分,則獲一大魚。」果釣得魚,長三尺,人甚異焉。有馬郁者,少負文藝,匡威曾問其年,郁曰:「弱冠後,兩週星。」傲形於色。後匡威繼父為侯,首召馬郁問曰:「子今弱冠後幾週星歲?」郁但頓顙謝罪。匡威曰:「好子之事,吾平生所愛也,何懼之有?」因署以府職。其闊達多如此類,故人多附之。

葆光子嘗見范陽熟人說:「李匡儔妻張氏,國色也。其兄匡威為帥,強淫之。匡儔按劍而俟,夜深,妻回,出步輦,為其夫殺之。匡威羞見其弟及將校,或言欲將兵救援鎮州,既出城,三軍立匡儔為帥。匡威遂稱欲歸朝覲,行次常山,又有劫質王鎔之事。匡儔移牒王鎔,往復指陳,終不及淫穢之事,諱國惡也。」

張建章泛海遇仙

張建章為幽州行軍司馬,後歷郡守。尤好經史,聚書至萬卷,所居有書樓,但以披閱清淨為事。經涉之地,無不理焉。曾齎府戎命往渤海,遇風濤,乃泊其船。忽有青衣泛一葉舟而至,謂建章曰:「奉大仙命請大夫。」建章乃應之。至一大島,見樓臺巋然,中有女仙處之,侍翼甚盛,器食皆建章故鄉之常味也。食畢,告退,女仙謂建章曰:「子不欺暗室,所謂君子人也。忽患風濤之苦,吾令此青衣往來導之。」及還,風濤寂然,往來皆無所懼。又回至西岸,經太宗征遼碑,半在水中。建章則以帛包麥屑置於水中,摸而讀之,不欠一字。其篤學也如此。薊門之人,皆能說之。於時亦聞於朝廷。葆光子曾遇薊門軍校姓孫(忘其名。),細話張大夫遇水仙,蒙遺鮫綃,自齎而進,好事者為之立傳。今亳州太清宮道士有收得其本者,且曰:「明宗皇帝有事郊丘,建章鄉人掌東序之寶,其言國璽外唯有二物,其一即建章所進鮫綃,篋而貯之,軸之如帛,以紅線三道札之。亦云夏天清暑展開,可以滿室凜然。」邇來變更,莫知何在。

李茂貞脅尹殺宰相

鳳翔李茂貞跋扈至甚,昭宗謂宰相杜讓能曰:「《春秋》之義,叛而必誅。安有甸服之間,顯違朝旨而悖慢如此?我若不討,四方其謂我何?」讓能奏曰:「艱難已來,行貞元故事,姑息戎臣久矣。根牢蔓熾,附之者眾,一旦難驟革之。又京師去岐咫尺,人心易以危懼,設有陵犯,損威愈甚。願陛下稍解雷霆而熟計之。」帝曰:「政刑弛紊,詔令不出都門,不欲孱孱守恬而坐。」因除宰相徐彥若鎮鳳翔,以茂貞為興元尹,以嗣覃王率禁軍送彥若,或茂貞遷延不受代,即以兵攻之。軍旅所決,一委讓能。讓能懇諫不從,王師果敗。或云此舉乃讓能報私怨也。茂貞先以長書與讓能,繼上表,仍擁兵至臨皋驛,請誅宰相。帝遂斬樞密使李周曈以徇,乃貶讓能,仍詔送至軍前。茂貞具禮出迎。至驛,復表請行朝典,讓能奏曰:「晁錯之辜,謬及於臣,今若歸罪於臣,可紓國難。」帝不得已,貶讓能雷州司戶參軍,遣中使害於驛內。識者以讓能臨難無苟免,亦得其死也。後追贈太尉。其子曉,貌如削玉,有制誥之才,仕梁至宰相。鳳歷年,洛都有變,為亂軍誤害,時皆歎惜之。

三鎮擁兵殺二相

唐乾寧二年,邠州王行瑜會李茂貞、韓建入覲,決謀廢立。帝既睹三帥齊至,必有異謀,乃御樓見之,謂曰:「卿等不召而來,欲有何意?」茂貞等汗流浹背,不能對,但云:「南北司紊亂朝政。」因疏:「韋昭度討西川失謀﹔李磎麻下,為劉崇龜所哭。陛下不合違眾用之」。及令宦官詔害昭度已下,三帥乃還鎮,內外冤之。

初,王行瑜跋扈,朝廷欲加尚書令,昭度力止之曰:「太宗以此官總政而登大位,後郭子儀以六朝立功,雖有其名,終身退讓。今行瑜安可輕授焉!」因請加尚父。至是為行瑜所憾,遽罹此害。後追贈太師。

李奚字景望,拜相麻出,為劉崇龜抱而哭泣,改授太子少傅。乃上十表及《納諫》五篇,以求自雪,後竟登庸,且訐崇龜之惡。時同列崔昭緯與韋昭度及磎素不相協,王行瑜專制朝廷,以判官崔鋋入闕奏事,與昭緯關通,因托鋋致意,由是行瑜率三鎮脅君,磎亦遇害。其子?,有高才,同日害之。磎著書百卷,號「李書樓」,後追贈司徒。太原李克用破王行瑜後,崔昭緯貶而賜死,昭皇切齒,下詔捕崔鋋,亦冤報之一事也。

儒將成敗

古者文武一體,出將入相,近代裴行儉、郭元振、裴度、韋皋是也。然而時有夷險,不可一概而論。王鐸初鎮荊南,黃巢入寇,望風而遁。他日將兵捍潼關,黃巢令人傳語云:「相公儒生,且非我敵,無污我鋒刃,自取敗亡也。」後到成都行朝,拜諸道都統。高駢上表,目之為敗軍之將,正謂是也。諫議大夫鄭寶,曾獻書以規,其旨云:「未知令公以何人為牙爪?何士參帷幄?當今大盜移國,群雄奮戈,幕下非舊族子弟、白面郎君雍容談笑之秋也。」爾後罷軍權,鎮滑臺,竟有貝州之禍。鄭文公畋首倡中興,傳檄討賊,殺戮黃寇,鎮靜關畿。一旦部校李昌言脅而逐之,尚不能固位。至如越州崔璆、湖南崔瑾、福建韋岫、鄆州蔡崇、徐方支詳、許昌薛能、河中李都竇潏、鳳翔徐彥若,狼狽恐懼,求免不暇。唯張濬大言,自方管、葛,以無謀之韓建,倅用剛之孫揆,出征大鹵,自貽敗亡爾。後朱樸踵為大言,驟居相位,亦曾上表請破鳳翔。所謂以羊將狼,投卵擊石,幸而不用,何過望哉!

客有謂葆光子曰:「儒將誠則有之。唐自大中已來,以兵為戲者,久矣。廊廟之上,恥言韜略,以櫜鞬為凶物,以鈐匱為凶言。就有如盧藩、薛能者,目為?才。一旦宇內塵驚,閭左飆起,遽以褒衣博帶,令押燕頷虎頭,適足以取笑耳!則韋昭度之憚王建、濬之伐太原是也。」

外藩從事於東(一作本省上事。)

河東節度副使李習(「習」,《五代史》作「襲」。)吉,常應舉不第,為李都河中從事。都失守,習吉自昭義游太原,辟為從事。習吉好學,有筆述,雖馬上軍前,手不釋卷,太原所發箋奏軍書,皆習吉所為也。因從李克用至渭南,令其入奏。帝重其文章,授諫議大夫,使上事北省以榮之,竟歸太原,復其戎職。莊宗即位,追贈禮部尚書。梁太祖每覽太原書檄,遙景重之,曰:「我何不得此人也?陳琳、阮瑀,亦不是過。」

韓建始終

韓建兩隨李茂貞迫脅君上,殺戮輔相。昭宗出居,本幸鄜畤,建懇迎奏,請至華下,供億之勞,具在《勤王錄》。而殺害郯王等八人,以孤君上,抑其罪也。近代史臣駁論《勤王錄》數條,且曰:「韓建不遇時可也,而云堤防道路,拱衛乘輿,欲蓋而彰,則禁固之意可知也。又與諸道書云語詔書徵赴行在,妄也。又曾無糾率諸侯,述保大定功之志也。」以為唐運陵替,皆有(一作「由」。)曆數。自黃巢既戮,蔡賊生焉,宗權滅後,而朱玫、王行瑜繼之,才捨茂貞,而有韓建。所謂一莽雖死,十莽復生,何天意不祐乎!竟為朱溫宰相。蜀先主聞之,笑曰:「韓建非豹變之才,與朱溫作相宜也。」

葆光子曰:「華州韓建,荊渚成汭,勤王奉國,識有可嘉,於時號為「北韓南郭」(郭即成令冒稱也。),士大夫可以依賴也。古者奉霸主,尊本朝,德義小虧,諸侯不至,葵邱之會是也。成、韓位居王輔,荷寵於唐。朱公有無君之心,露問鼎之意。建等不能效臧洪泣血,糾率同盟,亦可以結約親鄰,共張聲勢。而乃助桀作孽,畫匹成蛇,捨我善鄰,陳誠偽室。華陰失守,既無力以枝梧﹔鄂渚喪師,乃無名而陷沒。非忠非義,吾所謂二公始終謬也。向使成令睦漢南諸侯,結淮甸雄援,汴人篡逆,亦恐未暇。推之天命,即吾不知﹔考之人謀,固無所取。惜哉!」

孔緯惜鹽鐵印

孔緯在中書。朱全忠並有數鎮,兵力強盛,表請鹽鐵印。詔下宰相議之,緯力爭不從,謂其下邸吏曰:「朱公若收鹽鐵印,非興兵不可。」全忠尋止。後韓建討太原不利,為張濬所誤,貶之。它日,昭宗欲再攻鳳翔,以問緯。緯曰:「鳳翔天子西門,若自去窟穴,受制一面,即大事去矣。」昭宗曰:「卿是朕賢臣,殊未達時事。」緯曰:「陛下以臣為賢,是謗臣也。臣若賢,肯立於陛下之朝?」因稱疾,以太子太師致仕,卒於華下。

神告羅弘信(子紹威附。)

中和中,魏博帥羅弘信,初為本軍步射小校,掌牧圉之事。曾宿於魏州觀音院門外,其地有神祠,俗號曰「白鬚翁」。巫有宋遷者,忽詣弘信謂曰:「夜來神忽有語,君不久為此地主。」弘信怒曰:「欲危我耶?」他日復以此言來告弘信,弘信因令密之。不期歲,果有軍變,推弘信為帥。弘信狀貌豐偉,多力善射,雖聲名未振,眾已服之。累加至太尉,封臨淮王。

弘信卒,子紹威繼之,與梁祖通歡結親,情分甚至。先是,本府有牙軍八千人,豐其衣糧,動要姑息。時人云:「長安天子,魏府牙軍。」主使頻遭斥逐,由此益驕。紹威不平,有意翦滅。因與汴人計會,詐令役夫肩籠內藏器甲,揚言汴帥葬羅氏之女。紹威密令人於兵仗庫斷弓弦共甲襻,夜會汴人,擐甲持戈,攻殺牙軍。牙軍覺之,排闥入庫,而弓甲無所施勇也,全營殺盡,仍破其家。人謂牙軍久盛,宜其死矣。紹威雖豁素心,而紀綱無有,漸為梁祖陵制,竭其帑藏以奉之。忽患腳瘡,痛不可忍,意其牙軍為祟,乃謂親吏曰:「聚六州四十三縣鐵,打一個錯不成也。」紹威卒。其子周翰繼之,俄而移鎮滑臺,羅氏失去其國矣。

燕王劉仁恭異夢

劉仁恭微時,曾夢佛旛於手指飛出,或占之曰:「君年四十九,必有旌幢之貴。」後如其說,果為幽帥。自破太原軍於安塞城後,士兵精強,孩視鄰道。發管內丁壯,號三十萬,南取鄴中,圖袁、曹之霸。先下甘陵,無少長悉坑之。初治甘陵,城下有鵂鶹留數頭,飛下幄帳內,逐之復來,仁恭惡之。竟為魏軍、汴軍夾攻,大敗之,殺其名將單可及,仁恭單馬而遁。於時軍敗於內黃。爾後汴帥攻燕,亦敗於唐河。他日命使聘汴,汴帥開宴,俳優戲醫病人以譏之,且問病狀:「內黃以何藥可瘥?」其聘使謂汴帥曰:「內黃可以唐河水浸之必愈。」賓主大笑,賞使乎之美也。

披褐至殿門

天復元年,鳳翔李茂貞請入覲奏事,朝廷允之,蓋軍容使韓全誨與之交結。昭宗御安福樓,茂貞涕泣陳匡救之言。時崔胤密奏曰:「此奸人也,未足為信。陛下宜寬懷待之。」翌日,宴於壽春殿,茂貞肩輿,衣駝褐,入金鸞門,易服赴宴。咸以為前代跋扈,未有此也。

時韓全誨深相交結,崔胤懼之,自此亦結朱全忠,竟致汴州迎駕,與鳳翔連兵,劫遷入洛之始。識者以王子帶召戎,崔胤比之。先是,茂貞入闕,焚燒京城。

是宴也,俳優安轡新號茂貞為「火龍子」。茂貞慚惕俯首。宴罷有言:「他日須斬此優。」轡新聞之,因請假往鳳翔。茂貞遙見,詬之曰:「此優窮也,胡為敢來?」轡新對曰:「只要起居,不為求救。」茂貞曰:「貧儉如斯,胡不求乞?」安曰:「近日京中但賣麩炭,可以取濟,何在求乞?」茂貞大笑,而厚賜赦之也。

朱全忠迎駕於鳳翔

軍容使韓全誨以駕幸鳳翔,李茂貞比懷挾帝以令諸侯之意,懼朱全忠之盛也。西川王公建亦有此慮。乃結汴州同起軍助其迎駕。汴軍傅城,川軍乃攻興元,其帥王萬洪以無救援,遂降成都,由是山南十四州並為蜀有,方變謀卻助鳳翔。於時命掌書記韋莊奉使至軍前,朱公大怒。自此與西川失歡,而汴帥軍罷。

韓建賣李巨川

李巨川有筆述,歷舉不第。先以仕偽襄王,與唐彥謙俱貶於山南,褒帥楊守亮優待之。山南失守,隨致仕楊軍容復恭,與守亮同奔,北投太原。導行者引出華州,復恭為韓建挫辱,極罵為奴,以短褐蒙之,斃於枯木。守亮檻送至京,斬於獨柳樹,京城百姓莫不沾涕。此即南山「一丈黑」,本姓訾,黃巢時,多救護導引朝士令趨行在,人有逃黃巢而投附,皆濟之,由是人多感激也。

巨川為韓建副使。朱令公軍次於華,用張濬計,先取韓建,其幕客張策攜印率副使李巨川同詣轅門請降,朱公謂曰:「車駕西幸,皆公所教也。」建曰:「某不識字。凡朝廷章奏、鄰道書檄皆巨川為之。」因斬之。識者謂韓建無行,求解怒於朱公,遂為所賣。時人冤之。巨川有子慎儀,仕後唐為翰林學士。唯張策本與張濬有分,攜印而降,葉濬之謀,後仕至梁相。朱公既得韓建,以兄呼之。尋奏移許昌,梁鳳歷初,亦遇害也。

天子賜勛臣詩

德宗皇帝好為詩,以賜容州戴叔倫。文宗、宣宗皆以詩賜大臣。昭宗駐蹕華州,以歌辭賜韓建,以詩及《楊柳枝》辭賜朱全忠。所賜一也,或以敬,或以憚,受其賜者,得不求其義焉。

朱令公為昭宗擾馬

汴帥朱公再圍鳳翔,與茂貞軍戰於虢縣西槐林驛,大敗岐軍,橫屍不絕,鮑氣聞於十里。昭宗遂殺宦官韓全誨已下二十二人首宣示,茂貞亦斬其義子繼筠首以送。於是車駕還宮,朱令俯首馬前請罪,涕泣攏帝馬行千步。帝為之動容。至京師,以宰相崔胤判六軍。乃下詔誅宦官第五可范已下七百一十人,又鳳翔駕前宰相盧光啟等一百餘人,並賜自盡。天復三年,汴人擁兵殺宰相崔胤、京兆尹鄭元規,劫遷車駕,移都東洛。既入華州,百姓呼萬歲,帝泣謂百姓曰:「百姓勿唱萬歲,朕弗能與爾等為主也。」沿路有《思帝鄉》之詞,乃曰:「紇乾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況我此行悠悠,未知落在何所?」言訖,泫然流涕。行至陜府,內宴。皇后自捧玉盆以賜全忠,內人唱歌。全忠將飲酒,韓建躡其足。全忠懼,辭醉而退。至穀水而殺內人可證及隨駕五百人,自是帝孤立矣。

昭宗遇弒

昭宗遷都至洛,左右並是汴人,雖有尊名,乃是虛器,如在籠檻,鬱鬱不樂。朱全忠以諸侯盡有匡復之志,慮帝有奔幸之謀。時護駕朱友諒等聚兵殿庭,訴以衣食不足,帝方勞諭,友諒引兵升殿,帝顛仆入內,軍士躡而追之。帝叱曰:「反耶!」友諒曰:「臣非敢無禮,奉元帥之令。」帝奔入御廚,以庖人之刀斬數輩,竟為亂兵所害。內人李漸榮、裴正一聞弒帝,投刃而死。又以朱友諒、氏叔琮扇動軍情,誅朱友諒、氏叔琮,以成濟之罪歸之。友諒等臨刑訴天曰:「天若有知,他日亦當如我。」後全忠即位,為子友珪所弒,竟如其言。

請殺德王

輝王嗣位,社宴德王裕已下諸王子孫,並密為全忠所害。德王,帝之兄,曾冊皇太子。劉季述等廢昭宗,冊為皇帝。季述等伏誅。令歸少陽院。全忠以德王眉目疏秀,春秋漸盛。全忠惡之,請崔胤密啟云:「太子曾竊寶位,大義滅親。」昭宗不納。一日,駕幸福先寺,謂樞密使蔣玄暉曰:「德王,吾之愛子,何故頻令吾廢之,又欲殺之?」言訖淚下,因齧其中指血流。全忠聞之。宴罷,盡殺之。

謀害衣冠

輝王即位,天祐中,朱全忠以舊朝達官尚在班列,將謀篡奪,先俾翦除。凡在周行,次第貶降。舊相裴樞、獨孤損、崔遠,陸扆、王溥、大夫趙崇、王贊等,於滑州白馬驛賜自盡。時宰相臣柳璨性陰狡貪權,惡樞等在己之上,與全忠腹心樞密使蔣玄暉、太常卿張廷範密友交結而害樞等。俄而廷範轅裂,玄暉與柳璨,及弟瑤、瑊相繼伏誅。先是,故相張濬一家並害,而棄屍黃河。朱公謀主李振累應進士舉不第,尤憤朝貴,時謂朱全忠曰:「此清流輩,宜投於黃河,永為濁流。」全忠笑而從之。爾朱榮河陰之戮衣冠,不是過也。俄而輝王禪位,封濟陰王,於曹州遇鴆而崩,唐祚自此滅矣。

誣何太后

朱全忠先以蔣玄暉為樞密使,伺帝動靜。積慶何太后以昭宗見害之後,常恐不保旦夕,曾使宮人阿秋面召玄暉屬戒,所乞它日傳禪之後,保全子母性命。言發,無不涕零。先是,全忠速要傳禪,召玄暉到汴州,責以太遲。玄暉以傳禪先須封國,授九錫之命,俟次第行之。全忠怒曰:「我不要九錫,看作天子否?」玄暉歸奔洛陽,與宰相商量,為趙殷衡誣譖,云與太后交通,欲延唐祚。乃令殷衡逼殺太后及宮人,而誅蔣玄暉。時人冤之。趙殷衡後改姓孔名循,亦莫知其實是何姓,仕後唐明宗為宣徽使,出為許昌、滄州兩鎮。時人知其狡譎傾險,莫不憚之。

為堂叔母侍疾

唐天祐三年,拾遺充史館修撰崔瑑進狀,以堂叔母在孟州濟源私莊抱疾加甚,無兄弟奉養,無強近告投,兼以年將七十,地絕百里,闕視藥膳,不遑曉夕,遂乞假躬往侍疾。敕旨依允。時人義之。或曰:「避禍而享義名者,亦智也。」

秦宗權訴不反

黃巢破後,蔡州秦宗權繼為反逆,兵力強銳,又復稱僭,山東諸郡苦之,十年之間,屠膾生聚。汴帥朱全忠盡節禦之,宗權為部將申叢擒而折足囚縛,朱全忠具表檻送至京。京兆尹孫揆率府縣吏閱之,宗權即檻中舉首曰:「宗權非反也,大尹哀之。」觀者因以為笑。

李摩雲擲缽從事

李罕之,河陽人也,少為桑門無賴,所至不容。曾乞食於滑州酸棗縣,自旦至晡,無與之者。擲缽於地,毀僧衣,投河陽諸葛爽為卒,罕之即僧號,便以為名。素多力,或與人相毆,毆其左頰,右頰血流。爽尋署為小校,每遣討賊,無不擒之。蒲、絳之北有摩雲山,設堡柵於上,號摩雲寨,前後不能攻取,時罕之下焉,自此號「李摩雲」。累歷郡侯、河南尹、節將,官至侍中。卒於汴州,荊南成汭之流也。

以酒致禍

梁祖圖霸之初,壽州刺史江彥溫以郡歸我,乃遣親吏張從晦勞其勤。而從晦無賴,酒酣,有飲徒何藏耀者與之偕,甚昵,每事誤稟從晦。致命於郡,彥溫大張樂,邀不至,乃與藏耀食於主將家。彥溫果疑恐曰:「汴王謀我矣。不然,何使者之如是也?」乃殺其主將,連誅數十人,而以狀白其事。既而又疑懼曰:「訴其腹心,亡我族矣。」乃自縊而死。梁祖大怒,按其事,腰斬從晦,留藏耀,裂其夤,械斬於壽春市。

葆光子曰:「後唐明宗皇帝時,董璋據東川,將有跋扈之心。於時遣客省使李仁矩出使梓潼。仁矩比節使下小校,驟居內職,性好狎邪。元戎張筵,托以寒熱,召之不至,乃與營妓曲宴。璋聞甚怒,索馬詣館,遽欲害之。仁矩鞹足端簡迎門,璋怒稍解。他日作叛,兩川舉兵,並由仁矩獻謀於安重誨之所致也。」

蜀使洪飲

梁太祖初兼四鎮,先主遣押衙潘岏持聘。岏飲酒一石不亂,每攀燕飲,禮容益莊,梁祖愛之。飲酣,梁祖曰:「押衙能飲一盤器物乎?」岏曰:「不敢。」乃簇在席器皿,次第注酌。岏並飲之。岏愈溫克。梁祖謂其歸館,多應傾瀉困臥,俾人偵之。岏簪筍籜冠子,秤所得酒器,滌而藏之。他日,又遣押衙鄭頊持聘,梁祖問以劍閣道路,頊極言危峻。梁祖曰:「賢主人可以過得?」頊對曰:「若不上聞,恐誤令公軍機。」梁祖大笑。此亦近代使令之美者也。

朱瑾殺兄

朱瑾之據兗州,梁祖攻之未克。其從父兄齊州刺史瓊先降,與瓊同詣壁下以曉之。瑾乃遣都虞候胡規出獻款曰:「兄已降,願貸瑾不死,請以鎮委吏。」既而啟延壽門,陳牌印於笥曰:「兄來,請先奉此。」梁祖命瓊受之,葛從周疑詐,選勇士孫少迪等仗劍以馭。瓊曰:「彼力屈,不足疑。」瓊進前受印籥,瑾單馬,曰:「兄獨來,密語耳。」始相及,瑾令驍卒董懷進勾曳瓊墜馬,乃發所匿刃殺瓊,勾戟突出牽入之。須臾,城上鼓噪,擲瓊首於埤也。我軍失色,梁祖哀慟久之,斬軍謀徐厚,署瓊弟玭為齊州防禦使,恩禮殊厚。瑾竟棄城投揚州。

馬景設詐

梁祖宿兵岐下以迎昭宗,敵壘尚堅,旦思班退。親從指揮使高季昌抗言曰:「天下雄傑窺此舉者一載矣,今奸黨已窘,更少俟之。」季昌乃密募人入岐為告事者。有騎卒馬景應命。因朱友倫總騎軍且至,將大出兵迓。景請其時給駿駟,雜所出隊中,十許里,躍馬西逸,叩岐闉,以軍怨東遁為告,且言列寨留卒尚萬,俟夕將逝,宜速掩之,當落我機內矣。然是往也,決無生理,願錄其妻孥。梁祖悽然止其行,景固請,乃徇之。

明日軍出,諸寨屏匿如無人,不十里,果風騎卻走,岐人納之。不失厥料,岐軍啟兩扉悉眾來。我師宿已秣馬飽士,中軍一鼓,百營俱進,大破岐軍,十不存三四焉。李茂貞喪膽,昭宗降詔還京,始遂奉迎矣。功歸高公,而馬景妻孥倍加軫恤。且解揚以守正為忠,不顧其身也。馬景以死命行詐,非圖身也,人之難事,唯景有之。

朱延壽妻王烈女

宣州田頵、壽州朱延壽將舉軍以背楊行密,請杜荀鶴持箋詣淮都。俄而事泄,行密悉兵攻宛陵,延壽飛騎以赴,俱為淮軍所殺。延壽之將行也,其室王氏勉延壽曰:「願日致一介,以寧所懷。」一日,介不至,王氏曰:「事可知矣。」乃部分家僮,悉授兵器,遽闔州中之扉。而捕騎已至,不得入。遂集家僮、私阜帑,發百燎,廬舍州廨焚之。既而稽首上告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軀,為仇者所辱。」乃投火而死。古之烈女,無以過也。

木星入斗

唐乾符中,荊州節度使晉公王鐸,後為諸道都統。時木星入南斗,數夕不退。晉公觀之,問諸:「知星者吉凶安在?」咸曰:「金火土犯斗即為災,唯木當應為福耳。」咸或然之。時有術士邊岡洞曉天文,精通曆數,謂晉公曰:「唯斗帝王之宮宿,唯木為福神,當以帝王占之。然則非福於今,必當有驗於後,未敢言之。」它日,晉公屏左右密問,岡曰:「木星入斗,帝王之兆。木在斗中,『朱』字也。」識者言唐世嘗有緋衣之讖,或言將來革運,或姓裴,或姓牛,以為「裴」字為緋衣,「牛」字著人即「朱」也。所以裴晉公度、牛相國僧孺每罹此謗。李衛公斥《周秦行紀》乃斯事也。安知鍾於碭山之朱乎?

木中異文

梁開平中,潞州軍前李思安奏:「壺關縣庶穰鄉人因伐樹倒,分為兩片,內有六字,皆如左書,曰:『天四十載石進。』乃圖其狀以獻。仍付史館。爾後唐莊宗皇帝自晉王登位,以為應之。中間石氏自並門受國,稱晉朝。湖南馬希範解釋此字,表聞焉。

薛貽矩畫贊

梁相國薛貽矩,名家子,擢進士第,在唐至御史大夫。先是,南班官忌與北司交通。天復中,翦戮閹官,貽矩嘗與韓全誨等作寫《真贊》,悉紀於內侍省屋壁間,坐是謫官。它日,齎唐帝命禪於梁,仕至宰相。

舂磨寨

黃巢自長安遁歸,與其眾屯於陳、蔡間?河,下寨連絡,號「八山營」。於時,蔡州秦宗權懼巢,以城降之。時既饑乏,野無所掠,唯捕人為食,肉盡繼之以骨,或碓搗,或磑磨,咸用充饑。天軍四合,巢軍不利,其黨駭散,頻為雷電大雨淹浸其營,乃與妻孥昆弟奔於太山狼虎谷,為外甥林言斬首送徐州,時溥下裨將李師銳,函首送成都行在也。

梁祖脫難

梁祖親征鄆州,軍次衛南。時築新壘土工畢,因登眺其上,見飛烏止於峻堞之間而噪,其聲甚厲。副使李璠曰:「是烏鳥也,將有不如意之事。」其前軍朱友裕為朱瑄掩撲,拔軍南去。我軍不知,因北行。遇朱瑄軍來迎,梁祖策馬南走,入村落間,為賊所迫,前有溝坑,頗極深廣。匆遽之際,忽見溝內蜀黍稈積以為道,正在馬前,遂騰躍而過,因獲免焉。副使李璠、都將高行思為賊所殺,張歸宇為殿騎,援戈力戰,僅得生還,被十四五箭。乃知衛南之烏,先見之驗也。

梁祖夢丁會

丁會為昭義節帥,常懼梁祖雄猜,疑忌功臣。忽謂敬翔曰:「吾夢丁會在前祗候,吾將乘馬欲出,圉人以馬就臺,忽為丁會跨之以出。時夢中怒,叱喝數聲,因驚覺。甚惡之。」是月,丁會舉潞州軍民歸河東矣。

殿棟折墜

梁祖末年,多行誅戮。一夕,寢殿大棟忽墜於御榻之上。初,聞土落於寢帳上,乃驚覺。久之,又聞有小木墜於帳頂間,遂戄然下?。未出殿門,其棟乃墜。遲明,召諸王近臣令觀之,夜來驚危,幾不相見,由是君臣相泣。又曰:「驚憂之時,如有人引頭於寢閣門內云:『裡面莫有人否?』所以匆忙奔起。得非宮殿神乎?」

它日,又游於大內西九曲池,泛鷁舟於池上。舟忽傾側,上墮於池中。宮嬪並內侍從官並躍入池,扶策登岸,移時方安。爾後發痼疾,竟罹其子郢王友珪弒逆之禍。舟傾棟折,非佳事也。

梁祖圍棗強事

梁祖末年,用軍不利,河北數鎮,不順其命。一旦躁撓,堅要親征。師次深州界,遂令楊師厚分兵攻棗強縣,半浹旬方拔其壘。是邑也,池湟堅牢,人心獷悍,晝夜攻擊,以至疲竭。既陷之日,無少長皆屠之。時有一百姓來投軍中,李周彝收於部伍間。乃謂周彝曰:「請一劍,願先登以收其城。」未許間,忽然抽茶擔子揮擊,周彝頭上中擔,幾仆於地。左右乃擒之。元是棗強城中遣來令詐降,本意欲窺算梁軍招討使楊師厚,斯人不能辨,誤中周彝。是知河朔之民,勇勁如此。

仇殷召課

梁司天監仇殷,術數精妙,每見吉凶,不敢明言。稍關逆耳,秘而不說,往往罰俸。蓋懼梁祖之好殺也。梁自昭義失守,符道昭就擒,柏鄉不利,王景仁大敗,皆為太原節使嗣晉王李存勗之所挫也。方懷子孫之憂,唯柏鄉狼狽,亦自咎云:「違犯天道,不取仇殷之言也。」

梁祖為傭保

梁祖,宋州碭山縣午溝里人,本名溫,賜名全忠,建國後,改名晃。家世為儒,祖信、父誠皆以教授為業。誠早卒,有三子,俱幼,母王氏攜養寄於同縣人劉崇家。昆弟之中,唯溫狡猾無行。崇母撫養之,崇弟兄嘗加譴杖。一日,偷崇家釜而竄,為崇追回,崇母遮護,以兔樸責。善逐走鹿,往往及而獲之。又崇母常見其有龍蛇之異。它日,與仲兄存入黃巢中作賊,伯兄昱與母王氏尚依劉家。溫既辭去,不知存亡。及溫領鎮於汴,盛飾輿馬,使人迎母於崇家。王氏惶恐,辭避深藏,不之信,謂人曰:「朱三落拓無行,何處作賊送死,焉能自致富貴?汴帥非吾子也。」使者具陳離鄉去里之由、歸國立功之事,王氏方泣而信。

是日,與崇母並迎歸汴,溫盛禮郊迎,人士改觀。崇以舊恩,位至列卿,為商州刺史。王氏以溫貴,封晉國太夫人。仲兄存於賊中為矢石所中而卒。溫致酒於母,歡甚,語及家事,謂母曰:「朱五經辛苦業儒,不登一命。今有子為節度使,無忝先人矣。」母不懌,良久,謂溫曰:「汝致身及此,信謂英特,行義未必如先人。朱二與汝同入賊軍,身死蠻徼,孤男稚女,艱食無告,汝未有恤孤之心。英特即有,諸無取也。」溫垂涕謝罪,即令召諸兄子皆至汴,友寧、友倫皆立軍功,位至方鎮。

梁祖魏國夫人張氏,碭山富室女,父蕤,曾為宋州刺史。溫時聞張有姿色,私心傾慕,有麗華之歎。及溫在同州,得張於兵間,因以婦禮納之。溫以其宿款,深加敬異。張賢明有禮,溫雖虎狼其心,亦所景伏。每謀軍國計,必先延訪。或已出師,中途有所不可,張氏一介請旋,如期而至。其信重如此。

初收兗、鄆,得朱瑾妻,溫告之云:「彼既無依,寓於輜車。」張氏遣人召之,瑾妻再拜,張氏答拜泣下,謂之曰:「兗、鄆與司空,同姓之國,昆仲之間,以小故尋干戈,致吾姒如此。設不幸汴州失守,妾亦似吾姒之今日也。」又泣下。乃度為尼,張痤麂銇O。張既卒,繼寵者非人。乃僭號後,大縱朋淫,骨肉聚麀,帷薄荒穢,以致友珪之禍,起於婦人。始能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如張氏者,不亦賢乎?

朱邪先代

河東李克用,其先回紇部人,世為蕃中大酋,受唐朝官職。太宗於北方沙?磧立沙?府,以招集降戶。後克用祖朱邪執宜與其父曾依吐蕃。背吐蕃歸朝,德宗於鹽州置陰山府,以執宜為都督,後遷於神武川黃花堆之別墅,即今應州是也。執宜生赤心,以討徐州龐勛功,賜國姓並名,號李國昌。懿宗問其先世所出,云:「本隴西金城人,依寓吐蕃。」帝曰:「我先與汝同鄉里。」敕令編籍鄭王房。始為雲州大同軍節度,次授鄜延、振武、代北三節度。其姪克讓為羽林將軍,其子克用最聞名,以破黃巢功,為太原節度使。子存勗,平梁、蜀,奄有中原,追尊執宜號懿祖、國昌號獻祖、克用號太祖皇帝。

太祖在妊十三月,載誕之夕,母后甚危,令族人市藥於雁門,遇神人,教以率部人被介持旄,擊鉦鼓,躍馬大躁,環所居三周而止。果如所教而生。是日,虹光燭室,白氣充庭,井水暴溢。及能言,喜道軍旅。年十二三,能連射雙鳥,至於樹葉針鋒馬鞭,皆能中之。曾於新城北以酒酹毗沙門天王塑像,請與僕交談。天王被甲持矛,隱隱出於壁間。或所居帳內,時如火聚,或有龍形,人皆異之。嘗隨獻祖征龐勛,臨陣出沒如神,號為「飛虎子」。眇(或云「睛邪」,非眇也。)一目,時號「獨眼龍」。功業磊落,不可盡述。

親王拜蕃侯

唐乾寧中,鳳翔李茂貞、華州韓建、邠州王行瑜擁兵協君,誅戮宰輔,焚燒宮闕。初,帝西幸鳳翔,昭宗出居石門莎城,太原克用領蕃漢馬步入京,三鎮大懼。是年破邠州,斬王行瑜。昭宗嘉獎倚賴,命延王丕、丹王允齎詔賜李公衣服,兼令二親王設拜,以兄事之。近古未有也。仍封晉王以寵之。延王才識過人,聰悟辯慧,在晉陽留宴累月,每獻酬樂作,必為晉王起舞,後為韓建所殺。

李習吉溺黃河

太原李克用自渭北班師,次河西縣。王珂於冰上構浮航,公渡浮航,馬足陷橋。李習吉從,馬軼墜河,習吉抱冰,舟人拯之獲免。王珂懼,公謂曰:「公之於吾,非機橋者,何嫌之有?李諫議有聞於時,則不吾知也。」置酒笑樂而罷。習吉,右相林甫之後,應舉不第。黃巢後,游於河東,攝榆次令,李公辟為掌記。牋檄之捷,無出其右。梁祖每讀河東書檄,嘉歎其才,顧敬翔曰:「李公計絕一隅,何幸有此人!如鄙人之智算,得習吉之才筆,如虎之傅翼也。」其見重如此。

周式抗梁祖

梁祖陷邢州,進軍攻王鎔於常山。趙之賓佐有周式者,性慷慨,有口才,謂王曰:「事急矣,速決所向,式願為行人。」即出見之,梁祖曰:「王公朋附并、汾,違盟爽信,弊賦已及於此,期於無捨。」式曰:「明公為唐室之桓、文,當以禮義而成霸業。王氏今降心納質,願修舊好,明公乃欲窮兵黷武,殘滅同盟,天下其謂公何?」梁祖笑,引式袂謂之曰:「與公戲耳。」鎔即送牛酒幣貨數萬犒汴軍,仍令其子入質於汴,因而解圍。近代之魯仲連也。

宦官陰謀

唐昭宗以宦官怙權,驕恣難制,常有誅翦之意。宰相崔胤嫉忌尤甚。上敕胤,凡有密奏,當進囊封,勿於便殿啟奏,以是宦者不之察。韓全誨等乃訪京城美婦人數十以進,求宮中陰事。天子不之悟,胤謀漸泄。中官以重賂甘言,請藩臣以為城社,視崔胤眥裂。時因伏臘燕聚,則相向流涕,辭旨訣別。會汴人寇同、華,知崔胤之謀,於是韓全誨引禁軍,陳兵仗,逼帝幸鳳翔。它日,崔胤與梁祖?謀以誅閹宦,未久,禍亦及之,致族絕滅。識者歸罪於崔胤。先是,其季父安潛嘗謂親知曰:「滅吾族者,必緇兒也。」緇兒即胤小字。河東晉王李克用聞胤所為,謂賓友曰:「助賊為虐者,其崔胤乎!破國亡家,必在此人也。」

晉王上源驛遇難

晉王李克用妻劉夫人,常隨軍行,至於軍機,多所弘益。先是,汴州上源驛之變,晉王憤恨,欲回軍攻之。夫人曰:「公為國討賊,而以杯酒私忿必若攻城,即曲在於我。不如回師,自有朝廷可以論列。」於是班退。天復中,周德威為汴軍所敗,三軍潰散,汴軍乘我,晉王危懼,與周德威議,欲出保雲州。劉夫人曰:「妾聞王欲棄城而入外藩,誰為此畫?」曰:「存信輩所言。」夫人曰:「存信本北方牧羊兒也,焉顧成敗?王常笑王行瑜棄城失勢,被人屠割,今復欲效之,何也?王頃歲避難達靼,幾遭陷害,賴遇朝廷多事,方得復歸。今一旦出城,便有不測之變,焉能遠及北藩?」晉王止行。居數日,亡散之士復集,軍城安定。夫人之力也。

劉鄩忠於舊主

王師範之鎮青州,以部將劉鄩竊據兗州。先是,汴將葛從周鎮於是邦,因出征,劉鄩將圖兗也,詐為茶商,苞苴鎧甲,大起店肆,剖巨木藏兵仗而入。竊發之日,得其徒千人,據其府舍,升堂拜從周之母,仍以禮待其妻子,子弟職掌、妻孥供億如常。俄而,從周攻其城,梯?雲合。鄩以板輿請從周母登城,諭從周曰:「劉將軍待我不異於兒,新婦已下並不失所。」從周在城下歔欷,即時退捨。

及青州兵敗,師範納款,梁祖遣使諭鄩,鄩曰:「臣知王公修好,與梁國通盟。但臣本受王公之命,保有州城,一旦見其勢窮,擅命不顧,非盡心於所事也。僕俟王公之命,俯首非晚。」至是師範諭之,方以城歸。梁祖多其義,超擢非次,官至方鎮,為梁之名將。

駁昭宗謚號

昭宗先諡聖穆景文孝皇帝,廟號昭宗。起居郎蘇楷等駁議,請改為恭靈莊閔皇帝,廟號襄宗。蘇楷者,禮部尚書蘇循之子,乾寧二年應進士。楷人才寢陋,兼無德行。昭宗惡其濫進,率先黜落,由是怨望,專幸邦國之災。其父循,奸邪附會,無譽於時,故希旨苟進。梁祖識其險詖,滋不悅,時為敬翔、李振所鄙。梁祖建號,詔曰:「蘇楷、高貽休、蕭聞禮,皆人才寢陋,不可塵污班行,並停見任,放歸田里。蘇循可令致仕。」河朔人士目蘇楷為衣冠土梟。

晉世子入覲賜鸂鷘

莊宗年十一,從晉王討王行瑜,初令入覲獻捷,昭宗一見駭異之,曰:「此子有奇表。」乃撫其背曰:「我兒將來之國棟,勿忘忠孝於吾家。」乃賜鸂鷘酒厄、翡翠盤。十三讀《春秋》,略知大義。騎射絕倫,其心豁如,採錄善言,聽納容物,殆劉聰之比也。又云,昭宗曰:「此子可亞其父。」時人號曰「亞子」。

鄴王偷江東詩

鄴王羅紹威喜文學,好儒士,每命幕客作四方書檄,小不稱旨,壞裂抵棄,自劈箋起草,下筆成文。又癖於七言詩。江東有羅隱,為錢鏐客,紹威申南阮之敬,隱以所著文章詩賦酬寄,紹威大傾慕之,乃目其所為詩集曰《偷江東》。今鄴中人士,多有諷誦。

魏博衙軍

魏博富雄,列侯專地,唐朝三百年,唯姑息之。羅紹威憤衙軍制己,密聞梁祖,表裡應接算殺之。楊師厚後入魏城,揖出羅周翰,因而代之。師厚卒,梁以賀德倫領鎮,分其土宇,創立相貝為節鎮,減其力用。三軍作亂,脅持德倫,背梁歸晉。其狀詞云:「屈原哀郢,本非怨望之人﹔樂毅辭燕,且異傾邪之行。」晉王覽狀,擁兵親臨,先數張彥脅主虐民罪而斬之,便以張彥親軍五百人帶甲持仗,環馬而行。晉王寬衣緩帶,略無猜間,眾心大服。它日,資魏博兵力稱健,竟平河南也。衙軍自羅紹威殺戮後,又迫脅賀德倫,復擁兵持趙在禮。天成初,赴行在,於時又殺三千家,乃世襲兇惡也。

縛驢戴旗

晉王之入魏博,梁將劉鄩先屯洹水,寂若無人。因令覘之,云:「城上有旗幟來往。」晉王曰:「劉鄩一步一計,未可輕進。」更令審探,果縛芻為人,插旗於上,以驢負之,循堞而行,故旗幟嬰城不息。問城中羸老者,曰:「軍去已二日矣。」果趨黃澤,欲寇太原,以霖潦不克進。其計謀如是。

楊千郎

莊宗異母弟存乂,即郭崇韜女婿,伏誅。先是,郭崇韜既誅之後,朝野駭惋,議論紛然。莊宗令閹人察訪外事,言存乂於諸將坐上,訴郭氏之無罪,其言怨望﹔又於妖術人楊千郎家飲酒聚會,攘臂而泣。

楊千郎者,魏州賤民,自言得墨子術於婦翁,能役使陰物,帽下召食物果實之類。又蒱博必勝,人有拳握之物,以法必取。又說煉丹干汞、易人形、破扃鐍,貴要間神奇之。官至尚書郎,賜紫,其妻出入宮禁,承恩用事,皇弟存乂常朋淫於其家,至是與存乂同罹其禍。

娠子能語

後唐明宗皇帝微時,隨蕃將李存信巡邊,宿於雁門逆旅。逆旅媼方娠,帝至,媼慢,不時具食,腹中兒語謂母曰:「天子至,宜速具食。」聲聞於外,媼異之,遽起親奉庖爨,敬事尤謹。帝以媼前倨後恭詰之。曰:「公貴不可言也。」問其故,具道娠子腹語事。帝曰:「老嫗遜言,懼吾辱耳。」後果如其言。

明宗不伐

明宗始在軍中,居常唯治兵仗,不事生產。雄武謙和,臨財尤廉,家財屢空,處之晏如也。太祖欲試以誠,召於泉府,命恣意取之,所取不過束帛數緡而已。所得賜與,必分部下。戰勝凱還,儕類自伐,帝徐言曰:「人戰以口,我戰以手。」眾皆心服其能。

明宗獨見

莊宗晏駕,明宗皇帝為將相推舉,霍彥威、孔循上言:「唐運已衰,請改國號。」明宗謂藩邸近侍曰:「何為改正朔?」左右奏曰:「先帝以錫氏宗屬,為唐雪冤仇,為昭宗皇帝後,國號唐。今朝之舊人不欲殿下稱唐,請更名號耳。」明宗泣下,曰:「吾十三事獻祖,洎太祖至先帝,冒刃血戰,為唐室雪冤,身編宗屬。武皇功業即吾功業也,先帝天下即吾天下也。兄亡弟紹,於意何嫌?運之衰隆,吾當身受。」於是不改正朔,人服帝之獨見也。

莊宗諸弟遇害

趙在禮作亂,諸將擁明宗入闕。未到間,從馬直郭從謙攻興教門,帝母弟存渥從上戰。及宮車晏駕,存渥與劉皇后同奔太原,至風谷,為部下所殺。劉皇后欲出家為尼,旋亦殺之。存霸先除北京留守,亦自河中至太原。兵眾請殺存霸,以安人心,符彥超不能禁。時存霸已翦髮,衣僧衣,謁彥超,願為山僧,竟不免也。存紀、存確匿於南山民家,人有以報安重誨。重誨曰:「主上已下詔尋訪,帝之仁德,必不加害,不如密旨殺之。」果並命於民家。後明宗聞之,切讓重誨,傷惜久之。

劉皇后笞父

莊宗劉皇后,魏州成安人,家世寒微。太祖攻魏州,取成安,得后,時年五六歲。歸晉陽宮,為太后侍者,教吹笙。及笄,姿色絕眾,聲伎亦所長。太后賜莊宗,為韓國夫人侍者。后誕皇子繼岌,寵待日隆。它日,成安人劉叟詣鄴宮見上,稱夫人之父。有內臣劉建豐認之,即昔日黃鬚丈人,后之父也。劉氏方與嫡夫人爭寵,皆以門族誇尚,劉氏恥為寒家,白莊宗曰:「妾去鄉之時,妾父死於亂兵,是時環屍而哭。妾固無父,是何田舍翁,詐偽及此?」乃於宮門笞之。其實后即叟之長女也。

莊宗好俳優,宮中暇日,自負蓍囊藥篋,令繼岌破帽相隨,似后父劉叟以醫卜為業也。后方晝眠,岌造其臥內,自稱劉衙推訪女。后大恚,笞繼岌。然為太后不禮,復以韓夫人居正,無以發明。大臣希旨,請冊劉氏為皇后。議者以后出於寒賤,好興利聚財,初在鄴都,令人設法稗販,所鬻樵蘇果茹亦以皇后為名。正位之後,凡貢奉先入后宮,唯寫佛經施尼師,它無所賜。闕下諸軍困乏,以至妻子餓殍,宰相請出內庫俵給,后將出妝具銀盆兩口,皇子滿喜等三人,令鬻以贍軍。一旦作亂,亡國滅族,與夫褒姒、妲己無異也。先是,莊宗自為俳優,名曰「李天下」,雜於塗粉優雜之間,時為諸優樸扶摑搭,竟為嚚婦恩伶之傾玷,有國者得不以為前鑒!劉后以囊盛金合犀帶四,欲於太原造寺為尼,沿路復通皇弟存渥,同簀而寢。明宗聞其穢,即令自殺。

明宗誅諸凶

明宗即位之初,誅租庸使孔謙、歸德軍節度使元行欽、鄧州節度溫韜、太子少保段凝、汴州曲務辛廷蔚、李繼宣等。孔謙者,魏州孔目吏。莊宗圖霸,以供饋兵食,謙有力焉。既為租庸使,曲事嬖幸,奪宰相權,專以聚斂為意,剝削萬端,以犯眾怒伏誅。元行欽為莊宗愛將,出入宮禁曾無間隔,害明宗之子從璟,以是伏誅。段凝事梁,以奸佞進身至節將,末年綰軍權,束手歸朝。溫韜兇惡,發掘西京陵寢,莊宗中興,不寘其罪。厚賂伶官閹人,與段凝皆賜國姓,或擁旄鉞。明宗採眾議而誅之。辛廷蔚,開封尹王瓚之牙將也,朱友貞時,廷蔚依瓚勢,曲法亂政,汴人惡之。李繼宣,汴將孟審澄之子,亡命歸莊宗,劉皇后蓄為子。時宮掖之間,穢聲流聞。此四凶,帝在藩邸時,惡其為人,故皆誅之。莊宗皇帝為唐雪恥,號為中興,而溫韜毀發諸帝寢陵,宣加大辟,而賜國姓,付節旄。由是知中興之說,謬矣。

韓伊二妃(夏夫人附。)

莊宗皇帝嫡夫人韓氏,後為淑妃,伊氏為德妃。契丹入中原,石氏乞降。宰相馮道尊冊契丹主,大張宴席,其國母后妃列坐同宴,王嬙、蔡姬之比也。夫人夏氏最承恩寵,後嫁契丹突欲,名李贊華,所謂東丹王,即阿保機長子。先歸朝,後除滑州節度使,性酷毒,侍婢微過,即以刀刲火灼。夏氏少長宮掖,不忍其凶,求離婚,歸河陽節度夏魯奇家,今為尼也。

無官酬勛

亂離以來,官爵過濫,封王作輔,狗尾續貂。天成初,桂州節度觀察使馬爾,即湖南馬殷之弟,本無功德,品秩已高,制詞云:「爾名尊四輔,位冠三師。既非品秩升遷,難以井田增益。」此要語也。議者以名器假人至此,賈誼所以長歎息也。

明宗命相

明宗入纂,安重誨用事,取謀於孔循,舊相豆盧革、韋說出官。孔循不欲以河朔人入相,極薦崔協,而任圜力爭之,云:「崔協者,少識文字,時人呼為『無字碑』。有李琪者,學際天人,奕代軒冕,論才校藝,可敵時輩百人。讒夫巧沮,忌害其能。必捨李琪而相崔協,如棄蘇合之丸,取蛣蜣之轉也。」重誨笑而止。然以孔循故,終相之。帝曰:「馮書記先帝判官,與物無競,可以相矣。」由是道與協並命而捨李琪,識者惜之。

明宗睿相

明宗遣皇子從榮出鎮鄴都。或一日,上謂安重誨曰:「從榮左右,有詐宣朕令旨不接儒生,儒生多懦,恐鈍志相染。朕方知之,頗駭其事。今此皇子方幼,出臨大藩,故選儒雅,賴其裨佐。今聞此奸險,豈朕之所望也?鞫其言者,將戮之。」重誨曰:「若遽行刑,又慮賓從聞後,稍難安處,且望嚴戒。」遂止。

明宗惡貪吏

明宗皇帝尤惡貪貨。鄧州留後陶?為內鄉縣令成歸仁所論稅外科配,貶嵐州司馬。掌書記王惟吉奪歷任告敕,配綏州,長流百姓。亳州剌吏李鄴以贓穢賜自盡。面戒汝州刺史萇?,為其貪暴。汴州倉吏犯贓,內有史彥珣,舊將之子,又是駙馬石敬瑭親戚,王建立奏之,希免死。上曰:「王法無私,豈可徇親?」由是皆就戮。

誅不孝

緱氏縣令裴彥文,事母不謹,誅之。襄邑人周威,父為人所殺,不雪父冤,有狀和解,明宗降敕賜死。

安重誨枉殺任圜

任圜昆弟五人,曰圜、圓、圖、回、團,雍穆有裕,風采俱異。圜美姿容,有口辨,負籌略。平蜀後,除黔南,不行。天成初,入相,簡拔賢俊,杜絕幸門,憂國如家,切於功名。而安重誨忌之,常會於私第,有妓善歌,重誨求之不得,嫌隙漸深。俄罷三司,除太子太保,歸磁州致仕。因朱守殷作亂,立遣人稱制害之。受命之日,神氣不撓,中外冤痛。清泰中,贈右僕射。

玉界尺

太傅致仕趙光逢,仕唐及梁,薨於天成中,文學德行,風神秀異,號曰「玉界尺」。揚歷臺省,入翰林御史中丞,梁時同平章事。時以兩登廊廟,四退丘園,百行五常,不欺暗室,縉紳仰之。

周玄豹

周玄豹,燕人,少為僧。其師有知人之鑒,從游十年,不憚辛苦,遂傳其秘。還鄉歸俗。盧澄為道士,與同志三人謁之,玄豹退謂人曰:「適二君子,明年花發,俱為故人。唯彼道士,它年甚貴。」來歲,二人果睹零落,盧果登庸。後歸晉陽,張承業猶重之,言事多中。承業俾明宗易衣列於諸校之下,以它人請之,曰:「此非也。」玄豹指明宗於末綴曰:「骨法非常,此為內衙太保乎?」或問前程,唯云:「末後為鎮帥。」明宗夏皇后方事巾櫛,有時忤旨,大犯檟楚。玄豹曰:「此人有藩侯夫人之相,當生貴子。」其言果驗。凡言吉凶,莫不神中,事多不載。明宗自鎮帥入纂,謂侍臣曰:「周玄豹昔曾言朕事,頗有徵,可詔北京津置赴闕。」趙鳳曰:「袁、許之事,玄豹所長。若詔至輦下,即爭問吉凶,恐近於妖惑。」乃令就賜金帛,官至光祿卿,年八十而終。(又聞嘗與高祖預說符命嗣主,至於雲龍將相,其言無不符驗。果異乎哉!)

老益貪

禮部尚書崔貽孫,年過八十,求進不休。囊橐之資,素有貯積,性好干人,喜得小惠。左降之後,二子爭財,甘旨醫藥,咸不供侍。書責其子曰:「生有明君真宰,死有天曹地府。無為老朽,豈放爾邪!」為縉紳之笑端。

解元龜進詩

道士解元龜,本西蜀節將下軍校。明宗入纂,言自西來,對於便殿,進詩歌聖德,自稱太白山正一道士。上表乞西都留守兼三川制置使,要修西京宮闕。上謂侍臣曰:「此老耄自遠來朝,所期別有異見,乃為身名甚切,堪笑也!」時號「知白先生」,賜紫。斯乃狂妄人也。

擊碎舍利

天成中,有僧於西國取經回,得一佛牙,舍利十粒,行以呈上。進其牙,大如拳,褐潰皴裂。趙鳳言於執政曰:「曾聞佛牙錘鍛不壞,請試之。」隨斧而碎。時宮中已施數千,聞毀碎,方遂擯棄之云云。此僧號智明,幽州人,僕嘗識之。

崔協對揚

明宗問宰相馮道:「盧質近日吃酒否?」對曰:「質曾到臣居,亦飲數爵。臣勸不令過度。事亦如酒,過即患生。」崔協強言於坐曰:「臣聞『食醫心鏡酒』極好,不假藥餌,足以安心神。」左右見其膚淺,不覺哂之。

降龍大師

五臺山僧誠慧,其徒號為「降龍大師」。鎮州大水,壞其南城,誠慧曰:「彼無信心,吾使一小龍警之。」自言能役使毒龍故也。同光初到闕,權貴皆拜之,唯郭崇韜知其為人,終不設拜。京師旱,迎至洛下祈雨,數旬無徵應。或以焚燎為聞,懼而潛去。至寺慚恚而終。建塔號「法雨大師」,何其謬也!

魚目為舍利

澤州僧洪密請舍利塔,洪密以禪宗謎語鼓扇愚俗,自云身出舍利。曾至太原,豪民迎請,婦人羅拜。洪密既辭,婦人於其所坐之處,拾得百粒,人驗之,皆枯魚之目也。將辭,云山中要千數番?氈,半日,獲五百番。其惑人如此。

姚洪忠烈(夏魯奇附。)

閬州守禦指揮使姚洪,梁時經事董璋,璋將書□頻誘,洪以大義拒之。城陷被擒,璋責之,洪大罵璋曰:「老賊孤恩背主,吾於爾何恩而云相負?爾為李七郎奴,掃馬糞,得一臠殘炙,感恩無盡。今天子付以茅土,結黨反噬,爾本奴才,即無恥。吾忠義之士,不忍為也。」璋怒,令十人持刀割其膚,然鑊於前,自取啖食。洪至死大罵不已。明宗聞之泣下,置洪二子於近衛,給賜頗優。

於時夏魯奇守遂州,城破,自刎而死,並為忠烈也。

座主門生同入翰林

封舜卿,梁時知貢舉。後門生鄭致雍同受命入翰林為學士。致雍有俊才,舜卿才思拙澀,及試五題,不勝困弊,因托致雍秉筆。當時議者以為座主辱門生。同光初,致仕。

戲蕭希甫

蕭希甫,進士及第,有文才口辨,多機數。梁時不得意,棄母妻渡河,易姓名為「皇甫教書」。莊宗即位於魏州,徵希甫知制誥。莊宗平汴、洛,希甫奉詔,宣慰青、齊,方知其母死妻嫁,乃持服於魏州。時議者戲引李陵書云:「老母終堂,生妻去室。」後為諫議大夫,性褊忿,躁於進取,疏宰相豆盧革、韋說,至於貶死。又以毀訾宰臣,責授嵐州司馬。

明宗獎馮道

明宗謂侍臣曰:「馮道純儉,頃在德勝寨,所居一茅庵,與從人同器而食,臥則芻?一束,其心晏如。及以父憂退歸鄉里,自耕耘樵採,與農夫雜處,不以素貴介懷,真士大夫也!」

明宗戒秦王

明宗戒秦王從榮曰:「吾少鍾喪亂,馬上取功名,不暇留心經籍。在藩邸時,見判官論說經義,雖不深達其旨,大約令人開悟。今朝廷有正人端士,可親附之,庶幾有益。吾見先皇在藩時,愛自作歌詩。將家子文非素習,未能盡妙,諷於人口,恐被諸儒竊笑。吾老矣,不能勉強於此,唯書義尚欲耳裡頻聞。」時從榮方聚雜進士浮薄之子,以歌詩吟詠為事,上道此言規諷之。

或一日,秦王進詩,上說於俳優敬新磨,敬新磨贊美而曰:「勿訝秦王詩好,他阿爺平生愛作詩。」上大笑。

詼諧所累

宰相馮道,形神庸陋,一旦為丞相,士人多竊笑之。劉岳與任贊偶語,見道行而復顧,贊曰:「新相回顧,何也?」岳曰:「定是忘持《兔園冊》來。」道之鄉人在朝者聞之,告道。道因授岳秘書監、任贊授散騎常侍。北中村墅多以《兔園冊》教童蒙,以是譏之。然《兔園冊》乃徐庾文體,非鄙樸之談,但家藏一本,人多賤之也。

明宗不樂進馬(張虔釗附。)

涇原帥李金全,累歷藩鎮,所在掊斂。非時進馬,上問其為治如何,莫專以進馬為事。雖黽勉受之,聖旨不懌。

張虔釗多貪,鎮滄州日,因亢旱,民饑,發廩賑之。方上聞,帝甚嘉獎。它日秋成,倍斗徵斂。常言自覺言行相違,然每見財,不能自止。朝論鄙之。虔釗好與禪毳謎語,自云知道,心與口背,唯利是求,只以飯僧,更希福利。議者以渠於佛上希利,愚之甚也。後叛入蜀,取人產業,黷貨無厭,蜀民怨之。或說在蜀問一禪僧云:「如何是舍利?」對曰:「垂置僦居,即得舍利。」清河慚笑而已。

康澄章疏

大理少卿康澄,長興中上疏,其要云:「是知國家有不足懼者五,深可畏者六。」敕旨褒稱之。議者曰:「雖孫伏伽、岑文本章疏,而澄可與易地而處矣。」

明宗諷孟鵠

孟鵠自三司勾押官歷許州節度使。上曰:「鵠掌三司幾年,得至方鎮?」樞密使范延光奏對。上曰:「鵠實幹事人,以此至方鎮,爭不勉旃!」上心知其由徑忝冒,故以此諷也。

戮丁延徽

供奉官丁延徽,巧事權貴,人多擁護。監倉犯贓,合處極法。侍衛使張從賓方便救之。上曰:「食我厚祿,偷我倉儲,期於決死。蘇秦說吾不得,非但卿言。」竟處死。

見馬撫髀

上問范延光見管馬數。對曰:「見管馬軍三萬五千。」上撫髀歎曰:「朕從戎四十年,太祖在太原時,騎軍不過七千﹔先皇帝與汴軍校戰,自始至終,馬數才萬。今有鐵馬三萬五千,不能使九州混一,是吾養卒練士將帥之不至也。老者馬將奈何?」延光以馬數多,國力虛耗為言,上亦然之。

受賂曲法

鎮州士人劉方遇,家財數十萬。方遇妻田氏早卒,田之妹為尼,常出入方遇家,方遇使尼長髮為繼室。有田令遵者,方遇之妻弟也,善貨殖,方遇以所積財,令令遵興殖也。方遇有子年幼,二女皆嫁。方遇疾卒,子幼不能督家業,方遇妻及二女以家財素為令遵興殖,乃聚族合謀,請以令遵姓劉,為方遇繼嗣。即令鬻券人安美為親族請嗣。券書既定,乃遣令遵服斬衰居喪。而二女初立令遵時,先邀每月供財二萬,及後求取無厭。而石、李二女夫教二女詣本府論訴,云:「令遵冒姓,奪父家財。」令遵下獄,石、李二夫族與本府要吏親黨,上至府帥、判官、行軍司馬、隨使都押衙,各受方遇二女賂錢數千緡,而以令遵與姊及書券安美同情共盜,俱棄市。人知其冤。

府帥李從敏令妻來朝,懼事發,令內地彌縫。侍御史趙都嫉惡論奏,明宗驚怒,下鎮州,委副使符蒙按問,果得事實。自親吏高知柔及判官、行軍司馬及通貨僧人、婦人皆棄市。惟從敏初欲削官停任,中宮哀祈,竟罰一季俸。議者以受賂曲法殺人,而八議之所不及,失刑也。(安重海誅後,王貴妃用事,故也。)

因事納?

馮道對:「太子食,有邪蒿,師傅以其名邪,令去之。況人事乎?」上退,問群臣「邪蒿」之義,范延光對:「無名之役,不急之務,且宜罷之。」自安重誨伏誅,而宦者孟漢瓊連宮掖之勢,居中用事,人皆憚之。因宰臣奏對,延光等深言「邪蒿」、「春冰」、「虎尾」之戒,欲驚悟上意也。上聖體乖和,馮道對寢膳之間,動思調衛。因指御前果實曰:「如食桃不康,翌日見李而思戒可也。」初,上因御李,暴得風虛之疾,馮道不敢斥言,因奏事諷悟上意。

秦王輕佻

秦王從榮之為元帥,輕佻淺露,狎近浮薄。列坐將帥,而與判官論詩﹔未躋大位,而許人禍福。由是中外忌憚,竟及誅敗。上聞從榮伏誅,悲駭幾落御榻,氣絕復甦者再。由是不豫轉增,以至晏駕。自云:「我今日自作劉窟頭也。」

沈徽曲江吟(溫附。)

吳興沈徽,乃溫庭筠諸甥也,嘗言其舅善鼓琴吹笛,亦云有弦即彈,有孔即吹,不獨柯亭、爨桐也。制《曲江吟》十調,善雜畫,每理髮則思來,輒罷櫛而綴文也。有溫者,乃飛卿之孫,憲之子。仕蜀,官至常侍。無它能,唯以隱僻繪事為克紹也。中間出官,旋游臨邛,欲以此獻於州牧,為謁者拒之。然溫氏之先貌陋,時號「鍾馗」。之子郢,魁形,克肖其祖,亦以奸穢而流之。

姜志認父

姜志,許昌人,自小亂離,失其父母,爾後仕蜀,至武信軍節度使。先是,廄中圉人姜春者,事之多年,頻罹鞭撲。一旦,告老於國夫人,請免馬廄之役,而丐食於道路。夫人愍之,詰其鄉貫姻親,兼云:「有一子,隨軍入川,莫知存亡。」其小字、身上記驗,一一述之。果志之父也。洎父子相認,悲號殞絕。志乃授父杖,俾笞其背,以償昔日所誤之事。舉國嗟歎之。此事川蜀皆知。

王氏子知前生

唐四方館主王鄑尚書,自西京亂離,挈家入蜀,沿嘉陵江下至利州百堂寺前。其弟年七歲,忽云:「我曾有經一卷,藏在此寺石龕內。」因令家人相隨訪獲之,木梳亦存。寺僧曰:「此我童子也。」較其所夭之年與王氏之子所生之歲,果驗也。其前生父母尚存。及長,仕蜀,官至令錄數任,即王鄂。(近聞歿於雅斜,往往靈語說事如平生。又言我為陰官云云,即記前生不誣也。)

舒溥三斥三遇

北夢瑣言 · 第 3 / 4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