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是臭也?貞為不聽,信為不誠。國斯無刑,偷居倖生。不更厥貞,大命其傾。
威兮懷兮,各聚爾有,以待所歸兮。猗兮違兮,心之哀兮。歲之二七,其靡有徵
兮。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鎮撫國家,為王妃兮。」郭偃曰:「甚哉,善之難也!
君改葬共君以為榮也,而惡滋章。夫人美于中,必播于外,而越于民,民實戴之。
惡亦如之。故行不可不慎也。必或知之,十四年,君之冢嗣其替乎?其數告于民
矣。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于民矣。若入,必伯諸侯以見天子,其光耿于民矣。
數,言之紀也。魄,意之術也。光,明之曜也。紀言以敘之,述意以導之,明曜
以昭之。不至何待?欲先導者行乎,將至矣!」
惠公既殺里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過殺我社稷之鎮。」郭偃聞之,曰:「不
謀而諫者,冀芮也。不圖而殺者,君也。不謀而諫,不忠。不圖而殺,不祥。不
忠,受君之罰。不祥,罹天之禍。受君之罰,死戮。罹天之禍,無後。志道者勿
忘,將及矣!」及文公入,秦人殺冀芮而施之。
惠公既即位,乃背秦賂。使丕鄭聘于秦,且謝之。而殺里克,曰:「子殺二君與一
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
丕鄭如秦謝緩賂,乃謂穆公曰:「君厚問以召呂甥、郤稱、冀芮而止之,以師奉公
子重耳,臣之屬內作,晉君必出。」穆公使泠至報問,且召三大夫。鄭也與客將
行事,冀芮曰:「鄭之使薄而報厚,其言我于秦也,必使誘我。弗殺,必作難。」
是故殺丕鄭及七輿大夫:共華、賈華、叔堅、騅歂、縲虎、特宮、山祁,皆里、
丕之黨也。丕豹出奔秦。
丕鄭之自秦反也,聞里克死,見共華曰:「可以入乎?」共華曰:「二三子皆在而
不及,子使于秦,可哉!」丕鄭入,君殺之。共賜謂共華曰:「子行乎?其及也!」
共華曰:「夫子之入,吾謀也,將待也。」賜曰:「孰知之?」共華曰:「不可。知
而背之不信,謀而困人不智,困而不死無勇。任大惡三,行將安入?子其行矣,
我姑待死。」
丕鄭之子曰豹,出奔秦,謂穆公曰:「晉君大失其眾,背君賂,殺里克,而忌處者,
眾固不說。今又殺臣之父及七輿大夫,此其黨半國矣。君若伐之,其君必出。」
穆公曰:「失眾安能殺人?且夫禍唯無斃,足者不處,處者不足,勝敗若化。以禍
為違,孰能出君?爾俟我!」
晉饑,乞糴于秦。丕豹曰:「晉君無禮于君,眾莫不知。往年有難,今又薦饑。已
失人,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君其伐之,勿予糴!」公曰:「寡人其君是惡,其
民何罪?天殃流行,國家代有。補乏薦饑,道也,不可以廢道于天下。」謂公孫
枝曰:「予之乎?」公孫枝曰:「君有施于晉君,晉君無施于其眾。今旱而聽于君,
其天道也。君若弗予,而天予之。茍眾不說其君之不報也,則有辭矣。不若予之,
以說其眾。眾說,必咎于其君。其君不聽,然後誅焉。雖欲御我,誰與?」是故
泛舟于河,歸糴于晉。
秦饑,公令河上輸之粟。虢射曰:「弗予賂地而予之糴,無損于怨而厚于寇,不若
勿予。」公曰:「然。」慶鄭曰:「不可。已賴其地,而又愛其實,忘善而背德,
雖我必擊之。弗予,必擊我。」公曰:「非鄭之所知也。」遂不予。
六年,秦歲定,帥師侵晉,至于韓。公謂慶鄭曰:「秦寇深矣,奈何?」慶鄭曰:
「君深其怨,能淺其寇乎?非鄭之所知也,君其訊射也。」公曰:「舅所病也?」
卜右,慶鄭吉。公曰:「鄭也不遜。」以家仆徒為右,步揚御戎;梁由靡御韓簡
,虢射為右,以承公。
公御秦師,令韓簡視師,曰:「師少于我,?士眾。」公曰:「何故?」簡曰:「以
君之出也處己,入也煩己,饑食其糴,三施而無報,故來。今又擊之,秦莫不慍,
晉莫不怠,?士是故眾。公曰:「然。今我不擊,歸必狃。一夫不可狃,而況國乎!」
公令韓簡挑戰,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眾,能合之弗能離也。
君若還,寡人之愿也。君若不還,寡人將無所避。」穆公衡雕戈出見使者,曰:「昔
君之未入,寡人之憂也。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今君既定而列成,君其整
列,寡人將親見。」
客還,公孫枝進諫曰:「昔君之不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君之不置德而置服也。
置而不遂,擊而不勝,其若為諸侯笑何?君盍待之乎?」穆公曰:「然。昔吾之不
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實不肯,吾又奚言哉?
殺其內主,背其外賂,彼塞我施,若無天乎?若有天,吾必勝之。」君揖大夫就
車,君鼓而進之。晉師潰,戎馬濘而止。公號慶鄭曰:「載我!」慶鄭曰:「忘善
而背德,又廢吉卜,何我之載?鄭之車不足以辱君避也!」梁由靡御韓簡,輅秦
公,將止之,慶鄭曰:「釋來救君!」亦不克救,遂止于秦。
穆公歸,至于王城,合大夫而謀曰:「殺晉君與逐出之,與以歸之,與復之,孰利?」
公子縶曰:「殺之利。逐之恐搆諸侯,以歸則國家多慝,復之則君臣合作,恐為君
憂,不若殺之。」公孫枝曰:「不可。恥大國之士于中原,又殺其君以重之,子思
報父之仇,臣思報君之讎。雖微秦國,天下孰弗患?」公子縶曰:「吾豈將徒殺之?
吾將以公子重耳代之。晉君之無道莫不聞,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戰勝大國,武
也。殺無道而立有道,仁也。勝無後害,智也。」公孫枝曰:「恥一國之士,又曰
余納有道以臨女,無乃不可乎?若不可,必為諸侯笑。戰而取笑諸侯,不可謂武。
殺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親,不可謂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謂
智」。君曰:「然則若何?」公孫枝曰:「不若以歸,以要晉國之成,復其君而質其
適子,使子父代處秦,國可以無害。」是故歸惠公而質子圉,秦始知河東之政。
公在秦三月,聞秦將成,乃使郤乞告呂甥。呂甥教之言,令國人于朝曰:「君使乞
告二三子曰:『秦將歸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且
賞以悅眾,眾皆哭,焉作轅田。
呂甥致眾而告之曰:「吾君慚焉其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不亦惠乎?君猶在外,
若何?」眾曰:「何為而可?」呂甥曰:「以韓之病,兵甲盡矣。若征繕以輔孺子,
以為君援,雖四鄰之聞之也,喪君有君,群臣輯睦,兵甲益多,好我者勸,惡我
者懼,庶有益乎?」眾皆說,焉作州兵。
呂甥逆君于秦,穆公訊之曰:「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公曰:「何故?」對
曰:「其小人不念其君之罪,而悼其父兄子弟之死喪者,不憚征繕以立孺子,曰:
『必報讎,吾寧事齊、楚,齊、楚又交輔之。其君子思其君,且知其罪,曰:『必
事秦,有死無他。』故不和。比其和之而來,故久。」公曰:「而無來,吾固將歸
君。國謂君何?」對曰:「小人曰不免,君子則否。」公曰:「何故?」對曰:「小
人忌而不思,愿從其君而與報秦,是故云。其君子則否,曰:『吾君之入也,君之
惠也。能納之,能執之,則能釋之。德莫厚焉,惠莫大焉,納而不遂,廢而不起,
以德為怨,君其不然?』」秦君曰:「然。」乃改館晉君,饋七牢焉。
惠公未至,蛾析謂慶鄭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將來,子何俟?」慶鄭曰:
「鄭也聞之曰:『軍敗,死之;將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誤人,而喪
其君,有大罪三,將安適?君若來,將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來,將獨伐秦。不
得君,必死之。此所以待也。臣得其志,而使君瞢,是犯也。君行犯,猶失其國,
而況臣乎?「
公至于絳郊,聞慶鄭止,使家仆徒召之,曰:「鄭也有罪,猶在乎?」慶鄭曰:「臣
怨君始入而報德,不降;降而聽諫,不戰;戰而用良,不敗。既敗而誅,又失有
罪,不可以封國。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君曰:「刑之!」慶鄭曰:「下有
直言,臣之行也;上有直刑,君之明也。臣行君明,國之利也。君雖弗刑,必自
殺也?」蛾析曰:「臣聞奔刑之臣,不若赦之以報讎。君盍赦之,以報于秦?」梁
由靡曰:「不可。我能行之,秦豈不能?且戰不勝,而報之以賊,不武;出戰不克,
入處不安,不智;成而反之,不信;失刑亂政,不威。出不能用,入不能治,敗
國且殺孺子,不若刑之。」君曰:「斬鄭,無使自殺!」家仆徒曰:「有君不忌,
有臣死刑,其聞賢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民。不聞命而擅進退,
犯政也;快意而喪君,犯刑也。鄭也賊而亂國,不可失也!且戰而自退,退而自
殺;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後不可用也。」君令司馬說刑之。司馬說進三軍之士
而數慶鄭曰:「夫《韓之誓》曰:失次犯令,死;將止不面夷,死;偽言誤眾,死。
今鄭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鄭擅進退,而罪二也;女誤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
三也;君親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鄭也就刑!」慶鄭曰:「說,三軍之士皆在,
有人能坐待刑,而不能面夷?趣行事乎!」丁丑,斬慶鄭,乃入絳。
十五年,惠公卒,懷公立,秦乃召重耳于楚而納之。晉人殺懷公于高梁,而授重
耳,實為文公。
《晉語四》
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日,吾來此也,非以狄為榮,可以成事也。吾曰:『奔
而易達,困而有資,休以擇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將底。底著滯淫,
誰能興之?盍速行乎!吾不適齊、楚,避其遠也。蓄力一紀,可以遠矣。齊侯長
矣,而欲親晉。管仲歿矣,多讒在側。謀而無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擇前言,求
善以終,饜邇逐遠,遠人入服,不為郵矣。會其季年可也,茲可以親。」皆以為
然。
乃行,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舉塊以與之,公子怒,將鞭之。子犯曰:「天賜
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獲此土。二三子志之。歲在
壽星及鶉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復于壽星,必獲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
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載之。遂適齊。
齊侯妻之,甚善焉。有馬二十乘,將死于齊而已矣。曰:「民生安樂,誰知其他?」
桓公卒,孝公即位,諸侯叛齊。子犯知齊之不可以動,而知文公之安齊而有終焉
之志也,欲行,而患之,與從者謀于桑下。蠶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
姜氏殺之,而言于公子曰:「從者將以子行,其聞之者吾以除之矣。子必從之,不
可以貳,貳無成命。《詩》云:『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先王其知之矣,貳將可
乎?子去晉難而極于此。自子之行,晉無寧歲,民無成君。天未喪晉,無異公子,
有晉國者,非子而誰?子其勉之!上帝臨子,貳必有咎。」
公子曰:「吾不動矣,必死于此。」姜曰:「不然。《周詩》曰:『莘莘征夫,每懷
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啟處,猶懼無及。況其順身縱欲懷安,將何及矣!人不
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處,人誰獲安?《西方之書》有之曰:『懷與安,實疚大
事。』《鄭詩》云:『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聞
之,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從懷如流,民之下也。見懷思威,民之中也。畏
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弗畏有刑。從懷如流,去威遠矣,故謂之下。其
在辟也,吾從中也。《鄭詩》之言,吾其從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紀綱齊國,裨
輔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棄之,不亦難乎?齊國之政敗矣,晉之無道久矣,從者
之謀忠矣,時日及矣,公子幾矣。君國可以濟百姓,而釋之者,非人也。敗不可
處,時不可失,忠不可棄,懷不可從,子必速行。吾聞晉之始封也,歲在大火,
閼伯之星也,實紀商人。商之饗國三十一王。《瞽史之紀》曰:『唐叔之世,將如
商數。』今未半也。亂不長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晉。若何懷安?」公子弗聽。
姜與子犯謀,醉而載之以行。醒,以戈逐子犯,曰:「若無所濟,吾食舅氏之肉,
其知饜乎!」舅犯走,且對曰:「若無所濟,餘未知死所,誰能與豺狼爭食?若克
有成,公子無亦晉之柔嘉,是以甘食。偃之肉腥臊,將焉用之?」遂行。
過衛,衛文公有邢、狄之虞,不能禮焉。甯莊子言于公曰:「夫禮,國之紀也;親,
民之結也;善,德之建也。國無紀不可以終,民無結不可以固,德無建不可以立。
此三者,君之所慎也。今君棄之,無乃不可乎!晉公子善人也,而衛親也,君不
禮焉,棄三德矣。臣故云君其圖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周之大
功在武,天祚將在武族。茍姬未絕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晉實
昌,晉胤公子實德。晉仍無道,天祚有德,晉之守祀,必公子也。若復而修其德,
鎮撫其民,必獲諸侯,以討無禮。君弗蚤圖,衛而在討。小人是懼,敢不盡心。」
公弗聽。
自衛過曹,曹共公亦不禮焉,聞其骿脅,欲觀其狀,止其舍,諜其將浴,設微薄
而觀之。僖負羈之妻言于負羈曰:「吾觀晉公子賢人也,其從者皆國相也,以相一
人,必得晉國。得晉國而討無禮,曹其首誅也。子盍蚤自貳焉?」僖負羈饋飧,
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負羈言于曹伯曰:「夫晉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禮焉?」曹伯曰:「諸侯之亡
公子其多矣,誰不過此!亡者皆無禮者也,餘焉能盡禮焉!」對曰:「臣聞之,愛
親明賢,政之干也。禮賓矜窮,禮之宗也。禮以紀政,國之常也。失常不立,君
所知也。國君無親,以國為親。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晉祖唐叔,出自武王,文、
武之功,實建諸姬。故二王之嗣,世不廢親。今君棄之,不愛親也。晉公子生十
七年而亡,卿材三人從之,可謂賢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賢也。謂晉公子之亡,
不可不憐也。比之賓客,不可不禮也。失此二者,是不禮賓,不憐窮也。守天之
聚,將施于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闕。玉帛酒食,猶糞土也,愛糞土以毀三常,
失位而闕聚,是之不難,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公弗聽。
公子過宋,與司馬公孫固相善,公孫固言于襄公曰:「晉公子亡,長幼矣,而好善
不厭,父事狐偃,師事趙衰,而長事賈佗。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謀。趙衰其先
君之戎御,趙夙之弟也,而文以忠貞。賈佗公族也,而多識以恭敬。此三人者,
實左右之。公子居則下之,動則諮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禮矣。樹于有禮,必有
艾。《商頌》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降,有禮之謂也。君其圖之,」襄公
從之,贈以馬二十乘。
公子過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之:親有天,用前訓,禮兄弟,資
窮困,天所福也。今晉公子有三祚焉,天將啟之。同姓不婚,惡不殖也。狐氏出
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實生重耳。成而雋才,離違而得所,久約而無釁,
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離外之患,而晉國不靖,二也。晉侯日載其怨,外
內棄之;重耳日載其德,狐、趙謀之,三也。在《周頌》曰:『天作高山,大王荒
之。』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謂親有天矣。晉、鄭兄弟也,吾先君武公與晉
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夾輔平王,平王勞而德之,而賜之盟質,曰:『世相起
也。』若親有天,獲三祚者,可謂大天,若用前訓,文侯之功,武公之業,可謂
前訓。若禮兄弟,晉、鄭之親,王之遺命,可謂兄弟。若資窮困,亡在長幼,還
軫諸侯,可謂窮困。棄此四者,以徼天禍,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弗聽。
叔詹曰:「若不禮焉,則請殺之。《諺》曰:『黍稷無成,不能為榮。黍不為黍,不
能蕃廡。稷不為稷,不能蕃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聽。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禮享之,九獻,庭實旅百。公子欲辭,子犯曰:「天命也,君
其饗之。亡人而國薦之,非敵而君設之,非天,誰啟之心!」既饗,楚子問于公
子曰:「子若克復晉國,何以報我?」公子再拜稽首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
羽旄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又何以報?」王曰:「雖然,
不穀愿聞之。」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復晉國,晉、楚治兵,會于中原,其避君
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以與君周旋。」
令尹子玉曰:「請殺晉公子。弗殺,而反晉國,必懼楚師。」王曰:「不可。楚師
之懼,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殺之何為!天之祚楚,誰能懼之?楚不可祚,冀州
之土,其無令君乎?且晉公子敏而有文,約而不諂,三材侍之,天祚之矣。天之
所興,誰能廢之?」子玉曰:「然則請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詩曰:『彼己之
子, 不遂其媾。』郵之也。夫郵而效之,郵又甚焉。效郵,非禮也。」于是懷公
丑, 自秦逃歸。秦伯召公子于楚,楚子厚幣以送公子于秦。
秦伯歸女五人,懷嬴與焉。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揮之。嬴怒曰:「秦、晉匹也,
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囚命。秦伯見公子曰:「寡人之適,此為才。子圉之辱,
備嬪嬙焉,欲以成婚,而懼離其惡名。非此,則無故。不敢以禮致之,歡之故也。
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聽。」
公子欲辭,司空季子曰:「同姓為兄弟。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
唯青陽與夷鼓皆為己姓。青陽,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魚氏之甥也。其同生而
異姓者,四母之子別為十二姓。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
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唯青陽與蒼林氏
同于黃帝,故皆為姬姓。同德之難也如是。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黃帝、炎帝。
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二帝用師以
相濟也,異德之故也。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異類雖近,男女相及,以生民
也。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敬也。
黷則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亂災也。故異德合姓,同
德合義。義以導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遷,乃能攝固,保其土房。今
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棄,以濟大事,不亦可乎?」
公子謂子犯曰:「何如?」對曰:「將奪其國,何有于妻,唯秦所命從也。」謂子
余曰:「何如?」對曰:「《禮志》有之曰:『將有請于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愛
己也,必先愛人。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人。無德于人,而求用人罪也。』今將
婚媾以從秦,受好以愛之,聽從以德之,懼其未可也,又何疑焉?」乃歸女而納
幣,且之。
他日,秦伯將享公子,公子使子犯從。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使,
子餘從。」秦伯享公子如享國君之禮,子餘相如賓。卒事,秦伯謂其大夫曰:「為
禮而不終,恥也。中不勝貌,恥也。華而不實,恥也。不度而施,恥也。施而不
濟,恥也。恥門不閉,不可以封。非此用師,則無所矣。二三子敬乎!」
明日宴,秦伯賦《采菽》,子餘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
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餘使公子賦《黍苗》。子余曰:
「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陰雨也。若君實庇蔭膏澤之,使能成嘉穀,薦在宗
廟,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榮,東行濟河,整師以復強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
若獲集德而歸載,使主晉民,成封國,其何實不從。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諸
侯,其誰不惕惕以從命!」秦伯嘆曰:「是子將有焉,豈專在寡人乎!」秦伯賦《鳩
飛》,公子賦《河水》。秦伯賦《六月》,子餘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余曰
:「君稱所以佐天子匡王國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從德。」
公子親筮之,曰:「尚有晉國。」得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
吉。閉而不通,爻無為也。」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皆利建侯。不有
晉國,以輔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晉國』,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國
之務也,吉孰大焉!震,車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樂也。車
班外內,順以訓之,泉源以資之,土厚而樂其實。不有晉國,何以當之?震,雷
也,車也。坎,勞也,水也,眾也。主雷與車,而尚水與眾。車有震,武也。眾
而順,文也。文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
利建侯。』主震雷,長也,故曰元。眾而順,嘉也,故曰亨。內有震雷,故曰利
貞。車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濟,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眾順而
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長男也。母老子強,故曰豫。其繇曰:
『利建侯行師。』居樂、出威之謂也。是二者,得國之卦也。」
十月,惠公卒。十二月,秦伯納公子。及河,子犯授公子載璧,曰:「臣從君還軫,
巡于天下,怨其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不忍其死,請由此亡。」公子曰:「所
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沈璧以質。
董因迎公于河,公問焉,曰:「吾其濟乎?」對曰:「歲在大梁,將集天行。元年
始受,實沈之星也。實沈之墟,晉人是居,所以興也。今君當之,無不濟矣。君
之行也,歲在大火。大火,閼伯之星也,是謂大辰。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
以封。《瞽史記》曰:嗣續其祖,如穀之滋,必有晉國。臣筮之,得泰之八。曰:
是謂天地配亨,小往大來。今及之矣,何不濟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參入,皆晉祥
也,而天之大紀也。濟且秉成,必霸諸侯。子孫賴之,君無懼矣。
公子濟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晉人懼,懷公奔高梁。呂甥、冀芮帥師,
甲午,軍于廬柳。秦伯使公子縶如師,師退,次于郇。辛丑,狐偃及秦、晉大夫
盟于郇。壬寅,公入于晉師。甲辰,秦伯還。丙午,入于曲沃。丁末,入絳,即
位于武宮。戊申,剌懷公于高梁。
初,獻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文公逾垣,勃鞮斬其袪。及入,勃鞮求見,公
辭焉,曰:「驪姬之讒,爾射餘于屏內,困餘于蒲城,斬餘衣袪。又為惠公從餘于
渭濱,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殺餘。餘于伯楚屢困,何舊怨也?
退而思之,異日見我。」對曰:「吾以君為已知之矣,故入;猶未知之也,又將出
矣。事君不貳是謂臣,好惡不易是謂君。君君臣臣,是謂明訓。明訓能終,民之
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餘何有焉?除君之惡,唯力所及,何貳之有?今
君即位,其無蒲、狄乎?伊尹放太甲而卒以為明王,管仲賊桓公而卒以為侯伯。
乾時之役,申孫之矢集于桓鉤,鉤近于袪,而無怨言,佐相以終,克成令名。今
君之德宇,何不寬裕也?惡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實不能明訓,而棄民主。餘,
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且不見我,君其無悔乎!」
于是呂甥、冀芮畏偪,悔納文公,謀作亂,將以己丑焚公宮,公出救火而遂殺之。
伯楚知之,故求見公。公遽出見之,曰:「豈不如女言,然是吾惡心也,吾請去之
。」伯楚以呂、郤之謀告公。公懼,乘馹自下,脫會秦伯于王城,告之亂故,及己
丑,公宮火,二子求公不獲,遂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
文公之出也,豎頭須,守藏者也,不從。公入,乃求見,公辭焉以沐。謂謁者曰:
「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從者為羈紲之仆,居者為社稷之守,
何必罪居者!國君而讎匹夫,懼者眾矣。」謁者以告,公遽見之。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秦伯納衛三千人,實紀綱之仆。公屬百官,賦
職任功,棄責薄斂,施舍分寡。救乏振滯,匡困資無。輕關易道,通商寬農。懋
穡勸分,省用足財、利器明德,以厚民性。舉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類。昭
舊族,愛親戚,明賢良,尊貴寵,賞功勞,事耇老,禮賓旅,友故舊。胥、籍、
狐、箕、欒、郤、柏、先、羊舌、董、韓,實掌近官。諸姬之良,掌其中官。異
姓之能,掌其遠官。公食貢。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隸食
職,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財用不匱。
冬,襄王避昭叔之難,居于鄭地汜。使來告難,亦使告于秦。子犯曰:「民親而未
知義也,君盍納王以教之義。若不納,秦將納之,則失周矣,何以求諸侯?不能
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將焉依?繼文之業,定武之功,啟土安疆,于此乎在矣!
君其務之。」公說,乃行賂于草中之戎與麗土之狄,以啟東道。
二年春,公以二軍下,次于陽樊。右師取昭叔于溫,殺之于隰城。左師迎王于鄭。
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郟。王饗醴,命公胙侑。公請隧,弗許。曰:「王章也,不
可以二王,無若政何。」賜公南陽陽樊、溫、原、州、陘、絺、組、攢茅之田。
陽人不服,公圍之,將殘其民,倉葛呼曰:「君補王闕,以順禮也。陽人未狎君德,
而未敢承命。君將殘之,無乃非禮乎!陽人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師旅,樊
仲之官守焉,其非官守,則皆王之父兄甥舅也。君定王室而殘其姻族,民將焉放?
敢私布于吏,唯君圖之!」公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陽人。
文公伐原,令以三日之糧。三日而原不降,公令疏軍而去之。諜出曰:「原不過一
二日矣!」軍吏以告,公曰:「得原而失信,何以使人?夫信,民之所庇也,不可
失。」乃去之,及孟門,而原請降。
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公率齊、秦伐曹、衛以救宋。宋人使門尹班告急于晉,
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則宋絕。告楚則不許我。我欲擊楚,齊、秦不欲,
其若之何?」先軫曰:「不若使齊、秦主楚怨。」公曰:「可乎?」先軫曰:「使宋
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我分曹、衛之地以賜宋人。楚愛曹、衛,必不許齊、
秦。齊、秦不得其請,必屬怨焉,然後用之,蔑不欲矣。」公說,是故以曹田、
衛田賜宋人。
令尹子玉使宛春來告曰:「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舅犯慍曰:「子玉無
禮哉!君取一,臣取二,必擊之。」先軫曰:「子與之。我不許曹、衛之請,是不
許釋宋也。宋眾無乃強乎!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怨已多矣,難
以擊人。不若私許復曹、衛以攜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公說,是
故拘宛春于衛。
子玉釋宋圍,從晉師。楚既陳,晉師退舍,軍吏請曰:「以君避臣,辱也。且楚師
老矣,必敗。何故退?」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偃也聞之:戰?,直為壯,
曲為老。未報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其眾莫不生氣,不可謂老。若我以君避臣,
而不去,彼亦曲矣。」退三舍避楚。楚眾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果戰,楚
眾大敗。君子曰:「善以德勸。」
文公誅觀狀以伐鄭,反其陴。鄭人以名寶行成,公弗許,曰:「予我詹而師還。詹
請往,鄭伯弗許,詹固請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愛于臣也?」鄭人
以詹予晉,晉人將烹之。詹曰:「臣愿獲盡辭而死,固所愿也。」公聽其辭。詹曰:
「天降鄭禍,使淫關狀,棄禮違親。臣曰:『不可。夫晉公子賢明,其左右皆卿才,
若復其國,而得志于諸侯,禍無赦矣。』今禍及矣。尊明勝患,智也。殺身贖國,
忠也。」乃就烹,據鼎耳而疾號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與詹同。」乃命
弗殺,厚為之禮而歸之。鄭人以詹伯為將軍。
晉饑,公問于箕鄭曰:「救饑何以?」對曰:「信。」公曰:「安信?」對曰:「信
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公曰:「然則若何?」對曰:「信于君心,
則美惡不逾,信于名,則上下不干。信于令,則時無廢功。信于事,則民從事有
業。于是乎民知君心,貧而不懼,藏出如入,何匱之有?」公使為箕。及清原之
蒐,使佐新上軍。
文公問元帥于趙衰,對曰:「郤穀可,行年五十矣,守學彌惇。夫先王之法志,德
義之府也。夫德義,生民之本也。能惇篤者,不忘百姓也。請使郤穀。」公從之。
公使趙衰為卿,辭曰:「欒枝貞慎,先軫有謀,胥臣多聞,皆可以為輔佐,臣弗若
也。」乃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取五鹿,先軫之謀也。郤穀卒,使先軫代之。
胥臣佐下軍。公使原季為卿,辭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以德紀民,其章大矣,
不可廢也。」使狐偃為卿,辭曰:「毛之智,賢于臣,其齒又長。毛也不在位,不
敢聞命。」乃使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狐毛卒,使趙衰代之,辭曰:「城濮之役,
先且居之佐軍也善,軍伐有賞,善君有賞,能其官有賞。且居有三賞,不可廢也。
且臣之倫,箕鄭、胥嬰、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將上軍。公曰:「趙衰三讓。其所
讓,皆社稷之衛也。廢讓,是廢德也。」以趙衰之故,蒐于清原,作五軍。使趙
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請佐,公曰:
「夫趙衰三讓不失義。讓,推賢也。義,廣德也。德廣賢至,又何患矣。請令衰
也從子。」乃使趙衰佐新上軍。
文公學讀書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聞則多矣。」對曰:「然而多聞
以待能者,不猶愈也?」
文公問于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國為易,今也難。」對曰:「君以為易,其難也
將至矣。君以為難,其易也將至焉。」
文公問于胥臣曰:「吾欲使陽處父傅讙也而教誨之,其能善之乎?」對曰:「是在
讙也。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矇瞍不可
使視,囂瘖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童昏不可使謀。質將善而賢良贊之,則濟
可俟。若有違質,教將不入,其何善之為!臣聞昔者大任娠文王不變,少溲于豕
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憂,在傅弗勤,處師弗煩,事王不怒,孝友
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諸弟。《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
御于家邦。』于是乎用四方之賢良。及其即位也,詢于『八虞』,而諮于『二虢』,
度于閎夭而謀于南宮,諏于蔡、原而訪于辛、尹,重之以周、邵、畢、榮,憶寧
百神,而柔和萬民。故《詩》云:『惠于宗公,神罔時恫。』若是,則文王非專教
誨之力也。」公曰:「然則教無益乎?」對曰:「胡為文,益其質。故人生而學,
非學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對曰:「官師之所材也,戚施直鏄,蘧蒢蒙
璆,侏儒扶盧,矇瞍修聲,聾聵司火。童昏、囂瘖、僬僥,官師之所不材也,以實
裔土,夫教者,因體能質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後大。」
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義,盍納天子以示之義?」乃納襄王
于周。公曰:「可矣乎?」對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曰:
「可矣乎?」對曰:「民未知禮,盍大蒐,備師尚禮以示之。」乃大蒐于被廬,作
三軍。使郤穀將中軍,以為大政,欲溱佐之。子犯曰:「可矣。」遂伐曹、衛,出
穀戍,釋宋圍,敗楚師于城濮,于是乎遂伯。
《晉語五》
臼季使,舍于冀野。冀缺薅,其妻?之,敬,相待如賓。從而問之,冀芮之子也,
與之歸;既復命,而進之曰:「臣得賢人,敢以告。」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
?」對曰:「國之良也,滅其前惡,是故舜之刑也殛鯀,其舉也興禹。今君之所聞
也。齊桓公親舉管敬子,其賊也。」公曰:「子何以知其賢也?」對曰:「臣見其
不忘敬也。夫敬,德之恪也。恪于德以臨事,其何不濟!」公見之,使為下軍大夫
。
陽處父如衛,反,過甯,舍于逆旅甯嬴氏。嬴謂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
之。」舉而從之,陽子道與之語,及山而還。其妻曰:「子得所求而不從之,何其
懷也!」曰:「吾見其貌而欲之,聞其言而惡之。夫貌,情之華也;言,貌之機也。
身為情,成于中。言,身之文也。言文而發之,合而後行,離則有釁。今陽子之
貌濟,其言匱,非其實也。若中不濟,而外強之,其卒將復,中以外易矣。若內
外類,而言反之,瀆其信也。夫言以昭信,奉之如機,歷時而發之,胡可瀆也!
今陽子之情譓矣,以濟蓋也,且剛而主能,不本而犯,怨之所聚也。吾懼未獲其
利而及其難,是故去之。」期年,乃有賈季之難,陽子死之。
趙宣子言韓獻子于靈公,以為司馬。河曲之役,趙孟使人以其乘車干行,獻子執
而戮之。眾咸曰:「韓厥必不沒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車,其誰安之!」宣子
召而禮之,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夫周以舉義,比也;舉以其私,黨也。夫
軍事無犯,犯而不隱,義也。吾言女于君,懼女不能也。舉而不能,黨孰大焉!
事君而黨,吾何以從政?吾故以是觀女。女勉之。茍從是行也,臨長晉國者,非
女其誰?」皆告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賀我矣!吾舉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于罪
矣。」
宋人弒昭公,趙宣子請師于靈公以伐宋,公曰:「非晉國之急也。對曰:「大者天
地,其次君臣,所以為明訓也。今宋人弒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則也,天必誅焉。
晉為盟主,而不修天罰,將懼及焉。」公許之。乃發令于太廟,召軍吏而戒樂正,
令三軍之鍾鼓必備。趙同曰:「國有大役,不鎮撫民而備鍾鼓,何也?」宣子曰:
「大罪伐之,小罪憚之。襲侵之事,陵也。是故伐備鍾鼓,聲其罪也;戰以錞于、
丁寧,儆其民也。襲侵密聲,為蹔事也。今宋人弒其君,罪莫大焉!明聲之,猶
恐其不聞也。吾備鍾鼓,為君故也。」乃使旁告于諸侯,治兵振旅,鳴鍾鼓,以
至于宋。
靈公虐,趙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往,則寢門辟矣,盛服將朝,早
而假寐。麑退,嘆而言曰:「趙孟敬哉!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鎮也。賊國之鎮不忠,
受命而廢之不信,享一名于此,不如死。」觸庭之槐而死。靈公將殺趙盾,不克。
趙穿攻公于桃園,逆公子黑臀而立之,實為成公。
郤獻子聘于齊,齊頃公使婦人觀而笑之。郤獻子怒,歸,請伐齊。范武子退自朝,
曰:「燮乎,吾聞之,干人之怒,必獲毒焉。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于齊,必發諸
晉國。不得政,何以逞怒?餘將致政焉,以成其怒,無以內易外也。爾勉從二三
子,以承君命,唯敬。」乃老。
范文子暮退于朝。武子曰:「何暮也?」對曰:「有秦客廋辭于朝,大夫莫之能對
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讓父兄也。爾童子,而三掩人于朝。
吾不在晉國,亡無日矣。」擊之以杖,折委笄。
靡笄之役,韓獻子將斬人。郤獻子駕,將救之,至,則既斬之矣。郤獻子請以徇,
其仆曰:「子不將救之乎?」獻子曰:「敢不分謗乎!」
靡笄之役,郤獻子傷,曰:「餘病喙。」張侯御,曰:「三軍之心,在此車也。其
耳目在于旗鼓。車無退表,鼓無退聲,軍事集焉。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受命
于廟,受脤于社,甲胄而效死,戎之政也。病未若死,祗以解志。」乃左并轡,
右援枹而鼓之,馬逸不能止,三軍從之。齊師大敗,逐之,三周華不注之山。
靡笄之役,郤獻子師勝而返,范文子後入。武子曰:「燮乎,女亦知吾望爾也乎?」
對曰:「夫師,郤子之師也,其事臧。若先,則恐國人之屬耳目于我也,故不敢。」
武子曰:「吾知免矣。」
靡笄之役,郤獻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克也以君命命三軍之士,
三軍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文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燮
也受命于中軍,以命上軍之士,上軍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欒武子見,
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書也受命于上軍,以命下軍之士,下軍之士用命,
書也何力之有焉?」
靡笄之役也,郤獻子伐齊。齊侯來,獻之以得殞命之禮,曰:「寡君使克也,不腆
弊邑之禮,為君之辱,敢歸諸下執政,以整御人。」苗棼皇曰:「郤子勇而不知禮,
矜其伐而恥國君,其與幾何!」
梁山崩,以傳召伯宗,遇大車當道而覆,立而辟之,曰:「避傳。」對曰:「傳為
速也,若俟吾避,則加遲矣,不如捷而行。」伯宗喜,問其居,曰:「絳人也。」
伯宗曰:「何聞?」曰:「梁山崩而以傳召伯宗。」伯宗問曰:「乃將若何?」對曰
:「山有朽壤而崩,將若何?夫國主山川,故川涸山崩,君為之降服、出次,乘縵、
不舉,策于上帝,國三日哭,以禮焉。雖伯宗亦如是而已,其若之何?」問其名,
不告;請以見,不許。伯宗及絳,以告,而從之。
伯宗朝,以喜歸,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于朝,諸大夫皆謂我
智似陽子。」對曰:「陽子華而不實,主言而無謀,是以難及其身。子何喜焉?」
伯宗曰:「吾飲諸大夫酒,而與之語,爾試聽之。」曰:「諾。」既飲,其妻曰:
「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難必及子乎!盍亟索士整庇州犁焉。」
得畢陽。
及欒弗忌之難,諸大夫害伯宗,將謀而殺之。畢陽實送州犁于荊。
《晉語六》
趙文子冠,見欒武子,武子曰:「美哉!昔吾逮事莊主,華則榮矣,實之不知,請
務實乎。」
見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
見范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賢者寵至而益戒,不足者為寵驕。故興王
賞諫臣,逸王罰之。吾聞古之王者,政德既成,又聽于民,于是乎使工誦諫于朝,
在列者獻詩使勿兜,風聽臚言于市,辨祅祥于謠,考百事于朝,問謗譽于路,有
邪而正之,盡戒之術也。先王疾是驕也。」
見郤駒伯,駒伯曰:「美哉!然而壯不若老者多矣。」
見韓獻子,獻子曰:「戒之,此謂成人。成人在始與善,始與善,善進善,不善蔑
由至矣;始與不善,不善進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產也,各以其物。人
之有冠,猶宮室之有墻屋也,糞除而已,又何加焉。」
見智武子,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後而老為大夫,非恥乎!成子之文,宣
子之忠,其可忘乎!夫成子導前志以佐先君,導法而卒以政,可不謂文乎!夫宣
子盡諫于襄、靈,以諫取惡,不憚死進,可不謂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
而納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濟。」
見苦成叔子,叔子曰:「抑年少而執官者眾,吾安容子。」
見溫季子,季子曰:「誰之不如,可以求之。」
見張老而語之,張老曰:「善矣,從欒伯之言,可以滋;范叔之教,可以大;韓子
之戒,可以成。物備矣,志在子。若夫三郤,亡人之言也,何稱述焉!智子之道
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
厲公將伐鄭,范文子不欲,曰:「若以吾意,諸侯皆叛,則晉可為也。唯有諸侯,
故擾擾焉。凡諸侯,難之本也。得鄭憂滋長,焉用鄭!」郤至曰:「然則王者多憂
乎?」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夫王者成其德,而遠人以其方賄歸之,故無憂。
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故多憂。子見無土而欲富者,樂乎哉?」
厲公六年,伐鄭,且使苦成叔及欒興齊、魯之師。楚恭王帥東夷救鄭。楚半陣,
公使擊之。欒書曰:「君使也興齊、魯之師,請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師
將退,我擊之,必以勝歸。夫陣不諱忌,一間也;夫南夷與楚來而不與陣,二間
也;夫楚與鄭陣而不與整,三間也;且其士卒在陣而嘩,四間也;夫眾聞嘩必懼,
五間也。鄭將顧楚,楚將顧夷,莫有?心,不可失也。」公說。于是敗楚師于鄢
陵,欒書是以怨郤至。
鄢之戰,郤至以韎韋之跗注,三逐楚平王卒,見王必下奔退戰。王使工尹襄問之
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韋之跗注,君子也,屬見不穀而下,無乃傷乎?」
郤至甲胄而見客,免胄而聽命,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靈,間蒙甲胄,不敢
當拜君命之辱,為使者故,敢三肅之。」君子曰:勇以知禮。
鄢之役,晉人欲爭鄭,范文子不欲,曰:「吾聞之,為人臣者,能內睦而後圖外,
不睦內而圖外,必有內爭,盍姑謀睦乎!考訊其阜以出,則怨靖。」
鄢之役,晉伐鄭,荊救之。大夫欲戰,范文子不欲,曰:「吾聞之,君人者刑其民,
成,而後振武于外,是以內和而外威。今吾司寇之刀鋸日弊,而斧鉞不行。內猶
有不刑,而況外乎?夫戰,刑也,刑之過也。過由大,而怨由細,故以惠誅怨,
以忍去過。細無怨而大不過,而後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而
忍于小民,將誰行武?武不行而勝,幸也。幸以為政,必有內憂。且唯聖人能無
外患,又無內憂,詎非聖人,必偏而後可。偏而在外,猶可救也,疾自中起,是
難。盍姑釋荊與鄭以為外患乎。」
鄢之役,晉伐鄭,荊救之。欒武子將上軍,范文子將下軍。欒武子欲戰,范文子
不欲,曰:「吾聞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無德而服者眾,必自傷也。稱晉之德,
諸侯皆叛,國可以少安。唯有諸侯,故擾擾焉,凡諸侯,難之本也。且唯聖人能
無外患又無內憂,詎非聖人,不有外患,必有內憂,盍姑釋荊與鄭以為外患乎!
諸臣之內相與,必將輯睦。今我戰又勝荊與鄭,吾君將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斂,
大其私暱而益婦人田,不奪諸大夫田,則焉取以益此?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將
與幾人?戰若不勝,則晉國之福也;戰若勝,亂地之秩者也,其產將害大,盍姑
無戰乎!」
欒武子曰:「昔韓之役,惠公不復舍;邲之役,三軍不振旅;箕之役,先軫不復命:
晉國固有大恥三。今我任晉國之政,不毀晉恥,又以違蠻、夷重之,雖有後患,
非吾所知也。」
范文子曰:「擇福莫若重,擇禍莫若輕,福無所用輕,禍無所用重,晉國故有大恥,
與其君臣不相聽以為諸侯笑也,盍姑以違蠻、夷為恥乎。」
欒武子不聽,遂與荊人戰于鄢陵,大勝之。于是乎君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斂,
大其私暱,殺三郤而尸諸朝,納其室以分婦人,于是乎國人不蠲,遂弒諸翼,葬
于翼東門之外,以車一乘。厲公之所以死者,唯無德而功烈多,服者眾也。
鄢之役,荊壓晉軍,軍吏患之,將謀。范?自公族趨過之,曰:「夷灶堙井,非退
而何?」范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
奸也,必為戮。」苗賁皇曰:「善逃難哉!」既退荊師于鄢,將穀,范文子立于戎
馬之前,曰:「君幼弱,諸臣不佞,吾何福以及此!吾聞之,『天道無親,唯德是
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晉且以勸楚乎,君與二三臣其戒之!夫德,福之基也,無
德而福隆,猶無基而厚墉也,其壞也無日矣。」
反自鄢,范文子謂其宗、祝曰:「君驕泰而有烈,夫以德勝者猶懼失之,而況驕泰
乎?君多私,今以勝歸,私必昭。昭私,難必作,吾恐及焉。凡吾宗、祝,為我
祈死,先難為免。」七年夏,范文子卒。冬,難作,始于三郤,卒于公。
既戰,獲王子發鉤。欒書謂王子發鉤曰:「子告君曰:『郤至使人勸王戰,及齊、
魯之未至也。且夫戰也,微郤至王必不免。』吾歸子。」發鉤告君,君告欒書,
欒書曰:「臣固聞之,郤至欲為難,使苦成叔緩齊、魯之師,己勸君戰,戰敗,將
納孫周,事不成,故免楚王。然戰而擅捨國君,而受其問,不亦大罪乎?且今君
若使之于周,必見孫周。」君曰:「諾。」欒書使人謂孫周曰:「郤至將往,必見
之!」郤至聘于周,公使覘之,見孫周。是故使胥之昧與夷羊五剌郤至、苦成叔
及郤?,郤?謂郤至曰:「君不道于我,我欲以吾宗與吾黨夾而攻之,雖死必敗,
君必危,其可乎?」郤至曰:「不可。至聞之,武人不亂,智人不詐,仁人不黨。
夫利君之富,富以聚黨,利黨以危君,君之殺我也後矣。且眾何罪,鈞之死也,
不若聽君之命。」是故皆自殺。既刺三郤,欒書弒厲公,乃納孫周而立之,實為
悼公。
長魚矯既殺三郤,及脅欒、中行而言于公曰:「不殺此二子者,憂必及君。」公曰:
「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對曰:「臣聞之,亂在內為宄,在外為奸,御宄以
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內亂,不可謂德。除鯁而避強,不可謂刑。德刑不立,
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乃奔狄。三月,厲公弒。
欒武子、中行獻子圍公于匠麗氏,乃召韓獻子,獻子辭曰:「弒君以求威,非吾所
能為也。威行為不仁,事廢為不智,享一利亦得一惡,非所務也。昔者吾畜于趙
氏,趙孟姬之讒,吾能違兵。人有言曰:『殺老牛莫之敢尸。』而況君乎?二三子
不能事君,安用厥也!」中行偃欲伐之,欒書曰:「不可。其身果而辭順。順無不
行,果無不徹,犯順不祥,伐果不克,夫以果戾順行,民不犯也,吾雖欲攻之,
其能乎!」乃止。
《晉語七》
既弒厲公,欒武子使智武子、彘恭子如周迎悼公。庚午,大夫逆于清原。公言于
諸大夫曰:「孤始愿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抑人之有元君,將稟命焉。若稟而
棄之,是焚穀也;其稟而不材,是穀不成也。穀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
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長處其愿,出令將不敢不成,二三子為令之不從,故求元君
而訪焉。孤之不元,廢也,其誰怨?元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若欲奉元以
濟大義,將在今日;若欲暴虐以離百姓,反易民常,亦在今日。圖之進退,愿由
今日。」大夫對曰:「君鎮撫群臣而大庇蔭之,無乃不堪君訓而陷于大戮,以煩刑、
史,辱君之允令,敢不承業。」乃盟而入。
辛巳,朝于武宮。定百事,立百官,育門子,選賢良,興舊族,出滯賞,畢故刑,
赦囚系,宥間罪,薦積德,逮鰥寡,振廢淹,養老幼,恤孤疾,年過七十,公親
見之,稱曰王父,敢不承。
二月乙酉,公即位。使呂宣子將下軍,曰:「邲之役,呂?佐智莊子于上軍,獲楚
公子穀臣與連尹襄老,以免子羽。鄢之役,親射楚王而敗楚師,以定晉國而無後,
其子孫不可不崇也。」使彘恭子將新軍,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武子宣
法以定晉國,至于今是用。文子勤身以定諸侯,至于今是賴。夫二子之德,其可
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使令狐文子佐之,曰:「昔克潞之役,秦來圖敗晉功,
魏顆以其身卻退秦師于輔氏,親止杜回,其勛銘于景鍾。至于今不育,其子不可
不興也。」
君知士貞子之帥志博聞而宣惠于教也,使為太傅。知右行辛之能以數宣物定功也,
使為元司空。知欒糾之能御以和于政也,使為戎御。知荀賓之有力而不暴也,使
為戎右。
欒伯請公族大夫,公曰:「荀家惇惠,荀會文敏,黶也果敢,無忌鎮靜,使茲四人
者為之。夫膏梁之性難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使文敏者導之,使果敢者諗之,
使鎮靜者修之。惇惠者教之,則遍而不倦;文敏者導之,則婉而入;果敢者諗之,
則過不隱;鎮靜者修之,則壹。使茲四人者為公族大夫?!?
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為元尉。知羊舌職之聰敏肅給也,使佐之,知魏絳之
勇而不亂也,使為元司馬。知張老之智而不詐也,使為元候。知鐸遏寇之恭敬而
信強也,使為輿尉。知籍偃之惇帥舊職而恭給也,使為輿司馬。知程鄭端而不淫,
且好諫而不隱也,使為贊仆。
始合諸侯于虛朾以救宋,使張老延君譽于四方,且觀道逆者。呂宣子卒,公以趙
文子為文也,而能恤大事,使佐新軍。三年,公始合諸侯。四年,諸侯會于雞丘,
于是乎布命、結援、修好、申盟而還。令狐文子卒,公以魏絳為不犯,使佐新軍。
使張老為司馬,使范獻子為候奄。公譽達于戎。五年,諸戎來請服,使魏莊子盟
之,于是乎始復霸。
四年,會諸侯于雞丘,魏絳為中軍司馬,公子揚干亂行于曲梁,魏絳斬其仆。公
謂羊舌赤曰:「寡人屬諸侯,魏絳戮寡人之弟,為我勿失。」赤對曰:「臣聞絳之
志,有事不避難,有罪不避刑,其將來辭。」言終,魏絳至,授仆人書而伏劍。
士魴、張老交止之。仆人授公,公讀書曰:「臣誅于揚干,不忘其死。日君乏使,
使臣狃中軍之司馬。臣聞師眾以順為武,軍事有死無犯為敬,君合諸侯,臣敢不
敬,君不說,請死之。」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兄弟之禮也。子之誅,軍旅
之事也,請無重寡人之過。」反役,與之禮食,令之佐新軍。
祁奚辭于軍尉,公問焉,曰:「孰可?」對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擇臣
莫若君,擇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從令,游有鄉,處有所,好學而不戲。其
壯也,強志而用命,守業而不淫。其冠也,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而鎮定大事,
有直質而無流心,非義不變,非上不舉。若臨大事,其可以賢于臣。臣請薦所能
擇而君比義焉。」公使祁午為軍尉,歿平公,軍無秕政。
五年,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和諸戎。公曰:「戎、狄無親而好
得,不若伐之。」魏絳曰:「勞師于戎,而失諸華,雖有功,猶得獸而失人也,安
用之?且夫戎、狄薦處,貴貨而易土。予之貨而獲其土,其利一也;邊鄙耕農不
儆?其利二也;戎、狄事晉,四鄰莫不震動,其利三也。君其圖之!」公說,故
使魏絳撫諸戎,于是乎遂伯。
韓獻子老,使公族穆子受事于朝。辭曰:「厲公之亂,無忌備公族,不能死。臣聞
之曰:『無功庸者,不敢居高位。』今無忌,智不能匡君,使至于難,仁不能救,
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忝韓宗,請退也。」固辭不立。悼公聞之,曰:「難雖不能
死君而能讓,不可不賞也。」使掌公族大夫。
悼公使張老為卿,辭曰:「臣不如魏絳。夫絳之智能治大官,其仁可以利公室不忘,
其勇不疚于刑,其學不廢其先人之職,若在卿位,外內必平。且雞丘之會,其官
不犯而辭順,不可不賞也。公五命之,固辭,乃使為司馬。使魏絳佐新軍。
十二年,公伐鄭,軍于蕭魚。鄭伯嘉來納女、工、妾三十人,女樂二八,歌鍾二
肆,及寶鏄,輅車十五乘。公錫魏絳女樂一八、歌鍾一肆,曰:「子教寡人和諸戎、
狄而正諸華,于今八年,七合諸侯,寡人無不得志,請與子共樂之。」魏絳辭曰:
「夫和戎、狄,君之幸也。八年之中,七合諸侯,君之靈也。二三子之勞也,臣
焉得之?」公曰:「微子,寡人無以待戎,無以濟河,二三子何勞焉!子其受之。」
君子曰:「能志善也。」
悼公與司馬侯升臺而望曰:「樂夫!」對曰:「臨下之樂則樂矣,德義之樂則未也
。」公曰:「何謂德義?」對曰:「諸侯之為,日在君側,以其善行,以其惡戒,
可謂德義矣。」公曰:「孰能?」對曰:「羊舌肸習于春秋。」乃召叔向使傅太子
彪。
《晉語八》
平公六年,箕遺及黃淵、嘉父作亂,不克而死。公遂逐群賊,謂陽畢曰:「自穆侯
以至于今,亂兵不輟,民志不厭,禍敗無已。離民且速寇,恐及吾身,若之何?」
陽畢對曰:「本根猶樹,枝葉益長,本根益茂,是以難已也。今若大其柯,去其枝
葉,絕其本根,可以少間。」
公曰:「子實圖之。」對曰:「圖在明訓,明訓在威權,威權在君。君掄賢人之後
有常位于國者而立之,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是遂威而遠權。民畏
其威,而懷其德,莫能勿從。若從,則民心皆可畜。畜其心而知其欲惡,人孰偷
生?若不偷生,則莫思亂矣。且夫欒氏之誣晉國久也,欒書實覆宗,弒厲公以厚
其家,若滅欒氏,則民威矣。今吾若起瑕、原、韓、魏之後而賞立之,則民懷矣。
威與懷各當其所。則國安矣,君治而國安,欲作亂者誰與?」
君曰:「欒書立吾先君,欒盈不獲罪,如何?」陽畢曰:「夫正國者,不可以暱于
權,行權不可以隱于私。暱于權,則民不導;行權隱于私,則政不行。政不行,
何以導民?民之不導,亦無君也,則其為暱與隱也,復害矣,且勤身。君其圖之!
若愛欒盈,則明逐群賊,而以國倫數而遣之,厚箴戒圖以待之。彼若求逞志而報
于君,罪孰大焉,滅之猶少。彼若不敢而遠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報其德,
不亦可乎?」
公許諾,盡逐群賊而使祁午及陽畢適曲沃逐欒盈,欒盈出奔楚。遂令于國人曰:「自
文公以來有力于先君而子孫不立者,將授立之,得之者賞?」居三年,欒盈晝入,
為賊于絳。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宮,欒盈不克,出奔曲沃,遂刺欒盈,滅欒氏。
是以沒平公之身無內亂也。
欒懷子之出,執政使欒氏之臣勿從,從欒氏者為大戮施。欒氏之臣辛俞行,吏執
之,獻諸公。公曰:「國有大令,何故犯之?」對曰:「臣順之也,豈敢犯之?執
政曰『無從欒氏而從君』,是明令必從君也。臣聞之曰:『三世事家,君之,再世
以下,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無大援于晉國,
世隸于欒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執政曰『不從君者為大戮』,臣敢忘
其死而叛其君,以煩司寇。」公說,固止之,不可,厚賂之。辭曰:「臣嘗陳辭矣,
心以守志,辭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賜,是墮其前言。君問而陳辭,未退
而逆之,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叔魚生,其母視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鳶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饜也,
必以賄死。」遂不視。楊食我生,叔向之母聞之,往,及堂,聞其號也,乃還,
曰:「其聲,豺狼之聲,終滅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
魯襄公使叔孫穆子來聘,范宣子問焉,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
穆子未對。宣子曰:「昔?之祖,自虞以上為陶唐氏,在夏為御龍氏,在商為豕韋
氏,在周為唐、杜氏。周卑,晉繼之,為范氏,其此之謂也?」對曰:「以豹所聞,
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歿矣,其言立于後世,此之謂死
而不朽。」
范宣子與和大夫爭田,久而無成。宣子欲攻之,問于伯華。伯華曰:「外有軍,內
有事。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徵訊也。」問于孫林甫,
孫林甫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問於張老,張老曰:「老也以軍事承
子,非戎則非吾所知也。」問于祁奚,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內事
之邪,大夫之貪,是吾罪也。若以君官從子之私,懼子之應且憎也。」問于籍偃,
籍偃曰:「偃也,以斧鉞從于張孟,日聽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釋夫子
而舉,是反吾子也。」問于叔魚,叔魚曰:「待吾為子殺之。」
叔向聞之,見宣子曰:「聞子與和未寧,遍問于大夫,又無決,盍訪之訾祏。訾祏
實直而博,直能端辨之,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吾聞國家有大事,必
順于典刑,而訪諮于耇老,而後行之。」司馬侯見,曰:「聞吾子有和之怒,吾以
為不信。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憂,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見,曰:「晉
為諸侯盟主,子為正卿,若能靖端諸侯,使服聽命于晉,晉國其誰不為子從,何
必和?盍密和,和大以平小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