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姐见圣旨难违,只得答应,便同皇帝进宫去了。正是:御苑深藏三春色,宝刹难隐一枝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四回 九重春色迷莺燕 一曲清歌引凤凰

话说李小姐进了圆明园之后。皇帝吩咐将李小姐安顿在佛寺中,又挑选了八名年轻的宫女,去侍奉她,皇帝又亲自到佛殿里,瞧看李小姐,李小姐将皇帝迎进寺中,便跪在佛座前,念起经来不同皇帝说话,任那班宫女去伺候。等到皇帝唤她,她才走到跟前跪下,也不肯抬起头来,皇帝忍不住了,便伸手去搀她,她就放声大哭,哭得凄惨异常。口口声声说:“万岁爷许小尼进宫,念经拜佛,万岁爷的恩典,真是天高地厚的了。”

皇帝见她这样也不觉伤心,便把别的意思,都打消了。就赐她一个名字,叫做陀罗春。皇帝从此以后,时常到大佛寺来,与陀罗春研究经典。陀罗春见皇帝并无逼迫她的意思,便也不似从前的冷淡,又乘机向皇帝奏告崔总管逼迫的情形,和官府非刑拷打她母亲的惨状,说她母亲死得太苦,求皇帝替她伸冤。皇帝便依了她,罚了崔总管三个月的月钱,又把那官府革职,充军到宁古塔。陀罗春见报了仇,才把悲伤轻减了些。只是皇帝屡次要召幸她,她总是抵死不去,逼得她紧些,她便寻死觅活拿刀动剪,皇帝也没奈何她,只得将这条心收起。以上所说的便是四春历史。皇帝在园内,有杏花春、海棠春、牡丹春伴着,终日寻欢取乐,便不常进宫来。那些满洲女子,简直不常见着皇帝。兰月这时正在用心设计,盼到春去夏来。正是极热的天气咸丰皇帝因天热得利害,每天必到清凉的地方去避暑。午饭之后,便坐着八个太监抬的小椅轿,到水木清华阁去歇夏。这水木清华阁,有两条路,一条是穿过接秀山房去的,一条是从桐荫深处来的。比较起来,经过接秀山房的路,又平坦,又近便。太监们抬着皇帝,总走这一条道儿。兰月打听明白,便悄悄地赏了太监许多银子,叫他们以后抬皇帝别走那条路,要从桐荫深处而来。那太监得了钱,便依她的话。这一天午后,果然将皇帝抬上这一条路,由桐荫深处的外墙经过。皇帝在轿中,见墙内桐树正长得青枝绿叶,高出云霄,又一阵清风吹来,觉得奇香扑鼻。皇帝心中,心旷神怡,好比进了桃花源似的。接着又听得一阵歌声,禁不住要将魂魄勾去,早打动这风流天子的心。便用手向墙内一指,那太监们便抬着向桐荫深处走去。进了院内,只见浓荫夹道花气迎人,眼前顿觉清凉,皇帝连声赞道:“好一个幽雅的所在。”

那些宫女,见万岁驾到忙着赶出来跪接,皇帝这时,一心只想寻那唱歌的秀女,也不理她们。下了椅轿,便向花丛中走去,走到花前,那歌声越清楚了,皇帝摇手,叫宫女们退去,不许声张,慢慢的一个人又向前进。穿过一条石路,又进了一层院子,见院内房屋,都油漆一新,真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又见窗上都挂着绢帘,绢上尽是画画,皇帝看了一遍,赞不绝口。又见题着兰月敬献的字样,皇帝心中想道,这兰月是什么人,画得又好,写得更妙,倒要查问查问。皇帝正看得出神,忽然后院内歌声又起,清脆动人。便走到后院,见有一座假山,隐在绿竹之内,一个旗装的秀女,穿着一件粉红旗袍,手摇白鹅毛扇儿,背着脸,坐在石头上,唱着曲子。真是珠喉婉转,娇脆异常。再看她背后一弱柳腰,斜着香肩,两片乌黑的蝉发,垂在脑脖子后,衬着白玉似的颈子,显得格外美丽。横梳着一个旗头,髻子下压着一朵大红花儿一缕排须,挂在簪子上。她唱着曲子,把那粉脸儿侧来侧去,那排须也不住的摇动,她下身穿一条淡绿色的绸裤,散着裤脚,白蔑花鞋,窄窄的粉底,脚也不多大。皇帝不觉叹道,咱们满州,竟有这样的美人,真是难得,只可惜她侧着脸,看不见庐山真面目。皇帝原想咳嗽一声,将她惊动,怎奈她正唱得好听。便也不忍打断她的兴致,只是静悄悄地倚定了玉石栏杆,听她唱道:“秋月横空奏笛声,月横空奏笛声清。横空奏笛声清怨,空奏笛声清怨生。”

唱到结末一个字,真是千回百转,余音不绝,只听她唱了一回,停一停又唱道:“冬阁寒呼客赏梅,阁寒呼客赏梅开。寒呼客赏梅开雪,呼客赏梅开雪醅。”

唱到末一个字,咸丰皇帝忍不住,喝道:“好曲子。”

那秀女不妨背后有人说话,大吃一惊。急转过脸来,这一瞧可把她吓坏了,原来就是她每天盼望的万岁,她忙跪下,口称小婢叩见圣驾,愿老佛爷万岁,万万岁。”

咸丰皇帝微微一笑,叫她抬起头来,皇帝这才看见她长得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真是嫦娥下界,玉女临凡,把皇帝都看呆了。不觉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常说汉人的女子长得好,谁知咱们满洲也有这天生的丽质真是天地虽大,再没有这般美艳动人的女子了。”

说着就用手将她搀起,叫她领着进了屋子便在凉床上盘腿坐下,将她拉到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那秀女轻启朱唇,羞答答的答道“小婢子名叫兰月。”

皇帝明白,便是那在窗绢上写画的女子,心中更为赞叹。又问她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子?”

兰月奏道:“小婢子唱的是四景连环曲,乃明朝侯方域做的。”

皇帝说:“原来是四景,朕只听得二景,还有两景,你再唱给朕听。”

兰月遵旨,跪在床前唱道:“春雨晴来访友家,雨晴来访友家花。晴来访友家花径,来访友家花径斜。夏沼风荷翠叶长,沼风荷翠叶长香。风荷叶翠长香满,荷翠叶长香满塘。”

兰月唱完,皇帝喝一声好,叫她起来,兰月便倒了一杯薄荷甜香露,献在皇帝榻前。皇帝见她玉指玲珑,又白又润,那指甲上还染着红红的凤仙花汁,白中带红,更觉鲜艳。皇帝却伸手将兰月的玉腕捏住,忽然当的一声,将一只翡翠杯儿滚落在地。兰月心中,又惊又喜,只是低着头,羞得满面通红,皇帝也不顾杯子打碎,反将兰月一手拉住,趁势拉上凉床,把她拥在身旁,凑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兰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只得说一句:“小婢遵旨。”

就下了凉床。忙走到前院对宫女太监说,奉万岁爷圣旨,命传谕到水木清华阁,说万岁爷在桐荫深处息驾。所有宫女太监,都退出去。那宫女太监们听了圣旨都知道万岁爷的意思,便齐声奏道尊旨,退出,一齐跑了出去。将院门掩上,兰月进来,服侍皇帝。过了好半日,直到夕阳西下,皇帝才一手搭在兰月的香肩上,笑嘻嘻走出来。兰月却羞得满面粉腮,同桃花一般的颜色。停了一会,皇帝叫起驾回宫,上轿走了。兰月跪送到院外,皇帝心中十分快乐,对兰月笑了一笑,太监们抬着去了。兰月回到院中,就有许多宫女太监们,都向她道喜,便把兰月羞得什么似的。兰月心中,知道皇帝这一去,今夜一定舍她不下,必要再召幸的。忙回到房中,重新梳洗。在夏天的时候,每天午饭已毕,兰月必洗一回澡,只因伺候圣驾,又累得香汗淋淋,只得再用花露,沐浴一次。宫女们忙着服侍她,梳洗好了,打扮得遍体芬芳,专候皇上宠幸。到了夜膳后,果然那敬事房的总管太监,高高地拿着一方绿头牌子,口称兰贵人接旨,那兰月听太监称她为贵人,知道皇帝已加封她为贵人,心中好不快活。忙跪下说:“谢万岁爷恩典。”

领过旨意,宫女们就扶她进了房中,照例替她脱去衣服,又浑身洒上香水。一切弄妥当了宫女高叫一声领旨。敬事房的太监,便取出黄被,向兰月身上一裹,自己望地下一蹲,兰月便伏在他的肩上,太监抱着兰月的腿站起来,直送到皇帝的寝宫里去。约有两个时辰,仍由总管太监送她回桐荫深处休息。说也奇怪,这咸丰皇帝,临幸各院妃嫔,从不叫留龙种的,只有这一夜召幸了兰月,却吩咐太监将龙种留下。兰贵人回到院中,留下龙种,那些宫女太监,见皇帝对兰贵人异常宠幸,将来生下皇子,一定富贵荣华不知到什么地步,谁不竭力趋奉她?那咸丰皇帝自此以后,便时时舍不下兰贵人,每天必到桐荫深处寻乐,就想不着四春了。那兰贵人又能唱各种曲子,把一个风流天子的心锁住了。正是:花萼无情通御气桐荫有计解闲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五回 平内乱曾国藩晋爵 启外交杜受田面君

话说兰贵人自把咸丰帝迷在桐荫深处之后,又能深知大体,时时劝皇帝要留心朝政。皇帝也听她的话,传谕军机处把奏章送到桐荫深处来,与兰贵人同阅。这时洪秀全正在江南一带,闹得天翻地覆。曾国藩、左宗棠一班将帅,拚命地抵杀,总是不能得胜,皇帝看了奏摺非常忧虑。便同兰贵人商议,兰贵人是何等的聪明,她开口就说:“满洲的将帅,都是贪生怕死的人,万不可用,不如重用汉人,况且曾国藩等,自幼生在长江,人情地理,非常精熟,陛下要赏他们的爵位,笼络他们的心,他们都是书呆子,一朝得了富贵,自然要替皇帝出力,拚命杀洪秀全哪,咸丰皇帝听了兰贵人的话,很为佩服。就赏曾国藩黄马褂宝石顶。过了几天,又封他为子爵。果然那曾国藩在重赏之下,大卖气力,打了几回胜仗咸丰皇帝大喜,更把兰贵人看做一个谋士,言听计从。又因兰贵人写得一手好字,便叫她代批奏摺。从此兰贵人也渐渐地干预朝政,议论国家大事。咸丰皇帝见她多才多艺,又是国色天香的美女,越发宠爱她。这时兰贵人又得了一个好消息,原来她伺候皇帝,不上半年,已怀着龙胎,要生皇子咸丰皇帝心想朕玩了多年的女人,日夜盼望生一个龙种,也好接大清的后代,谁知自皇后以至妃嫔,竟没有一个能生育的。如今兰贵人有了喜信,岂不快乐?更把兰贵人宠上天去兰贵人身怀六甲,自然不能与皇帝同房。那兰贵人心想皇帝久旷下来,难保不再找杏花春牡丹春海棠春去厮混。不如劝皇帝离开圆明园,回到宫中,以免许多烦恼。她主意想定,便乘着咸丰皇帝与她同寝之时,在枕上奏道:“如今皇帝也有多时不回宫去了,也得回去看看以免正宫娘娘记念。再说皇帝久已不问国家大事,几个月未曾临朝,也得上殿去与群臣见面,问问国家大事啦,别让他们在背地里说皇上迷住了女色,忘记了国政。”

咸丰皇帝,本是风流天子,散漫极了的,如今听兰贵人劝他回宫临朝,心中虽然有些不愿意,无奈兰贵人今天也劝,明天又说后来更啼哭起来,说:“陛下若真疼婢子,也得为婢子留一个地步,不要被娘娘说都是婢子迷着了皇帝,叫婢子怎能担当得起。”

说罢又珠泪滚滚地痛哭。咸丰皇帝正在宠爱着,见兰贵人哭得可怜,便答应她三天之内回宫。这个消息,传了出去,满朝文武,都说兰贵人的好话。原来他们因为北京城离圆明园四十里路,他们每天五更三点,就要出城,到圆明园门口,恭请圣安,还要奉事,整天的城里城外跑着,遇到大冷天,风雨霜雪,受了千辛万苦,累得狼狈不堪。无人不在暗中抱怨,幸而兰贵人哭劝圣驾回宫,他们如何不感激呢。那咸丰皇帝听了兰贵人的话,回到宫中,将兰贵人安顿在熙春宫内,却吩咐宫女太监们,不许告诉皇后。俟贵人生下皇子,再报与娘娘知道,宫女们自然遵旨,谨守秘密。咸丰帝仍在熙春宫,陪伴着兰贵人,也不到皇后那里去。每天与兰贵人缠绵不休,和她说笑取乐,因此皇帝天天起身极晚,十天半月,总不上朝。这一天,也是合该有事,咸丰皇帝正在龙床高卧,尚未起来,忽然宫人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兰贵人,快些奏明皇上,皇后坐着小轿,抬到这里来啦。”

兰贵人听宫人们这样的说,也吓得面无人色,又不敢去惊醒皇帝,只得藏在屏后,看皇后有何动静。不多一会,皇后坐着小黄轿子,抬在熙春宫前,皇后下了轿,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在前后跟着。那皇后走到宫中,就朝着皇帝寝宫前,双膝下跪,宫女太监,也跟着跪下。只见皇后手中捧着一个黄缎册子,打开来,双手举起,高高捧着,就叽叽咕咕地读起来,越念声音越大。兰贵人在屏后见了,不知为着何事,吓得她浑身发抖。咸丰皇帝正睡得高兴,忽听门外有人读书,将他惊醒,忙定神去听,才知是皇后在门外读祖训,就赶紧起来,急急地穿了衣帽,跪在门前,恭听诵读。皇后读完,太监将黄缎册子捧过去,皇帝皇后同时起来,皇后请过圣安,就对皇帝说:“请陛下以国家大事为重,早些上朝。”

皇帝答应一声:“知道了。”

皇后退下去。皇帝用了参汤,就到勤政殿上朝去了。上完了朝,又回到熙春宫,忽见那些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是惊慌万状。皇帝问他们为何事这般的害怕,那些宫女太监们奏道:“方才皇后传旨,将兰贵人宣到坤宁宫去了。”

皇帝一听,把脚一顿,连说:“糟了,糟了!”

原来这坤宁宫,是皇后的正殿,凡是审问妃嫔用刑等事,皆在此处。咸丰皇帝知道兰贵人此去,一定有些危险,连朝衣也来不及换,就跑到坤宁宫,大踏步走进去。皇后正在那里怒容满面左右的太监,手中拿着朱红木棍,兰贵人哭哭啼啼地跪在当中,外成的大衣服,已被剥去只穿一件粉红褛子。皇后刚喝一声“打!”皇帝已抢进来,大叫打不得,打不得。皇后见皇帝驾到,忙下位跪接,皇帝说:“你做皇后,怎么这样的糊涂,兰贵人现在身怀六甲,已有五个月,万一打下胎来,我的后代,岂不被你断送了吗?”

皇后听皇帝之言,吓得面上失色赶紧过去,将兰贵人扶起。那兰贵人也十分乖巧,又跪下来,先谢了皇帝的恩,又谢皇后的恩。皇后对皇帝说:“陛下怎么不早同妾身说明,兰贵人有了身孕呢,妾身若早知道,也不能打她了。”

说罢又掩面而泣,皇帝安慰了皇后几句,将兰贵人的手一拉,兰贵人就随着皇帝仍回熙春宫而去。这一场大祸,算是消灭下来。但是孝贞皇后为什么要责打兰贵人呢?这里面却有一个原因。因为这时朝中,有一个宗室,名叫肃顺。那肃顺现掌管宗人府,宫里的事,他都知道,而且权势亦极煊赫。他探明咸丰皇帝,新宠一个贵人,乃已故安徽芜湖道惠徵的女儿,他心中很不以为然。惠徵从前在北京的时候,与肃顺本是朋友,起初他二人的交情,倒很不错,后来因为惠徵有一个鼻烟壶,是汉玉雕成的,价值连城之贵,肃顺向他要买,惠徵不肯答应,背地里骂肃顺,被肃顺知道了,就怀恨在心,直到如今,不曾忘却。他探听出兰月,便是惠徵的女儿,又因兰月未得皇帝宠幸之前,不过是一名秀女,在桐荫深处当洒扫的,他更瞧她不起。现在见兰月,居然大得皇帝的欢心,他更加妒嫉,就悄悄地走入内线,把皇帝宠爱兰贵人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后。另外又加上许多酱油酒醋,说得皇后心中难受,就惹出这一场祸事来。若非皇帝赶救得快,只怕兰贵人还有性命之忧呢,闲话少说。且说兰贵人被皇帝带回熙春宫中,与兰贵人仍在一处。那兰贵人格外运动手段,把皇帝的心,笼络得十分巩固,便是皇后,也无可如何。孝贞皇后,原是宽宏大量的人,起初虽怪皇帝不告诉她,就封了兰月为贵人,未免心中有气。后来见兰月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将来生出皇子,也可接清朝的后代,况且皇帝的春秋,也不小了,尚不曾有皇子产生。兰贵人既有了孕,当然是一件幸事,就不可与她为难。因此皇后也事事让她几分。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已是冬去春来。兰贵人因为皇帝宠爱,又加封为贵妃了。兰贵妃因为住在宫中,有正宫娘娘管住,不能任性而为,又劝皇帝搬到圆明园去住。这时已是四月半,照例皇帝可以搬进园了,皇帝便依了兰贵妃的话,同他搬进园内,住在天地一家春里。咸丰皇帝,许久未曾进园,又在这春深的时候,园中百卉齐开,万紫千红,格外灿烂,把一个风流天子乐得喜笑颜开。将洪秀全的事,早已抛开九霄云外去了。咸丰帝每日带着兰贵妃,到外去游玩,兰贵妃更用出妩媚的手腕,巧妙的心思,把皇帝弄得乐不思蜀。忽然一天,大学士杜受田,在五更天明的时候,由城内赶到圆明园,求见圣驾,说有要紧的事面奏。咸丰帝虽然把国家大事,久已丢在脑后,但是杜受田此来,知必有重大事件,也不便推辞不理,只得宣他进来。杜受田见了皇帝,双膝跪下,捧上一本奏章,递呈皇帝御览。皇帝看了,原来是英国人大闹广东,广州城已被英兵占领,情形十分危急。阅毕,面上顿时变色,忙问杜受田有何办法,杜受田奏道:“现在广东的情形,既然这样危急皇帝不可不问,请皇帝以祖宗大业为重,早日起驾回宫,速开御前会议,共筹退敌之法。”

咸丰帝,原是敬重杜受田的,就答应他即日回宫,杜受田大喜,叩头退下。皇帝当即吩咐起驾回宫,因为事体紧要,不便带兰贵妃同回,只可与兰贵妃说明,交她暂住在园内,两天以后,仍须回园,兰贵妃因日子不久,也就不陪圣驾回宫去,正是:无端惊醒春闺梦有意来寻昔日仇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六回 兰贵妃月下生皇子 咸丰帝永巷囚懿妃

话说咸丰皇帝出了圆明园之后,兰贵妃一人,住在园中,好不寂寞。吃完晚饭,又因天气渐热,便一个人出了天地一家春,走到太液池边看月色。正是明月星稀,如同白昼,那月光照入太液池内,如一只圆镜一般。再夹着一阵阵的清风徐来,好不凉爽,兰贵妃便沉沉欲睡,躺在一个白玉石的榻上,星眸渐闭,仿佛游华胥国去了。一会儿醒来,忽然一阵肚痛,十分利害,兰贵妃觉得不好,想走回去,谁知两腿再也走不动,腹中格外作怪,一会儿竟产生出一个麟儿。兰贵妃这时正没了主意,幸亏有一个宫女,走了过来,见兰贵妃这般的情形,忙上前帮助,将脐带用口咬断,把孩子捧在兰贵妃的怀中。那宫女飞跑到外面,叫了许多宫女来,将兰贵妃送回天地一家春去,一面叫太监赶紧骑马进城,到宫中去送喜信。皇帝、皇后,得了信息,都十分欢喜。第二天早晨咸丰皇帝又赶回圆明园,见贵妃身体安好,又看生产的小孩,长得十分肥胖,心中更为快乐。那满朝的文武,得着消息,人人都欢欣鼓舞,各处大小衙门,皆悬灯庆祝。只有一个肃顺,却气得冒火喷烟,说不尽的怨恨。咸丰皇帝这时又将兰贵妃改封为懿妃,那新生的皇子,取名叫载淳。从此懿妃的身份,又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按下懿妃,暂且不表。先说那英国兵占领广州的事,原来洪秀全自定都南京,派了洪仁珩出使美国,呈递国书,那世界各国都以为太平天国,举动文明,居然格外帮助。美国政府先派专使答礼,承认太平天国,那时两广总督叶名琛尤其是一个不知外交的人,十分骄傲。对外国人,总说是洋鬼子,更把广东的团勇,看得极轻,那些团勇,从前本立过大功,自然不服,便有两个头目,关钜梁楫二人,投了英国兵船,甘为汉奸去了。广州英国领事巴夏礼,就利用他二人,以为内线,也是叶名琛官运已去,偏偏闹出事来,恰巧有一只英国商船,私贩鸦片烟土,驶进关河,被关上巡丁捉住,抓了十三个中国人去。押在南海县狱内,英领事巴夏礼就提出抗议,说中国官人不配到英船上捉人,叶名琛见领事抗议,就把十三个中国人送交英领事。也算忍辱的了。谁知巴领事不依,定要水师提督到领事衙门赔罪,又要捉那千总巡丁。叶名琛见巴领事提出的条件,太不像话,也就付之一笑,不去理他。那巴领事以为机会到了,就请香港总督带了兵船,直攻黄埔,将中国炮台占住,叶名琛还是不问,那英国人格外得寸进尺,就将兵船开到十三洋行地面,又攻打凤凰山炮台,向广州前进。城中官民人等,都慌张得很,叶名琛还是若无其事,整天饮酒做诗,英国人以为中国可欺,更来的利害,用大炮将广州城墙,轰倒一大片。叶名琛这才害怕,打发人去求和,英领事和香港总督更不答应,说非捉叶名琛不可,叶名琛一听英国人要捉他,格外藏在衙门里,不敢出来。美国领事却出面调停,怎奈叶名琛不见他的面,美国领事恨名琛搭架子,又动了气,去联合法国公使葛罗,英国公使额尔金,俄国公使布括廷,美国公使利特,一齐带了兵船,闯进广州。名琛大惊,忙调琼州总兵黄开广,带了一百几十只钓鱼的小船,前来应战,名琛又在净室内设坛扶占。请吕祖批示,那扶占的人,就写了四句道:“十五日听消息,事已定,莫焦急”。名琛以为这十五日三字,一定是过十五天,外国兵船,就要退了,他便打定主意,藏在衙内,守了十五日,谁知英国人更打得厉害。地方绅士,主张练兵,他又不准。英国人此时提出五条要求:(一)与总督相见,(二)欲在河南岸造洋楼,(三)欲通商(四)欲进城,(五)要赔款六百万两。名琛更不去理他,各国公使大怒,决定用炮洗城,那些百姓,见城外满贴着香港总督的告示,说第二天要破城,立刻大乱起来,扶老携幼,纷纷逃跑,名琛禁止不住。第二天夜深,城外果然开了大炮,声震天地,名琛吓得逃出衙门暂到粤华书院避难。广州绅士崇耀,和将军暗地里通了,在城上竖起白旗,迎英国兵进城那叶名琛竟被英兵捉去,押到英国兵船上监禁起来,名琛的戈什哈,以名琛说:“大人,海水很清,可以死矣。”

名琛却贪生怕死,只当不曾听见,那戈什哈愤极,便自跳海而死。后来英国人将名琛送到印度,关在一间高楼上,他仍不自尽,终日吟诗作画,念吕祖真经,他所作的字画,都署名海上苏武。这里广东巡抚奏了上来,咸丰帝大怒,便下上谕,所有广州满城文武官员,从总督起一齐革职。另委了两广总督黄宗汉,去和英法美三国议和,又派黑龙江办事大臣,与俄国会议。那外国人却十分狠恶,提出严厉的要求,总督们不敢做主,奏明皇帝,皇帝开御前会议,议了半日,竟议不出一个法子来。外国人见所求不遂,又派兵船,闯到北洋,先进天津白河的,有美国兵船三只,法国兵船六只,俄国兵船一只,接着英国十四只巡洋大舰也开到白河。直隶总督谭廷襄见大事不好,就奏明皇帝,上谕下来,派户部侍郎郭崇伦,内阁学士乌尔棍泰,前去议和。英国公使说:“这两个官员,都没有全权大臣的官衔,是中国瞧不起四国,毫无议和的诚意。”

便不由分说,带兵船直冲大沽口,占了炮台,皇帝没奈何改派桂良花纱二人,为全权钦差大臣,与各国商议,各国又加了许多条件,十分严厉。单说英国所提的条款,已有五十六条之多,内中最重要的三条:(一)于旧有上海宁波等通商五口外,加开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等商埠,又于长江一带,从汉口到海州,许其择三口为洋商货物往来之所。(二)洋人眷属,可长住北京。(三)偿还洋商亏损二百万两,军费二百万两,付清赔款,方将广州交回中国。还有修改税则,允许传教等条。那咸丰皇帝因外交失败,辱国丧权,便愁闷成疾,从夏天直病到冬天,身体万分虚弱渐渐吐起血来,慌得孝贞皇后无法可想,忙电谕各省选派名医进京诊治。医生说皇帝的病是急气攻肺,吐的是肺血,加之虚痨过度,决非参苓之剧所奏效,非喝鹿血不可,孝贞皇后便杀了鹿囿中的梅花鹿,取出鲜血,给皇帝吃,果然喝了下去,调养了半个多月,渐渐止住血,又养了一个月,病全好了。与平常一般,能游玩行走,皇帝仍在熙春宫与懿妃取乐。孝贞皇后见皇帝旧态复萌,又切实劝谏,请皇上保养御体,莫过宠懿妃;又说懿妃是受宠不起的人,常要干预朝政,不是女子应做的事。怎奈皇帝,溺爱懿妃,也不听皇后的劝。后来大学士杜受田与肃顺二人又到涵碧山房,面见皇帝,奏道:“现在外患日深,国本危急,陛下当以祖宗大业为重,不可过宠贵妃。”

那杜受田原是咸丰皇帝的老师,向来是敬畏的。又听他抬出祖宗大业四字来心中虽不高兴,嘴里也不便说什么,那肃顺又是一个权臣,锋芒狠露的,皇帝更不能训斥只好唯唯诺诺,敷衍他二人出去。那懿妃却渐渐的恃宠而骄,咸丰皇帝更将她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有一天咸丰皇帝见懿妃骑马骑得很好,便带她出园去打猎,三千御林军保护着到万寿山打了一天的围,直到天色傍晚,方才回圆明园。咸丰帝正进晚膳,忽然宫女太监进来奏道:“大学士杜受田在涵碧山房求见。”

皇见便到涵碧山房去见杜受田,只见杜受田跪在地下奏道:“臣请皇上恩典,开去一切差缺,准臣告老还乡。”

皇帝听他说话奇突,便问道:“杜老先生为了何事,这样的坚决辞职。”

杜受田又奏道:“臣侍奉皇上,自冲龄以至今日,三十余年,蒙皇上深仁厚泽,念其老迈,事事以大臣之礼相待,臣粉身碎骨,不足以报高厚,但今日懿妃在园内,侮辱朝臣,臣等实难忍受,但求皇上准臣乞骸骨,则有生之日,无非戴德之年了。”

皇帝更摸不着头脑,再三追问杜受田才将懿妃在园外,讥笑文武百官尽是矮子的话,细奏了一回,末后又说,皇帝当以祖宗创业艰难,勤问国政要紧。皇帝笑道:“杜老先生不可如此,朕知道了。”

就叫太监赏了杜受田两个荷包,四匹缎子,命杜受田退下,杜受田只得谢恩而退。从此懿贵妃心中便将那肃顺杜受田二人,牢牢记在心内,皇帝心中对于懿妃,也有些不满意了,便也推病,不到天地一家春去。却把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三人传进来。皇帝见她们憔悴异常,面容消瘦,远不如从前娇艳。皇帝问起情由,她三人忍不住哭奏道,自从陛下宠爱懿妃,那懿妃暗中如何虐待宫女太监们如何克扣她们的衣食,好的也没得吃,穿也不给她们穿,全是懿妃的主意。皇帝大怒,第二天传旨召懿妃到杏花仙馆,那懿妃耳目最长,早有总管太监安得海去报信,懿妃知皇帝动怒,便披散了头发,怀中抱着皇子,哭啼啼地走到杏花仙馆,跪在皇帝面前,哀哀奏诉,说她并非虐待她们的事。又做出许多可怜的样子,皇帝见了懿妃,早已将怒汽消去,又见她哭求一番,脸上如梨花带雨,越发可爱。便将她怀中抱的皇子接过来,又将懿妃扶起。那牡丹春三人,见风头不对,一句话也不敢说,反上前与懿妃行礼,懿妃却做出大度宽宏的样子,与她们还礼不迭,咸丰皇帝又拉着懿妃,同回天地一家春去。这一夜雨露深恩,说不尽的绸缪亲热,皇帝又将牡丹春三人忘了。过了几时,天气渐热,懿贵妃与皇帝同到映水兰香楼游玩,懿妃见湖边有一只画舫,想起她自小在南方,学得荡舟弄桨的本领,何不卖弄一下,便下了楼,走到湖边,跳在画舫上,拿着一只桨,正要荡开去,那皇帝早跟下楼来,说朕也要乘船,懿妃见皇帝高兴,忙将小艇靠近埠头,候皇帝上船,谁知皇帝才上了画舫,两脚尚未落定,那画舫已荡开了。皇帝是久病之人,两脚无力,身子向侧面一晃,跌了一跤,噗咚一声,皇帝跌下水去。岸上的宫女太监们见皇帝落水,都大声呼救。幸亏那湖中水浅,下面又铺着石槛,皇帝落水的时候,急把两手攀着埠头的石柱,身子虽浸在水中,头却露在水上,七八个太监跳下水去将皇帝扶上岸。送到静香居去换衣服,咸丰帝大怒,喝令将懿妃送到永巷去关闭起来。正是:帝威莫测常变幻妾心无意惹飞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七回 联军乘虚窥北京 咸丰星夜走热河

话说咸丰帝因身体尚未复原,经此一吓,便引起旧病。孝贞皇后得了消息,吓得脸上都变了色,忙赶到静香居,一面伺候皇上更衣吃药,日夜看护着。这一场大病,直到秋深方好,都是孝贞皇后亲尝汤药,调理见效的。那懿贵妃关在永巷中,一住四五个月,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原是最势利的人,见懿妃失宠,不但冷淡她,并且常在皇后跟前,说懿妃的坏话。又有人在皇帝面前告密,说懿妃在永巷里终日拿满洲话咒骂皇帝,皇帝听了大怒说这东西还能让她活着吗?恰巧肃顺在旁,皇上便问肃顺道:“朕意欲将她废了,赐她自尽你看怎么样?”

慌得肃顺忙跪下磕头,奏道:“奴才不敢预闻宫中大事,皇帝便将皇后请来问皇后的意思如何。”

孝贞皇后却竭力替懿妃辩护,说:“懿妃决不敢如此,却是平日与她不和的人,随意造谣,请皇上万不可信,臣妾也常去察看过懿妃,见她十分恭顺,深知自己的罪过,日夜哭泣,求皇上圣体安宁,所以臣妾敢保她决无此事,请皇上开恩,将她放出。”

咸丰皇帝听了皇后的话,把怒气已消了一半,又想起懿妃旧日的恩情,再说懿妃已生了皇儿,又不便废去妃子的名号,只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了。又过了两个月,孝贞皇后又替懿妃求情,皇帝便赦了懿妃的罪,将她放出,仍住在天地一家春里,这且不表。再说广州的英美法俄四国联军,借口赔款未清,不肯退出广州城外,一住两年半,看看绝无交还广州之意。便有一个佛山镇团练头目,忍不住胸中愤气,想起当初广东一场大祸,都是英国领事巴夏礼闹的,害得中国这般可惨。便出了赏格,有杀夏巴礼的头来献的赏洋一千元。巴夏礼见了赏格,大吃一惊。连夜飞电,报告英国公使,英使大怒,便向中国钦差桂良交涉,要革两广总督黄宗汉的职,并且解散全省的团练,桂良答应了他,签了旧约。却不与英国调换,英使更气得利害,马上调兵船到长江一带示威,直开到汉口,人心顿时恐慌,法国兵又到各处乱闯,并到处设天主教堂,长江一带竟成了他们的殖民地。这时有一位满洲亲王僧格林沁,忍不住大怒起来,奏参直隶总督谭廷襄,说他疏于海防。僧王又派兵大沽口修炮台,在海口打一道木桩,再用铁链锁住海口。等到换约那一天各国兵船,都开到天津会齐,中国官厅,送照会与英法美俄四国公使,叫他们的兵船,在北塘上下定,不许他在大沽口停留,那英国人恃着武力,一口拒绝,将兵船开到大沽,用大炮将僧王的铁链轰断,一面开进十三只兵船来,船头上插着红旗,与炮台挑战,逼向炮台开炮,把中国兵打败。英国一拥上岸,来抢炮台,炮台上开炮还击,打沉了几只英国小兵船,那岸上的英兵,被僧王爷四面埋伏,一齐杀出,直杀得英兵落花流水,死了一千多人,又活捉了一个英国将军。英国兵船,只得逃出大沽口外,慢慢向南退去。广东人民,听说英国被僧王杀败,就由各富商认捐三百万两,修造兵船报仇。英法两国公使,照会通商大臣何桂清,情愿遵守八年的条约,怎奈这时咸丰皇帝不信用僧王爷,不允许外人的要求,只答应他照道光年间的事礼,通融办理,又命仍在上海议和。外国兵船不准开到北方来,如敢违背,即行痛剿,一面由僧王支款一百万两,修筑北塘防岸。后来忽然有人献策,引敌兵在北塘口上岸。咸丰皇帝又听了此计,把北塘口的军备,完全拆去那翰林院编修郭嵩寿,上疏力言不可。北塘绅士御史陈鸿翊也奏称不可撤去军备。咸丰皇帝一概不听。不多几天,英法两国兵船,果开进北塘,拔去僧王设的木椿,英国将军额尔金,法国将军葛罗打头阵,带了一百多只兵船杀进来,外国兵拖着炮车上岸,中国兵却不敢回手,只送照会。叫外国人到北京城去,交换议和条约,外国人更凶横异常,催动各国联军一万八千人,从北塘杀进内港,这时适值潮退,外国兵船一齐搁在浅滩上,他们怕中国兵在两岸夹攻,便设下诈降之计,各船全挂白旗,中国兵见他们都挂白旗,果然不去攻打。待到潮水大了,外国兵船,就出其不意,把外国兵全调到岸上,炮火连天,中国兵被杀得东逃西散,僧王带兵,在新河迎敌,共有精练的骑兵三千,怎奈外国兵炮火太烈,枪弹如雨,可怜僧王三千劲卒,只剩下七八个。新河失守之后,大沽危急万分。皇帝便派大学士瑞麟,带领京中的八旗兵,到通州防守,那联军势如破竹,夺了大沽炮台,又用开花炮攻打北岸炮台,开花弹落在火药库内,一声轰天大响,烈焰飞腾,把巍巍一座炮台,炸得粉碎。提督乐善炸死,僧王见大势不佳,退到通州张家湾,眼看天津保不住了,告急的文书,同雪片似地到了北京。咸丰帝看了,心中一急,旧病复发,一面命桂良到天津议和,英国公使要求增加赔款,开天津为商埠,还要带兵进京,调换条约。咸丰帝在病中,十分暴怒,便下上谕,拒绝各国的要求,英法各国兵队,见和议绝望,便又打进河西,进逼通州。那时北京人心大乱,咸丰皇帝听孝贞皇后的话,连夜到河南把胜保召进京来,带领一万禁兵,到通州迎敌;一面派怡亲王载垣,邀集英法各国公使,开一个宴会,吃酒中间,载垣谈起议和的事,那英国巴夏礼大声答道“如要议和,非面见中国皇帝不可,并须各国带二千兵进京,才能开议。”

载垣不敢答应,巴夏礼便也不睬他了,这场宴会,反弄得不欢而散。到了第二天,探马报道,胜保的兵,在通州大败。僧王的兵,也败退下来。英将额尔金带着各国的兵,快打进北京来了,京城中顿时闹得鼎沸喧天。接着瑞麟的兵,又杀得大败,人心更为慌恐。大学士端华,尚书肃顺,看看时势十分危险,便从半夜里赶到圆明园请见皇帝。咸丰皇帝这时病势很重,孝贞皇后早晚在一旁伺候着。懿妃在房中料里汤药,忽传说端华与肃顺请见,皇帝知道大事不好,吓得面白如纸,浑身直打抖索。孝贞皇后传端华肃顺到御榻前问话。肃顺把外面的军情,一一奏闻皇帝,又奏称如今外兵来势凶恶,皇上万乘之尊,暂时回避,往万安的地方为妙。咸丰帝说道:“现在深夜之中,况且朕又身体不安,十分疲倦,到什么地方去呢?”

当时大家商量一回,还是孝贞皇后有决断,对皇帝奏道:“依臣妾的主意,圣驾还是到热河好。”

咸丰帝听了,也点头称是。当时御医不曾走,便奏道:“快取鹿血来,请皇上服下,便立刻可以增长精神,加添气力。”

早有太监去杀翻两头花鹿,取得血来,还是热腾腾的,咸丰帝吃下一碗去,果然立刻身体旺起来,精神大振便传谕恭亲王,留守京师。着肃顺统率御林军,随着圣驾赴热河,端华照料圆明园的事务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好好一座圆明园,顿时闹得人仰马翻,莺啼燕泣。咸丰帝也顾不得了,自己坐了园内的黄盖车,肃顺在半夜里去打开车行的门来,雇得四辆厂车。车上面略略遮盖芦席,一辆请孝贞皇后抱着皇子载淳坐了,其余三辆便有许多妃嫔宫女们抢着坐。可怜一辆车子,挤着五六个妃嫔,挤得她们腰酸骨痛。内中只有一位懿妃,平日席丰履厚,何等娇养,如今从半夜里逃出园来,吃尽苦楚,早见她娇喘悲啼,泪流不止。此外还有许多妃嫔宫女,坐不着车子的,只得互相率引,跟着皇帝的车子,哭哭啼啼,一路走去,内中有几个平日和太监要好的,便有太监们来背着她走了一程,沿途雇得骡马,扶她爬在骡马背上走去。这懿妃在车子里,簸荡了半夜,额角也撞肿了,头发也撞散了,她伤心到极处,便在车中哭起来,一路上呜呜咽咽,好容易盼到天明。一瞥眼见那肃顺赶着一群骡马,从他车旁走过,懿妃也顾不得了,掀开车帘,高声叫道:“六爷,六爷,俺的车子破了,求六爷做做好事,替俺换一辆好车子吧。”

说罢,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那肃顺正要赶上皇帝的车子,哪顾得这许多,一言不发,只望了懿妃一眼,便急急加上几鞭,那马如飞而去。懿妃心中,格外难受,更哭得利害。停了一会,到了一个小镇市上,懿妃的骡车停住,懿妃向四面一看,见不着肃顺,问那些太监,都说他到皇帝跟前奏事去了,懿妃也不便再问。第二天又上了路,懿圮实在受不了那般痛苦,正在啼哭,忽然肃顺的马,又与懿妃的车子擦肩而过,懿妃遇见肃顺,便哭求肃顺换车,肃顺把脸一沉,冷冷地答道:“这是什么时候?有车子坐就算好的啦,不是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劝贵妃安分点吧,你不看见路上那许多贵人宫女,都哭哭啼啼地走道儿吗,再说中宫也是坐的厂车,与贵妃是一样的,中宫不叫换新车,贵妃却要换车子,贵妃是何等样人,难道说可以越过中宫去吗?”

肃顺说完了这几句话,又马上加鞭,飞也似地上前去了。懿妃被肃顺抢白一场,心中又羞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大胆的奸贼,过几天看我的手段吧。”

这时皇帝和后妃宫女皇子一班人,不多几天,到了热河,在行宫里住下。一面下上谕,命恭亲王与外国联军早日议和;一面命僧王与瑞麟两军,把守海淀。那僧王把那英国巴夏礼恨入切骨,他想了一条计策,请巴夏礼到他军营里宴会。那巴夏礼不知是计,竟大着胆子,来到僧王营中,僧王早已暗中埋伏,等他进了军营,一声密令下来,伏兵四起,就将巴夏礼拿住,送进京城,监禁在刑部太监牢里,英国公使见僧王把巴夏礼捉住,十分痛恨。便向恭亲王要人,恭亲王不允许他,一而由胜保传檄江南,叫各省速来勤王之师;一面专摺递到热河,报告京中的景况。不多几天,那鲍超先带了四营人马,开到北京,鲍超本是曾国藩湘军中战将,外国人都怕他,他的兵先到北京,外国人已有些畏惧。接着袁将军部下的张得胜,安徽团练苗沛霖,都带了军队,陆续到了京里。外国人见中国调来了许多士兵,便也不再扰闹,只得求恭亲王放回巴夏礼,限他三天期限,恭亲王不肯,要他将军队退回天津去,才肯开议和局,英国公使也不答应,因此那和议便一时开不成了。正是:天子蒙尘无限苦强邻恃武但称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八回 烧明园二春遇劫 成和约一党弄权

话说恭亲王见英国公使的要求,十分苛刻。便奏明咸丰帝,说外人十分蛮横。这时皇帝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孝贞皇后哪敢惊动圣驾,便将所有的外国联军及发寇捻匪的事,一齐按住。大事叫恭亲王在京中便宜行事,小事便自己去问,可怜她终日忧愁哭泣,还要阅看奏章,有时将肃顺、端华二人宣进宫中,商量办理。又因懿妃料事明白,口才也好,笔下也快,便叫她帮着问事。咸丰皇帝因每天喝鹿血,喝了许久,病也渐渐好了。孝贞皇后见圣躬渐安,便不许懿妃和别的妃子去亲近皇帝,自己也避开了,怕的是皇帝又动情欲,有伤身体。那皇帝想起当初在圆明园中,是何等的繁华富丽,如今到了热河,又是何等的寂寞,自然不免伤感。便把孝贞皇后同懿妃二人,宣进去伴着他,又常问起京城内联军的事孝贞皇后,起初不敢说,后来被皇帝逼得无奈,只得叫懿妃将每日奏章读给皇帝听。原来这时京城时的外国联军,仍是十分凶横。恭亲王和各国公使商议,要改在通州议和,各国不允,皇上又严谕恭亲王,不可丧失国礼,那恭亲王便不敢轻易言和,英法联军动了气,便派兵打进海淀。所有皇宫左右的禁卫军队,见外国兵杀来,都一齐溃散。恭亲王也逃到长辛店去了,瑞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出来,与步军统领文祥商量,将巴夏礼放出。那巴夏礼释放出来之后,心中恼恨中国,不该将他去监禁,他那一肚子的怒气,正无法可泄,就雇了许多人,用洋油几十箱,悄悄地抬到圆明园中,放了一把火,这时园内的御林军,早已逃得一个不留。园里的太监们也都散了,只剩下几个老弱妇女在园内。这一场大火,他们如何能救,况且这时西风又大,园里的亭台造得层层密密,不到半天的工夫便将园内各处烧着,只见天上起了一片红云,可怜那纸醉金迷之地,雕梁画栋之园,烧了三天三夜,竟烧成一片瓦砾场了。一座花木鲜明,楼台高耸的胜境,被那英人巴夏礼付之一炬,顿时雾火烟消,书中交代,这时园内,住着的那四春,也得将她们的结局细表一遍那海棠春自进得园来,虽然咸丰皇帝十分宠爱,只因她心中思念金宫蟾,终日郁郁不乐,后来得了一病,整年整月的不能起床。皇帝仓皇出了圆明园那一天,她见国家运气如此,又想着他自己入园以来,与她的情人金宫蟾,生离死别,不知下落,自己真算是薄命红颜,况且又病体缠绵,不知将来如何结局,她想来想去,总觉得生不如死,就趁着无人之际,在床前吊死了。那陀罗春本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听说皇帝已往热河,她并不惊惶,依旧念经拜佛。直到巴夏礼那一天火烧圆明园,她见园内火起,不觉心中一惊,又想逃出园去,再看着那些宫女们都四路奔逃,想图活命,她便也跟着两个宫女,逃出大佛寺,到了字桥边这时天色已黑,她忽然眼前一亮,仿佛见她面前有一个人,好像是她母亲的模样,她不觉魂飞天外,回心一想,如今母亲也为她死了,便是逃出园外,举目无亲,不如死了。跟她母亲在地府阴曹,还有团圆的希望。她顿时下了决心,走到字桥上,便纵身一跳,跳下池中,只听得“轰咚”一声,可怜那陀罗春的香魂,便随着她死去的母亲去了。宫女们因逃命要紧,也顾不得她,陀罗春的结局,真是再惨没有了。但是有一件事,非常的奇怪,圆明园烧了以后,有人在池中将她尸身捞出,不但未曾腐化,而且其面如生,瞑目含笑。大约陀罗春生有自来,所以死有所去,因此有人疑惑她升仙去了。那杏花春本是一个财迷,咸丰皇帝宠爱她的日子最久,她对于宫中的人,全没有交情无论是谁,要托她在皇帝面前说一句话,她总是要钱,因此她积蓄的钱最多,宫中的人,没有一个不恨她的,但是杏花春虽积蓄了二十多万银子,托她旧主人吴侍郎的太太,放在外面生息,此外零零碎碎的,三万五万的,合并起来足有三四十万两存款。她自己屋子里还存着二三千两黄金。此外金珠首饰,更不计其数,只因她待人刻薄,无一个人不忌恨她。等到皇帝出了圆明园的那一天,宫女太监们各自逃命,也没人与她送信。待到天明,杏花春醒来,才知皇帝已走了,园内已闹得天翻地覆。杏花春正想着要逃出园门,收拾细软物件忽然来了二十几个太监和宫女们,恶狠狠地打进门来,将杏花春捉住按倒在床上,用绳子捆起来,杏花虽然喊救命,也没人理她,那二十几个太监和宫女,将她的黄金首饰珠宝,一齐抢去,大家分了,都一哄而散。杏花春被捆在床上,活活饿死,后来又是场大火,将她尸身焚化,算是来了一个西洋式的火葬。这三春都遭了惨劫。惟有那牡丹春生性最为聪明,她见宫中的汉女,时时遭懿妃的虐待,有些汉女,被懿妃捉去,就活活打死,也有私自逃走的,被侍卫捉回,也免不了杀身之祸。她知道都是汉女的打扮与旗女不同,才有这般惨事,况且在宫中又容易辨识,一旦有事,更难逃走,她便刻意模仿旗女的打扮,平日和一班宫女十分要好,跟着宫女学得梳头擦粉,以及旗女种种的礼节。一般的梳着大头,穿着旗袍,脚下粉底大鞋,脸上擦着浓浓的胭脂,嘴里说着一口十分流利的京话,望去活似一个极漂亮的旗下宫妃,只因她待太监宫女们好,那天皇帝仓皇出走的时候,早有太监报信给她,牡丹春原是旗下女人打扮,得了这个消息,也便慌慌张张地,夹在宫女队中,逃出圆明园去了,好身边原积蓄下几千两银子,便到天津,搭轮船到上海,由上海回苏州寻到虎邱山下,更喜家门无恙,慈母安康,后来由她母亲做主嫁给一位秀才,一双两好,成了家室。这四春之中,只有牡丹春一人,脱身回去,幸免遭劫,也是她命中注定的了。牡丹春走了不到七日,那圆明园就遭了火灾,好好一个花园,被那烈焰狂风,卷得不留寸草。这个恶耗,传到热河行宫,把咸丰皇帝气得昏晕过去。孝贞皇后,忙唤御医来救醒,那病又重了一倍,竟晕绝了几回,身体更难支持得住,眼看是不久于人世的人。这时北京城中,正闹得兵荒马乱,英法联军,三番两次,要攻打紫禁城,孝贞皇后闻报,更为惊慌失色,忙传谕恭亲王,叫她赶快议和,这时俄国有一个海军少将,名叫普纳金的,便觉得有机可乘,忙鼓动俄国公使伊格那替立夫,出来调停,劝英法两国与中国早开和议。由中国担认英国兵费,赔款一千二百万两,法国军费、赔款六百万两,照道光年间的和约,增加九条,法国也增加十条。天津开为商埠,设立租界。孝贞皇后便奏明咸丰帝,皇帝将端华肃顺召进宫去,商议此事。那端华肃顺,原是与恭亲王不和的,当下就反对议和,说这种条件,万不能承认。咸丰皇帝此时已病得十分沉重,没有主意,便又召懿妃前来,问她怎么办,那懿妃这时却大胆奏道:“现在打仗,是万不能再打的了,但是议和,外国人若不满其欲望,又决不肯答应的。这件事错在当初,总怪耆英、牛鉴、桂良、花纱纳,这一班混蛋,不知尊重国礼,只知一味地媚外误国,示弱于人,以致弄成这般的惨状。如今天子蒙尘在外,京师危急万分,江南发匪未平,北方又有捻匪作乱,内里糟到这般田地,如何能敌得住外患,不如请佛爷乾纲独断,就准了外国的和约,一来外兵可以早退;二来圣驾可以回銮。在宫中养病,总比在这行宫里强得多啦。”

懿妃这一番话,正打动了咸丰帝的心,咸丰帝也知病体甚重,天天只想回京,便依了懿妃的话,批准了和约,一面谕令恭亲王收拾宫殿、回銮。直到秋末冬初,英法联军也退出北京。恭亲王便率领朝中王公大臣,奏请圣驾返跸,谁知咸丰帝这时身体已被病魔掏空了,每天哮喘大作,睡在床上,一步也不能动,只好暂将回宫的事搁起。懿妃带了皇子载淳,早晚在皇帝榻前侍奉汤药,十分的勤劳。皇帝念起昔日恩爱情形,与懿妃又格外亲热依旧宠爱起来,懿妃见自己势力,又渐渐膨胀,岂肯错过这个机会,便拿出私房银子,联络宫中两位总管,一位就是崔总管,一位是那安得海,人称小安子的,又托崔总管暗地里去联络她的侄儿荣禄。却说懿妃的娘家,原有一个兄弟,名叫桂祥,上回书中,已略为叙过。那桂祥本是天生的一个傻子,懿妃初得皇帝宠幸,封了贵人之后,咸丰帝对于懿妃,真是言听计从。那时懿妃曾在皇帝面前求过,赏她兄弟桂祥一个七品小京官,原想他在外面,可以和他通通声气的,谁知桂祥做了京官,仍是呆头呆脑。懿妃见他,一点事也不能干。就改变方针,提拔她娘家的内侄,名叫荣禄,那荣禄现年虽只有十几岁,但却是一个做官的能手,他得了官职,便拉笼朝中的王公大臣,不上几年,竟在朝中也有一大部分的势力,他见恭亲王是皇帝亲信的人,便竭力恭敬恭王。那恭王原是爱顶高帽子的,便不知不觉与他异常莫逆。崔总管替懿妃暗中联络荣禄,荣禄原是他姑妈懿妃一手提拔的人,自然格外照应。一面又由荣禄,暗中去联络恭亲王,恭亲王也愿意相助,便结成了一党。懿妃将外面布置已妥,便在宫内,掌起大权来了。那孝贞皇后,原是最贤惠的人,也不与懿妃争权,凡有外来的奏章,都由懿妃一手批阅。皇帝这时,病势已极沉重,精神尤其衰弱,凡事都不过问,只命孝贞皇后与懿妃和衷办理,孝贞皇后因懿妃比自己聪明,又有才情,便诸事与她商量去办。懿妃后来竟大权独揽,凡事独断独行,自己在奏摺上先批定了,再给孝贞皇后去看,孝贞皇后心中,虽然不以为然,但她是一个淡泊的人,不争权利,便也放任了。让懿妃去干,那朝中的大臣,见懿妃这般专权,知道是有势力的,便走懿妃的门路,有时拿整万银子,孝敬懿妃,那小安子与崔总管更仗着懿妃的权势,在外面十分运动。正是:零落名花埋上苑纷绘国事决中宫欲知后事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九回 草遗诏龙驭上宾 索国玺虎将进宫

话说咸丰皇帝这时,病势一天重似一天,懿妃看见皇帝的病,已入膏主肓,是无可挽救的了。便想到将来自己的地位,紧拉着皇子,天天在御榻跟着,叨叨唠唠地絮聒不休,总说:“老佛爷只生了一个皇子,将来百年之后,更有何人,总是这载淳承继大统了。如今外间谣言许多,都说王公大臣,颇有主张立长君之说,老佛爷何不趁着现在,立了载淳为皇太子,自然外边的谣言息了,也免得咱们娘儿两个,将来吃别人的亏。”

懿妃说这些话的时候,咸丰帝却正在昏昏沉沉的时候,听懿妃哭诉不息,心中未免有些麻烦,便恨声对懿妃说道:“你别再在叨叨唠唠地说个不歇啦,我现在还没有死,等我死了,自然是载淳这孩子继承大位。我的亲骨肉,只有他一人,难道将他丢开了吗?就是你,将来也少不得要做皇太后,你放心吧,别再提啦。”

懿妃听咸丰皇帝答应了她,心中一块大石头顿时落下去,也不再絮烦了。可是,皇帝的病,更重得厉害,每天哮喘咳嗽,一口一口的鲜血,直喷出来,精神异常萎顿。然而皇帝心中明白,见懿妃事事专权,将来必是一个有为的人物,但怕她将来不能安分守法,便暗中想了一个主意,却不与懿妃说明。懿妃又仗着自己,将来可以做皇太后,便有些跋扈的形迹,甚至与孝贞皇后,也争执起来,不肯相让。外面递呈进来的奏摺,懿妃这时,已不和孝贞皇后商议,就自己独断独行,批交出去。咸丰皇帝更瞧出懿妃将来是了不得的人心中更为疑惑。有一天,忽然皇帝精神较好,便叫懿妃将他扶了起来,躺在龙床上,又叫懿妃出去取药品。乘着懿妃不在面前,皇帝便将孝贞皇后,宣召进来,咸丰皇帝便将懿妃将来可虑的话,对皇后说了一遍,又说:“此人留在世间,将来必难限量。朕打算趁朕未死之前,下一道遗诏,将她赐死殉葬,一来合乎古礼,二来免得你日后……”

孝贞皇后听皇帝之言,只是跪在地下磕头,不说一句话,停了一会,皇帝又说道:“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

皇后见皇帝问她,便替懿妃再三求恩,说:“懿贵妃生有皇子,母以子贵,求万岁格外开恩,饶她一二。若皇帝百年之后,将来皇子继位,追念生母,叫皇子何以为人,又叫臣妾何以立于宫内。万岁若欲殉葬,不如命臣妾殉了葬吧。”

孝贞皇后说时,声泪俱下,皇帝也不觉流下泪来,他二人哭了一回。皇帝又说:“既是这样,朕有一个遗诏,留在你处,将来免她放肆。”

说着皇帝便竭力支撑起来,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黄绢,交与孝贞皇后,皇后接过来一看,见上面写的是:“咨孝贞皇太后,叶赫那拉氏,祖训不得充宫嫔,备椒房(俗称选秀女也),懿贵妃今既生皇子,异日母以子贵,不得不尊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有事汝当自决,朕久不深信其人,此后懿贵妃如能安分守己,不悖祖宗大法,则可宽容之,始终曲予典礼。否则,汝可出此诏,命廷臣传遗命以除之,而杜后患。钦此。”

孝贞皇后接过皇帝的遗诏,便跪下叩头奏道:“臣妾敢不以国家社稷为重?求皇帝宽放龙心便是。”

奏毕,就将遗诏收藏在怀中,又站起来,在这个时候,可巧懿贵妃来了,皇帝与皇后便也不动声色,懿妃也不知道有这一件秘密的事。孝贞皇后过了一会,便回宫去了皇帝又昏昏沉沉,睡在床上。又过了几天,皇帝身体忽然酸疼,颇想找个人来,替他按摩按摩,那时有一个姓陆的御医,懂得推拿之术,便将陆御医宣进宫中,替皇帝推拿。可怜那皇帝已病得骨瘦如柴,陆御医不忍用力,也不敢用力,皇帝觉得仍不舒服,便不要陆御医推拿了。后来崔总管奏道:“宫里有一个小太监,名叫李莲英的,懂得推摩之术,何不宣他进来试之。”

皇帝便命他将李莲英传进宫内,替皇帝按摩着。果然真有本领,凡是李莲英推摩的地方,筋骨都是舒服的,按摩到胸口,皇帝便沉沉睡去,从此皇帝十分欢喜李莲英每日非他推摩不可,莲英本来乖觉,更能博得皇帝的欢心,皇帝的病,也似乎好了一点,就赏了李莲英一个五品顶戴。莲英又见懿妃,有权有势,便谄媚懿妃,懿妃也很欢喜他,从此宫中,又添了一名红太监了。说起那李莲英来,是直隶河间府人氏,少年时候,曾在一家硝皮铺子里当过学徒,因此人皆叫他皮硝子,家中十分贫寒,常常连衣食都不周到。那河间地方的人,有许多在宫里当太监的,这时李莲英年方十六岁,与崔总管又是邻居。那一年李莲英跟着一个亲戚来到北京,那亲戚与崔总管是姑表兄弟,与莲英算起来,也是一门亲戚,就同到宫中,游过一次,见宫中如此好玩,已经十分羡慕。后来第二年,崔总管五十寿辰,奉皇帝恩准,给假回乡,莲英便去拜访他,又见崔总管带了许多金银珠宝及绸缎等物回来,更被他看得眼热了。他回到家中,便瞒住了父母,把自己下身的东西割去,痛得死去活来,他父母忙请医生用药摩擦,先止住了血。崔总管听说莲英自己净了身,也赶来瞧他,又将北京带来的止血散,替他敷上,不到三天,居然好了。崔总管便将他带到北京,送进宫去,先在花里库当一名小太监,不到三个月,又升为菜库副管事太监。也是莲英的运气到了,咸丰皇帝要人推摩,莲英从前曾学过这门手艺,崔总管是知道的,就将他保举出来,先得了咸丰皇帝的欢喜,后来又拍上了懿妃。那懿妃这时,正要雇一个年轻的太监,当梳头房的差使,崔总管便对懿妃说:“不要另找别人,就是那推拿的李莲英,他便会梳各式各样的头,贵妃何不叫他梳来试试呢。”

懿妃便叫莲英来梳头,莲英原是专在女人身上用惯工夫的,他服侍女人,温存体贴,斌媚玲珑他第一次替懿妃梳头,便格外小心,懿妃的头发,又黑又亮,约有六尺多长,垂在地上,至少也有二尺,真是人间少见的奇发。懿妃因此非常宝贵,而且又怕碰了头皮发痛的别的太监,与他梳头,都不合意。那莲英知道懿妃的脾气,常听见宫内太监们说起,就使出轻巧灵便的手段,替懿妃慢慢梳好一个凤凰双飞头,非但头皮不痛,连一根头发也未曾脱下来。那头样子更梳得轻巧不过,懿妃大喜,赏了他二十两银子。后来每天都要他梳头他又知道懿妃最爱听吉利话,便每天换一个样子,总是说吉祥的名儿,什么一定太平头啦富贵不断头啦,千秋万岁头啦,越换越好看,懿妃更为欢喜。再加莲英能说故事,懿妃闷着的时候,他便搬些乡间的趣事,对懿妃去说。又对上了懿妃的劲,懿妃有时因为劳倦过度,也想人推摩,莲英便也替她推摩推摩,懿妃更为快乐。那咸丰皇帝的病,又一天重似一天,快到临危的时候。肃顺得了消息,便召集郑亲王端华,御前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一班满汉大臣,在肃顺宅中,开紧急会议。肃顺对众位大臣说道:“今天听说皇帝的病,更为沉重,只怕龙驭上宾,就在早晚了,皇帝升遐之后,将来懿贵妃飞扬跋扈,仗着她儿子的势力,玩弄大权,那还了得吗,依我的意思,打算候圣驾归天之后公劝怡亲王载垣为嗣皇帝,不知众位的意思如何。”

众人本是肃顺的一党,哪有异议,都同声附和,说六爷的话,真是不错,咱们就这样的办吧。肃顺大喜,又连夜赶到怡亲王载垣的府中,与载垣说明拥戴他为嗣皇帝的话,那载垣却是一人废物,胆子又向来极小。他说“懿贵妃不是生有皇子了吗,如何可以废去,叫我来强夺大位呢?就是我有心要继大统,恐怕群臣也未必服,不如另想一个法子,就说皇子年幼,假托今上有遗诏,命我为监国摄政王,倒还说得过去。”

肃顺见他这样顾虑,便急得说道:“我的爷,您别胆小啦,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就干吧。”

载垣一定不依,肃顺碰了一鼻子的灰,叹气而退。第二天上午八时宫中忽然挂白举哀,那咸丰皇帝已在烟波致爽殿上,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这时孝贞皇后,哭得死去活来,不成样子,哪里有心问皇帝死后之事,肃顺又说奉大行皇帝遗诏,立怡亲王载垣为嗣皇帝,改年号为祺祥元年,又传谕留京大臣恭亲王荣禄等不必到热河行宫奔丧。不日即奉梓宫回京,顿时热河地方,被肃顺闹得天地翻覆,日月昏沉。咸丰皇帝宾天的次日,那肃顺已将假遗诏拟好,只是没有国玺,不能发出,便恶狠狠地带着二十八名虎将,一个个戎服佩刀,闯进宫来,求见孝贞皇后。这时孝贞皇后正穿着一身的素服,披散了头发,跪在咸丰皇帝的金棺旁边,放声大哭。要想追攀龙发,以图自尽。懿妃也穿着一身的孝,在皇后面前跪着哭劝,求皇后以天下为重,万不可尽节。那些宫女们慌得没有主意。忽然肃顺闯了进来,一眼瞧见孝贞皇后,便说请皇后快将国玺交出让嗣皇帝早登大宾,以定国事。又说:“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嗣皇帝早一天即位,就可以早一天安慰先帝在天之灵。”

孝贞皇后只装着傻子一样,口口声声要图自尽,跟先皇帝同到天上去,别的话却一字不提,肃顺见孝贞皇后这个样子,不便向她多说,转过脸来问懿妃道“贵妃知道国玺在什么地方吗?”

懿妃说:“那传国玺早被恭亲王带进京去,与英法两国签订条约去了,请六爷派人到北京问恭亲王去吧。”

说罢又跪在金棺前放声大哭,那孝贞皇后更哭得声震天地,十分凄凄,率性散开头发,在地上乱滚,总说求先皇将臣妾带到天上去,以尽侍奉之义,免得孤儿寡妇,留在世上,活得也没有意思,宫女们见了一后一妃,哭得这样可怜,也便一齐跪在地下痛哭。真是愁云惨淡,天地无光,令人有肠断之势。肃顺瞧着这般情形,也不便相逼,又听懿妃说:“国玺不在行宫里,便急于要赶进京去,便迈步出了宫门,与端华一班人又开会议去了。正是:桥陵弓剑追何及帝室风波起正多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回 肃顺阴谋杀幼帝 懿妃妙计诛奸臣

话说肃顺走后,懿妃劝住了孝贞皇后,请她止哀,孝贞皇后停住了哭,懿妃扶着到寝宫内坐下,将宫女太监一齐摒退,懿妃抱着皇子载淳,跪在孝贞皇后面前,说道:“现在肃顺等等的奸谋,已完全露出来了,事体非常紧急,求皇后帮助,早定大统,以安国家,而慰先皇在天之灵要紧。”

孝贞皇后见懿妃说得可怜,又想她生有皇子,这大统总应该皇子继承下去,便把懿妃扶起,答应帮助她。懿妃便将已派发膳房总管刘喜,星夜进京写了三道上谕,交刘太监带去的话,详详细细地说了,孝贞皇后说此计甚妙,就这样的办吧,她二人计议已毕,一宿无话。第二天早晨,肃顺又进宫来,见孝贞皇后奏道:“皇帝宾天之后,理当早奉梓宫回京,臣等会议,拟请皇后及懿妃暂留热河,臣等先护送金棺回去。”

孝贞皇后说道:“这可不成,咱们是随着皇上圣驾同到热河的,现在皇帝升遐,我们也应该伴送梓宫,一同回行宫。”

所请应不准,肃顺无可奈何,只得遵了孝贞皇后的懿旨,一同回京。他出了行宫,又去与端华秘议,暗地里订下阴谋,派了怡亲王的侍卫兵,明是保护孝贞皇后,实在打算在半路上动起手来,把懿妃母子二人杀死,只奉孝贞皇后进京去,就立载垣为嗣皇帝。谁知懿妃真是精细聪明,早已料到肃顺有这一着。她前次派发膳房太监刘喜进京,送上谕与恭亲王,那第一道上谕,就是叫荣禄带四千名御林军,星夜赶到热河,保护幼帝。这一天皇帝的金棺,正出了城,那荣禄的人马,已由北京赶到热河,与怡亲王的侍卫兵正碰着,孝贞皇后便传旨,叫肃顺传旨,将怡亲王的侍卫兵撤去,改由御林军护驾,肃顺哪敢不遵,只得将怡亲王的侍卫兵撤去了,这里荣禄便带着一支御林军,前前后后,密密层层地保护着皇后懿妃与皇子载淳的御驾,荣禄跟着他姑母懿妃,又寸步不离,一路上行来,肃顺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把个肃顺急得只是在马上叹气,但是他还想自己带着侍卫兵,赶早一天到北京,将城门紧闭,假托先帝的遗诏,废了懿妃的名份,又把幼帝载淳拒绝在城外,自己在城里奉了怡亲王载垣做了皇帝。那时大事已成,生米煮成了熟饭,也不怕懿妃不奉诏。至于孝贞皇后,也无话可说了。他心中主意打定,便想实行。只因这一次回京的行列,是皇帝金棺在前肃顺带着侍卫人马,保护金棺,紧跟在梓宫后面,孝贞皇后及懿妃皇子的车仗,又在肃顺之后,亲王所带的御林军,却前后左右都布满了,紧紧地围护后妃的车辆,这一路上走得极慢,走了许多日子。看看快到北京了,这一天肃顺直催侍卫兵赶快前进,懿妃早又料到他一计不成,定要再生二计的,必定又有新招。懿妃便趁着打尖的时候,在行馆里与孝贞皇后商量妥当,暗中叫两个宫女,假扮着孝贞皇后与懿妃的模样,坐有后妃的车中,却另雇了几辆轻快的车子,与孝贞皇后二人坐着,一面叫荣禄拨一支精健的人马,约有五百人,暗暗地保护着,从小路抄在皇帝金棺前,飞也似地赶进北京城。回到宫内,孝贞皇后与懿妃二人,赶进宫中,那肃顺等还在路上,未曾知道。孝贞皇后与懿妃就将恭亲王亲王先召进宫,将皇子载淳与他们见过,又拿出传国玉玺,给二位王爷瞧了,便又宣大学士周祖培、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麟,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宾宝均,鸿肤寺少卿曹毓英,一班满汉心腹大臣,进宫去连夜密议。议定奉幼主载淳为皇帝改年号为同治元年。诸事议妥,第二天恭亲王派大队人马驻扎在大清门一带,以备迎接梓宫一面又在太和殿上,预备灯采,作为奉安梓宫百官行礼的地方。直到第三天上,那怡亲王载垣,大学士端华,先进城来。孝贞皇后吩咐把诏书向两人宣读,端华大声说道:“我等尚未进城,诏书从何而来?”

恭王道:“现在有传国玺在此。”

怡亲王又说道:“小王奉先帝遗旨监国摄政,如今皇子年幼,非我允许,无论太后贵妃,都无权召见大臣。”

怡亲王正说着,荣禄从后面出来,高声叫道:“恭亲王听旨,奉皇太后面谕,将载垣端华二人拿下。”

便有二十多名兵士,抢上前来,将怡亲王与端华擒住,又有侍卫上前,脱去二人的衣帽,押解下去,打入宗人府监狱里去了。这时肃顺正护送着皇帝的金棺,走到密云县的地方,亲王便秘密召了神机营大祥子大文子,星夜领兵,赶到密云去捉肃顺。他们赶到的时候,肃顺正在密云,打尖住宿,大卧室内,拥抱着两位姨太太,同睡在床上。听说亲王派人来捉他,他便咆哮如雷,在卧室中大骂那些神机营的兵,不由分说,打破房门,一拥上去,将肃顺捉住,带上手铐脚镣,押回北京。送交宗人府监禁。这里孝贞皇后与懿妃,同着同治皇帝,都是全身孝服,素车白马,出皇城大门迎接咸丰皇帝的金棺,奉安在太和殿,行礼举哀已毕。然后同治皇帝登极,受百官朝贺,封孝贞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又封懿妃为圣母皇太后。孝贞太后住在东面,因此宫中又称为东太后懿妃住在西面,因此宫中的人,又称为西太后。同治皇帝又下谕旨,定载垣,端华,肃顺一班人的罪,谕云:“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专权跋扈,种种情形,均经明降谕旨,宣示中外,至载垣,端毕,肃顺,于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赞襄王大臣自居,实则我皇考弥留之际,但面谕载垣等,立朕为皇太子,并无令其赞襄政事之谕,载垣乃造作赞襄名目,诸事并不请旨,擅自主持两宫皇太后面谕之事,亦敢阻违不行。御吏董元条奏皇太后垂帘事宜,载垣等非但擅改谕旨,并于召对时,有伊等系赞襄朕躬,不能听命于皇太后,伊等请皇太后看摺,亦属多余之语当面咆哮,目无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属言亲王等不可召见。意在离间,此载垣端华肃顺之罪状也。肃顺擅坐御位,于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用宫内御用品,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旨,并自请分见两宫皇太后,于召对时,辞气之间,互相抑扬,意在挑衅,此又肃顺之罪状也。一切罪状,均经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逐条开列,传知会议王大臣等知悉。兹据该王大臣等,按律拟罪,将载垣等凌迟处死,当即召见议政王奕诉,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宾均,鸿肤寺少卿曹毓英,惠亲王奕诉,亲王奕淙,钟郡王奕洽,孚郡王奕谏,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面谕以载垣等罪,不无一线可原。兹据该王大臣等佥称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均属罪大恶极,国法无可宽宥,并无异辞。朕念载垣等均属宗支,以身罹重罪,应悉弃市,能无泪下,惟载垣等前后一切专权跋扈情形,谋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独欺朕躬为有罪也。在载垣未尝不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定邀宽典,岂知赞襄政务,皇考实无此谕。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托之重,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即照该王大臣等所拟,均即凌迟处死。实属怙罪相当惟国家本有议亲议贵之条,尚可量从末减,姑于万无可宽贷之中,免其肆市。载垣端华均加恩赐令自尽,即派肃亲王华封,刑部尚书绵森,迅即往宗人府空室,传旨令其自尽,为国体起见,并非朕之私于载垣端华也,至肃顺之悖逆狂谬,较载垣等尤甚,亟应凌迟处死,以伸国去,而快人心惟朕心究有所不忍,着加恩改为斩立决,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视行刑以为大逆不道者戒,至景寿身为国戚,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于载垣藕压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荫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节尤重。该王大臣等拟请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革职,发往新疆效力,均属罪有应得。惟以载垣等凶焰方张,受彼箝制,实有难与争衡之势,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寿着即革职。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严遣。兵部尚书穆荫着即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均着革职,加恩免其发遣。钦此。”

这一道上谕下来之后,肃顺在宗人府内,接了圣旨,便十分愤怒。大声对载垣端华二人骂道:“都是你们这两个饭桶,不听我的话,把事情弄糟,累得大家白送了性命,当初皇帝死的时候,我劝你们,先把国玺偷出来,再行调动兵队,看住懿妃和皇子,不放他们进京去。一面下上谕,革去恭亲王荣禄一班人的职,剥去他们的兵权,然后回京行事。总是你二人胆小,不敢动手,将那国玺被懿妃藏住,反让他们凶起来,又放他们回去。和恭亲王荣禄从容布置。我又守着那笨重的金棺,比懿妃迟到北京三天,坐令大好的机会,被你二人断送,还闹得砍脑袋的罪名,都是你们害死我了。”

那肃顺口口声声怨恨载垣端华,载垣端华这时已万念俱灰,无言回答,便由肃亲王华封,与刑部尚书绵森,将他二人押到宗人府空屋子里自尽去了。这里肃顺由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押着他出宗人府,出了顺治门,直奔菜市口那沿路瞧热闹的人,人山人海,见肃顺身肥面白,因在国丧期内,穿着白袍布靴,反绑着坐在大车上,口中大骂皇太后。道旁的小孩,都指着大车,欢呼道:“肃顺,你老贼,也有今日啊。”

还有许多读书的人,听说肃顺杀头了,便大家呼朋引类的坐着车子,带着酒菜,到菜市口去瞧热闹。由骡马市大街起,直顶西鹤年堂门前,都聚满了人。宣武门大街,彰仪门大街,也是人头攒动,真不知有几千几万。更有些人,见肃顺坐的大车走过,便抓着泥土,向肃顺的脸上掷去一霎时那肃顺一张白白胖胖的脸上,堆满了泥土。那菜市口三叉路上,安设着一个芦席棚子,棚子里供着当今皇上的万岁牌,肃顺的大车走到棚前,就有几名侍卫,将他拉下,推到棚前,喝令一声,叫他跪下,肃顺哼哼冷笑,对侍卫们说道:“我是赞襄政务大臣,受先帝顾命之恩,被奸人陷害,我怎能跪?”

侍卫们哪由他分说将他按在地下,算是叩过头,便推出棚外。到行刑的地方,叫他跪下,肃顺仍是不跪,那侍卫又将他按倒,肃顺又破口大骂,还拿十分龌龊的话,骂西太后。睿亲王仁寿,与刑部尚书载龄,见肃顺骂得太不成话了,便叫刽子手拿刀口搁在肃顺的嘴里,舌头也割断,牙齿也磕落,他满嘴流着鲜血,还是骂不绝口。睿亲王仁寿便叫刽子手赶快斩决,刽子手奉谕之后,也等不及时辰,便举起虎头大刀,嚓吃一声,把肃顺的脑袋砍了下来。顿时两旁街道上瞧热闹的人,都欢喜震天,如雷贯耳,人人喝采,无不叫快。正是:善恶由来终有报威权何必苦相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一回 为国除奸肃顺授首 吊民伐罪左李封侯

话说众人正在喝采的时候,忽然从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人,跪在睿亲王的马前,脸上流着眼泪。睿亲王问是什么人,那少年自称是已故大学士柏俊的儿子。他愿出一千两银子把肃顺的头买回去,祭他屈死的父亲。睿亲王也知柏俊也遭冤枉,又看那少年哭得悲痛,便答应了他。那少年拿出一千两银子,赏了刽子手,捧着肃顺的头回家去。请了许多亲友,来看他祭人头。说起那柏俊,在咸丰八年的时候,官做到内阁大学士。他虽是一个旗人,很通文墨。学问也极好,为人亦颇讲道德,又是翰林院出身,所以常常放主考。真算是门生弟子满天下这一年,刚巧又派他做了北闱的主考,考完之后,榜发出来,便有人告他,说他得了贿赂买通关节,将一个唱花旦的戏子,名叫平龄的,中了举人。柏俊他原不知道平龄是什么人,与平龄又素不相识,那告发柏俊的人又说柏中堂的儿子,与平龄要好。所以买通关节,取中了的。其实平龄本是一个旗下人家的公子哥儿,素来最爱唱戏,九城的票房,平龄常去玩票,名声很大。但是在他们旗上原算不了一回事,况且平龄既是捐了监生进考场,不讲什么出身,只看文章如何。无奈那肃顺与柏俊有仇恨,又正在专权的时候,他便借题报复。这便叫做公报私仇。肃顺便在咸丰皇帝面前,说了许多谗言,非杀柏俊不可。那咸丰皇帝听了肃顺的话,有意要兴大狱,就把柏俊发交刑部审问。又将同时北闱的同考官,一齐交部严讯。从同考官起,直到举人,杀头的有五六十人。那时只有一个副主考朱凤标,因害眼疾请假,未曾入场,只革了职,逃了性命。最可怜的柏俊,被捉到刑部,关在监狱之后,审问了几次。那刑部尚书因为告发的人,说是柏俊的儿子,与平龄有关系,便要捉柏俊的儿子来审问。柏俊家中,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工部员外郎,二儿子尚无官职,在家里读书。柏俊的夫人,原配已死,现在是一个继配,那小儿子是继配生的,继配夫人听说刑部要捉她儿子,便将大少爷叫回家来,对大儿子说道:“刑部要捉你兄弟去,与平龄对质,你兄弟年纪太小,如何能到刑部去,所以同你商议,不如你到刑部,一来可以救你父亲;二来可以救你兄弟;三来你是现任的正部员外郎;四来你去自首,可以罪减一等,说不定可邀特赦不知你肯去否。”

柏大少爷听他继母之言,甚为有理,他又是一个天生纯孝的人,便挺身而出,到刑部去自首,可恨那肃顺,不但要杀柏俊的本身,而且还要杀他的儿子。便将柏大少爷的工部员外郎革了职,交刑部审问,那刑部尚书,原是肃顺的私党,肃顺授意,叫他屈打成招,逼着柏大少爷熬刑不过,只得画了供状。承认是他与戏子平龄有秘密的关系,买通关节,代平龄考中举人的。肃顺得了供状,更奏明咸丰皇帝,定了柏家父子一个斩立决的罪,那满朝文武大臣,除了肃顺的私党,没有一个不替柏中堂呼冤叫屈的,都上奏摺求咸丰皇帝莫杀柏俊。到了那一天,柏俊应该行刑的时候,柏俊在刑部大监中,静候圣旨。这时柏家父子,哭得同泪人一般,便有柏俊的门生,都到刑部大监,来拜见柏俊。那些门生都说中堂一定可以仰邀宽典的,柏俊也心想咸丰皇帝决不致杀他,便嘱咐他第二个儿子,到西直门外夕照寺去守候。等上谕下来,要是发配充军,便可父子同行了。他第二个儿子奉了父命,就直奔夕照寺去。这里柏中堂换上一件银灰鼠的外套,反穿在身上,为的是到了菜市口,临时上谕下来,赦回之后,他便可以将外套正面,又反过来,叩头谢恩。谁知柏中堂反穿着银灰鼠外套,走到菜市口,那朝中文武大臣,正在殿上跪求咸丰皇帝免柏俊一死。无奈咸丰皇帝听了肃顺的话,再也挽回不来,当时咸丰皇帝对大臣们说道“朕不是杀宰相,朕是杀主考,虽历代无宰相之例,但是主考贪赃枉法,不可不办。”

咸丰皇帝拒绝了文武百官的请求,就命肃顺赶快传旨将柏俊父子一齐杀了。柏俊临死的时候,嘱咐他第二个儿子,不要忘了杀父之仇。这是以前的事,如今柏俊的二儿子,居然也守到肃顺杀头的这一天,所以情愿出一千银子,把肃顺的头买回去,祭他的冤屈的父亲,这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奉劝世间的人,千万别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便无法无天的去干,要晓得作下了孽,是必有报应的。等到恶贯满盈时,也必死于非命。肃顺这个人,便是前车之鉴。闲话少说,且说肃顺杀头的那一天,北京城中,有几位大名士,在达智桥松筠庵中扶战,忽然战坛上的战笔,自己动起来,众人大惊,忙过来看时,只见战坛上写了几个大字是“刚在菜市口吃一刀”。众人一想,这一定是肃顺的鬼魂,作起怪来了,大家议论纷纷,都以为是一件奇事。有说肃顺要变成厉鬼的,有说肃顺究竟是一个恶人,至死尚不驯善的。就有人谈起肃顺的家世来,做书的人,也不妨借着他们的话,将肃顺的家世,细表一下。原来肃顺的父亲,便是郑亲王乌尔棍布,前回书中,已见过乌尔棍布的名字。肃顺并不是正出,是姨太太生的肃顺的母亲,原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住家在东城裱背胡同;他父亲是一个不第的秀才,姓吴名逸富,家中十分穷苦,读了几年的书,不曾进过学。因为家境困难,就读不起书了,只得改行做小买卖,每天在街上卖冰糖葫芦。有一天郑亲王乌尔棍布,下得朝来,坐着骡车,走过裱背胡同口,见一个绝色的女子心中不觉大动,回到府中,时时刻刻想着这个女子。便唤一个心腹包衣姓赵的去打听,打算将那绝色女子买回来,做一房姨太太。那姓赵的去探明,知道那女孩儿的父亲,就是吴逸富。家里虽然穷苦,但是一个书香人家,决不肯卖女儿给人做姨太太。况且这女孩儿亦已说好了婆家,更是无法可想,姓赵的便照直地回复郑亲王。谁知郑亲王和那女孩儿好像前世里有一切的,他朝思暮想,非要把那女孩儿弄到手中做姨太太不可。便限赵包衣三个月的限期,务必把那女孩儿弄到。就是花费十万八千银子,也是愿意的。那姓赵的在急切之中,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恰巧那裱背胡同里有一座空屋子,姓赵的就租下来,作为自己的住宅,不多几时,因为邻居的关系,与吴逸富相识了。过了些时,便做了朋友,十分知己,常常拿银钱去帮助吴逸富,吴逸富因此更为感激。日子一久,他二人就结拜了兄弟,大哥长老弟短的亲热得了不得,姓赵的想把郑亲王的话,对吴逸富去说,叫他把女儿送到王府去做姨太太,毁了以前所定的婚姻。怎奈那吴逸富又是一个读书人,有点书气,什么仁义道德啦,成天不离口。姓赵的想着也不敢说,知道说出去,一定要碰回来的,反把事弄糟了。所以就不对吴逸富说起,但是看看限期快到了,一时却也想不出下手的方法,这时郑亲王忽然接管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使,做了九门提督,有权有势,谁也害怕他。郑亲王到任三天,忽然解到一批盗犯,那姓赵的,本是郑亲王的心腹,莫就步军统领衙门,便是王府也是自由出入惯的他也跟着郑亲王到衙门里去,忽然又想出一个妙计。拿钱打通强盗,叫强盗一口咬定吴逸富,说是他们的窝家,又故意埋些赃物在吴逸富的家内,可怜那吴逸富睡在鼓里,怎会知道有人陷害他。这一天,吴逸富提了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冰糖葫芦,正走到东西牌楼,忽然来了几个人,将他围住,一个穿灰色布袍子的大汉,走上前去,对吴逸富说:“得啦,别卖葫芦啦跟着咱们走吧。”

吴逸富见这般情形,早吓得面无人色,正待说话。那如狼似虎的大汉,早拿出一根铁索,向吴逸富头上套去,正套在脖子里,拉着就走。押到步军统领衙门,钉镣收禁。第二天乌尔棍布坐堂审问,那强盗一口咬定,说吴逸富是他们的窠家,可怜那吴逸富上得堂来,见四面都是凶如狼虎的差役,和两排面目狞恶的探兵,早已吓得魂飞天外。那差役们大喝一声堂威,更把吴逸富吓得半死,趴在地下,面对乌尔棍布磕头。乌尔棍布将惊堂木一拍,高声问道:“你就是吴逸富吗?你好大的胆子,敢作强盗的窠家,快将真情实话,详细招来。讲!”

吴逸富见堂上的官儿怒气勃勃,吓得不敢抬头,只是低声地说道:“大人的明见,小人实在是安分的良民,并不敢做什么强盗的窠主。”

乌尔棍布又凶颜恶色的吆喝道:“你到了大堂之上,还敢巧辩吗?你瞧旁边跪的,不是与你们一伙的强盗吗?你去与我认来。”

那强盗听乌尔棍布之言,知道他就是吴逸富,不等他说话,便对吴逸富叫道:“这不是吴二哥吗怎么你也拿来了。可怜我们好苦啊,吴大哥你快把实话说了吧,免得大家都吃苦啦。”

吴逸富听旁边跪着的人说话,便咬定了他,不由心头火起。又急又气,对着那人喝道:“谁认得你,你知道我是谁,你敢来攀陷我吗?”

那强盗说:“吴大哥你不要骂人,你不是名叫吴逸富吗,咱们两人也不是一天的朋友啦,你家住在裱背胡同,我也曾去过。那一次咱们弟兄抢了八实琉璃井的人家,我们抢了之后,不是到你那分的赃吗?你分了二十两银子,难道你就赖了不认吗?”

吴逸富越听越气,便嚷着骂道:“放你的狗屁,好囚囊养的,你敢攀害好人。”

乌尔棍布大喝一声,把惊堂木连拍几下,拍得桌子同震天动地的响,喝道:“好大胆的强盗,竟敢咆哮公堂,来与我重重地打!”

那两旁的差役,便将吴逸富按纳在地,拿起红木军棍就拚命地打。打了一二十下,已把吴逸富两股,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吴逸富受刑不过,晕绝过去。乌尔棍布叫将他扶下去,明天再审,差役们便连扯带拉的,将吴逸富送到大监里。第二天乌尔棍布又审问一次,动了大刑,吴逸富熬刑不住,就画了口供,承认他是强盗的窠主。乌尔棍布,上了奏摺,请旨将吴逸富与那强盗立时正法,圣旨下来,判了一个“斩立决”

的罪名。乌尔棍布便将吴逸富和那强盗,绑赴菜市口,一块儿砍了脑袋。吴逸富的妻子与女儿见他死得冤屈,都哭哭啼啼地前来收尸。那郑王府包衣姓赵的,反装做好人,替吴逸富买棺材盛殓,又埋葬了。更时常拿钱去周济吴逸富的妻子和女儿,另外又叫人假造吴逸富生前的借票,向他家中去讨债,讨得十分紧急,吴逸富的妻子和女儿原是女流之辈,哪经得起讨阎王帐的人日夜纠缠,便请姓赵的出来交涉,姓赵的又替她们还债。把他母女二人感激得什么似的。那姓赵的又在暗地里,指使地方上的混混儿,闯到吴逸富家中,去调戏他女儿,故意闹得给她婆婆家知道,说她未过门的媳妇,是不贞节的他婆婆家知道,就立刻退了婚。吴逸富的妻子,又是贫穷,又是怨苦,便来和姓赵的商议姓赵的又替她想法子,去说给郑亲子乌尔棍布做姨太太。赏了她母女三千银子,她母女二人,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无可奈何,只得将这如花似玉的女儿,断送在乌尔棍布的手里。乌尔棍布既如愿以偿,自然是心满意足,不消说得。那女孩儿嫁了乌尔棍布,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子来,便是肃顺。不多几年,那乌尔棍布生了一个恶疮,那疮名落头疽,在颈子四周围,烂了一圈,直到烂遍了,将头落下才死。乌尔棍布死了之后,脑袋离开脖子,掉在枕边,收殓的时候,也是请侩子手来缝上了头,才能入殓。与那在菜市口砍头的吴逸富一样,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善事者自有善报,做恶事者自有恶报了。肃顺被杀之后,京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快活的,天大的一件事,全仗着西太后一个人的智谋,把同治皇帝的江山,打了下来。同治皇帝就上母后皇太后的尊号,称为慈安皇太后。上圣母皇太后的尊号,称为慈禧皇太后,由恭亲王领衔,奏请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殿上挂起帘子,慈安太后坐在东面,慈禧太后坐在西面,同受百官朝拜,同问国家大事。那慈安太后,原是一个忠厚人,又是不会多说话的,凡是大臣们面奏的事,都是慈禧太后一个问话。慈禧太后说话又漂亮,又辣杀,大臣们听了,没有一个不畏惧的。但是每到了紧要的关头,慈禧太后却不愿自己做主,总要同慈安太后商量了,才肯传谕,这慈安太后见慈禧的才具聪明,都高出自己以上,便凡事尽让她些。但是每遇慈禧太后说话有错的地方,却时常的规劝。慈禧太后这时便想大权独揽,只怕的是慈安太后办事公正严明,无法下手,慈安太后这时重用恭亲王,凡事都托恭亲王做主。说恭亲王是赤胆忠心,办事决不能错。恭亲王便深感皇恩,力图报答。慈安太后又知道曾国藩是一个好官,便把他从两广总督升做大学士。后来何桂清失守了城池,刑部定罪,判了“斩立决”。何桂清花钱运动,求人在慈禧太后面前说好话,被慈安太后知道了,非常动气,刚巧有一位太常寺卿李正棠阶上求摺,奏参何桂清。慈安太后便下了上谕,将何桂清斩首,全国的将领,都人人胆战心寒。慈安太后又将李正棠调入军机处,一年之中,官升到尚书。后来那将军胜保,打了几次胜仗,便十分凶横骄淫,李正棠又狠狠地奏参一本。慈安太后大怒,将胜保捉来,关在刑部大牢内,审问明白,下谕赐死。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见东太后这般有胆有为,谁不畏惧,便拚命地打仗,不知死了多少万兵士,才把洪秀全削平,扫灭了捻军回众。慈安太后大喜,便下旨赏了他们的爵侯。正是:两宫听政千秋业一将成名万骨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二回 同治帝优游燕市 安太监正法鲁垣

话说慈禧太后,向来以为东太后是庸懦无能的。如今见她独断独行,办了几件大事,她不觉有些胆寒起来。这时同治皇帝已经十一岁了,却生性活泼,本来这同治帝自小生在圆明园和热河行宫的两处地方,却没有大内中这般宫禁森严,而且离街市又近,他幼儿便有太监们抱着他到街市上去玩玩。那街道上热闹的情形,和市井中一切游玩乐趣,他都看在眼内,记在心中,如今进了皇宫,自己又当了皇帝,殿陛森严,宫廷寂寞,心中自然烦闷就有一班小太监陪着皇帝,悄悄地出宫,瞒住了两宫皇太后,同治帝起初出宫的时候,不过出后宰门,看看风景,后来胆子又大些,居然逛到地安门去了。地安门外,有一个买凉粉担儿,同治皇帝每次出来,到地安门外,总要在凉粉担儿上吃一碗凉粉,但是吃了,总不给钱的。在同治皇帝心中,也永不知世界上吃零碎东西要给钱的事,那卖凉粉的人,见同治皇帝品貌英秀,举动豪华,知道是王家爷家的公子哥儿,也不敢向他要钱。这样一天一天吃下去,差不多吃了三四个月了。有一天,皇帝又吃凉粉,恰巧旁边有三五个人也吃凉粉,他们吃完了,就各人掏出钱来,给那卖凉粉的,同治皇帝见了,十分诧异。忙问那卖凉粉的:“你要钱干什么?”

那卖凉粉的听了,哈哈大笑说:“少爷您不知穷人的苦处吗?我不要钱,我一家子三五口人,哪里来的嚼过呢。”

同治皇帝又说“你为什么不要银子?”

那卖凉粉的又说道:“卖凉粉是小本生意,哪里卖得出银子来,要是一两银子,倒可以买上几担子。”

皇帝又问道:“你既要卖钱,为什么不向我要呢?”

那卖凉粉的说道:“少爷们肯赏光,已经是荣耀的了。谁还敢要钱呢?”

同治皇帝说:“你这人很好我今天赏你点银子,只是身边没有带着,你拿张纸来,我写几个字给你,你明天就拿我写的字去取银子,可好吗?”

那卖凉粉的如何不愿意,便去小铺子里借了一张纸,一支笔来皇帝在纸上写道:“饬广储司付银五百两。”

又打上一个小印,印毕,将笔一掷,就走了。那卖凉粉的人,原不认识字,就将笔还给小铺子,又将那一张纸,给掌柜的看,掌柜的看了,吓了一跳,说道:“嘿,可了不得啦,你今天遇见皇上啦!”

那卖凉粉的不信,说哪有这回事,掌柜的说:“这纸上面明明写着广储司,这广储司是在皇上宫里的库房,看你怎么取钱去。”

那卖凉粉的听了,才害怕起来。把那张纸恭恭敬敬地顶在头上,挑着担子回去,对他老婆细说一遍。他老婆一定逼着他明天就去领银子,那卖凉粉的被逼得无法,第二天只得硬得头皮,闯进宫去,手里拿着那张纸,东碰西撞地问人,好不容易,果然被他找到广储司。把那张纸拿进去,那司里的总管太监,问他这张纸是从何处得来的,那卖凉粉的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一番。并且说老爷如让小的领,小的便领,说不准领,小的也不要了。那总管太监见他说得有来历,又见他是一个老实人,便吩咐他候着,一面拿了那张纸进宫,去见崔总管,求他代为奏明两宫皇太后。崔总管便奏明了,两宫皇太后就请皇帝进来,给那张纸与皇帝看同治皇帝便认这是朕赏给后门卖凉粉的。慈禧心中大不以为然,慈安太后见皇帝认了,便吩咐崔总管传谕广储司照发。不要难为那卖凉粉的,崔总管又对广储司传下旨去,广储司总管太监便拿了五百两银子,付给那卖凉粉的。那卖凉粉的捧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这里慈禧太后便对同治皇帝说道:“皇帝正在用功读书之时,不可天天在外胡闹,莫给御吏知道了。又要在咱们跟前多话,反失了皇家的礼统。”

同治帝也不回话,就唯唯退出从此以后,又把一个活泼的小皇帝,关在深宫中,同治皇帝更为沉闷,便与那些小太监们踢气球、踢毽子、游水、滑冰、弄船、唱戏,每天地玩着。这时那恭亲王的儿子载徵,同皇帝同年同岁,皇帝从前在热河,与他曾同在一处玩耍的,如今又将他宣传进宫,在一块儿游戏。那载徵又是一个淘气的小子,他便想出一个新鲜的法子,名叫掼交,是选那身体瘦小的太监,先拿一张小板凳,叫小太监站上去,那身子向后弯着,手尖儿接着自己的脚后跟,肚子挺起一个身体好似一个篾子圈儿,再把两腿摔过去接着手尖儿,这样的拧掼,愈掼得快愈好,掼到七八十个,那板凳面上的地位,一丝也不许移动,那班小太监初练的时候,有吐血死的,也有跌断腰骨死的。后来死了好些人,才将这掼交练会了。一时传出宫外,各戏园都学习起来。有一天同治皇帝正在看小太监们掼交,那安得海远远地走过来,见皇帝在那里,他也不上前去请安,连手都不垂下。同治皇帝见了大怒,便喝道:“拉下去,用家法。”

那安得海才害怕起来,忙跪下来叩头求饶。慈禧太后在屋子里听见了,便把皇帝叫过来,训斥了一场,说安得海是先皇手里得用的奴才,便有小过失,也须先请太后的示,才能用家法。慈禧太后这几句话,把同治皇帝气得哑口无言。退了下来,便拿他玩弄的小泥人,用小刀砍下脑袋来。小太监们忙问皇上为什么事杀泥人,同治帝恶狠狠地说道:“我哪是杀泥人,我是杀小安子啊。”

不说皇帝心中恼恨安得海,且说那安得海自己仗着西太后的宠信,专横异常,时时在外面结党营私,无恶不作。有时就到荣禄家中,秘密会议,恭亲王在背地里早已探听实在就去奏明慈安太后,要下安得海的手,慈安太后也知道安得海的罪恶滔天,久已要想惩办只是内中有许多的障碍,也说不出口,便劝恭亲王忍耐着。有一天,恭亲王因为江南的军务,进宫去见慈安太后,慈安太后叫去请慈禧太后的懿旨,恭亲王便走到西宫门口,只见那安得海也在前面走着,直奔西宫而来,明明瞧见恭亲王,也不向前请安。就大模大样地走进宫去,恭亲王心中大怒,正待走进宫去,又被太监们拦住了,说太后有事,恭王无奈,只得在宫门外守着。一肚子的气忍在心中,直等到天色已晚,还未传见。把恭王气得顿足,怒冲冲地走出宫去,见了亲王,便说道:“安得海这奴才如此无礼,我非杀他不可。”

原来这一天慈禧太后在宫中,尽和安得海商量到山东去采办龙衣的事,却不曾知道恭亲王在宫门外请见。那安得海原是看见恭亲王进宫来的,却故意不叫太监们通报,有意捉弄恭亲王。安得海奉了慈禧太后的旨意,便悄悄地出京,动身到山东,预备下江南,替慈禧太后采办龙衣锦缎去。照清宫的祖例,太监是不许出京城一步的,如查太监出京的,就立刻就地正法。如今这安得海出得京来,非但不沿路隐瞒,反而招摇过市。他仗着慈禧太后的威权,自称是钦差大臣一路上骚扰地方,逼勒官府,那直隶山东两省的官民,被他敲诈得叫苦连天。他坐着大号太平船两只,船上插着日形三足乌旗子,船身两旁又插了许多龙旗凤帜,带着许多美貌的童男童女,又沿途传唤官妓,到船上供差,品竹调丝,笙歌箫舞。那船在水中走着,两岸的人,站得密密层层,瞧看热闹。七月二十一日,船过德州,正是安得海的生日,安得海便在船中,大做寿诞。正舱中陈设着龙袍龙褂,有许多男女,上船去对他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德州知州赵新本是一个有胆有识的人,他得了安得海到德州做寿的消息,知道太监私自出京,是违背祖训的,便亲自带了衙役,赶上去查拿。那安得海的船,早已走远了,赵知州不敢怠慢,便亲自进省,禀报山东巡抚丁宝桢。丁宝桢又是个刚强严厉的人,不觉大怒,接着各府各县都有文书寄到,众口一词,说安太监如何骚扰地方,勒索官府。丁宝桢便一面动公文给东昌济宁各府县,跟追严拿,一面写了一本密奏,八百里文书星夜送进京来,专奏与慈安太后知道。这一天恭亲王正在军机处,接到了丁宝桢这一密摺,知道安得海私自出京,在山东地方十分骚扰,不觉大发雷霆之怒。心中又暗暗地欢喜,如今正可借此机会,杀了这贼。便自己拟好一道杀安得海的上谕稿子,带着去见慈安太后。慈安太后见了,拍案大骂道:“安得海这奴才竟敢做明朝的魏忠贤刘瑾吗?他连咱们家的祖训也不顾了,这种逆贼,可杀不可留。”

说着,便在那上谕稿子用了玉玺。恭亲王接过出宫,回到军机处就发出去了。这时西太后正由太监李莲英传了一班戏子来,在长春宫里每天唱戏,西太后于戏曲一道,是很有心得的,而且传进宫去的,又是京城中的名角甚多,西太后更听得出神,格外兴高采烈,把一切的事都抛去不问,专讲究听戏了。所以恭亲王在暗地里行杀安得海的事西太后那边一点风声也没有。恭亲王将那道上谕秘密寄到山东,山东巡抚丁宝桢接过密旨只见上面写道:“据丁宝桢奏,太监在外招摇煽惑一摺,德州知州赵新禀称七月间有安姓太监,乘坐太平船二只声势炫赫,自称奉旨差遣,采办龙衣,船上有日形三足乌旗一面,船旁有龙凤旗帜,带有男女多人,并有女乐,品竹调丝。两岸观者如堵,又称七月二十一日,系该太监生辰,中设龙衣,男女罗拜,该州正在访拿间,船已扬帆南下,该抚已饬东昌济宁各府州,饬属跟踪追捕等语。览奏深堪骇异,该太监擅自远出,并有种种不法情事,再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宫禁而儆效尤。着马新贻、张之万、丁日昌、丁宝桢迅速遴派干员,于所属地方,将六品蓝翎太监严密查拿。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饰,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境,即着曾国藩一体严拿正法,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着严拿分别惩办。毋庸再行请旨,将此由六百里各密谕知之。钦此。”

这一道上谕下来之后,丁宝桢这时已将安得海捉住了,便遵旨将安得海正法。并且将安得海的尸首,放在大街上,暴尸三天,给满城的官民人等,随意观看,正是:寺宦无行宜伏诛国家有法须立威欲知安得海正法后,清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三回 同治帝妙计选皇后 慈禧后秘议立嗣君

话说安得海正法以后十天的工夫,慈安太后又命恭亲王拟第二道上谕,其文云:“本月初三日丁宝桢奏据德州知州赵新禀称,有安姓太监,乘坐大船,捏称钦差,采办龙衣,船旁插有龙凤旗帜,携带男女多人,沿途招摇煽惑,居民惊骇等情。当经谕令直隶山东江苏各督抚,派员查拿,即行正法。兹据丁宝桢奏,已于泰安县地方,将该犯安得海拿获,遵旨正法。其随从人等,本日已谕令丁宝桢分别严行惩办,我朝家法相承,整顿寺官,有犯必惩。纲纪至严,每遇有在外招摇生事者,无不立治其罪。乃该太监安得海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种种不法,实属罪有应得。经此次严惩后,各太监自当益加儆惧,仍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严饬总管太监等。嗣后将所管太监严加约束,俾各勤慎当差,如有不安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将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将该管太监一并恳办。并通谕直省各督抚,严饬所属,遇有太监冒称奉差等事,无谕已未犯法,立即锁拿奏明惩治,毋稍宽纵,钦此。”

西太后见了这两道上谕,才知安得海已经正法,不觉愤怒异常。也顾不得太后的体面气冲牛斗地直赶到东宫去。慈安太后在宫中午睡,听说西太后来了,忙起来迎接,见那慈禧太后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许多的太监、宫女,声势浩大。慈安太后甚为以奇,那慈禧太后走进慈安太后寝宫,也不与慈安太后行礼,气愤愤地向椅子上一坐,那脸色气得铁也似的青色,只是不做声。倒是慈安太后笑吟吟地上去问道:“什么啦?气得这个样子。”

那慈禧太后见问,便放声大哭,又撞着头,又顿着脚,多少宫女上去拉劝,都劝她不住,把个慈安太后吓怔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慈禧太后哭得伤心的时候,便抢到慈安跟前,噗咚一声,双膝跪下,一头撞在慈安太后的怀里,揉搓着,一面哭喊着说道:“太后原是正宫出身,我是婢子出身,如今婢子犯了法,求正宫太后赐我死了罢。”

弄得慈安太后,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自己的头脑来,只得忍着气,拿好话来劝慈禧。劝了好半日,慈禧才止住了哭,慈安请他喝一碗参汤,她非但不喝,反正颜厉色地问慈安太后道:“那安得海的事为什么不与我商议,当初先帝在日,我虽未封皇太后还常常叫我去商议朝政;如今我做了皇太后,一切的事,竟不同我商议,却和六爷商议去了,这不但是六爷眼中没有了我,就是太后眼中,也明明瞧不起我,不把我当做一个太后。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皇太后赐我一死,免得我在皇帝面前丢脸。老实说一句话,那安得海是我打发他去办龙衣的,如今杀了安得海,岂不同剥我的脸皮一样,叫我在宫中如何做人呢。”

说着又大哭起来,口口声声说:“请正宫皇太后杀了我吧。”

那慈安太后是一个贞闲幽静的女子,如何见过这个招儿,早气得面白如纸,手脚抖索只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挣扎了半天,才挣出一句话道:“我从今以后,再也不问国家的事了诸事请圣母皇太后去办吧,本来皇帝是圣母生的,我只是在宫中吃一口太平饭,就心满意足了。”

慈安说着,也不觉流下眼泪来,两宫正闹得不得开交的时候,忽然说万岁爷来了这时同治皇帝已有十二岁,身材长得很高,穿着轻衣小帽,十分清秀。走进屋子,就对两宫皇太后行过礼,又走到慈安太后面前,和颜悦色地问道:“额娘,为什么生气?”

慈安太后便告诉他杀安得海的事,同治皇帝虽然年幼,不问朝政,但是他对于安得海是极痛恨的他听说安得海果真被杀了,便哈哈大笑道:“这王八羔子,狗奴才,早死早好杀得真痛快好得很啊!”

慈禧太后听同治皇帝骂安得海,更气得脸上变色,忙站起来回宫去了。同治皇帝也不理会,带了太监们,仍回自己内苑中去玩耍。慈禧太后自从和慈安太后争闹之后,慈安太后心中一生气,又觉得太无意思,就从此退让,连朝也不上了。慈禧太后便老实不客气,凡事独断独行,每天她一人临朝听政,什么事也不与慈安太后商议。同治皇帝又过了几年,已有十六岁了,那些小太监又引导皇帝,谈些男女的私话,同治皇帝情窦初开,便在宫中,与那班宫女们闹着玩,这消息慢慢地传到慈安太后的耳中,便去与慈禧太后商量,要给同治皇帝订婚,慈禧太后却也有了这个意思,便立刻传谕礼部工部及内务府,预备一切。皇宫里的规矩,皇帝大婚以前,先要选八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进御名叫司帐、司寝、司仪、司门,同治皇帝便选了八个平日自己所心爱的宫女去,一一进御同治皇帝又选了贵人几人,嫔妃几人,贵妃几人,常在几人,答应几人,一一都挑选停妥。然后再选皇后,当时慈禧的意思,原要挑选侍郎凤秀的女儿做皇后,在慈安太后的意思,却喜欢承恩公崇绮的女儿做皇后,两后为了这一件大事,又大大的争执起来。在慈安太后的意思,说崇绮的女儿,面貌既长得美丽,举动又极其端庄,今年恰好十九岁,比皇上年纪虽然大几岁,但也很懂得规矩,正可以做皇后;像秀凤的女儿,年纪只十四岁,怕不能十分懂得人事,面貌又不大美丽,举动尤其轻佻,怕不能母仪天下。这几句话,触恼了慈禧太后,说慈安太后又反对她,有意削她的脸,便和慈安大闹起来。慈安太后这时早已被慈禧太后的威力压倒了,见慈禧太后对她咆哮,气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慈安想了半日,竟想出一个主意,便对慈禧说道:“咱们两人都不要争执,这是皇上自己的大事,不如请皇上自己挑选,免得将来有什么话。”

慈禧听了慈安的话,心中暗想皇上是他自己亲生的儿子,岂有不听她的话之理。当下便派人去请皇帝进来,说起这两位格格,请皇上自己挑选,皇上因为这两位格格,平时却常进宫来游玩,是见惯了的。当时皇帝又叫人去召这两位格格到宫中,两位格格都奉召而来,拜见过皇帝与两宫皇太后。同治皇帝因为两个太后意思相争不下,在她们二人面前,不便说谁好谁坏,但是皇帝心中,可看中了崇绮的女儿,更不便就脱口而出。也是皇帝天资聪明,当下想出一条计策,这时正有一宫女,送上一杯茶来,同治皇帝就有了主意,将那杯子茶,故意在地上一泼,便叫崇绮的女儿与凤秀的女儿,从那泼茶的湿地上走过。那凤秀的女儿,怕茶水弄坏了衣服,忙把袍幅儿提起,走了过去;独有崇绮的女儿,却大大方方的走过来。同治皇帝便说崇绮的女儿,能知大体,不失身份,举动端庄,可为皇后;凤秀的女儿,聪明有余,稳重不及,可为贵妃,便封崇绮的女儿为孝哲皇后,封凤秀的女儿为慧妃,这是皇帝自己的主意,慈禧太后也不好说什么。一时宫内便十分热闹起来。大婚的这一天,开了大清门,把皇后从大清门内抬进。那慧妃却于早一日进宫,伺候着皇帝皇后;皇后拜过天地,行过大礼,拜过宗庙,见过两宫皇太后之后,同治皇帝便升坐正大光明殿,受百官朝贺。大臣们都朝衣朝冠,行了贺礼,皇帝退朝,回到寝宫。这寝宫共有三十二间,陈设得十分整齐,皇帝寝宫的后面,便是皇后的寝宫,共有二十四间,留着三间,是给慧妃住的。皇帝和皇后的寝宫,虽然很为接近,但前后是不相连的。两个寝宫,都有一条长廊,通着慈禧太后的寝宫,因为便于帝后往太后处请安起见,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吩咐这样造的。同治皇帝自娶了孝哲皇后之后,见皇后眉目清媚,举动端庄,见了皇帝,温婉而不轻佻,便十分宠爱。常在宫中与皇后闲谈,皇后又是熟读唐诗的,皇帝随便读出一句来,皇后便接下去背诵如流,皇帝越发喜爱她;那慧妃却与皇后不同,性情十分轻佻,有时皇帝到她房里去,她便做出千娇百媚的样子来,笑声不绝,后来被皇后知道了,便传谕吩咐慧妃放稳重些。那慧妃仗着西太后挑中的人,也不拿皇后放在心里,依旧是谑浪调笑,背地里还在慈禧的面前,说皇后许多坏话。慈禧太后,原是不欢喜皇后的人,被慧妃进了许多谗言,更没有好脸嘴待皇后了。皇后被太后常常的训责,真是一肚皮的冤枉,无人可诉。亏得东太后却十分疼爱她,常把她传进宫去,安慰她几句。慈禧太后又常对同治皇帝说,皇帝不该常在皇后宫中,致荒了朝廷的政事,这几句话说得皇帝大不高兴。率性正宫也不到,西宫也不到,便终年宿在乾清宫中,自己闷极了,便起了一个别号,名叫静僧。是说他自己好比和尚一般,再清静没有了。这时皇帝对于朝中的大事,已渐渐过问,他想到外面去,看看市面上的情形,调查地方的现状,暗探朝中官吏的行为。那一天,便换上青衣小帽,装作书生的模样,带了一名小太监,扮作了跟随的仆人,偷偷地出了后宰门。雇了一辆骡车,直出宣武门外,经过骡马市大街,走到虎坊桥湖广会馆。皇帝在骡车上忽然想起曾国藩来,便对太监说道:“曾国藩不是住在湖广会馆吗,待我进去看看他。”

小太监遵旨叫骡车停住,皇帝下了车,与小太监走进会馆。找到曾国藩住的院子,见迎面一间房子,房门开着,皇帝便走进房中,见一个少年,坐在里面。见皇帝进来,也不招呼。皇帝问他尊姓,那少年答了一声说姓郁。皇帝又问他是那里人,那少年答道:“是湖南湘乡人,中过举人,到北京来会试的。”

皇帝又问曾涤生先生到哪里去了,那少年回答道:“曾中堂出门拜客去了。”

皇帝见那少年所坐的书案前,有一本文章稿子,翻开一看,内中简笔字,如襄字写作“襄”字之类。皇帝便对那少年说道:“以后写字,千万不可省笔。”

那少年答道:“也可以写。”

皇帝便拿过一张纸来,写了四句云:“允兄去吉,勾句吕台,如若也可,八字讲来。”

那少年便有些不很高兴,那少年却丢下了笔,哈哈大笑地走了。等到晚上,曾国藩回到会馆,郁举人便将有人来拜他的话,对曾国藩说了,又拿那客人写的四句,给曾国藩,曾国藩也猜不出是谁。第二天曾国藩上朝,皇帝笑问道:“昨天你不在会馆里,到哪里去了?”

曾国藩听了,十分诧异,忙叩头奏道:“臣昨在恭亲王爷府陪客。”

皇帝又笑道:“你书房里那个举人,文章倒好,只是以后千万别写省笔字。”

曾国藩便慌得在地上磕头。下朝之后,曾国藩回到会馆把在朝被皇帝所问的话,对郁举人说了。郁举人大惊,吓得他连会试也不敢会,收拾行李一溜烟逃回湖南去了。这个消息,一传到外面,从此京城里大小官员,都不敢在外乱走,怕遇见了皇上。那同治皇帝便格外在外面闲游,有一天,同治皇帝走到宣武门的土地庙,忽然下了一阵大雨,将皇帝满身淋湿。皇帝便到庙中避雨,庙里有一个庙祝,是个热心人,忙请皇帝与小太监二人,到后院屋子里去,特意生了一盆火,替他们把衣服烤干,又煎了茶,请皇帝吃。皇帝便问道:“这庙里有和尚吗?”庙祝答道:“和尚出去打济去了。”

皇帝又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在这庙中几年了,从前在什么地方当差?”庙祝答道:“我今年四十岁了来到这庙里,已有四年,从前是在西柳树井陈大人家里当奴才的,后陈大人放了广东海关道,他临上任的那天,因为我收拾东西,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宋磁花瓶,陈大人大怒,就撵了我,我没法子只好到这里来当庙祝了。”

皇帝又问道:“你是陈大人雇的,还是买的呢?”

那庙祝说道:“我是陈大人买的家僮。”

皇帝又问道:“你在他家几年了?”

庙祝答道:“我在陈大人家二十七年了。”

皇帝又问道:“你在他家二十七年,他可曾替你娶过媳妇。”

那庙祝答道:“咳,别提啦,陈大人不知道怎样的刻薄呢,我在他家二十七年,一个大钱也没有给过,娶媳妇的事,更不用提啦。”

皇帝听了,不觉大怒,自言自语的说道:世界上竟有这般的刻薄人吗?说完,又问庙祝道:“我放你去做广东海关道,你愿意去吗?”

那庙祝笑道:“大爷您敢是跟我开玩笑吗想我现在衣不得暖,食不得饱,谁敢存这个妄想呢?”

皇帝说道:“谁和你开玩笑,你快拿纸笔来。”

那庙祝真取过纸笔,皇帝一挥而就,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印,盖在纸上,把纸条儿交给庙祝,叫他明天去见步军统领,自有好处。庙祝接过这纸条儿,心中半信半疑,这时雨也住了,皇帝和太监的衣服也烤干了,同治帝便着小太监出庙而去。那庙祝第二天果然带着纸条儿去见步军统领。这时作步军统领的便是亲王,亲王打开纸条儿一看,是当今皇上御笔写的手谕,忙得亲王摆香案,开着正门来,把那庙祝接了进去。三跪九叩首,行过全礼,那庙祝摸不着头脑,更莫明其妙,连坐也不敢坐,就退出了衙门,仍回土地庙去。过了三天,亲王便派差官,送了一角文书到土地庙,叫那庙祝到广东接海关道的任那庙祝谢过圣恩,就出京上任。到了广东,见了他旧主人陈大人,陈大人见了公文,对奉到上谕,只得将关道的印信交给庙祝,从此那庙祝一步登天,做了关道。他感激皇帝的恩典,将历任的积弊都查出来,请总督代奏,皇帝见了大喜,派吏部查处复议外,将从前历任的粤海关道,都一齐革了职。皇帝却非常得意,说朕识拔的人,到底不错。皇帝自此以后,更在外闲游不息。后来日子久了,不免冒着风寒,身体受损,就得一病,满身发烧,不省人事,病得十分利害。慈福太后也着了急,忙请御医瞧病,过了几天,皇帝浑身发出了痘子来,那痘的来势凶势,遍体皆是,皇帝昏晕过去。一夜之中,连召进十个御医来,替皇帝医治,第二天皇帝的病,仍不见轻减。慈禧太后见皇帝病已危急,便同几个自己亲信的大臣,商议立嗣的大事。连日在太后宫中,开秘密会议,只候皇上大事出来,便可依计而行,正是:两宫意见未融洽,二竖崇患又纷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四回 病榻伤心书密诏 寝宫开嘴犯慈威

话说慈禧太后秘密商议立嗣的事,只等皇帝宾天,便可依计而行。谁知三五天以后同治皇帝的病,危险的时候已过,那痘疮也慢慢结起痂,神志也清醒了。这时皇帝面前,只有慧妃一人伺候。那宫女们和太监们,都瞒着慈安太后和孝哲皇后,不让她二人知道。皇帝清醒之后,只向着人索饮食,皇帝一切饮食,都是由慧妃一人调理的。皇帝素来不爱慧妃,虽在神气清醒之后,也不同慧妃说笑一句。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同治皇帝便招招手,把小太监唤到跟前来,解下自己小衣上的金印,交与小太监,叫他悄悄地到皇后宫中,把皇后请来。这时候正是清早,慧妃回宫梳妆,又到慈禧太后那里去了。孝哲皇后见小太监将皇帝的金印送来,请皇后立刻到皇帝宫中去,孝哲皇后哪敢怠慢,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这时慧妃正不在皇帝面前,孝哲皇后见了皇帝,病卧在床,骨瘦如柴,十分憔悴,不觉哭起来。皇帝也因许久不和皇后见面,见皇后也十分清瘦,不觉悲从中来,拉着皇后的手,不住地流泪。他二人哭了半天,倒是孝哲皇后,先住了哭,劝皇帝不必悲伤,皇帝才止住眼泪。他二人就谈起两地相思的话,说不尽千愁万苦。皇帝又说起慧妃如何讨厌,如何离间他母子夫妻的坏处。孝哲皇后见皇帝又大发牢骚恐怕伤了皇帝的身体,就有意逗着皇帝开心,对皇帝说道:“臣妾常在东太后那里听得陛下幼时的聪明,那时陛下年纪只有八岁,天天在南书房念书,陛下常不爱读书,师傅便跪下来哭谏,陛下不听,师傅对着陛下,痛哭不息,陛下急了,便拿一本论语,翻出君子不器一句,把手掩住那器字下面的两个口,去叫师傅读,师傅读成君子不哭,那师傅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孝哲皇后说到这里,同治皇帝叹了口气说道:“咳,这时还说他干什么,那都是小时淘气的事,如今再没有那种聪明,也没有那般快乐了。”

说着又掉下眼泪来。孝哲皇后忙拿手巾替皇帝擦眼泪,皇帝见孝哲皇后的臂膀,瘦得同枯柴一样,便也伸出手来抚摩着,低低地问道:“你真可怜啊,怎么也瘦到这般的田地呢?你在宫里冷静么,西佛爷待你怎么样?”

孝哲皇后一听提起西太后,那两挂珠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那皇帝见了,又是一阵伤心,便伸手将皇后的手搂在怀里。皇后霍地站起身来,说:“臣妾要回宫去了。”

皇帝舍不得她去,只是唤皇后坐下。皇后摇着头,说道:“怕额娘知道了,要责罚我呢。”

皇帝说道:“你坐下吧,我有话同你说。”

皇后只得坐下,同治皇帝对着皇后又掉下眼泪来,说道:“我的病是眼看不济事的了,我死之后,可怜你孤苦伶仃,怎样的过啊。”

说着又哭个不止,皇后再三劝慰,皇帝才止住不哭,又对皇后说道:“我有一道遗诏想把李鸿藻召进宫来,当着你的面写了。”

皇后说道:“皇帝御体不安,不必劳动,等病好了再写罢。”

皇帝再三不肯,叫不太监传旨下去,召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进宫。那李鸿藻正在军机处,还不曾退值,听得皇帝召他,连忙跟着小太监进去。走到寝宫门外,便站着候旨。小太监替他通报皇帝知道,皇帝命李鸿藻进宫。小太监就挂起帘子,让李鸿藻进去。李鸿藻一脚踏进房门,见皇后站在皇帝床前,好像在那里擦眼泪,皇后便要回避。皇帝却一手拉住皇后的衣袖,叫她不必避开,这是李师傅,是我的老师,又是先帝的旧臣。你是李先生的门生媳妇,先见过师傅,我还有话要对师傅说,你也可以听得的,将来你全靠着师傅照应呢。说着又喘咳不止,眼泪直流下来,孝哲皇后走过去拜见李鸿藻,李鸿藻慌得脱下大帽,在地下磕头。同治皇帝说道:“师傅快些起来,这时候不能再讲礼节了。”

一面唤小太监上前,将李鸿藻扶起,小太监扶起了李鸿藻,皇帝又叫小太监端了一张椅子来,唤李鸿藻坐下。李鸿藻叩头谢坐,皇帝伸出手来,捏住李鸿藻的手,两眼望着李鸿藻直流眼泪,歇了一刻,才说出一句话道:“朕的病是不能好的了。”

李鸿藻听了,也忍不住哭起来,那孝哲皇后更哭得同泪人一般。三个人六挂眼泪,哭得甚为凄惨。小太监在门外,偷瞧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皇帝哭着又说道:“朕死之后,既无亲生的太子,那西太后又与皇后情性不投,叫朕如何瞑目呢?咳,朕别的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怕她……”说着又用手指着皇后说道:“孤苦伶仃,要吃亏啊。”

孝哲皇后听了皇帝的话,更悲痛万分,越发悲悲切切地哭起来。皇帝又伸出手来,拉住皇后的玉腕说道,“你也不必哭,孔子云死生有命,现在哭也无益,咱们商量大事要紧。朕若有不测,第一件要事,就是立嗣皇帝。你现在心中爱谁,就立谁为嗣皇帝,快对朕说,朕可以和师傅商量写遗诏。”

孝哲皇后听说这话,忙跪下说道“国赖长君,臣妾不愿居太后的虚名,误国家大事,请皇上作主。”

同治帝听了,微笑点头对李鸿藻说道:“好一个明理的皇后,朕无忧了。”便和李鸿藻低低地商量了一会,决定立贝勒载澍为嗣皇帝。同治皇帝便叫小太监拿笔墨纸张来,小太监拿过纸墨笔砚,李鸿藻便跪下,爬在御榻之前,皇帝口中说着,李鸿藻写着,写了一大篇,那遗诏写成了。文字很长,上面所说的都是预防西太后的话,十分严厉,皇帝又细看一遍,说声很好,便流着眼泪,在遗诏上盖了金印,交与李鸿藻。李鸿藻一时无处收藏,皇帝叫他藏在大帽子里,命他退出。又说师傅明天再来,我还要与师傅再见一面呢。说罢,又呜咽起来。李鸿藻流着眼泪,叩头退出。正走到宫门外,忽见一群太监宫女从前面走来。李鸿藻留神一看,吓得魂飞天外。原来是慈禧太后与慧妃来了,慈禧太后见李鸿藻从宫内出来,不觉满目怒容,喝一声:“李鸿藻,你进宫来干什么?”

李鸿藻大惊,忙跪在地下,脱下大帽子来磕头,谁知大帽子一脱,那张遗诏便掉下来,落在地上,慈禧太后见了,问是什么东西,李鸿藻吓得浑身大战,不敢回答。慈禧太后唤太监取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遗诏,太后看了,气得满身索索抖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呀,你们唱的好逍遥津。”

太后气愤极了,就把那遗诏扯得粉碎,摔在地下,怒目圆睁地瞧着李鸿藻吓得李鸿藻连连磕头,如捣蒜一般,头上磕得鲜血直流,口中不住地哀求道:“臣罪该万死求老佛爷念先帝之恩,赐臣一个全尸罢。”

那慈禧太后见李鸿藻求得可怜,又因他是先皇的旧臣,不便立刻叫他下不去,隔了一刻,便骂了一声,“老糊涂的人,快些起去,”

李鸿藻又磕了几个响头,谢恩退下。这时小太监在门外偷瞧着,吓得忙去告诉皇帝与皇后,说老佛爷来了,碰见李师傅,李师傅吓得脱下大帽子,跪在地下直磕头呢,不知为了什么事,老佛爷很气的。皇帝听了,吓得面白如纸,孝哲皇后更慌得手足无措。倒是皇帝有主意,叫皇后藏在屏风后,皇后尚未藏好,慈禧太后已走进来了。慈禧见了同治皇帝,只问了一声:“你好吗?”

便一言不发,怒冲冲地坐在椅子上,同治皇帝见太后十分动怒,忙爬在床上磕头,说道:“额娘,老佛爷,儿子的病只怕不能好了,求额娘恕儿子的罪罢。”

西太后也不回答,忽见屏风后露出一点衣角,就厉声问道:“屏风里是谁藏着,快些出来。”

孝哲皇后听了,吓得心胆皆裂,想不出去,是不成的,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屏风外,见了西太后忙跪下磕头。慈禧太后见了孝哲皇后,一缕无明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什么皇后不皇后,脸面不脸面,便上去一把揪住皇后的头发,在皇后两面粉腮儿上,一连打了十几个嘴巴,口口声声骂道:“好妖狐,你敢是打听皇帝的病,有点转机,又来要迷死了他吗?”

打得那皇后云鬓蓬松,娇啼宛转。慈禧太后,还气愤愤地喝令宫女拿大棍来,急得同治皇帝昏晕过去,那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都一齐跪下磕头,声声喊着:“老佛爷。”

孝哲皇后也一面叩头,一面说道:“老佛爷,姑念我是从大清门进来的,赏我一点面子吧。”

这一句话触动了慈禧太后的心经,她明知皇后在那里讥笑她自己不是从大清门进来的,又因清朝的祖训,皇后从大清门进来的,只能废黜,不能辱打。这一气把个慈禧太后气得发昏,一言不发,摔起袖子,就转身回宫去了。宫女太监们忙将皇帝唤醒,又将皇后扶起来,皇帝又与皇后痛哭一场。慈安太后得了这消息,也忙赶过来,见慈禧已去,皇帝也醒了,便切切实实地安慰了皇后一番。又劝了皇后几句,将皇后带出宫去。皇帝疑惑这一场是非都是慧妃挑拨出来的,更把慧妃恨入切骨。再也不与慧妃说话,连一点好颜色都不给慧妃看。那慈禧太后回到西宫,怒又未息,便请慈安太后,并召集近支亲王开会议商量立嗣。却把慧妃也宣召在内,偏不召孝哲皇后,这就是报复皇后从大清门进来的一句话意思。慈禧见了慈安,便淌着眼泪,先开口说道:“皇上的病,眼瞧着是不成的了,但嗣皇帝尚未定立是国家一件大事,大家想想,是谁立嗣皇帝的好。”

慈安太后一听,忙道:“国赖长君,古有明训,在我看傅伦和载澍,年纪都长大了,最好立傅伦,班辈又相合,不然就立载澍。”

慈禧太后听了,不觉颜色大变,厉声说道:“你也说立长君,他也说立长君,立了长君,咱们这两老婆子,还有日子过吗?”

这句话说出,把个慈安太后吓得忙闭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停了一刻,慈禧太后又说道:“俺家溥字辈,没有一个可以立为嗣皇帝的,依我意见,亲王的大儿子载,今年已有四岁了,和皇帝血统很近,我想立他做嗣皇帝,况且亲王的福晋,原是我同胞妹子,载就是我的姨侄儿,大家都有一个照应。姊姊的意思怎么样呢?”

慈安太后只得答应一声好。慈禧太后便接着对大家说道:“你们听见了吗?东太后的懿旨要立亲王奕环的儿子载为嗣皇帝。六爷,你快些拟上谕吧。”

当时恭亲王只得领旨,便写下两宫皇太后的懿旨,立载为嗣皇帝。慈禧便命各位王大臣,在谕旨上签了名,才散出宫去。可怜那同治帝病在床中,哪知外间大事。这半日之间,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皇帝晕去三次。都无人知道,也没有人送汤送药,那病格外沉重,到夜半十二时,气急痰涌,又晕过去了。慧妃忙请御医来看,已齿关闭紧,不能进药。延至夜深,就龙驭上宾,魂归天府去了。慧妃赶紧派太监去请慈禧太后来,慈禧来了,就吩咐太监们替皇帝沐浴穿戴,把尸身陈设在寝宫里。诸事停妥,才请慈安太后与孝哲皇后来,那孝哲皇后抚尸痛哭,哭得死去活来,几次三番地要撞死殉君,都亏得慈安太后救住。叫宫女们扶着皇后,宫中一阵慌乱。天色尚未天明,恭亲王奉诏入宫,一个太监提着宫灯引路,恭亲王推开一重一重的宫门,进到皇帝的寝宫,只见皇帝的尸身,直挺挺地摆在床上,慈禧太后手中拿着一个烛台站在一傍,慈安太后站在孝哲皇后的右边,孝哲皇后披散了头发,跪在地下痛哭不休。恭王过去向两宫皇太后及皇后请安,慈禧太后对恭亲王说道:“大事已到如此地步,六爷怎样办呢?”

恭王便点头奏道:“臣是没有不奉诏的。”

慈禧太后听了,说道:“六爷肯奉诏,大事就有办法了。”

当时便命恭亲王到亲王府,将王之子载抱进宫来。这里慈禧太后又忙传旨召亲王孚郡王惠郡王和几位亲信的大臣进宫。亲王先进宫来,跪见两位皇太后之后,又见过皇后,才跪在同治皇帝御榻之前,见同治皇帝的尸身,骨瘦如柴,头顶上头发都秃完了,不觉伤心,也伏地痛哭。王正哭之际,那恭王已将载抱到,慈禧太后接过来,抱在怀中,见载睡在小被褥里,便不去惊动他。等到天色大明才发出上谕大略说道:“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亲王奕护之子载,承继文宗。入承大统,俟生有皇子,再承继大行皇为嗣。”

等语,此乃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事也。正是:母子异心传衣诏君臣同德防雌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五回 大义灭亲恭王贬子 小人设计慧妃讧后

话说当时外间议论,都说同治皇帝是因在外面游玩,患了梅毒,御医不敢说是花柳病慈禧太后又叫御医按天花诊治,所以把皇帝治死的。这种谣言,也未尝无因。只因同治皇帝在外闲游的时候,一天不出宫门,心中便闷闷不乐。有一天皇帝在宣德楼饭庄吃饭,遇见两个人,也在楼上饮酒,这二人一名王景琦,是翰林院侍讲,一名于德耀,是户部右侍郎,他二人喝酒喝得高兴的时候,便轮流着唱起戏曲来。于侍郎先拉着胡琴王太史唱了一段取成都。后来王太史吹着笛子,于侍郎又唱出了一段春香闹学,与一段游园惊梦的昆腔他二人越唱越高兴,引得那班吃酒的人,都挤在雅座门外静听。皇帝也听得有趣,便走进去,向于侍郎兜头一揖,说道:“请大爷再唱一段昆腔听听。”

于侍郎见是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生得英姿飒爽,说话又十分和气,便不好意思推却,又唱了一段别母乱箭。正唱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楼下一阵车马之声,十分热闹,一齐到宣德楼饭庄门前停住。四五十个骑马的兵士,拥着一辆红色轮子的骡车,车子里走出一个大官员来,大家认得是恭亲王。那班吃酒的人,都吓得逃走了。恭亲王上了楼,直奔到王太史的雅座里,见了同治皇帝,便低低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便同恭亲王下楼。恭亲王扶皇帝上了车自己跨着车沿,一簇云似地拥着车子去了。这时于太史等才知方才那青衣小帽的少年,便是当今皇上。那于侍郎是受过皇帝一揖的,更吓得心内不安,只防有什么祸事。他二人也无心再吃酒饭,便各自回家。到了第二天,忽然上谕下来,把于德耀升为军机处行走;王景琦升为内阁侍读学士。于德耀究竟是有点品格的人,因为唱昆腔升官,说出去名声不好听,便告老还乡去了。独有王景琦年纪还轻,未肯辞职,后来步步高升,在同治皇帝手里,一直升到吏部左侍郎,天天和皇帝见面。这王景琦本是北京有名的嫖客,凡是北京大小窑子,他都熟悉,因此外间便疑惑他引诱同治皇帝去嫖。其实同治皇帝,无非利用王景琦探听朝中大臣在外的举动而已,况且这时与同治皇帝最亲近的人,又有一个徵贝勒,便是恭亲王的儿子载徵。所以外间又传言说是徵贝勒暗中引诱同治皇帝游玩。恭亲王听了,信以为真。这一天,同治皇帝召见恭亲王,奏完大事之后,恭亲王便奏道:“奴才常听见外边人说,皇帝天天出宫游玩,太后总说是奴才们的不是,不在陛下面前常常的劝谏,求皇上改了过吧。再说历来祖训,皇上是不能私自出宫的。”

同治皇帝听了恭亲王的话,不觉恼怒起来,从安乐椅上坐起身来,说六爷是熟读祖训的人,不知朕身上还有什么违背祖训的事没有呢。这时皇帝正穿一件黑缎子绣白色蝴蝶的袍褂,恭亲王便指着皇帝的身上奏道:“皇上这身衣服,也与祖训不合。”

同治皇帝哈哈大笑道:“我这身衣服,不合祖训。六爷没瞧见徵哥儿也有这一件衣服吗?他那件衣服,便合了祖训吗?”

恭亲王奏道:“载徽乃不肖之子,皇帝何必与那不肖的奴才相比呢?”

同治皇帝大怒道:“王爷也拿朕比为不肖之子么?”

恭亲王吓得只是磕头口中奏道:“臣忝在懿亲,故不觉妄奏,求陛下赦臣之罪,以祖宗大业为重,臣虽死亦可见先帝矣。”

同治皇帝听了,立刻下了座位,扶起恭亲王笑说:“六叔何罪,六叔是忠臣,朕知道了。”

第二天上谕下来,便将载徵一切差使开去,以上这两件事,都是谣传同治皇帝害梅毒的来源。其实同治皇帝的心病,就在西太后与东太后不和,大权独揽,又时当训责孝哲皇后,因此心中郁成一病,又兼着在外多受风寒,就染了痘疾。痘疹一起,直到临死的时候,那痘子的瘢痕,尚未退去呢,同治皇帝升遐的那一天,阴云四起,天日无光,西北风吹得乌乌作响,真有风云变色之态。正在这个时候,慈禧太后就传了懿旨,立载为嗣皇帝,改元为光绪元年。慈禧太后又请慈安太后同抱着光绪皇帝登殿,群臣排列在殿外叩首祝贺。光绪皇帝那年只有四岁,忽然离开了生母,抛去了奶娘,又见无数的生人,向着他忽起忽落的跪拜,更加着风声如吼天地无光。殿角上的金铃,吹得叮当乱响,心里不免害怕,当时掩着面大哭不止。当时迷信的人,都预言是不祥之兆。光绪登基之后,尊孝哲皇后为嘉顺皇后。那时亲王见把自己的儿子抱进宫中,心里十分难舍,抑郁不乐,亲王的福晋,又想着悲伤,他夫妇二人,就害起病来,王便上了一本奏疏,请开去一切差使,那奏摺上说道:“臣侍从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时值天下多故,尝以整军经武,期诸中兴盛事,虽肝脑涂地,亦所甘心,何图吴天不弗,龙驭上宾。臣前日瞻仰遗容,五内崩裂,已觉气体难支,犹思力济艰难,尽事听命,忽蒙懿旨,择定嗣皇帝,仓猝昏迷,不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战心摇,如痴如梦,致触犯旧有肝疾等病,委顿成废,惟有哀恳皇太后恩施格外,许乞骸骨使臣受屏幔于此日。正邱首于他年,则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鸿施于无既矣。”

西宫皇太后见亲王的奏本,知道因他儿子做了嗣皇帝,例应规避,说准他以亲王世袭罔替。在家养疴,开去一切差使,这光绪皇帝年纪太小,进宫来只有保姆伺候着。所有一切国家大事,一概由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那慈安太后生性是仁厚贞静之人,她见慈禧太后事事专权,便懒得多管国事,每日虽然上朝,但是说话的时候很少,闲着无事就到孝哲皇后宫中,安慰安慰。孝哲皇后虽被尊为嘉顺皇后,然自同治皇帝宾天之后,她就时时刻刻存着必死之心,不过因为皇帝大丧的事,尚未办妥,所以不能不苟延性命。那慈安太后见嘉顺皇后终日啼哭,十分可怜,时常劝她不必十分悲痛,又时常送些饮食给皇后吃。只有那慈禧太后对于嘉顺皇后,却十分的冷淡,反把慧妃看得极其宠重。慧妃本是慈禧太后心爱的人,慈禧太后有什么事,都叫她代办。慧妃也在宫中拿起权来,她更不把嘉顺皇后看在眼内。嘉顺皇后此时正在办理同治皇帝的大丧,也顾不得这许多闲事,就连她自己宫中的事,也无暇去问。嘉顺皇后平时素爱养猫,她养着一个雪白的猫,满身洁白,非常干净,嘉顺皇后常把它抱在怀中,异常喜爱。谁知那只白猫,自从同治皇帝驾崩之后,嘉顺皇后无心问它,那猫便常到慧妃的房中,有一天慧妃的一床绣花缎被,被那只白猫撒了一泡尿,慧妃瞧见了,勃然大怒,就喝太监们将那只白猫捉住,慧妃叫太监捉着白猫,在前面走,她自己跟在后面,一直闹到嘉顺皇后的宫里,见了皇后,慧妃也不行礼,便指着嘉顺皇后问道:“这野猫是谁养的?”

嘉顺皇后说:“是我养的。你问它干什么?”

慧妃说:“原来是你养的,怪不得它要到我床上去撒尿呢,大概是你叫它去的吧。”

嘉顺皇后说:“你这话太岂有此理了,我与你无仇无恨,何必叫猫子到你床上去撒尿,再说这猫子是一个畜生,它懂得人话吗?猫子要懂得说人话,也倒不这样凶横无礼了。”

慧妃见嘉顺皇后的话中有骨头,一时也回答不出什么话来,便怒气冲冲,走到外面,叫太监拿棍子将那白猫打死,还不算完,又将那打死的白猫,抛到皇后宫中,皇后正在啼哭,忽听得轰咚一声,从门外抛进一个东西来,直摔在皇后坐位的旁边,皇后不觉大惊,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只白猫,已被打死。皇后心中又怒又痛,更放声大哭不止。那慧妃却跑到慈禧太后宫中,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皇后怎样的欺负她,怎样把白猫弄到房里,让白猫去撒尿把她一床绣花缎被都弄糟了。她去与皇后说话,皇后又怎样的骂她,捏造了一大篇的话,加了许多酱油佐料。慈禧太后听了慧妃之言,怒从心中起,就走到皇后的宫门前,高声地说道:“先皇帝才死了几时,你便这样的欺负慧妃,那还了得!将来还不定怎样的欺负人呢。”

皇后在宫内听着,连话也不敢回一句,只是忍气吞声地闷在肚中,好不难受。想到悲惨之处,又呜咽起来。那宫门外的慈禧太后,数数落落地骂了一顿,竟自回宫去了。这里嘉顺皇后越想越伤心,越哭越悲伤,自己想想不如自尽,倒还落个清静。又一想不妥当,因为清宫的祖制,凡是皇后不能有自缢或服毒的事,如皇后自缢或服毒,死了下来,皇后的父母,必有大罪。嘉顺皇后想到这一层,又怕连累了她的父母,便只得暂时忍住,一宿无话。第二天是二月十四日,嘉顺皇后见同治皇帝的大丧诸事已经料理好了,便密传她父母,承恩公礼部侍郎崇绮夫妇进内。皇后与父母见面之后,不由的珠泪双流,痛哭不止。崇夫人见女儿这般可惨,自然是母女连心,也不觉痛哭起来。崇绮忙奏道:“请皇后不要悲伤,要保重御体,办理先皇的丧事。”

皇后哭道:“现在诸事都办妥了,惟有一事未决,特请阿妈额娘进宫,替女儿想个好法子呀。”

崇绮夫妇哭奏道:“先皇的大丧,既然已办妥了,皇后还有什么困难不解决的事呢?”

皇后说道:“大行皇帝在日的时候,女儿受的苦处阿妈额娘还不知道吗,如今皇帝宾了天,女儿更没有好日子过了,慈禧太后在先皇未崩以前,尚且对于女儿随便打骂,以后还堪设想吗?再请阿妈额娘替女儿想想,现在女儿这样孤苦伶仃,在这深宫里,又没有后嗣,当今皇上是个小叔子,这一辈子就算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活在世上,又有什么趣味?女儿早存必死之心,只是死了下来,恐怕违犯了祖训,要连累阿妈额娘,所以没有好法子,要请阿妈额娘替我想一个好法子才好呢。”

崇绮奏道:“皇后若下决心,臣请皇后明白宣示,臣再拟奏。”

皇后哭道:“女儿早想透了,久已下了决心,今天就是面辞阿妈额娘,谢谢父母养育之恩,这一辈子也不能与阿妈额娘再见面了。”

说着就站起身来,意思之中,是要与自己生身父母行礼。将要跪下,崇绮忙上前拦住,跪下奏道:“请皇后以国礼为重,不可使臣夫妇受不臣之罪。”

皇后站着想了一想,又大哭起来,崇绮夫妇见这般惨状,也不觉流泪痛哭。他父母女儿三人,正哭得厉害,忽然小太监进来报道,东太后要来了,慌得崇绮夫妇连忙退了出来正是:鼎湖龙驭悲无极禁殿莺啼泣更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六回 孝哲后绝食殉君 吴御吏尸谏大统

话说东太后进了皇后宫里,见皇后哭得衣襟尽湿,忙劝道:“皇后何必这般的悲伤,自己保重要紧。”

皇后忽然扑倒在东太后的面前,啼哭着,说道:“从今以后,恕臣媳不能再侍奉皇太后了,臣媳已决志殉君,此后再不能孝敬了。”

说罢,又掩面大哭。东太后听了嘉顺皇后的话,真是心肝俱裂,早已哭得不休。哭了一会,才安慰道:“皇后何必如此,这立志殉君的话,现在还说不到;总而言之,有我在一日,决要保护你一日,你放心吧。”

说罢就将皇后扶起来,又切切实实地劝了一番,皇后才止住了哭。东太后更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闲话,方退出宫去。第三天清晨,承恩公崇绮派人送进一大盘馒首来。嘉顺皇后取了一个,剥开一看,那馒首是空心的,心中有些讶异,再剥第二个看,也都是空心的,便觉更为怀疑。将馒首收下,在盘底上写了“此是何意”四字,交小太监拿出去,还与崇绮。不多一刻,崇绮又将那盘子派人送回宫来,皇后接过盘子看时,盘底上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圣明无过皇后”

六个小字。皇后看了,自己叹道:“哦,我明白了。”

说罢又哭起来。这日,皇后便在同治皇帝的梓宫旁,绝了饮食。那些太监宫女们,早已因为皇后失宠,不得西太后的欢心,一个个都有些欺负皇后。皇后便绝了饮食,不吃东西,她们也不去管她。皇后一连饿了五天,慈安太后这一日来瞧皇后,见皇后四肢无力,睡在同治皇帝的梓宫旁边,连哭也不能哭了。再瞧皇后的脸上,现出黄白憔悴之色,很难看的,觉得有些讶异,忙问皇后时,皇后一言不发,连爬起来行礼都没有气力,刚要爬着,又倒了下去。慈安太后更以为奇,再追问皇后皇后仍是不说。后来被慈安太后逼紧了,皇后才断断续续地说道:“臣媳是立志殉君的了。”

东太后更觉有异,就叫太监宫女们来问,太监宫女们,只得说实话,说皇后断了饮食,到今天已五日了。东太后大惊,忙劝皇后不可如此,皇后只是眼中流泪,连哭声都哭不出。慈安太后一瞧不是事,赶紧出宫去见慈禧太后,把皇后绝食殉君的话,对慈禧太后说了一遍,请慈禧太后去劝皇后。慈禧说道:“人各有志,是勉强不来的,只怕劝也无用。”

慈安太后一定要催着慈禧太后去劝,慈禧只好同着慈安到皇后宫中。皇后见二位太后都来了,想爬起来,叩头行礼,只恨两只腿同棉花一般的软,休想能爬得起来。慈安太后见皇后那种可怜的样子忙拦住皇后,叫她不要起来了,慈安太后显出和悦的颜色,劝皇后节哀,照常进膳。怎奈那嘉顺皇后已下了决心,口中连话也说不出了。慈禧太后见皇后已到临危,不能再动,便退出宫去。慈安太后一人留在宫中,对着皇后垂泪。后来众宫眷和各府福晋命妇一齐都得了消息赶到宫中,纷纷地泣劝。这时皇后已经不能说话,慈安太后见皇后这个样子,无法挽救,眼看就要断气的了。忙哭着命人用吉祥床抬回皇后寝殿,可怜那位节烈嘉顺皇后阿鲁特氏,就于二月二十日,驾崩在寝宫之中。临崩之时,宫中闻着一阵香风,飘飘荡荡地吹上天去。那嘉顺皇后的仙魂,大概随着这一阵香风,返瑶台去了。慈禧太后得了皇后驾崩一消息,不但不到皇后宫中料理皇后的丧事,反说“死得好,早就该死”

的话。宫女太监们,更把皇后丧事看得极轻。倒是慈安太后抚尸痛哭一场,口口声声总赞叹皇后的节烈。又吩咐从优殡殓,命军机处拟了一道上谕,将皇后逝世的情形,布告天下,咸使闻知。谁知军机处因有人授意,反说皇后是因病而死,却不将皇后绝粒殉君的话,晓喻中外,可叹那嘉顺皇后节烈的美名,竟有许多人不曾明白,真是一件恨事了。皇后既死之后,照例加谥,称为孝哲毅皇后,金棺暂安于观德殿。因为皇后殉君,就引出一个尸谏的忠臣,力争大统。这一位忠臣,姓吴名可读,字柳堂,官居都察院监察御吏,吴御吏在同治皇帝尚未宾天之时,曾上过一次奏摺,请宣示天下。如立载为皇帝后,生有皇子,应即承继穆宗毅皇帝(即同治皇帝)为嗣,将来继承大统。慈禧太后,见了吴御吏这封奏摺,气得七窃冒烟,说吴可读有心挑拨皇室,非将他斩首不可。幸而慈安太后是一个明白的人,竭力劝住。慈禧太后无法,只得将吴可读发交刑部审问。那吴可读先生到了刑部,侃侃而谈,力争大统,忠义之气,上薄云霄。王公大臣会议之后,议将吴可读降调。又过了几年,穆宗毅皇帝与孝哲毅皇后的金棺,皆永远奉安山陵的时候,那吴可读先生这时,已因查办废员案内,蒙慈安太后圈出,奉旨以主事特用选授吏部主事,因此吴先生便再四面求吏部堂官,大学士宝金,派为随同行礼司员,吴先生追随同治皇帝与皇后的金棺。到了东陵,就在马申桥,住在三义庙内,夜间写好一本遗摺,托三义庙的老道士,递到军机营盘。吴先生便在三义庙中,悬梁自尽。是仿古来忠臣尸谏之义,那一本奏摺上写道:“罪臣吴可读,跪奏为以一死泣请懿旨,预定大统之归,以毕今生忠爱事,藕罪臣闻治国不讳乱,安国不忘危,危乱而可讳可忘。则进苦口于尧舜,如无疾之呻吟,陈隐患于圣明,为不祥之举动,罪臣前因言事愤激,自甘或斩或囚。经大臣会议,奏请传臣质讯,乃蒙先皇帝曲赐矜全,既免死于以斩而死,复免臣于以囚而死,又复免臣于传讯而触忌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余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所赐也。乃天崩地拆,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变,即日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亲王之子,继承文宗显皇帝为子,人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谕。罪臣涕泣跪诵,又复思维,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继承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不待言。罪臣藕以为未然,自古拥立推戴之际,为臣子所难言。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子以传子,骨肉之间,万世应无间然,况亲王公忠体国,中外翕然,称为贤王。观王当时一奏,令人忠议奋发之气,勃然而生,言为心声,岂容伪为。臣读之,至于歌哭不能自己,倘王闻臣有此奏,未必不恕臣之妄,怜臣之愚,必不以臣言为开离间之端而我皇上仁孝天成,承我两宫皇太后授以宾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均若以我两宫皇太后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齐,即从谕之异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赵普之贤。犹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学士直之为国家旧人,犹以黄宏请立景帝太子一疏,出于蛮夷而不出于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旧人如此,奚责新进。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求一归于不误不策,惟叩祈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谕旨。将来大统仍归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异自绳绳揖揖,相引于万代者,皆我两宫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谓一误再误而终归于不误者此也。彼时罪臣即以此意拟成一摺,呈由都察院转递,继思罪臣业经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大臣重臣亲臣,则为深谋远虑,出之小臣疏臣远臣,则为轻议妄言。又思在廷诸臣,忠直素著者,未必即以此事为缓,言亦无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泊罪臣以查办废员内。蒙恩圈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复选授吏部,迩来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环顾在廷诸臣,仍未有念及于此者,今逢大行皇帝永远安山陵,恐遂渐久渐忘。则罪臣昔日所以留以有待者,今则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驾,瞻念九重。望弓剑于桥山,魂依尺帛,谨以我先皇帝所赐余,为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数行,于我两宫皇太后之前。惟是临命之身,神志瞀乱,摺中词意,未克详明。引用率多遗忘,不及前此未上摺一二,缮又不能庄正。罪臣本无古人学问,岂能似古人从容,昔有赴死,而行不复成步者,人曰子惧乎。曰惧,曰既惧何不归,曰惧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犹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岂敢比会参之贤,即死亦未必尽善。惟切我两宫皇太后我皇怜其哀鸣,勿为无疾之呻吟,不祥之举动,则罪臣虽死无憾。宋臣有言,凡事言于未然,诚为太过,及其已然,则又无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无及之侮今罪臣诚愿异日臣言之不验。使天下后世笑臣愚,不愿异日臣言之或验,使天下后世谓臣明,等杜牧之罪言,虽逾职分,效吏鱿之尸谏,只尽愚忠。臣尤愿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余。罪臣言毕于斯,愿毕于斯,命毕于斯。再罪臣曾任御吏,故敢冒死具摺,又以今职不能专达,恳由臣部堂官代为上达,谨奏。”

吴可读先生尸谏之后,这一封遗摺,由吏部堂官代呈两宫皇太后御览,于是大学士宝均,及张之洞那一班清议派的臣子,都有摺子奏上。慈禧太后见朝臣争议大统,便又下了一道上谕,略谓“奉懿旨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原以将来继绪有人,可慰天下卢民之望,第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明定储位彝训昭然,允宜万世遵守,是以前降御旨,未将继统一节宣示,具有深意,吴可读所请,预定大统之归,实与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将来诞生皇子,自能慎选元良,继承大统者,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意。示天下以无私,皇帝自必能善体此意也”。这一道上谕,在慈禧太后的意思,原是不肯认错,反说吴可读不明祖宗的家法。不过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示了,将来光绪皇帝生了皇子,就继承穆宗为嗣,自然人心也渐定。一班清议派的大小臣子,也都无话再说了。吴可读先生这一死之后,那张之洞等便将吴先生的遗像,供在马伸桥,设了一个吴柳堂先生祠,又在北京南横街,设一个吴公祠从此吴先生可以含笑九泉,享受蒸尝之祭,正是:皇恩未报千秋恨臣节无愧百世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七回 违祖训宫中演淫剧 失母仪市上访名医

话说慈禧太后大权在握,独断独行。慈安太后,虽然也同着垂帘听政,但是对于国家大事,也不过点头画诺,并没有实权了。慈禧太后因此更为骄横,只因慈安太后尚在,为礼法所拘,事事不能完全如意,随心所欲,仍未免有些掣肘之处。光阴荏苒,不觉又是光绪六年。慈禧太后这时也有五十多岁了,按说,她经过许多困苦艰难的境遇,每天宵旰多劳,一日万机的劳着,当然要变成鹤发鸡皮的老妇,不似从前的颜色了。岂知她真天地间第一奇人,不但面目不老,还是丰颜盛鬓,同二十来岁的少妇一样。而且她又最爱修饰,衣服格外穿得华丽,尤其最爱洁净,凡是宫眷以外及外边进宫请安的那些福晋格格,命妇小姐们,如有衣服穿得不时式,脂粉擦的不鲜艳的,慈禧太后必命其退出,不准进前。那些大臣们,要讨慈禧的好,都孝敬许多宝物,有献珠宝的,有献古董的,慈禧都一齐收下,这时李莲英已得了慈禧的信用,升为总管。李莲英知道慈禧是爱听戏的,便奏明慈禧太后,把京城里的有名戏子俱传进宫来,排演戏剧。慈禧太后也知道宫中无故唱戏,不是祖宗的家法,怕给慈安太后知道了要说闲话便不准奏。李莲英把肩膀一耸,对慈禧说道:“老佛爷,怕她什么?老佛爷便是老祖宗,祖宗的家法,别人改不动的,只有老佛爷可以改得的。俺们大清国的天下,全仗着老佛爷一人撑持,难道唱一两回戏,也不成吗?”

慈禧听了李莲英的话,很以为是,笑着说道:“小猴崽子,好一张利嘴,你既这样说,咱们便去唤几个戏子来唱唱,也不要紧,你去传他们进来吧。”

李莲英奉了慈禧的面谕,便去传唤戏子,大锣大鼓地唱起戏来。慈禧太后率性派太监去请慈安太后和诸位王爷同来听戏,诸位王爷自然不敢不来,只有慈安太后叹了一口气,说身子不爽快,便回绝了。那诸位王爷陪着慈禧太后听戏,台上开演水漫金山寺,李莲英把宫内安设的水管开放水花飞溅,射得一班王公大臣蟒袍布褂,像水淋鸡一样。慈禧太后见了这般样子,喜得心花怒放。亲王见此情形,甚为忿恨,至演到翠屏山海和尚私通潘巧云的时候,亲王忽高擎两肩,大声叫好,诸位王爷,都吓了一跳。慈禧太后虽不好说什么话,但也向亲王脸上去看。那亲王好似不觉得一般,依旧放开嗓子叫他的好。恭亲子忍不住了,忙上前去向亲王道:“这是什么地方,王爷也能叫好吗?”

亲王听了,大声答道:“这里不是唱戏的地方吗?我当坐在前门外戏园听戏呢。”

恭亲王说道:“这是内廷,王爷不能叫好的。”

亲王答道:“若非王爷说起,我倒认错了,但是我朝的家法,宫中不许唱戏,况且像翠屏山这种戏,更不是在宫内唱的了。所以我一时忘了形疑惑我不是在内廷,是在戏园里,所以我才叫好啦。”

说着忙走到慈禧太后面前,叩头谢罪慈禧太后心中暗恨亲王,但因亲王讽奏的不错,也无可奈何。只得传谕以后不准演翠屏山。慈禧太后从此更每天传戏子进宫唱戏。有一天,有一个丑角,名唤赶三儿的。演唱思志诚一戏,赶三儿扮的是窑子里的鸨母,有嫖客来了,她便提高喊着道:“老五,老六,老七,出来见客呀!”

这种喊法,是北京二等窑子里的规矩,赶三儿是成心拿三位王爷取笑的因为戴亲王排五,恭亲王排六,亲王排七。所以赶三儿有心闹趣,不想怒恼了亲王,便大喝一声:“这奴才这般放肆,那还了得。”

叫侍卫将他抓下,侍卫们上台,把赶三儿捉下来,亲王便命重责四十大棍,责打已毕,将赶三儿轰出宫外。慈禧太后心中暗恨,口中也不便说什么,从此亲王便再也不入宫听戏了。这一年春天,两宫同赴东陵,祭咸丰皇帝。慈禧的拜垫要和慈安并摆着,慈安不肯,命人将慈禧的拜垫移下些,这是慈安太后有意要和她争点高下。不料慈禧不答应。慈安便说“今日祭先帝,在先帝面前,我只知有一个太后,却不知有两个太后。”

慈禧也说:“我与东太后并坐垂帘,都是一般的母仪天下。今日祭先帝,反叫我做起嫔妃来,实在不合情面。如东太后定要争这个过节,我就情愿一死。到先帝面前,请先帝评这理去。”

慈禧说着,便大哭起来。慈安太后见慈禧这样,早没有主意,后来各位王公大臣们,出来调停,乃是两宫并肩儿跪拜行礼。但是慈禧太后心中,对于慈安太后便十分不满意。而且第二年慈禧太后便不去祭拜,只派近支王公到东陵恭代行礼了。不多几时,慈禧太后,忽然得了一病,总是每日在寝宫中歇着,不肯上朝,宫内只有李莲英一人,殷勤服侍。那一天晚间,李莲英叫小太监们退下,慈禧太后一人卧在御榻之上,李莲英见太后已睡着了,便取过一条锦被,轻轻给太后盖好,自己退出房外,又命小太监到外间去。不到两个钟头,忽听得西太后在房中叫道:“主子,主子,臣妾好…啊。”

李莲英忙进房看时,原来慈禧在那里做梦。一会儿慈禧醒来,满面飞红,已将锦被掀在一旁李莲英忙倒了一杯茶送上去,慈禧喝了,李莲英问道:“老佛爷睡了这半天,可好吗?”

慈禧说道:“你们去吧,不用你们这些没用东西。”

李莲英忙退下不敢回屋子里去,就睡在殿上打盹。慈禧太后不多一会,又睡着了。李莲英时时走到帘外去侧耳细听,直听了四个钟头,不见有什么动静。忽然宫女慢慢走出来说太后传李总管进去,李莲英忙钻进堂帘,轻轻走到床前,慈禧太后凤眼微睁,对李莲英说道:“我现在身上发烧,你去奏明东佛爷,就说我有点子病,明天不临朝,请东太后偏劳吧。如有紧要的摺子,先行留中,等我起来再看。”

李莲英奏道:“喳,喳,奴才就去。现在老佛爷觉着怎么样?不然传太医请请脉吧。”

西太后说道:“我的病不大要紧,你先去办正经事吧。”

李莲英答应着,就退了出来,到慈宁宫叩见慈安太后,把慈禧太后的话奏明了慈安太后便独自一人上殿,料理朝政。慈安太后下了朝,便来瞧慈禧太后的病,慈禧太后听说东太后来了,便扶着小太监迎到殿门之外。慈安太后下了轿,慈禧太后上前请安。慈安太后拉着慈禧的手,笑着问道:“妹妹的病怎么样了?”

慈禧说道:“今天稍见好些,妹妹的病,原不要紧,何必劳动姐姐呢。”

这时众宫眷们都上前请安。慈安太后便同慈禧走进殿内。老姐妹俩闲谈起来,慈安劝慈禧快传太医来瞧,慈禧不肯。正说着话,李莲英上前跪奏道:“皇帝主子,给老佛爷请安来了。”

慈禧太后点点头,李莲英忙跑出去,跑到殿门外,跪倒嚷道:“老佛爷请主子了。”

只见光绪皇帝,由太监扶着上了殿阶,太监等退下。李莲英引着光绪皇帝走进殿中,请过两宫皇太后的安,又问过慈禧的病,慈禧叫皇帝不必挂念,“回书房去吧。”皇帝连声称喳,又给两宫皇太后请安,仍由李莲英引着下殿。殿外自有皇帝的随从太监接着,扶上小轿,回上书房而去。这里慈安太后又告辞出来,仍回慈宁宫。慈禧太后,沉吟一刻,就命李莲英去传太医进宫,李莲英领旨,去传谕太医院院判李德立庄守和二人,立刻进宫请脉。两位院判,诊了半天这才退下。临出殿的时候,又向李莲英问明太后昨日的起居饮膳情形,李莲英一一告知。两位院判回到太医院,研究了半日,竟研究不出是什么病。只得开了一剂平肝消热的方药,呈递进去,由御药房配制药品,李莲英煎好,慈禧太后只呷了一口,便不喝了。第二天,两位院判,又进宫请脉,一连看了三天,慈禧的病,仍不见好又换了两位太医,诊了几次,依然无效。但是又过了几天,慈禧的病渐渐自己好起来,每日也能吃饭看摺子,不过心中总是烦躁,有时只发梦呓,也不知说什么话,脸上的肉渐渐消瘦了。李莲英每日小心伺候,体察慈禧的举动,竟被他猜出八九分来。这一天那太医院院判又进宫诊脉,慈禧太后对李莲英说:“这些言不出众,貌不惊人的东西,要他何用,不是糟塌国家的俸银吗?”

李莲英答道:“喳,喳,喳,奴才的意思,老佛爷既是看不中那些院医不如到市面上请几个私家大夫来瞧瞧,不知老佛爷的意思怎么样?”

慈禧太后说也好,你去找几个好的来,要格外慎重才好。李莲英喏喏连声而退。退下去换了便衣,带了仆人私自出宫访求名医。访了几日,访到三个人:一名戈权,江苏人年三十九岁;一名陈春,京兆人年三十八岁;一名邹衡,江苏人,年二十一岁。开了履历,呈与慈禧太后看过,次日便传他三人进殿,由李莲英领进宫中,跪见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叫三位医生都看过脉,开好药方呈上去,慈禧太后独拣了邹衡的药方。命那戈权陈春二位医生,从此不必进宫请脉,留在太医院,学习行走。每日邹衡进宫诊病,那邹衡年纪极轻,生得朱唇白面,如传粉何郎非常俊俏。又善于迎合上意,把李莲英巴结得十分高兴,常在慈禧太后前,替他说好话,竭力保举他。李莲英又常将邹衡传到自己坦坦(满州话,就是汉语的房屋,)之内。屏去左右秘密将宫中的规矩情形,一一都告诉邹衡。邹衡听了,吓得面无人色。李莲英道:“阁下不要害怕,只要小心伺候,包你没有什么事。”

也是邹衡应该走运,慈禧太后被他诊治了十几天,居然精神恢复了原状,从此邹衡便天天进宫,给慈禧太后诊视平安脉。说也奇怪,别的医,许多人诊不好的病,被邹衡诊治,竟一天好似一天。慈禧太后大喜,竟赏了邹衡许多东西。这日慈禧太后午膳已毕,又传邹衡进宫诊脉,诊了两个多钟头,才算完事。西太后笑容可掬的命邹衡退出。又传李莲英进来,笑着说道:“你看邹衡的面貌,不但像文宗皇帝而且这走像儿,也与文宗差不多,岂不是奇事吗?”

李莲英忙答道:“可不是吗。”

慈禧太后又向宫女福儿说道:“你去把西殿里的衣箱打开,找出老主子的便衣来,我要等着用呢。”

福儿答道:“老主子的衣服,老佛爷看就要悲伤的,还是别找的好。”

慈禧太后笑道:“你知道吗?我有别的用处。”

福儿不敢再说,只得去找衣服。找了半天,取出三十多件衣服来,送到慈禧太后面前。慈禧太后看了又看,拣出十几件,叫福儿包好,命宫女太监们退出,对李莲英说道:“这些衣服,你拿下去,明天赏给邹衡吧。”

李莲英奏道:“这是老主子日常穿的衣服,宫中的人,年纪长点的,差不多都认得,老佛爷赏给邹衡,邹衡焉能担得起呢。”

慈禧太后红着脸说道:“你办事怎么那样的糊涂呢?不会叫邹衡拿去改改再穿吗?”

李莲英不便再说,便答应着拿出。第二天赏与邹衡,那邹衡蒙此特殊之恩,真是红到极点,但是他对于政务,从不说一句话,所以朝中也无人注意。正是:宫帷暗斗同水火祖制大法等儿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八回 传奶妈西宫讳疾 焚遗诏东后晏驾

话说西太后自从宠爱邹衡之后,光阴迅速,转瞬又是一年。这年灯节已过,西太后忽又患起病来,连日卧床不起。朝中大事,皆由慈安太后去问。慈安日理万机,也没有闲工夫来瞧慈禧太后的病。慈禧太后这次的病,有些奇怪,忽轻忽重,非常缠绵,一直延迟到三月初旬,忽由李莲英传谕内务府,说慈禧太后因保养身体,就选几个年轻的奶妈进宫。这消息传出之后,许多的人都很为疑惑,暗中议论纷纷。慈安太后也知道了,心中更为不安即忙命驾到西太后宫中,探视病状。到了西太后宫前,进了殿,下了小轿,直走到寝宫廊下。见宫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人待到走进外套间,只有一个宫女盘腿儿坐在门帘底下,那宫女见东太后来了,忙起来请安进去通报。慈禧太后忙叫李莲英出来,说是西太后刚用了药,不能下床迎接,请太后还宫吧。慈安太后笑道:“病人不能起床,我要进去看看。”

说着话就掀开帘子进去。李莲英大声嚷道:“皇太后驾到。”

西太后蒙头大睡似的,东太后忙摇手叫宫女太监们不要惊动了慈禧,慈禧太后听说东太后来了,只得将棉被轻轻向下一推,露出头来。见东太后已走进房内,便向东太后说道:“姐姐,恕妹子不能起床,给姐姐请安了。”

慈安太后说道:“你千万不要起来,防着受风。”

忙着走进床边,用手给西太后按了一按,觉得西太后身上,有些诧异,忙问道:“妹妹,你究竟害的是什么病?怎样会病了这许多日子而且又要传奶妈呢。依我看妹妹的病,真是一个怪病。”

又冷笑道:“别的不说,就说传奶妈也太奇怪了。”

慈禧太后说道:“妹妹的病,怕要成杂痨,所以忽病忽好,据太医说,要吃人奶调养。”

慈安太后笑说:“妹妹受累操心,是我知道的,据我看你这病,断非杂痨,好像是……”

说到这里,颜色忽变,用手打自己的嘴巴,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哪里的事呢,叫人怎么还能活着呢。”

当时全身直抖。慈禧太后说道:“姐姐的话,妹妹都不懂得。”

慈安太后道:“妹妹你如不懂得我的话,你何妨起来,咱们传进太医,当着我的面,瞧瞧说到底是什么病,就明白了。”

慈禧太后见慈安太后说话一步逼紧一步,不得已才说道:“姐姐咱们在热河同受困苦是二十年的患难姐妹,今天姐姐何以这样相逼,莫不成要妹妹的命吗?”

慈安太后说道“我何必逼你,请你自己想想,这事成什么体统?”

慈禧太后道:“姐姐平素待妹妹如同手足今天可大变了样子啦。”

慈安太后道:“话不是这样的说,姐姐没有变心,不过妹妹做的事你自己明白,若说姐姐要逼你,姐姐身边现在还藏着一件东西,是老主子临危时,亲笔写的遗诏,姐姐要逼你,早就拿出宣布了。现在你虽然如此,以后若守祖宗家法,姐姐也还可以宽容你一步。”

慈禧太后听了这一番话,别的倒不放在心中,只有文宗皇帝那张遗诏可实在有些可怕。忙伏着枕上磕头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是我的亲姐姐,妹妹有不是的地方,求姐姐重重教训,妹妹无不听从的。但文宗那遗诏,不知妹妹看得吗?”

慈安太后心地本来忠厚,听了慈禧太后这样的哀求,遂答道:“妹妹要看,自然给你瞧,如果妹妹此后遇事谨慎,不作那违背祖训的事,我就将那遗诏焚了,也不要紧,好在只有我一人知道别人是不晓得的。”

慈禧太后说道:“就请姐姐赏给我瞧吧。”

慈安太后答应了,立刻退出回到慈宁宫将文宗皇帝的遗诏请出来,送到慈禧太后宫中。这时慈禧已起床候着,见慈安太后来到,忙上前请安。慈安太后便从袖筒取一个小楠木匣子,将盖儿抽开,请出文宗的遗诏,慈禧太后连忙跪下捧读,读到“此后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否则汝可出此诏,命廷臣传遗命除之”。不觉两手乱抖,浑身发颤,脸上的颜色顿时发白,忙将遗诏奉还,向慈安太后说道:“姐姐待我,真是有天高地厚的恩!以后妹妹谨遵姐姐的命,决不敢违祖训,但求姐姐慈悲。”

慈安太后道:“但愿你能谨遵祖训才好。”

慈禧太后又说道:“老主子的遗诏,请姐姐收好,如果妹妹有不是之处,就请皇太后遵诏办理。”

慈安太后道:“你我二人,在热河同过患难,并无丝毫嫌隙,只要妹子守家法,又何必留这遗诏呢。”

慈禧太后道:“这是姐姐的恩典,妹妹应该感激的,姐姐固然不要这遗诏只怕后来有奸人挑拨,反为不妙啊。”

慈安太后被她用话一激,不觉心中感动,就叹一口气说道:“妹妹,我的忠言劝告,无非为的祖宗大业和咱两人的名誉,并无别的私心。既是妹妹怕日后有人挑拨,不肯相信我的话,我就焚了它吧。”

说着话,命太监取了一条大纸拈儿遂将那张遗诏焚化。慈禧太后喜得伏在地上磕头,谢过慈安太后的恩,说道:“姐姐待妹妹这般的大恩大德妹妹来生变犬马再报吧。”

慈安太后笑道:“妹妹的言太重了。明天我传王福晋进宫,服侍妹妹,等你病好,再叫她回府。”

慈禧太后道:“姐姐真周到极了,妹妹自能慎重养病,姐姐不必操心。”

慈安太后辞去,正走到殿外,见李莲英在殿上踢球玩。正踢得高兴,一球飞去,正落在慈安太后面前,差一点打着慈安太后的脸。李莲英装着未看见,撒开腿便向旁边跑。慈安太后见这奴才这样的放肆,心中大怒。就叫太监们将李莲英抓下,那李莲英被抓到慈安太后的跟前,慈安太后喝令他跪下,就训斥道:“你仗着谁的势力,这殿上是你踢球的地方吗?自从先皇宾天之后,主子的年纪小,我看在西太后的面上,不来考察你们,竟这般的大胆,越弄得无法无天,我不打你,怎能忍得住。”

慈安太后说到这里,真是十分愤怒。便喝令侍卫把李莲英拉下去,打十大棍。侍卫将李莲英拉下去,慈安太后便上了小轿回宫而去。那些侍卫原是与李莲英要好的,并不曾打他,见东太后走了,就将李莲英放下,李莲英忙进西太后宫中,此时慈禧太后正暗中想着东太后的事。李莲英又将东太后要打他的话奏明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忙命李莲英去传邹衡,不多一刻,李莲英引着邹衡进宫,太监宫女们自行退去,三人密议许久,邹衡忙着出宫。第二天,清晨,天明未久邹衡又进宫诊病,并献了两盒奶油克食,(满州话祭祝之供品)慈禧留了一盒,取了一盒命小太监送与东佛爷,就说这食是外边呈进来的,西佛爷留了一盒,送一盒呈进东佛爷,请东佛爷一定要收下。小太监领旨,手捧着盒儿,送到慈宁宫,见慈安太后正在院子里看金鱼。那个小宫女也在缸旁站着,玉缸中养着几条金鳞凤尾龙睛大鱼。慈安太后自己用翠勺取了鱼虫子向玉缸中投去,缸中的鱼都来争食,慈安太后笑道:“鱼儿真蠢啊,身在缸中,还要争食吗?”

小宫女们也笑了。有一个小宫女立在缸边嘻嘻笑道:“老佛爷给你们吃的呢,你吃了就不饿啦。”

又有一个小宫女笑道:“这个时候要遇见一个淘气的人,暗给它们点毒药,鱼儿就活不成了。”

慈安太后轻轻用手打了小宫女一下,笑着说道:“你这孩子,为什么说不吉祥的话,不怕挨打吗?”

见有一个小宫女小太监捧着盒子进来,忙对慈安太后笑道:“小太监送什么东西来了,老佛爷看吧。”

慈安太后一回头,见小太监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个盒子,举到头上奏道:“奴才奉西佛爷的懿旨这盒子里的克食,是外边呈进来的,西佛爷留了一盒,命送一盒,请东佛爷收下。”

慈安太后笑道:“好。”

小宫女便接过盒子,打开盖儿,呈到慈安太后面前。慈安太后见里面装的食,真做得精细可爱,有做成龙凤式的,有做成鹤鹿式的,就取了一块。笑道:“我尝尝,好不好。”

便放到嘴里,嚼了又嚼,又软又甜,又向小太监说道“这食真做得好,你回去替我谢谢你主子吧。”

小太监答应着请安退出,慈安太后又使小宫女将食盒送到殿中。慈安太后正想上朝问政。忽然头昏目晕,支撑不住,腹内疼痛,颜色惨白,只嚷肚子疼,怎么这样利害,说话之间,便站不住,叫宫女扶到御榻上倒下来。总管太监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派首领太监,到宁寿宫送信,报与西太后知道。又派一名太监到乾清宫奏明皇上,首领太监等去后,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都到御榻前,围着慈安太后,问老佛爷怎么样了。慈安太后痛得在床上乱滚,眼中的珠泪和额上的珠汗双流,忽然大叫道“痛死我也!”就口眼歪斜,面如白纸。这时瑜妃、晋妃、瑾妃也都赶来。瑜贵妃忙拉着慈安太后的手叫道:“太后,额娘,您睁开眼睛,奴才们都来了。”

连叫几声,忽见慈安太后用力睁开凤眼,又叫道:“痛死我也!”

将眼一瞪,两腿一竖,口鼻之内,流出鲜血。可怜一位贞哲贤明的老太后,就驾返瑶池去了。光绪皇帝赶来,见皇太后已死,忙跪在床边痛哭。那些大臣们,正在朝房中候着太后临朝,忽然总管太监传谕下来,说慈安太后驾崩了。传军机大臣们速速进宫,商议大事。那班大臣们听了,各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内中惟有恭亲王最是关心,便忍不住放声大哭一直哭进宫去,跪在慈安太后前,又大哭不止。光绪皇帝与众官眷们也都伏地举哀。慈禧太后早派了小太监来,探听消息。小太监回去报告,慈禧太后冷笑道:“她怎么这会子就死了呢?”

王福晋在旁讶异道:“呀,什么病啊,怎么一会儿就死了吗?”

慈禧太后道:“妹妹,你替我到那边,看看东佛爷到底是什么病,务必问明了情形告诉我。”

王福晋忙答应就走,走到慈宁宫,见光绪皇帝与恭亲王都是大哭不息,宫眷们忙与王福晋见过了礼。皇帝也止住了哭,向福晋请安,恭王也过来问好。王福晋,走到慈安太后御榻之前,跪倒痛哭,宫眷们劝住,福晋仔细看了,见慈安太后的尸身,口鼻之中,都流着血迹,心中非常讶异。又详细问了死时的情形,福晋心中有些明白。便向光绪皇帝说道:“皇帝请暂且回宫去罢。”

光绪皇帝仍不忍离开,只得走出殿外守着,王福晋(即七福晋,以下简称七福晋)忙回宁寿宫,向慈禧太后复命,将慈安太后死的情形,以及口鼻流血的话,都细奏一遍。慈禧太后听了,默默无言,沉思许久忽然怪叫道:“妹妹,快来,不好了,我的肚子也疼得利害。”

七福晋大惊,忙上前看视,问道:“太后,姐姐,怎么样了?”

慈禧太后,双手捧着肚子,口中大叫痛死我也,便倒在御榻上。七福晋叫李莲英领着小太监们,退出殿外。自己领着小宫女们,在殿内服侍,西太后翻腾了半日,就要上马桶,七福晋扶着她坐在马桶上,泻出许多污血来,病就好了,居然能行动,肚子也不膨胀了。正是:两件疑案轻遮过一朝国事更纷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九回 举丧仪慈禧抗法 争典礼恭王免职

却说光绪皇帝在慈宁宫哭了半天,直到下午,方到宁寿宫来请示慈禧太后的办法。慈禧太后道:“东佛爷的大丧,皇上不必管了,都有我料理。”

就立刻传敬事房太监,传谕下去,令王公军机大臣,六部九卿,领侍卫大臣,八旗都统等立刻进内,听候召见。那班王公大臣们,在早晨已得着消息,早已换了素服,在朝房里等着,一直候到掌灯的时候,才由内奏事官传出懿旨。说西佛爷已经升殿。召见军机大臣恭亲王、宝均、李鸿藻等到了殿上。慈禧太后面带病容,对恭亲王等说道:“慈安太后不幸于今日宾天,中外人民,莫不悲悼。尔等赶紧恭拟慈安太后的尊号,候旨选择,还要拟一道遗旨,明天宣布。”

至于慈安太后的丧礼,除命各衙门遵照前例敬谨办理外,并派恭亲王亲王额驸景寿大学士宝均、李鸿藻,侍郎荣禄,恭办大丧事宜。一切应行典礼,均着查例具奏,恭亲王等退下。当日就颁下一道大行皇太后的遗旨,其文云:“内阁奉上谕,朕钦奉慈安端裕康庆皇太后懿旨,予以薄德,只承文宗显帝册命,备位宫阃。迨穆宗毅皇帝寅绍不基,孝思肫笃,承欢奉养,必敬必诚,今上皇帝,入继大统,视膳问安,秉性诚孝,且自御极以来,典学维动,克懋敬德。予心弥深欣慰,虽当时事多艰听宵勤政,然幸体气素深强健。或冀克享遐龄,得资颐养。本月初九,偶染微疴,皇帝侍药问安,祈予速痊,不意初十,病势陡重,延至戍时,神思渐散,遂至弥留,年四十有五母仪尊养,垂二十年,屡逢庆典,迭晋微称,夫复何憾。第念皇帝遭兹大故,自极哀伤,惟人生一身,关系天下,务当免节哀思,一以国事为重,以仰慰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教育之心,中外文武,恪供厥职,共丧郅治。予灵爽实,共与嘉之,其丧服酌遵旧典。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大祀固不可疏,群祀亦不可缀。再予向以俭约朴素为宫闱先,一切事关典礼,固不容矫从抑损,至于饰终仪物,有可稍从俭约者,务惜物力,即所以副予之素愿也钦此。”

这一道遗旨颁下之后,臣民等思念太后功在平匪,无不痛哭流涕,次日奉旨上尊号曰贞。并由内务府发给各衙门各旗营孝布,并传知宗人府各衙门,凡属福晋命妇,一律穿素服入宫。举哀致奠,并由礼部奏派主祭王大臣,奉旨派出恭亲王亲王睿亲王肃亲王,大学士李鸿藻宝均尚书延勋侍郎,翁同稣等一百余员,均赏孝服百日。这天礼部奏呈行礼摺片,慈禧太后应行率领宫眷等,于某某日行礼,贵妃等于某某日应率领福晋命妇等行礼。慈禧太后看了这个摺片,大为不悦。立刻召见恭亲王,恭亲王进宫,跪见慈禧太后,见慈禧太后仍穿吉服,并未换孝衣,依然是梳着两把头,擦了满脸的脂粉,仅不穿大红,穿了一件黑色缎子的旗袍。恭王一见,心中十分讶异。慈禧太后问道:“礼部方才呈递行礼的单子,怎么也将我列入行礼之中,这个规矩,我不明白是哪一朝传下来的,所以召见王爷先问一问。”

恭亲王奏道:“礼部奏请皇太后按日前往行礼,乃表率群臣以示天下之意。”

慈禧太后道:“这个礼节,未免有些不对吧,东佛爷是皇太后,难道说我不是同她一样的吗既是一样,为什么我要给她穿孝行礼呢?再说穆宗毅皇帝是我亲生的,他并未曾生过儿子难道她比我尊贵吗?”

恭亲王奏道:“这是我朝的家法,请皇太后遵守。”

慈禧太后道:“你不必说家法,你且讲讲这个理。”

恭亲王奏道:“孝贞显皇后,乃文宗之皇后,我皇太后,当然去穿孝行礼的。”

慈禧太后听了此言,勃然大怒道:“我不穿孝行礼,便把我怎么样?”

恭亲王道:“此乃我朝家法,皇后须召见礼部诸臣议决后,臣方敢遵旨。”

慈禧太后说道:“好你下去。”

恭亲王叩头退出。慈禧太后立刻又召见礼部尚书李鸿藻,延勋二人。李延两位尚书进内,慈禧太后问道“孝贞显皇后大丧行礼单,因为什么要我穿孝行礼,你们讲这个理给我听。”

延勋道:“此乃我朝前例,臣等不敢妄议,”

慈禧太后说道:“我不问什么前例不前例,我只问我与东佛爷是不是一样的皇太后,你们说。”

延勋奏道:“臣不敢妄对。”

慈禧太后又说道:“比如我死在东佛爷之前,她也该替我穿孝行礼吗?你们讲。”

延勋奏道:“这个例不行礼。”

西太后大怒,忙问道:“这是什么缘故。”

延勋奏道:“皇太后圣明,此理不难解得。”

慈禧心中明白延勋的意思,是说东太后是正宫出身,她是贵妃出身,明明是争大小之分,更为不悦。就大声说道:“我不行礼,又怎么样?”

延勋奏道:“此乃列祖列宗之遗法,皇太后若不遵从臣等不敢妄议,但是臣等却不能不奏。”

慈禧更怒气冲天,高声说道:“你敢说我不遵祖训吗?”

延勋奏道:“臣不敢妄议,但皇太后天资聪明,当然了解,如皇太后定要变更祖例,只有请皇太后明颁懿旨,臣等敢不遵命。”

慈禧太后道:“你们一定要我行礼吗?”

延勋奏道“臣等亦不敢强迫皇太后行礼,但臣等罪该万死,有一言奏明,请太后垂听。”

慈禧太后道“有话只管说。”

延勋奏道:“皇太后如以文宗显皇帝为皇帝,以孝贞显皇后为皇后,自应照例行礼。如其不然,似乎可以不必行礼。臣等请皇太后即下懿旨,罢免臣等官职,礼单亦可掷远。”

延勋这几句话,更说得针针见血,都刺在太后的心中,太后好不难受。慈禧太后连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愣了半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下去,我行礼就是了。”

延勋李鸿藻忙磕头退下。可怜她把那李鸿藻已吓得汗流浃背,面无人色。出得宫来,到了礼部衙门,李鸿藻说道:“我们二人的性命,只怕保不住了。”

延勋冷笑道:“大丈夫死或重如泰山,咱们职司典礼,若不抗争,不但遗笑后人,且何以见列祖列宗于地下。纵有不测之祸,这一死也同泰山之重了。”

李鸿藻被延勋一说,又羞得面红耳热,默默无言。那慈禧太后被恭亲王延勋二人,据理力争之后,深恐人心不服,不便再行争执,只得遵守祖例,替慈安太后行礼。但是心中恨极了恭亲王与延勋二人,总要想法子去收拾他二人。对于慈安太后的大丧,也是鸡蛋里寻骨头,诸事俭约,不叫慈安太后死后大出风头。大丧过后,慈禧太后处处存心,专找恭亲王的错处。因恭亲王在诸位亲王大臣之中资格最老,又是先朝顾命大臣。此人在朝,诸事必多掣肘,便常常和李莲英商议,要革恭亲王的职。但恭亲王奉公守法,办事又极公正,从无失职的事,便要去他,也无从藉口。恰巧云南报销帐目错误,慈禧太后召见孙毓汶时,便向孙毓汶说道:“近日恭亲王恃宠专权藐视朝廷,我听说云南报销,恭亲王、宝均等均受了贿赂,你是朝廷重臣,岂可袖手旁观命你秘密调查,实行参奏,我自秉公办理。”

孙毓汶叩首遵旨,就借题奏参。又因中法战事发生,说他议和失策,把一个罪名,全个儿搁在恭亲王的身上。慈禧太后趁此机会,便将恭亲王等一班大臣,凡是从前与慈安太后的同党,一齐革职。以为一网打尽之计,便含含糊糊下了一道上谕,说得文不对题,那上谕说道:“内阁奉上谕,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现值国家之气未充,时艰犹钜,政多丛脞,民未敉安。内外事务,必须得人而理,而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行政之枢钮,恭亲王奕诉等始尚小心匡弼,才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天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报成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谕列,或目为拥蔽,或劾其委靡,或谓簋簋不饬,或谓昧于知人。本朝家法綦严,若谓其如前代之藕权乱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宾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数端。贻害实非浅鲜,若不改图,专务姑息,何以仰副列圣之伟业贻谋,将来皇帝亲政又安能臻诸上理,若竟照弹章,一一宣示,即不能复议亲贵,亦不能曲全耆旧,是岂朝廷宽大之政。所忍为哉,言念及此,良用恻然,恭亲王奕诉,大学士宝均人值最久,责备宜严,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兹特录其前劳,全其未路,奕诉着加恩,仍留世袭罔替。亲王,赏食全俸,开去一切差使,并撤去恩加双俸,家居养疾;宝均着原品休致,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内廷当差有年,只为囿于才识,遂致办事竭蹶,兵部尚书景廉,只能循分供职。经济非其所长,均着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工部尚书翁同,甫直枢廷适当多事,惟既别无建白,亦有应得之咎,着加恩革职留任,仍在毓庆宫行走,以示区别朝廷于该王大臣之居心办事,默察已久,知其决难振作,诚恐贻误愈重,是以曲行矜全,从轻予谴。初不因常一眚之微,十臣一疏之劾,遽将亲藩大臣,投闲降级也,嗣后内外臣工务当痛戒因循,各据忠悃,建言者秉公献替,务期远大,朝廷但察其心,不责其迹,苟于国事有补,无不虚衷采纳,仅有门户之弊,标榜之风,假公济私,倾轧攻计,甚至卑鄙为人驱使,就中受贿,必当立决其隐,按法惩治不贷,将此通谕知之,钦此。”

那些被革的大臣们,见了上谕心中虽然不平,只因天语煌煌,也无可奈何,都忍气吞声退出了军机处。这时国内的人民,因恭亲王内则引用倭仁,整理朝政。外则引用曾国藩等,平定胡匪,铲除三奸,与英法议和,使京城不受涂炭,实乃国家有功之臣。而慈禧太后只因恭亲王擅杀安得海,及强迫穿孝行礼,遂心中不悦,轻轻加了委靡不振的攻语,将恭亲王逐出军机处,未免太不公平,都暗中诽议。恭亲王退出军机处以后,便有左中允锡钧,左庶子盛昱等数人上了奏摺,略谓皇太后不应以莫须有之事,擅免亲贵大臣,设使危及社稷,谁实其咎等语。慈禧太后因群臣力争不得已又下一道上谕,以亲王奕环,管理军机处事务,遇有重要之事,须与恭亲王商酌然后施行,在慈禧太后的意思,不过是以亲王做个傀儡,凡事皆由自己独行独断,免得内外大臣多所猜虑,却不料因为这件事,又生起许多事非。正是:一朝大权成独裁五位枢臣免职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九十回 清流党具摺驳朝旨 松筠庵会议保贤良

话说恭亲王退出了军机处之后,改派亲王管理。因此惹起了一般清流党的反对。那清流党中的健将,十有八九,都是名翰林出身,如张之洞、张佩伦、宾廷、盛昱、锡钧、曹鸿勋、潘祖荫、赵尔巽、延茂等。或为御吏,或为侍诗侍讲,或为中允、庶子,都时常上摺言事,奏参大臣,往往联衔谏争,必达目的。京内外的大臣,对于他们,没有一个不畏惧的。慈禧太后见了他们,也有些头痛,只是不便罢黜他们,还要格外注重,每遇他们递的奏摺,无不认真办理。这班人却真是风骨嶙峋,严厉刚正。自奉旨派亲王管理军机处以来,这一班清流党因亲王的学识,远不及恭亲王,而且又性情豪暴,专爱练习武艺,不善文章,更与清流党格格不入。清流党对于亲王便非常反对。那翁同又暗中指使盛昱锡钧二人,向清流党方面去鼓吹。清流党便拣了日期,在宣武门外达智桥松筠庵大开会议提起那松筠庵也是北京城中,有名的古迹,是明朝杨继盛先生的故宅,京中的言官,每逢有要事,都在松筠庵会商,那清流党便以此为聚议之所。这一天开会,由张之洞首先发言道:“此次恭亲王退出军机,内中大有隐情,恭亲王既未请假,何能谓之多病;而且恭王办理认真,并无错失,又何能谓之委靡。恭王此次免职真是太冤了。至于亲王是今上皇帝本生之父,岂可在朝执政,我辈理应谏争,请亲王退出军机,皇太后或者不得不起用恭王,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不知诸公以为何如?”

锡钧盛昱赵尔巽三人,也相继发言,赞成张之洞的提议。众人皆一致赞同,遂决定由盛昱锡钧二人联衔先奏,再由赵尔巽做后盾,计议已毕,由张之洞拟定摺稿,其文云:“奴才左庶子盛昱,左中允锡钧,跪奏为亲王参预机务,非所得宜,请旨收回成命事藕亲王位崇诸王,功在社稷,理应怡志林泉,受天下之颐养。恭读前日谕旨,派亲王管理军机事务,奴才等伏思军机处,乃政务总汇之枢机,不独任劳,抑且任怨,既综繁颐之交,则悔尤易集,既操进退之权,则怨读易生。在亲王公忠体国,何恤人言,而抑度圣怀,当又不忍使之蒙议,伏查嘉庆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奉上谕,本朝自设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者,正月初间军机处事务较繁,是以暂令成亲王永入值办事。但究与国家定制未符,成亲王永,着不必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亲王爵秩较崇,有功而赏,赏无可加,有失而罚,罚所不忍,优以恩礼,而不授以事权,圣谟深远,万世永遵。恭亲王参赞密务,本属权宜,况亲王又非恭亲王之比乎,再奴才等尤所虑者,军机处为用人行政之枢钮,权势所在,亦怨读所丛。亲王既预其事,则凡紧要事件,枢臣会商,既非紧要事件,枢臣亦须商办,若令亲王时入内廷,圣心固有未安,若令枢臣就邸会商,国体亦有未协。伏恳收回成命,仍照前例。遇有紧要事件,皇太后随时召见亲王商办,再交枢臣酌定,事权既有专责,自免诸多贻误管窥之见,是否有当,伏祈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

这一个奏摺递进去之后,赵尔巽接着又单衔具奏,文义与此略同。慈禧太后见了奏摺心中大为不悦,但是在体制上,又不便发作,降罪于盛昱诸人,踌躇甚久,才下了一道上谕,其文云:“朕钦奉慈禧端佑康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本日据左庶子盛昱,左中允锡钧,御吏赵尔巽等奏,亲王不宜参预军机事务各一摺,并据盛昱等,奏称嘉庆四年十月,仁宗睿皇帝圣训,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圣谟深远,允宜永遵。惟自垂帘以来,揆度时势,不能不用亲藩,进参机务,此不得已之深衷,当为在廷诸臣所共谅。本月十四日谕令亲王奕环,与诸军机会商事件,本为军机处紧要事件而言,并非寻当诸事,概令闻问,亦不能另派差遣。王奕环再四推辞,磕头恳请,当经曲加奖励,俟皇帝亲政,再降懿旨,始暂时奉命,此中委曲,尔诸臣等岂能尽知耶,至军机处政事,委任枢臣,不准推诿,希图卸肩以专责成,经此次剀切晓谕,在廷诸臣,自常仰体上意,毋庸多渎,盛昱等所奏,应毋庸议,钦此。”

这一道上谕下来之后,张之洞张佩伦又接着上了几个奏摺,慈禧太后见了,非常震怒又下了一道上谕,其文云:“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朝廷用人行政,自有权衡,且任用亲贵允非外臣所得干预。张之洞等岂不知之耶,张之洞等封摺,均着掷远,毋庸再渎,钦此。”

慈禧太后这道上谕,大有训责之意。当然各大小臣子,都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亲王与光绪皇帝,是生父的名分,与别的亲王不同。亲王奉旨以后,也不敢进内当差。况且别的亲王见了亲王,又要按体请安,不能平起平坐,因此亲王又不便常到军机处。后来慈禧太后知道此意,就命李莲英传知亲王,命他有事迳行入宫,面奏太后,商酌办理亲王便遵旨而行,每日进宫,观见太后,那清流党的人,受了申斥,哪肯甘心,但是再递封奏,固恐天威莫测,出什么危险。若从此不争,又怕清流党的名誉,被人耻笑。众人在松筠庵会议几次,均无妥当之法。那盛昱字伯义,原是肃亲王的兄弟,与恭亲王亲王等本是同族,盛昱便想了一个妙计,便于次日,穿着袍套,去拜见王,那王原是与慈禧太后意见不合的。盛昱见了王,请安已毕,王命他坐下,盛昱谢坐。王问他近来干些什么事,盛昱答称在家读书,王说好,盛昱又道:“今天小孙儿见五马福(马福者满州人呼祖父之称也)为的是前天有道谕旨,申诉小孙。不知五马福瞧见没有。”

王道:“我瞧见啦,不知你又有何意见?”

盛昱道:“小孙的意思,以我六马福(即恭亲王)在朝多年,资望隆重。对于政务,又处置得宜,并无过失,况且学问又高,经验又多,这都是五马福深知道的,太后不知为了何事,却要免我六马福的职?”

王道“太后的脾气和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你六马福性情正直,自然不讨欢喜,就是我也不成只可笑你七马福真有胆子,竟敢接你六马福的事,你说可笑不可笑。”

盛昱道:“是呀,五马福的话,实在见高识远,我七马福的经验先不必说,请示马福,我七马福是今上的什么人?每天进内,不上去请皇上的安,于国体不合,若是请安,皇帝又有所不安,像这样的情形,七马福还能到内廷当差吗?况且七马福以皇帝本生之父,而握政权,天下的臣民,岂能免去疑虑,于大局又有何益?现在七马福不便到军机处办事,便每天进内,在皇太后殿中坐商政务,这种办法,与我朝法,合是不合呢?孙子因此对奏抗争,皇太后不顾清议,反申斥小孙一顿,孙子为国家大局计,忝在宗室,岂可袖手旁观。所以今日来求见五马福,请马福指示。据孙子的愚见,如今外臣是不敢再奏的了,只有五马福是亲贵之尊,还可力谏不然于国政家法,两有不便。我们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岂忍坐视吗?”

王听了,叹口气说道:“咳,太后的天性,是专好自用,屡屡破坏祖宗的家法,我谏过多次,总是不听,我也赖得再说了。但是要叫你七马福不进宫,我自有办法,你且退下。明天瞧着罢。”

盛昱忙起立告辞。第二天王进宫,坐在王爷六班公所,命人去请亲王,王不敢怠慢,立刻过来,请安已毕。王冷笑道:“你真有能耐,居然掌起国家大权来了,我真佩服你,今天我有一句要紧的话,不能不对你说。”

亲王见王冷言冷语,知道不是好事,便忙笑道:“哥哥有什么话?请吩咐罢。”

王道:“你是今上生父,岂可在朝执政,所以招得参摺,同雪片似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况且你每日进内,在皇太后殿中议事,又是哪一朝的体制,我朝家法极严,岂可如此放纵。你难道不畏惧吗?”

亲王忙辩道:“那是皇太后的懿旨,兄弟不敢不遵。”

王道:“皇太后的懿旨重呢?还是列祖列宗的家法重呢?”

亲王忙站起来说道“兄弟知罪了,明天一定辞差。”

王道:“辞不辞在你,哥哥执持家法,如果皇太后敢违祖训,破坏家法,哥哥也是一样的面谏,你若再不听哥哥的话,哥哥还可以告祭太庙呢?”

王道:“兄弟岂敢不听哥哥的训谕,兄弟明天辞差,若是太后不准,兄弟就请病假,从明天起,再不进宫了。”

王道:“你这样的办,哥哥虽然无才,不能办理国事,但是家法还可维持,如有大胆破坏家法的,哥哥愿出死命力争,若争不回来,哥哥也拚着性命不要,在太庙殉国,以见列祖列宗于泉壤。哥哥的性情,你还不知道吗?”

亲王吓得诺诺连声,亲王便出了公所,王也跟着出来,临行的时候,王又再三嘱咐,不可改变前言,亲王道:“哥哥请放宽心,兄弟决不违背就是了。”

这才分别而散,正是:清流名誉今何在,祖制家法谁维持要知后来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九十一回亲王托病居家 高道士募捐修庙

话说亲王第二天果然上了奏摺请病假。奉旨给假十日,期满又续请二十天。皇太后便派太医去诊视。亲王密嘱太医,做个气弱痰喘的脉案,复奏上去。皇太后见了这脉案心中甚为怀疑。便命李莲英前往问疾,李莲英领旨,到王府,进了亲王寝室,亲王故意装病。李莲英见亲王不像有病的样子,就传懿旨劝亲王销假。亲王只是连说病重。李莲英无法,只得告辞。亲王赏了他两个荷包,李莲英请安谢赏而退。回宫奏明太后,太后更疑。等到亲王假期将满,果然递上一个奏请开去差使的摺子,措辞很为恳挚皇太后又命礼亲王世铎前往传旨慰留。礼亲王见了亲王,亲王仍是装病,并且卧床不起。礼亲王便说道:“爷(按八家亲王,俗呼曰王爷。皇子俗称曰爷。咸丰帝行四,亲兄弟六人。五爷、六爷、七爷皆为亲王,八爷、九爷为郡王,皆称曰爷)的病,在世铎看起来,不像要紧的样子,只怕其中或有别的缘故。”

亲王听了礼王之言,把脸一沉说道“有什么缘故,我自己不知道,你说吧。”

礼王忙道:“这是世铎揣度之辞,请爷大度宽容不必深究。如果爷的病体,少见轻减,还是请爷销假的好。至于开去差使,似乎可以不必世铎明天奏请皇太后,再给爷一月的病假,爷的病自然吉人天相,早愈勿药了。”

亲亲王道:“我的病,不必你分心。”

礼王见亲王脸色不对,面带怒容,不敢再往下说,忙请安告辞。次日礼王进内,奏明太后。太后再赏给亲王病假一月,奏请开去差使,着毋庸议散门之后(俗称退朝为散门),慈禧太后忙将王福晋传到宫中。福晋进殿,叩见太后太后便问王的病,从何而起,要紧不要紧。七福晋奏道:“奕环的病,倒不甚要紧。只因妨嫌起见,不敢担任军国大事,所以奏请开差使。”

慈禧太后问过:“什么叫做妨嫌呀?我偏叫他当差。”

七福晋奏道:“太后何必定要奕环当差使,何不叫恭亲王出来呢?”

慈禧太后怒道:“你是我的妹妹,你不知恭亲王遇事就监督我吗?孝贞死了,他逼着我替孝贞穿孝行礼;我要到太庙,他说自古以来,太后到太庙的,只有武则天一人。他当面嘲笑我,这些事都是你知道的,况且他杀了小安子,更对不起我。你别替他说话,你别忘了你是叶赫那拉氏。”

七晋奏道:“皇太后以国法命奕环秉政,岂知背后还有以家法约束奕环的人呢?”

慈禧道:“是谁?谁敢这样的大胆。”

七福晋道:“家有长子,国有大臣,奕环不敢违抗五爷的话,是五爷叫他辞差的。”

西太后更怒道:“王也敢阻挠我的事吗?你去告诉七爷,就传我的懿旨,叫他期满销假,看王敢怎样办。”

七福晋道:“请皇太后息怒,此事还要慎重五爷说了,如果奕环再干预内廷政事,五爷就要以身殉国,告祭太庙了。”

西太后闻言大惊颜色陡变,咬牙切齿地说道:“既是这样同我过不去,也好!以后近支宗室,我满不用啦七爷销假不销假,由他的便,你去吧。”

七福晋不敢再奏,只好请安退出。那慈禧太后深知王性情固执,说得出,就做得到。万一真闹得告祭太庙,发生意外事故,招出内外臣工反对,可就不妙了。不如忍耐着,再慢慢收拾他。亲王假期已满,仍请开去内廷差使。慈禧太后便批准了。再说那王心中更不以慈禧太后为然。有一天,慈禧太后上朝,并未梳头,仅挽了一个扁髫。群臣皆以为有失体统,但是无人敢谏。王见了,心中好不难受。等到太后退朝,又要游北海。王便先赶到北海,在王龙亭旁边,自己将袍套脱去,只穿一身白布褂裤,坐在海边钓鱼。皇太后果然领着宫眷来了,仍梳的是扁髫,髫上插着一朵鲜花。从漪澜堂坐船,过了海,到五龙亭旁下船。忽见五爷在海边钓鱼,不穿官服。见了太后,又昂然不动。太后大怒,故意问李莲英:“前边是什么人,敢这样的胆大妄为。”

李莲英奏道:“那不是五爷吗?”

太后道:“你去问他,为什么这般放肆,快叫他退下。”

李莲英便走到海边,见了王,请过安。对王说道:“老佛爷来了,请爷回避。”

王道:“老佛爷驾到,我得去请安,为什么叫我回避?”

李莲英道“爷不曾穿官服,怎好去请安呢?”

王道:“不要紧。”

说着就站起来,向慈禧太后那边走过去。李莲英那敢阻拦。太后见王不但不回避,反倒走过来,不由气往上撞。立刻止住脚步等候。王走到太后面前,跪见太后。太后怒容满面地问道:“爷这样打扮,是来见我的吗?爷的身份,也不算不高了。为什么不穿官衣,反这样的打扮?不怕被奴才们笑话吗?”

王即庄颜正色地奏道:“奴才有一言,请示皇太后。皇太后今日临朝,为什么不梳头而挽髫,难道太后不怕群臣笑话?奴才倒反怕别人笑话吗?”

太后道:“我这几天是有点不爽快,起来的时候稍晚因为忙着上殿办事,所以来不及梳头。”

王奏道:“奴才今天也以为皇太后没有梳头,便不能出来游览海景,故敢不穿官衣在海边钓鱼。岂知皇太后驾到,一时仓猝不及穿起,请皇太后恕奴才的罪。”

慈禧太后被王这一来,弄得没有办法,心里虽然气极,又不敢与王争辩。只得忍着气,一言不发就走了。慈禧太后转身回宫,王也离开北海。那慈禧太后回到宫中,自己一想:恭亲王是得罪了,亲王又准其开去差使,如今王屡次渎犯自己。把文宗三个兄弟,满都得罪,万一内外臣工,群起反对,怕自己难以应付。想了好些日子,无法挽救,只得命人将福晋传进宫来。命七福晋常安慰王,并赐他十万两银子,又送了两个美貌宫女,赏给王伺候一切。七福晋已知太后之意,便劝王改变宗旨,王那里肯听,每天只在王府中看戏取乐,仍是不问内廷之事,慈禧太后又对于恭亲王特别赏赐许多宝物,将恭王之女,封为荣寿固伦公主,赏用金顶黄轿,以示优遇只有那亲王一辈子也得不着差使,连赏也没有。这且按下不提。且说京师西直门外,有一个白云观,观中有一个老道,姓高名元峒。因为李莲英的关系,在慈禧面前,时常夸讲高老道的法术高深,能捉妖魔鬼怪。这一年宫中忽然出了妖魔慈禧太后便听了李莲英的话,传高老道进宫,作了一天一夜的法。李莲英便说妖怪被高老道捉住了。慈禧太后也很为相信。从此便把高老道信任起来。下了一道上谕,封高元峒为总道教司,与江西龙虎山的正乙真人,受同等的礼遇;又发库银一万两,替他重建白云观那高老道又仗着皇太后的势力,到各王爷各大臣家中去募捐。京城募足了,又到外省去募上到督抚司道,下到州县佐杂,都要孝敬他。足足捐了六七十万两银子,便将白云观旧址从新翻造。外面阁宽宏,里而亭台曲折,辉煌壮丽,金碧一新。落成那一日,高老道进宫去,恭请皇太后拈香,替菩萨开光。慈禧太后便下谕拣定正月十五日圣驾新临,并着宫眷命妇,随驾前去。那些福晋命妇们便大忙起来。她们是奉旨拈香的人,便大敲丈夫或父母的竹杠。太太们出门,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穿戴,那些年老的福晋命妇们,尚容易对付。只有那班年轻的福晋,格格,太太、小姐们,最难打发。他们都在妙龄,花容月貌,各人逞媚争宠,都向家中百般需索。有的要打首饰,有的要做衣裳。到了正月十五的清早,他们都乘着轿车,赶到白云观去。那文武官员,亲王大臣等,也到西直门口去接驾。远远望见旌旗蔽日,一大队人马,拥护着皇太后的銮驾,香烟缭绕,来到跟前。那些大臣们都爬在地下接驾。待圣驾过去,那大臣们各人上马的上马,登车的登车,从小路里抄上前去。又在白云观门前跪接。皇太后的御车,直进中庭角道上下车。这时两旁跪的尽是臣家命妇,一时钗光发影,春色满庭。皇太后向两面望着,不觉露出笑容来。皇太后进殿,高老道早在殿阶上俯伏着,高呼:“皇太后万岁万万岁!”

慈禧太后走到佛座前,见正中塑着一座丈二金身的大像,认识是玉皇大帝李莲英递过御香,皇太后跪在黄缎绣龙的拜垫上,大礼参拜。后面二三百位官眷,殿廊下二三百位大臣,都一齐跟着跪在蒲团上,满院子鸦鹊无声只听得钟鼓之声,东西相应。那些官眷的环佩铿锵声,大臣们的朝珠钉铛声,微微的内外相应。拈香已毕,大臣们退回。慈禧太后将高老道宣进来。高老道谢恩已毕,太后吩咐他领导随喜,参观庙内景致。高老道全身披挂,精神抖擞在前面斜着肩儿,弯着腰儿走着。慈禧太后走过几重佛殿,见塑的尽是天神天将。绕过后面月洞门,便露出一座小花园来,盖造得精致曲折,花园内随处养着鹤鹿孔雀之类,点缀美景,慈禧太后十分欢喜。走过几处迥廊,才见正屋盖的是九间正厅,五明四暗,厅上已排列着茶桌,厅对面建着一座金碧辉煌的戏台。这时满屋子结着灯彩,戏台上预备下场面,两边暗房是慈禧太后的更衣室。慈禧太后入更衣室,略略休息一会。外面茶桌摆齐,戏台上锣鼓一响,开台唱戏。高老道早已把内廷供奉的几位名角请来,听候太后点戏。慈禧太后出来用茶果,果然点了一混元盒,一珠帘寨,一文昭关,一安天会一鸿鸾禧。各名角都打起精神,大卖气力,唱得十分精采。慈禧太后大喜,一屋子官眷们都陪坐着听戏。剧台上竹歌嘹亮,台下珠围翠绕。文武官员一律回避着,独有高老道在脂粉队中,如穿花蝴蝶一般,跑来跑去的,承迎着慈禧太后的色笑。这一场戏,直听到日落西山,慈禧太后才摆驾回宫。那班官眷命妇们,也各自上车进城而去。这里高老道将那班亲王大臣让进正厅内坐。那班亲王大臣们都向高老道问好。谈了一会,高老道又摆酒席,请大家畅饮。便有许多戏子,上来请安。那班亲王大臣原是与戏子认识的,便叫戏子们坐在身后。有说有笑,有唱有歌,越发乐得忘形。这一场酒席,直吃到黄昏方散,各人坐车回府。隔了三天,高老道又进宫来谢恩,皇太后留他在宫中赐宴。高老道又教慈禧太后练八段锦和练气打坐的工夫。说每天在起床之前,练一套八段锦,可以延年益寿。慈禧太后信高老道的话,就每天认真练习,直到临死也不间断。因此太后的身体,更日见丰满。高老道更为太后所重视,有许多王公大臣,因为慈禧太后重视高老道,便与高老道时常往来,巴结高老道。后来王府的福晋格格,大臣们的夫人小姐,也都拜高老道为师父。这一风气一开,京城里许多官眷,都抢着拜在高老道门下,做一个女弟子,方算是一件荣耀的事。那些女弟子们,都送大宗贽敬,多则上万,少则数千,还有送绣货的,送珠宝的。又有许多亲王贝勒贝子们,要求着和老道换帖拜把子。老道还推三阻四的不肯。那李莲英却与老道换了帖。高老道又有一个特别的脾气,他所见的人,一见面若是投缘,他便与他要好;若一见面不能投缘,便不与他契合。任你送多少钱,他也不要。这时高老道在男子当中,只赏识了一个端方,收他为徒弟。那端方甚得老道的欢心,又由老道介绍与李莲英往来。后来端方竟升到督抚,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这一年正月十五日,太后亲自到白云观拈香之后,从此每逢正月十五日,便有京城里文武官员,到观中来拈香。皇太后也要下一道上谕,派一位王爷代行拈香。这一天高老道必备下戏酒,邀王公大臣们在观中热闹一天。从十五日起,将庙门开放,任人进庙烧香,直开放天二十五日为止。在这十天之内,红男绿女,进庙烧香的,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人,排得水泄不通。京城里的人,都叫做会神仙。说是这十天以内,到白云观去,有福气的人,便会得神仙。于是上至王公大臣们的福晋格格,命妇小姐,下至贩夫走卒的妻子儿女,都打扮得如花朵儿似的到白云观里来会神仙。他们又必定要在庙内借宿一夜,名叫宿山。这白云观的名声,因此就轰动了全国。这一年也是正月十五日那一天,有一位吴侍郎的太太郁氏,生得花容月貌,娇艳异常真算得是头等美人。郁氏这日到八王爷中去拜年,八福晋正打扮着,要到白云观去会神仙硬要邀郁氏同去。郁氏也一时高兴,便跟着八福晋去了。他们到了白云观,拜见高老道。高老道忙问八福晋:“这位是谁家的太太?”

八福晋便对他说:“这是吴侍郎的夫人。”

高老道笑道:“吴太太,贫道见你的相貌,生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而且将来修道成仙,也是有分的,贫道想收你为徒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郁氏嘻嘻地笑道:“我没有带贽敬,怎能拜师父呢?”

高老道说道:“吴太太,贫道并不重在贽敬,那些送贽敬的人都是凡夫俗子,可知贫道是重缘份,不重金钱的。”

郁氏听老道不要钱,就收她为徒弟,这是何等荣耀的事。那八福晋也在旁怂恿着,叫郁氏答应。八福晋又从腰里掏出一张二千两银子的银票来,交给郁氏,叫郁氏转交高老道,作为贽敬。高老道连忙摇手说:“贫道有言在先,不收吴太太的贽敬,贫道是决不收的。”

吴太太便趴在地下,对高老道磕头,拜过师父。高老道又请八福晋与吴太太到正厅上与那些福晋命妇们坐着看戏吃酒,直到会过神仙方才告别,高老道反送郁氏一万两银票作为见面礼。正是:神通广大多弟子,金钱踊跃羡真人。欲知后来情形如何,且听下回解。

皇清秘史 第九十二回 光绪大婚归国政 庆王筹款建名园

话说吴侍郎闻高老道不要贽敬,反送他一万两银子,自然是满心欢喜。从此与高老道往来,更是亲密。高老道又乘机向皇太后奏明,说吴侍郎才堪大用,如何投闲置散,受尽清苦,求老佛爷赏他一个差使。慈禧太后便听了高老道的话,放吴侍郎做了广东学台。那广东学台一缺,在中国各省学差中,要算第一个美缺了。吴侍郎奉了上谕,亲自跑到白云观,叩谢高老道的恩德。郁氏又去见高老道,磕头谢师父,便兴高采烈地上任去了。按下白云观的事不说,再说光阴迅速,不觉又过了几年。光绪皇帝已经十七岁了,按清朝制度十六岁为及岁之年,凡是大员子弟,到了十七岁都要出外当差。皇帝已有十七岁,当然要亲裁大政。慈禧太后心中虽然不愿意抛却她的政权,但因祖例有关,也不得不撤帘归政。就颁了一道上谕,请皇帝亲裁大政。当时有几位后党大臣,又奏请皇太后延长垂帘期限,最后决定,候皇帝大婚之后,再行归政。太后正中下怀,自然欣悦,就下谕照准,慢慢地办起皇帝大婚的事来,慈禧太后便传王、恭王、亲王三人进宫,面议此事。慈禧太后先已选定她自己的内侄女,承恩公桂祥的女儿,为光绪帝皇帝皇后。又选侍郎常叙的两个女儿为贵妃。这两贵妃是亲姐妹,乃志赞希的姊妹,文廷式的女学生,都是很有才学的。这一天便是选择后妃的日期。按前清的礼节,先由宗人府行文八旗满蒙汉各固山,凡属文职五品以上,武职四品以上的官员的女儿,年及十六岁的,一律造册呈送宗人府。由宗人府造具黄册,进呈御览。再由皇太后选择日期挑选。挑选的那一天,将被选的女孩子,传到大内乾清宫。各宫眷及福晋命妇们,一律身穿吉服参观大典。被选的女孩子,按名传唤,到皇太后面前行礼。礼毕,稍有姿色的,太后必要详细问话。查看一遍,然后再选出十余人来,其余暂退。再由这十余人中,选为后妃首先选出的,就为皇后。其次选出的,便是两贵妃。这皇太后本是胸有成见的。便选定桂祥之女及常叙二女。这三个女子之中,以相貌论,要算常叙的次女,生得最为端庄秀丽。光绪皇帝一见大喜,便按照先朝祖例,将如意递到常叙次女的手中,慈禧太后忙夺过来,递在桂祥的女儿手内。光绪皇帝心中大不痛快,但是皇太后的威严,也不能说什么话,只得闷在肚里,郁郁不乐。光绪定婚之后,转眼又是一年,便是光绪十五年了。大婚典礼,在正月二十日举行。这一天,宫中挂灯结彩,皇后家在东城方家园。一路上黄土铺地,夜间吉时,皇后宝轿从大清门抬进宫去。次日群臣朝贺,慈禧太后便下了一道上谕,撤帘归政。光绪皇帝亲裁大政了。那皇帝的师傅翁同、孙家鼐、夏同善、孙贻经等,都重用起来。皇帝下朝之后,仍在上书房与几位师傅研究文字和一切的学问。皇太后便退居瀛秀园中,不问政事。每日带领宫眷命妇们,在各处游玩,或下棋打牌倒也安闲自在。只有那些左右亲信的人,都失了权势,便甚为恐慌。那李莲英、荣禄二人更为着急。便与庆亲王奕匡商议,谈起苦情。庆亲王叹道:“皇帝真是厉害,什么事不容说话,所有关差道府,都由皇帝独断独行,军机处的权,都削完了,也是没有进项,比老佛爷的时候,差得远了。”

李莲英道:“这样的弄下去,咱们岂不糟了呀!”

庆王道:“你可以奏明太后,就说上书房几位师傅,怎样的不好,各省督抚,都有怨言。将来一定要弄出事来,不如乘此时机,请老佛爷对于朝中大事,加以监督。凡是要紧的奏摺,及三品以上大员放缺,皆须由老佛爷审查过了,然后再办。每天由军机处将那平常的事件也抄录一份清单,进呈皇太后御览。无形之中,又将大权弄回老佛爷手中,咱们也不致于这样倒运,你瞧我这计策,好是不好?”

李莲英连声称赞。告辞出来,便常在慈禧太后面前,指东划西的进了许多坏话。皇太后的心,渐渐被他说动。便传光绪皇帝进瀛秀园。慈禧太后问皇帝道:“皇帝自亲裁大政以来,外边的闻言很多,都说皇帝年青,一切大权皆被上书房的师傅揽去。所有的官缺,全由他们简放。某侍郎是某师傅的门生,某道员是某军机的亲戚,像这样下去,那还了得了吗?”

光绪皇帝奏道:“这些闲话,请额娘不必听,所有京内紧要各缺,皆由子臣慎重选择,以下等缺,系按照吏兵两部选缺请补办理。”

慈禧太后问道:“你初次问政,怎知道内外大臣的好坏呢?”

皇帝奏道:“遇有要缺,子臣先与军机大臣和上书房诸大臣商议然后办理。”

皇太后道:“若是他们引用亲戚朋友,皇帝又怎样考察呢?”

皇帝奏道:“子臣想该大臣等身受国恩,或不致如此。”

慈禧太后冷笑道:“你是年青的人,不知他们的私意难免不受他们的蒙蔽,从此以后,若遇大事,先要与我商议,然后再办。就是奏摺,也要拣紧要的送来与我瞧,我比你的阅历总要深点。”

皇帝喏喏连声而退。李莲英等目的已达,慈禧太后又渐渐地问起事来。皇帝心中,虽明知是李莲英作祟,但亦无可奈何。谁知李莲英小人得志,更得寸进尺的干起来,招得外闻,都说皇太后要收回政权,内外大臣,无不疑惧。那李莲英又天天在慈禧太后面前,总说三海地方太小,不如仿乾嘉时代的办法,在城外建造一个大花园,恢复圆明园的旧景。慈禧太后的心,又被他说动,只因虑的没有这大宗款项。李莲英窥见太皇的意思,便去与庆王商量,庆王说道“款子倒有,只怕皇帝不准。”

李莲英忙道:“是什么款项?”

庆王道:“现在海军衙门,不是存着几千万海军费吗?这笔海军费是恭亲王筹的,就怕皇帝不准,便没有办法了。”

李莲英道:“我只愁无款,有了款项,别的便不怕了。明天太后传见王爷,王爷就说可以借用。再由太后与皇上交涉,还怕皇上不准。”

庆亲王道:“总管的妙计,我真佩服,咱们就这样的办。”

他二人分别之后,李莲英便回宫奏明皇太后,慈禧太后大喜。次日传见庆王,庆王又奏上去。太后便召皇帝进宫,对皇帝说道:“我近来心绪不佳,住在宫里,不能颐养,想在城外寻一幽静之所,建造一个花园,以避烦闷,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光绪皇帝奏道:“皇太后既想颐养林泉,子臣焉敢有别的意思。不过款项支绌,未免有些困难而已。”

慈禧太后道“款项一层,你倒不要虑,我知道海军衙门存有几千万银子,想暂借一用,不知你意如何?”

皇帝听了,心中又是不悦。要说不准,又怕皇太后生气,只得唯唯退下。皇帝到上书房与翁同商议。翁同便替皇帝书策,奏道:“皇太后既要建造花园,皇帝固然不能拂逆太后的懿旨,就是借用海军费,皇帝亦不能高词阻挠。依臣之见,不如答应了,让太后造起花园,可以常在园中住着,免得干预朝政,倒是一个妙策呢!”

皇帝大喜。次日进宫,见了慈禧太后,便奏道:“额娘要建造花园,子臣亦早有此意,怎奈近年国家多事,库款入不敷出,所以迟迟未办。既是额娘要借用海军经费,子臣又岂有他言,明日子臣便谕海军衙门照拨,并派大臣勘验幽静之时,即刻动工修造。”

慈禧太后笑道:“好孩子,你真算得是孝感动天了,那修造花园的事,我想就派奕匡为督修大臣,不知你意如何??光绪皇帝奏道:“额娘所派极是,子臣明日就下谕照办。”

他母子二人又谈了一会,光绪皇帝退出。第三天便派庆亲王为督修大臣,会同内务府大臣崇礼,先行查勘地方。庆亲王与崇礼领旨之后,便到军机处和一般大臣商议,想重兴圆明园。内中有一位大臣说道“要重兴圆明园,非四五千万银子不可,就是有钱修好了,老佛爷进园去游玩,如今先帝不在了,园中处处都留着伤心的地方,老佛爷触景生情,一定是不快乐的。咱们有这重修圆明园的钱,不如另造一个大园子,比圆明园造得更精致,岂不叫老佛爷欢喜吗?”

庆亲王听了这番话,很以为是。便问那位大臣:“在什么地方好呢?”

那位大臣道:“离圆明园不远有一座万寿山,山前又有昆明湖,碧水澄清,长约三里。万寿山上又有一座大报恩延寿寺乃乾隆十六年孝圣悉皇后六旬大庆所建。原名叫做圆静寺,那山原名叫做雍山。也是因为孝圣悉皇后做寿才为万寿山的。在我看这地方,比圆明园真要强得多呢!”

庆王点头称是退出军机处。第二天便同崇礼赴京西昆明湖等处,查勘地势。庆王与崇礼等到了万寿山一瞧,真是水秀山清,十分幽静。庆王上了山顶,俯视昆明湖,果然水碧如翠,再看山上奇峰突山,怪石参嵯,碧峰逶迤,约有三里。南可望京城,北可望长城。又得玉泉山的泉水,三面都是稻田,真是天然的佳境。崇礼也赞不绝口。庆王笑着对说道:“这一件大差,咱们办了下来也就彀了。”

崇礼忙请安道:“都是王爷的栽培。”

庆王道:“只要你好好的跟着我办,遇事我总要维持你的,你放心吧。”

崇礼喜得嘴都合不起缝来。又请了一个安道:“谢王爷的恩典,崇礼一生的幸福,都是日落西山。”

这才进城。次日早晨,庆王便到太后那边,预备召见。将查看情形面奏一遍,格外添枝加叶地称赞不休。太后大喜,赏了庆王十缎宫缎,庆王退下。第二天光绪帝就下了两道上谕,第一道是“奉上谕,万寿山大报恩延寿款,为高宗纯皇帝,侍奉孝圣悉皇后,三次祝嘏之所,敬踵前规,允徵祥洽,其清漪园旧名。谨拟名颐和园,殿宇一切自应重加葺治,以备慈舆临幸,着派御前大臣奕匡,督理该园工程,钦此。”

第二道是“奉旨派崇礼为颐和园监修大臣,钦此。”

这两道上谕下来之后,奕匡,崇礼二人进内谢恩。当日崇礼送了奕匡一挂朝珠,价值一万元以上。奕匡大喜,次日崇礼又到庆王府拜谢庆王奏明太后。由军机处行文各衙门,设立钦工处,所有监工委员,皆由奕匡一人派定。又与天顺、兴隆、庆丰三家大木厂子包定工程。木厂商人便跟着监工委员,到万寿山昆明湖等处,测量地势,何处要修何式楼阁,何处要建何种殿宇,都规划清楚。足足量了三个月,然后绘图估价,又费了许久,才把李莲英、庆亲王两处说妥。开列了价钱,共四千五百余万两。奕匡奏明太后与皇帝,皇帝因需费太多,不觉惊讶,便对慈禧太后奏道:“估价太贵了,恐有不实不尽之处。”

太后道:“现在尚未动土,就有弊端,也不能确定。”

皇帝道:“奕匡身任军机大臣,岂能常到工地监察况且这样的大工程,非专责一人前去监督,是断不能免去弊实的。最好派一近支大臣前去就没有毛病了。”

慈禧太后道:“近支大臣中谁可去呢?”

皇帝道:“五爷倒很可去得。”

太后道:“五爷整天喝酒,醉而不醒的,怎可办这种细事,我想不如叫七爷去的好。”

皇帝道“他们老哥儿俩,谁去都行。”

慈禧太后道:“皇上就不用管了,明天我把七爷传进裘再说吧。”

皇帝退出。次日慈禧太后便传亲王进宫,当面派为颐和园监修大臣。亲王便不推辞。当晚下了一道上谕,就派定了。亲王回到府中,就奏调海军衙门总办恩佑(字宝亭)充任监修常铭(字子清)、奎焕(字章甫)、联奎(字星桥)、松梅(字文涛)、昆秀(字子岩)为监工员。亲王亲自到万寿山昆明湖等处查勘一回,又在山上住了半月,督催修造。这项大工程从光绪十五年修起,直修到十八年五月,才大工告成。亲王也不知费了许多心血。真是涓滴归公,一尘不染。只有那奕匡、李莲英、崇礼、恩佑这一班人,可都是满载而归,大得其法了。工程完竣之后,亲王奕匡领衔具奏,请皇太后临幸颐和园。皇太后闻奏甚喜,谕令奕匡择定吉日,率领皇帝后妃及各宫眷各府福晋格格命妇等,一律随从游园。又命军机大臣六部九卿各堂官,翰詹科道各员司,亦随同游览。正是:海军经费从兹竭国本摧残隐祸胎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皇清秘史 第九十三回 慈禧后游览颐和园 李莲英值宿乐寿堂

话说慈禧太后择定五月十五日游览颐和园。这一天辰刻,太后由宫内起身,出西华门穿御河桥,出西直门,沿途皆是新修的石径,两旁种着垂杨柳。路过骆驼脖儿,海淀扇子河,到了一个小村。远远望见一座高大牌楼,额上书写“颐和园”三字,宫门外早有庆亲王、奕匡率领王公大臣,文武各官,在门外跪接圣驾;宫内都是宫眷及各福晋格格命妇等跪迎。太后坐着亮轿,一直到了乐寿堂。此时皇帝、皇后已绕道先至殿前,扶太后下轿,众宫眷们,只见太后身穿深黄色宾纱敞衣,上绣淡蓝色飞蝠各衔金寿字,浅绿色素绢,围着脖子,二领纽上悬着十八粒珍珠手串,腕上带着翠镯子,手上戴着钻石戒指,指上套着一对赤金镶宝石指甲套,梳着两把头,两耳戴着一对祖母绿坠子,头上珠翠钻石,插了许多光彩夺目。太后的容颜,打扮起来,更觉得不老反少了。太后下了轿,皇帝笑道:“请太后额娘,先行休息,然后传膳。”

太后说道:“我现在有点饿了,先传膳再游览罢了。”

李莲英在旁连声“喳、喳”的答应。太后走到殿阁中,登上宝座。恭王府大公主率领各福晋、格格等上前请安已毕。李莲英奏到:“御膳备齐,请老佛爷的示,摆在什么地方?”太后道“就在这儿吃吧。”

李莲英答应着下去传谕。不多一刻,宫女太监各手托黄漆盒,走上殿来。庆王府三格格等一样一样的呈递上去太后爱吃莲子,先用了一碗,便不吃了。笑着说道:“我不饿了,你们吃吧,我要去休息休息,等会子还要到湖边上去溜达溜达呢!”

说着便站起身来,众人齐声称喏。三格格递上漱口水,大公主递上手巾,太后洗脸漱口毕,慢慢走进里间去。大公主跟着进来,将太后带来的衣包打开,取出衣服,请太后更衣。太后说道:“我不换了,我腰也觉酸,腿也觉僵想歇一会呢!”

大公主道:“老佛爷,今天累了,真得睡一觉才好呢!”

太后便向一张紫檀木雕龙的榻上躺下。大公主见太后躺好,忙给太后盖上一床薄棉被,两个宫女在床旁看守。大公主退下。那殿下的皇眷们都用膳已毕,皇后暂回宜芸馆。大公主暂回养云轩,其余福晋格格、命妇等,都在东西殿上休息。时有三点多钟,太监传进信来,皇帝前来请安。各宫女纷纷到处送信,皇后及大公主等皆赶到。皇帝一直走进殿去,二格格奏道:“老祖宗现在歇觉,请皇帝暂坐。”

皇帝坐在八仙椅旁,大公主及皇后在东外间屏后闲谈。众宫眷都在殿外伺候,忽见三格格出来,向大公主说道:“老祖宗醒了,请皇帝、皇后、大公主一齐进套间。”

大公主便奏知皇帝,与皇后一同进去请安。皇帝向太后奏道:“太后额娘,今天劳累了,请明天再游园吧。”

太后道:“我不累,今天先游一次。”

遂命李莲英去传奕匡。李莲英应声而去。不多一刻,奕匡传到,太后命皇后等退至屏后。太后升了宝座,皇帝侍立在侧,奕匡跪在宝座前,叩头请安毕,慈禧后命奕匡传知:“徐桐、徐甫、陆润痒、陆宝忠、孙毓汶、孙家鼐、翁同,荣禄、长萃、世铎、奕谟、景善等随从游园。外边人齐了,我就起驾。”

奕匡忙答应着叩头退出。这时各王大臣都齐集门外,太后即出殿升舆。皇帝在左,皇后在右,大公主等都跟在后面。太后的肩舆,刚出宫门,礼亲王世铎领着一班大臣匍匐门外,口称:“臣等恭迎圣驾跪请圣安。”

太后在舆中点点头,命他随在舆旁同行。礼亲王等遵旨起立,跟在肩舆,慢慢行走。奕匡、崇礼二人,在御舆左右侧身斜行引导。御舆走到湖边,见有一个彩色木架,高约二尺安一盏大电灯,太后问此灯亮不亮。奕匡奏道:“此灯有八千支烛光力,开灯之后,可普照湖面。”

太后道:“好!可名曰佛光普照。”

奕匡回头向军机章京吴郁生道:“快些记下。”

吴郁生手拿着记事簿,便记下了。奕匡又奏道:“由这条路向东,那一座殿阁,便是皇帝的寝宫。”

太后点头,问道:“咱们先游哪一处去。”

奕匡奏道:“全园山前,共分八大处,六小处,山后尚有几处,若欲游完,非一两天不可,今日天色将晚,请皇太后沿着湖岸,略看一遍,明日再游各处。”

太后道:“也好。”

奕匡又向前引导,太后的肩舆,抬着向西而行走不多远,大公主指着一处宫院奏道:“此处便是奴才的住所。”

太后命肩舆稍住,见向东一座宫门,门作钟形,上刻“川、泳、云、翔”

四字。正殿上悬着一块匾,大书“养云轩”三字,太后道:“好一个养云轩!正合大公主居住,咱们先游别处,明天再来细瞧。”

肩舆太监遵旨,抬着肩舆又向前走。走进了长廊,见花木青葱,十分幽雅,那长廊东自养云轩,西至石舫,共有二百八十多间房子。中间有一个亭子,名曰“留住亭”,正对着鸥舫太后的肩舆一直抬到排云门。奕匡又奏道:“此处最当初孝圣悉皇后三次大庆,祝嘏受贺的地方,名曰‘大报恩延寿寺’,乃园中最重要的地点。”

太后闻奏,便命停舆下轿。李莲英忙将宝座设好,太后却不坐下,背着手步出长廊,向北慢走。见排云门前,有一座大牌楼,上写着“众香界”

三字。牌楼之前,设着一对古铜大狮,雕镂精细,并有一丈多高的太湖石数对,透体玲珑,奇形异色。李莲英与总管太监香王扶着太后,慢慢走上石阶,到排云门下。太后见门上悬着一匾,上写“万象光昭”四字。柱上一副对联,联云“后日引晨辰,珠联璧合”,“顺时调律吕,玉节金和”。太后赞:“好!是谁做的?”

奕匡奏道:“是翰林院恽毓鼎所做。”

太后道:“呵,笔墨不错!”说着话走过了石桥,来到二道宫门。门上也有四字,是“高寿无疆”。太后又向前行,下了台阶,已到排云殿。太后一看这排云殿正中间,是五底三楼,两旁的楼是三底,配房旁都是穿廊。东西各有配殿三间,真是画栋雕梁,玉阶金砌。正楼上挂着一方竖额,大书排云殿。门上悬着“大圆宝镜”四字两旁对联是“叠石起橘峦,如山之寿。”“引泉通玉液,有泽皆春”

殿座全是白玉栏杆。阶下有古铜鼎两座,金缸一对,左右偏殿,皆甚轩敞高大。太后走进正殿之中,皇帝、皇后大公主等也跟着进去。奕匡等皆在阶下恭候。太后见殿内陈设着许多古玩,及汉鼎周彝。所有橘扇槛栏,一律是用花梨雕刻的。梧扇之中,雕成牡丹花心,中间裱着戴熙所画大小米派的山水。太后在宝座暂息一回,三格格忙递上香茶,二格格递上潮烟袋。太后吸着烟,四面瞧看。见殿中悬着玉华、云饰、紫霄、芽辉,四方横匾,乃陆润痒翁同等写的。皇帝奏道“请太后额娘回‘乐寿堂’用晚饭,天色不早了。”

太后道:“就在这里吃吧,此地比乐寿堂更幽雅呢!”

太后就命李莲英快去传膳,所有随从福晋等,均赏在殿吃饭。奕匡及诸王公大臣等,赏在二道宫门外两殿赐宴。大公主忙领着各府福晋格格,以及各命妇,一齐跪下谢恩,都退下去。奕匡等亦在殿下谢恩已毕,都到二道宫门外去了。皇帝在殿上陪着太后用膳。膳罢,太后扶着李莲英站在殿门外,向各处观望。皇帝随侍在侧,太后向皇帝说道:“这里地势很高,气候也好,景致又非常幽雅,我打算过几天搬到这里来住,不过这是先年延恩寺的佛殿,似乎不便。”

皇帝奏道:“老佛爷住在佛殿,有何不便呢?”

太后乐了,又用手向东指着问李莲英道:“那座宫院,是什么地方?”

李莲英奏道:“是介寿堂,奴才听说那宫殿是给皇上预备的。”

太后道:“介寿堂的名儿极好,皇帝住着,最为合适,离这里也很近,”

李莲英奏道:“两处宫院,有角门相通,”

太后道:“那更好了!”。正说话间,皇后偕瑾妃、珍妃,并大公主等都用完了饭,也来到殿上。皇帝便请安先退回去了。太后又命李莲英传谕奕匡等不必谢恩,各自退下。李莲英回奏之后,又奏道:“天色已晚,请太后回乐寿堂休息。”

太后点头。三格格因湖风渐凉,忙唤宫女秋云取出一件宝蓝缎斗篷,替太后披上。太后率领皇后一干人等,走出二道宫门。回头向山上细看,见有一座六面三层的大佛殿,约有八九丈高太后命李莲英取过千里镜,向山上瞧去。只见那六面三层的大佛殿上,有一块竖额。写着“佛香阁”三字。上层一块匾,写的是“式扬风教”;中层是气象昭回;下层被云树遮住,看不见了。太后又向佛香阁左右看了一看,上边是有座亭子,左边额上,写着“宝云阁”;右边是“五方阁”。太后看完了,将千里镜交与李莲英,问道:“这宝云阁据说是古铜做成,由热河行宫运来的,是不是?”

李莲英奏称:“是的。”

太后又向外走。出了排云门,顺着长廊向东回乐寿堂。太后因走路太多,有些劳倦。喝了一杯桂花露,便命皇后大公主等退出去先安歇了。太后寝宫的铺陈,却甚简单。寝门上挂着黄缎夹门帘,上绣五龙戏水的花。帘上有一圆洞,用亮纱蒙着,玉环金钩,嵌银丝乌木夹板。靠前窗设一紫檀木长案,案上供着一个雪白的大肚佛。旁边摆着红豆红五寸高的小花瓶,左边是一个红碧尔雕成的大盘子,盘上放着四个黄玛瑙琢成的大佛手,真是宫中稀见之奇珍。案旁又着两座九龙纯金古鼎,中间安置一架大圆镜。镜旁两个雕漆盒子,盒内满装着胭脂,宫粉,香皂,香水之类。那旁又是一座花梨木细雕的多宝厨,厨中放着宋石窑、明磁、康熙磁、白蓝色及五彩的各种磁器以及实石翡翠汉玉。各样杯盏佛像及一切珍玩中,有沉香森刻的麻姑扶鹿一尊,东方朔献桃一尊,雕刻的维妙维肖,都有一尺多高。又有一个汉白玉大盘,盘中放着四个老山翠琢成的青甜瓜,也是稀世之实。厨旁设着一个大红木洗脸架,是仿西洋式做的,满雕龙凤文纹。架上放着一个大康熙五彩磁盆。又有金盆一个,刻着二龙戏珠。架上搭着黄色手巾十余条。西墙下摆着一张檀木螺垫桨棹。后有宝块一张靠隔扇放着衣架子。架上搭着万朵流云的黄缎夹单一块。靠后墙是太后凤榻,象牙百子图的床围。床顶帽是花梨木做的,用粉红公碧尔和翡翠堆成大牡丹花,花红叶绿,雕刻最工。两旁床隔上,裱着明人工笔彩画,床里面挂着外洋进贡的淡黄缕花绸帐子。床上铺着法国细绒黄耗子,耗上加放素黄缎厚褥三层。最上一层满绣着云龙。褥上折叠着单袄棉黄绸缎被十余袭。床架上挂着绣花黄缎袋两个,内盛各种奇异香料,那寝宫内的地上,满铺着法国织花红毛黄色地毯。太后睡时,向不脱衣。次晨起床,一齐尽换。那宫外值宿的规矩,同在宫内一样,由李莲英领着十五名精明强干的太监,在殿外廊檐下,轮班坐更。一宿无话。正是:点缀湖山增颜色富贵楼台悦女皇欲知太后游园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九十四回 呈园图奏答买卖街 折荷花竟成名利场

话说慈禧太后黎明起床,光绪皇后便领着大公主等上殿请安。太后命三格格向外传唤梳头,太监刘喜进来,伺候太后梳头。是日刘喜未至,太后大怒。李莲英上前,奏道:“刘喜未来,奴才伺候太后梳头罢。”

皇清秘史 · 第 135 / 137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