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德这句话,果然猜得不错。那巴达克酋长,原也见香妃长得美貌,所以把大卓木杀了,满意要享这个艳福,谁知香妃见丈夫被他杀害,心中十分愤恨,任那酋长如何硬逼软骗,她总不肯失节。你若逼得她利害些,她便痛哭觅死。那酋长眼见一块肥肉不得上嘴,正在踌躇,忽然兆惠将军打发人来,要这香妃,说她是罪人的妻子,须要把她解进京去,献俘朝廷。那酋长听了,看看香妃不肯顺从自己,乐得做一个现成人情,只说这香妃是回部地方第一个美人,得来很不容易。香花供养,保存颜色,更不容易。如今天朝须拿和阗白璧十对来交换。那兆惠为要讨好皇上,只得把十对上好的和阗白璧送去。那酋长得了白璧,便把香妃送来。兆惠亲自穿戴衣冠,迎进将军衙门去。仔细一看,果然雪肤花貌,娇艳动人兆惠安慰她一番,说:“此去皇上十分宠爱,享不尽荣华富贵,他日得意休忘了我这远臣推荐的功。”
那香妃听了,只是憨笑,也不说话。兆惠又问她,此去万里京华,可有什么要携带的奴婢器物,早早吩咐我,都可以照办。香妃便说:“别的没有什么,只有旧时两个心腹丫鬟,舍她不下,求贵将军许她一块儿跟京去。”
兆惠立刻打发人到大卓木的宫里,把两个丫鬟传唤出来。又吩咐她,凡是香妃平日装饰服用的东西,一齐带进京去。新疆到北京,沿途造着客馆,馆里面锦衾绣帷,铺张得十分华丽。又怕香妃在路上冒犯风霜,减却了颜色便造了一辆蒲轮寝车,四面用锦帐庶蔽。香妃睡在车子里,一路走去,倒也安适。每到一个客馆里,除她两个贴身丫鬟伺候外,又派了二十名使女,二十名差官,在馆内奔走供应供香妃洗用。据服侍香妃的使女传说出来,香妃天天用羊乳牛酷洗擦,她皮肤异常白嫩。每洗过澡,用各种香薰过,又用香茶漱口,因此香妃每说一句话,每坐一坐,那香味终日不散。讲到她的面貌,庄端美丽,叫人见了,又敬又爱。不用说是男子,便是女人见了她这白净的肌肤,妩媚的容貌,也要神魂颠倒。一路行来,福康安因为她是天子的禁脔,便也不敢和她亲近。倒是香妃常常把福康安唤进客馆去,笑谈杂作,最动人的,便是她回眸一笑,瓢犀微露,齿白唇红,真令人心意也销。看他终日嬉笑,好似忘了国仇家恨。福康安年少倜傥,也算得是一个风流健将了。但是,见了这香妃,不觉得低头敛息,退避三舍。在路上走了半年,看看到了京师,皇帝第一个挂心的是福康安,第二个挂心的是香妃,如今两个都到了眼前,叫他如何不喜,一面暗暗吩咐内监,把香妃安置在西内,一面御殿受俘。福康安仗地朝拜,便把出师新疆得胜回朝情形,一一奏闻。正是:将军绝域凯歌日丽质深宫侍幸时欲知福康安凯旋后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三十九回 金殿献俘逆回授首 深宫蹙额弱质存贞
却说福康安见了皇上,面奏平定新疆的情形。乾隆皇帝看这少年将军,立功绝域,说不出的满心欢喜,又因他是自己的私生子,便格外宠爱,恨不得把他拉在怀里,抚慰一番无奈碍着君臣的礼节,只可当面奖饰几句。接着又献上俘虏来,这时回部的君臣和他的眷属,一齐被福康安押解进京,送上殿来。个个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皇帝翻阅献俘名册见头一名便是回部酋长霍集占夫妻两人。皇帝便命把夫妻传上殿去,跪在龙案下面,吩咐他抬起头来。那霍集中见了皇帝,不住地磕头求饶。又看酋妇,云鬓飞蓬,玉容憔悴。虽说凤尘劳顿,却也抚媚人。皇帝心中诧异,怎么回部地方,专出美人。我看这酋妇,也可算得是美人儿了,不知那香妃怎么的美呢。皇帝这时忽然想起香妃,便潦潦草草地受过俘,吩咐霍集占的夫妇,打入刑事牢狱,其余都押赴法场正法。可怜一声旨下,不知送了多少性命。皇帝一面吩咐在懋勤殿大开庆功席宴,一面急急走进西内看香妃去。那香妃自从进了皇宫,见宫殿巍峨,人物富丽,便也十分快活。她终日和那妃嫔宫女游玩着,只因她情情和顺,举动娇憨,大都和她很好。有时和那宫女替换穿着衣服,有时和宫女们一床儿睡,不多几天,那宫的妃嫔,个个和她十分亲热。到了第八天上,忽然传说天子临幸西内。那班宫女,七手八脚地将她打扮起来。叫她出房去迎接圣驾。那香妃抵死不肯,也只得罢了。停了一会,皇帝走进房来,香妃低着脖子,只是坐在床前,动也不动。左右宫女,连连唤她接驾,那香妃但低着头,弄着带儿,好似不曾听得一般。皇帝急急摆手,叫宫女不要惊动美人。自己走上前去,在香妃身子前后细细观看。见她长眉侵鬓,玉颐笼羞,那一点朱唇,红得和樱桃一般,十分鲜艳。看她后面,粉颈琢玉,低鬓垂云,柳腰一搦,香肩双斜。再看她两手,玲珑纤洁,几疑是白玉雕成的。皇帝赏了一会,觉得她神光高洁,秀美天成。反把一段邪淫的念头,倒压了下去,只觉得一阵阵暖香,送入鼻管来。把个皇帝爱得手尖儿也不敢触她一触,只是连连叹着气,说道:“好一个美人,好一个天仙。天地灵秀之气,都被你一人占尽了。只恨朕无福,不能早与美人相见。今日相见,却叫朕拿什么来博你的欢心呢。”
说着,又叹了几口气,便走出房去,叮嘱宫女须小心伺候:“美人离乡万里,也难怪她心中悲苦,你们须竭力劝慰。美人要什么,须立刻传知总管太监办到。谁敢怠慢美人,给朕知道了,立刻砍他的脑袋。谁能叫美人欢喜,也重重有赏。美人沿途辛苦了,朕如今且去让她多休养几天,你们须静静地伺候,不可惊动了美人。”
那班宫女太监们,听了皇帝的吩咐,只得诺诺连声皇帝这样温柔的礼貌,他们却第一次看见。待皇帝走了,大家不觉在暗地里好笑。说也奇怪,那位香妃,见了皇帝,便铁板着面孔,不言不笑,见皇帝去了,却依旧嬉笑颜开,和宫女们终日玩耍。这西内建得一座好大的园林,香妃生长在蛮荒地方,却不曾见过这大内的景色。她带着自己的两个侍女,和一班宫女,有时在西池荡桨;有时在瑶岛登高;有时在花港垂钓;有时在小苑射鹿。正游玩得有兴,忽然说皇帝颁赏香妃物件,那宫女催香妃快谢恩领赏去,那香妃把粉颈儿一歪,逃在摘星档上躲避去了。那送物件太监见香妃娇憨可掬,便也无可如何,只得把这实在情形复命去了。又隔了几天,皇帝实在想得香妃利害,朝罢回宫,悄悄地走到西内去。走进宫门,只听得内屋里一片香妃的欢笑声。那内监们见皇帝来了,正要喝威,皇帝忙摇着手,叫他不要声张,自己蹑着脚,走进内屋去,只见香妃光袒酥胸,散着云鬓,两个宫女正服侍她梳头。三五个侍女,坐在地下,香妃赤着一双白足,踏在侍女怀里,面前几个大盘,盘里都是皇帝新近赏她的珠宝脂粉。她拿着一样一样地赏给侍女。那班侍女一边笑着,一边谢赏香妃把赏剩的东西,随手乱抛,惹得那班侍女,满屋子抢着,一时嘻嘻哗哗一片娇声,好似树林中的莺燕。皇帝在帘外看了半天,忍不住哈哈大笑,掀着帘子进去。屋子里的人见天子驾到,忙趴在地上接驾。独有香妃,好似不曾看见一般,自己对镜理妆。皇帝也不去动她,静悄悄地坐在镜子一边看她梳头。梳成了头,穿衣着裤,一任皇帝怔怔地看着。香妃只是撅着嘴垂着眼,一睬也不睬。皇帝细细地问宫女,香妃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适,每天做些什么事体逍遣。又问她住在宫中,可快乐么。那宫女一一问奏。皇帝看着香妃,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朕和这美人,怎的这般无缘。”
便把两个年长的宫女,传唤到跟前来,悄悄地吩咐她,叫她觑香妃欢喜的时候,劝她趁早依顺了皇帝,好处正多着呢。那宫女口称领旨,送皇帝出宫。回进屋子来,便把皇帝谕旨,对香妃劝说一番。那香妃却嬉笑自若,好似不曾听得一般。到了第二天,皇帝又赏香妃许多珍宝衣饰。香妃拿来却依旧分赏给侍婢。从此以后,皇帝天天有东西赏香妃,香妃有时拿来赏给太监宫女们,有时随手弃掷,终不爱惜。如是又隔了几天,有一天皇帝醉了,想起香妃,命太监扶着走到西内去。一进宫门,内监们喊了几声,宫女知道圣驾又到了,忙催香妃出去接驾。香妃抵死不肯。宫女们无法,只得出来把皇帝扶进内室去。香妃见皇帝来了,依旧气愤愤地低着脖子坐着。皇帝连唤几声香妃,又唤美人,她都不理。皇帝哈哈大笑道:“美人儿害羞也。”
说着,把衣袖向门外一挥,那宫女太监们,一齐退出门外去。只把香妃和皇帝两人留在屋子里。皇帝到这时候,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走过去捏着香妃的手腕。但说得一句,好白嫩的臂儿。只见香妃飕地拔出一柄尖刀来,向臂上割去。皇帝手快,急夺住她的尖刀,那雪也似的臂儿上,已割了一个裂口,淌出鲜红的血来。皇上的酒也吓醒了,忙拿袍袖去替她遮掩。一面唤宫女进来,替她包扎伤口。皇帝见香妃性情节烈,便也不敢用威力去强逼她,只吩咐宫女随时规劝她。香妃自从割臂以后,终日哭着嚷着,要回家乡去。皇帝可怜她异地孤凄,便吩咐内务府,在香妃住的楼外空地上,连日连夜赶造回部的街市,和回回营,回回教堂。又弄了许多回子,在街市上做卖买,跑来跑去,和回部的风俗,一丝不差。又命宫女每日领着香妃,在楼上看望。那香妃见了回部街市,知道皇帝怕她想念家乡,为她大兴土木,造成许多回部的房屋她心中虽感念皇帝待她的一番深意,但她见了回部街市,心中思念家乡,越发利害,常常倚在楼窗口,对着那窗外风景,淌眼抹泪。有时皇帝亲自到她宫中来,打叠起千万温柔,用好话劝她。无奈她一听得皇帝提起回部,那眼泪便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湿透了衣襟。皇帝看她这可怜的样子,便也不忍去逼她,只来坐一会,看望一会,便去了。后来那宫女暗地里劝着香妃,说皇帝的威权很大,妃子终是拗不过去的,将来恼了皇帝的性子,说不定恃强来奸污你,也许绑出宫去杀了。到那时妃子一样总一个死,一样守不住贞节,还不如趁早依顺了皇帝,多享几年快乐。皇帝也是一个多情种子,哪个妃得了宠,保不定和唐明皇宠杨贵妃一般,留下千古韵事,也不负上天生妃子这一副美丽容颜了任你宫女说得天花乱坠,那香妃听了,总当作耳边风。再劝得很些,那香妃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尖刀来,向脖子上抹去,吓得那宫女魂不附体,忙上去夺下来。那香妃冷笑几声,说道:“你夺去何用。我身边藏着这样的尖刀,四五十柄呢。你们不逼我便罢,倘然逼得我很了,俺便自己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不然那皇帝倘然来逼我,俺有尖刀在此,叫他和我一块儿死。”
宫女听了香妃一番话,深怕将来闯出大祸来,便悄悄地告诉了本宫总管。那总管太监想想担不起干系,便悄悄地去通报皇后。皇后富察氏,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又气又怕他。夫妻之间,因为董额氏的事体,被皇后知道了,从此禁住董额氏,不许他进宫。皇帝恨极了也不进皇后的宫。两口子既然闹翻,皇后知道自己不能劝谏皇上,便把这事体,偷偷地告诉了皇太后。皇太后钮钴禄氏,生平最钟爱皇帝的,又知道皇帝有些任性,当面一定劝他不转,须得要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去断了皇帝这条心。她婆媳两人,商量了半天,想不出好法子来。后来还是坤宁宫里一个老太监,名叫余寿的,想出一条计策来,如此如此对皇太后说了。皇太后连说不错,当下叮嘱宫中上下人,严守秘密,暂时不动声色。后来皇帝又去看望过香妃几趟,那皇妃总是冰冷如霜,任你如何温情软意,她总是个不理不睬皇帝看了这个情形,忧能伤人,皇帝慢慢地积想思成病,容颜一天消瘦一天。正是:美人节烈成千古皇帝威权没奈何欲知香妃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回 荒冢题词徒留幽恨 回妃承宠特荷殊恩
却说皇帝因为想念香妃,积思成病。皇太后见了这个情景,知道要救皇帝的性命,这计策万不能不做了。看看冬至节近,礼部奏请皇上祭天。照例在祭天的前三日,皇上斋戒沐浴,住宿在斋宫里。到祭天这一天,文武百宫,五更时候起来先到园丘去迎接圣驾。这皇上祭过了天,心中念念不忘香妃,心想我四五天不见她,不知她的容颜怎么样了。一进宫门,便赶到西内去一看,见屋内静悄悄的,不但不见香妃,连那班宫女,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再看看室内衣物,抛弃满地。忙传管宫太监时,那太监跪称,香妃和一班宫女都被太后宣召去了。皇帝听了,忙把靴底乱顿,嘴里连说糟糕糟糕。一转身,忙向坤宁宫赶去。谁知这时已来不及了。原来太后趁皇帝住宿斋宫的时候,便派一个总管太监,到西内去,把香妃和服侍香妃的宫女太监们,一齐传唤了来。先盘问宫女,香妃如何进宫,皇上如何看待她;香妃进宫来时,带了多少奴婢器物,皇上又赏过多少珍宝衣物;皇上和香妃见过几回面,见面的时候,皇上说些什么,香妃说些什么;香妃平日在宫里,做些什么事,说些什么话;皇上可曾新近过香妃的身体;香妃可有感激皇帝的话,或是恼恨皇帝的话。细细地问过一番,那宫女也一一照实地奏明了太后。太后吩咐宫女站过一边,又把香妃传进来。那香妃一走进屋子,满屋子的人,见了她的容颜,都吃了一惊。皇太后回过头去,对富察皇后笑着说道“长得妖精似的,怪不得俺们皇帝被她迷住了。”
那香妃见了皇太后和皇后,也不下跪,只低着头站在一旁。太后开口问道:“你到俺们宫中来,皇帝用万分恩情看待你,你知道感激么?”
那香妃听了,冷冷地说道:“俺不知道感激皇上。俺只知道痛恨皇上。”
皇后说道“你为什么要痛恨皇上?”
那香妃说道:“俺夫妻好好地在回部,皇上为什么要派兵来夺俺土地,杀俺酋长?杀俺酋长也罢了,为什么要弄俺进京来?弄俺进京来,照俘掳定罪,一刀杀了,也便罢了,为什么独不杀俺,又把俺弄进宫来,把俺弄进宫来也罢了,那皇上为什么要时时来调戏俺。”
香妃说到这里,不觉气愤填膺,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粉腮儿上显出两杂红云来。那容貌越发美丽了。皇太后听她说到皇上调戏一句话,不觉微微一笑,说道:“依你现在的意思,打算怎么样?”
那香妃说道:“皇太后若肯开恩,放俺回家乡,待俺召集旧部,杀进京来,报了杀俺丈夫的仇恨。”
太后听了,忙摇着手道:“这是做不到的,你休妄想罢。”
香妃接着说道:“不然,仍旧放俺回宫去,待有机会,刺死了皇帝,也出了俺胸中的怨气。”
皇后听了,忍不住恼恨起来,喝道:“贱婢,皇上什么亏待了你,你却要下这样的毒手。”
太后忙拦住皇后道:“俺们且听她再说些什么。”
那香妃又说道:“再不然,只求太后开恩,赏俺一个全尸,保全了俺的贞节罢。”
她说着,满面淌下泪珠来。“噗”地跪下地去,连连磕着头求着。太后看了,心中有些不忍,便点着头说道:“看这孩子可怜,俺们便依了她的心愿吧。”
皇后也说:“太后说的是。”
太后一面吩咐把香妃扶起来,一面传进管事太监,命把香妃带出去,吩咐侍卫把她在月华门西厢房里勒死,赐她一个全尸罢。那香妃听了太后谕旨,忙爬下地去,磕了三个头,谢过恩,转身跟着太监出去了。那两傍站着的宫女内监们,个个忍不住掉下泪来。这是皇帝祭天前一天的事。待到皇帝赶到坤宁宫,太后见皇帝神色匆忙,便拉着他手,把好话劝说一番,又说:“那回回女子,存心狠毒,倘然勒不死她,早晚便要闯出大祸来,到那时叫我如何对得住你的列祖列宗呢。如今那回回女子也死了。你也可以丢开手了。你看你自己这几天,为了她消瘦得不成样儿了我的好孩子,快回宫去养息养息吧。”
太后说着,伸手去摸皇帝的脸,他们母子天性,皇帝被太后说了几句,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退出宫来。悄悄地拉着一个太监,问他香妃的尸首,停在什么地方。那太监悄悄地把皇帝领到月华宫西厢房里。皇帝一看见了香妃的尸身,忙抢过去抱住了,只说得一句朕害了你也。那眼泪如潮水一般的涌了出来。香妃的衣襟下,湿了一大块。慌得那太监跪下来,再三求皇上回宫。那皇上哭够多时,又仔细端详了一回香妃的脸面,又亲手替她捺上了眼皮说道:“香妃香妃,我和你真是别离生死两悠悠。”
说罢,还怔怔地站在尸身旁边不肯走。经不得那太监再三催请,他便从尸首手上勒下一个戒指来,缩在袖子里,走出屋子。把月华门管事的太监传唤过来,吩咐他用上好棺木收殓。须拣那风景幽胜的地方葬下那太监连称遵旨,悄悄地去和内务府商量。动支一笔款项,购卖一具上好的棺木,把香妃生前的衣服,替她穿扎好了,偷偷地抬出宫去。在西山附近水秀山明的地方,堆起了一个回回式的坟墓。墓上建筑一个回回式的白塔,四周满植松柏转绕着。墓前又栽种了不少的奇花异草。有一天,皇帝思念香妃,带了一班文学侍从,直到坟前巡视。对此三尺孤坟,香消玉殒,少不免洒了几点热泪。当下吩咐这班侍从,做了几篇诗词歌曲,表明终古遗恨的意思这班侍从,奉了纶音,各各搔耳抓腮,咿唔咕哝,一会儿,你一篇,我一首,勉强凑成杂卷。皇帝便把这大堆稿子,带回宫去,叫内务府选了几个镌刻好手,把这诗词歌曲,统统刻好,送上香妃的墓前竖立起来。惟是皇帝自从到过香妃的坟墓,心中倍加烦闷。有时看看那香妃留下来的戒指,物在人亡,不由得掉下泪来。他住在宫中,任凭那班妃嫔,如何哄着他玩,他总是难开笑口。幸得福康安常常进宫来,皇帝见了他,便有万千担愁恨,也都丢开了。福康安陪着皇帝在宫里,有时下盘棋,有时吃一杯酒,说说笑笑,倒也消遣了岁月。看看残冬已过,正值新春。皇帝慢慢地把忧愁忘了。有一天,睡到半夜里,忽然思起香妃来,因想起香妃,猛记得还有去年那个回酋霍集占夫妻两人,到如今还关在刑部监狱里。那霍集占的妻子,却也长得俊俏动人,那时只因一心在香妃身上,反倒把她忘了。如今我何不把女人唤进宫来,玩耍一番,也解了我心中的烦闷。想罢,立刻吩咐管事的太监到刑部大牢里去,把霍集占的妻子,须在五更以前,提进宫来。那太监奉了圣旨,也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便飞马赶到刑部大堂里,一叠连声催提人这时已夜静更深,所有值堂的侍郎郎中早已回家去了。那值夜的提牢司员,正在好睡,忽然听得外面一叠嚷着接旨,把那司员吓得跳下床来。披着衣服,一面发颤,一面说道:“吾辈官小职微,向来够不上接旨的身分。便如何是好。”
那太监大声说道:“没有旁的事,你只把牢门开了,把那回回女人,交给俺带去便完了。”
那司员听了,越发吓得他把双手乱摇说道:“堂官不在衙门里,在这半夜三更,开放牢门,倘有疏忽,叫俺如何担得起。”
那太监急了,连连跺着脚,说道:“好大胆的司员,有圣旨到来,你还敢抗不奉旨。俺问你有几个脑袋。”
那司员越听越害怕,吓得要哭了。后来亏得一个提牢小吏,想出一个主意来,说道:“俺们不开牢门,又担不起抗旨的罪,在这半夜三更,开了牢门,却又担不起这个责任此时没有别的法,只得请公公暂等一等,俺们把满尚书请来接旨,得他一句话,俺们便没事了。”
那太监到了此时,也没有法想,只好叫他们快去。这司员答应一声:“是。”
便飞马跑去,打开了满尚书的门,把这情形说了。那满尚书听了,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慌慌张张跟着司员到衙门里来。接了圣旨,验看了朱印,并无错误,立刻打开牢门,把那回回女子,从睡梦中提出来,当堂验过,交给内监。那内监早已备好车辆,悄悄地送进宫去。皇帝这时,还拥着被窝等着那回回女子,在大牢里昏天黑地关了大半年,自问总是一死的了。忽然在这半夜三更,把她提进宫去。宫女推她跪在皇帝榻前,吓得她低着脖子,跪在地上。只是索索地发颤,皇帝唤她抬起头来,虽说她蓬首垢面,却也俊俏生姿。皇帝命宫子传唤敬事房太监来,那太监专伺候皇帝房事的,得了圣旨,便把回妇拉进浴室去,替她上下洗擦。宫女替她梳妆一番,赤条条地扶她盘腿儿,坐在一方黄缎褥上。两个太监把褥子的四角一提,送进皇帝的卧室去。皇帝看时,见她容光焕发,妖艳冶荡,也不在香妃之下,便把她扶上榻去临幸了。第二天,皇帝坐朝。那刑部满尚书出班来,正要奉请把那回酋犯妻发还,皇帝知道他的意思,不待他开口,便先说道:“霍集占大逆不道,屡抗皇师,朕原意将他夫妻正法,只因他罪大恶极,朕昨夜已拿他的女人遭蹋了。”
言毕,便哈哈大笑。一时文武官员听了,都十分诧异。大家面面相觑,殿角钟鼓声响,皇帝已退朝了,谁知霍集占的妻子,却是十分妖冶的,皇帝上了手,便夜夜舍她不得,把她留在景仁宫里,封她为回妃。第二年,生下一个皇子。皇帝越加宠爱,回妃生长回部,不惯此间的起居。皇帝便下旨给内务府,叫他在皇城海内,造一座宝月楼,楼上造一座庄台,高矗在半天里。楼大九间,四壁都嵌着大镜,屋子里床帐帷幕都是回部办来,壁上满挂着回部的风景。这宝月楼靠皇城,城外周围二里地方,造着回回营。回妃每天倚在楼头盼望。有时触起了家乡之念不觉滴下眼泪来。乾隆皇帝极力劝慰,拿了许多珍宝来博她的欢心。回妃回嗔作喜,便和乾隆皇帝在密室里任意淫乐,那密室建造得是十分精巧,从此乾隆皇帝和回妃,天天在密室中调笑取乐,便把家乡之念,忘到九霄云外。正是:得承恩眷如天福莫倚楼台惹泪痕欲知回妃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一回 念阁老乾隆下江南 办皇差盐商争面子
却说乾隆帝自宠幸回妃以后,天天在宝月楼欢聚。后来玩也玩腻了,忽然想起圣祖在日,曾奉慈圣太后南巡江浙,万民欢悦,朕登极十五年了,天下太平,皇太后春秋正盛,正宜及时行乐。惟是兹事重大,看看没有人可以商量的,恰巧裘日修陈大受两位大臣,正从南方回京,皇上在西书房召见。说起南巡的话,裘陈两人同声谏阻,说:“皇上为万民所仰望,只宜雍容坐守,不宜轻言出京。”
皇帝听了他们的话,一时打不定主意,心想:不如和太后商量去。便也不带侍卫,悄悄地向慈宁宫走去。走过月华门,正要向隆宗门走来,忽听得门里有切切私议的声音。皇帝便站住了脚,隔着板壁偷听。认得一个是自己保姆逢格氏的声音。一个却不知什么人,对说着话,那人问道:“如今公主还在陈家吗?”
逢格氏说:“那陈阁老被俺们换了他的儿子来他深怕闹出大事,告老回家。如今快四十年了,彼此信息也不通,不知那公主嫁给谁了。”
那人又问道:“照你这样说,陈家的小姐,却是俺皇太后的嫡亲公主;当今的皇上,又是陈家的嫡亲儿子了。”
那保姆说道:“怎么不是。”
那人说道:“这种大事,可不是玩的,你确实不曾弄错吗?”
那保姆又说道:“此事千真万确,当年是俺亲手换来。那主意也还是俺替皇太后想出来的。”
皇帝偷听了这一套话,心中十分诧异,急转身回到御书房,打发人把那保姆逢格氏唤来,当面盘问。那保姆见皇上问起这件事体,吓得爬在地下,连连磕头。说皇上宽怀大量莫计较小人的说话,奴才罪该万死,只求皇上饶奴才一条狗命。皇帝用好言安慰,命她起来说话。那保姆见皇上脸色和霁,便大胆把当时的情形,细细地说了。又说道:“奴才虽该死,却不敢欺瞒皇上。”
皇帝听了,知道这事是真的,不觉叹了一口气,怔怔地半天不说话。后来把书桌一拍说道:“俺决意看他们去。”
又叮嘱保姆,以后莫把这话告诉别人。那保姆回到房里,接着有一个太监,奉着皇帝的命,把她勒死在床上。皇帝自得了这个消息以后,便处处留心,觉得自己的面貌口音,和先皇是截然不同的,心中越发疑惑。第二天,到慈宁宫去请安。见了皇太后,便问道:“俺的面貌,何以与先皇的面貌,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皇太后一听这话,脸上陡然变了颜色,说不出话来。皇帝看了,心中已经明白,从此打定主意,要到陈阁老家去,探望他的父母。但是皇帝向来深居简出,一言巡游,便有人多方谏阻。这回要到江南去,须假托一件事,才可免横生阻力。恰巧工部奏报海塘工竣。皇帝便借巡阅海塘为名,进宫去见太后,说奉母出巡江南,承欢膝下。太后起初犹多方推托,说此去又须劳动百姓,不如免了罢。皇帝再三怂恿,太后心想从前兹圣太后,也曾享过这个福。皇上有这一片孝心,俺也可以享得。便也答应了。第二天,皇帝坐朝,把奉母南巡查阅海塘的意思宣布。当时虽有几位大臣,出班谏阻无奈皇帝南游之心已决,也便不去听他。一面下旨,定于乾隆十六年四月南巡,一面命大学士刘统勋代理朝政,史贻直总揽重务。这个圣旨一下,把那班沿途的官员,忙得走头无路。内中第一个告勇的,要算扬州的盐商。那商人平日恃势垄断,得银不下数千两。最是豪富的,便是江汪马黄四姓。真是挥金如土,日食万钱。两江总督知道他们富埒王侯,便叫他们承办皇差。有一个江鹤宁,群推他是个当地首富。他家中有一座水竹园,十分清幽,养着一班小戏子,天天在园中演唱如今听得皇上南巡,他便把花园修改得十分华丽。那班戏子,有一个唱小旦的,名叫慧风长得玉肤花貌,又能妙舞清歌。江鹤宁又亲自教授她许多新曲,预备供奉皇上的。同时有一个汪如龙,也是一位大盐商,打听得江家的事体,便也预备接驾。他家却有一班女戏子个个长得天姿国色。内中有一个名叫雪如的,正豆蔻年华,洛神风韵,全个扬州地方,谁不知道汪家有这个尤物。便是汪如龙自己也万分怜惜。虽说美玉当前,却不忍加以狂暴。所以雪如到十八岁年纪,还是一块无瑕白璧,未经采摘。此番听说皇上南巡,那汪绅士便和总督说知,愿以家伎全部供皇上娱乐。到了两宫动身那日,车马如云,帆樯相接,一路上花迎剑佩,露拂旌旗,看看到了清江,那两岸的官绅,手版脚靴,匍匐在船头上接驾。皇帝传总督进舱问话,此地何处可奉太后驻驾。总督奏称有江绅的水竹园,聊堪驻足。乾隆皇帝便吩咐移驾水竹园,一霎时水竹园中,万头簇拥,车马齐沓。园内笙歌盈耳,园外兵卫森严。那江鹤亭奔走骇汗,照料一切。乾隆皇帝奉着太后御宴观剧,席间见蕙风软舞清唱,十分叹赏。直到日影西移,才登舆回舟。那江鹤绅士送皇帝上船以后,因蕙风献技,博得皇帝的欢心,意想明天总可以得到皇帝的赏赐,便是那地方上的大小官员,都替他预先道贺。到了第二天一早,两江总督带同文武官员,到御舟上去恭叩驿安。那江鹤亭也夹在里面。谁知才到埠头,只见太监们向他摇手,悄悄地说皇上正在舟中听歌,莫扰皇上的清兴。吓得那班官员,蹑手蹑脚的不敢说一句话。那两江总督求太监放他们到船头上去伺候,那太监也不肯。大家没法,只得一字儿站在岸上伺候。看看江绅士却坐在船头上,和一班太监们说笑自如。江鹤亭看了十分诧异,心想我家的集庆班,在扬州地方,算是最上乘了,如今什么地方又来了这班清歌妙舞,竟叫皇上为他颠倒至此。心中实在有些气愤不过,忙拉住一个太监打听谁家戏班在里面献技。那太监不肯说,总督去打听,他也不肯说。这班官员,从辰时直站到午时,站得腰酸腿疼。那御舟上歌声才息,接着一阵娇嫩的笑声,两江总督求内监替他上船通报。那内监一开口,便要一万。后来再三恳请,总让到六千块钱。那太监得了银钱,才告诉他,在船上歌唱的,是江绅士家的四喜班。那领班姑娘雪如,长得翩若惊鸿,婉如游龙,圣上已看中了。如今歌舞才罢,已传命雪如姑娘侍宴。各位大人,如要朝见,不如暂退,俟皇帝宴罢,再替你们奏报不迟。那班官员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暂时退回接驾厅中。匆匆用过了午饭,再到埠上伺候。听得一声传唤,忙整一整衣帽,弯着腰,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进舱去。半晌,又见他笑嘻嘻喜扬扬地踱出舱来。停了一会,圣旨下来,赏汪如龙二品顶戴,白银八十万两,准他在御前当差。那汪如龙接了圣旨,走上岸来,自有许多官员,前去趋奉他。汪如龙脸上不觉有了骄傲的神色。见了江鹤亭,越发看他不起。江鹤亭和他攀谈,他便有神无气的爱理不理,江鹤亭满面羞渐。那汪如龙只向总督拱一拱手,上轿去了,接着内监传出圣旨来着诸官绅退回。皇上午倦欲眠,毋庸伺候,只拿出一万银子来,赏江绅士。那江绅士空盼望了一场,只得到这一点银子。单是谢太监们也不够,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去。暗地里打听,才知道皇上自得了那四喜班的雪如姑娘,见她娇喉宛转,玉肌温柔,平日生长深宫,所见的都是北地胭脂,如何见过这江南娇丽,一度承恩,落红满茵。皇帝见她还是一个处女,便格外地宠爱起来,一连三天,不传见臣民,把那班官绅,弄得徨莫定。到船边悄悄地问时,那太监总说圣上和新进的美人,在船中歌舞取乐。直到第四天,才召见两江总督,说他设备周到,存心忠实,嘉奖一番,赏内帑四十万两。那总督急忙磕头谢恩。龙舟即于是日启行,沿途过镇江一带,供应十分繁盛。这时皇帝有雪如陪侍在身边,便也无心游玩,只是那江绅士吃了这个大亏以后,心中念念不忘。回到水竹园,和那蕙风昼夜计议,总要想法拾回这个面子,才不愧为扬州的首富。那蕙风也因为自己遭了这场没趣,急欲挽回盛名来。想了几天,居然想出一个妙法。这法子名叫水戏台,是把戏台造在船上,戏台上铺设得十分华丽。这戏台照一样做成两只,又编了许多《皇母宴》、《封神传》、《金山寺》热闹的戏文,花了十万两银钱,买通了总管太监。这时御舟已到了金山脚下,在半夜时分,江绅士悄悄督率着夫役,把这两座水戏台,驶近御舟两旁,用钩链和御舟紧紧扣定。到了第二天,皇帝还和雪如睡在榻上,忽然听得细乐悠扬。皇帝问时,那总管太监奏称,有扬州绅士,献一班艺伶,在舱外演唱。皇帝命把窗帏揭起,只见船身左右,造着两座华丽的戏台,左面台上,正演唱群仙舞,一群娇的孩儿,个个打扮得娇花弱柳似的,一边唱着,一边舞着。歌声搦搦动人。舞态宛转欲绝,合着笙箫悠扬,真好似在广寒宫里,看天女的歌舞一般。左面才罢,右面又起,绣幕初启,接着一个散花天女,唱着舞着出来。歌喉娇脆,容光妍媚。皇帝说道:“这般美貌,正合天仙的身份。”
问是谁家的女儿,那总管太监,早得了江绅士的好处,便奏说是扬州绅士江鹤亭家的集庆班。这扮天仙的,是领班的名叫蕙风。皇帝听了,点头叹赏,说道:“也难为他一片忠心,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皇清秘史 第四十二回 点缀湖山缁流接驾 削平叛乱猛将立功
却说江鹤亭得了恩赏,忙上御舟去谢恩。皇帝当面奖励了几句,又吩咐那蕙风,每演完戏,许她进船来伺候。从此皇帝专声有蕙风,色有雪如,心中十分快乐。江鹤亭得了赏赐回去,故意穿了二品的顶戴,去拜见汪如龙。那汪绅士见他也得了好处,不免有些嫉妒看他那副娇傲的神气,更加气愤。从此以后江汪两家,无形中结下冤仇。那汪绅士日夜想法,总要压倒那姓江的,这是后话。如今再说皇帝从苏州到了杭州,便把那水戏台搬在西湖中央,赏众官员们看戏。又见西湖景色优胜,便会着轻暖小轿,奉着太后游玩去。在皇帝未到杭州的时候,省城里那班官绅,早已忙乱着筹备接驾的事体。起初大家开会讨论,也想挑选一班绝色的船娘,在西湖里采莲荡桨,以悦圣心。后来打听得扬州有一个雪如,国色天香,被她拔了头筹,如今杭州再用这条老法子,未免落人窠臼,给扬州人耻笑,又辱没省城大地方的场面。倘然盖造园林,匆促之间,决不能成伟大的工程。况且西湖有天然的图画,这人造的园林,也决不能胜过这天然风景。大家正想不了法子的时候,忽然座中一个韩绅士,起来说道:“如今我有了一个妙法了俺西湖上净慈寺、海湖寺、昭庆寺、广化寺、凤林寺、清涟寺,上至灵隐天竺,尽多名山古刹,高僧大佛,当今皇上天生聪慧,自幼喜经典禅机。那五台山清凉寺,从前圣祖时时去巡幸,寺中设有宝座,圣祖赏命众僧高坐参禅。寺中方丈,法名慧安,原是世祖剃度时伺候过的,后经圣祖封为智慧正觉佛,朝廷优礼缁流。于此可见,如今俺们正可趁事,另筑讲台,请各高僧登台说法。皇上见了,一定欢喜,又可以见得我们省中官绅的清高。”
当时浙江巡抚听了,便问他:“老兄如何知道皇上必定欢喜?”
那姓韩的说道:“皇上从扬州苏州一路行来,享受的尽是声色繁华。忽然见这清净佛地,好似服了一剂清凉散,皇上又是有佛根的,如何不喜。”
一席话,说得在座诸人,各各称妙。便四处延请高僧。谁知找来找去,总找不出一个高僧来。看看接驾的日期,一天近似一天。在这短促时间,到什么地方去找请名僧来主持讲坛。后来也是那韩绅士想出一个救急的法子。说杭州人文荟萃之区,深通内典的读书人,一定不少。我们何妨把他们请来,暂时剃度,分主讲坛。韩绅士这个主意一出,那一班寒士略通内典者,都来应募。韩绅士自己也懂些大乘小乘的法门,便一个个当面试过。拣了几个文理通顺,聪明有口才的,给他们剃度了。分住各山寺院,和他的约定,倘能奏对称旨便永做和尚。送他二万两银钱。没有接过驾的,待皇上回銮以后,任听回俗。另送他四千两银钱酬劳。内中一个姓程的改名法罄,住持昭庆寺;一个姓方的,改名惠林,住持净慈寺;一个姓余的,改名拾得,住持天竺寺;一个姓顾的,改名宝相,住持灵隐寺。四人之中,要算法罄最机警。便在昭庆寺前,建设大法场,在平地上搭盖白丈彩棚,四面挂满了幢幡宝盖庄严佛像。那法罄大师,日日登坛说法,真是声如洪钟,舌餐莲花,说得个个点头,人人皈依。到第十四日上,圣驾已到,接驾的官绅,把各寺住持的名单进呈御览。皇帝见设广大道场,心中第一个欢喜。那皇太后也是信佛的,说起当初圣祖在日,如何与佛有缘。这杭州西湖,又是一个佛地,是宜优礼僧人广阐佛法。皇帝便奉着太后,亲临道场,吩咐在场的都是佛门弟子,一律平等。许人民瞻仰圣颜,不用回避。那法罄和尚,高坐讲台,见御驾降临,他也若无其事,自在说法。那皇帝和太后,带了全城官员,在坛下恭听,直待讲完了,那法罄才下台来,恭接御驾。皇帝拉住法罄,谈了半天。那法罄应对如流,滔滔不绝。庄谐杂出,妙论神奇。引得皇帝哈哈大笑,吩咐法罄坐轿,跟着到净慈寺去。那净慈寺住持惠林,早在寺门口接驾。皇帝进寺去,瞻礼佛像以后,便带着两个和尚,上吴山去站在最高峰上,海天四望,胸襟豁然。第二天,皇帝又带着法罄惠林到天竺寺去。这天竺地方,原是三面环山的,层峦叠嶂随处有茂林清泉。皇帝一时舍不得离开。那住持拾得,天天陪着皇帝觅胜寻幽,参禅悟道皇帝亦爱山林之乐,便把那雪如蕙风声色脂粉,都丢了脑后了。在天竺山玩了几天,又下山到灵隐寺去。一进山门,便是危峰扑人,高树障日。皇帝赞叹着道:“好一个清奇的所在。”
住持宝相,陪着御驾,进大雄宝殿去,瞻礼佛像,又到罗汉堂去游玩,见塑着五百尊罗汉个个现着金身。皇帝叹道:“这才是金刚不坏身呢。”
这句话被随扈的太监们听了,知道皇上的意思,便悄悄地去告诉了浙江巡抚。那巡抚便连夜传集工匠,在罗汉堂中间,塑了一个皇上的金身。皇上非常高兴,笑说道:“朕从此也龙华会上人了。”
过了几天,圣驾巡幸到海宁,先由浙江文武官员,陪奉巡视海宁石塘,并看江潮。看过了潮,皇帝把一班文武官员,都留在城外,自己带着侍卫和太监进城,到陈阁老家里去了。这时陈阁老早经去世。乾隆帝自从知道是陈阁老的儿子以后,便格外优礼陈家。下旨对老阁老坟上的碑碣隧道,命一律参见王礼。陈家子孙,怕触犯忌讳,一再奏请,始许他墓道中用王礼。外面碑碣,仍用阁老常礼。又查明陈氏子孙有若干人,统统赏给大小官衔进京去供职。这日皇帝忽然亲临陈家,陈家的子孙,一个也不在家中。吓得一班妇女孩童没了手脚。后来还是陈老太太有主意,把族长去请了来,那族长虽也做过几任知县,但这接驾的事体,他一生也没有经历过,再加年纪已有八十岁了,耳聋眼昏,吓得他浑身索索地抖,只怕有得罪的地方。谁知皇帝见了那族长,却和颜悦色,问他陈家有多少家产,陈老太太还健康吗?那族长谨慎小心地回对几句。皇帝便吩咐他领路,到阁老墓前去。那族长领着圣驾,走到墓堂皇帝回过头来一看,见身后还有几十个王公内监跟着,看看走到碑亭前,皇帝吩咐大家在亭中站着,只带着两个太监,直走到坟前,先在坟圈前后视察一周,忽然吩咐两个太监,把黄幕庶起来。外面的王公太监们,被黄幕遮住了,看不见皇帝在里面做什么。只有那两个扶着黄幕的太监,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回京去,内中有一个太监露出口风来,说皇上在黄幕里面,实在是对陈阁老的坟墓,在那里行跪拜礼。听的人十分诧异,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从此不敢告诉第三个人。当时皇帝行过礼出来,立刻下一道上谕,颁发库银二十万两,给陈老太太为养赡之费,又添买祭田十顷,添种坟树四百株,在墓道前盖造御祭碑亭三座。亭上盖着黄琉璃瓦,亭外面有皇帝亲自种的皮松两株,古柏两株。吩咐地方官另立专祠,兼管着陈墓春秋两季祭扫的事体。诸事停妥以后,皇帝还在陈墓前后徘徊不忍去。后来经王公大臣一再催请,才退出来走过中门,回过头来,吩咐陈家族长,把这中门封闭了,以后非有天子临幸,此门不得再开。那族长诺诺连声。皇帝回到行宫,见案上搁着京中兵部的奏报,打开来看,奏报上说闽浙总督报称,台湾逆贼林爽文举兵叛,围嘉义,除派兵兜剿外,盼望京中救兵甚急。皇帝见了这奏章,立刻下旨回京。到了京中,自有文武百官出城接驾。当下第一个蒙召见的,便是福康安。这时福康安已赏嘉勇巴图鲁,赐御用鞍辔,又画像在紫光阁上,十分荣耀。第二日,圣旨下来,授福康安为镇远将军,会同京中各武将,带领勇健军,驰赴台湾,剿灭贼寇。这个圣旨一下,那班武将,都要讨福康安的好,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大军到了台湾杀得那林爽文大败奔逃。逃到台东深山中,被福康安手下的牙将,活捉过来,献上大营。福康安凯旋到北京,把林爽文献上朝廷。皇帝心中格外欢喜,封福康安为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金黄带,紫金黄辫,珊瑚朝珠。命于台湾郡城及喜义县,各建嘉义公生祠,再画像在紫光阁,皇帝亲制像赞。在这个时候,福康安忽然死了夫人,京中文武官员,都去祭奠。福康安夫妻因情很厚那夫人又长得十分美貌,如今断了弦,叫他如何不悲伤。皇帝也特意下诏劝慰他,又赏治丧费三万两,特派大臣致祭。这种恩典,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了。但是在福康安心中,总是念念不忘他夫人。恰巧皇帝的六公主,已到了下嫁的年纪,便有大学士阿文成出来做媒,替福康安求婚。不料皇帝一口回绝不准。福康安的母亲董额氏,也不愿她儿子去做附马。这里的深意,却只有皇帝、皇后、和董额氏三个知道。后来那傅恒的母亲,实在求得利害,皇后便答应把六公主下嫁给福康安的兄弟。却把和硕亲王的格格,指婚给福康安。这时福康安年纪不过二十六岁,当下奉旨完婚以后,接着又有廓尔喀贼匪,侵犯后藏皇上仍叫福康安亲统六路兵马,会同大学士阿文成,前去剿剽。说也奇怪,那贼匪一听得嘉义公的名气,便吓得魂胆飘摇,连打败仗。不到一个月,便平服下来。接着又有甲尔古拉集寨酋长反叛。皇上便命福康安统领得胜兵马,转战前去。那酋长听说福康安人马赶到吓得他亲自跑到帐前救降。福康安不费吹灰之力,削平叛乱。一连几道得胜文书,送到京中。正是:旗开得胜威名远马到成功圣眷隆欲知福康安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三回 福康安荡舟惊丽质 马佳氏再世证前盟
却说福康安连珠捷报上京,圣旨下来,命他刻日班师。福康安官晋大学士,加封忠锐嘉勇公。兵马走在路上,皇帝又赏他御制志喜诗,亲笔写在扇子上。又赏御用佩囊六枚,加赏一等轻车都尉。照公主亲军校例,赏他仆从六品蓝翎三缺。皇上这样看重他,那沿路的地方官,谁不加意趋承。这时两湖总督濮大年,要特别讨好福康安,和他幕友商量,沿长江一带,都扎着灯彩吹打迎送。湖南巡抚又到杭去借得水戏台来,跟着福康安的坐船,日夜演唱。那福康安在船中,吃酒看戏,十分快乐。船到洞庭湖中,那湖里原有一种洞庭艇子,四面湘帘明窗,收拾得异常清洁,艇子头尾上,挂着五色琉璃灯,两旁遮着绣帷。船梢头都用船娘摇橹,打扮得十分娇艳。一共有百十只艇子,都围绕着大船。慢慢地荡着桨,缓缓地唱着歌。福康安看了,赞叹道:“她们真好似洛水神仙。”
便吩咐艇子靠近大船,福康安跳过艇子去。见里面明窗净几,当下在此设席,请过几个幕友来,陪他吃酒。席散后,偶尔踱到后舱去闲望,只见船尾一个女孩儿,赤着一双白足,身上披一件腥红斗蓬,丰满容盛,桃腮樱唇,十分俊俏。手中摇着橹,那一搦柳腰,临风摆动,真是小巧轻盈,把个福康安看怔了。忽听得那女孩儿轻展珠喉,唱起曲子来。动人!微风起处,掀开了斗篷的下幅,露出红裳绿裤。那女孩儿一回头,见了福康安,不禁眼波一溜,嫣然一笑。福康安顿觉心旌摇荡,拍着手说道:“南边地方,有这样的妙人,俺在京中如何见过。”
忙回进舱来,吩咐侍从快把那船梢上的女孩儿唤来。那侍从去唤时,女孩儿说道:“青天白日,羞答答地叫人怎生见去。”
福康安听了,笑了一笑,吩咐她晚上来见俺吧。到了昏夜,只见那女孩儿打扮得异样风流,走进舱来,盈盈下拜。福康安在灯下看时见她容光焕发,和日间又是不同。忙把她扶起来,拉在怀里,问她名字。那女孩儿说:“名唤宝珍。”
福康安从此宠爱宝珍,一路南下,俱是宝珍伺候。看看到了扬州地方,福康安替宝珍买了一座别墅,给她住下。所有沿路官员的供献,皇帝的赏赐,约有五六十万银钱,福康安交给宝珍,自己带兵凯旋进京去了。皇帝见了他,自然有一番奖励称赞。第二天圣旨下来,福康安赏戴三眼花翎,晋封贝子衔,仍带四字佳号。照宗室贝子例给护卫。福康安进京去谢恩,由内监领着他,直走进古董房。只见皇上身旁有一位年轻人员,手中拿着一个古瓶,和皇帝说笑着,那举动十分轻佻。皇帝非但不生气,反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你喜欢这瓶吗,便赏给你拿回去罢。”
那大员谢也不谢,拿着瓶便去了。福康安在一旁看了,心里十分狐疑,问又不好去问。退出宫来,悄悄地去问刘统勋,刘统勋说道:“这便是皇上亲近识拔的总管仪仗大臣和坤。”
福康安在京外时,也听人说过皇上如何宠任和坤,但他不曾见过和坤是怎么样的人,如今见他举动轻佻,也心中便厌恶他暗暗地嘱咐刘相国,须要好好地防着他。看官,你知道和坤是什么样人,何以皇帝忽然宠任他到这地步。说起来,里面有一段艳史。乾隆皇帝做太子的时候,到底少年心性,见宫中十分好玩,便东溜西逛,什么把戏都玩出来。这时雍正皇帝有十六个妃嫔,内中有一个名叫马佳氏的,原是汉人,冒充旗人入宫的长得比别人格外白净细腻。皇帝也格外宠爱她。太子这时年纪已有十七岁,男女之爱,正浓厚的时候,便终日和那班妃嫔调笑无忌。那班妃嫔也因他是皇帝皇后宠爱的太子,谁敢不依顺他,唯有那马佳氏,她自己仗着美貌,脾气也冷僻,不肯和太子胡缠。无奈太子偏看中了她,时时觑她不防备的时候,便闯进宫去,拉着马佳氏,或是要吃她嘴上的胭脂,弄得那马佳氏恼了,他才放手。这种事体,也不止一次了。这一天,合该有事。马佳氏在宫中闲着无事,见自己的云髻,有些松懈下来,便唤宫女替她重理梳妆,正在青丝委地,太子忽然悄悄地走进屋子来。宫女见了,正要声张,太子站在马佳氏身后,忙摇着手,一面蹑手蹑脚地走上去,从马佳氏身后伸手过去,掩住她的两眼。那马佳氏猛不提防有人来调戏她。颤着声儿,急问是谁,太子忍着笑不做声。那宫女掩着嘴暗笑。马佳氏认做是歹人,时手中正握着一柄牙梳,猛力向身后打去,只听得哎哟一声,不偏不倚的,打在太子眉心里。那血便直淌出来。太子忙放了手,捧着脸,转身逃出宫去。这里马佳氏知道是打坏太子,心中又害怕,又羞愤,暗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到第二天大祸来了,因为第二天是初一日,宫中规矩,皇子皇女,都要进宫去朝拜父后母后。太子眉心里受了伤,给钮钴禄后看见了,十分心痛。便把太子拉近身旁,细细一看,知是被人打破的。便觉得诧异,连连追问,和谁打过架来。太子见问,又是心慌,又是羞愧,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钮钴禄后越发起了疑心,大声喝问,太子被母后逼问不过,一时也无可推托,便说曾和马佳妃玩儿,妃子失手打伤的。这马佳氏性情冷僻又恃雍正帝宠爱她,钮钴禄后心中极其厌恶。如今听了这个话,立刻发怒,一口咬定,说马佳妃调笑她儿子,传命把马佳氏唤来,一顿棍子乱打,喝着太监拉出月华门去,拿绳子勒死。太子见母后生了气,又不敢劝,又不敢走,站在一旁,眼看太监把马佳妃横拖竖拽地拉出宫去,他心中好似刺着十八把钢刀一般的痛,好容易候到母后进去了。他一转身,急急赶到月华门去看时,那妃子粉颈上,被绳子切住,只剩得一丝气息。太子哭道:“我害了你也。”
忙把自己指头咬破,滴一点血在妃子颈子上,说道:“今生我无法救你了,但愿和你来生有缘,认取颈子上的红痣,我便拿我的性命报答你,也是愿意的。”
这一句话说完,妃子滴下两眼泪来就死了。后来太子登了皇位,才把这件事体渐渐地忘了。有一天,乾隆帝在太庙中拈香回宫去,那班御前侍卫和銮仪卫的人员,都散去了。忽然宫里太监传出话出来,皇上又要出宫去,探望大学士陈大受的病。慌得那班銮仪卫的人员,七手八脚的,又把御用仪仗,拿出来伺候。不知怎么,却把那顶黄盖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时皇帝已踱出宫来,升了銮舆。那管事越发心慌了,东奔西跑的找那顶黄盖,兀是找他不到。皇帝坐在銮中,十分恼怒,顿着足说道:“这是什么人做的事体,这样荒唐得利害。”
这时有一个抬銮舆的官学生听了,忙跪下来,回奏道:“这事典守者不辞其责。”
皇帝看他年纪很轻,心想这人十分面善,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朕和他从前十分亲热的,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他怎么又替朕抬着銮舆呢。皇帝这样怔怔地想着。那班伺候的内监,看皇上这副神气,也莫明其妙。忽然见皇上走下銮舆来,吩咐把仪仗收了,不出宫去了。一面自己踱进宫去,一面传旨把那抬轿的少年,传进宫来。那少年也摸不着头脑,从来也不曾进宫去过。今见天子传唤,吓得浑身打战,走进宫去。内监领他走进御书房,跪在地下,一动也不敢动。皇帝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吩咐内监们一齐退出,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磕着头说:“名叫和坤。”
又问他多少年纪。回说二十四岁。又问他是什么出身。回说是满洲官学生。这时皇帝忽然想起来了,原来这和坤面貌,和从前勒死在月华门下的马佳妃一式一样丝毫不差。屈着指儿算一算,那马佳妃死后,到现在恰恰二十四年。皇帝想起从前马佳氏一番情形,不觉心中一酸,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唤和坤跪近身来,又叫他把衣领解开。皇帝看时,见他颈子上果然有一点鲜红的血痣。皇帝忍不住伸手把和坤一抱,抱在怀里,掉下眼泪来。说道:“你怎么投了一个男身呢。”
那和坤认做皇上发疯了,慌得他动也不敢动一任皇帝哭着说着。这和坤原是十分伶俐的,听皇上说起从前和马佳氏的一番情义,便撒娇撒痴,随机应变,也跟着皇上掉下几点眼泪来。皇上举起袍袖,替他拭泪。两人唧唧哝哝地在御书房里说了半天。皇帝又送了他许多贵重的衣服古董,另外又赏他五万两银子。第二天圣旨下来,特拔他做掌管仪仗的内务大臣,从此皇帝把个和坤百般宠爱起来。那和坤也常常进宫去伺候皇帝。有时在御书房里同榻而眠。和坤放出许多娇媚的样儿来迷住皇帝。皇帝又真的拿他当马佳氏妃子一般看待。外面有许多大臣,知道和坤得了宠,抢着去奉承他。有的送钱钞,有的送房产,有的送美人,有的送古董珠宝。这和坤原是小人得志,不知道什么礼法的。他仗着皇帝宠爱,尽力地做那贪赃枉法的事。不到几年,居然宅第连云,家财千万,奴婢成群,佳人满座。不用说别的便是和坤的家奴,也有许多官员去孝敬他。只叫那家奴在他主人前说一句话,便可以立刻升官发财。那四方进贡来的宝物,皇帝吩咐和坤自己挑罢,把十成里的三四成赏给他。按到实在,和坤已是和皇帝对分了贡物。因为那进贡来的东西,先要经过和坤的手,和坤家里的珍宝,越积越多,有许多还胜过大内的。正是:四方贡物归私室大内奇珍任取携欲知和坤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四回 逛私娼皇后持正 接圣驾天子留情
却说和坤对于宫中的宝物,明偷暗抢,谁莫敢何。他平日到各大臣家去,见了珍贵的东西,便也老实不客气地向那主人要了去。那主人虽也心爱,无奈和坤既然开口,也没有法想只得送给他。因此各大臣相约,都把珍宝收藏起来,不给他看见。有一天,早朝时候,和坤到朝房去,见一个大臣,名叫孙士毅的,已先在朝房里,那孙士毅闲着无事,从怀里掏出一只鼻烟壶来玩着。和坤凑过身去,看时见那鼻烟壶,是用一颗鸡蛋般大的珍珠雕刻成功的。和坤看了欢喜,伸手向他要。那孙士毅急了说,这是此番俺出征越南得来的,昨天已经奏明今天须把它去孝敬皇上,万万不能再送给大人了。和坤看他急得利害便笑着说道:“俺和大人说着玩的,谁要你的来。”
隔不到三天,孙士毅又在朝房里,遇见了和坤。和坤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来,给孙士毅看,说道:“俺也得一个。”
孙士毅看时,和他孝敬皇上的那个一模一样的。便问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和坤说道:“俺向皇上去要来的。”
和坤这种肆无忌惮的事体,那班御史们看在眼里,实在有些忍不住。便今天一本,明天一本,大家雪片也似地奏参和坤。无奈乾隆帝认定和坤是马佳氏的替身,总是放纵他,常对和坤说道:“俺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朕的钱便是你的,你多要些也不妨事。”
任凭台省如何参劾,非但不降他的官,还飞也似地升他的,不到几年,直升到大学士,拜他做首相。那刘统勋,反做了一个协办。但刘统勋是一个正直的人。见和坤闹得太不像话了,常常当面责备。有时还揪到皇帝跟前。去辩论曲直,皇帝看刘统勋是正直的老臣,自己又不肯责备和坤。便借刘统勋监督着和坤,叫和坤不敢太过放肆。这一年平定准回,凯旋受俘,立碑太学。皇帝硬把这个功劳,加在和坤头上。说他有赞画之功,封他公爵。和坤受贺的时候,家中摆了七天的戏酒。第一天请皇上临幸,皇帝在傍晚时候,摆驾出宫,沿途灯火,照耀天地。直到相府门口。和坤亲自在门口接驾。礼部尚书做招待官,九门提督在鼓台上打鼓。那吹鼓亭中吹打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停一回,皇帝坐席开宴。戏剧开场,皇帝亲自点了一折尧舜禅让的故事。在两旁伺候的大臣,见了都十分诧异。那皇帝和和坤有说有笑。和坤极力劝酒。皇上这时酒已吃够了。大臣们都退出在外面。和坤把家奴唤出来歌舞着,劝皇上吃酒。皇帝十分快乐。和那班家妓调笑着,不觉酩酊大醉。和坤命内中最美的一个家妓,扶着皇帝进里屋去睡下。那家妓便被皇帝临幸了。皇帝醒来,已是三更时候,他抢着那家妓,洗盏再酌。吃到高兴的时候,皇帝把自己的御服脱下,把扮戏穿的龙袍,穿在身上,笑问着那妓女道:“朕似汉家天子否?”
那和坤这时也醉了酒,把皇帝脱下的御服,穿在身上,笑问皇帝道:“臣可像陛下否?”
君臣调笑了一阵,皇帝见和坤衬衣的领子上,绣着金龙,问他什么意思。和坤回奏道:“这颈子曾经陛下御手抚摸过,因此用绣龙的领子保护着。”
皇帝笑道:“卿真是能善体朕意。”
他两人说说笑笑,挨延着。那第二天的贺客,都已到了门口,打听得皇上尚未回宫,吓得他们一齐退出,独有刘统勋知道,便直闯进和坤住宅内请皇上回宫。乾隆帝见他来了,未免有几分忌惮,只得摆驾回宫。后来和坤暗暗地把自己一个妹子,送进宫去。说见臣妹如见臣。皇帝也把他妹子十分宠爱。和坤不但引导皇上在宫内淫乐,且慢慢地引着皇帝出禁城来暗地里游逛私娼。这时京城里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私娼,名叫何三姑。一般达官贵人,都在她妆阁里进出便是和坤,也是位入幕之宾。因此京城里一班官员,要钻营门路的,都来求何三姑。这何三姑颐指气使,气焰万丈,她门口常常有二三品大员,伺候了一天,进不得门的。如今和坤也把这个风流天子,引到何三姑那里。何三姑更是不把这班官员放在眼里。天天哄着那皇帝。讲到这何三姑的姿色,倚年玉貌,再加上一段旖旎的风韵,任你宫中第一等美人,也赶她不上。不用说别的,便是床第的功夫,也叫这位皇帝拜倒在石榴裙下。从此皇帝时刻舍不得何三姑,常常溜出宫来,寻饮买笑去。那时有一位颐亲王的公子,打听得何三姑的名气,便花了不少的金钱,只图得与何三姑见一面儿。那公子实在爱何三姑爱得利害,天天把整千整万的银子送进去,想和她一亲肌肤。但在何三姑眼里,看得他一钱不值。那公子银钱越化越多,整整的花了二十万银钱被颐亲王知道了,追问他儿子。才知道都花在那一个窑姐儿身上。不觉勃然大怒,立刻赶到步军统领和九门提督两衙门去,一阵咆哮,逼着他派出差役去,向何三姑要回银钱来,并要把何三姑驱逐出境。那统领和提督听说有这样放肆的窑姐儿,便也十分震怒,立刻派了差役,赶到何三姑所在,那班人奉着上官的命令,如狼似虎,见人便捉,见物便毁,院子里的鸨母龟儿,一齐被他们捆绑起来。看看打进后院去,忽然迎面来了一老汉伸手拦住。那班差役,如何肯依,一齐上去,要推翻这老汉。谁知老汉两条臂儿,如铁棒相似,任你三五十人的气力,休想推得他动。那班人没法,正要向老汉肋下钻进去。早被老汉伸着一个指儿,在他们肩窝里一点。那班差役,个个都目瞪口呆,直挺挺地站在地上,好似拿钉子钉住一般。后面的差役,看看情形不妙,一转身逃回衙门去。这时做步军统领的,是富察后的叔父,得了这个消息,顿时冒出无名火三千丈,立刻带了一队亲兵,赶到何三姑院子里去。到那院子时,已是黄昏人静,不见一个人出来。那位统领直闯进后院去。只见文窗绣幕,里面隐隐射出灯火来。一阵阵调笑的声音,夹着何三姑弦索歌唱的声音,统领站在院子里,喝一声,“抓!”
那班亲兵正要抢进房去。忽见那何三姑,穿着一件银红的小兜儿,款步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俏丫鬟,手中捧着风灯罩儿,照在何三姑粉脸上,越显得她唇红齿白,俊俏动人。只听轻启朱唇说道:“禁声些,里面贵人正要睡呢,你们倘若惊动了贵人,俺们你们,有几个脑袋。”
那统领听了,愈加生气,喝一声:“打进去,休听这贱人的花言巧语。”
正在危急的时候,忽然房里面走出一个小丫鬟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儿,直送在统领手里。那统领看了,吓了一跳,顿时矮了半截。原来那张纸条上写着:“汝且去,明日朕当有旨。钦此。”十一个字,下面盖着一颗鲜红的“皇帝之玺”,富统领看了,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悄悄地,带着原来的亲兵,退回衙门去。一面另派一大队守卫兵,暗暗地在何三姑的屋子四面保护着。第二天,统领朝见皇帝,正要奏谏皇上,不可微服私行。谁知不曾开口,那乾隆帝早已对他笑道:“卿办事甚勤,但也不必过于认真,杀了风景。”
那统领听了,吓得连连磕头乾隆帝虽这般说,心中却疑惑是皇后暗使出来的,因此,十分厌恶皇后。那个富察后,夫妻因情很厚,又生性爽直,为皇帝好色,多宠妃嫔的事体,常常暗地里劝谏他。清宫里有背祖诵训的规矩。富察后只怕皇帝荒淫无度,打听得皇帝睡在妃子房里,到五更不起身,打发太监,头顶祖训,直到皇帝的卧房门外,跪下。嘴里滔滔不绝地背诵祖训。一篇背诵完,又是一篇。那皇帝一听得太临背诵祖训,便要立刻披衣下床,跪听祖训。倘若皇帝不下床来,那太监便背诵不休,总以皇帝起身为度。富察后常常拿这个法子,去治皇帝。因此皇帝心中越觉厌恶皇后了。这一天,皇帝从何三姑那里回宫来。给富察后知道了,便拔下簪子,披散了头发,再三苦谏。乾隆帝看此情形,便冷冷说道:“皇后竟要压制朕躬吗。”
说着便转身出宫去了。从此以后,那乾隆帝天天就在何三姑院子里寻欢作乐。回宫去,就听见富察后叽咕。觉得宫中的箝制,不复可忍。便打算奉着皇太后慈驾再行南巡,借此可以尽心渔色,以快平生。主意已定,便下了一道上谕,再传巡幸江南。这次巡幸,便将一切政权交与和坤。那刘统勋到叫他从旁监视。自己奉着皇太后出京,重往江南。母子两人,离开了京城,乘着两只大号龙船,前后左右,拥护着一百多号官船,沿着运河下驶,过了天津,入了山东境界,其沿途供应接送,是由地方官担任,暂且不表。单说那扬州盐商江鹤亭和汪如龙两个人,因为从前接驾,结下冤仇,如今岂肯错过。便用尽心计,来讨好那乾隆皇帝。你道那汪如龙是拿什么来接驾呢。原来汪如龙自从第一次接驾以后,便暗地预备第二次接驾的事体。那雪如自从得了皇帝宠幸以后,汪如龙便把她安顿在藻水园内。他的两个肩头,因为乾隆帝御手扶搭过,便在小袄的两肩上,绣着两条小金龙。从此汪如龙唤她做雪娘娘,十分敬重她。另外买了二十几个女子,在园中请雪如教歌教舞。那雪如便拣皇帝爱听的曲儿,教给她们,又教她们新样儿的跳舞。汪如龙又请了许多名士,编了几晌新曲文,教他们练习。练习熟了,恰巧得了乾隆帝第二次南巡消息汪如龙便赶上一程,在清江浦地方接驾。这清江浦是山东第一个码头。皇上御舟,从济南兖州一带行来,忽看见这奇异玩艺儿容易叫圣心快活。那汪如龙带了这一班工匠等,早在江边,忙碌了许多日子。待得御舟一到,那两岸接驾的官绅,跪在两岸,好似长蛇阵一般。乾隆帝在御舟中望见,远山含黛,近树列屏,不一会儿御舟靠近岸边。那接驾的臣民,欢呼雷动。乾隆皇帝正含笑倚着船窗看望。见岸上大树上有一个大桃,那桃子很像有知觉的。见御舟近前,便移动起来。原来是桃子裹了人儿,仿广东唱戏的做香山大贺寿的法子。桃的外面,糊得鲜红好看。皇帝与各官员正转着看时,听得桃内一声锣响,桃开了,里面跳出一班女孩儿,打扮得非常娇艳。一个个都拿着乐器,敲打十番儿,唱万寿无疆的曲子。那扮皇母的正是雪如。皇帝见了,未免触动旧情,正是:桃红柳绿分春色争媚天下第一人要知乾隆帝见了雪如如何情形,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五回 守贞节烈女惨死 儆荒淫皇后苦谏
却说乾隆帝看见这一班舞女队中,正在出神,忽然走出一个垂髫女郎,轻云冉冉,艳绝人寰,身披羽氅,下曳霓裳,珠喉巧转,舞袖翩翩,手中捧着玉盘,盛着一个宝瓶,走近御船,献与皇帝。乾隆帝看她秀色可餐,笑靥承睫,不觉心旌怡荡。看她翠袖里露出纤纤玉手,指爪儿养着七八寸长。乾隆帝笑问道:“卿可是麻姑再世,朕要问你小名儿是什么。”
女郎见问,低着奏道:“小女子贱名昭容。”
接着掩袖一笑,横波一转,皇帝急命内监拉住她裙有儿,她已惊鸿一瞥,跑回去了。唱起霓裳羽衣曲,一群女儿,和着唱。歌声娓娓,动人心魄。乾隆帝即命赏雪如玉如意一柄,碧犀班指及粉盏各一节,金瓶一对,绿玉簪一对,赤瑛杯一只,白玉杯一只,珠串一挂。昭容也赏玉如意一柄,金瓶一对,绿玉簪一对,隆重帝珠串一挂。其余女郎各赏玉簪一支,珠串一挂。雪如昭容领着一班女儿谢赏。到了晚上,乾隆帝就传她两人到御舟上接寝。那昭容原是雪如的妹子,豆蔻年华,初经雨露。乾隆帝看她娇憨可怜,愈加宠爱。第二天,那汪如龙领了圣旨,谢恩出来,赏二口顶翎载银五十万两。叫他先回扬州,照料一切。汪便回去,耀武扬威,更不把江鹤亭放在眼里了。怎知那位江鹤亭和蕙风,暗地里已备新奇玩艺儿,与汪如龙争宠争胜,他却睡在梦里呵。那御舟出了扬州忽听见两岸上有娇声唱曲子的。皇帝推窗一看,见两岸有两队妇子,一队穿青色衫裙,一队穿红色衫裙,两队共有一百个妇子,个个全长的妖娆白净,每人肩上,全背着一根五色牵绳。那一百根小绳子,全归总在两大根牵绳上面。这两大根牵绳,系用五色绸带子缠的,绑在御舟上一根牙杆上,牙杆下面,插着绣花的小龙旗。从船头上一直插到船尾。船的两舷,又有两队妇女打乐,一队是穿着绀色衣衫的女儿尼,一队穿着绛色衣衫的道姑。个个面上施着脂粉,妩媚万状。船上的着乐,岸上的拉着纤,一对一声地,唱着香艳的曲子。皇帝看了,不觉心花怒放。回头问太监们道:“这是什么?”
那总管太监回奏说道:“这是扬州绅士江鹤亭孝敬的,名叫龙须绕。”
皇帝再看时,见两岸遍种着桃柳,桃花如火,柳叶成荫一红一绿,相映成色,那桃柳树下,又摆着锦帏。每隔一里,筑成一座锦亭。亭中帷帐茵褥,色色俱全。皇帝问那亭子做什么用的,总管回奏说:“是预备那妇女们休息住宿用的。”
皇帝笑道:“两岸风景甚佳。朕也上岸看看她们去。”
太监听了,忙吩咐停船。皇帝步下船头,百官上来迎接。护卫着皇帝,走入锦亭,见里面妆台镜屏,陈列的十分精美。皇帝遂传那四队妇女进来,第一队穿红色衫裙的是闺女,桃眉可眼娇小可怜;第二队穿青色衫裙的是寡妇,雅淡梳装,别饶风韵;第三队是女尼,第四队是道姑。妖冶动人,风流异常。皇帝见了她们,不禁笑遂颜开,伸过手去,抚着她们的粉颈,握着她们的纤手。那般妇女便觉得十分荣耀。传旨下去,每人赏一个金瓶,银钱五百块。又传旨留下王氏汪二姑陈四姨玉尼四人。那陈四姨是青衣队的魁首,虽说是一个寡妇,却是年轻美貌,万分妖娆。那王氏是道姑的魁首,长的玉立亭亭,神韵清远。两人得了皇帝的召幸,便曲意逢迎。拿出全副本领勾引。把个皇帝美的颠倒昏迷,十分快乐。那汪二姑是红衣队的班头,玉尼是女尼的班头,讲到她两人的姿色,实在胜过陈四姨,王氏两人。一笑倾城,花容雪肤。这四队的妇女有谁能赶上她二人的那种美貌。无奈她二人全长的桃李之姿,冰霜之操。全因为不合皇帝的心意,可怜一个死在乱棍之下,一个死在水里。汪二姑原是穷村家女,她父亲卖瓜果度日。二姑因从小死了母亲,便自操井臼,虽说乱头粗服,但她那副美丽容光,总是不能遮掩的。村中见这天仙似的女孩,如何肯轻轻放过。便有几个无赖,常常到二姑家中去胡闹。后来恼了二姑的父亲,把那无赖告到当官。官厅派了几个差役来,把无赖捉去。从此这汪二姑的美貌,连官府也知道了。此番江鹤亭承办接驾,要讨皇帝的好儿,便想出这龙须绕纤的法子来,四处搜求妇女。知道二姑的美名,便托官府用重金去请来。那二姑起初不肯,后来她父亲贪图钱多,再三劝说又说不用去见皇帝。那拉纤也是装作样儿,不用费力的事情。二姑没奈何,也只得去了。到了那里,自有管事婆婆给个香汤沐浴,披上锦绣,施上脂粉,顿觉容光焕发,妩媚动人。管事婆婆便派她为红衣领班。这时皇帝先召陈四姨王氏进去,传说出来,她两人受了皇帝的临幸,得了上万的银钱赏赐。大凡妇女的虚荣心是免不了的,听了这番传言,谁不羡慕。停了一会,圣旨出来,传汪二姑进去。那二姑知道这一进去。凶多吉少,便抵死不肯。无奈那两个太监,气力很大,拉着她两条粉臂,硬让她进去。在亭外的人,只听得亭子里二姑的哭声,十分凄惨。接着两个太监慌慌忙忙地出来,又把朱家女儿拉了进去。那朱家女儿颜色也长得不错,现当红衣队副班头。只因汪二姑见了皇帝,十分倔强她便叫朱家女儿进去替她。这时亭子里面,有许多妇女候着。半晌,只见一个小太监,扶着朱家女儿出来。大家看时,只见她云鬓蓬松,红霞满面,低着头出来。那髻儿上早已插着一支双凤珠钗,凤口含着一粒桂圆大的明珠。就说这粒珠子,也价值万金。再看她臂上,套着一对金镶玉琢的镯儿。众妇女围着她,口中啧啧称羡。又停了一回,太监出来传唤侍卫,把汪二姑尸首拖出去。便有两个侍卫进去,把汪二姑的尸首横拖竖拽的,拉出亭外来。只见那尸首,双目紧闭,血迹模糊,大家见这情形,便去问那朱家女儿。那朱家女儿说道“我走进亭子去,只见皇帝手里拖着那汪二姑。二姑一边哭吵着,一边抵拒着。恼了皇帝,把她推在地下,喝声拉下去打死。只见走过两个太监来,手中拿着朱漆长棍,揪着二姑头发,到隔室去。这时我正受着皇帝的临幸,耳中听着二姑的惨号声,吓得早已魂灵出了腔子。想来二姑被太监打死了。”
大家听见朱家女儿的话,不觉汁毛倒竖。后来二姑的父亲,寻到这地方来,地方官推说是急病死的。她父亲也无可奈何,只得把女儿的尸身运回去埋葬。当时还有一个玉尼,见二姑死得如此凄惨,知道自己当女尼班头,免不了这丑事,她觑着帝人不留心的时候,蹼通一声,跳在水里。那管事的,怕给皇帝知道惹起公案来,便也听她淹死,不去救她。一面另选了一个尼姑献上皇帝。皇帝此次一路游玩,召幸共有十六人,这全是江鹤亭一人的心思财力。皇帝心中也感激他,便把江鹤亭召进去,当面嘉奖了一番,赏他红顶花翎。又吩咐江南宁藩司,赏银六十万两那江鹤亭感激皇帝恩德,便把自己家里的樗园,献与皇上。皇帝便把那班召幸过的女人,安置在各处名胜地方。江鹤亭又把最宠爱的姨太太郭氏,献与皇上。那郭氏虽说嫁了江鹤亭,只因她年纪太小,还不曾破身。那郭氏伺候皇上的第一晚,还是一个处女。皇帝十分喜欢,令她在园中碧城十二楼上居住,封她做姻花院主。那郭氏有一个大丫头,姓蒋,年纪也有十八岁了,生性去十分放荡,她伺候男人的时候,却什么把戏都玩得出来。这时不知怎的,却勾搭上了乾隆皇帝。乾隆皇帝一生玩女人,却不曾经过这味儿,便又把蒋氏百般的宠爱起来。乾隆皇帝到杭州后,把这些妇女都寄在樗园里面,独把这蒋氏带在身旁。船到苏州地方乾隆皇帝忽然想起金阊女闾,妙甲天下。朕贵为天子,深恨不能享民间之乐。当时把这意思对总管太监说了。那太监十分解意,便悄悄叮嘱接驾的官员,又因日间皇帝公然宿娼,招人议论,在夜静的时候,用蒲轮小车,把那金阊名花,送上御舟来。粉白黛绿,共有三十六个。吴侬软语,花柳娇态,早把这位风流天子,心眼儿醉倒了。乾隆皇帝吩咐设宴,共那三十六枝名花轮流把盏,又各唱艳曲一折。乾隆皇帝左拥右抱,目眩心迷,早搂着几个绝色的真个销魂去了。直玩到四更向尽,那般妓女个个辞谢了乾隆皇帝上岸坐车去了。这乾隆皇帝一路眠花宿柳,都瞒着皇太后的耳目。一来因皇太后坐船在御舟后面,不甚觉得,二来那太后手下的宫监,都得乾隆皇帝的好处,凡事都替他遮瞒。况且乾隆皇帝如有临幸,不是在宫绅家里,便是在深夜悄悄弄上船来,叫这年老龙钟的太后,如何会知道。但乾隆皇帝此番南下,种种风流事体,却瞒不住正宫富察后。在乾隆皇帝心中,只知富察后远在京城,耳目决不能及。谁知她这时却悄悄地躲在太后舟中。那富察后少年时候,和乾隆皇帝十分恩爱,她见乾隆皇帝爱偷香窃玉,心中如何不恼。又打听皇上第一次南巡,宠幸雪如,在京城里又宠幸何三姑,此番南巡皇后便求着乾隆帝要一同去。乾隆帝不愿意,皇后便和太后说通了,扮太后的侍女,混出京来悄悄的躲在太后的船中一路上派几个心腹太监打听乾隆帝的举动。她见乾隆帝如此荒淫如何不恼。只因太后溺爱着乾隆帝的,乾隆帝种种的事体,也不便告诉太后。自己又是私自出京的,更不能直接去见皇上。因此她一路忍耐着,如今见太监来报说,皇上把许多娼妓接上船来玩耍,把个富察后气的愁眉双锁,玉容失色。她原想立刻赶到御舟上去劝谏,又怕当着娼妓的面前,羞了皇上,碍于体统。听御舟中一阵阵欢笑声,皇后心中十分难受。她原本是极通文墨的,便回进舱去,拿起笑来便写了一本极长的奏章劝皇上须何重身体,不可荒淫。写到伤心的地方不禁俺面痛哭哭过了又写。那宫女太监们,在一旁伺候,劝又不好劝得。皇后写完了奏章,飞也似地走出后舱。因为前舱有太后睡着,怕惊醒了她。皇后这时,从后舱踏上跳板,宫女太监忙去搀扶着。皇后一边走着,一边望着前面的御舟,猛然瞧见前面的御舟,挂着一盏红灯,闪闪灿灿的灯光却正射在皇后眼帘,把个皇后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伸着手腕两眼一翻,倒在扶搀的宫女怀中。吓得那宫女又不敢声张,又不敢叫唤,只得扶着皇后回去。那皇后慢慢地清醒过来,那眼泪却是直淌下来。你道那皇后为什么如此伤心呢,下文自有分晓。正是:天下妇人皆嫉妒从来禁院秽闻多要知皇后见驾后如何情形,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六回 富察后受辱为尼 小霸王行凶抢妓
话说富察皇后,见乾隆皇帝荒淫无度,立志苦谏。一进舱内,不觉伤心痛哭。原来清宫的规矩:皇帝如在屋子里召幸,那屋子,便点着一盏红灯可以叫人知道回避。在御船上,那盏红灯没有地方可挂,所以挂在旗杆上。因此皇后见了,知道皇上有宠幸的人。心中一酸,不免眼花缭乱,便晕过去了。待到醒过来时,便吩咐舟上太监去打听,谁在那里侍寝。太监打听了回来,悄悄地报说在御舟侍寝的有三个人:一个是从扬州带来的蒋氏,二个是刚才留下的妓女皇后听了,不觉叹口气说道:“皇帝敢是不要命了吗。咱更加要劝谏为是。”
说道,听得鸡声喔喔,皇后已知五更时候,便整一整衣,悄悄地上岸。宫女太监们扶随着慢慢地走到御船上来。那御船上的侍卫,见皇后忽然到来,慌得连忙跪下去。皇后即传懿旨不许声张,也不用通报,走进中舱,见桌上三五只酒杯残酒未冷,桌下却落着小脚鞋儿,金绣红花十分鲜艳。皇后看此情形,轻轻叹一口气,便直入后舱,正是寝室。皇后到了御榻前,突然跪在当地,拔去头簪子,一缕云鬟,直泻倒在地。怀中捧出祖训来,朗朗地背着。那乾隆皇帝正搂着妓女好睡,在睡梦中,听得有人背祖训,便从被窝里跳起身来。披上衣服,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听着。待听完了祖训,走下床来十分怒恼。直问皇后:“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皇后低着头答道:“臣妾万死,不曾奏明皇上,实是和陛下同时出京,一向伴着太后不曾来请圣安。”
乾隆帝听了这个话,越发生气,冷笑说道:“好一个不知体统的皇后。你悄悄地跟着朕出京来,察朕躬倒也罢了。如今你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你悄悄的闯进寝室来,敢是要谋刺朕躬吗?”
这句话说的太重了,皇后惊的变了颜色。抛下两行珠泪来,说道:“陛下这句话,叫贱妾如何担当的起。贱妾既已备位中宫,便和皇上是一体,圣驾起居是贱妾应当伺候的。如今听说皇上有过当的行为,贱妾不自揣量,窃欲有所规劝。又怕在白天抛头露面,失了体统,特于深夜到此。各请陛下三思,烟花贱娼,人尽可夫,陛下不宜狎近,倘有不测,贱妾罪该万死了。”
乾隆皇帝因惊醒他的好梦,心中万分愤怒。又听皇后骂妓女,越发忍耐不住。把床头小钟打了一下,进来四个太监。乾隆皇帝喝声拉出去。太监见是皇后,却不敢待慢,便恭恭敬敬走上去,扶皇后起来。皇后直挺挺地跪着,抵死不肯起来,哭着说道:“陛下不顾念贱妾的名位,也须念夫妻一场,怎么没有一点香火情呢。陛下无论如何愤怒,只求看了臣妾的奏章,臣妾便是死在地下也不怨的。”
说着将那奏章高高捧起。皇帝无可奈何,把奏章接过来。约略看了几句,见上面拿他比隋炀帝正德帝,不觉大怒,把奏章抛在地上。又抢上前去,扬手一掌打在皇后左面粉颊上,接着右面脸上又是一下,打得皇后两腮红晕,嘴里淌出血来。太监忙上去遮住。乾隆皇帝气愤愤地披上风兜,走出船舱去。说见太后去。这皇后拿膝盖走着路,抢上几步,抱住皇帝的右腿,抵死不放。说道:“陛下今日便是杀了臣妾,也要求看完了贱妾的奏章再走不迟。”
皇帝被皇后抱住了,脱不得身。一时火起,提起靴脚来,奋力一脚,可怜皇后肋骨上着了一下,痛得晕倒在地。皇帝也不回头,直抢出船头,跳上岸去。自有侍卫保护着,走进太后船中。这时天色已明。太后正在梳洗,侍女们报说,万岁驾到。太后不觉吓了一跳。忙看时,只见皇帝衣服不整,满面怒气,走进舱来。一开口,便把皇后如如何胡闹,如何失体统的话说了又说他深夜直入,居心不测,请太后下诏赐死。皇太后听了十分诧异,说皇后好好住在后舱一面打发内监拿皇太后的节,走到御船上,把皇后召来。停了一会,皇后来了,太后见她披头散发,血泪满面,叹了一口气,说道:“闹成这个样儿皇后的体面何在。”
皇后只是痛哭,说不出一句来。皇帝在一旁,只是催着皇太后下诏赐死。皇后看皇上一点情意也没有了,心中不觉灰冷,真着众人不防备的时候,抢到船头上去。“噗咚”一声,向河心里一跳。可怜一代皇后,一阵水花动荡,早已去得无影无踪了。乾隆皇帝看了,好似没事儿一般,到底太后看皇后可怜,便传下命去,吩咐太监侍卫们四处打捞。两岸兵士和官民,都在上流头下流头捞救。后来在玉龙桥下面捞得,皇后已被水灌得昏迷不醒。内监们七手八脚的抬上船去,仍在后舱头上睡下。呕出许多水,才渐渐醒过来。从此,皇后睡床三日不起。她的心中,好似万箭攒刺,十分悲伤。到了第四天,她忽然心地开朗,主意已定,觑着宫女们不在跟前的时候,袖子里拿出金剪来,“飕!”的一声,把一缕青丝齐根剪下,走到前舱去。跪在太后跟前,求太后开恩,准她削发为尼。太后看着事已至此,又明知皇帝和皇后决不能和好的了,便把皇后扶起,说道:“俺过山东时候,知见大明湖边有一座清心庵,水木明瑟,很可以修静。如今俺打发人送你到那里住着,俟皇上回銮的时候,再带你进京去。你可愿意么?”
皇后听了,又跪下去谢太后恩典。太后便唤过四个小太监来,吩咐她另雇一号大船,把皇后应用的衣服器物搬过船去,陪着皇后过去,直送济南府清心庵去。那山东省城的文武官员,见皇后驾到,一齐前来迎接。到进庵的一天,那官员家眷,都来倍伴她,又常常送礼物过去。皇后只和庵中一个老尼相好,所有官府来往,她一概谢绝。后来打听得皇太后上都回京去了,皇上便下旨废了孝贤皇后的名号。皇后知道了,在庵中痛哭了三日三夜,粒米不进。后来还是那老尼姑再三劝说,才慢慢地吃些粥饭。从来说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皇后自从被皇上废了名号,那地方官的供养,也就从此断绝,官眷属也从此不来看望她。庵中的女尼从此冷淡她起来,连那带来的四个小太监,一个一个也就暗暗逃走了。只剩下了一个,这且不提。到了八月十五日的夜里,忽然来了十多个强盗,打进庵门,别的都不拿,独把皇后的衣服手饰箱笼器具,抢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未留。皇后受了惊吓,又是伤心。自己跑到州县衙门里去报失,求那官府替她追捕强盗。那州县官见皇后失了势,便含糊答应。皇后看看那强盗去得无影无踪,自己一生的财宝都丢得寸草不留。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后,只落得自己烧茶煮饭从此她和小太监两个孤苦相依,度着岁月。在皇帝心中早已忘了故剑之情。皇后登舟永别的时候,正是皇帝醉倒花前的时候。这时扈从大臣里面有一个梁诗正,见皇帝荒淫无度,上了一本奏章,劝皇帝爱惜身体,保持令名。那皇帝正落在迷魂阵中,如何肯听。他把梁正诗传上御船去,当面训斥了一场,说道:“你虽做了大学士,只因朕赏识你的诗做得好。也好似娼优一般,养着你们玩儿罢了!怎么这样大胆?竟管起朕的事体来了。”
这一顿教训,吓得文武官员从此皆箝口结舌,不敢劝谏。那皇帝还为自己住在御船里,有卫兵内监们伺候着,耳目众多,不能十分放纵。他便暗暗的和几个亲近的太监商量,打算夜静的时候,上岸微行,到娼家住宿去。他在妓女言语中,打听得苏州地方妓女的面貌要算银凤为最。银凤有一个妹妹,名叫小凤,比她姊姊还要美。只因那小凤生性冷僻,不肯接客。到如今还是一个处女。乾隆帝听了十分羡慕,便逼着太监,领他到银凤院子里去。谁知这一去,一连七天,不见皇帝回船来。把个皇太后合城的文武官员慌得没有手脚。江苏抚台,发落全班的巡捕和元和县的捕快,在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搜查。直到第八天上,乾隆皇帝被人捉去,绑在马房里。打发一个小校,到抚强衙门里去报信,吓得文武百官,赶到马房里把乾隆皇帝接出来,送到船上去,太后才放心。原来苏州地方,有一个横行不法的恶少,姓孙名雄。终日寻是生非,又因生成十分好色凡是绝色的妓女,都被他占住了,那别的客人不敢去问津。他仗着他父亲做过大同总兵,家中有钱有势,他自己又仗着有九牛二虎之力,手下又有一二十个帮闲的大汉,到处敲诈。故而人人见了他害怕,就有人把这恶少,取了绰号,叫小霸王孙雄。小霸王孙雄最心爱的妓女,便是那银凤。讲到那银凤的姿色,真可以压倒花队。此番乾隆皇帝召幸,那银凤仗着小霸王的势力,不曾接驾。但那银凤心中,另有一个知己,就是徐翰林的儿子徐大华。这人风流少年生得美貌多才。只因小霸王孙雄住了银凤的院子,徐大华不能公然在她院子里出入。但两人也曾背着小霸王孙雄会过两次,十分恩爱。乘着小霸王孙雄不防备的时候,徐大华用一肩彩舆,把银凤娶了过去。那鸨母怕小霸王孙雄到院子来吵闹,便把院子关了。带着小凤躲在一条小巷里这时忽来了一个阔客,见了鸨母,一掷万金,指名要小凤侍寝。小凤抵死不肯,无奈小凤鸨母爱这个客人有钱,再三劝着小凤。这时小霸王孙雄得了消息,带了一班无赖,赶到银凤院子里扑了一个空,十分愤恨。打听着银凤被徐大华娶去的,又赶到徐家,亏得徐大华早得了消息,忙带着银凤从后门逃出。小霸王孙雄赶到徐家又扑了一个空,便无可发泄,喝一声打,众无赖一齐动手,把徐家房屋打成雪片。临走时放一把火烧成白地。那徐大华带了银凤无地投奔,便投到小凤院子来。这小凤院子里,正到了一个阔客,肯出一万银钱,梳拢小凤。他如今见徐大华与银凤如此恩爱,又见徐大华走头无路,便出来打抱不平:“你们好好的住着,不用害怕,俺明天和你打抱不平去,管教他送了性命。”
那小凤见客人肯帮姊姊的忙,自然更为敬重,当夜陪他吃酒,又给他梳拢了。正是:天下有情成眷属义士谁为古押衙要知小凤院里这个阔客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七回 乾隆帝侠义除凶 老和尚为友鸣冤
说话小凤的客人一住三天,外面的风声,一天紧似一天。那小霸王孙雄天天带着一帮无赖,在大街小巷中搜查着,把徐大华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向外面探头。那小凤在枕上夜夜催着那客人;到第四天,那客人打听得这小霸王孙雄每日在片石山房吃茶,他便拉着徐大华直走到片石山房。那徐大华吓得混身乱抖,那客人拍着胸脯教他放心大胆。片石山房里有一个座位,锦垫交椅,桌上排列着一色白胎江西窑瓷茶壶茶碗,特为小霸王孙雄预备下的。这时候那小霸王孙雄尚未到来,这客人便大模大样地坐在那把交椅上,命徐大华坐在一旁。茶博士上来装笑脸说道:“请客人这边坐,这座位是小霸王孙雄的。”
那客人听了,把双目一瞪,提着醋钵似的大拳头在桌上一按,恶狠狠地说道:“俺太爷不知道什么小霸王不小霸王,太爷有的是钱,爱坐那里便在那里。”
那茶博士碰了一个钉子,吓得他忙缩着脖子回去。他知道这客人来的不善,今天不免有一场恶打。便悄悄地将那碗盏茶壶收拾起来两臂交叉站在一旁看冷眼。停了一会,那小霸王孙雄果然来了。徐大华见了他,早吓得失色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打起来,小霸王孙雄身后跟着六七个横眉竖目的大汉,一手忒楞楞地转着两粒铁弹子,直走到徐大华跟前。小霸王孙雄直指徐大华的脸上来,恶狠狠地说道:“你今天敢来送死吗?拐卖妇女应得什么罪,快快自己供来,莫再烦你老爷亲自动手。”
说着伸手来拉那客人的衣袖,叫他让座的意思。只见那客人双眉一竖,猛向地下一蹲,捏住他的小腿,把个小霸王孙雄倒提起来。众人来救时,那客人便拿小霸王孙雄做了兵器,东荡西扫,把那班人打得东倒西歪。看看小霸王孙雄头上直淌下血来,那客人冷笑了一声,直把他提出窗外去。说一声:“去你妈的!”
啪喳一声,那小霸王孙雄从楼上直掼下街心来,早跌得三魂邈邈六魄悠悠,看看死了,余大汉抱头鼠窜。掌柜的见闹出人命来,便不肯放那客人走。那客人也不走,吩咐茶博士再泡上茶来,和徐大华两人慢慢地喝着。停了一会,那小霸王孙雄的父亲总兵官,亲自领了营里一千兵丁,带着到茶铺子来,把那茶楼围的铁桶相似,一片声嚷着:“该死的囚囊,快下来送死。”
这一声喊,和山崩海啸的一般,把个徐大华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地抖动。那客人上去把徐大华扶起来,拉着他一同下楼去。他站在扶梯半路上,对大众道:“诸位不用动恼,从来说的杀人者偿命,俺如今打死他,俺俩准备抵他的命,但是抵命的事体,有官府在,你们快把俺俩绑起来,送到官府里去。”
那总兵听了,便吩咐上去把两人绑起来,带回家去再说。那客人也不抵抗,听他们用麻绳左一道右一道的绑住,徐大华也给他们绑起来,牵猪羊似地拥到总兵官家里。总兵官吩咐去吊在后园马棚里,待收殓时候把这两个囚囊拉出来破心活祭。徐大华和那客人绑在马棚里,有两个小校看守着,徐大华自认是死定了,那眼泪如雨似落下来。只有那客人谈笑自若,常常和那小校讲着话。觑着一个小校走到墙根撒尿的时候,那客人便悄悄地把一个小校唤近身来,低低地对他说了几句话。那小校听了吓了一跳,怔怔地对那客人脸上看着。那客人对他说道:“你不用害怕,你倘然给俺去报信,这总兵的产业妻小一齐赏给你可好吗?”
那小校说:“别的我不爱,只爱他三小姐,长得好似水葱儿似地,勾人魂魄。”
那客人点点头道:“便把他家三小姐赏给你。那小校听了便高兴起来,说道:“这样空手眼的去报信有谁来相信我。”
那客人便叫小校走近身来,在自己怀里摸出一颗小印来,吩咐他快把这颗印送到官府里去,你自有好处。那小校得了印便飞也似地出去。这里总兵官正忙着收殓儿子,又吩咐家里的刽子手,把马棚里吊着的两个囚犯拉出来破肚子。这总兵仗着自己势焰薰天,地方官也趋奉他,便是他在家里用私刑杀死人,地方官也不敢去问他。他曾经在打死许多家人,私自葬埋了。也没有敢去问他,何况如今儿子被人打死拿凶手来抵命,越发是名正言顺了。总兵家里正在忙乱的时候,忽然墙外一阵锣响。门丁进来报说道:“合城文武官员,上自巡抚大人下至县太爷全来了。”
那总兵官认做是来吊他儿子孝的,忙穿戴衣帽,迎接出去。待到见了巡抚大人的面,正要作了揖去。只听得耳根边一声抓,那抚台早已放下脸来了。身旁走过四个中军官来,把那总兵官揪住。总兵官问俺犯了什么罪,那抚台也不说话,带他直走到后马棚去。那班文武官兵见那客人,一齐跪倒。徐大华在一旁看了,也十分诧异。抚台上来亲自与那客人松了绑,又叫人把徐大华的绑也松了。只见那抚台又趴下地去在马粪堆里磕着头,口称罪该万死。到这时,那总兵才明白过来,他是当今的天子。吓得他忙跪下去连连磕着头说道:“罪臣该死,只求皇上赏一个全尸。”
那乾隆皇帝也不去理他,踱出大门去,外面早已预备下龙舆。乾隆皇帝坐着回船了。太后也八天不见皇帝了,如今见了,便捧住了不放手。又再三劝说:“皇上万乘之尊切不可微行出外,倘有不测,叫天下臣民负罪先皇。”
便有许多臣子也纷纷上章劝谏。乾隆帝吃了这个惊吓,从此却也胆小了。只是舍不下那小凤,便把她悄悄地用软轿抬上御舟来,朝朝宠幸。那徐大华和银风受了这一番折磨,乾隆帝赏徐大华做刑部侍郎,准他把银凤带进京去供职。这里连下三道上谕:第一道将那总兵官立即正法,他儿子孙雄戮尸;第二道把全城的文武官员一齐革职;第三道把总兵官的家产妻孥全没入官,分一半家产赏给这报信的小校,又赏他都司的官职,并暗把三小姐配给他做妻子。此时乾隆帝也厌倦了,匆匆到杭州去了一趟便下旨回銮。御驾经过涿州地方,皇帝吩咐停泊,自有一班地方官,上船去叩请圣安。官员退出以后乾隆帝便把乡间的父老,传上船来,亲自问他民情风俗和稻麦的收成。正问话时,忽见一个老年和尚,搀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上船来,跪在当地不住的磕头。这时御舟上的人看了,全十分诧异。乾隆帝打发总管太监下去盘问。那和尚自己说,名叫圆真。当年和四皇子多罗履端郡王永城十分要好,郡王在日常常蒙召进府去,谈经说道。如今郡王死了,老僧便出京,在这涿州地方圣明寺里做住持。这个孩子便是当年四皇子多罗履端郡王永城的亲生子,当今乾隆皇帝的嫡亲孙儿。只因家庭大变,流落在外面,一向是老僧收养着。现在听说圣驾过此,老僧想这孩子是贵子龙孙,不可抛弃在外边,特把他带来送还皇上。一来,叫这孩子回京去,享用富贵;二来,也不负了当年和郡王的一番交情。这件事来得离奇突兀。那总管太监听说是皇孙,便不敢怠慢,急进去奏明乾隆皇帝。皇帝听了,也觉得十分诧异。吩咐把那小孩传进舱去。皇帝看见小孩生得方面大耳,举动从容谈吐宏亮。一时也看不出他真假来。便传旨把那和尚和小孩一起带进京去审问。到了京里乾隆帝把这案件交给和坤。和坤回府去先把那小孩子传进问时,那小孩子朗朗地说道:“俺从小便养在圆真和尚庙里,认圆真是我的父亲。后来到五岁上,懂得事了,圆真和尚便对俺说知‘你是多罗履端郡王儿子,只因你是侧福晋生的,那大福晋时时要弄死你,是俺偷偷地把你救出来,养在庙中。’俺听了和尚的话,知道自己是当今的皇孙,便时时对和尚说要进京见皇祖父去。圆真和尚说:‘九重深严,如何可以去得,须待皇上下次南巡过涿州的时候,领你见皇上去。’如今既蒙皇祖父把我带进京来,便请贵大臣替俺奏明皇上,快快放俺回家去。”
和坤听了他的话语,看了他的神情,一时也猜不出是真是假。暂把他留在府里,又传那和尚时来审问那圆真和尚供说:“那郡王在日,和老僧十分知己,常常把老僧传进府去,说道参禅,下棋吃酒。即把内室的事体,告诉老僧,原来郡王有两位福晋,一位正福晋,一位侧福晋。那正福晋是丰贝勒的闺女,面貌美丽,性情却十分豁辣。侧福晋原是小家碧玉,常被正福晋虐待。那郡王有时劝说几句,连郡王也被辱骂在里面。因此郡王十分生气,常常对老僧说起。老僧劝郡王在闺房里面,总以忍耐为是。后来不多几年,那侧福晋生下一位公子来,那大福晋知道了,越发怀恨。他觑着郡王出差在外的时候,悄悄地打发一个丫头,把那公子偷出府去,意欲把他丢在空野地方饿死。那时老僧正到郡王府去,被俺撞见了,便求他们布施给老僧抱回庙去剃度为僧。那丫头进去对福晋说知。福晋也答应了,一面叫老僧把这小公子偷偷地抱去,一面报到宗人府,假说害天花死了。那侧福晋同时也被大福晋弄走了。待那郡王回来,见母子两人都不见了,把他一气,便吐血死了。如今老僧念那郡王身后只有这个种了,又是皇上的嫡亲孙儿,因此把他送还皇上,给他骨肉团圆。老僧看在郡王的交好面上,原没有别的贪图,只求大人早早审问明白,老僧也得早回庙去。”
那和坤得了两人的口供,便急急进宫去回奏。乾隆帝听说那和尚重提旧案,心中也有几分相信。忙走到绿天深处,去问春阿妃。列位你知道春阿妃是什么人,原来便是多罗履端郡王的大福晋。如今给乾隆皇帝收下,封了妃子住在绿天深处,十分宠爱她。当初宗人府奏报,永城郡王后生了一个儿子,乾隆帝听了十分欢喜。后来又报,说害天花死了。皇上想起皇嗣单薄,便也觉得不欢,传旨把郡王唤进宫去,问起皇孙害天花的情形。那永城便回奏:“皇孙死时,臣儿恰恰出差在外,当时实在情形,臣儿不曾亲见,不敢荒奏,须问儿媳春阿氏方得明白。”
待到把永城的大福晋传到,不觉把个公公看怔了。那大福晋花容玉貌,举止风流,果然是极好的了。她说话时,口齿伶俐,笑靥承睫,越发把个风流天子勾引得神魂颠倒。乾隆皇帝暗暗地留心她一言一笑,绝似从前死去的香妃。这时勾起皇帝一片痴心。他这时也忘了公媳的名分,竟把个大福晋着意怜惜起来。那大福晋原是个聪明人,见皇上这一副神气,便放出她迷人的手段来,一派花言巧语,回眸低笑,早把个皇帝捏在手心里。乾隆帝听大福晋说完了话。便对郡王说道:“这个媳妇儿真能说话,好似朕院子里的鹦哥,听了叫了忘倦,如今皇太后正少一个陪伴说话的人。朕如今把她留在宫里,每日陪着皇太后说话消遣儿。朕也作了一个孝子,你也不失为贤孙。”
永城郡王虽明知不怀好意,但也不好说得,只得把他的福晋留在宫里,垂头丧气出来。冷冷清清住在家里,想起爱妻亡儿,郁郁寡欢。不多几天,便成了咯血之症,一病死了。永城郡王死后,那大福晋便升作妃子。光阴迅速,这次乾隆帝南巡归来,忽然那皇孙出现了。正是:芳草年年绿皇孙归不归要知乾隆帝对此事如何办理,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八回 戍伊犁皇孙屈死 买卖街天子宣淫
话说乾隆帝得和坤回奏,心中不免起了子孙骨肉之念,去和春阿一商量,谁知那妃子一口咬定,说:“陛下收留不得。无论事隔多年,真假不可知。即便果是真的,他日继嗣郡王,长大起来,知道妾尚在宫中,必不欲甘心于妾,为他生母报仇,那时外闲传播,皇上也有不便的地方。倘然一定要招认他做皇孙,便请陛下赐妾一死,妾也无颜侍奉陛下了。”
说着便掩袖娇啼起来。皇帝最宠爱这个妃子,见她一哭,便心疼起来。忙拉着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到了第二天,又把和坤传进来,忽然换了一副冷严的面色,说道:“那皇孙已死七年,宗人府中有案可查。现在外面又有一个皇孙出现,定是那奸僧妄图富贵,欲仿宋明的故事。卿须传集刑部官员,另立特别法庭,从严审问明白,莫叫村野小儿,冒认天家骨肉。”
那和坤听了这番话,心中早已明白,退出宫去。把皇上的意旨宣布了。第二天,由刑部主审,请大学士都御史诸官员们在一旁陪审。公堂设在乾清门左面空屋内。刘相国和坤两位大学士,高坐中间,两旁坐着六部人员。刑部有一个章京,名叫保成,口才敏利,性情狡猾。和坤知道他是一个能员,便委他做主审官,坐在公案下面。停了一回,把那和尚和孩子两人提上堂来。先由保成照例把他两人的来踪去迹审问一过。便站起来对堂上说道:“诸位大人,据卑职看来,这里面大有疑窦,诸位大人倘肯给卑职审问的权柄,卑职立刻把这案件问个水落石出。”
和坤听保成的话,便微微地点头答应他。保成转过脸来,喝声:“把妖僧捉出去。”
便走上两个虎狠一般的差役来,揪住圆真和尚的衣领直拉出堂外。保成便慢慢地走到那孩子跟前举手便是两个巴掌,打的孩子哇的哭起来。满堂官员看了,都大惊失色。只听那保成大声问道“你若不好好的招供出来,便当砍下你的脑袋来。”
说着擎起佩刀来搁在那孩子的头颈上。那孩子吓的直叫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原不知道什么是皇孙,我只知道那和尚是我的爸爸。我记得四五岁的时候,和尚常常指着我,对别人说道这孩子姓刘,这样看来我是刘家的孩子,原不是什么皇孙,我本不知道皇孙是什么,那和尚说到了皇上家去,可读书做官,有好饭好菜,穿好衣服,出门骑马坐轿,有许多人侍奉我。如今你们不给我骑马坐轿又拿刀杀我,我不愿做皇孙了,求你们放我仍旧跟着和尚一块儿回去可好吗?”
这孩子说完了话,又大哭起来。堂上许多官员看这孩子可怜,便全替他抱屈,只怕和坤的威势,大家不敢多嘴。保成听这孩子招供了,心中十分得意。回过头来,对堂上一笑说道:“诸位大人听得么?他原不是什么皇孙,竟是刘家的孩子。如今卑职审问明白了,请大人们定案。”
这时刘相国坐在堂上忍不住站起来说道:“这案且慢定,试问三尺孩童在威吓之下,何求不得,况且据那和尚说,生下不多几月便抱出府去。究竟是不是皇孙,莫说这孩子自己不知道,便是俺们活了偌大年纪,那自己在父母怀抱之中的情形,怕也不能明白。据本大臣看来,今日这椿案件,非得再把那和尚传上来,再审问一番不可。”
和坤听了他的话好不耐烦,便冷冷地说道:“贵大臣若不嫌烦,便再把和尚传上来审问审问也不妨事。”
保成在下面一叠连声喊:“传和尚。”
那差役又把和尚拥上堂来。这孩子一见那和尚,便指着和尚哭道:“俺好好姓刘,怎么让我冒认皇孙,如今却害我杀头了。”
说着又拉住和尚的衣角,大哭起来。这和尚露出诧异的神色来说道:“你明明是一位皇孙,如何今天变了口供,从前俺对人说你姓刘,原是怕人知道,为遮掩人的耳目起见。”
那保成不容他说话,把公案一拍,喝声:“妖僧胡话,这孩子已供认了,你还不快招么?”
喝一声用刑。那差役们接着一声喊,唿啷啷铁莲夹棍一齐丢在那和尚身旁。吓的这孩子又大哭起了说道:“俺们快回去吧,俺们不愿做皇帝家里的人,皇帝家里吓死人也。”
和尚气愤愤地指着堂上说道:“都是你们这般奸臣,上欺君皇,下虐人民,你们吃了清朝俸禄,永城郡王是嫡亲的皇子,和你们有什么仇怨,却要灭绝他的后代。俺死做鬼,也要和郡王来吃你们的灵魂呢!”
圆真和尚说罢,还咬牙切齿:“奸臣奸臣”
地骂不绝口。骂得和坤火起,喝一声:“打死这贼秃!”
那差役们正要动手打时,那刘相国起来拦住,说道:“且慢,如今他们屈打成招,叫天下人说我们不公平,据本大臣意见,须把旧日抱这皇孙的丫头找来,她他当堂认明,究竟是否皇孙,俺们才可定案。”
这时天色已晚,和坤吩咐退堂。当夜进宫去,奏明皇上。乾隆皇帝传旨,所有从前永城郡王府中的丫头妈妈等,一齐上堂证明,他们齐口说不像。又说从前的皇孙是瘦小长颊脸儿,手臂有一块红斑的,如今这孩子却没有。内中有一个丫头供说,当初皇孙死了是他亲手收殓的,如何现在又有一个皇孙出现。又有一个老妈妈供说,是从前那皇孙的乳母,那皇孙确实死在他怀中的,决不有错。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那和尚哑口无言。那刘相国坐在上面明知他冤枉,也是无法救他。停了一会,众大臣商量定下罪来,圆真和尚立即正法,那孩子充军伊犁。后来他慢慢地大起来,自己知道确是当今的皇孙,便去和伊犁将军说知。那将军替他转奏朝廷。和坤见了奏章,悄悄地先去转报春阿妃子。那春阿妃子便和乾隆帝撒痴撒娇。要皇帝下旨把伊犁将军革了,放和坤的亲戚名叫松筠的去做。又要把那孩子伊犁正法。这乾隆帝听了妃子的话统统的依她。可怜堂堂一位皇孙,只落得一刀结果了性命。这里乾隆帝越发把春妃宠上天去。虽说皇上从江南回来带了一个郭佳氏,一个蒋佳氏进宫,再也总爬不到春妃上面去。那蒋佳氏、郭佳氏,又是苏州人,性情和顺,言语伶俐。一味地趋奉着春阿妃子。春阿妃子也和她们好。妃子自小儿深居闺阁,不曾见外面的情形。郭蒋两氏告诉她江南地方,如何如何好玩,那街市又如何如何热闹。把个春妃哄得心里热辣辣的,常常和乾隆帝说,要一块儿到江南游玩。乾隆帝说:“朕才从江南回来,如今又要到江南去,怕给臣子们说话。”
后来还是春阿妃想出一个法子来。在圆明园里造了一条买卖街,那店堂格局,统照苏杭式样。古玩店、衣装店、酒楼、茶炉,色色俱全。那店铺中伙计,值堂的,也全从苏州地方觅来。下至卖花的、卖水果的、卖瓜子的,全拿着篮子在街上叫卖。宫里的太监,各各拿出钱来做店东,各种货物,由崇文门监督在外城各店肆中采办进来,把各种货物,记明账目,卖去的货物,照值还价。不曾卖去的,仍将货物退还。到正月初一开园。乾隆帝下谕,准满汉各大臣进园游戏。那班官员,在大街上来往观看见有卖食物水果的,大家抢着赎买。有时邀集许多同寅,上酒楼茶馆去沽酒品茗。那跑堂的来往招呼着,和在外城店铺中一模一样。有时皇上穿着便服,后面跟着几名妃嫔到饭馆中来吃饭。见了大臣彼此点一点头,都似朋友一般。店小二来往搬菜,呼酒报账。吃酒的客人,狂拳行令,有说有笑。一时诸声杂作,乾隆帝和妃嫔们看了这样子,不觉大笑。有时乾隆帝也写关请帖,请一二位人,大概全是宗室闲散大臣,和西清馆中的供奉,陪着乾隆帝吃酒。一般的也谈笑豁拳,毫不拘束。那大臣们吃到高兴时候,也叫几个条子来侑酒。有时乾隆帝一个人出来游玩,在酒馆中叫了许多条子,和那班妓女们纠缠捉弄,倘遇到皇帝酒醉的时候,便拥着妓女走到套间里去睡去。直到天晚也不肯回宫。太监们无法可想,便在房外打着云板。原来宫中的规矩,皇上一听得云板响,便当起身离开这地方。乾隆帝有时陪着太后来游园,太后打扮的也和平常妇人一样。见园中那些走江湖卖膏药变氢戏卖草药卖挂卜字的,也挤在人丛里看热闹。那侍卫们远远站着保护。在正月十三到十八这六天就是灯节。乾隆帝吩咐把园门开放,传谕满汉臣民眷属,下至小家夫妇,都许他进园来游玩,算是与民同乐的意思。皇帝在这时候,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和那般小家女儿宦室人家调笑着,十分快乐。太监们迎合乾隆帝的意思,在各处套房里铺设下床帐,听皇上随意坐卧。到了第三天,忽然有一个大汉,闯进套房来。手中握着一柄尖刀像四处找人的样子。被侍卫看见了,抢上去,把那大汉捉住,发交步军衙门审问。那大汉气愤愤地说道:“俺妻子进园去游玩被昏君引进套房里去奸淫了。我如今去找昏君去和他拚命。”
那问官听得他说的非常龌龃,实在问不下去,便把他打入死囚牢。第二天在监牢里杀死。自从出了这案件以后,那园中便禁止男子出入。但圆明园中自从这一年设了买卖街以后,每年正月便成了例规。乾隆帝和妃嫔们在园中游玩,直到灯节后才把街市收拾起来。乾隆帝取与民同乐意思,把这买卖市称做同乐园。到第二年同乐园开门的时候,园里又闹出一件风流的案件来。原来朝里有位礼部侍郎姓张的,他年纪已有五六十岁了,只因死了结发妻子,便在窑子里去娶了一个姑娘来,名叫花赛英。她面貌的华丽,且不去说她。她年纪只二十四岁,生性十分活动,常常爱在外面闲逛。凡是京城里庙会热闹的地方,到处有她的足迹。那张侍朗前妻生下一个女儿,也生成风流性格,俊俏容貌,和这后母十分投机。她母女二人瞒着侍郎,终日在大街小巷闲闯,引得那般狂蜂浪蝶,终天跟在她母女后面,品头评足,调笑无忌。那花赛英的脾气,爱和人调笑,爱听人称赞她的美貌。因此那些买卖店的伙计全和她闲谈笑谑无所不为。那女儿到底是大家闺秀,初见她继母这轻狂样儿,不觉羞的她低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后来渐渐的也看惯了,连她自己也和人调笑起来。这女儿名叫碧霞,十八岁。那班光棍如一盆火似向着她故意卖弄风流若近若拒。母女两人,终年在京城里游玩也玩厌了。忽然异想天开打听得圆明园每年开同乐园一次,准官民妇女进去游玩。她母女两人,打扮得万分妖娆,到灯节时候,也进园去游玩。每日在街上招摇过市,太监们打听得她母女两人的来历,便也大着胆和花赛英兜搭去。后来那班侍卫和店家伙计,都来和她戏。她母女两人不但不恼,反以为得意。花赛英最爱打听宫中的事体。那太监侍卫们都赶着告诉她,说皇上如何风流,妃嫔如何美貌,说到动神的地方,大家捉搦玩弄一阵。那碧霞娇憨跳掷,最是有趣。大家和她调笑,她素来不为恼恨。大家背后取她绰号,称她“小玩艺儿”。正是:一派情深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四十九回 假天子花赛英受骗 真朋友余大海报仇
话说花赛英和太监们有一天在酒楼中饭餐闲谈,说道:“皇上的面目,俺虽然见过几次但总在街心里,不曾得看亲切。且不能和皇上对面讲话儿,倘得皇上对面讲一句话儿,或是同坐着吃一杯酒儿,便是一生荣幸的事体了。”
那碧霞也接着说道:“皇上长得好一部三绺胡子俺倘能摸一摸,也是十分荣幸的了。”
那太监们听了,说道:“这也不难,待皇上来时,我们替你报名上去,奏明你母女二人如何美貌,皇上必当召见。”
内中又有一个太监说道:“说虽如此那皇上到园中来,是没有一定的时候,也许一日里来几趟,也许三五天来一趟。你母女既要见皇上,须得住在园中候驾。但是园中每天房饭吃用,很要费钱的,如何是好。”
那花赛英又有一种脾气,她仗着丈夫有钱,有谁说她拿不出钱,她便生气。如今听太监说了这句话,她便生气,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庄摺子来,向桌上一掷,说道:“花几个钱,算得什么事。这个摺子,你们拿着,俺两人便在园中住上十天,怎么样?”
那太监见了钱摺,早眉花眼笑,忙收拾锦绣的床铺,精美的食物,供养她母女两人。花赛英住在园中,和那班侍卫,谑浪戏闹,什么丑样儿都做出来。一天又一天,不觉到了第五天上,这时已是上灯时候,忽然那班太监慌慌张张地进来,说道:“万岁爷来了,快接驾去。”
忙拉着碧霞出去。只见一个高大男子,脸上长着三绺胡子,大模大样地走进屋子来,后面跟着许多侍卫们。那男子坐下,一回头叫大家出去,侍卫们一齐退出去了。店小二送上酒菜来,那男子吃了两杯酒,才向她母女两人招手儿。花赛英和碧霞走近身去坐下,男子问:“你们是什么人?”
花赛英回说:“是姊妹两人,为奸人所卖,误落在窑子里。”
这几句话,是太监教导她的。那男子慢慢地酒醉了,便拉着她母女两人,百般狎弄。碧霞被这男子破了身,花赛英认作他是皇上,便放出迷人的本领来,出奇发媚惑他,直到夜深才去。这样接连三夜,到第四夜,赏出许多大批的珠宝玩器来。那男子也就不来了。母女二人打算回家,看看那钱摺上,已支去了八万多两银子。花赛英看了,不觉吓了一大跳,急问时,太监说:“这里面的食物住宿原是很贵的。”
她也无可奈何,满想把皇帝赏她的珠宝,拿出去卖钱,补满摺子上的亏空。谁知把那珠宝拿出去一估价,原来都是假的。后来那侍郎发觉了这一笔钱,查问时花赛英推说:“替老爷谋缺分花去的。”
又说:“去求了某福晋去转求某王爷,在某王爷家亲自见到万岁爷。万岁爷又如何亲口答应她,给老爷好缺分,叫老爷耐心守着。”
一派花言巧语,说得个侍郎无可奈何。从此这张侍郎常出穷相来。这侍郎有一兄弟,家中人称他四爷,见哥哥娶了一个窑姐儿在家里,心里已经不舒服了后来不知怎么,她嫂子和侄女住在同乐园里的事体,被他打听出来了。便写了状纸,告到京兆尹衙门里。那京兆尹见告的是皇上,吓得不敢受理。这事体却传到都老爷的耳朵里。有一个姓庄的御史,听得了,也不问他三七二十一,拉起来就是一本。奏明皇上,说:太监不该炫色攫金,罪在不赦。”
皇上看了这奏本,十分诧异。便悄悄把和坤传进宫来。着他承审这桩案件。和坤领了旨意,立时把那谎骗的太监捉来,一面又把花赛英母女两人传到案下,邀集满汉军机大臣,和京兆尹,当堂会审。那花赛英一一招认出来。说皇上如何奸污她,如何把假珠宝哄骗她。那听审的大臣,听她供出皇上来,吓得他们脸上一齐变了颜色。和坤急把花赛英拉下堂去,她还是满嘴的嚷着皇上奸淫命妇。那碧霞也哭得和泪人儿一般。这里和坤和众大臣商量,要定花赛英一个反坐的罪,一面却把那太监杀死了灭口,又定那张侍郎一个教唆的罪。独有刘统勋说,这事不可孟浪,俺们入奏去,看皇上神色如何。倘这案情是真的,便当还侍郎的银两,定太监一个充军的罪;倘这案件没有皇上的事,便该拿太监正法,把太监的家产抵给侍郎,别由御史弹劾这侍郎治家不严的罪。和坤一时打不定主意,刘统勋便独自进宫去奏问。皇上听说有人告他奸淫命妇,便传谕说:“朕之不德,十数年来,固多遗议。但亦未敢为伤风败俗之行。今张氏母女一案,着满汉军机,秉公办理,务期水落石出,切勿有所顾忌。”
刘统勋得了这个圣旨便把那太监用刑审问。这太监熬刑不过,便招认说:“只因贪图她母女多财,便拿一个假皇帝去哄她。”
又问:“假皇帝是什么人?”
供说:“是外城西大待驴马坊的掌柜。”
当堂出签,把那掌柜提来。一审便服。刘统勋判定那太监和掌柜一并正法。把他两人的家产,判偿张侍郎,又把花赛英母女两人发配功臣家为奴。这案件出了以后,从此同乐园中便不许民间妇女出入。一过正月,皇帝又闲着无事可做每天和春阿妃、郭佳妃、蒋佳妃三人在宫里调笑无间。后来郭佳妃奏说:“陛下从江南回来,原搜罗了许多珍宝,又陛下常常纪念江南风景,何不便在这圆明园中照江南名胜的模样盖造起来,把那些珍宝都陈列在园中。贱妾们终日得陪奉陛下在里面游玩着。一来也免得陛下牵挂江南,二来贱妾们在里面游玩着,也好似回到江南去一般。”
皇帝听了,也便高兴起来。传谕内务府和西清馆中的供奉人员,把江南各处名胜地方的风景,细细地画图,进呈御览。这个圣旨一下那班供事人员,天天一幅一幅地画着,什么西湖风景,金山风景,扬州风景,大明湖风景,一处一处地画成图样,共有三百六十幅。皇帝和三位妃子挑选了四十个景子,发交和坤,叫他监督工程,从速建造。那和坤得了这个圣旨,便打发许多人员,到山陕江南一带去采办木料,在山东河南山西几省地方,捉拿人佚。又假说皇上的旨意,着各省地方官绅捐助银钱。打听得有钱人家,便派人去勒索,稍不如意,便说他违背旨意,办他的罪。因此和坤又得了许多钱财,弄得地上怨声载道。内中有一个湖北太守,名亢雨苍的,死得最苦。那亢雨苍,家里原是很有钱的,只因没有官做,常常受官府的敲诈,他便发狠,独力捐助海塘工程洋三万元。山东巡抚替他奏明皇上圣旨下来,赏他四品顶戴。分发在湖北做武昌府知府。亢雨苍虽说捐了三万块钱,但他是十分贪财的,在任时拚命括搜,不消一年工夫,那三万块钱,早已被他拿回来了。接连做了六年的知府,那家财越发富厚。在扬州一带,置了许多盐田。和那盐商汪如龙,又是十分要好。谁知他有钱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居然传在和坤耳朵里。这和坤正当着监造圆明园四十景的差使,四处搜括钱财。便派一个人到湖北去,向亢知府要钱。一开口便是一百万。那亢雨苍原是一个守财奴,听了这样大的数目,岂不要把他吓倒。况且他实在也拿不出这许多钱。勉强报效,送了三万两银钱子去。和坤见他不肯出力报效,便心生一计。这时山东捉住一大群海盗,和坤便叫人暗暗地买通那强盗头目,教他诬供说亢雨苍是他们的窝家。这个口供一报上去,皇上十分震怒,立刻下谕,把亢雨苍革职,满门抄斩。亢雨苍家里,有一个五个月的小孩儿,也不免一刀之罪。这桩案件,和坤办得狠毒。那亢雨苍的家产老实不客气,和坤一人独吞了。谁知亢雨苍还留下一个祸种,这人姓余,名大海,原是亢雨苍朋友的儿子。那朋友和亢雨苍有八拜之交。朋友临死的时候,把他儿子托给亢雨苍的。亢雨苍把余大海留在家里,教读成人,替他娶了媳妇。这余大海又生一副神力,任你千斤的铁石,他都一手擎起来。后来亢家查抄了,亢雨苍却给余大海一万两银子,悄悄地打发他走开。这时余大海新死了妻子,只有一个儿女,一时无可投奔,便去投在汪如龙家里。他得了亢雨苍的好处,却时时不忘替亢家报仇。汪如龙却不知道他心中事体,见他气力强大,便请他在家中做一个镳师。后来乾隆帝第三次下江南,吃了总兵官的亏,便暗地里搜寻有气力的人,编一队神机队,保护圣驾。汪如龙便把余大海保举上去。皇帝当面试过,见余大海气力惊人,便十分重用他。待到两宫回銮,余大海也随驾进京他临走的时候,把自己一个女儿,交托给汪如龙。余大海的女儿,名叫小梅,长得姿色娇艳。汪如龙原是好色之徒,早已看中了她。待到余大海进京,汪如龙便仗着自己有势力,逼淫了小梅,把她收做侍妾。那小梅念在父亲面上,便含垢忍辱地忍受着。他父亲余大海,也因为要替亢家报仇,在宫中竭力与和坤拉拢,常常送他礼物。又打听得宫中有机密事体,便悄悄地去通报和坤。和坤在皇上跟前常常赞着余大海的好处。皇帝听了和坤的话,把余大海升做神机营长,终日在宫中保驾。余大海初进京来,原想刺死和坤,替亢家报了仇。后来天天近着皇帝看看皇帝那种荒淫无道的样子,心想俺中国全国的百姓,都吃着他一个人的苦,俺不如连皇帝也杀死了,也替千百万百姓出了这怨气。他便想了一个一举两得的计策。原来宫中规矩,无论亲信大臣主公贝勒,进宫来,都不许带刀,便是那神营侍卫们,也只许带长刀,只怕臣下行刺。长刀容易看见,短刀不容易搜检。只有和坤,皇帝赏他一柄金柄的短刀,柄上刻着和坤的名字,终日挂着身旁。不知怎的,这柄短刀,忽然落在余大海手里。有一天夜里,皇上怀中拥着春阿妃子,朦胧欲睡,忽然眼前一晃,一个大汉跳进屋子来皇上眼快,一声喊,那柄短刀已直向皇帝脸上飞来,亏得春阿妃子手快,忙拿拂尘的柄儿打去。那柄儿削断,短刀也落在床上。皇上拾起刀来看时,见那金柄上端端正正刻着和坤两个字。这时那刺客早已去得无影无踪。那班侍卫听得喊声,也都赶到了屋子里来。皇帝只因那凶器上有和坤的名字,只怕和坤受人的指摘,便把那柄短刀藏过了。只说有一个刺客,闯进屋子来谋刺朕躬,如今这刺客逃出院子去了。那班侍卫听了,便抢出院子去,四下里搜寻。直闹到天明,也不见那刺客的影子。第二天一查点,独不见那神机营长余大海。立刻把内外城门关起来。大索三日,也杳无消息。这时满朝文武,都齐集武英殿,恭叩圣安。众官员齐奏说:“余大海既是汪如龙推荐的便该星夜派人去把汪如龙提进京来,严加审问。”
一句话,提醒了乾隆皇帝。便立刻下谕,给两江总督,着他把汪如龙拿解进京。这汪如龙家里有千万家财,平日常常有财物孝敬和坤的,如今和坤见要拿解汪如龙,他便一面把圣旨按住,一面进宫去替他求情。说:“陛下莫问,暂把这案件交臣办理,臣总可以把余大海这人着落在汪如龙身上,叫他把余大海交出,由臣审问,那时臣的嫌疑也洗清了,汪如龙的罪也没有了。”
皇帝听了他的话,把这大案交给和坤办去。那和坤得了旨意,暗地理打发了一个亲信人员,赶到扬州去,会同扬州的监大使,去见汪如龙。这时余大海一计不中,便立刻逃出京城连夜到汪如龙家里躲着。在余大海的意思,虽不能刺死皇帝,丢下那柄短刀,刀柄上有和坤的名字,那和坤的性命,总也不保的了。谁知那乾隆帝实在把和坤宠得利害,不但不办的他罪,还要叫他来办余大海的罪。余大海躲在汪如龙家里风声一天紧急似一天。他知道自己存身不住了,便和汪如龙说要躲到别处去。汪如龙这时,已得北京的消息,如何肯放他脱身。他原有一座别墅,造在江心里,那地方是一个小洲,四面都是江水。汪如龙便把余大海藏在别墅里,一面暗暗地告到官里。那扬州知府,会同守备官,带了五百人马,悄悄地便把别墅围住。那余大海好似瓮中之鳖,手到擒来,解到京城里,也不问口供,立刻绑出法场砍头示众这里余大海的女儿小梅,得了信息,大哭了一场,埋怨汪如龙,说他不该看死不救。那汪如龙一派花言把自己的罪过瞒着了。谁知和坤杀了余大海之后,又在皇帝跟前保举汪如龙擒盗有功。圣旨下来,赏汪如龙双眼孔雀翎,以道员用。汪如龙卖去了余大海,强占小梅,又得了功名。他常常戴着饮赐的翎毛,到亲戚朋友家去吃酒。夸说自己如何得的重赏,又如何用计擒住余大海,如何得到皇上的恩典,洋洋得意。早有他的手下小厮,悄悄去对小梅说知。小梅才明白这汪如龙,非但是奸污自己的仇人且是卖去父亲性命的仇人。她索性糟蹋了自己的身子,结识那小厮。从此以后,汪如龙在外面的一言一动,小梅统统知道了。正是:父仇未报身先辱,红粉飘零泪两行要知汪如龙是祸是福,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回 报父仇美妾杀夫 呈小说孝女瞒亲
话这时乾隆帝因为要造圆明园的四十景,又下旨南巡,到江南去参观风景,那沿路的大臣,自有一番忙碌。在扬州接驾的,依旧是那汪如龙江鹤亭一班富绅。那时圣驾还未到扬州,汪如龙预备接驾的事体,日夜忙得连吃饭也没有空儿,因此不常到小梅房中来。小梅觑空,便把那小厮唤进房去,悄悄地和他商量大事。这小厮原是汪如龙最亲信的,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把这小厮带在身旁。这时汪如龙仍把樗园收拾起来,为皇上驻驿之所。园中顿时收拾得花柳招展,灯彩辉煌。不多几天,果然皇上到了,一走进园门,便想起从前的风流的事体。便传汪如龙进去,问起:“从前的烟花女子,如今可还在吗?”
汪如龙回奏说:“昔日美人,今日已退归房老不堪再侍奉圣上了。臣如今有十二金钗,敢献与皇上玩弄。”
皇帝听了,便十分欢喜,忙唤他把十二金钗送上来。汪如龙早已预备下了,出来十二个扬州名妓,打扮着献上去。这十二个妓女里面,有两个长着绝世容貌,可称得脂粉魁首,一个名叫倩秋,年纪十八岁,一个名叫绛秋,年纪十七岁,原是一对姊妹花。如今见了皇帝,皇帝出奇地宠爱她们。日间命十二金钗轮流歌舞劝酒,夜间却只唤她姊妹两人进去侍寝。里面皇帝饮酒调笑着,外面汪如龙却奔走照料,十分辛劳。到第四天傍晚,汪如龙在樗园里照料正忙乱的时候,忽然内急起来,他便走到一个冷静的墙角小便去。正在这个当儿,见他那小厮,悄悄地从身后走来,这小厮原是汪如龙宠信的便也不去防备他。不料那小厮走到汪如龙身旁,举起尖刀来,向他主人颈上狠命的一刺,只听得“啊哟”一声,汪如龙倒在地下死了。那小厮正要转身逃时,早惊动了园中的那班侍卫四面拦住,脱身不得。只见他回手擎着尖刀,向自己胸口刺去,低低地唤了一声:“父亲!”
便也瞪着眼死去了。侍卫们忙上去拔去那尖刀,解开衣襟,忽然露出那一抹酥胸,两个高耸白嫩的大乳头来。大家看了诧异,揭去他的帽子,便露出一头云发来;脱去她靴子,露出两只红菱似的小脚来,却是一个绝色的少女。侍卫们不敢怠慢,一面忙去禀报侍卫长,一面去通报汪如龙家里。汪如龙的夫人赶来一看,认识这女刺客就是那小梅。她身上穿着小厮的衣服,那小厮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又在小梅衣袋里,搜出一张冤单来,上面写着和汪如龙如何诬害亢雨苍家,她父亲余大海又如何替亢家报仇,汪如龙又如何强奸她自己,如何卖去她父亲的性命。她如今刺死汪如龙,一来为父亲报仇,二来为自己雪恨。一张纸上,原原本本,写着蝇头小楷,又说和坤贪赃枉法,是一个误国奸臣,求皇上立刻拿他正法。那班侍卫,都是和坤的心腹,见了这张冤单,早给他销毁了。却另奏皇上说:“这刺客,手拿尖刀,闯到御楼下面,东张西望,原想行刺皇上。给汪如龙眼快,看见了,上去拦捉,那刺客便将汪如龙刺死。”
乾隆帝听了臣下这一番议奏,信以为真,便下旨追赠汪如龙头品顶戴,派梁诗正代皇上到他家去御祭。又给他治丧费一万两。皇帝自从出了这桩案件以后,便处处留心,疑那倩秋绛秋和那十个妓女,都不怀好意,便连夜打发她们出园去。一面调集扈从人马,日夜在园外梭巡着。那倩秋和绛秋姊妹,正得皇上的宠幸,忽然见要打发她们出园去,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还和皇上撒痴撒娇的依恋着不肯出去。后来皇帝哄她说:“回銮的时候,带她们进京去。”
又问她们:“老住在什么地方。”
她姊妹的妆阁,在河楼上。楼下种着一株高大杨树的便是。皇帝吩咐她们,你两人打听得朕回銮过扬州的时候,快在楼上点一盏红灯,朕便能打发人来取你姊妹两人进京。她姊妹两人听了皇上的话,十分欢喜,便真的去住在河楼上,天天守着。这里乾隆帝因常常遇到刺客,疑心人民还存满汉的意见,要刺死清皇帝,替汉人报仇。他想这报仇的意思,都是读书人鼓吹出来的,如今朕欲查验民心的向背,须先从读书人身上下手。便下诏,凡御驾经过的地方,许沿途读书的士子,把他的诗文著作献上来,由皇上过目。做得好的,赏他银钱,十分好的,又赏他官卫。这个意旨下去,那班士子,妄想名利,便大家抢着献诗献文。皇帝分派给几个文学侍从大臣察看,虽说没有好文章,却也没有悖逆的句子。这时江阴地方,有一个姓缪的老名士。他因功名失意,在家中著了一部小说,名叫《野叟曝言》。他自己仗着多才,书上天文地理兵农礼乐历数音律,没有一种学问不讲。书中的主人,便是他自己的化身。说那西湖杀龙的一段,颇有自命不凡的气概。说到那李又全春娘的一段,又是十分淫秽。姓缪的有一个女儿名叫蘅娘知书识字,十分聪明。他见父亲著的书里面,有许多犯忌的地方。又描写淫秽,必遭毁禁。常常劝着她父亲,无奈这姓缪的高自期许,他逼着女儿,把这部《野叟曝言》用恭楷抄写,装潢成一百本,藏在一只小箱子里,打算候乾隆帝御驾这路的时候,把这部书献上去。平日见了亲友,也拿出这书本给亲友观看,夸张他自己的博学。他亲友中有一个金兰圃,原也是一个读书少年,家中富有钱财,见蘅娘面貌美丽,几次托媒人到缪家去求婚。这姓缪的,嫌兰圃举动轻佻,便一口回绝他。兰圃含恨在心,兰圃的叔叔金莲舫,也因田地纠葛的事体,和姓缪的打过官司,因此他两家积怨较深,如今打听得这姓缪的有这一部书兰圃也曾到缪家去读过一遍,见上面有许多触犯忌讳的话,便悄悄地去到江阴府衙门里去告密。那知府官原得到内廷的密旨专搜查这种叛逆的著作,如今见兰圃来告密,便亲自去拜望那姓缪的,这姓缪的不知他们是计,又拿出这部《野叟曝言》来给知府看。知府见上面有许多夸大的话。那杀龙一段,显系是杀皇帝的意思。当下假作称赞几句,又怂恿他定须献与皇帝定可得皇上的奖赏。姓缪的听了,便十分得意,到了皇驾过江阴的这一天,姓缪的便穿着袍褂,手中拿着书匣子,恭恭敬敬的跪在岸旁献稿。那江阴府知府,早已预备下了,只须御舟上说一声拿上,他便动手。谁知待到那部《野叟曝言》送上御舟去看时,打开书箱,里面藏着一百本纸本儿,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皇帝看了诧异,传话出去问他,什么意思。那姓缪的见他的书忽然变了白纸,也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帝认作他是个傻子,便传旨申斥了几句,也便放他回去了。那金兰圃和江阴知府,枉费了一场心计,依旧是抓不着姓缪的把柄。这姓缪的也因为一生心血,都在这部书上,如今一个字也不留,叫他如何不伤心。他在家中,便长吁短叹,却不知道他那部书,早已被他女儿偷出。装在小缸里,悄悄地拿去后园埋在地下了。却拿白纸照样地装订成一部假书,藏在书箱里。这也是使她父亲免罪的法子。后来直到姓缪的死过以后,蘅娘嫁了丈夫,才悄悄地又把这部《野叟曝言》掘出来,藏在家里,直传到现在。这是后话,表过不提。正是:文人都为虚名误,女子还知大义来要知乾隆帝此后有何趣事,且待下回再说。
皇清秘史 第五十一回 代帝捉刀死兴文字狱 有情眷属生作水鸳鸯
话说乾隆帝因防汉人谋叛,有意兴狱,当时找出两桩案件来,一桩是黑牡丹诗,一桩是一柱楼诗稿。那黑牡丹诗,原是大学士沈德潜著的,那沈德潜,名归愚,作得一手好诗,乾隆帝自命是文学士,常常和臣下和诗作文,只因他诗文根底很浅,作出来总不十分讨巧,只怕给臣下见笑,便请两位大臣在他身旁,常常叫他们捉刀,一个是纪晓岚,专代皇上作文章的,一个便是沈归愚,专代皇上作诗词的。后来沈归愚死了,便由梁诗正代作。那沈归愚因皇帝看重他,他在皇帝跟前,常常露出骄傲的样子来,皇帝因为诸事要仰仗他,便也不和他计较,反格外敬重他。沈妇愚文十岁时,还是一个秀才,到七十岁时,便拜作宰相,到八十岁时,予告还乡,皇帝还常常打发官员,到他家中去问好,这是何等荣耀的事体。后来乾隆帝作了十二本御制诗集,特送到沈归愚家里去,请他改削,那沈归愚却老实不客气,在御制诗上批评了许多坏话,又删去了许多诗词,送回京中,乾隆看了,心中虽说不高兴,但看在他老臣面上,便也不说什么。隔了一年,沈归愚便死了,此番乾隆帝南巡过苏州地方,想起老臣沈归愚来,便摆驾到他坟前去吊奠,又传他的子孙到跟前来,问了几句话,忽然想起沈德潜是一代诗人,家中必有遗著,便向他子孙查问,他子孙享着祖父的家产,却是一窍不通的,终日里闹着嫖赌吃喝的事体,也闹不清楚。这时皇帝忽然查问沈德潜的遗著,他们平日既不留心先人的手泽,知道什么是犯讳不犯讳,便把沈归愚的原稿,一古脑儿献出。乾隆帝看时,上面有许多诗是诗集上不曾刻入的,又有许多代皇帝作的诗,他也一齐收入诗稿。下面注“明代帝”作三字。乾隆帝看了,不觉老羞成怒,他想朕的御制诗,已经刻印出去了,这诗稿里又有代作的字样,岂不要坏了朕的名气;但心中虽不乐,却也无法处置。后来看到他的未定稿里面,有一首黑牡丹诗,劈头一联,便是“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王”
两句。乾隆帝看了,不觉勃然大怒。说道:“好一个大逆不道的沈归愚,他明说朕是夺了朱家的天下,又骂朕是异种,这如何可忍得。”
便立刻下旨,沈归愚生前受朝廷厚恩,今观其遗著,有意诽谤本朝,迹近叛乱。着即发墓仆碑,又把沈归愚的尸首,从棺材里拖出来,砍下头来,沈氏子孙,一律充军到黑龙江,只留下一个五岁的孙儿,免为平民,这一桩文字狱,把那班读书人吓得缩着脖子,躲在家里,从此以后,也不敢献什么诗文了。这时扬州东台地方,有一个绅士,名叫傅永佳的,忽然献一部《一柱楼诗集》,又在江苏巡抚衙门里告密,说这作一柱楼诗的徐述夔,是个叛逆,他诗中有许多叛逆的说话,如咏正德杯诗里有两句,“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
这个壶儿,便是说胡儿,他说当今天子是胡儿,胡儿搁边,是说要推翻大清天下,重立明朝天子的意思。这时乾隆帝正四处搜寻叛逆的文字,那地方官也求讨皇帝的好,如今江苏巡抚见了这本诗集,便知道这是升官的路,当即把诗集献与皇上,圣旨下来,果然发掘徐家坟墓,又斩徐述夔尸首的脑袋,徐家子孙,一律正法徐家田产,赏给傅永佳。扬州知府谢启昆,江苏藩台陶易,说他是同党庇护,隐匿不报,一齐发充新疆效力。那江苏抚台,果然升做了两江总督。可怜徐述夔一家性命,都送在这两句诗上你道凄惨不凄惨。讲到那傅永佳的告密,原和徐家有私怨的,傅永佳的父亲,做过一任御史,告老回家,他却极爱风流的,那时东台地方,有一个土娼,名叫小玉子的,长得清艳雅淡,傅绅士在她身上已经花了许多银子,颇想娶她回去,做一个侍妾。谁知那小玉子却暗地里爱上了徐术夔,这徐述夔当时在扬州衙门里当幕友,年少倜傥,才笔玲珑,后来因被藩台知道了,遂把他调到江苏藩司里去做幕友,这势力自然越发大起来了,便把小玉子娶回家去,宠擅专房,给傅绅士知道了,虽然大发醋劲,然亦无可奈何。后来扬州出了闹漕案件,傅绅士也在里面,被徐述夔告密,说傅绅士主使抗漕,公文下来,捉拿傅绅士。傅绅士上下行贿,才免了这场祸水,但是家财也花尽了,人也气成病了,傅绅士临死的时候,叮嘱他儿子傅永佳,务必要报复这个私仇。傅永佳留心了多年,才得到这部《一柱楼诗集》,便把徐述夔的后代害得家破人亡,那乾隆帝把徐家的产业又赏给与他,他自然是快乐极了。这时,皇上御驾,已从杭州回来,船过扬州地方,又出了一桩离奇案件,原来扬州有一个绅富人家,姓孙,那孙绅士已在五年前死了,那孙太太管教着两个女儿,大女儿名叫孙含芬第二个名叫孙漱芬,打扮得好赛似月里嫦娥,月中仙子一样。含芬年纪十七岁,漱芬年纪十六岁,扬州全城的人,都知道孙家有这两个美人儿,谁不愿去娶她做媳妇。但她姊妹两人,还有一个心愿,只因姊妹两人感情十分浓厚,今生今世不愿分离,要两人同嫁一个丈夫,倘不如她的心愿,情愿终身不嫁。她姊妹两人立了这个誓愿,叫她母亲如何知道,姊妹两人同住在一间河楼上,楼下一簇杨柳,遮着一个石埠,姊妹两人,倦绣下楼,常常并肩儿坐在石埠上垂钓,这河面十分幽静,来往船只很少,因此她姊妹也不怕给人看了姿色去。谁知这时,早有一个少年郎君,在河对面饱看了美人儿了。那少年姓顾名少春,也是官家子弟,他父亲顾大春,在京中做御史,母亲胡氏,在家里督率着儿子读书,少春的书房,在楼下临河的,恰恰和孙家的妆楼相对。每逢含芬姊妹在石埠上钓鱼,那少春从窗棂里望去,好一副绿荫垂钓的仕女画儿,少春到底年轻害羞,天天看着,却不敢去惊动她。又因生性温柔,也不肯做这杀风景的事体。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对他母亲说知,托人去说媒,她姊妹两人,依旧是一句老话,要到二十岁才嫁,少春只得每天在窗棂中望望罢了。从此以后,书也无心读,眠食都无味,终日坐在书房中,长吁短叹。他母亲认做他在书房里用功,便不去留心察看他。讲到那含芬姊妹两人,越发不知道有人在隔河望她,为她肠断天下事有凑巧,这时候是初夏天气,那临河一带,花明水秀,越发叫人看了迷恋,含芬姊妹两人,常常到埠头上来闲坐纳凉。有一天,午后,正是昼长人静,含芬一个人,悄悄地走出河埠来垂钓,不知怎么一个失足倒栽葱跌入河心里去了。这时两岸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知道,那顾少春却是刻刻留心着的见她心上人跌入河心去了,把他吓了一大跳,他也顾不得了,忙脱下长衣,开出后门,一纵身也向河心跳下去。在少春心中,原想去救那孙家小姐的,谁知他两人都是不识水性,一个头晕,早已昏昏沉沉,随水氽去了。在少春心里,一心要去救他孙家小姐,他在水中奋力挣扎着见孙小姐在河心里颠来倒去,那一缕云丝,早已被水冲散了。少春奋力向前扑去,给他拉住了孙小姐的衣襟,那孙小姐见有人救她,她挣命要紧,也顾不得含羞了,一伸手把那少春紧紧地抱住,少春也拉住她的领子,他两人在水中胸腰紧贴,香腮厮温。谁知在水中的人,越是用力越往下沉,他两人渐渐地沉到河底里去了,顾少春在水底里,还是竭力地把孙小姐的身子往上擎着,正在危急的时候,她妹妹漱芬,也到河埠来寻她姊姊,一见水面上静悄悄的,只见河中心的水势打着漩涡儿,又见一只小脚儿,伸出水面来,漱芬认得是她姊姊的脚,发一声喊噗通一声,也跳下河心去。这一喊,却把西岸的人家喊出来,一齐推出窗来一看,见一个姑娘跳在水面上,便有许多人,七手八脚的,拿着长篙,把漱芬小姐救上岸来,这漱芬小姐指着河心里哭着,说:“姊姊落在河里去了。”
大家听了,再去把她姊姊救了起来,那含芬这时已被水灌饱了,救上岸来,昏昏沉沉,开不得口。可怜那顾少春还沉在河底里,也没人去救他,孙太太把大女儿搂在怀里,一声儿一声肉的喊着,大家又帮着施救,还有谁去顾着河心的顾少春呢。那顾少春的母亲胡氏,在隔岸看热闹,回进屋子来,到书房里去看他儿子时,见屋子里静悄悄的,地下丢着少春的一件长衣。胡氏见了,知道事体不妙,忙回身出来,到河埠回头喊时一眼见那石条上搁着儿子的一双鞋儿。那胡氏大哭起来,指着河心里,求着大家救他的儿子内中有几个识水性的,一齐跳下水去,再救他的儿子去。直从河底里把少春拖上岸来,胡氏看时,早已两眼泛白,气息全无。这一急,把个胡氏急得双足乱顿,也是一声儿一声肉的大哭起来。这时那边的含芬小姐,慢慢清醒过来,孙太太把她抬进屋子去,这班人丢了孙小姐,都来救顾少春。胡氏又去请了一位医生来,从傍晚时分,直救到半夜里,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他第一声便喊道:“快救孙小姐。”
他母亲告诉他,孙家小姐已救活了,他便闭上眼,不说话了。从此顾少春抱病在床上,直病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地能坐起身来。那边孙含芬小姐,早已能够走动了,她从此以后,便把个顾少春深深地藏在心里,听人传说顾少春害病很重,她姊妹两人,便在闰房里对天点着香烛,替少春祷告着,求皇天保佑他病体早早痊愈。正是:但愿有情成眷属只羡鸳鸯不羡仙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二回 疑心行刺姊妹含冤 游目聘怀花木争妍
话说孙小姐听说顾少春已能起床了,便对她母亲说道:“顾家少爷,为俺几乎送去了性命,俺们也得去看望他一回,免得叫人在背后批评俺不懂得人情。”
那孙太太听女儿话说得有理,便也带着她到顾家去,胡氏接着说了许多话,她母女两人,又到少春床前去问候了一番那少春见含芬越发出落得俊俏了,心中不由得欢喜,只是碍着她两位老太太面上,只是四双眼痴痴地望了一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含芬小姐,见少春两粒眼珠在他脸面乱滚,只羞得低下脖子,站在她母亲背后。这里孙太太和胡氏两人谈了一回便告辞回去。她姊妹两人因为纪念顾少春,救人之恩,每夜点上红灯,并肩儿倚在楼头望着对岸。这一天她姊妹二人正在楼头望时,只听得“飕”的一声,飞过一支毒箭来,一箭穿过姊妹二人的太阳穴,一齐倒在地下,这毒箭是见血封喉的,他姊妹两人静悄悄死在楼上。后来她家里的丫头走进小姐房里去,见两位小姐并肩儿死在地下,忙去报与太太知道,那太太听了直跳起来,抢到女儿房里,搂着两个女儿的尸身嚎啕大哭,那江都县听了这无头的命案,便亲自来相验,因见这顾少春形迹可疑,便把他带回衙门去审问。顾少春见死了他心上的人,恨不得跟她们一块儿死去。见县官审问他,便一口招认是自己谋死的,其余再说不出话来。胡氏见他儿子被县官捉去了,急得她拿整千银子衙门里去上下打点,又写信到京里去,那顾大春急急赶回扬州来告御状。这时乾隆帝从杭州回来,正在扬州,接了顾御史的状子,便吩咐扬州知府把顾少春释放了,那边孙太太见放了顾少春,如何肯休。她也抱着冤单,赴御前告状去。乾隆帝退还他的纸状,一面推说是可怜孙家女儿年轻死于非命,便派扬州知府御祭去。那追捕凶手的事体,便绝不提起,便是地方官也弄得莫明其妙,后来乾隆回銮以后,忽然有两个少年妇人,打扮得十分鲜艳,到孙家去探望孙太太,那少妇自己说是姊妹两人,姊姊名倩秋,妹妹叫绛秋,原在勾栏院中,曾经得乾隆帝召幸过。后来皇上到杭州去,吩咐住在状元桥边,妆楼靠河,楼下也有一株杨柳,如今孙家后楼也有杨柳树,楼头也点一盏红纱灯,莫是皇帝错认了孙家是倩秋家里原是射死倩秋姊妹两人,如今错射死了孙家姊妹。这句话却被她们猜着了,但是乾隆帝为什么要射死她们两姊妹,前文已经表过,无待再述。且说乾隆帝回到京里,那和坤承造的圆明园四十景,已成功了。把天下的名胜,都造在一座园子里,这座园子有十八重门,南面的有大宫门,左右门,东西夹门,东西如意门,福园门西南门,水闸门。藻园门东面的有东楼门,铁门,明春门,蕊珠门,随墙门,北面有北楼门,围墙下又造三处水闸,西南面一座进水闸,东北面五座出水闸,又一座进水闸。那一股水从玉泉山流水,经过西马庙,流入进水闸,分几十道支流布满园中,园的正面,造着五座大宫门,门前两旁又造着五间朝房,后面又造着各部的值房。东面夹道里造着银库。东北面是南书房,东南面是档案房,西面又是各部的值房,大宫里面,是出入贤良门,是五座高大的穹门,穹门前面接着石桥,过桥两旁,又造着五座朝门。出入贤良门里面便是正大光明殿,有七门开阔,两旁造着五间开阔的配殿,正大光明殿后面,是寿山殿,东面是洞明堂,正大光明殿东面是勤政亲贤殿,殿东面有飞云轩,静鉴阁,北面是怀清芬,又北面是秀木佳荫,绕过后面,是生秋庭阁东面是芬碧丛,后面是保合太保殿,再后面是富春楼,楼的东面,名竹林清响,绕着一丛竹树正大光明殿后面,有一大湖,名前湖。湖的北面,有一座五间的圆明园殿,殿后面有一座七间的奉三无私殿。再后面是一座七间大的九州清宴殿,殿东面是天地一家春。西面是乐安阁,再西面清晖阁,阁前是露香斋。左面是菇古堂,松云楼右面是涵德书屋,富春楼北面是御阑芬楼,楼后面是一座镂纪恩堂,和一座月开云楼,堂后面,有一座池,池的西北面,造着一座方楼,名天然图书楼,北面是朗哈阁,再北面是竹迈楼。东面有溜五间屋子。院子里遍种桃柳,檐下一方匾额,写着“静知春事”佳五字,渡过水去,东面一带长堤,跨堤一座牌楼,写着是“苏堤春晓”。再从五福堂渡过河去,北面沿河一带山岭曲折环绕,山角下是碧沿书院,西边半山上造着一座亭子,名云岑亭。书院的西面,是慈云普护寺,寺西面靠湖一座高楼,名上下天光楼,两边造着六角亭两座。从楼下折向西面,有一座小桥,过桥是杏花村馆,北面是春雨楼。春雨轩的西面,是杏花村,村南是涧壑余清。迎面一座峭壁,一股清泉从壁上直泻下去,曲曲折折,流过石滩,那“润壑余清”四字,便刻在石滩上。绕过春雨轩后面东边便是镜水斋。西北边一座屋子,四面围着高柳,名叫柳斋。再西面,是翠薇堂。杏花村馆的西面,有一座绿石大桥,又平坦,又阔大,名叫碧澜桥,桥畔临水一亭,名知鱼亭,亭前面是素心堂,素心堂后面,是光风霁月堂。东北角有一座萃景斋,西北角是一座双佳斋,正南面是菇古涵今室,屋子里满又叠着古书,屋子后面一座四方琉璃屋子,名诏景轩。轩东是茂育斋西是竹香斋,再北是静通斋,屋里面陈设许多古董。屋外面种着许多松柏古树,菇古涵今室的南面,是长春仙馆;馆后面是绿荫轩,院子里种着四棵大梧桐树,树荫遮住屋子,几案都是绿色的。沿西廊过去,是丽景轩,长春仙馆的西面是一座五间大敞厅,正中匾额写着含碧堂,院子里一对高槐。堂后面是一座小轩,院子里种着四株桂树,小轩上一方匾额,写着林虚桂静四字。左面是古香斋,右面是墨如云,对面是随安堂。由长春仙馆西南侧门出去,绕过西边一带围墙,上写着藻园二字,里面一座正间的旷然堂。堂后面是风清书屋,堂东一座方池,池上面盖着一座小阁,便是夕佳书屋。池北面是镜澜榭,东南面是凝眺楼、怀新楼。西北面是湛碧轩,西南面是湛清华,杏花春馆,西北面有一口池,池上面架着一座宇亭,亭匾上写着“万方安和”四字,亭后面紧接着一座桥,桥脚紧接着一座石洞,洞口石一匾,写着“武林春色”。池北面一溜屋子,匾额是“壶中日月长”,池东面一溜屋子,匾额是“天然佳妙”,西南一座房子,背靠着山脚,山势三面环绕,屋子上匾额是“洞天日月多佳景”。武林春色的西面,是全壁堂,东南一座亭子,匾额是“小隐栖迟”。堂后面绕过山峡,东面是清秀亭,西面是清会亭,北是桃花坞,靠水一方平地,种着一丛低低的桃树,水东面是清樱室。西面是桃源深处,桃花坞东面是馆春轩,东北是品诗堂,万方安和西南面翠嶂索围随崇嵩低,建着一座高楼,名山高水长楼,山下地势平坦,一望数顷,是备外藩朝见,侍卫比射,每年灯节放烟火用的。空地北面有一座桥,过桥又绕进山峡,迎面一座五间的月地云居殿,西面是刘猛将军庙殿后面山径曲折,第一座牌坊上刻着“鸿慈永”四字,左右面竖着两支石华表,再上去接连造着三座牌坊,半山上一片平冈,东南面一座三间的政学殿,西面五间宫门,南面是一座安门。门前有白玉石桥三座,左右有井亭两座,又有五间朝房。在安门外,殿后面是一座九间重檐的正殿,名安宫。宫里面供着康熙御容,左面供着雍正御容。鸿慈永牌坊的后面,一带围墙,墙里面西北角是紫碧山房,前面是横云堂。山房东面山洞中一座石屋,名石帆室。东南是丰乐轩,北是霁华楼,东面是景晖楼,横云堂西面下山坡,有一口大池,池上一座澄素楼西北是引溪亭,东面接着一带矮墙。墙外连冈三重,杂花生树。亭西面一座长桥,过桥东面便是怡芳书院。进书院有三间敞屋,上面匾额是“问津”二字。接着一座白石桥,上跨着石坊,坊上面刻着“断桥残雪”四字。书院的南面,建着一座大屋子,望去殿角珠珑,楼宇重叠,名曰“天琳宇”。里面有中前楼中后楼七间,有西前楼西后楼上下七间,中前楼南面有天桥,接着两面高楼,天桥东面,有一座八角灯亭。天琳宇东南面有一片稻田,河水萦绕,田中央有一座田字式的殿子四角造着楼,北楼匾额是“澹泊宁静”,东楼名曙光楼。东面稻田中一座平屋,名观稼轩,西面有一亭,名稻香亭。稻田北面靠着山麓,有一座亭子,上面匾额是“溪山不尽”四字。观稼轩后面,绕着一道清流,上架小桥,过桥一座屋子,名映水阑香,东南靠水一块大石,石上造一亭名钓鱼矶。北面是印目池,印目池接一口大沼,沿水一座大牌坊,上面写着濯龙沼,沼的西南面是,贵织山堂,里面供蚕神,映水阑香的东北面,一丛枫树,树木里造着一座屋子,匾额是“水木明瑟”四字。树木北面一座高大楼屋,便是文源阁,上下六间,满藏着《四库全书》。阁子西一丛柳树,题着“柳浪闻莺”的牌坊。西北面环池带河,一溜屋子,匾额是“濂溪乐处”,后面是“云香清胜”,东面是“菱荷深处”,东北是“鱼跃鸢飞”,南面“绕出山麓”,又是一片稻田,田中间河水如带。两岸村屋,名北远山村。北岸一带石墙,墙里面是兰野,遍种兰草,兰野后面是绘雨精含。东北一座石桥,过桥一座船厅,名岚镜舫,西面花港观鱼,北面是四宜书屋。书屋后面一带高墙,月洞门上匾额写着“安澜园”,进园便是一泓清水,靠东南面是诵经馆,南面是采芳洲,后面是飞睇亭,东北是绿帷舫,西南面是“无边风月”之阁,再西南是涵秋客,北面是烟月清真楼。楼的西南面,是远秀山房,楼北面凌空一座曲桥,桥尽头也是一座楼,名“染霞楼”。四宜书屋的东面,靠着一座楼屋,名方壶胜境。北面是哕鸾殿,琼华楼,殿东面是蕊珠宫宫南是船坞,西北面“三潭印月”。过九曲桥水中一亭,匾额是天宇空明,九曲桥尽头,是澄景堂,一色白石栏杆,东面是清旷楼,西面是华照楼。楼后一座方池,池四面铺着绒褥绣墩,池中站着玉马石狻,是皇帝暑天带妃嫔洗澡的地方,池上一方匾额是“澡身浴德”四字。欲知圆明园还有什么名胜之处,下文自有分晓。正是:草木有情媚天子山川多丽出佳人要知圆明园造成后,宫中有何事情,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三回 珠光宝气点缀名园 雾鬟云发巡幸别馆
话说圆明园原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建筑,这时和坤承造园中四十景,每一景或靠山,或傍水,或阔大,或精小,真是各抱地势钩心斗角。如今做书的说了半天,只说得半个园的景色讲到全园风景,最幽雅的地方,要算那安澜园一带了,什么采芳洲,飞睇亭,绿帐舫,无边风月阁,烟月清真楼,染霞楼,方壶胜景,哕鸾殿,琼华楼,蕊珠宫,三潭印月,天宇空明,清旷楼,华照楼,澡身欲德池,都是清秀高华,四时咸宜的地方。乾隆帝当日进园来,见了这些去处,赞不绝口,流连不去。和坤迎合上意,便奏请圣驾驻跸,乾隆帝依奏,他是一刻也离不了春阿妃和郭佳妃蒋佳妃三位美人,当时也把这三人搬进园来。春阿妃住蕊珠宫,郭佳妃住方壶胜景,蒋佳妃住华照楼,皇帝每天在正大光明殿坐朝朝罢回园来,便和这三个美人游玩调笑,每到春天,在哕鸾殿,琼华楼一带游玩。到夏天在采芳洲,飞睇亭,绿帷舫一带游玩。到秋天在烟月清真楼,染霞楼,三潭印月,清旷楼一带游玩到冬天在琼华楼,无风月阁游玩。有时想起别个妃嫔来,便回大内去,带着许多宫眷进园来满园游玩。有时奉着皇太后来游园,每逢四时佳节,又把文武大臣,召进园来,各处游玩,赐宴吟诗。乾隆帝自己作四十景图咏,命文学大臣和诗,刻一本诗集子,颁赐王公大臣。圆明园地方阔大,乾隆帝在里面,四时游玩,毫不厌倦。还有那和坤终日陪伴着,常常想出新鲜玩意儿来博皇上欢心。和坤在皇帝边,寸步不离,皇上和宫眷戏笑调弄,他也不避忌的。内中的郭佳妃长得白净秀美,皇帝格外宠爱她。而郭佳妃因皮肤白嫩,自己爱惜自己,她最爱洗浴,又爱那玉器,她住的屋子里,帷屏幔帐,都挂着碎玉,微风吹动,一阵阵叮当响声,十分动听。此外牙床镜台,都嵌着白玉。就是郭佳妃的衣襟裙带上,都挂着玉片儿,眉心帽沿上,也缀着一方羊脂白玉,衬着粉腮上红红的胭脂,真是娇滴滴更显红白。乾隆帝因她爱玉,凡是四方进贡来的玉,完全都摆设在郭佳妃的屋内,屋子内更有玉树一样,高同人齐,那树枝上挂着各种珠宝玩具,乾隆帝命郭佳妃自己去采取玩具,她伸去手来,那手指和玉树一般白净。乾隆帝更是宠爱,便把郭佳妃更名宾妃。这时福康安正收服和阗,那地方是出玉的。乾隆帝因宾妃爱玉,便下一道密旨,给云贵将军,叫他多行搜罗。不几天,那和阗的玉器进贡到京,设列在圆明园内。那玉有各种色别的有如白雪一般的,有黄如蜡一般的,有红如霞一般的,有绿如翠一般的。宾妃看了,拍着手,笑得她一张樱桃口合不上缝。内中有一样最贵重的东西,是把大块的白玉,雕成一匹玉马,长鬃高蹄,方眼紫鼻,露出几丝汗血斑纹。那颜色都是天然生就的,全身洁白光润,长约三尺余,高约二尺余。乾隆帝看了,笑着说道:“这玉马、宾妃,可称得双美了。”
和坤听了便在华照楼下造了一座宝亭,把玉马供亭子中间,亭子四面,用白玉栏杆围绕着。这宾妃每天要洗澡的,有时拉着春阿和蒋佳妃同在浴池内洗澡,这时虽在夏天,和坤怕她们娇嫩皮肤受了寒冷,便在华照楼后面,造起一座大锅台来,把水烧热了,用铁管曲曲折折地钻通池底,灌进热水去,称做温泉三位美人,在温泉内洗浴,大家嬉弄一阵,皇帝靠在池边,看着她们,和坤也陪在一傍看着,那班妃子,有的在水面上抢着球的,有的爬在石狻背上唱曲子的。独有那宾妃,从浴池里出来,用两个宫女抬着她到宝马亭中,裸着身体,座在那玉马身上,四五个宫女,忙用软巾替她揩干身上的水珠,又替她浑身扑着香粉。拿一匹青纱,裹住她的身上,打开云鬓,宫女替她梳一个堕马髻儿,又有一个宫女,送上琵琶来,宾妃弹着琵琶,唱着曲儿。皇帝在椅子坐着看着,直看到她穿上衣裙,和她手拉手儿,到天宇空明纳凉去。那和坤陪着皇帝,看在眼里,回家去也和他的姬妾照样嬉弄。他姬妾有一个叫小五儿的,原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替他带回来送给他的,那五儿皮肤也生得十分白净,身长玉立转盼动人。皇帝曾经临幸过她一次,那五儿也仗着自己曾伺候过皇上,瞧不起同辈的姬妾们。和坤也因她是御赐的,格外宠爱她。当云贵将军进献和阗玉的时候,先请和坤过目,和坤也拿了几样到他家去,给五儿玩弄,内中有一个玉墩,五儿每天浴罢,例裸体坐在墩上,拭抹水珠,也浑身扑着香粉,命丫环替她重整云鬓。和坤也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圆明园的玉马,和坤笑对五儿说道:“像你这样洁白的肌肤也配得骑在玉马上。”
后来不多几天,那宾妃因常洗浴之故,和皇上在风地里调笑着,风寒入了骨,一病身死宾妃一死,把个乾隆帝伤心至极真是茶饭无心,神魂颠倒。虽说有春阿妃蒋佳妃等伺候着,那皇帝总是闷闷不乐,每见了那玉马,便想起了宾妃吊下泪来。后来春阿妃怕皇上伤心过甚,便悄悄地把那玉马偷出园去,交给和坤,拿出藏在内库里。谁知那和坤也要谋吞那匹玉马,便暗暗地拿回家去,给那五儿骑着取乐。这里乾隆帝见死了宾妃,连圆明园也不愿去住了。后来和坤想出法儿来,哄着皇帝到热河去。这时正到八月,清宫旧例,每到秋天,必行秋礼,在热河地方的木阑围场。乾隆帝虽常常到江南去,至期也不忘这个礼节,木阑左近,热河城里,原有康熙帝造的行宫,这地方风景古朴,天然雄伟。后来乾隆帝嫌地方太萧条,便在行宫四面添造御苑,共有三十六景。此番皇帝带了春阿妃蒋佳妃到热河来打围,臣下许多武将,各逞英雄,追飞逐走。一连打了十天,捉获了许多野兽。回到行宫里,大排延宴,召集了许多蒙古王公在别殿中赐酒赐肉那王公把眷属一齐带进宫来,皇帝见里面有几个长得英俊妩媚的,留下充做宫娥。内中有一个喀刺沁亲王的女儿,还有一个塔古牛的妹妹,都是生得俊眉秀眼,顾盼动人。皇帝封她做妃子,如今有新欢,便忘了旧恨。那两个妃子都十分信奉喇嘛的,乾隆帝便在行宫里造起高大的喇嘛庙,和北京的雍和宫相似,里面养着许多喇嘛和尚,皇帝常常带着两个妃了进庙礼佛,那喇嘛和尚也知道皇帝性格,也在庙内塑起欢喜佛来,比北京的还要塑得精巧,那欢喜佛共分三种,供奉在三座秘殿里。第一座殿,都是精钢铸的佛像,外面镀着金叶,那佛像有男佛女佛,每一对都是相对着的,或卧或坐或立,奇形怪状,荡人心魂。殿里还有一座小阁,罗帐绣围,牙床宾座,望去暗吞吞的,四面用栏杆围住,里面塑着两位佛像。一个是男身的,貂帽束珠,辫发袍褂,坐在宾座上,好似满清皇帝的模样,垂下眼皮,看着脚下。一个女身的佛像,那女佛斜靠着身体,睡在地毯上,抬着眼望着那男像,星眼斜眸,露出十分的春意,丰容盛雍,披着衣衫,望进去玉肌艳肤,一丝不挂。这小阁上只有皇上和妃嫔可以进去。第二座殿,是满挂着画像,第三座殿,满挂着绣像,那画的绣的,全是秘戏。当世有一个郎世宁,是好画手,他画了十六幅,悬挂在第二座殿里。画上的男子都画着皇帝的面貌,那女子却画得个个是美人儿。皇帝看了,心中十分欢喜。又有一个汉画工,也画了十六幅,画上的女子,却都是画着某妃的面貌,个人不同。乾隆帝看了,大怒,立刻传谕把那汉画工捉来正法。独有那喇嘛作画,十分奇怪,他先静悄悄地去盘腿坐在床上,闭目静气,坐到第七天上,他床对面的白墙上,便慢慢地露影子来了,那影子越露越浓,竟成了一幅极好的画儿,再叫进画工去,依着墙上的格局画下来。画上的面貌也有极丑的,也有极美的,但是纵横颠倒,十分动人的。那绣像,都是蒙古男人绣的,也绣得十分出神。乾隆帝带着几个宠爱的妃嫔,天天在秘殿里游玩调戏,玩厌了,又在各处风景幽美的地方去游玩。行宫三十六处,乾隆帝还嫌他狭小,传谕下去,又添造二十六景,依旧交给和坤承办。那和坤打样采料,日夜赶造。看看已到残冬,皇太后几次传旨出来,唤皇帝回宫。这时已在十二月里,乾隆帝也无可挨延了,只得摆驾回宫去。临走的时候,吩咐和坤,赶快建造,到了第二年二月底,圣驾又幸热河。乾隆帝此番出来,把幼女孝固伦公主和幼子琰,带在身边。和坤见了,这两位皇子皇女,又出奇的巴结他。常常买些新奇的玩意儿,去孝敬公主,另陪着皇子到关外各处去打猎玩耍。这时新造的二十六景已然竣工。和坤知道皇上欢喜江南的风景,在这穷荒冷落的地方装点出许多明媚艳丽的风景来,宫中有一座磬锤山,在半山冈上造着许多亭馆,四围种着合抱不交的大松树,一有四阵风声叶声,好像江心怒潮,屋子里树荫四合,凉气侵入,是皇帝避暑的地方,正屋里一方匾额,是御笔写的“万壑松涛”四字。东面沿着山坡下去,弯弯曲曲如长蛇一般,山麓一丛杂树,隐着一座高楼,名叫云山胜地。山下一汪湖水,湖面平静好似镜子一般。远望湖对面,环山如带,塔宇高低,一一倒影入水,湖中有一洲,地与水平,一头按着一条长堤,堤之两傍夹种着桃柳,洲上楼阁盘亘,洞房曲折,名曰烟雨墩,是帝王藏娇之所。入晚灯火掩映,声歌澈耳,望去好似海上仙山,洲尽头,一塔高耸,名叫占鳌塔,西面粉垣一曲,花枝出墙,名叫文园。园中小池曲桥,幽馆危阁,前后都有长廊接连,赏雨看雪,不必披氅拥盖,一树一石,都仿着河南景孝王的遗址,自然幽静。园东一阁,高跨墙外,阁下一河,荷田万顷。每到夏时,皇帝凭栏赏荷,田田翠盖,风动香来,迎面一座峭壁,一缕瀑布,倒泻入湖铮纵澎湃,好似白雨跳珠。湖岸一片平芜,花鹿鸣走。乾隆常带着妃嫔,在阁上消夏。每到午倦醒来,内监便送一杯冰水浸鹿乳,乾隆帝和妃嫔分尝。说到这便是西天极乐国了,峭壁绝顶,红墙一折,老树倒悬,便是碧霞元君庙。妃嫔进园来,先到庙中进香,才能得佛神保佑。乾隆帝有时在山上住夜,第二天起来必早,看东方日出,那梁诗正、纪晓岚、和坤一般亲信大臣,常得陪奉。山下一座大屋,上下九间,名文津阁,是分藏《四库全书》的地方。正是:御苑满地皆春色,皇家无处不文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四回 嘉郡王参观欢喜佛 乾隆帝娱乐如意洲
话说那文津阁西面有平台一座,高与檐齐,四围丛桂成荫,是皇帝中秋赏月的地方,官中景色,四时不尽。乾隆帝在里面,好似身在江南一般不二。皇帝每与妃嫔玩笑到厌倦时候,便把公主和太子唤来,父子说笑。又把大臣的子女召进宫去,陪伴太子兄妹二人。而常常被皇帝召唤的,便是和坤的儿子名丰绅殷德,纪晓岚的女公子名韵秋的,他四人年幼无猜,倒也十分要好。有一年夏天时候,皇太子陪着父王在东阁里避暑,见阁下花地上花鹿成群,皇帝想考考皇子骑射的本领,便唤琰拿着弓箭下楼去,须一箭射中鹿头,便赏他金鞍一副。那皇太子奉命,赶下楼去,皇帝倚在楼窗看他,果然这箭正中鹿头上。乾隆十分欢喜,忙吩咐赏他金鞍,和坤的儿子站在一旁,看了十分羡慕,立刻跪在地下,也求皇上试他的弓箭。乾隆帝笑着问道“你也能射中鹿头么?”
丰绅敬德,一面磕头,一面奏道:“小子不但能射中鹿头,且能射中鹿眼。”
乾隆帝原是很信任和坤的,如今见和坤的儿子有如此的本领,又看他面貌俊秀,更为欢喜他,说道:“你果能射中鹿眼,朕不但赏你金鞍,还要招你做附马呢。”
和坤站在一旁,只怕儿子疏失得罪,正要拦住,后听说皇帝要招他做驸马,他便不好阻拦,忙替儿子跪下来谢恩。侍卫官送上弓箭来,丰绅敬德接过就走下楼去,正有一群花鹿,从树林里走出来,只见他弓开满月,嘣的一声响,一支箭直飞出去,那面一只牡鹿眼上着了一箭应声而倒。此时楼上楼下有许多妃嫔宫女看着,只听得一声娇声喝好,侍卫把射倒的这只鹿,献上楼去。那皇帝看时不偏不倚,果然正中鹿的右眼眶内,乾隆帝说声好,吩吩赏他金鞍一副,叫他陪着皇太子到柳堤上去骑马玩耍去。这时皇太子见丰绅敬德,胜过了他,心中便觉不快,因此便恨和坤父子二人。现父皇发命,他不敢不依,便懒洋洋地和丰绅敬德走下楼去,这里和坤和乾隆帝,谁也不知皇子的心事,乾隆帝见他二人下楼去了,便把孝固伦公主唤出来,吩吩她拜见和坤,慌得和坤还礼不迭。那乾隆帝,便把公主的亲事,当面说定了,和坤也不好推辞,只有磕头谢恩而已。从此满朝文武,知道和坤与皇上做了亲家,谁不趋奉他,但是这时孝固伦公主,年只十四,还不曾到下嫁的年纪,那皇子已有十六岁了,和坤见乾隆皇帝颇怜爱皇子,他也常常在皇帝跟前称赞皇子如何英武,如何贤德,便有左右内监们,悄悄地去告诉了皇子,那琰听了心中非但不欢喜,他还恨着和坤说道:“和坤是下贱出身,只知讨皇上的好,顾自己的禄位。”
这时琰除习学骑射外,还拜兵部侍郎奉宽做师傅,讲读经史。十三岁已读完了五经,又跟着侍讲学士朱佳学文和古诗,跟着工部侍郎谢镛学今体诗,读得满腹的诗书,却也很明白事理他和汉学士刘统勋最好。这刘相国是正人君子,最恨和坤,他常常与琰说起和坤如何贪黩,如何奸险,因此更瞧不起和坤。现因丰绅敬德比箭胜过他,越发把和坤父子二人痛恨。琰是胸中有城府的人他见和坤,脸上依旧是十分和气,和坤也不曾知觉,还一味地捧着这位皇太子。这时恰巧快到了乾隆皇帝万寿的日子,那满汉百官,先期赶到热河来的固然很多,还有那内外蒙古的部主,朝鲜、西藏、郭尔喀、安南、缅甸、暹逻各国的国王,各带了家眷侍卫们到行宫里来,准备拜寿。此外还有俄国、英国、法国、荷兰国,各国的使臣,也来代本国国王道贺一时这热河地方,人拥马挤,十分热闹。乾隆帝派和坤做领班大臣,在外面替皇帝照料一切那和坤终日和这班外臣周旋着,那班外臣谁不要讨他的好,暗地里金银珠宝,不知送了多少内中有一个内蒙古小部主喜塔拉,与和坤最知已,和坤知道喜塔拉有一个格格,生得十分美丽,他就去做媒,奏明乾隆帝,说那格格如何贤淑,如何美丽,请皇上选配给皇太子做妃子。皇帝原是听信和坤的话,一面照例打发了两个保姆去验看喜塔拉的女儿,那保姆把这位格格领到秘室里,卸去衣服,从头颈面部看起,直看到下身,果然是骨肉停匀,肌肤白嫩。验毕回宫复旨,皇上下谕行聘,把喜塔拉氏聘为皇太子的妃子。又把皇太子加封为嘉郡王,乾隆帝又怕嘉郡王年幼不懂得人道,便领他到喇嘛庙内秘阁里去,那塑着的美人,解开衣襟,上身下身看过,又领他去看殿里的欢喜佛,此后便成了清宫的例规。凡是太子大婚必要领他到热河宫里去看欢喜佛,那嘉郡王平日和那班文学大臣亲近,颇懂得读书,举动也文雅,性情也方正。自从这一次游过喇嘛庙以后,不知怎的,他和一个汉章京姓侯的小姐好上了,两人常常背着人幽期密约,暗去明来。后来给侯章京知道了,索性把女儿悄悄地送进郡王府去,嘉郡王把她藏在府里,朝夜寻欢,合府的人都称他侯佳氏。后来郡王娶了喜塔腊氏以后,把侯佳氏封做莹嫔。那时还有一个汉女选进宫去的刘佳氏封诚妃,一个钮钴禄氏封贵妃,这都是后话。如今且说乾隆帝到了万寿的这一天,在万树园里,受内外臣工的祝贺。这时热河行宫里的热闹,自不在话下。热闹了三天,乾隆帝这时忽然又想起了一个新鲜玩意儿来。他到了热河,虽新收了许多妃子,内中要算喀喇沁妃,和塔固妃,最宠爱的了。后来他见各部藩王带来的女儿,都打扮得异样风流,尤其是那西洋女子,长得天然白净,风度翩翩,皇帝不知不觉厌弃自己的妃嫔了,便暗地里授意给和坤,说中国皇帝,受万方女子玉帛的供养,如今玉帛有了,独少那女子,如今朕须选几个外藩的女子进来,养在行宫里,朕早晚和她们盘垣着,也可以采风问俗。和坤受了这个旨意,格外高兴,回相府去,和他的亲信幕友计议着。那幕友便献计,先派人到四处去采选外藩秀女,一面在行宫里,建造起一座列艳馆来,不到半年工夫,那房屋也造成了。美女也送到了,皇帝在如意洲里,召见各美女。如意洲原是乾隆和妃嫔寻欢乐的地方里面有一座镜厅,四面嵌着落地大玻璃镜,人走在里面,照在镜上,立刻化成了十多个影儿皇帝在这里面看美女,那班美女,有的从蒙古选来的,有的从满洲选来的,有的是从朝鲜选来的,有的从准喀尔选来的,有的从回部选来的,有的从西藏选来的,有的从日本选来的,有的是从琉球选来的,有的是从安南选来的,有的是从缅甸选来的,有的是从暹逻选来的,有的是从南洋群岛选来的,也有从印度选来的。一共是十三处地方,每处两位美人,一正一副,皇帝一一传到御座前去,细细赏识一番每唤进一个美人来,由宫中的管事妈妈,上去解开她的衣襟,搜检一番,才许她走近御座去又有领班的保姆教导她跪拜的礼节。那班美人,也有浓脂艳粉的,也有淡妆素抹的。她们初近天颜,都有些羞怯的样子,皇上却和颜悦色地问她们的话,有不懂话的,由通事女官,在一旁传话。皇帝看到合自己心意儿的美人,便亲自伸手去扶她起来,拉近身去,看她的手脸。内中有一位日本美女,名千代子的,长的柔媚妖艳,一个印度美女,长得俊俏活泼,一个西洋美女,长得白腻苗条,最叫人看了动心。当夜皇帝便把三位美人留下了,在如意洲中一连七天,不放出来,后来圣旨下来,封西洋美人为列艳馆第一妃,千代子是第二妃,印度美人是第三妃。后来皇帝独幸第一妃三天,才到列艳馆去,遍幸诸美女。讲到那列艳馆,又称鱼台行,宫里面造着十几座院子,每一座院子,住着一处的美女,中央造着赏艳行宫。皇帝每天住在赏艳行宫里,把那各处的美女,一个一个轮流着,传唤进去临幸。每临幸一个美女,仍照着宫中旧例,把那美女上下衣裙脱下,那管事太监,拿一件大氅,把美女的身体一裹,背到御榻前,揭去大氅,那美女投身坑上,从皇帝御足边爬上去,并头睡下。内中有几个美女不惯的,只因害羞,便悄悄地去吊死在院子里。管事太监奏明皇帝,把尸身背出去,便在园后面葬了。有时皇帝高兴,便亲自到院子里来看望美人,那院子里的装潢完全依着美人在家乡的格局,有时美人们想起家乡的食品器物,和坤便打发驿卒,千里万里外去,采买回来。皇上最爱到第二妃院子里去,那院子纸窗木屋,纤洁无尘,进门便是坑,一走进屋子,便脱下靴子,倒在坑上,拉着那千代子,什么都玩了出来。后来给第一妃知道了,心怀怨恨,她觑着皇帝不在院中的时候,赶过去揪住千代子的头发,两人在坑席上厮打起来。宫女们急报与皇帝,乾隆亲自来喝住,又拉着第一妃的手,到她院子里去住宿。那第一妃的院子,一式西洋装扮,第一妃又亲自做着菜,孝敬皇帝吃着,别有风味。正是:欲谈天宝当年事白发宫人说不清要知后事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五回 夺宠争风深夜行刺 非人不奉旨纳妾
话说乾隆因第一妃做菜别有风味,便在她院子里住了三夜,到第三天晚上将睡的时候忽见那千代妃子手里拿着东洋剌刀,跳进屋子来行剌,那西洋妃子急举手拦时,那东洋刀是有名锋利的,早把那西洋妃子的右臂削去了。皇帝大惊失色,内侍们赶来,把千代妃子擒住皇帝大怒,喝叫推出宫门腰斩。那春阿妃知道了,便连夜来见皇帝,劝着皇帝道:“那班美人来自四夷,野性未驯,皇上万乘之驱,当自己保重,不可过于留恋,免遭非常之祸。”
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义,皇帝见了阿春妃,不觉想起旧情,便又临幸到春阿妃宫中去从此乾隆帝对于列艳馆的兴致也冷淡了。这时又到残冬,明年春天,是嘉郡王大婚,乾隆帝便带了几个宠爱的妃子,从热河回銮进京。第二年便是嘉郡王大婚之年,嘉郡王娶的几个妃嫔前面已经说过,只因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皇帝特赏一座郡王府,府中房屋宽大,陈设精美。到大婚这一天,自有一番热闹,那喜塔腊氏,又长得美艳丰润,夫妻两人,却也十分恩爱这一年因郡王大婚,宫中买卖街,特意延长到三月,乾隆帝每天带着新媳妇,和几个宠爱的妃嫔,在街中游玩。这时和孝固伦公主已是十六岁了,皇上格外宠爱,他也带她在宫里天天逛着买卖街,那公主举动活泼,语言伶俐,皇帝常常逗着她玩笑。这时和坤也陪在一旁,起初公主见了,不免有害羞的样子,乾隆帝吩吩她去拜见丈人,从此以后,和坤也陪在一旁,那公主一瞥眼,见估衣店门口挂着一件大红呢氅,心中十分爱它,悄悄地对皇帝说要买他,皇帝笑道“可向你家丈人要去。”
那和坤听了,忙进店去,花了三十两银子买来,亲自替公主披上身去。这时公主还是男孩子打扮,披着氅,越显得面如满月,唇若涂脂,皇帝笑说道:“你附马俊得好似女孩儿,你却越发像男孩儿了。”
公主听了羞得把头低下去,不说话,皇帝又说道:“今天怎的鹦哥儿对了嘴了。”
公主听了,把头一扭,一转身溜到别处逛去了。还有一件特别风流的趣事,皇帝因为编《四库全书》目录,这时总纂大臣是一个纪晓岚皇帝要他代做序文,又怕给人知道,便把纪晓岚留在宫中御书房里,两人常常商量着,如何编制,如何措词。谁知这纪晓岚虽有六十岁了,但他天性阳体,一天不见女人,那身上浑身不舒服,好似害病一般。这时纪晓岚留在宫中,已有四天,每夜孤凄凄的一人睡着,浑身骨节胀痛筋肉抽动。到了第四天上,忽然眼珠直暴,红筋满脸,终日只得弯着腰,不敢直立起来。乾隆帝看了十分诧异,问他害什么病,纪晓岚慌忙趴在地下,连连磕着头,把自己一天也不能离开女人的话说出来。乾隆帝听了哈哈大笑,随手把他扶起,吩咐他书房里养息一天。到了天晚,平日是太监来替他叠被铺床的。这时忽然进来了两个绝色的宫女,见了纪晓岚行下礼去,把个纪晓岚慌得手足无措。那宫女行过了礼,笑盈盈地上去,替他叠被铺床,纪晓岚连说不敢劳动。这两个宫女好似不曾听得一般,叠好了被,一个宫女上来,扶他上床去一个宫女替他松着钮扣,纪晓岚急得退缩不迭,连说不可不可,给皇上知道了,说我在宫中调戏你们,那时不但你们的性命不保,连我这条老命也要保不住了。那两宫女一边拉他上床,一边嗤嗤笑着。纪晓岚这时既无处躲避,又不敢声张,只得听这两个宫女摆布。那两个宫女一边说笑着,一边替他脱衣帽鞋袜,扶他上床睡下。看看那两个宫女,依旧不想出去,竟卸了簪环,脱下衣衫来,并肩儿坐在床沿上,要钻进被窝来。到这时纪晓岚不能不说话了,便坐在床头,连连向两个宫女打恭作揖,说道:“求你们两位出去吧,这事是万万动不得,可怜我一个穷读书人,巴结到这大学士的位分,也不是容易事体。如今这一来,明天传出宫去,岂不是全毁了,不但我一生功名性命都毁了,便是你两位小妞妞的名节也毁了,俺们今天这一来,明天可还想活命吗?求两位小妞妞饶我一条老命吧趁早没人知道,悄悄出去罢,倘然给公公们一知道,便不妙了。”
这两个宫女说也奇怪,任这纪老头儿再三哀求着,她们总是自己做自己的,慢慢地看她们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银红小袄儿,下面葱绿绸裤子,骨突一钻,钻进被窝来了,纪晓岚到了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学老僧入定的法子,闭上双眼,眼对鼻,鼻对心,直挺挺地睡了无奈这两个在被窝里,兀是地乱动,一回儿替他捺着胸口。最可恼的便是那一阵阵的脂粉香气,送进鼻管来,令人欲睡不得,正在万分窘态的时候,忽听得窗外一声喊道:“万岁爷有旨,念纪晓岚年老,非人不暖,特赏宫女两名,在御书房中伴宿,以示朕体贴老臣之至意钦此。”
那纪老儿颤巍巍地趴在地下,听过了圣旨,谢过了恩起来,心才放下。当夜一宿无话,第二天起来,精神十分清爽。皇帝出来,纪晓岚又跪下来谢恩,皇帝笑问道:“怎么样,这两个宫女还不觉讨厌么?”
纪晓岚又连连叩着头。从此以后,这两个宫女终日伴着纪晓岚,在御书房添香拂纸,叠被铺床,直到他编书完成,退出宫来,乾隆帝便命他把这两个宫女带回家去,算是姨太太。北京的人都说纪晓岚奉旨纳妾,纪太太看了,也无可奈何。接着又是和孝固伦公主下嫁京城里又是十分热闹起来,先在东大街造一座驸马府,却十分高大,是皇帝赏赐的。屋子里陈设得十分精美,和坤有的是钱,暗地里又添了三十万银子,在驸马府里造着一座大花园。因为清宫定例,公主虽嫁了驸马,夫妻两人,不常有得见面,公主住在内院,附马住在外院,和坤怕他儿子住在外院气闷,便造了这一座大花园,穷极楼台之胜。到了大喜这一天,公主辞别皇上皇后,又辞别生母魏佳氏,出宫来了。到了驸马府,那和坤夫妻两人,对着媳妇朝拜,行过了大行,府中大热闹了三天,公主左右自有保姆侍女等伺候着。这位公主性情也是十分活泼的,她见驸马新婚的第一天,和她同过房以后,便去住在外院子里,一连几十天不得见面儿,她便吩咐侍女去宣召驸马进府来,却被保姆拦住了,说是本朝的规矩,公主不能轻易宣召驸马,公主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耐性守着。看看守了三个多月公主又去宣召驸马,又被保姆拦住。说公主不识羞,公主气得哭了,要进宫去奏明父皇,自已又是出嫁的公主,不能轻易进宫去,况且夫妻俩的事体,如何可以对父母说得。后来到底由驸马化了五千块钱,保姆才放他进内院去,夫妻团圆了一回,从此以后,他夫妻两人,要见一面儿,保姆总是百方刁难,总是给他钱,才能通过。这是清宫从来做公主的都怄这个气的,这且不去说他。再说乾隆帝,这时年纪已在六十以外,对于女色的事,自然差了一层,只是欢喜微行,他没有事的时候,常常离开宫女内监们,穿着便衣,私自出宫来四处闲玩。到了乾隆六十年,那乾隆帝让位与皇太子,九月初一早朝,众大臣在勤政殿上,乾隆皇帝下谕说,朕即位之初,便对天立誓,如能在位到一个花甲的年数,便把皇位传给太子,不敢和圣祖在位六十一年的数儿相同,如今已是乾隆六十年了,朕已遵照列祖成例,把太子的名字写好,预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后面。便立刻派满汉两位相国,带同内监们到正大光明殿上去,把那储藏太子名的金盒拿下来,当殿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册立皇十五子嘉郡王琰为太子,以乾隆六十一年为嘉庆元年,有承宣官当殿把诏书读过,文武百官一齐跪贺,退朝下来,又赶到毓庆宫去贺太子的喜,那嘉郡王一面接过诏书,一面接待众官员,又自己对众人说了许多德薄寡能的客气的话百官退出宫以后,忙赶到父皇宫中去谢恩。那时太子的生母魏佳氏,已封为第一贵妃,见了他儿子,又劝勉了一番。到了第二年元旦早朝,乾隆帝御太和殿,行过禅位礼,把那传国宝玺,亲自授给嘉庆皇帝,称做仁宗睿皇帝,又尊乾隆帝为太上皇帝。嘉庆虽说做了皇帝,那臣下上奏章,都称着太上皇皇上,所有一切奏章,都须送给太上皇阅看,便是那军国大事,也须由嘉庆皇帝去请过太上皇的训,才可以执行。因此这位嘉庆帝却十分不自由,在嘉庆帝是很孝敬太上皇的,便也不以为意。这一年是太上皇八十六岁万寿,不但文武百官都来贺寿,便是那满蒙回藏各盟旗的贝勒台吉以及各外国使臣,都来上寿。皇帝下旨在太和、中和、保和三个大殿上赐宴,又召集各省官绅年在六十岁以上三千人,在圆明园中举行千叟宴。太上皇在宫中带领妃嫔皇帝皇后各皇子福晋开一个家宴,嘉庆皇后便是喜塔腊氏,当时皇后拜过太上皇的寿,太上皇便亲自将孝贤皇后遗留下来的东珠帽珠,和东珠朝珠,赏给喜塔腊后,又把许多珍宝赏给各皇子福晋。这时只有那春阿妃还活着,陪坐在一傍,太上皇见了春阿妃,想起从前少年时候,许多风流韵事,便忍不住伤心起来,有了年纪的人,又因荒淫过度,后来白莲造反,好不容易把那教徒齐二寡妇剿平了,乾隆帝受不起惊吓,正月初一日这一天,就死在乾清宫里,好一个十全天子,就算完了,正是:十全美誉今何在一旦无常万事休要知乾隆死后,宫闱中如何情形,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六回 公主矜存贤妃封后 剌客正法教徒攻宫
话说乾隆皇帝薨后,嘉庆帝与和坤,早有深仇,众大臣因希承意旨,纷纷奏参,和坤贪赃枉法,弄权舞法,种种大逆不道的罪,内中要算监察御史广兴,吏科给事中王怀祖,参得最是利害。说和坤有大逆之罪之十,有可死之罪之十六,真是一字一刀,骂得他体无完肤。嘉庆帝共收到参摺六十八扣,勃然大怒,立刻下旨,命成亲王仪亲王带了御林军去捉拿和坤,又怕路上有人劫夺,又派御前侍卫勇士阿阑保沿路保护,把个和坤直拖进刑部大堂,上谕派刘相国董中堂八王爷七附马用严刑审问。和坤熬刑不过,只得一一招认,那刘相国就是刘统勋便吩咐钉上镣铐,收在大牢里,一面把审问情形,详细提奏上去。嘉庆帝看了奏章,一面把刘相国召进宫去商量查办的事体,刘相国奏称,像这般贪赃专权大逆枉法的奸臣,理宜从严究办。嘉庆帝便下旨十一王爷去查抄和坤的住宅,派二皇子绵宁查抄和坤别墅。那两位王爷,奉了圣旨,怎敢怠慢,间刻带同番役人等,如狼似虎地分头查抄去了。和坤屋子很大,家产又多,那班查抄的官员,直查了五日五夜,才一一查点清楚,回宫复旨。嘉庆帝看了清单吩咐把现有金银存储户部外库,以备抚恤川陕楚豫兵灾之用。此外未经估价的产业,着将原单交与八王爷绵二爷刘相国等会同户工二部详细估价。所估银两,悉数充公。这一抄,除古玩珍宝送入大内不计外,嘉庆帝实在到手八万六千万万银两。因此京城里小儿都唱着“和坤跌倒,嘉庆吃饱”
的歌谣,一面嘉庆帝又下谕旨,着大学士六部卿翰詹科道,会同拟具和坤应得的罪名。隔了几天,那许多会凑趣的官员,纷纷上摺,说和坤贪赃枉法,贻误军机,心怀异志,大逆不道。有的说应该斩首的,有的说应该凌迟到碎刮的,有的说应该灭族的。嘉庆帝看过了奏本,心想这和坤是先皇的宠臣,如今皇考宾天不久,便将他正法,在朕心实有所未安。如今朕格外施恩,赐他一个全尸罢。立刻下旨说,姑念和坤是首辅大臣,于万无可贷之中,免其肆市着加恩赐令其自尽。至于和坤之子丰绅敬德,亦属罪无可逭,只因其早年尚主,和孝固伦公主,平日又最为皇考所宠爱,朕今仰体丰考慈爱之心,曲加体恤,若骤将丰绅敬德革去职位降为平民,则于额附体制不符,其原有和坤公爵,应照议革去。著加恩另赏伯爵,今丰绅敬德承袭,自朕加恩以后,该额附只许有家静守,不准出外滋事。这道旨下去以后,刘相国当即到刑部大堂,把和坤从大牢里提出来,验明了正身。把圣旨宣读一过,和坤朝上拜过了圣恩,不觉吊下眼泪来,当有番役把他推进一间空屋里,那屋梁上挂着一幅白绸子,和坤便在那白绸上吊死了。自从和坤死了以后,第二连三,又有人密奏那福尚书有心济恶,皇帝也把他下狱治罪,又有人奏大学士苏凌阿是和坤的婚亲,皇帝也勒令他休致,又有人奏说侍郎吴省阑李潢太仆卿李光云,都是和坤引用的人,皇帝一律把他们降职调用。这一场大惨案,闹得人人胆战,个个心惊,亏得这时白莲匪次第肃清。到嘉庆四年二月那匪魁王廷诏被将军明亮擒住,徐天德也跳海溺死。那经略大臣和三省总督都奏称大功戡定,嘉庆帝便在京城里祭告陵庙,封赏功臣。看看国家太平,皇帝便打算举行巡狩典礼,西幸五台山去,忽然那皇后喜塔腊氏,一病薨逝,嘉庆帝十分伤心,那钮钴禄氏,原是十分贤德的,皇帝平日也十分宠爱,便册立钮钴禄氏做了皇后,照例晋封后父恭阿拉做承恩公,那皇后却再之辞谢,满朝的文武官都上奏章称她是贤后,直到喜塔腊后灵柩出殡以后,皇帝才慢慢的去了伤心,在宫中闲着无事,又打算出幸五台山去,不料那西北角天上忽然出现了一颗彗星,钦在监奏劝皇上彗星出现,主有刀兵,不可出幸。又把这年闰八月改在第二年的二月,那时有个八卦教即白莲教变像,徒党遍布直隶河南,山东山西各省,他们有两个教首,直隶的是林清,河南是李文成。林清一日勾通太监,暗通消息,听见这项提议,便想乘势起事,当下造出四句谶语,说是:“一八中秋,黄花满地,天数难逃,移改无益。”
恰值直隶岁荒,饥民啸聚,林清便趁机召集,并约定李文成同于闰八月十五日发动,又通知熟识太监届期内应,不料这鬼祟计划,却被河南滑县知县强克捷侦知,他赶紧具文禀请抚府发兵,均置不理,他暗想,李文成是滑县人,我是滑县知县,乱事一起,我要负责任的,那时抚府必还责我不会防备,在这地步,到不如先发制人,就是我死了,也算尽忠国家保护百姓。主意打定,便即密集衙役,所有巡夜的灯笼,拿人的家伙,统令备齐,克捷当下坐轿出来并令衙役不准吆喝,悄悄前走,衙役等都不知县官要往何处办案,只好遵令照办,走东转西全由克捷亲自指点,用至走到一个僻静地方,见前面有一座院落,街门虚掩,这便是教首李文成住处,克捷便叫把轿停放,立时下来,即分派一半衙役,将前后门把守,衙役中这时有几个素与文成通声气的,虽知道长官来意不善,可是谁也不敢妄动,只得遵照命令而行。克捷自领一半衙役,推门蜂拥直入,李文成方才吃过晚饭,正在屋里踱来踱去运动食工作,忽听得街门哗啦开的声响,接着便是许多人脚步声,心中惊异,方想转身出来,克捷已先抢步进来,一见文成,喝令拿住,衙役一齐上前,便用铁链套头,牵曳而出,令衙役锁押回署,立时坐堂审问文成抵死不承认那私立教会定谋暴动的行为,克捷连用严刑拷讯文成硬抗到底,不曾招出半字来。最后克捷吩咐衙役把夹棍收紧,并连敲打,当把文成脚陉夹折,晕倒地下,克捷令将冷水喷醒钉镣收监,那直隶林清在京中和宫里的太监,都有交情的,便拿银钱买通太监,趁嘉庆帝出幸五台的时候,在宫中起事。谁知那嘉庆帝听了钦天监的话,便中止巡狩的事,林清看着计谋不成,便另用方法,去买通一个刺客,去行刺嘉庆帝。这刺客名叫盛得,原是内务府的厨役,在皇宫里算他第一个有气力的人,林清便运动太监们引他见面,林清便送他六万两银子,在他们同党崔士俊家里过付又许他事成以后,封他做王爷。盛得满口答应,回到宫里。这一夜正是八月中秋,嘉庆帝驾幸圆明园的涵灵朗鉴台上,开筵赏月,那班妃嫔宫娥都陪坐在两旁,八驸马在台上值班,盛得也在台下侍卫,酒吃到半酣,嘉庆帝起来小便,后面跟着三五个太监。忽见那盛得抢上台来,急急跟在皇帝的身后,那太监们看他脸色有异,忙上去拦住,盛得袖子里拿出雪亮的钢刀来,那太监胸口着了一刀,倒地死了。盛得丢下太监,直奔皇帝,嘉庆帝见事急了,一旁嘴里嚷着有贼,一旁绕着一株大桂花树逃着。八附马在台上听得皇上的喊声,忙赶过去,见盛得手中擎着尖刀,正绕着树追着皇上。八驸马大哮一声,跳上去把盛得两手捉住接着。那班御林军也赶来,四面围住了,发一声大喊。讲到那盛得的气力,原胜过八驸马,在这时候,他见人多了,心也慌了,手也软了。两眼瞪瞪地望着八驸马的脸,一动也不敢动。御林军一拥上前,把他捉住,送到刑部大牢里。当夜六部九卿,都到圆明园来叩问圣安,嘉庆帝吩咐在朝的王公大臣和六部九卿会审刺客。这时由张观齐相国主审,张相国连审了九日,审不出一句口供来,又用大刑逼着他,也闭着嘴不说话。盛得受刑到最利害的时候,只听得他冷笑几声说道:“这有什么审问的,事不成便拚送去俺的脑袋,事若成了,大人们坐的地方,便是俺坐的了。”
说完了这几句,他又闭着嘴不响了。张相国却也没奈何他,第二天入朝,把这情形奏明皇上,嘉庆帝吩咐不用审了,推出碎割了吧。张相国奉着圣旨出来,把盛得定了凌迟的罪,又查出盛得有两个孩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都在学堂里读书,派差役把这弟兄两人都从学堂里捉来。两个孩子面貌十分清秀,到了行刑的那日,一队兵马把盛得押到西校场,绑在铁桩子上又把他两个孩子绑在对面,这两个孩子哭着喊爸爸,那盛得闭上眼看也不看,到了时候,刽子手先把两个孩子杀了,再动手碎割盛得。盛得这时剥得浑身赤条条的,两个刽子手各拿着尖刀上去,先割去他的耳鼻和两上乳头,又从两手臂割起,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细割下来。从背头割到背后,又割到胸前,起初还淌着血,后来血水淌完了,只淌着黄水,把上半身统统割完,只剩一副骨头,盛得忽然睁开眼来大声喝道:“割快些。”
那刽子手回答道:“圣上有旨意,叫我们慢慢的割,叫你多些苦痛。”
盛得便闭上眼不说话,直到割完了浑身的肉,才给他喉头一刀,结果了性命。谁知盛得在京中送了性命,那京外的八卦教,却越闹利害,在滑县的教徒于九月初七日杀入滑县,杀官劫狱。到了那天,聚集三千余人,直入滑城,一拥扑进衙署,一班衙役,早已东逃西窜,慌忙逃走。时克捷闻变,并不惊惶,忙整衣冠出去,打算开城晓谕众叛徒,以便改邪归正。教徒见了克捷,就如仇人一样,不等克捷开口说话,当即齐上砍杀,顿时血溅庭阶,魂返太虚,又复闯入内室,把县官眷属围住,乱杀乱砍,全都死于非命。教徒反身到了狱内,救出李文成,留他在滑县养病,议定分两路进兵,同时直隶省的长垣、东明、山东省的曹县,定陶、金乡各州县,一齐响应,林清却带着二百名死党,埋伏在京城里,一面听京外的消息,一面打通了宫中的太监,约定九月十五日半夜,在菜市口会齐,从宣武门杀进宫去。这一天果然大乱起来,忽见满街的教徒,拿着刀枪,横冲直撞,看他们打进东华门,西华门去,便有太监刘得才杨进忠一班人,在里面接应,又有那总管太监阎进喜,在宫内接应。这时东华门西华门的护兵,见教徒来势凶猛,急闭门时,已来不及了。五七百个教徒,杀进东华门,直杀到弘德殿。又有太监从宫里杀出来,那班宫娥秀女,吓得娇声啼哭,宫内顿时大乱,那西华门也有五七百名个教徒杀进去,御林兵士忙把宫门紧闭,死力抵御。这时嘉庆帝恰好巧不在宫中,前几天已到圆明园去了,宫里留下的侍卫又不多,两面抵敌了多时,西华门已打破了,教徒一拥而进,杀过尚衣监文颖馆,直到降宗门,侍卫们且战且退。忽然太监们,自己也杀起来,一时喊杀连天,血流遍地,一班妃嫔,住在翊坤宫永和宫咸福宫的,听了这喊杀的声音慌做一团,有几个胆小的宫嫔,早就投井死了。正是:方在法场剐刺客,又见宫门喋血来要知教徒攻入宫中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七回 勇皇孙宫中杀贼 贞节妇湖上亡身
话说教徒攻入宫中,无人抵挡得住。这时二皇子甯和诸王贝勒,正在上书房读书,听说宫中有变,便不慌不忙,唤太监们拿我的鸟枪和腰刀来。太监们送上鸟枪腰刀,他便召集了二十几个太监,说道:“跟着俺跑。”
他领着太监,走到养心殿门口,只见一群教徒,正喊杀奔来二皇子吩咐快关上养心殿,又命令太监爬上墙探望,见有人爬上墙来,便出其不意的拿棍子打下去。有许多教徒被太监们打得脑浆迸裂,死在墙下。教中有几个头目看了,便鼓勇气,一手拿着白旗,抢先爬上墙来,墙东面便是大内,那贼人在墙上喊着,向东奔去。二皇子站在养心殿阶下,拿起鸟枪,觑得亲切,一连打死了两个头目,贝勒绵志,站在皇子左首,也放枪打死了一个头目,教徒看看养心门有人把守,便赶向东华门去,和别股同党会合。这时东华门的教徒,已打进宫门,正要抢进呵期哈门去,忽见一个大汉,上身赤着膊,浑身皮肤黑得和漆一样,手中拿一支粗重扁担,大喝一声道:“你们反么?”
轮着扁担横扫过来那班教徒见他来势凶恶,便大家围上去,和他抵敌。那大汉一条扁担,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打得车轮似的转,被他打着的,不是打得断腰折臂,便是打得头破血流,二三百人被他打死了一半。原来这大汉并不是什么宫中的侍卫,原是东华门外一家煤铺里的挑夫。他每天挑着煤担,送进东华门去,给修书馆专用的,他天天在煤堆里钻进钻出,那脸面手臂和肩膀胸背,都染得漆黑的,宫里的太监取们,取他绰号,叫他“煤黑子”。那煤黑子生性憨直,爱打抱不平。他仗着自己气力大,见有不平的事体,更擎着铁扁担上去厮打,他那条扁担足有一百斤重,打在身上,管叫人骨断筋酥。这一天他见许多教徒闯进东华门来,知道他们造反,便奋勇和他们厮杀,他一个人抵敌着二三百人,打了一个时辰,却不曾放过一个人闯进呵期哈门去。这呵期哈门便是熙和门,当他在门外喊杀的时候,声音直送到宫里,这时恰巧有一个大学士宝兴在上书目房教授诸王读书,从景运门出来,望见门外一个黑大汉,在那里抵敌一群教徒,急急回进门去唤集许多太监来,急把呵期哈门闭上,一面调集宝禄馆国史馆功臣馆三馆的吏役,各各手里拿着棍子,爬在墙上把守住。一面又四处调齐虎贲军士,从侧门出去,和教徒厮杀。这时另有一队教徒,从西华门绕过来,帮着去打煤黑子,那教徒愈来愈众,足有一千人人,任你如何大力,也抵挡不住了。那三馆的吏役,爬在墙头,眼看着煤黑子被许多教徒,一拥上前,乱刀斩死。那煤团体子监死的时候,一边嘴里骂着人,一边还拿拳头打死几个人,才倒地死了。那班教徒见打死了煤黑子,便要抢上宫墙来。这时后面的虎贲军士也到了,那班留守京中的诸王大臣,也率领禁卫兵,从神武门进来,两面军队,围住了一阵厮杀,把那班教徒直杀出中正殿门外。这时天已傍晚,那宫中的路,教徒是不熟悉的,看看逃到死路上去,被官兵追杀一阵,沿途被杀死的也不少,教徒被他们逼到一个墙角,正要上前去捕捉,忽然天上下了一阵大雨,霹雳一声,又打死了许多教徒。其余的一个个都拿着绳子绑住,送到九门提督衙门里去审问。招出他大头目林清,在黄村地方守候消息。提督官派了一大队兵士,星夜到黄村去,把林清捉住,解进京来。第二天嘉庆帝从圆明园回来,亲自在升座审问林清,那林清又供出许多同谋的太监来嘉庆帝派侍卫官,把那班太监一齐捉来,审问明白,下旨把林清和同谋的太监,一齐腰斩,其余教徒,一律正法。一时血淋淋的杀下三百多个人头,在京城里大街小巷号令,强克捷首发逆谋阖家遇害,赐谥忠烈,准建专祠。第二天上谕下来,封二皇子为智亲王,贝勒绵志进封郡王,大学士宝兴奏称煤黑子保卫有功。这时才把煤黑子的尸身,从匪徒尸身堆里掘出来,替他洗刷,送回煤铺子去,皇帝又下旨赏煤黑子六品武功,照武阵亡例赐祭,又赏治丧银子一万两,煤黑子的妻子诰封夫人。那煤黑子实在没有妻子的,如今那煤店里掌柜,见有许多的好处,便把自己一个大女儿,冒认做了煤黑子的老婆。同样也披麻戴孝,替他守起寡来。这且不去说他。如今再说嘉庆帝看看内外太平,便又想出京巡狩,便在三月时候启跸,到五台山去。五月从五台山回来,又到热河避暑去。热河地方,原有一座避暑山庄,一面靠山,三面近水,盖造得十分曲折,嘉庆帝住在里面,想起前朝皇帝的风流韵事,便也羡慕。嘉庆帝这时自从抄没了和坤的家产以后,手头十分宽裕,到了暮年,忽然想起了人生几何,怎不及时行乐,便悄悄地传进内务大臣,吩咐他到江南去采办物料,要在避暑山庄里面,大兴土木,这时皇帝又添了几个妃子,终日在园中寻乐,不多几天,那采办大臣回来,又带了一座镜湖亭的模型来,这镜湖亭是浙江巡抚绘制的图样,叫巧匠玉林夫妻两人制造的。如今浙江巡抚听说皇上要大兴土木,便把这亭子的模型,和玉林夫妻两人,一齐送到热河来,一面上了一本奏摺,说玉林夫妻两人,工作如何巧妙,皇上如今建造园亭,正可以随时垂询。嘉庆帝叫先拿亭子模型来看,内监捧上一个盒子,盒子里藏着一座小亭子。皇帝看亭子时,果然建造得十分精巧,瓦是用玻璃的,柱子是用水晶的,四面墙壁上嵌着几万块小镜子,望去闪闪的射出光来,亭中间安着一架象牙床,四面都嵌着大块的镜子。皇上看了,果然在那里赞叹,又吩咐快把玉林夫妻两人传进来。太监回来,称他夫妻两人,因没有功名,不敢进见,嘉庆帝吩咐立刻赏他七品衣帽。他夫妻两人,穿戴齐全,走进屋子来,跪在地下,那玉林见了皇帝,吓得他浑身抖动,倒是他老婆,大大方方的低着头跪在一旁皇帝看那女人时,长得婷婷婀娜,肌肤白净,早不觉动了心。后来唤他抬起头来,只见眉弯眼俊,粉脸凝脂,望去十分秀美。皇帝心想,俺宫中枉有许多妃嫔,谁人赶得她这模样儿,嘉庆帝不觉满面推下笑脸来,问她姓什么,那女人便低声悄声地奏道:“奴姓董氏。”
又问她你嫁丈夫几年了,董氏回说四年了,问道这座镜湖亭模型,是你和玉林两人造成的么,董氏回称,亭子的瓦檐壁柱是俺丈夫造的,里面的雕刻镶嵌,是奴造的。皇帝称赞,好一双巧手,便吩咐把玉林送进巧艺院去,听候差遣,又把董氏收入内庭,去做供奉女官。皇宫里原有一班奉供女官,专司书画刺绣雕刻各种精巧女工,做女官的大半都是汉人董氏一进内苑,也不叫她工作,也不叫她做事,只叫她终日伴着皇上,在琼岛春荫游玩,董氏原不肯陪伴皇帝的,无奈深入宫禁,知道倔强也是无用。后来看看皇帝性情也十分温柔,董氏向皇帝哭求,要放她出去见丈夫一面。皇帝笑着安慰道:“你好好住在这里,待一年以后,朕便打发人送你回家去。”
又问她住在江南,见过西湖么?董氏回说西湖是奴的家乡,如何不见,皇帝便吩咐她造一个西湖十景的模型。从此董氏在宫里搏土弄泥,细细工作起来,皇帝在一旁看看,有时也替她调匀颜色,烘泥土,十分忙碌,两人静悄悄地,在屋子里,宛似民间恩爱的夫妻。有时皇帝情不自禁了,便拉着董氏要求欢,董氏忍不住挂了泪来,苦苦哀求说,皇上三千粉黛,何必定要破奴的贞节,皇帝见了她的颦态,十分可怜,便把心肠软了下来,几次都是董氏求免的。但这皇帝终是舍她不下,每天总要到琼岛春荫去说笑一回,看看董氏的眉眼儿,也是有趣的,皇帝常对太监说道,古时吴绛仙秀色可餐,如今我看了董氏的眉眼,却叫人忘了眠食。这句话传到宫里去,那许多妃嫔心里都妒忌,又见皇帝终日伴着董氏,在琼岛里,不见临幸到别的宫院里来,便说那董氏是狐狸精,把个皇帝迷住了。把这话去告诉皇后,那皇后是贤慧出名,听了妃嫔的话,反劝她们不可吃醋。其实皇帝和董氏却丝毫没有淫秽的行为,只因董氏美得和天仙一般,性情又十分贞静,皇帝看着她,反把他的淫心镇压住了,到极亲热的时候,只是握一握手罢了。独把那玉林丢在巧艺院里,凄凉寂寞,早晚想念他的妻子,常常求着总管太监,要和她妻子见一面,那太监说皇上留的人,俺怎么敢去唤出来。从此玉林便半疯半癫,终日忽啼忽笑。巧艺院里的同事们,也不去理会他。有一天皇上恰巧从宫里出来,玉林见了,忙上去趴在地下,连连碰头,求皇上放他妻子出来见一面儿。皇帝笑道:“你妻子手工精巧,皇后留在院中,不肯放出来,你如嫌寂寞,朕赏你一个宫女罢。”
说着便进去了。到了夜里,果然内廷送出一个宫女来,太监替他打扫出一间院子来,送他两人进去住着。谁知连住了三夜,他两人还是各不相犯的,那玉林越闹得凶了,见人便哭嚷着,要见他的妻子。皇帝知道了,便传出旨来,把玉林官衔升到五品,又赏他二万两银子,打发两个侍卫,把他送回南边去。赏他的那个宫女,原是南边人,便也跟着他一同南边去,那宫女原是嫁玉林的,玉林说道:“我妻子情爱很深,如今她虽关在宫里,我也不忍负心于她。”
到后来给了那宫女三千两银子,送她回娘家去了,嫁了别个男子。玉林又带了一万两银子,悄悄地再赶到热河去,拚命花钱,买通了宫里的太监,打听他妻子的消息。那太监见他痴得可怜,便替他到宫里去通一个信,隔了几天,那太监传出一封董氏的信来,信上说道:“天子十分多情,在宫中十个月,并未失节,现正求着天子,已允准满一年后,放我回家,夫妻团圆,即在目前。”
玉林看了信,心中十分快活,从此他在外面静静候着。空下来,和那班太监在茶坊酒肆吃喝闲谈。那太监也看玉林做人和气,常常把宫中的秘密事体告诉他,今天皇帝召幸第几,妃明天皇帝在第几妃宫中游玩,天天有人来报与玉林知道,后来又有一个太监来告诉他说,昨天晚上宫中的莹嫔,大闹醋劲,只因皇上宠爱董氏,常常到琼青岛荫里去看望她,那莹妃忍不住气,赶到琼岛春荫,揪住董氏厮打,后来还是皇帝喝住了,那莹嫔把皇帝拉到自己院子里去了,玉林听了说道,堂堂一位天子,怎的反怕那妃嫔,那太监低低地说道,不是这般说的,俺万岁爷是多情不过的,听说那莹嫔,还是万岁爷未曾大婚以前私地里结识下的,想起旧日的交情,不免宠任她三分。玉林听了,还流下泪来说道,有这个雌虎在宫里,只是苦了俺妻。那太监再三劝慰他说,你妻子快要放出宫来了,你也不用悲伤。又隔了几天,看看那一年的日期快满,玉林在外面,越发好似热锅上蚂蚁,一天等不得一天了。有一天他原和宫内的总管太监约定,在湖楼上相候,那湖楼后面,停了一会,见那太监来了。楼上是卖酒的,落了坐,便对玉林说道,自你妻子董氏进宫以后,皇上十分敬爱她,每天皇上坐着,看她捏塑西湖十景,常常赞叹称她绝技,她每天工作完毕,皇上总有赏赐的,或是珠宝,或是衣服,她也伴着皇上,或下一局棋,或说笑一回,两人虽然十分亲密,却是各不相犯的。这几天皇上因为被莹嫔管住了,不曾到琼岛春荫来,她一个人住在屋子里做工,到昨天晚上,忽然闹出乱子来。那太监说到这里,玉林的脸也青了,太监还劝他莫急坏了身子,又接着说道,昨夜宫里打更的,才打过三更,忽听得有开动宫门的声音,俺在睡梦中,不十分听得清切。停了一会,俺又睡熟去了,只听又是一声窗户开动的声音,恍惚是在琼岛春荫里,接着又是一声女人叫喊的声音,俺忍不住了,急披衣起来,唤起同伴,抢到琼岛春荫正屋里去,只见她睡的屋子里窗户洞开着,走进屋子去看时,那床上的被褥,搅得一团糟,那睡鞋儿、金钗儿沿路散着,直到窗户外面栏杆边,还落下一支玉簪儿,却已打得粉碎了。这玉簪儿是她平日插戴的,俺还认得出来,只是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今天早晨,俺们去奏明皇上,皇上也打发人四处找寻,后来见太液池水面上,浮着一件小红袄儿,看那领口袖子的镶滚,皇上认得是她平日穿的,忙唤会水的钻到河底里去,四处捞寻,却又毫无形迹。那玉林一句一句的听着,起初早已支撑不住了,只望他妻还有救星,如今知道他妻子是不得救的了,他觑着太监不防的时候,只喊得一声,我的苦命妻呀,一纵身向后楼窗口一跳,太监忙上去拉救,已来不及了。那座湖楼高出湖面五六丈,玉林跳下去,直撞到水底里,那湖面又很阔,可怜他一对恩爱夫妻只因有这样绝艺,却不料送去了一双性命。正是:天子多情卿命薄棒打鸳鸯两地分要知董氏夫妻死后,嘉庆帝如何想念,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八回 病相思嘉庆驾崩 戒奢华道光好俭
话说嘉庆帝,自从不见了董氏,便渐渐害起病来,精神亦逐渐衰弱,对于朝政也无心管理。所以便将国事交与满相国穆彰阿,把国事弄得日非,这时智亲王甯也在行宫随侍,因清朝是以孝治天下的,所以有十分孝心,天天在屋子里,衣不解带的服侍父皇。嘉庆帝一病六七十天直病到第三个月上,看看自己不中用了,便召集了御前大臣穆彰阿、军机大臣载均元、托津,一班老臣,在榻前写了遗诏,大略说朕于嘉庆四年,已照家法,写下二皇子甯之名,密藏正大光明匾额后,现在行宫随跸,朕逝世以后,着传位于二皇子智亲王甯,汝等身受厚恩宜尽心辅导,嗣皇务宜恭俭仁孝,毋改祖宗成法,钦此。这道谕旨下了以后,到第二天,嘉庆帝便逝世了。把个智亲王哭得抢地呼天,当有许多大臣,请智亲王在太和殿即位。受百官的朝贺,改年号称道光元年。这道光帝,在年轻的时候虽然勇敢,性情豪爽,举动漂亮,对银钱上却十分精明。说做人总须省俭,见了大臣们,总劝他节省费用,那班大臣们都是善于逢迎的,听了皇上的话,便个个装出穷相来。内中第一个刁滑的便是那穆彰阿,他每次上朝,总穿着破旧的袍褂,皇帝见了,便称赞他有大臣风度,他却在外面做出许多贪赃枉法,穷奢极恶的事体。不多几天,满朝的臣子,都看看他的样,个个穿着破旧袍褂,从殿上望去,好似站着两排化子,那皇帝便是个化子头。从此以后,官员们也不敢穿新袍褂了,一时京城里旧货铺子里的破旧袍褂,都卖空了,卖的好价钱。起初还和新袍褂的价钱一样,有许多官宦人家,把崭新的袍褂,拿到旧衣铺子里,去换一套破旧的穿穿。后来那旧袍褂越卖越少了,那价钱飞涨,竟比做两套新袍的还贵。有几个官员,无法可想,只得把新的打上几个钉子,在衣襟袖子上,故意弄上油泥,皇帝看了,才没有话说。后来慢慢到了冬天,大家都要换皮褂了,家里原都藏着上好的细毛皮甬,只怕穿出去受皇上的责备,大家都忍着冻不敢穿。后来有一个武英殿大学士曹振镛,却是天性爱省俭的,和道光帝可以称得一对儿。因此道光帝也和他十分谈得入港,每天总要把这位曹学士召进宫去长谈,太监们认做皇上和大学士在那里谈国家大事,谁知留心听时,每天谈的都是家常琐事有一天曹学士穿一破套裤进宫去,那两只膝盖上,补着两个崭新的掌,道光帝见了,便问道你补这两个掌,要花多少钱,曹学士奏称须三钱银子,皇帝听了十分诧异,说道朕照样打了两个掌,怎么内务府报销五两银子呢,说着揭起龙袍来,给曹学士看,曹学士没得说了,只推说皇上打的掌,比臣的考究,所以价钱格外贵。道光帝叹了一口气,从此逼着宫里的皇后妃嫔都学着做针线,皇帝身上衣服,有破绽的地方,都交给后妃们修补,内务府却一个钱也不得沾光。弄得那堂司各官穷极了,都当着当头过日子,道光帝还说宫里的开销太大,又把许多宫女太监们遣散出宫,叫他们自寻生活去。偌大一座大内,弄得十分冷落,有许多庭院都封锁起来。皇帝也不爱游玩,终日在宫里,和那班妃嫔们做些米盐琐屑的事体,他又把宫中的费用细细地盘算一番,便下一道圣旨,内廷用款,以后每年不得超过二十万银圆。那班妃嫔终年不得添制新衣,大家都穿着破旧衣衫,便是皇后宫里,也铺着破旧的椅垫,皇帝天天和曹学士谈话,越发精明起来了。那曹学士平日花一个钱,他都要打过算盘,他家中有一辆破旧的驴车家里的厨子,又兼着赶车的差使。曹学士每天坐车,早朝出来,赶到菜市,便脱去袍褂,从厢里拿出菜筐称竿儿来,亲自买菜去。和菜贩子争多论少,常常为了一个钱的上下,两面破口大骂。到这时曹振镛却要拿出学士牌子来,把这菜贩子送到步军衙门办去,那菜贩子一听说是大学士,吓得他屁滚尿流,忙趴在地下磕头求饶。到底总要依了他,那曹学士占了一文钱的便宜,便扬扬得意地去了。他空下来常常在前门外的大街上,各处酒馆饭庄里去,打听价钱。他打听了价钱,并不是自己想吃,他却去报告皇上,那皇上听了便宜的菜,便吩咐内膳房做去。说也可怜,道光帝只因宫中的菜疏很贵,却竭力节省,照例每餐御膳,总要花到八百两银子。后来道光帝只吃素菜,不吃荤菜,每桌也要花到二十两银子,若要另添一样爱吃的菜,不论荤素,总要花到六七十两银子,皇帝便是吃一个鸡蛋,也要花五两银子。有一天皇帝和曹振镛闲谈,便问起你在家可吃鸡蛋吗?曹学士奏称,鸡蛋是补品,臣每清早起来,总要吃四个氽水鸡蛋。皇帝听了吓了一跳,说道:“鸡蛋每个要五两银子,你每天吃四个鸡蛋,岂不是每天要花二十两银子吗?”
曹学士忙回奏道:“臣吃的鸡蛋,都是臣家中母鸡下的。”
道光听了笑道:“有这样便宜事体,养了几个母鸡,就可以吃不花钱的鸡蛋。”
当下便吩咐内务府去买母鸡,在宫中养起鸡来,但是内务府后报销,每一只鸡,也要花到二十四两银子,道光帝看了,也只得叹一口气。第二天曹学士又从前门外饭馆里,打听得一样便宜荤菜来,进宫见了皇上,便说前门外福兴饭庄里,有一样豆腐烧猪肝的荤菜,味儿十分可口,价钱也十分便宜。道光帝问豆府猪肝,朕却不曾吃过,不知要卖多少银子一碗。曹学士奏道,馆庄里买去每碗只须大钱四十文。皇帝听了,直跳起来说道,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菜。便吩咐内监传话到内膳房去,从明天起,旁的东西都不用,每上膳只须一碗豆腐烧猪肝便了。内膳房正苦得没有差使,无可沾光,如今忽奉圣旨点菜,便添委了几个内膳上行走,忙忙地预备起来。第二天午膳,便有这样菜来,道光帝吃着,果然又鲜又嫩,便是这一样菜,连吃了十天。到月终内务府呈上帐目来,道光帝一看便是这样豆腐烧猪肝一项,已花去银子二千余两,下面又开着细帐计:供奉豆腐烧猪肝一品,每天用猪一头,计银四十两,黄豆一斗,银十两;添委内膳房行走、专使,杀猪二人,每员每天工食银四两,豆腐工人四名,每天每名工食银一两五钱此外刀械锅灶豆腐子和搭盖厨房猪棚等,共需银四百六十两,又置办杂品油酱醋共需银一百四十五两以上。备膳一月,计共需银二千五百二十五两。道光帝看了这张帐单,连连拍着桌子说道:“糟了糟了。”
立刻把内膳房的总管传上来,大大训饬了一场。又说前门外福兴饭庄卖四十文一碗,偏是朕吃的,要花这许多银子,以后快把这一项开支取销,要吃豆腐烧猪肝,只须每天拿四十文钱,到前门外去跑一趟便得了,那总管回奏说,祖宗的成法,宫中一向不在外间买熟食吃的。道光帝听了,把袖子一摔说道,什么成法不成法,省钱便是了。那总管听了不敢做声,只悄悄地跑到前门外去,逼着福兴饭庄关门又取了四邻保结回宫来,奏明皇上,说福兴饭庄已关了门,这豆腐烧猪肝一味,无处可买。第三天皇帝特意打发曹学士到前门外去踏勘过,他才相信。从此取消了这一味豆腐烧猪肝菜那内膳房又没得沾光了,他们在背后抱怨皇帝,说再要照这样的清苦下去,俺们可不用活命了。正是:好俭虽然是美德贪馋还须糜金钱要知道光皇帝后来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五十九回 焚鸦片总督蒙冤 毁遗摺九泉含恨
话说这时大学士长龄,打平了回疆,把逆首张格尔槛送京师。道光皇帝亲御午门受俘以后,便在万寿山玉澜堂上开庆功宴筵,吩咐内膳房自办酒菜。皇帝又怕内膳房太耗费银钱,便传旨须格外节俭,当时请的客,除扬威将军大学士威勇公长龄以外,还有十五个老臣,便是御前大臣穆彰阿,大学士托津,军机大臣曹振镛,大学士戴均元,户部尚书军机大臣黄铖,礼部尚书穆克登额,工部尚书初彭龄,理藩院尚书富俊,左都御史松筠,郡王衔都统哈迪尔,都统阿那保,致仕大学士伯麟等。这许多人挤了两桌,桌面上摆着看不见的几样菜。这班大臣却不敢举箸,只怕一动筷,便要吃光,吃光了是很不好看的。那道光帝坐在上面,也不吃菜,也不吃酒,只和大臣们谈些前朝的武功,后来又谈到做诗,便即席联起句来,有几个不会做诗的却请那文学大臣代做,做成一首八十韵的七言古诗,纪当时君臣之乐,又吩咐戴均元,把君臣同乐画成一幅图,在席上谈论了足足两个时辰,菜了不曾吃得,便散席了。这时正是严冬,道光帝见大臣们都穿着灰鼠出风的皮褂套,便问你们的皮褂做一做出风要花多少钱,内中有许多人回答不出来。独有曹学士回奏说,臣的皮褂单做出风,须花工料银二十两。道光帝叹道,便宜便宜,朕前几天一件黑狐皮褂,只因里面的亲缎太阔了,打算做一做出风,交尚衣监拿到内务府去,核算了一核算,竟要朕一千两银子,朕因他太贵了,至今搁在那里,不曾做得。曹学士听了,回奏道,臣的皮褂是只有出风,没有甬子的。说着把袍幅的里面揭起来,大家看时,果然是一片光皮板,只有四周做着出风。道光帝看了,连声说妙,又省钱又好看。实在穿皮褂原是取暖,做不做出风,是无关紧要的,从此以后那班大臣穿的皮褂却把出风拉去。一时间官场中都行穿那没有出风的皮褂,那穆相国外面虽装出许多寒酸样儿,他家里却娶着三妻四妾,又养着一班女戏子,常常请着客吃酒听戏,走他门外的,总听得里面一片笙歌。因此有许多清正的大臣,都和他不对,只因道光帝十分信任,说他是先帝顾命之臣,凡事听他的主张。那穆相国在皇帝面前,花言巧语,哄得皇帝十分信任。只有曹学士不欢喜他,他俩从常常在皇帝跟前争辩,皇帝常常为他们解和。那穆相国一天骄傲似一天,无论京里京外的官员,尚然没有孝教他,他便能叫你丢了功名,因此穆相国家里,常常有京外的官员,私送银钱珍宝来。那时有个福建进士林则徐,曾外放过一任杭嘉湖道,后来做江苏按察使,升江西巡抚。他为官公正,所到的地方,百姓称颂,在道光帝耳朵里,也十分器重他。这时英国的商船,常常把鸦片烟运到中国来,在广东一带上岸,害得中国人吃了他的烟,形销骨立,个个好似病鬼一般。林则徐上了一本奏摺,说鸦片不禁,国日贫,民日弱,数十年后,不惟无可筹之饷,抑且无可用之兵。道光帝看了这奏章,十分动容。便把他升任两广总督,进京陛见,又说了许多禁烟的话。道光帝给他佩带软差大臣关防,兼查办广东海口事务,节制广东水师。林则徐一到广东,便雷厉风行地把鸦片烟严禁起来了。那鸦片本是药品,当时海禁初开,洋货运进内地,已日多一日。因此以洋务起家的,还自不少。就中单说一家字号,名唤怡和。这怡和行三个字,连妇孺皆知,却算得岭南天字第一家的字号。那行里店主本是英国人,请了一位买办名叫伍紫垣,生得机警不过,本是个市尘班首所有外商运来的货物,大半由他怡和居奇。且外商初到,识不得内地情形,一切价目,自然由买办订定。因此年年获利,积富至一千万有余,内中货物,本以鸦片为大宗,都是通商条约里载得很明白的。叵耐林则徐这人,只知得爱民,还不懂通商条例,鸦片是害人之物,便把这鸦片当作仇人一般。这时不免迁怒洋行商人,果然追本穷源,查鸦片进口,却由怡和发售。他以为拿办一二家发售鸦片的大行店,尽法惩办,不但华商畏惧,没人代售鸦片,岂不是不禁自绝,还胜似和外人交涉,想罢,便把个怡和买办伍紫垣查办起来了。那伍紫垣便把这个干系都卸在英国人身上,说英国商船上尚有许多鸦片,林则徐便逼着英国商船缴出二万三百八十箱鸦片来,放一把火烧了,那英国人却带了兵船到福建浙江沿海一带地方来骚扰。这时相国穆彰阿,因为林则徐来京陛见时,没有走他门路,自然得不到好处,早已怀恨在心。此事传到他的耳朵里,穆相国便趁机在道光皇帝跟前,说了林则徐许多坏话,说他刚愎自用,误国不浅。一面派人暗暗地去和英国人打通,说他们带兵船去打广东,一面又指使广东的官吏到京里来告密。有一个满御史名琦善的,听了穆彰阿的唆使,狠狠地参了林则徐一本,穆相国又在皇帝跟前打边鼓,把个皇帝也弄昏了。一道圣旨下去,把林则徐革了职,又派徐广缙做两广总督,派琦善做交涉使,与英国人讲和,赔偿了七百万元。开放广州厦门福建宁波上海做外国的租界,英国人还不肯,硬要拿林则徐办罪,穆彰阿出主意,代皇帝拟一道圣旨,把林则徐充军到新疆去。这时恼了一位大学士名叫王鼎,他见林则徐是一个大忠臣,蒙了这不白之冤,便屡次在朝廷上找穆相国论理,那穆相国听了王鼎的话,总是笑而不答。有一天穆彰阿和王鼎两人,同时在御书房中召见,那王鼎一见穆相国,由不得大怒起来,大声喝问道:“林则徐是一个大忠臣,为什么一定要哄着皇上,把他充军到新疆去,像相国这样一个大奸臣,为什么还要在朝中做着大官,你真是宋朝的秦桧,明朝的严嵩,将来天下苍生都要被你误尽了。”
穆彰阿听了不觉变了脸色,道光帝看他两人下不得台,便唤太监把王鼎扶出宫去,说道王学士醉了,那王鼎在地下连连叩头,还要谏诤,道光帝把衣袖一拂,进宫去了。王鼎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连夜写起一道奏章来,说穆彰阿如何欺君,林则徐如何受屈洋洋洒洒足足写了五万多字。一面把奏摺拜发,一面悄悄地回房去,自己吊死。第二天王鼎的儿子发觉了,又是伤心,又是惊慌,照例大臣自尽,要奏请皇上验看,以后才能收殓。那穆彰阿耳目甚长,得了这个消息,立刻派了一个门客,赶到王家去,要看王学士的遗摺。那王公子是老实人,使拿遗摺出来,给那门客看摺子,都是参穆相国的话。穆彰阿的门客,见是参奏穆相国的,使把那遗摺子捺住,哄着王公子道,尊大人此番逝世,俺东翁十分悲伤,打算入奏,在皇上跟前替尊大人多多的求几个抚恤银了,如今这遗摺,倘然一递上去,一来坏了同寅的义气,二来那笔抚恤的银两,便分文无着了。看官须知,道光皇帝崇尚节俭,做大官的都是很穷,做清官的越发是穷,如今王公子听说有银子,便把那遗摺销毁了,另外改做了一本摺子,说是害急病死的,穆相国居然去替王鼎请了五千两银子的恤金,穆相国暗地里又送了王公子一万两银子,王鼎一条性命,便白白的送去,只可含恨于九泉了。正是:有钱使得鬼推磨,地下含冤说什么要知道光帝受了奸臣蒙蔽,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回 憨兰嫔自取其祸 悍皇后大逞雌威
话说道光帝受了穆相国的蒙蔽,弄得满朝嗟怨。那一年又是皇太后的万寿日子,早几天便有礼部尚书奏请,筹备万寿大典,道光帝只怕多花银钱,便下旨说:“天子以天下养,只须国泰民安,便足以尽颐养之道,皇太后节俭垂教,若于万寿大典,过事铺张,反非所以顺慈圣之意,万寿之期,只须大小臣工,入宫行礼,便是以表示孝敬之心,勿得过事奢靡,有违祖宗黜奢崇俭之遗训,软此。”
这道圣旨下去,那班官员,都明白了皇上省钱的意思,便由穆相国领头,和皇上说明,不须花内帑一文,所有万寿节一切铺张,都由臣民孝敬,皇帝听了这个话,自然合意,便由皇上下谕,立一个皇太后万寿大典筹备处,委穆彰阿做了处长,那穆相同背地里,反借着这承办万寿的名儿,到各省大小衙门去勒索孝敬。小官员拼拼凑凑,从一百元报效起,直到总督部臣报效到三十万五十万为止。这场万寿,穆相国足足得到手了一千万两银子的好处。到了这一天,大小臣功带了眷属进慈宁宫拜皇太后万寿去,皇太后自己拿出银子来办面席,女眷在宫里赏吃面,官员们在保和殿上赏吃面。吃过了面,穆相国把家里的一班女戏子献上,在慈宁宫里演戏,演的都是瑶池宴、东海宴,吉利的戏文。道光帝看那班女戏子,个个都是妩媚轻盈,清歌妙舞,那服饰又十分鲜明,笙箫又十分悦耳,皇上忽然也心痒了。他在幼年时候,原也玩过韵舞,到这时皇帝自己也上台去,扮了一个老莱子,歌唱起来。只因是皇上扮着老莱子,台上便不敢扮老莱子的父母,皇帝唱了一阵,皇太后看了十分欢喜,吩咐赐赏。便有许多宫女捧着花果,丢向台上,齐声说皇太后赏老莱子花果,那皇帝在台上也便跪下谢赏,皇帝下台来,那班亲王贝勒也都高兴起来,他们终年在家里,没有事做,这唱戏的玩意儿,原是他们的拿手,便各各拣自己得意的登台演唱去,有的扮演关云长挂印封金的故事的,有的演尧舜让位的故事的。一出演完,又是一出,台上的做得出神,台下的也看得出神。在这个时候,道光帝不知不觉地落在温柔乡里去了。原来皇上扮戏的时候,穆相国便派一个领班的姑娘,名叫蕊香的,服侍皇上穿戴扎扮的事体,讲到蕊香的容貌,要算得一个顶儿的尖儿的了。那蕊香一边伺候着皇上,一边却放出十分迷人的手段来,在皇帝跟前有意无意地卖弄风流,把个一肚子道学气的道光皇帝,引得心痒痒的,深深地跌入迷魂阵儿去了。直到皇上演过戏,退进台房去,那蕊香也跟了进来,服侍皇上穿脱衣帽。这房间是十分幽密的,房里除皇帝和蕊香二人以外,没有第三个人敢进来的,蕊香伺候皇上脱去戏衣,换上袍褂,又服侍他洗过脸,梳过辫子,便倒了一杯香茶去,献在皇上手里。蕊香满屋子走着,那皇上的一双眼珠总跟着蕊香的脚跟儿,蕊香的一双脚,长得又小又瘦,红菱似的一双鞋子,走一步也可人意儿。如今见她走近身来,皇帝再也耐不住了,便伸手拉着蕊香,两人并肩儿坐下。唧唧哝哝地说起话来,外面戏越做得热闹,他两人越说得起劲,说到后来,皇帝实在舍不下蕊香,蕊香也愿进宫去服侍皇帝,便把穆相国唤进去,把这意思说了。穆彰阿满口答应,皇帝快活极了,当时无可赏赐,便把自己颈上挂着的一串朝珠,除下来赏给他。穆彰阿忙跪下来谢恩,一转身袖着朝珠出去了,当时皇上便把这蕊香姑娘悄悄地接进宫去,在蕊珠宫内召幸了一连六晚,皇上召幸,不会换过别人,那班妃嫔不见皇上召幸,个个心中狐疑。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另有新宠,却把她们忘了,也无可如何,只得在背地里怨恨着罢了内中有一个兰嫔,她原长得比别的妃嫔俊些,又是皇帝宠爱的,她知道皇帝宠爱上了别人,不觉一股酸气,从脚跟直冲上顶门。她便花了许多银子,买通了太监,那晚皇帝吩咐抬轿的太监,抬到月华宫里去。原来这时蕊香已封了妃子。住在月华宫里,那抬轿的太监,得了兰嫔的好处,故意走错了路,把皇帝抬到钟粹宫里来。这钟粹宫,原是兰嫔住着的,她见皇上临幸,便忙出来迎接。皇帝见了兰嫔,心中明知道走错了,但是这兰嫔也是他心爱的,便也将错就错的住下了。谁知道这兰嫔恃宠而骄,她见了皇帝,不但不肯低声下气,反撅着一张小嘴,唠唠叨叨地抱怨皇上,不该丢了她六七天不召幸。道光帝起初并不恼恨,后来听她唠叨不休,心中便有几分气,那兰嫔也不伺候皇上的茶水,只冷冷地在一旁站着。皇上到这时觉得没趣极了,便只是低着头,看带进宫来的臣子奏章,从酉时直看到亥时,兰嫔也不服侍皇上睡觉。这时皇上正看着一本两广总督奏报广西乱事的重要奏摺,那兰嫔在一旁守得不耐烦了便上去把这本奏摺抢在手里,皇上正要去夺时,只听得嗤嗤几声响,那本奏摺被她扯成几十条纸条儿,丢在地下,把两脚在上面乱踏。到这时皇上忍不住大怒起来,一言不发,一摔手走出宫来,跨上轿,回到西书房来,依旧蕊香召幸。一面把一个姓王的值班侍卫传来,给他一柄宝刀,唤一个内监领着,到钟粹宫第八号屋子里,把兰嫔的头割下来。那兰嫔正因皇帝去了在那里悲悲切切地哭,哭到后来听太监传话,皇上有旨取兰嫔的脑袋一句话,把兰嫔吓怔了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钟粹宫里各嫔娥,都被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赶到屋子里来看她那太监一连催逼着她快装起来,旁边宫女便帮着她梳头洗脸,换上吉服,扶着她叩头,谢过了恩。那兰嫔的眼泪好似泉水一般的直涌着,诸事舒齐了,那王侍卫上来擎着佩刀,吃察一刀向兰嫔的粉颈子上斩下去,血淋淋地拿了一个人头,出宫复命去了。从此以后,那蕊香天天受着皇上召幸,谁也不敢在背地里说一句怨恨的话,深怕因此得祸,谁知却触恼了一位道光皇后。这位皇后原长得十分俊俏,道光皇帝初把他升做皇后的时候,夫妻之间十分恩爱,但是皇后仗着自己美貌,她对待皇帝却十分严正,这皇帝因爱而宠因宠而惧,她见了皇后,却十分害怕,因害怕而疏淡。自从即皇帝位之后,和皇后终年不常见面,自己做的事体,常常瞒着皇后,那皇后因皇帝疏远她,常常和那班妃嫔亲近,心中不免有了醋意。只因自己做了皇后,不便因床第之事,和皇帝寻闹,但皇帝在外面,一举一动,她在暗地里却打听得明明白白。如今听说因宠爱一个蕊香,便杀死一个宫嫔,便亲自出宫来见皇帝切切实实劝谏了一番。说陛下当以国事为重,不当迷于色欲,误国家大事,尤不当在宫中轻启杀戮,违天地之和气,几句话说得又正经,又大方。皇帝原是见了皇后害怕,当下便是是的应着,再三劝着皇后回宫去,但是皇帝心下实在舍不得蕊香,看皇后一转背,他立刻又去把蕊香传来,陪伴着,到了夜里,依旧把她召幸了。一连又是三夜,他两人终不肯离开。后来还是蕊香劝着皇上说,陛下如此宠爱贱妾,皇后不免妒恨,陛下为保全贱妾起见,也须到皇后宫中,去敷衍一番。皇帝听了她的话,这天夜里,便到皇后宫中去,谁知这一去惹出祸水来了。原来皇后打听得皇帝依旧临幸蕊香,心中万分气愤,便打主意要行些威权,给皇帝看看趁势可以制服皇帝。这夜皇帝到皇后宫中去,皇后正闷着一腔子恶气,两人一言一语,不知怎么竟争吵起来,皇后大怒。这时有一个满侍卫官姓恩的,正在乾清门值班,天气又冷,夜又深了。他原是富家公子,耐不住这个苦,便在下屋里烧着一个火盆,独自一人烫着酒喝着。恰巧有一个值宿的太监,也因闷得慌,找他来说话解闷儿,他两人对喝着酒,谈着家常话儿,慢慢地又讲到前夜钟粹宫杀兰嫔的事体,太监便问这姓恩的道:“你能杀人吗?”
那姓恩的笑说道“俺长得这么大,连一只鸡也不曾杀过。”
太监说道,倘然那天的事,轮在你身上,便怎么办,姓恩的说道,也偶然出这么一件事体罢了,宫里哪能常常杀人呢。又问那天是谁值班儿,太监说道是王侍卫,问不是青脸小王吗,太监点点头,姓恩的说他是武侍卫,武榜出身,怎么不能杀人,俺是祖上传下来的功名,不像他是拿刀动枪的。一句话不曾说完,忽然有一个小太监推进门来,慌慌张张地对姓恩的说道,皇后有旨,宣侍卫进宫去,快快。姓恩的听了,心中止不住地跳,一边戴帽子,一边问那太监道,你看是什么事。那太监摇着头说道,我看不是好,姓恩的说道,怕又要应着俺们刚才的话了。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那小太监进去,走过一重一重宫门,都是静悄悄的,远远地听得钟楼上打了三下。看看到了皇后的寝殿外面,姓恩的便站住,那小太监走进屋子去,姓恩的这时止不住浑身打起颤来,看看走廊下面站着几个太监,大家脸上怔怔地不说一句话来,隔了半晌,只见一个宫女掀着门帘出来,低低的问谁是乾清门侍。姓恩的跟着宫女,一脚跨进屋子去。只见屋子里灯烛辉煌,满屋子镜子射出光来,照得眼光,皇后已卸去晚妆,穿着一件狐服半臂,坐在一张铺满锦绣的大床上。皇帝也穿着便衣,坐在一张黄缎绣龙的安乐椅上。姓恩的抓去帽子上去趴在地下,叩请皇帝皇后圣安。便眼对鼻、鼻对心直挺挺地跪着。半晌半晌,一屋子静悄悄的,大家不说话,只见两个宫女从床后揪出一个美貌女子来,望去好似妃嫔模样。可怜她上下都穿着单衣,混身索索地发抖,这一段粉颈子上鲜红的血,一缕一缕地淌下来。她一边哭着,一边爬在地下。连连磕着头,皇后不住地冷笑说道:“好一个美人儿,好一个狐媚子,你哄着皇帝,杀死兰嫔,再下去你便要杀死我了。”
说着又回过头去对皇帝说:“陛下不常到俺宫中来,没有夫妻的情分,我也不希罕,只是陛下在外面,也得放尊重些,怎么不论腥的臭的,都拉来和她睡觉,不论狐狸精,都给她封了妃子,这种妖精做了妃子,俺做皇后的也丢了脸,陛下打量在外面做的事体,掩不知道吗?陛下和这妖精睡觉,俺都记着遭数儿,在敬事房睡了四夜,可有么?在遇喜所睡过三夜,可有么?在绿荫深处睡过四夜,可有么?在御书房里又睡过四次,可有么?陛下和这妖精睡觉也便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兰嫔,又为什么把别个妃嫔丢在脑后,一个也不召幸了呢?”
皇后越说越气,拍着床前的象牙桌儿,连连骂着昏君,那皇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只是不作声,忽然皇后问着姓恩的道:“你能杀人吗?”
这姓恩的冷不防皇后问出这句话来,心想自己在家里终日掉着笔头儿,如何能杀人,回心一想,自己又是个武职如何可以说不能杀人呢?当下他便硬着头皮回说,能杀人。那皇后说道好,一手指着那地下跪着的女子道:“快把她拉出去杀了。”
这姓恩的听了,顿时魂不附体,看看那女子也吓得玉容失色,连连在地下磕头求饶命,姓恩的看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忙碰着头奏说道:“这女子原是该死,但宫里不是杀人地方,求皇后下旨,把这女子交给奴才,带到内务府审问定罪。”
谁知皇后听了这句话,越发生气,拍着桌子说道:“你说的什么话,你是什么人,你敢抗旨么?你敢是和这个妖精也是有交情的么?你再多说,便连你也砍下脑袋来,你说宫里不能杀人,那兰嫔又怎么给王侍卫杀死在宫里的,难道只有皇上杀得人,俺便杀不得人么?况且这个妖精又不是什么妃嫔宫女,原是穆彰阿家里极淫贱的女戏子,是你们这不成器的皇上,把她拉进宫来,由这妖精作崇,如今俺说杀便杀了,像这种贱货,也不配交内务府审问。”
姓恩的听了皇后的话,知道不能再替这女子求命的了,再求下去,连自己的性命也不保了,便上去拉着那女子便走。可怜这蕊香哭得和泪人儿一般,拉住了姓恩的袍角,只是嚷着大爷救我的命吧,姓恩的两手揪住她的手臂,横拖竖拽的拉出了寝宫门外。院子里一片月光,照着他两人,蕊香跪在院子里,连连向姓恩的磕头,哭着求命,姓恩的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了。闭着眼,咬着牙,一手拉下佩刀来,一手揪住蕊香的云髻,在她颈子上乱砍。起初还听她嚷着痛,后来喉管割断,便没有声息。看看还有半条颈子连在腔子上,用劲一割,便把一个血淋的头割下来,姓恩的到了这时,也不由得发了怔,痴痴地站在院子里,对那倒在地下的尸身看着。这时月光,加倍的有光彩,照在蕊香的尸身上,只见她上身一件粉红单衫,钮子也挣断了,露出高耸耸白嫩的乳头来。那一弯玉臂,越发觉得白净肥嫩,这姓恩的年纪只有二十多岁,正在女人身上用情的时候,他见了这一个艳丽的尸体,忍不住吊下泪来,看看院子里没有人,便跪下地去对尸首叩着头说道:“愿妞妞死早升天界,莫怨我狠心杀了你,这是皇后的旨意,逼迫着我,我也是没法,如今没得别的,给妞妞磕几个头吧。”
不住地在地下磕头。正磕着头,忽然一个小太监出来催他缴旨,姓恩的忙提着人头进宫去,复了旨,皇帝看了,也撑不住掉下眼泪来,皇后吩咐姓恩的出去,姓恩的才敢出宫来,害了一场大病,从此他便辞去职司不肯当侍卫了。正是:天威不测寻常事伴帝犹如伴虎眠要知皇后杀了蕊香,宫中如何情状,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一回 祖制重行皇帝惧内 谗言惑主太子亡身
话说道光皇帝自从那夜和皇后吵闹过后,到底皇帝自己认了错,皇后才罢休。从此以后皇帝怕皇后吃酸,便常常到皇后宫中去住宿。便是有时召幸别的妃嫔,也须有皇后的小印,那妃嫔才肯应召。宫里的规矩,皇帝召幸妃嫔,原要皇后下手谕的,自从乾隆帝废了皇后以后这个规矩已多年不行了,如今这位道光后,重新拿出祖制来,道光皇帝便不敢不依。列位你道祖制是怎样,原来皇后以外,皇帝倘要召幸妃子,只许在皇帝寝宫里临幸,不许皇帝私下到妃子宫里去的。那管皇帝和后妃房里的事礼的,名叫敬事房。那敬事房有总管太监一人,驮妃子太监四人,请印太监两人。总管太监是专管进膳牌,叫起,写册子等事礼,驮妃子太监是专驮妃子,请印太监是到皇后宫中去领小印的。那膳牌把宫中所有的妃嫔,都写在小牙牌上,每一妃嫔一块牌子,牌子头上漆着绿色油漆,又称做绿头牌。总管太监每天把绿头牌平铺在一只大银盘里,如遇妃嫔有月事的,便把牌子侧竖起来。觑着皇上用晚膳的时候,总管太监便头顶着银盘上去,跪在皇帝跟前,皇帝倘然要到皇后宫中去住宿,只说一句留下,总管太监便把这银盘搁在桌上,倒身退出屋子去。皇帝倘然不召幸妃嫔,也不到皇后宫中去,便说一声拿去。那总管太监便捧着盘子退出去。皇帝倘然要召幸某妃,便只须伸手把这妃子的牌子翻过来,牌背向上摆着。那总管太监一面捧着盘子退出去,一面把那牌子拿下来,交给管印太监,到皇后宫中去请印。皇后的管印的太监,一面奏明皇后,一面在一张纸条儿上打上一颗小印,交给那太监,那太监拿着出来,交给驮妃子太监,那驮妃子太监,见了膳牌和小印,便拿着一件黄缎子的大氅,走到那妃子宫里,把小印纸条儿交给宫女,宫女拿进去,给妃子看了,服侍妃子梳妆一番。宫女扶着太监进去,把大氅向妃子身子一裹,背着,直送到皇帝榻前,解去大氅,妃子站着,这时皇帝也由太监服侍着,脱去了上下衣,睡在床上,盖一幅短被,露出脸和脚。太监退出房外,妃子便上去,从皇帝的脚下,爬进被里去,和皇帝并头睡下。这时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带着一班太监,一齐站在房门外,看看过了两个时辰,便在房门外跪倒,拉长了调子,高声唱道:“是时候了。”
听屋子里没有声息,接着又唱,唱到第三声,只听得皇帝在床上唤一声“来”,那驮妃子太监,便走进屋子去,这时妃子已钻出被来,站在床前。太监上去依旧拿大氅裹住,驮着仍送回宫去。接着那总管太监进屋子来,跪在床前问道:“留不留?”皇帝倘然说“留”,那总管太监便回敬事房去,在册子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皇帝幸某妃,”
留一行字。倘然皇帝说不留,那总管太监便到妃子宫中去,在妃子小肚下面穴道上,用指儿轻轻一按,那水一齐流出来。清宫定这个规矩,原是仿着明朝的制度,如今道光后要行着自己的威权,又恐皇帝荒淫无度,又请出祖制来,道光帝也无可如何,只得忍受着。道光的太子奕琏,看见穆彰阿的举动,十分不快,只是碍着父皇脸上,也不敢认真发作那日合当有事,太子琏正在宫门散步,见穆彰阿独自进宫来,太子知他为着蕊香妃子的事,又要蛊惑父王,便立在宫门,要看他怎生区处。穆彰阿见了太子,本想回去,又恐太子见疑,只得趋行几步,向太子屈着半膝儿,请个大安。太子说道:“不劳丞相这般礼数,但身居宰辅,执掌钧衡,苟能顾念国家,不要屈害,是万幸了。”
穆彰阿本是个乘觉的人,听太子说到这话,已猜着几分用意,只是怎能发作,忙改颜谢罪。那太子也没得可说,忙让开几步,穆彰阿便进宫里来。肚子里怀着鬼胎,被太子抢白几句,如何忍得,恨不得中伤太子,好拔了眼前钉刺。当下见了道光帝,请了一个安,故意露出满脸愁容。道光帝看了这样,便问道:“朕看卿家脸上,似十分纳闷,可不是军机里面有了意外事情吗?”
穆彰阿答道:“仗陛下神圣,四海安宁那有意外。只心里横着一点下情,臣昧死不敢奏和陛下。”
道光帝听了笑道:“这又奇了,朕与卿乃是鱼水君臣,哪话说不出?有话只管说便是。”
那穆彰阿听了,忙跪下,假意哭着奏道:“臣该万死,自因那日见了太子在宫外游荡,老臣已是迥避,不敢说别的话,只后来又见着了数次,试想太子正位青宫,常常出外游荡,不成体统,老臣念陛下恩眷隆重,顾不避嫌疑,曾劝谏了几句,怎乃太子便怀恨在心,常对人说,不除了老臣,誓不甘休。方才在宫门见了老臣,早把老臣骂了一顿,陛下试想,老臣何敢作对,就请纳还冠履,容老臣解职回旗罢了。”
道光帝听罢,正为着蕊香妃子的事,无处发泄,便无明火起三千丈,大骂道:“逆子如此无礼,朕自有主意,卿家起来。”
穆彰阿便连连谢恩,站了起来。道光帝又说道:“卿的委曲,朕已知道,今且放心,休要辞职。”
穆彰阿又再谢恩,复说些闲话,把蕊香的事,一句不题,装着不知道,便辞出宫来。道光帝便传太子,入宫问话。那太子闻得父皇宣召,急忙进来。只见道光帝怒容满面,太子摸不着头路,战战兢兢地,忙去请安,正欲开言,只见道光帝喝了一声骂道:“你却干得好事!”
太子闻听急谢道:“臣儿没有干了什么事,望父皇明白教训。”
道光帝又喝道:“你可曾常常私出宫门游荡,被穆彰阿劝谏了几会,你还含恨在心,为着一己私意,倒要谋害一个大臣这是什么原故?”
太子听到这话,早猜着几分,便奏道:“哪有此事,只是臣儿见穆相国欺君罔上,擅国专权,方才在宫门责备他几句,是真的。”
说犹未了,道光帝越发忿怒,因平时把穆彰阿作个柱石良臣,十分宠幸,今见太子说他欺君罔上,擅国专权八个字,如何忍得住,顿时愤火中烧,立起来飞起一脚,那脚不高不低,恰踢在膀胱上,那太子“唉哟”一声,仰身倒在地下眼见得一命呜呼。道光帝急用手在太子胸前一按,觉得冰也似的,没点气息,倒也有点懊悔奈人既已死,不能复生,只得暗地里洒泪,又忖道:“好端端的一个太子,把来踢死,怕天下臣民知道,也不好看,急急命宫人埋殓,不许声张,只说太子是得暴病死去的,好歹掩住臣民耳目。还亏那太子生身皇后佟佳氏已死,再也没有人说别的话了。越日降了一道谕旨,说出无数哀痛的话,赐太子一个庙讳,唤叫端慧,后把奕宁立为太子。这时宫中的逆杀密件才了,接着豫王府里又闹出一桩风流案件来,那豫亲王裕兴,原是近支宗室,清宫制度,做王爷的不许有职业,因此这裕兴吃饱了,没有事做,终日三街六巷的闲闯,他又天生一副好色的大胆,仗着自己有钱有势,看见些平头整脸色些的娘儿们,他总要千方百计的弄到手。京城里有许多私窝子,都是豫王爷养着,大家取他绰号,称他花花太岁还有许多良家妇女,吃他瞧上眼,他便不管你是什么人家,闯进门去,强奸硬宿,有许多女人被他生生糟蹋了,背地里含垢忍辱,有悬梁的,有投井的。哪人家怕坏了名气,又怕豫王的势力大,只得耐着气不敢声张出来。后来这豫王爷为了自己家里的一个丫头,几乎送去了性命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是:上有好焉下必效之要知豫王府如何出的命案,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二回 上行下效王府出命 案恩断义绝保姆逞威权
话说豫王福晋,陪嫁来的有一个丫头,名叫寅格,生得性情和顺,容貌娇艳,十分机警。和大公子德振,是同年伴岁,自然是格外投机,怎奈隔着名分,常在没人的时候,说着许多知心话。那福晋见他们两小无猜,也是十分欢喜,却把个寅格调理得好似一盆水仙花儿,又清洁又高傲。大公子看在眼里,越觉得可爱,便是寅格心眼儿里,也只有大公子。谁知这丫头越打扮的出色,那豫王在暗地里看了,越是动心。豫王福晋知道自己丈夫是个色中饿鬼,便时时看管爱着他。这豫王看看无可下手,便也只耐着守候机会。看看这寅格十八岁,越发出落得雪肤花貌,妩媚动人。寅格也知道王爷不怀好意,每到没人在跟前的时候,王爷总拿风言风语调戏她,有时甚至动手动脚。寅格便铁板着脸儿,一摔手逃出房去,这种事体不止一次了。这一天合该有事,正是正月初六日,原轮到近支宗室进宫去拜年,豫亲王带领福晋、格格公子一家人,照例进宫。皇上便在宫中赐宴,那皇后和豫王福晋说得上,便留着她在宫中多说几句话儿。豫王在外面看看福晋还不出来,他忽想起家中的寅格,心想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匆匆退出宫来。回到府里,走进内院,把那班姨太太、丫头、仆妇都支使开了。悄悄地掩进福晋房里去,他知道寅格总在书房里,谁知一踏进房看时,静悄悄的一个也没有。再细看时,见床上罗帐低垂,帐门里露出两只粉底儿高心鞋子来,绣着满绷花儿。豫王平日留心着认得是寅格的脚,他心中一喜。非同小可,原来寅格在房中守候着,静悄悄地不觉疲倦起来心想回房去睡,因福晋房中无人,很不放心。况且福晋临走的时候,吩咐她看守着房户,也仗着主母宠爱,她便一倒身在主母床上睡熟了。豫王一面把房关轻轻关上,蹑着脚走近床前,去揭帐门一看,不由得他低低说一声妙,只见她一点珠唇上搽着鲜红的胭脂,画着两弯蛾眉,闭上眼,深深地睡去。那面庞儿越俊了,豫王忍不住伸手去替她解着钮扣儿,接着又把带儿松了,寅格猛从梦中惊醒过来,已是来不及了,她百般哀求啼哭着,终是无用。这身体已给王父糟蹋了,豫王占得了便宜,便丢下了寅格,洋洋得意地走出房去。这寅格又气愤,又悲伤,下体也受了伤,止不住一阵一阵地疼痛,她哭到气愤极处,便站起来,关上房门,解下带子,便在她主母的床头吊死了。可怜她临死的时候,还唤了一声“大公子,俺今生今世不能侍奉你了。”
王府里屋子又大,这福晋房里,又不是寻常奴仆可以进去得的,因此寅格吊死在里面,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直到靠晚,豫王、福晋带了公子格格从宫里出来,那大公子心里原记挂着寅格,抢在前面走,到内院去,推推房门,里面是反闩着,打了半天,也不听得房中有什么动静。大公子疑惑起来,急急跑来告诉他母亲。他母亲还在他父亲书房里,告诉见皇后的事礼,听了大公子的话,十分诧异,忙赶进上房去。那豫王还装着没事人儿,也跟了进来。许多丫环女仆,把房门撬开了,进去一看,大家不觉齐喊了一声“啊唷”,原来福晋的床头,直挺挺地挂了一个死人,大家看时,不是别人,正是那寅格。这时独若坏了那大公子,他当着众人又不好哭得,只是暗暗地淌着眼泪。那福晋她他最宠爱的丫头死了,也不由得掉下眼泪来。一面吩咐快把尸身解下来,抬到下屋子去停着管事妈妈上来对福晋说道:“府中出了命案,照例须去通报宗人府,候府来察勘过,才能收殓。”
又说:“屋子里的床帐器具,一动也不能动的,须经官里验看过。”
豫王听了这句话,心中已是虚了,接着说道:“死了一个黄毛丫头,报什么宗人府?”
这时豫王福晋因这丫头是她心爱的,又看她死得很苦,知道她一定有冤屈的事体在里头,她也万想不到这桩案件,便出在她丈夫身上。她要替丫头伸冤,心里很急,一时不曾细细打算,便去报宗人府。这豫王因为是自己闹出来的事体,不好十分拦阻,反叫人看出形迹来,又仗着自己是近支宗室,那宗人府也不在他心上。谁知这时管理宗人府的是一位铁面无私的隆格亲王,排起来原是豫王的叔辈。当下他接了豫王家人的报告,便亲自到豫王府里来验看,见那福晋床上罗帐低垂,被褥凌乱,心下已有几分猜到,后来验看到寅格的尸身,见她下身破碎,裤儿里涂满了血污,这显系是强奸受伤,羞愤自尽的。但这堂堂王府里,有谁这样大胆,在福晋床上强奸福晋贴身的侍女?隆格亲王起初疑心是豫王的公子闹的案子,后来背着人把大公子唤来盘问一番,一见他是一个羞怯怯的公子哥儿,不像是做这淫恶事体的人。正没主意的时候,忽然那相验尸身的仟作悄悄地送上一粒金扣儿来,扣儿上刻着豫亲王的名字,一个“裕字”。那大公子见了便嚷道这扣儿是俺父亲褂子上的。隆格亲王看时扣儿下面果然连着一截缎子的辫几,还看出拉断的线脚儿来。当时便把管衣服的丫头唤来,那丫头名叫喜子,原是一个蠢货。她一见了这粒金扣儿,便嚷道:“啊唷原来丢在这里,怪不得我说怎么王爷褂子上的金扣儿少了一粒了。”
隆格亲王唤她把王爷的褂子拿来一看,见当胸第三裆钮辫儿拉去了一粒,看得出是硬拉下来的,因为那褂子对襟上,还拉破一条小小的裂缝。便问:“这件褂子,王爷几时穿过的?”那喜子说:“是昨天拿出来,王爷穿着进宫去的?”
又问:“王爷什么时候回府的?”说:“午后回府的。”
问:“你可曾留心王爷穿这褂子出去的时候,那褂子可曾缺少扣子?”说:“婢子曾看过那扣子,是完全的,不曾缺少。”
问“王爷回府的时候,身上可曾穿褂子?”说:“是穿在身上的。”
问:“王爷什么时候脱下褂子来的?”说:“王爷是先回府来,一回来婢子上去请王爷宽衣,王爷也不说话,也不叫脱,匆匆忙忙地走进上房去。”
问:“可看见王爷走进谁的房里?”说:“见王爷走进大福晋房里去。”
问:“这时大福晋可曾回府?”说:“大福晋和公子格格们直到靠晚才回府。”
问:“王爷什么时候出房来的?”说王爷进房去,隔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房来。”
问:“王爷在房里的时候,可听得房里叫喊声音吗?”说:“王爷一进院子,便吩咐脾子们出去,不奉呼唤,不许进上房来。因此那时婢子们离房很远,有没有叫喊声音,不但婢子不曾听得,就是合府里的姐姐妈妈们,都不曾听得。”
问:“王爷进房去的时候,寅格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么?”说:“不知道,大概在大福晋房里,因为寅格姐姐,终年在大福晋房里,伺候着大福晋的。”
问:“王爷走出上房来,身上还穿着褂子吗?”说:“还穿着。”
问:“你怎么知道还穿着褂子?”说:“王爷从上房里出来,回到书房里,叫外面爷们传话进来,说叫拿衣服去换。婢子立刻去捧了一包衣服,交给那爷们。”
停了一会,那爷们又捧着一包衣服进来,交给婢子,婢子打开看时,见里面包着一套出门去穿的袍褂。再看时,那衣襟上缺少了一粒金扣儿,又拉破了一条。婢子肚子里正疑惑。问又不敢去问,若不去问,又怕过几天,王爷穿时,查问起来,婢子又当不起这个罪。如今这一粒金扣儿,却不料落在老王爷手里,谢谢老王爷。婢子给老王爷磕响头,求老王爷赏还了婢子吧,免得俺们王爷查问时,婢子受罪。”
说着,她真地磕下头去,隆格亲王用好话安慰着喜子说:“这粒金扣子,暂借给俺一用,你家王爷查问时,有我呢。”
又把那天服侍王爷换衣服的小厮传来,问:“那天王爷脱下褂子来的时候,你可曾留心那件褂子上的金扣有缺少没有?”
那小厮回说:“小的也曾留心看过,衣襟上缺少一粒扣子,那衣褂还拉破一条缝,好似新近硬拉下来的,当时小的也不敢响,便把衣服送进上房去了。”
接着,又把那仟作传上来,问:“这一粒金扣子从什么地方拾得的?”
那仟作回答说:“是在死人手掌里检出来的,那死人手掌捏得很紧不像是死过以后,再塞在手掌的。”
隆格亲王听了这一番口供,心中已十分明白。隆格亲王拿了这件褂子,亲自到书房里,去见豫亲王,一见面便问:“这扣子可是王爷自己的?”
豫亲王当时虽丢了扣子,自己却还不知道,见隆格亲王问时,便答道:“这副扣子还是那年皇太后万寿俺进宫去拜寿,太后亲自赏的,所以扣子上刻着俺的名字。同时亲王、瑞亲王也照样得了副。俺因为是太后赏的,格外尊重些,把它配在这件褂子上,王爷忽然问起这扣子来,是什么意思?”
隆格亲王说道:“如今王爷丢了一粒扣子,你自己知道吗?”
豫王听了瞪着眼睛,在那里想接着,隆格亲王又说道:“如今俺却替你找到了。”
豫王便问:“找到了么,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隆格亲王说道:“却不料在那死丫头寅格手掌中找到的。”
豫亲王听了这话,不禁脸上涨得通红,当他强奸寅格的时候,被寅格拉去一粒扣子,他也糊糊涂涂,一时记不清楚。如今给隆格亲王一语道破,便顿时言语支吾,手脚局促起来。隆格亲王一眼看出他是犯了罪了,便喝一声:“抓!”
当时上来十多个衙役,拽着豫亲王出府去了。恰值道光帝被皇后杀死他最宠爱的蕊香妃子,心中正不舒服,忽然宗人府奏称豫亲王淫逼侍女寅格致死,便不觉大怒起来,立刻提起笔来,在摺子上批着赐死两字,亏得豫王福晋和道光后十分要好,暗地里放了一个风声那福晋带了公子赶进宫来,跪在皇帝皇后跟前,替他丈夫求命。皇后也替豫王福晋说了许多好话,接着又是亲王瑞亲王看在弟兄面上,约着一齐进宫来,替豫亲王求情。那豫王福晋又到隆格亲王府里去哀求,总算把皇帝的气宽了下来,交宗人府大臣会同刑部大臣拟罪。后来定下罪来,裕兴着革去王爵,发交宗人府圈禁三年,期满回家,不许出外惹祸。豫王福晋为了丈夫这桩案件,东奔西走,花去了三十万银子,才得保全豫王这条性命。但是这三年工夫,福晋冷清清住在府里,十分凄凉。道光后知道她的苦处,便常常把她唤进宫去闲谈,有时叫把大公子也带进宫去。皇后看那大公子长得面貌清秀,性情和顺,便替他求着皇帝,把豫王的爵位,赏给了大公子,大家叫他小豫亲王。看看那小豫亲王也到了年纪了,皇后指婚把福郡王的格格,配给小豫亲王振德到大婚那一天,也是皇后替他在皇帝跟前求了,把裕兴从宗人府赦了出来,放回家去。从此豫亲王一家人,都感激皇后的恩德。那豫王福晋,一心想爬高,见道光帝大公主面貌也长得不错,性情十分豪爽,福晋第一次进宫去,这大公主便拉着她问长问短,十分亲热。清宫里的规矩,公主一生下地来,便和她父母分离,交给保姆身边,不是万寿生节,一家人不得见面。一个公主生下地来,直到下嫁,只和她父母见上十几次面,终身在保姆身边过活。因常常受保姆的侮辱,保姆的威权很大,那公主和亲生父母十分生疏,便见了父母的面,不敢把自己的苦楚说出来。正是:父母夫妻同陌路此身悔落帝王家要知大公主嫁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三回 智公主除奸逐保姆 刁皇孙起祸闹宫廷
话说大公主因道光皇后宠爱,从小养在宫里,身边服侍的有侍女二十余人,保姆八人。她虽说是女孩子,其性情却与男子相同,终日爱骑马射箭。豫王福晋一心想替她做媒,与她弟弟名叫符珍的做媳妇。讲到那符珍,年岁虽已到二十岁,却是女孩儿的心情,白嫩脸面,俊俏身材,知书明礼,却是十分柔弱,生平怕见人说话,一说话便要脸红。豫王福晋见他们两人,一刚一柔,尚称相配,便替他向皇后求婚。皇后便问大公主可愿意吗?大公主听说男人几十分柔顺,心中甚是愿意。皇后请皇帝把大公主指婚给符珍。另造了一座驸马府,到了吉期那天,大公主辞别了父母,到府行过大礼,接着公婆来朝见过媳妇,便把这位公主冷冷清清地关在内院,没有和附马见过一面。大公主心中十分诧异。有时豫王福晋来看望她,背地里问起,怎么不见附马,豫王福晋劝说,这是本朝的规矩,你耐着些儿吧,大公主听了越发弄得莫明其妙,那符珍自从做了驸马,这公主相貌如何,也不曾见过。终日关在外边书房里,要想进去终被一班侍女拦住,心中十分纳闷。看看过了五个月,他们夫妻俩还不曾见过一面。大公主是个直爽人,如何忍耐得住,便吩咐侍女,把驸马去宣召进来。谁知被保姆进来拦住说道:“这可使不得,倘被外人传出去,说公主不爱廉耻,殊与体面有关。”
大公主没法,只得耐住了。再隔三个月,公主又要去宣召驸马,又被保姆拦住了,说道:“公主倘一定要宣召驸马,须要花几个遮羞钱。”
大公主便拿出一百两银子,保姆说不够,又添一百两,也说不够,一添添到五百两银子,保姆还是说不够,说道:“宫里打发俺来到府中照应公主,如宣召驸马,是俺替公主要担任。”
公主一气,便也罢了。到了第二年元旦。大公主进宫拜岁,见了父皇,便问道:“父皇究竟将臣女嫁给何人?”
道光帝听了这话,十分奇怪,说道:“那符珍不是你的丈夫吗?”
大公主问道:“什么符珍,符珍是怎么样的人,臣女嫁了一年,却不曾见过一面。”
道光帝问道:“你两人为什么没见面?”
大公主说道:“保姆不许臣女和他见面,臣女如何能见?”
道光帝说道:“你们夫妻们的事体,保姆如何管得?”
大公主又问道:“父皇不是派保姆到府中来管束臣女的吗?”
道光帝说道:“没有这件事。”
大公主听了这句话,就明白了。回到府中,先把保姆唤到跟前来,训斥了一顿,赶出府去。又把驸马召进内院一屋子住着。从此夫妻二人十分亲爱,后来一连生了八个儿子。这是清朝定鼎以来,公主生儿女的,只有这位大公主。因为清朝的公主,招了驸马,终是不得见面,害相思病死的实有其人,这都是那班保姆在宫中作梗,使坏,若公主死了,便把驸马赶出府去,除房屋缴还内务府外,那公主的器用衣饰,就可吞没,归为私有。因此这班保姆因贪图公主的衣饰,便想出许多方法,去逼死公主。那保姆虐待公主,好似鸠母待妓女一样。经此一来,那大公主,算是清朝二百年来,保姆对公主虐待的弊病革除了如今再说道光皇后,原是侍卫颐龄的女儿,姓钮钴禄氏,颐龄曾出任外官,在苏州做过将军。这钮钴禄氏幼时也曾随任苏州,那颐龄平日和地方上的绅士常有来往,那绅士家眷们也常到将军府来游玩,钮钴禄氏和那班绅士女儿要好,也学了许多闺房里的玩儿。后来选进宫去,道光帝见她才貌双全,封她做了全妃。不到二年,封为贵妃。皇后佟佳氏死后,这钮钴禄氏便册立补升皇后。这位皇后仗着自己聪明,便事事争胜。因她自己统率六宫,便摆出皇后的架子来,不许皇上随意召幸。因此道光帝和皇后感情,就有些疏远。后来皇帝带着博尔济锦氏静妃到热河去住了多时,皇后心中越发不自然了。待到回宫来,见了静妃不免有些冷言冷语。那博尔济锦氏正在得宠的时候,如何肯让。但因为名份关系,只得退让几分。她便用暗箭伤人的法子,先到皇太后跟前去,献些小殷勤。皇太后因皇帝崇尚节俭,住在慈宁宫里,十分清苦。静妃觑着太后不周不备的地方,送些礼物皇太后看她得宠的妃子,便也假以辞色。那静妃看太后和她走了一条路,便慢慢言里语里说了许多皇后坏话。那皇太后,本来也不喜欢皇后,因为从前的皇后佟佳氏原是皇太后内亲,如今见钮钴禄氏是由贵妃升做皇后的,也有几分瞧她不起,那皇后也有几分觉得,又打听得静妃从中作崇。但是静妃在面子上,总是十分敬重皇后,也是无隙可乘了。静妃每到皇帝召幸的时候,便一边哭着,一边诉说皇后如何虐待、如何嫉妒。女人的泪原是很有力量的,况且是宠妃的眼泪,这力量越发大了。再加皇后事事要挟制皇帝,道光帝心中也有些恨着皇后。如今听了静妃的枕边密语,越发把皇后冷淡起来了。可是,静妃正在那里用全副精神摆布皇后的时候,偏偏她亲生儿子五皇子不争气,闹起乱子来几乎把静妃失了宠幸。那五皇子亦宗,是静妃的亲生儿子,和四皇子奕宁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时辰上差一点。这五皇子栾宗自小儿性气粗暴,胆大妄为,不爱读书,只因他气力大,那班弟兄们,终吃他的亏因此人人怀恨,却又怕他的动蛮,便也是无可奈何。因他仗着生母正在得宠的时候,年纪虽小,已经封了淳郡王,跟着兄弟们在上书房读书。师傅是大学士徐鸿逵,却一位极古板、极严正的先生。皇子们见了他都害怕,独有五皇子奕宗不怕。一天他捉住一只青蛙,去闷在先生的墨匣子里,待先生去揭开砚盖来,青蛙带着墨汁满桌乱跳着,偏偏跳在徐先生的褂子上,弄得先生穿的这件长褂一蹋糊涂。先生愤恨非常,抬起头来,便问是谁捉弄。那上书房的阿哥们,多说不知道,只是不见了五皇子。便打发许多太监,满院找寻,直找了两三个时辰,却找不到。后来五皇子奕宗却在正大光明殿的柱子上溜下来。这正大光明殿上,设着宝座,宫里规矩,无论什么人走过殿前,必须绕着路,非有大事行礼,不能在殿上行走。如今这五皇子奕宗犯了大不敬的罪,先生便请出祖训来,把五皇子奕宗的手心打了三下,五皇子奕宗从此怀恨在心,时时要想报这个恨。这时正是夏天,徐学士身体肥胖,常常饮茶,他的茶杯是有一定的时时要讲书,那皇子们一齐站着听讲,徐学士讲到口渴的时候,拿起茶杯一喝便干。不知什么时候,那五皇子奕宗悄悄的又去倒了一杯茶来,搁在桌上,这时大家不曾留心只有四皇子冷眼里看着,停了一会,师傅又拿茶杯来才喝了一口,便哇的声,吐了出来,气得他满面怒容,瞪着眼大声问道:“谁撒尿在里面?”
那班皇子顿时吓得不敢作声,这时四皇子却忍不住了,便上去说道:“俺看见五弟拿过这茶杯来。”
五皇子奕宗听说正要抵赖,先生便大喝一声:“上去拉住他。”
五皇子奕宗却大嚷起来,正在这个当儿,道光帝恰巧从里面踱出来,见了这样子,问道:“怎么,敢是五阿哥背不出书来吗?”
徐鸿逵见了皇帝,便上去迎接,说道:“五阿哥赐臣茶一杯,茶中颇有异味,请陛下一嗅便知。”
道光帝正拿起茶杯来嗅时,那五皇子看着事礼不妙,急拔脚溜出门去,皇帝大怒,喝一声:“抓进来。”
便有两个太监上去,揪着奕宗进来。道光帝气愤极了,拔下佩刀来,向奕宗砍去,亏得徐鸿逵上去跪下来拦住,替五皇子讨饶,道光帝见师傅跪下了,忙上去扶师傅起来徐鸿逵又说许多好话,五皇子奕宗趁这个时候也跪下地来,连连磕头求饶,皇帝抬起腿来兜身一脚,把五皇子踢倒在地,又拿了一根大板子,递给师傅,督看着师傅在腿上打了十板,便气愤愤地走进宫去。谁知那静妃早已得到消息,忙拔去了簪子,披着头发,手里捧着妃子的冠带册书,跪在宫门口,见皇帝进来,她便连连磕着头,口称:“臣妾教子无方,上触圣怒,罪该万死。如今情愿将册封冠带纳还,求皇上大发慈悲,赐妾一死。”
说着那眼眶里的眼泪,便如潮水一般地奔涌出来。道光帝进来的时候,原是有气的,如今见静妃做出这可怜的样子,早把心肠软下来了,便伸过手去把静妃扶起来说:“放心罢,你是没罪的,只是这逆子须得好好办他一办。”
说着静妃上来,把皇帝扶进宫去,那道光帝便把五皇子从轻发落,在宫里幽闭三年,不许出外。却把这静妃格外地宠爱起来。五皇子是静妃亲生的儿子,母子之间关乎天性。便买通宫中太监,常常送些衣服食物去,又叫人去安慰五皇子,叫他耐心守着,过了皇上气恼时,便替他求着皇上,赦他的罪。这个消息传到皇后的耳朵里,说她私通外监,交结青宫,便在皇帝跟前上了一本。说静妃不安本分,须严加管束。皇帝正迷恋静妃的时候,看了这奏本,便付之一笑。那静妃却时时刻刻在那里想计策,要中伤皇后。后来有蕊宁宫的宫女,到皇后宫里去游玩,在地上拾得一个布人儿,上面刺着七个绣花针儿。那宫女看了很奇怪,她们原是贴身服侍太后的,便悄悄地拿这布人儿去给太后看。上面还写着生年八字,这八字却是太后的年庚,这一来,太后便大怒起来,正是:女子小人本难养涓涓祸水可滔天要知皇太后如何追究此事,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四回 天子悼亡佳人薄命 贵妃争宠皇后沉冤
话说皇太后见宫女在皇后宫中,拾得布人儿,心中大怒,连连追问。那宫女们见皇太后生气,也十分害怕起来,便把如何到皇后宫中去游玩,如何在寝宫门外拾得这布人儿,一一说了。那皇太后听了,越发生气,说到:“俺这年庚八字,除皇后以外,没有知道的,如今这布人儿,一定是这贱人在那里闹的鬼,想出这压魔法子来,活逼我死。这真叫天网恢恢,如今这布人儿巧巧落在俺们自己人手里。好好,俺亲自问这贱人去。”
皇太后气得浑身打颤,一边拿着布人儿,一边站起身来,颤巍巍地走出寝宫来,嘴里一叠连声嚷道:“快打俺的软轿来,到翊坤宫里,质问这贱人去。”
那侍女慌了,因为这布人儿是她拾来的,这一闹下来,怕祸水惹到自己身上去,忙跪下,拦住皇太后的驾,说道:“请太后莫要动气,这件事也得在暗地里查问明白再去问她,也不为迟?”
慈宁宫里许多宫女,见皇太后从来也没有发过这样大怒,个个吓怔了正在慌张时候,恰巧静妃进宫来。见了这样子,也帮着跪下,劝着太后回房去,悄悄问时太后才把这布人儿的事体说了出来。静妃也一口咬定是皇后闹的鬼,又说:“太后若去问她这种无凭无据的事体,她原可以抵赖的,太后如要报驾,臣妾倒有一个好法子。”
太后忙问她什么法子,静妃凑近身来,在太后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太后连连点头。当时便吩咐那侍女,叫传话出去给宫女们,今天的事体,在外面一字也不许提起。谁敢多嘴,便取谁的性命。那宫女们听了这个话,谁还敢多说。从此慈宁和翊坤宫两面的人,顿时安静起来。有时道光后来见皇太后,皇太后也不露声色,仍是好言好语的待她,皇后认着太后回心转意了,心中也倒快活。看看又到皇太后万寿的日子。穆相国依旧献上一班女戏子,在宫中演戏祝寿。皇帝见了这班女戏子,便想起从前蕊香妃子死得可怜,原打算自己上台去,扮老莱子祝寿的,到了这时候,满肚子凄凉,便也懒得扮演。吩咐四皇子奕宁代他扮演,皇帝觑人不留心的时候,便溜出席来,回到宫里,后面只有一个小太监跟着,他看皇帝走进寝殿,拿出一幅蕊香妃子的画像来,挂在床前,点了一炉香,作下揖去,唤一声妃子,说道:“是朕害了你,如今你同伴姊妹们又在那里演戏了,妃子却在什么地方,朕在睡梦中想着你,你如何不来看看我?”
这几句话说得凄凉婉转,小太监听了,也不觉掉下泪来。皇帝祈祷过了,便悄悄地对那画像坐了一会,吩咐小太监收去了画像。又回去听戏。这时戏台上正是四皇子扮着老莱子,手里拿着小鼗鼓摇着,倒在地下滚着,唱曲子。皇帝看了,也不觉笑逐颜开。只有太后心中有事,坐在上面,不说不笑。皇后见她自己儿子在台上唱戏,格外要讨好,便即席做了四首绝诗,祝皇太后万寿的,上去献与太后。太后看了,连声说好,又吩咐快赏酒,静妃早预备好了,听得说一声:“赏酒”,忙持着一个酒壶上来,宫女在一旁持着一个金盘,盘中放着三只金酒杯儿。静妃满满地斟了三杯,皇后见婆婆赏酒,忙跪下来,直着脖子,将三杯酒喝下肚去,只觉得一股热气,直钻到丹田里,当下谢了赏起来。这时四皇子戏也唱完了,太后把他唤近身来,亲自拿一挂宝串,替他挂在衣襟上,四皇子谢过了赏下去,太后吩咐着道,唱曲吸了冷气在肚子里不受用的,快喝一杯热酒下去暖着些儿。四皇子答应了一声,入席去了。这里太后坐了一回说腰痛,支撑不住了便散了席,回慈宁宫去。皇后和许多福晋见太后散了,大家也散了。皇后回宫,因她本不会吃酒的,多吃了酒,便觉头脑重沉沉的,浑身不舒服,便早早睡下睡了一夜,越发浑身发烧,神志昏沉起来。内务府忙传太医院里御医请诊,一连看了三个大夫,也识不出是什么症候。到了第二天,那气象越坏了,道光帝因皇后平日嫉妒心太重,夫妻之间本来感情淡薄的,如今得了这个消息,只传谕四皇子进宫来叩请母后的圣安。那皇后见了自己儿子略清醒些,只是拉着四皇子的手大哭不止,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正哭时,只见皇后两眼直视,大喊一声两手向胸前乱抓不已,衣襟已被撕破,露出怀中的乳头来,宫女上去,替她掩住。又听得皇后大喊一声,从床上直跳下地来,赤着脚,在屋子里乱转,一边走着,一边嚷着,一边把身上的衣服统统拉下来,丢满一地。看皇后胸前,只掩了一幅绣花的兜肚,下身穿着一条红缎裤子。她把宫女们推开,竟自闯出房去。四皇子见了,上前竭力抱住,这时皇后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力气,四皇子也算有力气的了,她只把臂儿一伸,把四皇子推倒在地,一脚抢出房去了。屋子里宫女们发一声喊,外面的一群宫女,也赶进来,把皇后抱住,拥进房里去。这皇后两眼发赤,见人便打,见物便摔。只听得屋子里一片宫女号哭,器物破碎的声音。那四皇子也吓得逃出宫去,一边哭着,一边告诉父皇。道光帝听了,也进宫去,隔着窗儿望了一望,出来又传御医去请脉。看看皇后赤身露体,痴痴癫癫的样子,那御医如何敢进去请脉,也无法下药大家束手无策,只得关起宫门来,一任她叫着跳着,直疯了两天三夜。后来精神也疲倦了,嗓子也喊哑了,倒在床上,动不得了,只是直着喉咙叫着。宫女替她身上遮盖好了,御医才敢进来诊脉下药,吃下药去,依旧好似石沉大海,毫无效验。到了后半夜,那皇后的喊声,越奇怪了,直好似鬼叫,许多宫女在屋子里陪伴着,但皇太后知道了,也来看她,静妃也陪着进来的这时皇后睡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已不知人事了。宫女扶她从床上坐起来接驾,静妃在一旁见宫女递上一杯药来,她急上去,接过来吹着,看温凉了,便自己先尝一口,又从头上拔下金针来,在药里搅一搅匀,端上去服侍皇后吃下,又坐了一会,退出宫来。又隔上三天宫里传出谕旨来,说钮钴禄后薨逝了。内务府忙着办丧事,礼部忙着拟礼节独有皇太后和静妃在暗地里十分得意。原来这皇后的性命,是活活被她两人弄死的,这是静妃出的主意,她和太后预先约定了,在万寿这一天,故意赏皇后吃酒,静妃在筛酒的时候,悄悄地换了一只酒壶,那酒里和着七粒阿苏肌丸,皇后吃下肚去,不知不觉地作起怪来。这阿苏肌丸,原系喇嘛僧秘制的一种灵药,药性极热,人到害病的时候,服一丸下去,便可以立刻痊愈;那丸药和绿豆一般大,朱砂色,药力却极大,倘多了一粒,反要成病,多吃到三粒以上,便要发狂。从前睿亲王多尔衰,因为好色,府中养了许多姬妾全靠这阿苏肌丸支撑精神。那时多尔衰把喇嘛供养在府中,专门制炼这丸药是十分神秘的。最初炼药,须有一粒雌丸一料雄丸做种。清宫里炼这丸药,第一次是打发人到西域去取来的,喇嘛僧拿这两粒丸药封在净瓶里,供在净室里,喇嘛一清早起来,走进净室去,对着净瓶上香念咒,供至第四十九日上,把瓶取上来,揭开瓶盖看看时,那丸药已有满满一瓶了,待这瓶的药快吃完了,只剩下两粒时再如法制炼,又是一满瓶子,因此吃这丸药时当时时留心瓶里,不能使他断种,倘吃得一粒不剩,便不能再制炼了。清宫只有喇嘛僧藏着这药,能治百病,也能送人性命,如今这道光后因中了阿苏肌丸药的毒,送去了性命,正是:岂是喇嘛多魔术从来妖孽由人兴要知道光后死后,如何情形,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五回 现彗星各地起刀兵 撄敌氛全州动干戈
话说道光皇帝,明知道皇后的病来得稀奇,因为与皇后早已情分断绝,所以也不去查究那起病之由,直至皇后奉安之后,才对自身思量,知道年纪也老了,便也不续立皇后。只把这博尔济锦氏册立了贵妃。从此一双两好,在宫中过起欢乐的岁月来了,久已不把朝政放在心上。他是信任穆彰阿的,所有一切事务,都交给他一个人去办。这穆彰阿虽身为相国,又是只图钱财,不管事体的人。那英国人在广东闹得天翻地覆,他总是把消息瞒着,不给皇帝知道。这时两广总督,原是穆彰阿的心腹,他到了广东,忽然带了水兵去打英国的兵船,反被英国炮船上开过炮来,打得片甲不回。还说中国人擅自开衅,便赶上岸来,把广东沿海的各炮台,都拆毁了。他才急得走投无路,忙去和英国人讲和。后来因为中国不肯割让香港,英国水兵,便直闯到福建厦门地方,大炮小炮一阵乱放。总都颜寿一点没有防备,被英国打进内池地方。另外有几只外国炮船,又到宁波定海地方,当时浙闽总督飞调定海镇总兵葛云飞、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寿春镇总兵主锡明分三路把守,谁知郑王两总兵,到了定海,却按兵不动。眼看着葛云飞被英国兵四面围逼着,竹山失守,炮弹打穿胸膛,死在荒山脚下。英国人把他尸首拖到营里去藏着。这葛总兵原随营带一个爱妾在身边的,如今听说她老爷阵亡了,可怜她哭的死去活来,哭罢了,向她的手下婢女兵士们跪下来,连连叩着头。那兵士们见了,也忙跪下来还礼不迭。这位如夫人跪着求着,求大家帮她到英国兵营里把老爷的尸首偷回来。她手下的人见这位姨太太如此忠烈,便人人感动。齐口答应,愿替主母效死。当夜月黑星高,英国的兵营,驻扎在海边上。这姨太太,领着头儿悄悄地掩进英国营盘里去,居然被她把葛总兵的尸首偷回来了。到家去依旧开吊发丧。后来有一篇葛将军妾歌做得好,道:“舟山潮与东溟接,战血模糊留雉堞。废堡犹传诸葛营,行人尚说张巡妾。共道名姓越国生,宁罗村畔早知名。自从嫁得浮云婿,到处相随月印营。清油幕底红灯下,缓带轻裘人间雅。月明细柳善谈兵,日暖长堤看走马。一朝开府海门东,歌舞声传书角中,不问孤悬军渤海,但思长剑倚蛮峒。新声休唱丁都护,金盒牙旅多内助,虎幄方吹少女风,鲸波忽起蚩尤雾,一军如雪阵云高。独凿凶门入怒涛,谁使孝候空按剑,可怜光弼竟抽刀,凄凉东狱宫前路,消息传来泪如注。三千铁甲尽仓皇,十二金钗齐缟素。绣旗素铖雪纷纷,报主从来岂顾动,已誓此身拚一死,顿教作气动三军,马蹄湿尽胭脂血。战苦绿沉枪欲折,归元先轸面如生,杀贼庞娥心似铁。一从巾帼战场行,雌霓翻成贯日明,不负将军能报国。居然女子也知兵。归来肠断军门柳,犀铠龙旗亦何有,不作孤城李侃妻,尚留遗迹韩家妇。还乡着取旧时裳,粉黛刀弓俱尽伤,风寸曹娥江上住,夜深还梦故沙场。”
自从葛总兵死了以后,那王郑两总兵,也相继阵亡。这事都坏在将军裕谦手里。他带着兵马,看死不救。待那三路兵马,死的死,散的散,英国兵直打到裕谦的营盘里来,裕谦且战且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也跳到洋池里自尽。那穆相国反而瞒着皇帝,暗地里去与英国求和。裕谦算是白死。然大凡事体,只可瞒人,却不能瞒天。恰巧这时天上却出现彗星孛星来,那彗星是由东到西有五六丈长,好像一把通天扫帚。这孛星尤其可怕,星的四周放出许多白的毫光,刺角棱钉。所以这时候的人民,个个害怕起来,说天下将要大乱了。但是天上有此征示,民间当然是谣言惑众,此所谓天灾人祸一齐而来。此时却引出一位智士来,此人姓钱名江字东平,浙江归安人氏,聪颖非常,九岁就能下笔成文,兼有舌辩。既长诸子百家六韬三略兼及兵刑、天文、地理诸书,无所不读。他见彗星出现,两广一带贼盗四起,如罗大网、大鲤鱼陈金刚等,纷纷起事,至少亦聚众数千。小则打劫村舍,大则割地据池。那些官僚,都畏罪不敢奏报。钱江看到这机会,便道:“今天下大势,趋于东南,珠江流域,必有兴者。”
此吾脱颖时矣遂舍家到广东花县地方,住在旅馆里。正当七月时候,天气尚在炎热。钱江独行无伴,便小憩林下,正见一书生迎面而来,把钱江估量一番,便揖说道:“看先生不像本处人氏,却独自游到这里,可不是堪舆大家,讲青鸟寻龙穴的么?”
钱江道:“某志不在此,自古道‘地灵人自杰’,讲甚么真龙正人,足下达人,何也一般迷信呢。”
那人急忙谢道:“小弟见不及此,才闻高论,大歉于心。请问足下贵姓尊名,哪里人氏。”
钱江答道:“某姓钱,名江号东平,浙江归安人氏。”
那人纳头便拜,欢喜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仰慕已久,幸会幸会。”
钱江即回礼道“小可钱江,却劳老兄如此敬爱,请问先生上姓尊名?”
那人答道:“小弟姓冯单名一个逵字,别号云山,本地人氏,向在山中念书。”
钱江见他气宇非凡,谈吐风雅,知非等闲之人,忙道:“方今天下多故,正豪杰出头之时老兄高才,却不寻个机会出身。这是什么原故呢?”
冯逵答道:“先生说的虽是,怎奈鞑靼盘踞中原,大丈夫昂昂七尺,何忍赧颜北面称臣,故隐居于此,愿先生有以教之。”
钱江听罢,知道是同志,便问道:“在广东曾得有可以同事的人么?”
冯逵答道:“同志中人,本不易得,惟所见有洪秀全者真英雄也。此人就是本县人氏,器量宽洪,确有龙凤之姿,天日之后,且能怀大志腹有良谋,先生若欲一见,弟当作前导。”
钱江道:“如此甚好。”
说罢,便携着手同行。一路上但见山势崇隆,枝林幽雅,流泉有韵,百鸟飞鸣。钱冯二人,一路上又说些闲话,忽冯逵指着前面一人说道:“前面来的却洪大哥也。”
钱江举头一望,但见那人生得天庭广阔,地阁丰隆,眉侵入发,眼似流星,长耳宽颐,丰颧高准,五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头戴济南草笠,身穿一领道装长服,脚登一双蒲草鞋儿,手执一把羽毛扇子。钱江看着那人,暗地里早喝一声彩。约莫远离三四丈,那人见了钱江,拱手说道:“劳钱先生远行至此,折杀洪某了。”
说罢,纳头便拜。钱江急回过礼说道:“刀笔小吏,何劳远接,足下不是云翁说的洪秀全哥哥么?”
那人答道:“小可姓洪原名仁恬,字秀泉,后隐居于此,改名秀全,常听云翁说起先生大名。只以旅馆中,谈话不便,未敢造次进谒,今蒙枉愿,足慰生平。”
钱江听了大喜,三人齐一行来。不多时,早到一个山寺,这寺虽不甚宽广,倒却幽静,秀全便导至一分密室,分宾主坐下,秀全却去济南草笠,露出头上毛发蓬蓬。钱江大惊道,原来洪君却是个道者,其真失敬了。秀全道:“哪里说,小弟因不忍徇异族杂雉制度,削弃父母的毛血,故乔扮道装,免暴官污吏的捕风捉影,这是真的。若中原未复,反甘心作方外人,弟所最鄙,先生休再思疑,但恐此事非同小可,纵有热诚,无从着手,也是枉然。若得先生曲赐教诲,实为万幸。”
钱江便答道:“我汉族自遭变以来,清初屡起革命,亦足见人心未忘祖国也,吴三桂误于前,而悔于后,本不足以服人心以来,且日暮途穷,卒以致败,自是满洲势力顽固。虽吕留良、会静戴名世之徒,鼓吹风潮,终难下手,亦势为之耳。嘉庆间,川湖以邪教起事,尚纵横数省,震动八方,况足下以命世之杰,具复国之忧,而伸大义于天下,名正言顺,谁不望而归,方今朝廷失道,盗贼纷起,足下若因其势用之,总揽中才,拯扶饥溺。此于载一时之机也,惟足下图之。洪秀全听罢大喜道:“先生之言洞窍机要,奈今广东人民,风气未开,沉迷不醒,若要举义,计将安出?”
钱江又道:“广东省滨临大海,足下舟师未备粮械未完,非用武之地也。广西地形险阻,豪杰众多,又无粮食不敷之患,今大鲤鱼罗大冈等虽绿林之辈,然皆聚众数千,热不为弱。足下若推同志士,间道入广西,抚其众,晓以大义,旌旗所指,当如破竹。然后取长沙,下武昌,握金陵之险要,以出幽燕,天下不难定也。”
说罢,洪秀全见钱江议论纵横,确有见地,便道:“某有一言不知先生闻否?”
钱江道:“既是知己还怕怎的,有话只管说便是。”
洪秀全便道:“先生明天准要回去,某也不敢强留,致误先生公事,但恐别时再会,比不得今夕齐全,不如我几人,当天结义,共行大志,先生以为如何?”
钱江道:“此事正合弟意,准可行之。”
洪秀全大喜,当下便表告天下,誓要戮力同心,谋复祖国,若背此盟天诛地灭,各人焚告已毕,结为异姓兄弟。便聚集许多英雄好汉,如罗大冈、秦日网、杨秀清韦昌辉、萧朝贵、谭绍光、黄广金并自己兄弟仁发、仁达、妹子宣娇等。在广西边境平南县金田村起事。这个消息传到平南县,那县令马兆周立时带了二十名差勇,来捕捉,却被洪秀全一班好汉打得落花流水,马兆周见不是头路,只得逃回。急忙报知邻近浔州知府,知府白炳文听到这等消息,非同小可,便调动人马去会攻,岂知当时浔州一带因太平日久,兵马无多,三路合齐,计得兵勇一千名,用都司田成功为前队,马兆周居中队,白炳文督后,浩浩荡荡,杀奔金田而来。那洪秀全早有准备,把白炳文兵马杀得片甲不留,马兆周死于军中,田成功保着白炳文,落荒而走。将近浔州才觉心安。回到衙门,便把损兵折将及马兆周战死情形,详禀上去,自请治罪。那时广西巡抚周天爵,得了详报,大为吃惊。暗忖金田是平南县所管辖的,县令马兆周平时失于觉察,成此巨变,究履不合。除马兆周已死,免议。白炳文未经禀报,擅自兴兵,越境图功,以致误事,一并革职,将永淳县令杨宝善调任平南,以洪秀全如此声势,竟能大破官兵自料广西兵力单薄,盗贼又多,尚不敷调遣,如何是好。即调提督向荣入桂林商议应敌,一面申奏朝廷,一面行文书到广东总督徐广缙处请兵平乱。这时广西军队,都归两广总督徐广缙节制,徐广缙间报便令副都统乌兰泰领本部旗兵一千名,并拨中广两协劲卒三千名,统共四千人马,昼夜兼程,向广西进兵应援。广西巡抚周天爵,得了驿报,便召布政使劳崇光商议,劳宗光道乌兰泰有勇无谋,实不可恃,但事势已急,若转折往还,更是误事,今日时势,急不能待,不如令鸟军速赴永安抵御,一面召向荣张敬修前去应敌。且说乌兰泰,志在速战,一路赶旌催骑不到三天,已抵梧州。恰在这时洪秀全又新得二位造势英雄。有桂平白沙人石达开在浔州一带,办理盐务,其人事母至孝,本是个举人出身,不求仕进,专好结交豪杰。闻洪秀全名,前来投见。二人一见倾心,石达开也保举了李秀成,以金田壤地偏小,非用武之地。遂分兵两路,以窥桂从省域,乌兰泰到了梧州,探得石达开一军,正在上流,便要趋桂平拦路截击。忽得周巡抚号令,要速赴永安,乌兰泰心上甚是不服,然奉上峰命令,不得不从。只是星夜望永安而去到了永安,扎营已定,却不见洪秀全动静。乌兰泰以为洪秀全小丑跳梁,不足为惧,便令都司陈国栋协领国恩为前部,向洪军阵地杀进。谁想两军对圆,洪军深沟高垒,屹然不动。陈国栋恐洪军有诈,便令国恩面向乌兰泰请示,乌兰泰怒道:“凡攻营拔寨,必须一鼓作气,迟则军心懈弛,汝宜速回,尽力攻营,若有后退,便依军法处贷。”
国恩无奈,便跑回前军,与陈国栋并力攻营。洪军见清军来势渐猛,便向西而逃。陈国两军随后追赶,乌兰泰听得前军得胜,便率大队前进。正到阵前,追军如生龙活虎,望本军阵地,弹如雨下。乌兰泰正在酣战忽流星马报,向提督大军未到江口。有流贼罗大网率大队径取永安州去了。乌兰泰闻听,吓得几乎坠马,便死命奔逃。忽然前部喊声大震,呼天叫地,秀全原来拖西一军,横贯而来。为首的却是韦昌辉协领国恩,措手不及,面颊上早中一颗流弹,翻身落马而死。陈国栋吃了一惊,望后便退。此时欲回永安,已被韦昌辉截住,不能冲出。后面洪黄两枝人马,又卷地追来,杀得乌军全无队伍,乌兰泰料想回不得永安,便令向西而逃,陈国栋顾不得军士,急令亲信百人,保护乌兰泰逃出重围。那乌兰泰逃得性命,计点部下三千军士,只剩二百余人。或是手无寸铁,或是焦头烂额。乌兰泰心中十分忿恨,时已夕阳西下,刚行至一处,但见树木丛森,山路狭隘,乌兰泰正自心慌,忽一声号炮,听得呼道:“害民贼快来送死”,话犹未了,枪弹纷纷飞来,却是冯云山领三百人埋伏斜口,截住去路。乌兰泰料知中计,急传令退后。不料枪声响处,纷纷从树林里击来。乌军只剩二三百人手下败残军士,已是弹药俱尽,并不能还放一枪,只有束手待毙。更不知云山人马多少。正是心慌,又见山路崎岖行走不便,只见枪声又渐渐逼近,乌兰泰不觉仰天叹道可怜俺带兵数十年,今日却丧在此地矣。说又未了,脑袋上正中一流弹,大叫一声,倒在地下。陈国栋急下马相救,乌兰泰道:“受伤已重,料难再生,救亦无益,足下速速回去,再请救兵罢了。”
陈国栋犹不忍行。忽听乌兰泰大叫一声,口吐鲜血而死。陈国栋便欲夺回尸首,不料冯云山所领数百人,已自追至,陈国栋急得策马落荒而走。冯云山杀散余众,便令收军,于路上得了乌兰泰尸首,后来命军士以礼厚葬之,并题其墓曰:“清故都统乌兰泰之墓。”
正是:莫道无敌英雄将难免马革裹尸亡欲知乌兰泰死后,向荣如何应敌,且看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六回 咸丰帝嗣统诛奸臣 赛尚阿奉旨督军务
且说提督向荣得了巡抚周天爵的命令,接应乌军,兼敌洪秀全。即令总兵张敬修为前锋记名提督张必禄为合后。正在督兵驰下,忽前途探马报到,说乌军全军覆没,都统乌尔泰,协领国恩阵亡,都司陈国栋不知下落。现永安城池失守,洪军大队正望洪口而来。向荣听罢,呆了半晌。张敬修说道:“洪军既胜,锐气百倍,又兼有罗大冈之众,未可轻敌,不如回见周巡抚再商行止。”
向荣道:“广西精锐,尽在本军,若不战而回,人心益乱,不如先图恢复永安,以镇民心,若是不然,洪军大势益盛,广西危矣。”
便不听张敬修的话,即下令直趋永安。忽又流星马报称,石达开一军已从梧州上游,蜂拥而来。向荣大惊道:“此时若趋永安,恐腹背受敌,不如撤回桂林,以待敌军。”
遂改令俱回桂平,岂知未到桂平又被洪军杨秀清会杀一阵。广西愈加紧急,周天爵即令向荣分军救援。又接得恭城县令失城文报,一发催向荣赶紧分兵,向荣接着两道令箭,便向张敬修道:“本军正与洪秀全相持,忽有分兵之令,恐桂平难保。请将军以本军坚守,如不能守则退保桂林,我却从后追击杨秀清,得失在此一举,愿将军勉之。”
张敬修领诺,向荣便交割军符,再三嘱咐:“将军非洪某敌手,守则可保,战必无功,不可不慎。”
张敬修听得此言,只道向荣小觑自己,怏怏不乐。向荣无话,即令本部大兵,望全州而行,驰到恭城,已知杨秀清望北而走,以军士过劳,正欲稍息,记名提督张必禄道:“迤北一带州县,虽知救兵已到,而杨秀清军无人可敌,州县纷纷降附,不如赶至灌阳,以镇人心。”
向荣亦觉有理,复督兵追来。时冯云山计算,向军将到,便传令诸将道:“向军到时,必争入灌阳闭城休息,惟我军休令他入城,等其到时,喘未定,急攻之,可获全胜。”
分拨已定,忽见南路尘头大起,向军星驰电卷赶来。向荣先望见杨秀清将军少,心中大疑。因新军已有三千余,又多降附,今所见仅千人,料有埋伏,便欲先争灌阳。忽见杨秀清军中,号炮一响,已分头杀出,向荣见地势失了便宜,急令人马退后,惟杨军清军养精蓄锐,向军如何抵敌,闻得一个清字,已各自逃窜。冯云山令前营洪仁达先出,左有李开芳,右有萧朝贵,分三路进杀。向军大败,立脚不定约追至三十余里,却可好一片战场。向荣急令前军扎营待战,自己却自死力支撑一阵。不料杨秀清压住中军,却令李开芳陈列接应洪仁达,分两路攻击向荣。向荣便令左三营统将,提督张必禄抵御李开芳,自领本军抵御洪仁达。两军正在混战之时。偏是新军后营萧朝贵,已自赶到,便从右路转出,追击向荣前军。向荣那一军,正在安营未定,如何抵御。向荣知不是头路,恐全军俱败,立再分兵两营,佯攻萧明贵,便乘势退兵,先令张必禄领三营先进,自己亲自断后而去。萧朝贵便领了一支生力军,横贯邀截张必禄,张必禄此时已腹背受敌,李开芳又渐渐逼近。张必禄犹望向荣救应,不想向荣本军已被洪仁达牵制,移动不得。张必禄心慌,早失了队伍,军士纷纷敌窜,萧朝贵亲领百人冲入中军,来捉必禄,萧朝贵大呼道:“捉得张必禄的受上赏。”
三军一声得令,冒死单攻必禄一军。张必禄知不能免,急提枪自击而亡。这时军士见统领已死,哪里有心恋战,只有各自逃命,朝贵一一招降,便令李开芳监住降军,自己却来会追向荣。时向荣已缓缓退去,恰值黄昏时分,天有微雨,杨秀清只得传令收军,只一场恶战,好不利害,还亏向荣一员老将,竭力支持,除了张必禄,三营之外,军士还死伤不多,只折了提督张必禄,挫动锐气。料不能进战,便详文申报催取救兵。广西巡抚周天爵,得着向荣详报,知全州不保,吓得手足无措。即令向荣与张敬修合军坚守,以后待命。一面派劳崇光领新军万人,前去截堵,一面申奏朝廷,那穆彰阿接到两广总督徐广缙,广西巡抚周天爵,二本满纸告急的奏章。知道事态,愈闹愈大,再也瞒不得了。便将奏章,携到圆明园,递呈皇帝,道光帝一见,才知道广西金田洪秀全谋乱,抗抵官军,副都统乌兰泰阵亡,提督向荣兵败,桂平会州失守,大为震惊。以封疆大吏,对于小丑跳梁,不能防患未然,竟弄得势成燎原,就想起旧日老臣林则徐来了,当由军台召回,起复原官。并加恩为督师大臣前去两广协办。谁知徐未到广西,中途病故。后又改调两江总都李星沅到粤督师,亦得暴病而亡。接着英国人不肯罢战,又是宁波失守。上海失守,福建被围的消息,接三连二的报来。道光帝久睡在鼓里,听见这许多奏告,大为吃惊。道光皇帝已是年近古稀的人,怎担得起内讧外侮的惊吓。又值皇太后一病长逝。他性情纯孝,未免悲哀过度,皇四子福晋萨克达氏又复病殁,种种不如意事,丛集一齐,道光帝遂一病不起了。延至三十年正月,召宗人府宗令载铨,御前大臣载垣,端华,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内务府大臣文庆,入圆明园,谕令诸大臣到正大光明殿额后,取下秘匣,宣示御书,立皇四子奕宗为皇帝。道光帝已到弥留时候,遂下顾命,夹辅嗣君,竟尔宾天去了。皇太子即皇帝在位,以明年为咸丰元年,道光帝生时,本欲立皇六子奕诉为太子。是时滨州人杜受田,在上书房行走,授皇子读书。他与皇太子感情颇好,满拟皇太子入承宗社,将来稳稳是一个傅相。旋因道光帝意有别属,未免替皇太子捏一把汗。一日,皇太子到上房请假,杜老先生问他何事,皇太子答道:“奉父皇命,赴南苑校猎。”
杜便走至皇太子前,与他耳语道:“大阿哥至围场中,但坐观他人驰射,万勿发一矢一枪,并当约束从人,不得捕一生物。”
皇太子道:“这是怎么说?如何复命?”
杜受田道:“大阿哥须如此如何,定能邀上圣眷,这是一生荣枯关头,切勿忘记。”
皇太子答应了。行到围场,诸皇子兴高采烈,急先驱逐,独他一个人,呆呆坐着,诸从人亦垂手而立。诸皇子问道:“今日校猎,阿哥为什么不出手?”
皇太子只推说身上不快,猎了一日,回宫复命。皇六子奕诉,猎得禽兽独多,入报时,欣欣得意。偏偏皇太子妙手空空,没有一物。道光帝不禁怒道:“你去驰猎一日,为何一物没有?”
皇太子从容禀道:“子臣虽是不肖,若驰猎一日,何至于一物没有?但因时当春和,鸟兽正在孕育,子臣不忍伤其生命,致于天和,且不愿就一旦弓马,与诸弟争胜。”
道光帝听到此语,不觉转怒为喜道:“好,好,看汝不出,有这么大度,将来可以君人,我方放心得下啦。”
于是密书皇四子名字,缄藏金匣。咸丰即位后。专谥道光为宣宗成皇帝,因生母孝全皇后,早已崩逝。尊静妃为康慈皇贵太纪,奉居寿康宫。后又尊为太后,奉居绮春园。封弟奕宗为亲王奕诉为恭亲王,奕环为郡王,奕匡为钟郡王,奕惠为孚郡王。追念杜师傅拥戴大功,擢为协办大学士。第一道上谕,就把穆彰阿革职。宣布穆彰阿从前在朝种种罪状,至同党耆英,亦系姑恩溺职,勒令休致。现今发寇猖獗,丧我林李两大臣,出师大为不利。咸丰皇帝到大费踌躇因想到发寇以排满为词,势必勾引汉奸,那汉大臣是万不能假以事权。在朝派来派去,却派出一位军机副座赛尚阿来。咸丰皇帝这时也无可奈何,遂派赛尚阿为总督军务大臣,前去征剿赛尚阿到了广西,便会合各路人马,且有劳崇光的一支新军,自然指挥如意。遂大举南下,来攻洪军。惟提督向荣心上,欲坚守以待广东援兵,颇与赛尚阿意不同。只得把一切情形,详禀巡抚周天爵。奈周巡抚见洪氏羽翼已成,早没了主意。又因柳州一带告警,所以移动不得。惟有劝向荣谨顾大局而已。那一日赛尚阿,便令张敬修为前部,劳崇光为后应,自与向荣亲攻秀全。此时两军对峙,那洪大军如出山猛虎,一拥而进。向荣队伍错乱,军士被杀的,不计其数这时赛尚阿听得前军大败,正要提兵救应。忽然正东一带,鼓声震地,火光中现出无数旗帜立即使人探听,却是黄文金一路,赛尚阿更不敢妄动。向荣看看救兵不到,便奋力杀退韦昌辉,只望与赛尚阿合兵。谁想罗大冈并力赶来,枪弹如雨一般。黄文金又从东杀至,韦昌辉见向荣左右受敌,复奋力赶来,三路军把向荣困在核心。向荣正自危急,忽然西路上一支军杀入,冲动罗大冈一军直入重围。力挡韦昌辉,救护向荣,却是张敬修。此时向荣心中稍定,张敬修道:“四周围皆是敌军,不宜再战,速退为妙。”
向荣与张敬修会同,带领残败士军,只顾在枪林内奔走,那赛尚阿正在中军指挥,见向荣军队退去,惊惶失措。忽一人撞入,口称奉向提督将令到此,赛尚阿急令传他进来面禀。那人便上前禀道:“向提督以三军大败,若是各军会合一处而逃,必被敌人追赶,且敌军又有援应,望中堂速行打算。”
赛尚阿听了,暗忖此言,甚是有理。便令张敬修退入永福,向荣望灌阳而去,自己却回桂林。计点残败军士,不满三千,欲待进桂林省城去,又羞见满城文武。况且自己奉命,都督广西诸军,是断不能不出去进剿的。听得劳崇光一军正扎灵川,不如移兵那里,待与劳崇光合兵,较有把握,想罢,便先令军士埋锅煮饭,然后起程望灵川进发。正是:败兵如山倒不堪问路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七回 洪秀全定都续汉统 叶赫女入宫应异识
话说赛尚阿带了残兵望灵川进发,起程不到十余里,只见劳崇光早引一支军迎接。见了赛尚阿,即下马在道旁等候。赛尚阿想起他身拥重兵,听得兵败,却自不来接应,心中甚是不悦。奈这会正靠一路兵,怎好发作,只得隐忍说道:“败军之将,何劳兄弟远接。”
劳崇光道:“卑职听得前军有失,奈此处正当冲要,恐杨秀清乘机掩袭,故不敢远离。只得在附近打听,今幸中堂无恙,待重整军威,再图恢复可也。”
赛尚阿听罢,才知劳崇光不发兵的原因,两人遂并马同进城里来。劳崇光一面置酒与赛尚阿解闷,酒至半甜,赛尚阿叹道:“某当初奉命督军,只道小丑跳梁,容易剿灭,今日遇之,方知洪秀全名不虚传也,朝廷自此,成一心腹大患矣。”
劳崇光道:“桂林为全省命脉,彼军势所必取,彼若乘胜攻取桂林,全省休矣,以弟愚见,宁失各地不可失一桂林,望丞相思之。”
赛尚阿道:“劳方伯之言,正合某意。”
遂引军退回桂林,这一来由全州、灵川、平乐、桂平一带,俱已归洪军掌握,把清军的两广交通堵截。洪军便大会诸将,商议进窥湖南。当由钱江进计,先定官制,各有次序,然后统属全军较易指挥。洪秀全道:“先生之言甚是,但愚意更欲颁定国号,使各兄弟得所瞻仰。”
钱江道:“中国原是汉族,就名大汉的便是。”
洪秀全道:“虽是如此,但我们以宗教起义,意欲从这里取个国名,你道如何?”
钱江道:“现在宜号召人心,故宜取一个汉字,若事成之后,与中外交通,欲别作商议。”
秀全从其计,便先取国名大汉,随说道:“今若遽定官名,除了军务,仍未有事可办,不如暂定营中官制便是。”
各人听罢,都无异言。便令钱江定议,一面议留守之人,然后进兵湖南。各人皆以第一天将杨秀清,声望素著,统军驻扎全州要道,一来应付粮草,二来镇定已克的各郡城池,伺隙以窥桂林,甚是相宜。一面议定营中官制,然后点齐人马,统计军兵马步各营,不下十万人,择日出师湘省。都督前部,复汉将军第二天将石达开,虎威将军第三天将萧朝贵,安汉将军第四天将韦昌辉,各路接应。使靖虏将军第五天将黄文金,中军左统领,虎威将军第六天将洪仁发,中军右统领定威将军第七天将洪仁达,第八天将军行司马谭绍洮,第九天将护粮使林彩新,第十天将后路都督李世贤,第十一天将前副将都督罗大冈,第十二天将后副将都督赖汉英,左文学椽周胜坤,右文学椽陈仕章,中营掌旗官吴汝孝,掌令官袭得树各路稽查李昭寿,裨将刘官芳,赖文鸿,吉降贤,杨辅清,张玉良,李文炳,何信义,帐前左护卫第十三天将李开芳,帐前右护卫第十四天将林凤翔,军师设计方略兼大司马钱江,参谋襄理方略,第十五天将李秀成,齐奉千岁洪秀全。择日兴师伐清,又令监造舟师,沿湘江而进。水陆策应,分拨已定,申明法纪,整齐队伍,前部石达开罗大冈,引将校二十员,率马步人马,先行起程直逼南京。一面把檄文布告远近。这时已震动全国,湖南巡抚张亮基知洪秀全大势已成,不易和他敌手,遂飞电京师告急。那咸丰帝办事却有些决断,听得张亮基频频奏报广西乱情,知广东逼近广西,两省原有关系,惟徐广缙统通置之不理,不觉愤怒,就降了一道谕旨,调赛尚阿回京,把劳崇光升任办理广西军务,就把一个叶铭琛升任两广总督。一面令湘抚张亮基,募兵堵御湖南,并饬令省内在藉大绅,侍郎曾国藩兴办团练。那劳崇光虽然升任办理广西军务知洪军势大,料不能胜,总是迟延不进。赛尚阿恨不得早日回京,卸了责任。时洪军节节进攻,大军已破南京。计获洋枪二百余杆,白银六千两,粮食无数,投降军士,三万有余,威声大震。附近州县,皆来宾服,时太平天国三年即清咸丰三年。洪天王即传檄四处,告以光复大义,并安民心。一面加封官爵,以相国军师,靖国王钱江为大司马,以刘状元为秘书总监令,东王杨秀清,翼王石达开,假节铖得专征伐,又徵集贤良,凡为不满清所用,有一才一艺者,皆聘为从事。知才女不可轻弃,遂设立女官,以洪宣娇萧三娘为指挥使,再定制度。因江南连年苦于征役,传旨发帑赈济人民,并减免两年粮税,国内大悦。时外人有旅居上海者,见洪秀全政治,井井有条,甚为叹服。有美国人到南京谒见洪秀全,亦见其政治与西国暗合,乃叹服道:“洪秀全正乃是中国第一人也。”
遂请太平天国遣使入美国,共通和好。洪秀全道:“此事甚合朕意,如贵国官民到此,吾当优礼相待,惟我国旅居贵国者,亦请贵国一视同仁可也。”
美国人听得此语,为之大惊,急唯唯应命。”
洪秀全便遣其弟仁珩为出使美国大臣。并把国书呈递美总统观看,那国书内云:“大汉天国洪秀全天王,敬问大美国民主安好。敝国亡于满人二百年矣,今我国民奋兴尊国独立之义,谋复宗社,幸得人民响应,东南各省,次第戡定,建立太平天国,特放朕弟仁珩出使贵国,此后贵国与敝国,共敦和好,共保侨民,互相兴商,造世界和平之福,朕有厚望焉。”
下书太平天国三年,并盖御印。美民主见了洪秀全的举动深合文明政礼,不胜惊异,亦遣使来报聘。自此两国共通和好,经此一来,声势甚大,差不多与满清平分天下。接着林凤翔又攻天津。却把这位咸丰皇帝弄得不遑暇食,好容易把太平天国声势渐渐平复过来。这个少年天子,本来是蕴藉风流的,只因烽烟未息,宵肝勤劳,连那六宫妃嫔,都无心召幸了。这番河北肃清,江南捷报,连番而至,自然把忧国的思想,悄悄消释。大凡一个人,遇着安逸的时候,最容易生出淫欲的念头,何况咸丰帝身居九五,年方弱冠,哪能抛除肉欲的呢?即位二年,曾册立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这位皇后,幽娴静淑,举止行动,端方得很,咸丰皇帝敬她的心多,爱她的心少。此外妃嫔,虽有好几个人,都不能合他的心的。趁这个机会,清宫里就产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来,直是二百多年罕有的。不是说书的过奖,若论起这个人物来,恐怕唐朝的武则天,还要让她三分。这个是气数所关,英雄造时势,时势亦要造英雄,方能建立一番事业,满清到了这个时势,应该出来一个女英雄,若不然他的铁桶似的江山,怎能够给我们汉人呢。这个女英雄是谁,就是那拉氏贵人,生得芙蓉如面,杨柳为眉,模样儿原是整齐,性情儿更是乖巧,兼且通满汉文字,识经读史,能文,能书,能诗。相传给治帝的母亲,是个色艺无双,恐怕还比不了她呢,看官不要着急,待做书的把那拉氏出身,在下回书中慢慢道来,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间祸福各有前因要知那拉氏入宫如何得宠,且听下文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八回 花满凤城生丽质 歌闻梅阁动江城
且说北京城内,地安门里,有一个破落户的人家。讲起他的家世,原是皇亲贵族,书香门第,姓那拉氏,乃满州正黄旗人,他的祖宗,是叶赫部的子孙。前清太宗的孝庄皇后便是那拉氏的女儿,由他祖上传下一个世袭承恩公的爵位。每年拿些钱粮,养活家口,一直传到第十二代子孙,名唤惠徵。从笔贴式出身,六年工夫,才巴到一个司员。这时他家中已慢慢中落下来啦。惠徵到二十岁,娶了一位夫人,姓佟佳氏,却是大官府人家的小姐佟佳氏性情淑慧,深明三从四德。他的父亲,又是朝中大臣,很有些势力。佟佳氏儿见他的丈夫,非常艰苦,便时时向他的父亲恳求,要提拨他丈夫放个外缺,也好调济调济。他的父亲答应了,慢慢替他设起法来,佟佳氏回到家中,告诉惠徵,惠徵自然是感恩不尽。夫妇二人就寝之后,这夜佟佳氏忽然做了一个美梦,梦见她走到一座城内,四面尽是奇花,芬芳扑鼻,千红万紫,秀色可餐。那城上一只凤凰,飞来飞去,在花丛中迥翔了一阵。天上一轮明月,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忽然之间,那凤凰展开双翅,飞到空中,在月亮四周,迥旋不息。凤凰的五彩长尾,突然一扫,将这一轮明月,扫了下来,正落在佟佳氏的腹上。佟佳氏这一惊,非同小可,直吓得满身香汗,口中犹喘喘地叫道:“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将惠徵也吓醒了,忙问何事,佟佳氏便将梦中的情形,细说一番。惠徵听了也莫明其妙,只说是吉梦罢了。一宿无话,次日早晨佟佳氏的肚子,忽然疼痛起来。原来这时佟佳氏早已身怀六甲,快到临盆。第三天天明时候,便生下一女,因为满洲人看女孩儿。比看男孩重,为的是闺女们长大啦,有皇后的希望,所以满洲人家,十分的敬重闺女惠徵既是满洲人,而且又是从前皇亲贵族,便免不了这种思想。何况佟佳氏因为有异梦的关系,越发把这女孩儿看得同宝贝一般。三朝请客,真是宾客满堂,十分热闹,到了弥月又大宴宾朋,更显得忙碌。偏这女孩儿生下来之后,不到三个月,便是皇太后万寿。佟佳氏入宫朝贺,皇太后见这女孩生儿生得非常美丽,天颜大喜,就赏了一副金锁,又赐她一个乳名,便叫做兰月。佟佳见太后喜爱逾常,格外把这女孩儿看成掌上明珠,万般爱惜。等到兰月长到十岁,佟佳氏的父亲已经将惠徵提拔到刑部郎中,不上四五个月,就外放安徽芜湖海关道。前清的官制,那道员班中,要算海关道最阔啦,惠徵得着这个美缺好似平步青云,心中说不尽的快乐。辞别了丈人,就走马上任,带着家眷,同到芜湖。这时惠徵已有一子二女,子名桂祥,年才五岁,大女儿便是兰月,二女儿名叫蓉贞那兰月比蓉贞,格外出落得娇艳,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聪明伶俐。佟佳氏格外的偏爱,越发替她打扮得出色。在惠徵未放关道之前,家况本来清苦。别人家的女孩儿,都穿绸着缎,戴翠插金。惟有兰月,没有那些妆饰,只穿着一件蓝竹布长衫,戴一朵草花,但是愈这样的淡妆素服,愈显得玉骨冰肌。任你是富家的女儿,谁也比不上兰月的俊俏。因此人皆替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做白玉观音。惠徵闲着没有事的时候,便在家中,教兰月读书写字。惠徵原是宦家子弟,饱读诗书,又学会一手的丹青妙艺,直逼三王。便全拿出了教了兰月。兰月本是一个天性聪明的孩子,用心一学,便能青出于蓝。不到三年,四书五经,百家诸子,都读得烂熟,诗词歌赋,也能下笔成章。便是字画,也很有根底。惠徵大喜,常对同衙门的朋友说,兰月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有状元之分,只可惜她是一个闺女。同衙门的朋友,格外称赞不置。惠徵有些时候,在家中又教兰月,学着吹弹歌唱,什么皮黄昆乱,以及小曲子都被他教会。无论是京调昆曲,南北小调,只要兰月听过一遍,她便能一字不遗,照样的唱起来。这也是她天生的绝顶聪明,又加上一串珠喉,更觉得抑扬宛转,非常动听。起初还不过是清唱,后来惠徵索性拉开了胡琴,吹起了箫笛,同他的女儿,在家中大唱特唱。有些时父女二人,还得扮演些戏,把一个书房,竟变成戏台啦。佟佳氏瞧着这样,未免不像话,也曾劝过几次。怎奈惠徵总是不依,说女孩儿家,原要才艺双全,若单是读书写字,而不能吹弹歌舞,岂不是成了书呆吗?佟佳氏见惠徵脾气固执,也就不往下说啦。到了惠徵做芜湖海关道之后,兰月跟着她父母弟妹进了衙门。惠徵越发疼爱兰月。那芜湖地方,本是一个热闹码头,道台衙门,后花园内,有的是戏台。惠徵每逢公事办完,便带着兰月,到后花园游玩,高起兴来,率性同兰月到戏台上去唱戏。他父女二人,配演起来,或唱三娘教子,惠徵扮老薛保,兰月就扮三娘,或唱武家坡,或唱打渔杀家,终日里在戏台上玩耍。那锣鼓之声,胡琴之声,笙箫管笛之声,悠悠扬扬,随着一阵阵的清风,直吹到花园外。那后花园的戏台,与园外的街道,只有一墙之隔,便有许多游蜂狂浪的男子三五成群,聚在园外,去听他父女二人的雅曲。这时芜湖有一个穷秀才,名叫陈诗真。虽然一贫如洗,但是天生一副风流的性格,他打听得道台的女儿在后花园唱戏。他便每天跑到园外去听,越听越出神,越想越羡慕。一连听了三四个月,风雨无阻,他就一连想了三四个月,渐渐痴魔,竟得了一种疯病。有一天也是合该出事,那陈诗真正赶到后花园墙外,去听雅曲,忽然鬼迷心窍,发起痴来。他想爬上墙去,跳到后花园,可以饱看一回,比隔墙静听,岂不爽快。他想定主意,就到对门一家烧饼铺,借了四张椅子,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想爬上墙去。谁知他把椅子叠好后,正爬上第四张椅上,高高地站着,还想往墙上爬去。谁知墙外听戏的人,一阵呐喊,陈秀才心中一慌,脚下一滑,便身不由主,从椅子上直摔下来,正跌在街心石头上,跌得他脑浆直流,一命呜呼,到枉死城中去了。街上的人,见出了人命案件,一个个吓得东奔西逃,一阵嘈杂的声音,就同千军万马惠徵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忙打发家人,出去探听。那家人奉命去了,等了好一会,忙问情由,那家人便将陈秀才如何跌死的原因,原原本本,细说一遍。惠徵与兰月,都吓得没有主意,后来惠徵就赶快收场,再也不敢唱戏。那些穷秀才们,见陈诗真因为听戏送了性命,死得十分可怜,便寻着惠徵找麻烦。惠徵见众人声势汹汹,知道不好对付,就用好言好语,又托出绍兴师爷出面,与秀才们解决这事,那绍兴师爷,原是熟读大清律例的,晓得这件事闹了出来,与惠徵并无多大的关系那陈诗真本是自己找死,况且叠起四张椅子,要爬过道台衙门的后墙,想闯入后花园去,其意何居?在大清律例,也脱不了一重大罪。至于惠徵在花园唱曲子,无非是公余之暇,偶然消遣,也没有什么处分。他那法律讲得十分透彻,便出面与那些破靴党的穷秀才们大开谈判。根据着大清律例,一层一层地,驳得那些穷秀才无话可说。这一场舌战群儒,竟被绍兴师爷,打了一个胜仗。制服得那些穷秀才们,瞪着一双白眼,回不出半句话来。那绍兴师爷,见他们都失败啦,才对他们说:“道台大人的意思,虽然说法律上不成问题,本可以不管的。但是那陈诗真,未免死得可惨,也动了恻隐之心,打算送他几个钱,作为殓葬费,这是观察的一番美意,你们都应当明白的。”
那些秀才们,见道台有钱可赏,自然格外地千恩万谢,别的话一句也不敢提啦。那绍兴师爷又吩咐秀才们明天来听回话。秀才们都作揖打拱而退。师爷见了惠徵,却说得这交涉如何雄辩,又说那些秀才们,要观察拿出一千两银子的恤金。惠徵不知内情,还着实的夸奖师爷几句,说他真能办事,一千两银子的恤金,在惠徵也算不了一回事,就满口答应,吩咐帐房照发。师爷大喜,告辞出来。第二天便在帐房里支了一千两银子,去召集那些穷秀才,对他们说:“道台大人的意思赏陈诗真的家属三百两银子,这已是天高地厚的恩典,你们别再说话啦。”
那些秀才们原是想弄些油水,大家分润的,听说赏三百两银子,也不算少啦,就众口同声的答应,领了三百两银子,感恩谢德地去了。绍兴师爷,却平空地得了七百两银子,自然是十分快活。谁知那些秀才们拿了三百两银子,只送了五十两到陈诗真家中去,其余的二百五十两,他们就三一三十一,二下五除一的大家分了。至少的每人也分上一两二两,正是俗话说得好,大虫吃小虫,小虫吃死虫,只可怜那陈诗真白送一条性命,反让别人拿着他的死尸去卖钱,你说是不是一件大笑话呢,正是:女子无才方是德男儿好色便亡身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六十九回 枫落秋江官运冷 月笼春水女恨悲
话说惠徵经这场祸水以后,也不敢唱戏了。那兰月更连哼一声也不敢哼了。但是兰月虽是一个女孩儿,却有男子的习气,她常对她父母说:“女孩儿家,一步不出闺门,不知外面的事,将来是要吃大亏的,非得到外面去阅历阅历,才知道市井情形,与闾阎状况。”
佟佳氏原是最爱兰月的,她说什么,就依甚么。那惠徵见兰月有这般的胸襟,又有男儿的志气,也格外欢喜。竟准她到外面去阅历。兰月见她父母已准,便带着一个使女,都改扮男人的装束。兰月身穿一件深蓝色宁绸长袍,黑缎马褂,脚穿一双浅蓝缎鞋,鞋上绣着黑花,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帽子中间,钉了一块碧玺,一粒精圆珍珠,梳了一条小辫,用红丝线梳好。看上去好似人家的贵公子,那使女就扮成长随一般,称兰月为兰少爷。好在满洲人都是天足,更看不出男女,他主仆二人,打扮停当,出了道台衙门。坐着轿子抬到西门外江岸。那地方正是芜湖最热闹的商场,茶坊酒肄,开得层层密密,茶园戏馆,更是人头济济。兰月到底是天生的戏迷,专爱听戏。就拣了一家戏园,带着使女,一同进去听戏那戏园名叫天仙茶园,掌柜的姓白,名开鑫,见来了一位阔公子,就特别奉承。那兰月又有一种古怪的脾气,不欢喜坐在包厢里规规矩矩地听,却爱坐在戏台上出场的门口,瞧着听着,一道听了七八天。白开鑫见他形迹可疑,便各处打听才探听出这阔少爷,是道台大人的小姐女扮男装,前来游玩的。自然格外巴结。兰月天天听戏,那班子里的几个戏子,都和她认识了戏园里的人,既知她是女扮男装,便不称她为少爷,都叫她兰小姐。兰月天天在茶园听戏,还听得不够,每到她父亲母亲或是兄弟妹妹的小生日,便把那戏班子传进衙门来唱戏。兰月在这一年之内,真是享不尽的荣华,说不尽的快乐。她父亲,只因在北京清苦多年如今得了这个优缺,自然弄了不少的钱。一年之中,被御吏奏参了三次。都有他丈人在京城里替他招呼,谁也动他不得。惠徵仗着泰山石敢当的势力,更放开胆子去做。到了第二年,三月初七日,正是花明柳暗之天,百鸟鸣春之日。江南佳丽之地,更觉得繁华。这一天正是惠徵四十大庆的寿辰,便在衙门里做起寿诞。所有京内外的官员,与惠徵相识的,见他炙手可热,谁不趋奉他,都赶着送礼道贺。惠徵便在衙门里大开寿筵。又传班子里的戏子,到衙门唱戏。真是灯红采绿,花开不夜之欢;纸醉金迷,人有无穷之乐。门前车马塞途,堂上高朋满座。那兰月打扮得花朵儿似的,在各处招待宾客。惠徵想起从前在北京是何等的困难,今日在任上,又是何等的荣耀。思前想后,自然乐得心花怒放,喜气冲天。笑得两张嘴也合不起缝来。正在欢娱之际,忽然一个家人,送上一封电报,是已经译好的,呈到惠徵的面前。惠徵一看,不由得脸上变成白纸一般,显出万种惊惶,十分悲痛的样子。蹬一蹬脚,身子向后一仰,连椅子带人,都跌在地上,顿时昏晕过去。吓得一班贺客,个个魂飞天外,摸不出什么根由。有的抢着上前去扶救,有的怕担责任,就乘着众人慌乱之际,一溜烟地跑了,家人们忙到后堂告诉太太小姐。佟佳氏闻报,忙带兰月兄妹三人,出来营救,叫家人取了药汤,将惠徵灌醒,只听得惠徵呱的一声,大哭起来,两眼泪珠,同泉水一般,漱漱地流个不住。那种惊惶悲痛的情形,不知为了何事,忙叫家人来问。那些家人,众口同声地说,大人因为见了北京的电报,忽然晕倒。佟佳氏忙叫家人将电报拿来一看,佟佳氏瞧了一半,忍不住珠泪交流,放声大哭。兰月见她母亲痛哭,忙上前劝慰。桂祥却将那电报夺在手中一瞧,瞧了一遍,大声叫道:“姊姊,大事不好了,咱们的外公,在北京城里病死啦。”
兰月闻言大惊,忙接过电报一看,果然不错,也觉得十分悲痛。顿时一家大小,都哭起来。惠徵在书房内,更是号淘不止,前后堂哭声震天那些贺客们,见了这种现状,也摸不清头脑,只好如鸟兽般,一哄儿都走得干干净净。寿堂之内,闹得寂然无人。戏台上的戏,也不敢再唱了。一夜无话,第二天惠徵便病啦,病了一个月,请医生诊治,将病治好,不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惠徵的晦气星,正照得利害。过了些时,京城里的御吏,见惠徵丈人已死,没有泰山之靠,便一本一本地奏参上去。常言说人在情在,又说是朝里无人莫做官。这时一般王公大臣对于惠徵,都十分冷淡。竟没有一个,替他帮忙。刚巧这一年秋天,芜湖城外,来了一只江御吏的官船,里面装着许多私货,被关上的稽查,查了出来,就将船扣住,不放他去。惠徵本来恨极了那班御吏,就罚了江御吏一千块钱,江御吏忍住了气,回到北京,京里有许多王爷大臣都和江御吏要好,便狠狠地奏参了惠徵一本,一口咬定他敲竹杠。这时惠徵正在失势之际,墙倒众人推,经不住几位王爷,一说坏话,马上就是一道上谕,将惠徵撤任,调省察看。惠徵得了这个处分,只得垂头丧气,带了家眷,回到安徽省城安庆地方去住着。照江御吏的意思,还要毒辣辣地再参一本,想把他押在按察使衙门里,清理关道任上的公款。亏得那安徽巡抚,也是同旗的,还彼此关照儿,惠徵又拿出整万的银子,里外打点一下,才将这极大的风潮平息下去。但是,惠徵这么一来,可受了极大的影响啦,但是做官的人,万经不住投间置散。惠徵闲了一年有余,差不多要坐吃山空。正在难受的时候,幸亏佟佳氏还有主意,劝他在抚台跟前,多献些殷勤,也好谋点差使。这时安徽巡抚鹤山,也是正黄旗人,看惠徵上衙门上得很勤,人也精明,说话也漂亮,常常替鹤山出主意。鹤山倒也渐渐地重看他,鹤山夫人,与佟佳氏也常常见面,叙起家世来,佟佳氏与鹤山夫人,还是一门亲戚,格外地亲热。这一年正是皖北一带,大闹水灾,寿州等处,蛟水大发。佟佳氏便劝惠徵,趁此机会,损出两万银子,办理帐务。又在鹤山做寿的日子,暗地里孝敬了一万寿仪。这一来,并并刮刮,把佟佳氏的金珠首饰,也送在里面。鹤山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替惠徵上了个奏摺,说他精明强干,勇于任事便保举他会办全皖帐抚事务。惠徵渐渐又抖起来啦。满城的官员,谁不与他交结,谁不拍惠大人的马屁。只可恨好事多磨,天违人愿,徵惠的运气,真坏到一百二十分,鹤山的奏摺上去不到十天,上谕尚未下来,忽然鹤山大病,原来鹤山是抽鸦片烟的人,得了痢疾。这病叫烟后痢,是一个死症,没法可治的,三五天的工夫,就把个安徽巡抚,活活地送到枉死城中去了,遗缺交按察使署理,恰巧是惠徵一个对头。上谕下来,把山东布政使颜希陶,升任安徽巡抚。那颜希陶一到任,按察使便把惠徵如何巴结上司,如何不守官箴的话,说了一大遍。颜抚台大怒,就要上本奏参,惠徵得了信息,连忙求藩台讲情,才算免了一场大祸。但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着抚台的面。惠徵仍然是老着面皮,天天上院去,颜巡抚总是置之不理。惠徵这一来,可真发急啦,赶紧预备些钱,走几位红司道的门路,求他们在抚台跟前,多说些成全的好话。本来这时惠徵所有的几个钱,都已孝敬了前任抚台鹤山去了。眼前度日,已经十分为难哪里来的款子,再去运动。惠徵急得在公馆蹬脚痛哭。佟佳氏也没有主意,只好楚囚对泣。忽然兰月从绣房中取出一大包金器,交与她的父亲说:“爸爸,你千万不可哭伤了身体,女儿这里,有点私房,您拿出变换。估量也差不多啦。”
惠徵大喜,收了眼泪,就派人去换,换出三千多金,送给那些红司道。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
果然这三千银子,送去之后等了五六天。那一日早晨,抚台果然传见了。惠徵见了抚台,自然特别恭敬。颜抚台却冷冷淡淡。惠徵只得在最末后一把椅子坐下来。颜抚台先同藩臬二司,说了许多的话,后来又同首道及各候补道问了一番公事,然后再把惠徵身上打量了一回,见惠徵身穿貂褂,那貂皮极其油润,而且光泽异常。颜抚台再把自己穿的貂褂,看了一看,对惠徵嘻嘻笑道:“老兄的财名很大,兄弟在山东久已仰慕得很,就瞧着老兄所穿的衣服,便知手中有钱。凭这一件貂褂,也可以值个一千多块钱。比兄弟穿的翰林貂,真有贫富之别了。在我看,老兄还是回家纳福的好。在这宦海中浮沉,是没有意思的。”
说完又哈哈大笑,就端茶送客。惠徵被颜抚台说了这一番话,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随着各司道退出官厅。上轿回到公馆,把这话对佟佳氏说了,佟佳氏疑惑着颜抚台想他丈夫的钱。惠徵也有些相信,惟有兰月却有见识,说颜抚台的意思,明明是瞧不起爸爸,决不是想爸爸花钱运动,依女儿的意思,不如乘此回京,再谋别事。离开此地,还是一条生路呢。无奈惠徵官瘾正浓,哪肯听她女儿的话。还是想法子凑了两千银子,托人送与颜抚台。以为这钱送去,一定要转运了,谁知抚台收下了两千银子,随时就分送到养老院,育婴堂,乞丐所,寡妇院去,还说是惠道台捐的。这一来可把惠徵气得要死,再也不上院去了。看看惠徵住在安庆地方,一年没有差使,两年没有差使,三年没有差使。他在海关道任上,把手势闹阔了,吃的是好的,穿的是好的,住的是好的。一个道台班子,进出是轿马,这一点场面,又难不下来。况且惠徵又吃上鸦片烟,不但多费钱,那颜抚台又是痛恨吸烟的人,打听得惠徵有这个嗜好,越发不拿他放在眼里,只因他是正黄旗人,不好意思参革。惠徵三年坐守,真弄得坐吃山空,早把些钱用尽。起初还是借款度日,后来索性典质度日,再到后来,更是借无可惜,典无可典,真是吃尽当光,连一口饭也顾不周全了。兰月母子四人,常常挨饿受冻,那兰月本是最爱繁华的人,如何受得这般苦处天天只有掩面啼哭。说要穿也不得穿,说要吃也不得吃,就要出去玩耍,也不得去玩。这也难怪,女孩儿家十五六岁年纪,正是顾影自怜的时候。兰月一年大似一年,却长得一年俊似一年。这样花容月貌的美女,每日蓬头垢面,破衣烂裳,一把水一把泥的操作着,叫她如何不怨。她每到伤心的时候,就躲在厨房灶下,悲悲切发地大哭一场。佟佳氏看着自己如花朵似的女儿,糟蹋到这般田地,又如何不心痛。便常常找着惠徵吵骂,也是无可如何,只得替女孩儿悲伤而已。正是:乐极悲生多变幻时衰运去更凄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回 一门孤寡伴旅魂 片舟万里惊噩梦
话说惠徵看着女儿受苦,何常不心疼,只是穷困逼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到了这时候,外而室人交谪,内而饥寒交迫,又没有钱去买大烟。鸦片烟常常失瘾,再加忧愁悲痛,四面包围逼迫,那身体也就倒了下来。从秋天得病,直到第二年夏天。足足一年,那病势,一天比一天沉重。也没有钱请医生吃药。佟佳氏起初因家里没有钱,便还挨着不去料理他。到后来看看他的病势不好,这才着起忙来。便从箱底里掏出一支从前自己做新娘时候,插戴的包金银花儿来。叫他儿子桂祥去当,桂祥这时已有十五岁了,不知怎的,却生得痴痴癫癫。如今见母亲叫他上当铺去,把他急得红到了脖子,说:“我不会干这个。”
佟佳氏叹了口气,流下眼泪来,说:“孩子怎么好啊。”
说罢又放声大哭。惠徵病在床上,听佟佳氏哭得利害,格外伤心,就叫兰月出去,劝她母亲别哭啦。兰月出来见母亲哭得凄惨,就问明了原因,对她母亲说,她愿意去。把银花儿接在手里,出门自己上当铺里去了。那当铺里的朝奉,见了这美貌的女孩儿,早把魂灵儿吸出腔子去,只是嘻着嘴,张着一对桂圆大的眼睛,从那老花眼镜框子上面,斜着去瞧,眦着牙齿问道“大姑娘,你要当多少钱呢?”
兰月看了这个样子,一肚的气狠狠地说:“你看值多少,就当多少?”
那朝奉说:“十块钱够用了吗?”
兰月听了,不觉好笑,心想这一支银花儿,买他只值得一两块钱,如何拿他当却值十块钱,岂不是奇事。当时她也不说多说少,只点一点头可怜那朝奉因为瞧着兰月美貌,便昏天瞎地,把一朵包金银花看做是真金的,白白赔了十元钱。那兰月接过十元钱来,跑回家去,只听得院子里一阵哭声,震动天地。兰月大惊,忙走进惠徵的病房,只见她母亲和她兄弟桂祥,妹子蓉儿,都围绕着病榻,再看她父亲惠徵,面色大变,喘咳不息,吐出许多血来,吐过之后,又对她母亲说:“我这病眼看是不成的了,我死之后,留下了你们,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惠徵两眼直望上翻,面又转成红色,气喘更急,已经在那里装鬼脸了。佟佳氏更哭得十分利害,兰月瞧她父亲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不到一刻,两眼一翻,双脚一顿,三魂缈缈,七魄悠悠,就向望乡台而去。佟佳氏看见他丈夫死得这样凄惨,这样的萧条,捧着他的脸大哭。就越哭越悲惨。那兰月桂祥蓉儿,也跟着大哭起来,哭得日月无光,风云变色。下午哭起,直到天晚。他母子四人,都不曾住口。左右邻舍听了,也替他们掉许多眼泪。内中有几个古道热肠的人,便过来相劝,将他们劝住了哭。佟佳氏说起他丈夫死后的惨状,大家也替她发愁。可怜惠徵死去,连身上的小衫,都是破烂不全的。邻舍中有一位周伯伯,看他们可怜,便领头儿在前街后街,募化了十几块钱,连当铺里的十元钱,一齐并凑起来,置了几件粗布衣服,但是那棺材依旧是没有着落。又是周伯伯想出法子,带了兰月,去到那一班同寅中告帮。谁知那些同寅,竟送他们一碗闭门羹,连问也不问。只是藩台大人,因为是同旗关系,听说惠徵死后这般的可惨,就慷慨送了三十元。兰月叩头拜谢,同周伯伯回家,买了棺木,将惠徵收殓已毕。周伯伯去了,他母子四人整整地哭了一夜。第二天藩台上院,禀见抚台,公事回完之后,谈起惠徵死后的情形,十分可惨,藩台念起从前同寅的情分,不觉眼圈一红,便要流泪。那颜抚台与惠徵本没有什么仇恨,只因起初听了先入之言,总是惠徵不好。现在死得这般凄凉,真是可怜到极点,便也动了恻隐之心,就对藩台说:“惠道身事萧条,本院听了也觉得可惨,自有帮助,请老兄不必悲伤。”
藩台听了抚台的话,自然替惠徵说了些代谢的话,告别而去。这时佟佳氏一家孤寡,度这可怜的日月,就不尽千悲万痛,惟有以泪洗面。况且手中无钱,度日更为艰难。而且冬天已到,天气十分寒冷,北风吹在身上,又尖又痛。佟佳氏因贫而愁,因愁而哭,因哭而病,就倒在床上。那桂祥和蓉儿两人,原不懂得人事,只有兰月,在一傍侍奉。忽然这天下午,门外有人敲门,兰月抢出去问:“谁呀?”
门外的人答道:“咱们是抚台院上的人,快些开门。”
兰月听是院上的人,不知为了何事,吓得心头乱跳,那门外的人又催着快快开门,要待不开,如何使得,只好硬着头皮,将门开了,见是一个戈什,兰月便请他进去。那戈什进了堂前,就对兰月说:“你是惠故道家中什么人?”
兰月道:“我是惠道台的女儿。”
那戈什说:“原来是惠小姐,失敬了。”
兰月问他到此何事。他说是奉抚台大人的命,送给惠故道奠仪二百元。抚台的意思,劝惠故道的家眷,早些打点回京,不可在此流落。”
说罢便掏出二百元一个包儿,放在桌上。兰月千恩万谢,说了许多好话。那戈什要讨一张谢帖,兰月便叫桂祥去写。可怜那桂祥虽读了几年书,却全不读在肚里。这时要他写谢帖,真是千难万难。写了半天,还写不成一个格局,兰月心中好气,到底还是她聪明。她平日常看在眼里,当下就写了一张谢帖,交与那戈什去了。兰月捧了二百元钱,走到她母亲床前,把抚台送来的话,对她母亲说了。佟佳氏一见银子,白亮亮地堆在床前,不觉发怔,有了银子,病也好了。便和兰月商量打算盘灵柩回京。兰月又将周伯伯请来,托他办理雇船盘柩的事,周伯伯见他们孤儿寡妇,十分可怜就满口答应替他们去干。周伯伯出去,雇好一只大船,由安庆送到清江浦,共大洋一百六十元。又雇了十二个抬棺材的苦力,又要二十四元钱。这二百块大洋,已去了一百八十四元,只剩下十六块洋钱。再要还帐,相差得很远。就单说房租,已欠下一年零三个月,就要还房东一百五十元,其余的米馆、柴行、油坊、酱园、布庄等等,都向他母子要债。五块的,十块的,零零碎碎统算起来,也要二百元的光景。若不还清,一定不放他母子离开安庆。佟佳氏仍是无可奈何,一筹莫展。这也是合该有救,颜抚台送了二百元奠仪,这个消息,不到三天,就传遍了全城。那些文武官员,她有疑惑颜抚台与惠徵是老朋友的,也有知道颜抚台是动了恻隐之心的。从前惠徵初死的时候,兰月同周伯伯向他们告帮,他们虽是不肯,但是现在看抚台竟送了这大宗的款项,他们也不能不送,不要被抚台说他们毫无寅谊之情。况且藩台又送了三十元在前,他们也不能少送。就从臬台起,你三十,他二十的送过去。兰月见送礼的人太多了大有其门如市之概,写谢帖是万来不及,赶快去印。忙了四五天,统共收了七百多元的奠敬。接着又有外县的府道,送了不少,共收足了一千四百余元,佟佳氏便替惠徵开了一天吊,文武官员前来祭奠的也不少。总算惠徵死后,又出了一次风头。到了第三天,佟佳氏把行李都已收拾停当,便带着兰月桂祥蓉儿三人,上了船,周伯伯也送到船上,洒泪而别,直在岸上等着开了船,看不见船影,方才回去。这里佟佳氏们所坐的船,从安庆开起,早行夜宿,走了许多日。一船孤寡,看在佟佳氏的眼里,好不伤心。她想起丈夫在日,带着他们在芜湖上任的时候,那些文武官员,在码头上迎接,是何等的威风。如今狼狈而回,伴着灵柩回去,又是何等的凄惨。想来想去,总是流泪,幸亏兰月,是天生纯孝,一路上拣些小说,讲与佟佳氏听,以破愁闷。光阴迅速,不觉已到了采石矶。这一天正是北风怒号,江流滚滚,那水面上的波涛,好比千军万马,赶杀过来一样,耳边听得呜呜的响,和鼎沸的水声。这时正在夜深,兰月母子四人,甜觉方浓。兰月忽然得了一梦,梦见一个古装的女子环佩钉铛地,走进船舱,对兰月说:“你们快醒,大祸临头,逃命要紧。”
只说三句话,就不见了,兰月猛然惊醒,吓得一身冷汗。再听窗外的波涛,万分险恶,兰月忽然觉悟,莫非今晚有翻江覆舟之灾?这个危险,真非同小可。赶紧她把母亲唤醒,又将桂祥蓉儿推起来,兰月将梦中的话,对佟佳氏说了,佟佳氏慌得没有主意,桂祥蓉儿吓得直哭。兰月倒十分镇静,走出舱外,叫船主进来,这时船主正因风涛汹涌,指挥着船上的人拿稳了舵,还想渐渐地前进。兰月对船主说:“船老板,这样大的风浪,咱们的船,万不可走了,最好拣个地方,先停下来避风,免得出什么凶险。”
船主也很赞成,对兰月说:“小姐,我也是这样的打算,只是此地无岸可靠,就是沙滩,前面便是采石矶,就可以停船了。”
兰月催他赶快地开。船主答应一声,走出舱外,说了奇巧,忽然一阵狂风,把那船吸得箭也似地,走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已到采石矶。只见前面一座乌黑沉沉的东西,就是采石矶的山顶,船主忙将船靠了岸,兰月忙招呼着佟佳氏桂祥蓉儿三人,都上了岸。这时风声更大,那船在岸边上,左摇右荡,同摇篮一般。兰月见情形不妙,忙叫船户抬惠徵的灵柩。那些船户,起初不肯抬,兰月一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对他们说:“抬灵柩的船户,每人赏大洋二元。”
那些船户,听说有赏,人人高兴,就抢进船舱,七手八脚的将惠徵的棺材抬到岸上。棺材上了岸,忽然从江面上卷起一重飓风,将那船震荡起来,船绛也断了,桅杆也折了。那船被风一卷,从岸边卷到江心,只听哗啦哗啦几声,那船便破碎得四分五裂。船主船户在岸上见了,不觉伤心大哭。佟佳氏兰月四人,也嚎淘哭起来,这一片哭声顺着狂风,直吹过去。恰巧此地有一个救生局,是地方绅士设立的,为的是江中风浪险恶,往往有翻船的事,所以设立这个局子,专救沉舟落水的难民。那时局中正有两位官员,在局中守夜,闲着无事,就下一盘象棋。正下得兴高采烈,忽听一阵哭声,顺风吹到,惨不忍闻,他们知道,一定是江中的船,出了危险,他们原是慈善的人,听了这阵哭声,赶快放下象棋,拿了两个玻璃灯笼出了局子,顺着江岸走来。原来岸边都有他们的救生船。他二人跑到救生船上,喊醒了船户。那救生船是极大的船只,所以不怕风浪。船户被他们喊醒,跑出舱来,问局员为了何事,他二人对船户说:“你不听这哭声是从那里来的吗?”
船户听了沉吟一刻,说这哭声是从江岸上来的,我们且先到岸上去瞧瞧,船户说罢,提了一个灯笼,与二位官员,又走到岸上。这时北风吹得更利害,那两位官员,冷得浑身发抖,跟着船户,顺江岸巡查。走不多远,见前面乌黑的一堆,好像有人,船户便抢步上前,兰月见了灯光,就高声喊道:“快救命啊,快救命啊,那船主听得救命之声忙赶到跟前,见佟佳氏母子四人和七八个船户,坐在沙滩上,就问他们失事的情由随后两位局员也赶到了,兰月便哭哭啼啼,将遇险的事,细说一遍,正是:万里惊涛魂不定一舟遭险灵谁安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一回 送奠仪张冠李 戴选秀女别母离家
话说两位局员听了兰月的话,很为悲痛,就叫船户并他母子四人,在局中暂时休息。佟佳氏见局员都是慈善的人,也不怀疑,就带着兰月、楼祥,容儿三人,走到局中,在局员室中坐下。那跟来的船户,忙预备茶水。佟佳氏母子四人,洗过脸,喝完茶,便向二位局员感谢一番。局员退出房外,佟佳氏一想身边藏得银子,不知尚有多少,就打开一瞧,幸而尚有二百多块,心中倒也安慰。母子们便在室中闲谈,无非是商量另行雇船的事,直谈到东方发白。天色已亮,风也息了。局员进来,又招呼一番。佟佳氏便拜托局员替他们雇船,局员说:“此地没有船雇,非到南京才有船可雇呢,太太们要动身,可用咱们局里的救生船,送到南京,再雇船吧。”
佟佳氏更是感激涕零地拜谢。局员就出去招呼船户备船。佟佳氏又托局中人到沙滩上将船的船主叫来,赏了他五十元,算是赔偿损失,船主也无话可说。不多一会,局员回来,说:“救生船已预备好,太太们可就动身吗?”
佟佳氏说:“好咱们就走吧。”
局员便吩咐船户同那破船上的船户,到沙滩上先将棺材抬上救生船,那里佟佳氏母子四人,趴在地下,对局员们磕了头道谢,局员们知她是道台太太,也不敢小看她连忙回礼,佟佳氏又取出三十元送给局员,两位局员,竟不肯收。兰月见他们情意可感,便问他二人的名姓,一个名叫吴道元,一个名叫张得义。兰月深深记下,他母子四人便上船去了。局员送他们上了船,直等到开了船才去,那救生船走得很快,不到三天,已到了南京。船户又替她雇了船,到清江浦,言明大洋五十六元,佟佳氏母子四人,看着棺材抬上船,他们才上船,赏了救生船户三十元,就开船而去。一路上并无耽搁。从镇江进了爪州口,直到清江而来。这一天到了淮城,船户将船靠在城门旁边,船停好了,船主上岸去喝酒游玩。佟佳氏母子四人,坐在舱里,兰月将船窗打开,看看风景,见岸上下来了一个人,直跑到船上,高声问道:“船上有人吗?”
一脚就踏进船舱。兰月心中吓了一跳,忙问他找谁,那人说:“我是提督衙门总文案吴大人差来的送来奠敬二百元,你们是梅道台的船吗?”
兰月说:“我们正是梅道台的船。”
原来淮城人说话,梅惠二字的声音,大致相同,那人大喜,说我找了四三个船上,竟找不着,原来却在此地,这里二百块钱,你们收下,给我一张回条吧。兰月心中,好不欢喜,便写了一张谢帖,交与那人去了。佟佳氏这时,正愁着没有钱,忽然又有人送了二百元,岂不快乐。她以为是绝路逢生,正合着古人的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兰月见母亲欢喜,也十分愉快。刚巧船主从岸上回来,买了些酒菜,送给太太们吃,佟佳氏不忍先用,就在惠徵灵前,先供祭一番。佟佳氏正在行礼,忽然船头上有人喊道:“提督衙门的吴大人驾到。”
佟佳氏吃了一惊,连忙爬起来,兰月抢出舱外,向船头上一瞧,见有两个跟随家人,同着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官儿,紫脸膛,方面大耳,虎背熊腰,颇有英雄气概。兰月便上前行礼,口呼:“大人到此何事?”
那官儿便说:“我叫吴棠,在提督衙门任总文案,刚才差人送了二百元的奠敬,是送给梅光旭梅大人的,不想家人送错了,送到你们船上,不知你们船上的主人是谁?特来一问。”
兰月一惊,更觉讶异,忙回答道:“刚才确是有人,送了二百元来,他说是送给惠道台的,那惠道台,便是先严,曾任芜湖海关道,讳叫惠徵,现在故去了,家母与我等盘柩,回北京去。竟想不到大人的钱,是送错了好在钱尚未动,不妨请大人收回。”
那官员见兰月口齿伶俐,很为欢喜,又听得是惠徵的女儿,他与惠徵原是朋友,也曾见过几面,自然不便说什么,就对兰月说,“既是惠大哥的灵柩在此,咱们原是熟人,不妨祭奠,不知你意如何。”
兰月就对佟佳氏说了,佟佳氏说不敢当,那官员硬要祭奠,兰月无法,只好请他进舱。那官员进舱之后,就对着灵前,躬身下拜。拜毕,又见了佟佳氏,佟佳氏就请他坐下谈起惠徵死得可惨的情形,那官员也欷虚不止。兰月拣出二百元,送到那官员面前,请他收回,那官员反涨红了脸,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是不知惠大哥的灵柩经过此地,所以不曾预备,现在既已知道,岂有不送尊敬之礼,惠大嫂子,请收下吧。”
佟佳氏再三不肯那官员反不高兴起来,说:“惠大哥与我也是至好,大嫂何必这般的固执。”
佟佳氏无可奈何,只得收下。兰月又站起,请问吴伯伯的台甫。那官员便开了“吴棠子荫卿”五个字,写在礼簿上,写完之后,另外又摸出一百元,交与兰月,对佟佳氏说:“大嫂遭了这样的变故沿途又受偌大的危险,说起来真可怜,现在兄弟另送大嫂一百元的路费,请不必客气,就收下吧。”
佟佳氏也不便推辞,只好千恩万谢的收下。那官员坐了一刻,就告辞上岸去了原来那吴棠是两榜出身,由翰林外放知府,由知府过了道班,现在江北提督衙门,充总文案,为人甚是慷慨好义。他与徵惠在安庆省城,原也见过一两次面,知道惠徵的历史如今家人把奠仪送错,他念起旧日的交情,又瞧着惠徵身后萧条的惨状,他不觉大动恻隐之心,就连二百元也不要了,并且,加送一百元的路费。这也是前清时代,尚有古道热肠的君子,如今这个年头,是四万万中,也寻不出一个的了。闲话少说,且说吴棠下船之后,佟佳氏心中更为快乐,一宿无话。第二天又由淮城开船,一路上顺风顺水,不到两天,已到了清江浦。换了骡车,起早动身,一路上孤孤清清昏昏沉沉,不觉已到了天津。从天津过紫竹林,到了北京,不过一天多的路程,转眼已到地安门家里。她家原是世袭承恩公,赐有一座房子,佟佳氏带着子女,到老宅子住下。这光景不比从前丈夫在日,门庭冷落,帘幕箫条,说不尽的凄凉苦味。那兰月原有旧日作伴的邻舍姊妹,多年不见,彼此都长成了,又见兰月出落得婀娜风流,大家都喜爱她。今天李家明天张家,终日姊姊妹妹,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寂寞。她们见她光景为难,姊妹们有赠花粉的,有赠衣饰的,还有暗地里赠她母亲银钱的,佟佳氏靠着替邻舍帮忙,勉强度日。看看到了春天,正是桃红柳绿,美景良辰,北京的地方,终年寒冷,到了暮春三月,天气晴和,便有许多红男绿女,出来逛庙游春,十分热闹。便是女儿在家里,也常有女伴来约她去游玩,什么琉璃厂啦,花儿市啦,土地庙啦,隆福寺啦,她们都曾去过。后来那些女伴,忽然有许多日子,不到兰月的家中来了,兰月想念她们,格外的利害,便也忍不住亲自上门去看望,谁知一打听,吓得她急急跑回家中,躲在家里,再也不敢出门去了。佟佳氏见了诧异,忙问她时,才知道今年宫中挑选秀女,宫里出来的太监,同虎狼似的,满街的挨户搜查,见八旗人家,有年轻貌美的女子,便不问情由,硬拉进宫去。因此京城里的八旗人家,都把女孩子藏起来。不许她们出去游玩,已经有婆家的,便急急催着婆家快娶,便是没有婆家的,也赶快去说婆家。正是闹得满城风雨,暗暗惊慌,兰月认识的这几家姊妹,差不多都是八旗人家的女孩子,因此她们都深藏起来了,当下佟佳氏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却很乐意,她想着她丈夫惠徵死了之后,家中这般困苦,若将女儿选进宫去,当一名秀女,也免得她在家中挨冻受饿,说不定得了皇帝的宠幸,封贵人,封妃子,都在意中。当下就劝兰月去候选,兰月心中虽明白佟佳氏的用意,但是她想着一入深宫,便同石沉海底,将来的荣华富贵,未必可期。而目前的冷落凄清,已难忍受,便有些不甚愿意。佟佳氏见她不乐,也不说啦。谁知她母亲虽不曾送她进宫,她自己却好似把自己送进去了。前几天兰月倘不出门去,便也万事全休。只因她那天出门去探望同伴的姊妹,她那一副俊俏的脸子,苗条的身段,早已落在别人眼内。这时有一个太监,正从地安门经过,迎面瞧着兰月,不觉把他看怔啦,心想天下竟有这般的美人儿,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再瞧她穿着旧蓝竹布长衫,垂着一根大辫子,额上鬓发齐眉,脚上光跌六寸这分明是八旗人家的女孩儿了。他看了忙回宫去,报与崔总管知道。那崔总管便是宫内最有权力的太监头儿,这几天正为着挑不出美貌女子,十分发急。听那太监一说,就急忙跑到地安门去调查,在兰月住宅左右人家,打听明白,知道是世袭恩公府中的女儿,又知道她父亲曾做过芜湖海关道,兰月很够得上选秀女的资格。原来清宫的规矩,点选秀女,有一定的品级,须得那女孩儿的父亲,官做到四品以上,方为合格,如今兰月的父亲,是从二品衔,恰恰可以当选。秀女的年纪,也有一定的限制,是要年在十四岁到二十岁的,如今兰月年正十九,恰正妙龄,更为合巧啦。那崔总管调查明白,便去报明内务府,内务府此番奉了孝贞皇后的密旨,务要挑选几个绝色的女儿,都十分起劲,和那班太监们,打成一气。在外面似虎如狼地搜寻着。如今听崔总管来报告,立刻派了干员,会同崔总管及一班太监们,跑到兰月家中,兰月正藏在家中,不敢出门,躲了几天,见没有什么动静,便也到庭心里来走走。他们不比从前了,一切洗衣煮饭的事,都得自己动手。这一天,兰月正在庭心里洗衣服,那太监们如虎狼似地闯进门来,瞧见兰月,便指着说:“得啦,找着啦,正是这一个美人儿,她不是一个极好的秀女吗?”
慌得兰月忙丢下衣服,逃到屋子里去,佟佳氏见了,忙出来招呼,问你们干什么来了,崔总管上前,笑嘻嘻地道:“太太,您还装糊涂吗?”
这些天不是宫里选秀女,咱们连日东跑西跑,也找不出一个好的,如今访出您府里藏着一个美貌的小妞儿,怎么不报名上去呢?您家姑娘,叫什么名儿,快报出来。咱们替你送进宫去,包你万岁爷见了,立刻就升做贵妃,那时多么荣耀,你老太太感谢我们也来不及呢!”
一派花言巧语,说得佟佳氏动了心,她想我家里如今苦到这般,这桂祥又是一个傻小子,将来决不会有出息的。只望着这两个女孩儿了,如今宫里挑选秀女,是极难遇着的好机会,决不可错过,兰月既不肯去,何不将蓉儿送进去呢。想罢,就进去把蓉儿拉出来,说道:“我把这孩子报进去吧。”
正是:若非群玉山头儿那得君皇月下逢欲知后事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二回 佳人有意点缀桐荫 天子多情名题四春
话说那崔总管瞧了蓉儿,只是摇头,就不是这个,是那一个,这个不成。崔总管正说着话,那内务府人员,便劝着佟佳氏道:“你把女儿送进宫去,原图的是万岁爷宠幸,光耀门户的,非得那个女孩儿才成呢,那孩儿长得又俊俏,比这女孩儿出色得多,倘然把这女孩儿进去,莫说得不到万岁爷的宠幸,反白白把一个女孩儿断送在宫里。这又何苦来呢?我看非方才进去的那位大姑娘不成喽。”
佟佳氏听了他的话,不住地点头,便说:“你们既说我的大女儿好,且容我三天的限期,我那大女儿有些左性,须得我去慢慢地把她劝说下来你们三天以后,再来听信吧。”
那崔总管说可以可以,就带领一班太监和内务府的人走出去了。佟佳氏到她女儿房里,横说竖说,着实地劝了一回,总说:“我家衰败到这个样子,你想想,你父亲死的时候,是何等惨状,你弟弟又是一个傻子,不争气的,我也不指望他,如今净靠你一个人,好孩子,你瞧着娘的面子,去吧,仗着你的聪明美貌,得了万岁爷的欢心,还怕不得意吗?只求你得意之后,别忘了你孤苦的娘就得啦。”
佟佳氏说到这里,忍不住眼泪鼻涕洒落下来。兰月也哭,这一场哭,好比惠徵死去的时候一般,真把兰月的心肠也哭软了。便答应她母亲,拚着断送了终身,进宫去当秀女。佟佳氏见兰月答应了,乐得她捧着兰月的脸,只是喊心肝宝贝的。桂祥见了,一旁嘿嘿地发笑。光阴迅速,三天的限期已满。那崔总管清晨便来听信了,一班太监捧着一个包袱,一个盒子,走进兰月的家中来,佟佳氏见这个情形,知道不答应也不成啦。就出来招待他们,又将她大女儿答应进宫的话,对崔总管说了。崔总管请佟佳氏唤兰月出来,见过了礼,崔总管笑嘻嘻的说,“新贵人,恭喜您啦。”
兰月直羞得粉脸低垂,说不出话来。崔总管又叫太监,将包袱打开,里面尽是绸缎绣花的鲜艳衣服,替兰月换上,又梳洗一遍。太监打开盒子,取出许多的金珠首饰,替兰月戴上,兰月在镜中一瞧,自己的芳容,简直是杨贵妃再世,美丽无匹了。兰月打扮齐全,崔总管就催着她上车,佟佳氏和桂祥蓉儿,都送到门外,瞧着兰月上车去了,母女三人,掩面而哭。看车子去远,方才回去。这里兰月在车中,也说不尽万种凄凉,一路上嘤嘤涕泣,暂且不表。且说这一番宫里挑选秀女,本不是咸丰皇帝的意思,却是孝贞皇后的密旨,只因咸丰皇帝终日在圆明园中,选了一班汉人家的女子,整天的厮混,不但废了朝政,而且有伤龙体。孝贞皇后,是一个贤淑的人,她又是六宫之主。见皇帝这般的情形,不能轻易去管,况且皇帝登位以来,虽有三宫六院,也不曾生得一个皇子,将来大位无人继承,岂不是一件大事。后来想出一个计策,不如下道密旨,着内务府挑选秀女,也许选出几个貌美的女孩儿进来,得了皇帝的宠幸,生下一个皇子,也可延了国家的血脉。孝贞皇后主意打定,等候咸丰皇帝回宫的时候,便切实奏明,那咸丰皇帝,与孝贞皇后,感情本甚淡泊,但是他很敬重皇后的,皇后说的话,他表面上总不驳回。孝贞皇后,见皇帝准奏。就下一道密旨交内务府去办。居然挑了六十四个秀女送进宫来。咸丰皇帝,这时的心正在汉女的身上,这班旗下女孩儿,却不中意。只因皇后的好意不便拒绝。便马马虎虎地选了四个,这时兰月便选在第一,说也奇怪,咸丰皇帝选秀女的时候,见了别的秀女,都是皱着眉头,只见了兰月,却天颜有喜,笑了一笑,就选在第一这四个秀女选定,其余不中选的,都各送回家。崔总管便将中选的四人,都送到桐荫深处,咸丰帝选过了秀女,又依旧回到圆明园,找着那些汉女去作乐去了,暂且不提。且说兰月入宫之后,住在桐荫深处,这地方十分幽静,只住两个秀女,一个是兰月,一个名燕儿,她二人都是同时选来的,这燕儿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在家里穿得好,吃得好,弟兄姊妹又多,十分热闹,如今送她到宫里来,冷冷清清地住着,心中想念父母,因此朝夕啼哭。倒是兰月进得园中,十分快活,可怜她在家内,苦的日子太久了。如今进了皇宫,好穿好吃,又有宫女侍奉,她又生成小孩子脾气,爱游玩的,偌大的一座园林,天天吃喝玩笑,嘻嘻哈哈,东走走,西逛逛,早乐得她把在家中的忧愁,消除净尽。连母亲弟妹,也渐渐忘记了。她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她见这桐荫深处,十分幽雅,满院子的奇花异草,又罩着梧桐叶儿,照得屋子里四壁翠绿,同住在翡翠宫似的。她便拿了许多字画,没日没夜地学起画画来,本来她的画画,已由她父亲惠徵指教过一番,很有些根底,加之她天性聪明,不到几天,居然写得一手的好赵体草字,又画得一手的北宋派硬绿山水,与恽南田的花卉兰竹。她便在窗绢上题诗写画,上面题着兰月跪献的字样,把屋子里的窗绢,一齐换过,又在院子里种下四季兰花。凡是到她院子里去的,一踏进门,便就觉得清香扑鼻。兰月又指挥着宫女,天天打扫庭院廊房,她看待宫女,和自己姊妹一般,十分亲热。因此那些宫女,都听她差遣。便是燕儿见她如此高兴,也暂时把愁怀丢开,帮着她布置房间,打扫一切。看看这桐荫深处,收拾得同乡环仙境一样,真是红尘飞不到,天上小瑶台。你说兰月真是没有用意,只图玩耍的吗?其实不然,原来她如此辛苦,收拾房屋却有深意。她知道咸丰皇帝这时正在圆明园中,寻欢取乐,是不会到桐荫深处来的。但是桐荫深处这个地方,却是一个避暑的好所在。天气热了,咸丰皇帝一定要到这里来避暑。那时咸丰皇帝见了这地方清洁,与昔日大不相同,不由他不留连忘返,再瞧到窗绢上的字画,一定更要注意到自己身上来。她存了这番心意,就下苦功夫做。又怕太监们不随时照应她,她就将每月内务府发的月规银子,慢慢积蓄下来,赏给那些太监们。太监们得了赏银,都十发感谢,有什么事,就抢先到兰月这里来报告。兰月虽住在桐荫深处,对于宫内的事,无论大小,她满都知道。咸丰皇帝的情形,也全调查明白。她的权术,在这时已大有可观的了。且说那咸丰皇帝,真是个风流天子,他尤其欢喜汉人的女子,这时他正弄了四个美人这四个美人,咸丰皇帝,特赐她们四个名子,一个名叫杏花春,一个名叫陀罗春,一个名叫海棠春,一个名叫牡丹春。这四春都在圆明园中住着,却分为四处。杏花春住在杏花仙馆,陀罗春住在月罗阁,海棠春住在棠阴山房,牡丹春住在天香院。讲起这四春的历史,也各不相同,那杏花春最生得娇小玲珑,皮肤尤其洁白,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幼时父母双亡,她叔父贪财好利,将她卖与石侍郎家中做侍婢。石侍郎的夫人,非常妒嫉,见杏花春长得异常美丽,怕她丈夫起了邪心,就防范得很严密。那石侍郎本是色中饿鬼,见杏花春生得雪白的皮肤,又是苹果似的两朵粉腮儿,一双水盈盈的眼珠,一张樱桃小口,嘴里两个酒涡儿,对人溜一溜眼,笑一笑,真把人的魂灵可以勾去。古人说一笑倾城再笑倾国杏花春这一笑,可真有倾城倾国的本领,石侍郎见了,如何不爱,就背地里动手动脚,调戏起来。那杏花春见石侍郎生得一副黑漆的面孔,同煤炭铺的掌柜一样,当然心中不愿,就暗中告诉石太太。石太太大发雌威,寻着石侍郎大闹了一天一夜,石侍郎做贼心虚,不敢辩白,只得磕头下跪。石太太心想这丫头放在家中,总有点鱼腥肉臭,难免不被猫儿老鼠偷上手,不如送到朋友家中,暂时安顿。再替她找个婆家,了此一重公案。就将杏花春送到贵公爵的府中,公爵福晋与石太太原是最要好的,就将杏花春接到他家中,贵公爵见了,也赞美杏花春的艳色。这时崔总管正奉了咸丰皇帝的密旨,在外面物色江南美人。那贵公爵与崔总管原是通声气的,见杏花春这般秀色可餐的尤物,就告诉了崔总管,崔总管便到公爵家中一看,果然不错,愿拿出一万两银子,将杏花春买进宫去。贵公爵的福晋与石太太商量,石太太满口答应,也不去问石侍郎,就将杏花春卖了。石侍郎得了消息,赶快办了一桌酒席,同石太太说明,将杏花春接回家中,请杏花春上坐,石侍郎衣冠齐整,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求她见了万岁爷,替他多说些好话,杏花春也答应了。次日崔总管亲身将杏花春接进宫去当天就被咸丰皇帝召幸,非常得宠,这是杏花春小小的一段历史。说书人交代明白。再说那海棠春,又山西大同府的人,自幼儿就学唱戏,在山西很出名的。后来又到天津唱过,由天津又到北京,在前门外一家小戏馆中演唱,她演的是花衫,面貌又标致,嗓子也清亮,那班王孙公子,被她都迷住了。天天替她捧场,在她身上,着实花了整千整万的银子,海棠春并不看在眼内。那时正在大考之年,有一个苏洲穷举人,名叫金宫蟾,也进京赶考,每天闲着无事,就去看戏,也被海棠春迷住了。天天到戏园子里去听戏,坐在台口,仰着脖子,高声叫好,同现在北京城中的捧角家一样,做得丑态百出,海棠春看见痴头痴脑的,傻得可怜,也不觉暗中好笑。又看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秀目清,一副小白脸十分俊俏,未免一颗芳心,把持不住。两人便眉来目去,大吊其膀。那金宫蟾如入迷魂阵,风雨无阻,每日必来,海棠春更加感激。有一天,正是大雨倾盆,园子里听戏的客人,满池子也不到十几位。那金宫蟾却早早就来了,坐在台口,等海棠春出来,又大喊了一回好。海棠春更动了怜惜之意,唱完了戏,卸了装,就悄悄地走下池子来,在金宫蟾身边坐下,那金宫蟾一年以来,一片诚心,如今竟得美人移尊就教的好结果,真是梦想不到。但是他到底是一个书呆子,在大庭广众之中,见了这美人,反觉害羞起来,一时竟找不出话来,与海棠春谈话。海棠春也只对他含笑不言,坐了一会,便轻轻拍他一下,就着他耳里,告诉他家住在鲜鱼口内豆腐巷,约他今晚就来,金宫蟾点点头海棠春又嫣然一笑转身去了。正是:顾盼一笑深意在缘结三生泪眼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七十三回 情场失恋果然演碧 血空斗参禅岂易逃红尘
话说金宫蟾不等散戏,就找到豆腐巷,海棠春家中去。海棠春家中的人,见来了一个穷书呆子,满身酸气逼人,真瞧不起他。海棠春反替他扯谎,说他是六王爷府中的师傅,很有势力的,你们倘然怠慢他,他能叫我家不能在京城里混。海棠春家中的人,听了这话,都害怕啦,海棠春便拉了金宫蟾,到她香闺中,密密切切地谈了一回心,又摆上酒菜,请金宫蟾喝酒,金宫蟾这时真同到了仙境似的,快活得了不得。酒饭用完,他二人便同入罗帏说不尽的恩爱。第二天清早,海棠春起床,反替金宫蟾拿了一千银子,赏与那班下人。那班下人,自然欢喜,也再没有话可说了。从此二人双宿双飞,俨同夫妇。海棠春却骗那些冤大头的钱,倒贴金宫蟾,后来海棠春因金宫蟾尚未娶妻,便立意要嫁他。金宫蟾大喜,海棠春又拿了二千银子,叫他去租房赁屋,置买木器。不到五六天,房子也租好了,木器也买全了,只等海棠春择吉成亲,便成白头夫妇。不料那一夜金宫蟾赶到豆腐巷海棠春家中来,只见门庭冷落,一个人也没有了。金宫蟾大惊,忙向邻舍探听,才知海棠春已被崔总管花了二万两银子,买进宫去了。宫蟾听了又急又气,顿时魂飞天外,以似油煎,想想生不如死,就吊死在前门外大栅栏门框胡同的口外。那海棠春进宫之后,极得皇帝的恩宠。但是也因想宫蟾想得利害,不多几时,一病不起,也就抑郁而死,这是后话。且说那牡丹春的面貌生得最是浓艳,她是苏州山塘上小户人家的女儿,她家门口,是来往虎邱山的大道,凡是富商贵客,每天马车,都由她门前经过。那牡丹春闲着无事,又爱站在门口,这时有一个姓郭的,原是扬州的富商,十分有钱,见了牡丹春,便十分思慕立刻派人到牡丹春家中。与牡丹春的母亲说了,愿出三千银子买回去,做第三房姨太太。牡丹春的母亲,贪这三千块钱,竟答应了。牡丹春却不愿意,说姓郭的要娶她,原不要紧,但是要照明媒正娶,定了吉日,拜了天地,方可成亲。姓郭的正想牡丹春,想得利害,自然无不依从,拣定了八月十五日,正是中秋佳节,他二人可以团圆。谁知道到了七月二十二日,洪秀全的人马,杀到苏州,那姓郭的就趁此把牡丹春母女二人,带着逃到北京去了。一路之上,牡丹春避着姓郭的,不肯和他同房,直到北京城里,崔总管正在那里打听江南来的人家,可有美貌妇女,后来听说姓郭的家里,有一个美人,崔总管和姓郭的去商量,愿意出六千两银子,把牡丹春买进宫去,又答应给姓郭的五品京堂功名。那牡丹春听说进宫去,她十分不愿意。无奈这姓郭的因图贪功名,把牡丹春哄进宫里去。只见里面池馆清幽,水木明瑟,曲曲折折,到了一座大院子里,有两个旗装妇女,出来搀扶她进去。见了皇帝,皇帝却十分宠爱她。牡丹春到了这时,也就无可奈何了。咸丰皇帝得了杏花春、海棠春、牡丹春三人之后,尚以为不足,立意想再找一个美人凑成四春。有一天,咸丰皇帝,乔扮作客商的模样,出了皇宫,直奔顺治门而来。走到城濠旁边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河沿上洗衣服。咸丰皇帝,见她穿了一身素服,非常洁净,再瞧她生得十分美貌,不觉龙心大动,走到她背后,咳嗽一声,那女子吓得倒退几步,就飞跑回去,走进一个黑漆小门,将门闭好。皇帝在门外立了一会,不见她出来,即无精打采地回皇宫去了。告诉崔总管,吩咐他明天多带几个侍卫,到那女子家中去打听消息。那崔总管领了圣旨,第二天果然出顺治门,到河沿下去探访,访得这家姓李,乃江苏扬州人,那女子的父亲,是已故的刑部主事,去世之后,只有她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崔总管听说是女流之辈,总是容易到手的,就先到骡马市大街,恒利金店,取了四千两银票跑到李家,打门进去,那李寡妇开门,问他们是干什么来的,崔总管笑道:“太太,您大喜啦,万岁爷瞧见您家的闺女,打算选进宫去,做一名贵妃呢,您想您的闺女,做了贵妃之后,您岂不是富贵荣华,享不了的吗。”
那寡妇听了,勃然大怒,对崔总管说:“我的女儿,已说定婆家啦,不多日子,就要办喜事,你所说的话,干脆一句话,办不到。况且我们是诗书人家,不干这事,慢说我女儿已有婆家,就是没有,也不能送她葬在深宫里去,谁没见过银子,谁没享过富贵,你快些出去,别拿那些话来说,就是皇帝,也得讲理呢,怎么好逼人家女儿,去干那下贱的去,快出去吧,若是不然,我倒到提督衙门,去喊冤啦。”
崔总管听她这一番话,不觉怒气冲天大声喝道:“你一个妇女,也敢抗万岁爷的圣旨吗?我如今且去,在这十点钟以内,包管你家破人亡。”
李寡妇听了,正要说话,还是她女儿出来,把她拉进屋子。崔总管一赌气就走啦。李寡妇还大骂不息,她女儿对母亲说道:“孩儿听说当今皇上,乃是色中饿鬼,那班强盗虽然暂时去了,决不死心,一定还要再来麻烦的,孩儿若不避开,便要遭他们的毒手,不如暂时藏在姨母家中,以免祸患。”
李寡妇听女儿之言甚是有理,便赶紧将她送到姨母家里暂时躲闭起来。到了黄昏时候,那崔总管果然又来了,带着十几名校尉,汹汹涌涌闯进李家。李寡妇见他们同天上的煞神一般,异常凶恶,便大声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这般人,打入民家,要干什么事?”
崔总管说:“老太太,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吗?只因万岁爷见你女儿,长得十分美貌,要选进去,做一名宫女,咱家先来与你商议,你却不允;咱家进宫回奏,万岁大怒,赐咱家十名校尉,前来索取,你若交出你的女儿,万事干休;若不交出,咱家可担不了这个处分。”
李寡妇冷笑道:“我那女儿,被你们一吓,早吓得跑了我现在正无处寻找,好,好,好,你既来了,快些还我女儿来。”
崔总管道:“咱家不信。”
李寡妇道:“你不信吗?”
崔总管道:“咱们要搜。”
李寡妇道:“要搜便搜。”
崔总管吆喝一声:“校尉们与我四下搜来。”
那十名校尉听了总管的号令,果然就在四面搜索一阵,连厕所都搜到了,搜不出她的女儿。李寡妇揪着崔总管不放,崔总管气得怒容满面,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孩子上了天吗?”
李寡妇道:“天高无梯不能上得。”
崔总管说:“入了地吗?”
李寡妇说:“地下无门,怎能可入。”
崔总管说:“那么,这孩子上那里去喽?”
李寡妇说,都是被你们一班强盗抢了去啦崔总管听李寡妇骂他是强盗,不由大怒,大喝一声,叫校尉们将李寡妇捉着,拉着便走,顿时沸沸扬扬,闹得满京城的人,都说崔总管唱了一出特别改良的黄金台。这奇怪的消息,传到她女儿耳朵里,便要挺身出去,做一个缇索第二,救她的母亲。她姨母连忙拦住,说道“好孩子,你可千万去不得,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吗?在我看他们将你母亲捉去,也不能杀她,也不能剐她。不过拿你母亲恐吓一番。将你交出就得啦,依我的计策,你还是趁此机会,快赶去找你的女婿,你们两口子一成了亲,拉着你女婿一块堆儿到统领衙门求提督作主,提督见你是有夫之妇,就不能强迫你,便是当今万岁爷,也没有主意啦。他虽是皇上,岂能强占你有夫之妇吗?”
这女孩儿到了此时,也顾不得羞耻,便去寻她的未婚夫。谁知她那未婚夫已在两年之前,被洪秀全的兵捉了去,生死还未卜呢。女孩儿听了这个消息,哭得死去活来。自己想想命苦,不如一死罢休,到了夜深,解下裤带,便向床上上吊,不料裤带不牢,才吊上去便将带子折断。轰咚一声,将女孩儿跌在地上,把她姨母惊醒,爬起来救她。她姨母怕闹出人命,将来宫里向她要人,又要担许多干系,便劝女孩儿自己投到尼庵里去,削发为尼李小姐也依从了她姨母的话,她姨母原有一个尼姑认识的,名叫月真,在西山白衣庵中主持。第二天她姨母雇了一辆骡车,便将李小姐带到西山白衣庵,投奔山真去了。那月真问起根由,她姨母便偷偷地告诉她,月真明白了,见李小姐十分可怜,就将她收下。照李小姐的意思,要立刻就剃头发,月真不肯。说:“你既到了庵里,那官家也决不能到这里来搜查,况且你那女婿,生死未卜,你若剃了头发,倘然你女婿回来啦,叫我如何对答。你既是借我们这里避难,尽可以带发修行,待你母亲放出来了,你女婿回来之后再和他们商量去。他们许你落发,老尼也不阻止你,你看好是不好?”
李小姐被她劝了一番便依从了她。每天跟着老尼清晨三叩首,早晚一炉香,度她们寂寞生活,那宫里却天天的搜查李小姐。把一个北京城都搜遍了。哪里搜出一点影子来。但是这一条心,他们总不肯死去,后来他们打听得李小姐在姨母家中,也曾去搜过几天,竟寻不出踪迹,便又将她姨母捉去,天天拷问。可怜那李寡妇年纪已老,竟死在监内。宫里明欺李家无人,便给李寡妇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草草装殓。抬到南下洼子去埋了直待她姨母从监狱内放出,悄悄到庵里去告诉,李小姐听说她母亲被害身死,直哭得同泪人一般,哭得三天三夜。月真见她情形太惨,时时婉劝,到了第四日,李小姐一定要求月真,与她剃发。月真被她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将她头发剃去。从此李小姐就变成了一个小尼姑了。光阴迅速,不觉又是一个多月。这一天月真正在佛殿上念经,忽然来了一群侍尉和十个太监闯进白衣庵来,口中嚷道:“万岁爷的圣驾来了,快些都出来接驾。”
月真忙跑出山门,跪在地下,那些小尼姑们,也跟着月真,在门前跪倒。那万岁爷下了龙舆走到大殿坐下,便唤太监传月真上殿,太监领旨。将月真传到殿前,匍匐在地,皇帝问道:“你们寺里的姑子都到齐了没有,若有藏着,不出来接驾的,朕可不能依你。”
月真回奏道:“寺里的姑子,只有一个新来的,因为胆小,不敢出来接驾,其余的都到齐了。”
皇帝命月真起去,又叫太监跟着月真将那新来的姑子,快些唤出来。太监领旨,同月真去寻李小姐。可怜那李小姐,这时正藏在正殿后面,听皇帝要传她,吓得她魂飞天外,连忙三步两步,抢回自己房中,拿出一柄剪刀,正要向脖子上刺去。那月真和太监们赶到,将她手中剪刀夺下。三四个太监连拉带扯,左推右拽的,将李小姐推到大殿前,喝她跪下,李小姐身不由主,只得双膝跪倒。殿上的皇帝见李小姐寻着了,忙走下殿来,站在李小姐的跟前,对李小姐说道:“美人自从那日,朕在河沿上见了你之后,朕想天下的美人,要算你第一了。朕想将你接进宫,原无别意思,不过可以与你朝夕谈谈,你可不要误会,今天被朕寻着,你须与我回宫,我决不会待错了你。”
李小姐听皇帝之言,只有涕哭。皇帝又说:“你别哭啦,快与朕进宫,没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