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明德、親民,猶修己安百姓。明德、親民無他,惟在止於至善,盡其心之本體,謂之
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體;知至善,惟在於吾心,則求之有定向。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明明德天下,猶《堯典》「克明峻德,以親九族」,至「協和萬邦」。心者身之主,意
者心之發,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之事格之,必盡夫天理,則吾
事親之良知無私慾之間而得以致其極。知致,則意無所欺而可誠矣;意誠,則心無所放而可
正矣。格物如格君之格,是正其不正以歸於正。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其本則在修身。知修身為本,斯謂知本,斯謂知之至。然非實能修其身者,未可謂之修
身也。修身惟在誠意,故特揭誠意,示人以修身之要。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誠意只是慎獨工夫,在格物上用,猶《中庸》之「戒懼」也。君子小人之分,只是能誠
意與不能誠意。
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此猶《中庸》之「莫見莫顯」。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
言此未足為嚴,以見獨之嚴也。
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
誠意工夫實下手處惟格物,引《詩》言格物之事。此下言格致。
《詩》云:「瞻彼淇澳……終不可喧兮!」
惟以誠意為主,而用格物之工,故不須添一「敬」字。「如切如磋」者,道學也。
猶《中庸》之「道問學」、「尊德性」。
「赫兮喧兮」者,威儀也。
猶《中庸》之「齊明盛服」。
「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格致以誠其意,則明德止於至善,而親民之功亦在其中矣。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明德親民只是一事。親民之功至於如此,亦不過自用其明德而已。
康誥曰:「克明德。」……皆自明也。
又說歸身上。自明不已,即所以為親民。
《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孟子告滕文公養民之政,引此詩云:「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君子之明德親民豈
有他哉?一皆求止於至善而已。
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止於至善豈外求哉?惟求之吾身而已。
為人君,止於仁……與國人交,止於信。
又說歸身上。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
又即親民中聽訟一事,要其極,亦皆本於明德,則信乎以修身為本矣。又說歸身上。所
謂修身在正其心者……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修身工夫只是誠意。就誠意中體當自己心體,常令廓然大公,便是正心。此猶《中庸》
「未發之中」。正心之功,既不可滯於有,又不可墮於無。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人之心體惟不能廓然大公,是以隨其情之所發而碎焉。此猶「中節之和」。能廓然大公
而隨物順應者,鮮矣。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此謂治國在齊家。
又說歸身上。親民只是誠意。宜家人兄弟,與其儀,不忒只是修身。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是以君子有潔矩之道也。
又說歸身上。工夫只是誠意。
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佼矣。
惟系一人之身。
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身修則能得眾。又說歸身上,修身為本。
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
惟在此心之善否。善人只是全其心之本體者。
《泰誓》曰:若有一個臣……此是能誠意者。
人之有技,娼疾以惡之……
是不能誠意者。
唯仁人放流之……
仁是全其心之本體者。
王陽明《大學古本傍釋》有明隆慶刻本、清愛古香齋藏刻本。今據民國二十七年上海涵
芬樓影印隆慶刻本移錄。移錄時,對《大學》古本原文略有刪節。刪節處用省略號「……」
代替。
大學古本原序
庚辰春,王伯安以《大學》古本見惠,其序乃戊寅七月所作。序云: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正心
,復其體也;修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謂之明德;以言乎人,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
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也;動而後有不善。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
格物以誠意,復其不之動而已矣!不善復而體正,體正而無不善之動矣!是之謂止至善。聖
人懼人之求之於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於誠意,而徒以格物
者,謂之支;不事於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支與虛,其於至善也遠矣!合之以敬而
益綴,補之以傳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遠於至善也,去分章而復舊本,傍為之什,以引其義,
庶幾復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夫!
《大學古本原序》作於正德十三年。今《陽明全書》所載《大學古本序》系嘉靖二年改
作。今據羅欽順《困知記》三續二十章移錄。標題系編者所加。
新安吳氏家譜序
正德二年,予以劾瑾被譴。同年,吳子清甫亦以劾瑾落職。心一遇同,相得歡甚,朝夕
談道,上下古今時事,未嘗不為之慨歎。一日,清甫以家譜屬序,傳示後人。顧予越之鄙人
也,言何足重哉?
夫一族千萬人,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也。一人之心,固以千萬人之心為心,千萬
人之心其能以一人之心為心乎?譜之作也,明千萬人本於一人,則千萬人之心當以一人之心
為心。子孝父,弟敬兄,少順長,而為父兄長者亦愛其子弟。少者貧而無歸也,富者收之;
愚而無能也,才者教之。貴且富者,不以加其宗族患難恤而死喪賻也。千萬人惟一心,以此
盡情,而譜善矣。世之富貴者自樂其身,留遺子孫,而族人之饑寒,若越人不視秦人,略不
加之意焉,焉用譜為哉?
故善保其國者可以永命,善保其族者可以世家。清甫欲世其家,亦善保其族而已矣。予
聞清甫祖父賑窮周乏,施惠焚券,先親族而後仁民,蓋有古忠厚長者之風焉。以此傳後,子
孫必有蕃且昌者。
清甫諱淳,與予同登弘治己未進士。今以江西道監察御史退居林下。其家世閥閱之詳載
譜書,不及贅雲。
正德二年秋月,年生古越陽明子王守仁撰。
本篇原載安徽歙縣吳氏《沖山家乘》木刻本,經汪慶元整理發表於《中國哲學史研究》
一九八九年第二期。現據汪氏標點本移錄。
竹橋黃氏續譜序
黃氏之先,以國為氏,族屬既繁,分散四方者益眾。竹橋始祖萬二府君,為金兵作亂,
自徽之婺源遷於慈溪鳳凰山竹墩之地。居未二世,又遷於余姚官埭浦竹橋之西。至是十六世
,子孫眾盛,衣冠禮儀蔚然有稱,豈非黃氏之望族歟?近有族之胤曰夔者,以俊秀選為郡庠
生,負芨稽山書院從予游,苦志勵業,學以有成。暇日言及父進士,表章譜牒,遺文行義,
求予一言序之。予辭之不得,按其祖伯川公譜系,乃七世祖福二公,至元季泰定間,以進士
任余姚州州判,歷任九年。其長子德彰,登至順間進士,任浙江承宣司使;次子德順,應元
制擢任鄞縣教諭;三子德澤,以武舉歷任副元帥,鎮守定海有功,敕封都督元帥。是皆竹橋
之望聞於世者也。其他子孫孝友推於鄉,惠愛孚於人者比比。譜牒具存,了然在目,可得見
也。夔方銳志科目,而能急急以孳先德為念,其知所重者哉。嗟夫!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
大於尊祖敬宗。夔能及此而益勉之弗懈,尚何德之弗修,行之弗飭,功業弗底於大且遠哉!
孔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異時名立政成,耀後而光前,俾人稱黃氏賢子
孫者,夔也。夫姑以是為序,用勖之。正德十六年八月既望,賜進士出身前資德大夫兵部尚
書新建伯陽明王守仁譔。
(原文載《竹橋黃氏宗譜》卷首)
重修宋儒黃文肅公斡家譜序
譜之為義大矣!有征而不書,則為棄其祖;無征而書之,則為誣其祖。兢兢焉尊其所知
,闕其所不知,詳其所可征,不強述其所難考,則庶乎近之矣。雖然,知不知與可征不可征
,亦有為時地所限焉。或經兵燹之餘,或值播遷之後,既編殘而簡斷,亦人往而風微,近遠
難稽,盛衰莫必,則舉廢修墜,往往日耳之咨度,未能衷於一是。迨承平日久,里巷安然,
相與講敬宗收族之事,乃益詳其體例,明於忌諱,前事每多抉擇,後事彌昭審慎。故為人子
孫,而欲光昭令緒,莫此為大焉!
今黃文肅公裔孫名祚者,以重修家乘,景企餘光,益以後系,踵而新之,而以序囑余。
余得拜閱其全牒。所見於源流,既不失其考;於脈派,又獨得其真。視前此之譜為親切焉,
可謂得其本矣。其於當闕當詳之義,宜有合焉,而無慮其棄與誣也。察統系之異同,辨家承
之久近,敘戚疏,定尊卑,收渙散,敦親穆,胥於譜焉列之。然則續修之人,其用意深遠、
計慮周密為何如!而凡屬譜系之後者,宜暢然思,油然感,勉紹先緒,無墜家聲,則亦庶乎
!上下有序,大小相維,同敦一本之親,無蹈乖違之習,繩繩繼繼,永永無極也夫!
並贈世派歌
世守儒宗訓,家傳正學書。宏綱開瑞運,嘉祉錫禎符。
又
朝廷尚文德,萬國景賢良。忠信正常泰,嚴恭體益壯。
孝慈家道善,仁厚祖功長。誠正修齊治,隆重平世記昌。
時正備十五年庚辰孟春上元日,陽明山人王守仁拜撰。
本文原載福建師大圖書館藏《青山黃氏世譜》刊本。今據浙江學刊一九九○年第四期方
寶川文移錄。
送日東正使了庸和尚歸國序
世之惡奔竟而厭煩拿者,多遁而之釋焉。為釋有道,不曰清乎?撓而不濁,不曰潔乎?
狎而不染,故必息慮以浣塵,獨行以離偶,斯為不詭於其道也。苟不如是,則離皓其發、緇
其衣、焚其書,亦逃祖繇而已耳,樂縱誕而已耳,其於道何如耶!
今有日本正使堆雲桂悟字了庵者,年逾上壽,不倦為學,領彼國王之命,來貢珍於大明
。舟抵鄞江之滸,寓館於馹。予嘗過焉,見其法容潔修、律行堅鞏,坐一室,左右經書,鉛
采自陶,皆楚楚可觀,非清然乎!與之辨空,則出所謂預修諸殿院之文,論教異同,以並吾
聖人,遂性閒情安,不譁以肆,非淨然首!且來得名山水而游,賢士大夫而從,靡曼之色不
接於目,淫娃之聲不入於耳,而奇邪之行不作於身,故其心日益清,志日益淨,偶不期離而
自異,塵不待浣而已絕矣。茲有歸思,吾國興之文字以交者,若太宰公及諸縉紳輩,皆文儒
之擇也,鹹惜其雲,各為時章,以瞌飾回躅,固非貸而濫,吾安得不序!
皇明正德八年歲在癸酉五月既望,余姚王守仁書。
本篇原稿系日本九鬼隆重輝所藏,今存佚不詳。齊籐拙堂的《拙堂文話》載有此文真跡
。據齊籐言,真跡「字畫稱秀,神采奕奕,其為親筆無可疑也。」現據日本明德出版社一九
七○年版《陽明學入門》一書移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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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十一 世德紀
傳
王性常先生傳
王綱字性常,一字德常。弟秉常、敬常,並以文學知名。性常尤善識鑒,有文武長才。
少與永嘉高則誠族人元章相友善,往來山水間,時人莫測也。元末嘗奉母避兵五洩山中。有
道士夜投宿,性常異其氣貌,禮敬之,曰:「君必有道者,願聞姓字。」道士曰:「吾終南
隱士趙緣督也。」與語達旦,因授以筮法。且為性常筮之曰:「公後當有名世者矣。然公不
克終牖下。今能從吾出遊乎?」性常以母老,有難色。道士笑曰:「公俗緣未斷,吾固知之
。」遂去。誠意伯劉伯溫微時常造焉。性常謂之曰:「子真王佐才,然貌微不稱其心,宜厚
施而薄受之。老夫性在邱壑,異時得志,幸勿以世緣見累,則善矣。」後伯溫竟薦性常於朝
。
洪武四年,以文學征至京師。時性常年已七十,而齒發精神如少壯。上問而異之。親策
治道,嘉悅其對,拜兵部郎中。未幾,潮民弗靖,遂擢廣東參議,往督兵糧。謂所親曰:「
吾命盡茲行乎?」致書與家人訣,攜其子彥達以行。至則單舸往諭,潮民感悅,鹹扣首服罪
,威信大張。回至增城,遇海寇曹真竊發,鼓噪突至,截舟羅拜,願得性常為帥。性常諭以
逆順禍福,不從,則厲聲叱罵之。遂共扶異之而去。賊為壇坐性常,日羅拜請不已。性常亦
罵不絕聲,遂遇害。時彥達亦隨入賊中,從旁哭罵求死。賊欲並殺之。其酋曰:「父忠而子
孝,殺之不祥。」與之食,不顧。賊憫其誠孝,容令綴羊革裹屍,負之而出,得歸葬禾山。
洪武二十四年,御史郭純始備上其事。得立廟死所,錄用彥達。彥達痛父以忠死,躬耕
養母,□衣惡食,終身不仕。性常之歿,彥達時年十六雲。
遁石先生傳
胡 儼
翁姓王氏,諱與准,字公度,浙之餘姚人,晉右軍將軍羲之之裔也。父彥達,有隱操。
祖廣東參議性常,以忠死難。朝廷旌錄彥達,而彥達痛父之死,終身不仕。悉取其先世所遺
書付翁曰:「但毋廢先業而已,不以仕進望爾也。」翁閉門力學,盡讀所遺書。鄉里後進或
來從學者,輒辭曰:「吾無師承,不足相授。」因去從四明趙先生學《易》。趙先生奇其志
節,妻以族妹而勸之仕。翁曰:「昨聞先生『遁世無悶』之誨,與准請終身事斯語矣。」趙
先生愧謝之。
先世嘗得筮書於異人,翁暇試取而究其術,為人筮,無不奇中。遠近輻輳,縣令亦遣人
來邀筮。後益數數,日或二三至。翁厭苦之,取其書對使者焚之曰:「王與準不能為術士,
終日奔走公門,談禍福。」令大銜之。翁因逃入四明山石室中,不歸者年餘。時朝廷督有司
訪求遺逸甚嚴。部使者至縣,欲起翁。令因言曰:「王與准以其先世嘗死忠,朝廷待之薄,
遂父子誓不出仕,有怨望之心。」使者怒,拘翁三子,使人督押,入山求之。翁聞益深遁,
墜崖傷足。求者得之以出。部使見翁創甚,且視其言貌坦直無他。翁亦備言其焚書逃遁之故
。使者悟,始釋翁。見翁次子世傑之賢,因謂翁曰:「足下不仕,終恐及罪,寧能以子代
行乎?」不得已,遂補世傑邑庠弟子員。而翁竟以足疾得免。翁謂人曰:「吾非惡富貴而樂
貧賤;顧吾命甚薄,且先人之志,不忍渝也。」又曰:「吾非傷於石,將不能遂棲遁之計,
石有德於吾,不敢忘也。」因自號遁石翁雲。
翁偉貌修髯,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嘗筮居秘圖湖陰,遇「大有」
之「震」,謂其子曰:「吾先世盛極而衰,今衰極當復矣。然必吾後再世而始興乎?興必盛
且久。」至是翁沒且十年,而世傑以名儒宿學膺貢,來游南雍。大司成陳公一見,待以友禮
,使毋就弟子列;命六堂之士鹹師資之。儼忝與同捨,受世傑教益為最多,而相知為最深,
因得備聞翁之隱德,乃私為志之若此。
昔人有言:公侯子孫必復其始。王氏自漢吉祥至祥覽,皆以令德孝友垂江左。聊婂數百
祀,門第之盛,天下莫敢望。中微百餘年,天道未為無意也。元末時,其先世嘗遇異人,謂
其後必有名世者出;而翁亦嘗再世而興之筮。今世傑於翁亦再世矣,充世傑之道,真足以弘
濟天下,而能澹然爵祿不入其心,古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吾
誠於世傑見之,異時求當天下之大任者,非世傑而誰乎?則異人之言,與翁之筮,於是始可
驗矣。
槐裡先生傳
戚瀾
先生姓王,名傑,字世傑,居秘圖湖之後。其先世嘗植三槐於門,自號槐裡子,學者因
稱曰槐裡先生。始祖為晉右將軍羲之。曾祖綱性常與其弟秉常、敬常俱以文學顯名國初,而
性常以廣東參議死於苗之難。秘湖漁隱彥達,父遁石翁與准,皆以德學為世隱儒。先生自為
童子,即有志聖賢之學。年十四,盡通《四書》《五經》及宋諸大儒之說。時朝廷方督有司
求遺逸,部使者聞遁石翁之名,及門迫起之,不可得。見先生,奇焉,謂遁石翁曰:「足下
不屑就,罪且及身,寧能以子代行乎?」不得已,乃遣先生備邑庠弟子員。時教諭程晶負才
倨傲,奴視諸生,見先生,輒敬服,語人曰:「此今之黃叔度也。」歲當大比,邑有司首以
先生應薦。比入試,眾皆散發袒衣,先生歎曰:「吾寧曳履衡門矣。」遂歸,不復應試。
宣德間,詔中外舉異才堪風憲者,破常調任使之。時先生次當貢,邑令黃維雅重先生,
為之具行李,戒僕從,強之應詔。先生固以親老辭。乃讓其友汪生叔昂。既而遁石翁歿,又
當貢,復以母老辭,讓其友李生文昭;而躬耕受徒,以養其母,饔餐不繼,休如也。母且歿
,謂先生曰:「爾貧日益甚,吾死,爾必仕。毋忘吾言!」已終喪,先生乃應貢,入南雍。
祭酒陳公敬宗聞先生至,待以友禮,使毋就弟子列。明年,薦先生於朝。未報,而先生歿。
先生儀觀玉立,秀目修髯,望之以為神人。無賢愚戚疏,皆知敬而愛之。言行一以古聖
賢為法。嘗謂其門人曰:「學者能見得曾點意思,將灑然無人而不自得,爵祿之無動於中,
不足言也。」
先生與先君冷川先生友,先君每稱先生所著《易春秋說》、《周禮考正》,以為近世儒
者皆所不及;與人論人物,必以先生為稱首。瀾時為童子,竊志之。然從先君宦游於外,無
因及門也。今茲之歸,先生歿已久矣。就其家求所著述,僅存《槐裡雜稿》數卷;而所謂《
易春秋說》、《周禮考正》者,則先生之歿於南雍,其二子皆不在侍,為其同捨生所取,已
盡亡之矣,嗚呼惜哉!先君幼時,嘗聞鄉父老相傳,謂王氏自東晉來盛江左,中微且百數年
,元時有隱士善筮者,與其先世游,嘗言其後當有大儒名世者出,意其在先生。而先生亦竟
不及用,豈尚在其子孫耶?
竹軒先生傳
魏瀚
先生名倫,字天敘,以字行。性愛竹,所居軒外環植之,日嘯詠其間。視紛華勢利,泊
如也。客有造竹所者,輒指告之曰:「此吾直諒多聞之友,何可一日相捨耶?」學者因稱曰
竹軒先生。
早承厥考槐裡先生庭訓,德業夙成。甫冠,浙東西大家爭延聘為子弟師。凡及門經指授
者,德業率多可觀。槐裡先生蚤世,環堵蕭然,所遺惟書史數篋。先生每啟篋,輒揮涕曰:
「此吾先世之所殖也。我後人不殖,則將落矣。」乃窮年口誦心惟,於書無所不讀,而尤好
觀《儀禮》、《左氏傳》、《司馬遷史》。雅善鼓琴,每風月清朗,則焚香操弄數曲。弄罷
,復歌以詩詞,而使子弟和之。識者謂其胸次灑落,方之陶靖節、林和靖,無不及焉。
居貧,躬授徒以養母。母性素嚴重,而於外家諸孤弟妹,憐愛甚切至。先生每先意承志
,解衣推食,惟恐弗及;而於妻孥之寒餒,弗遑恤焉。弟粲幼孤,為母所鍾愛。先生少則教
之於家塾,長則挈之遊江湖,有無欣戚,罔不與居。逮子華官翰林,請於朝,分祿以為先生
養。先生復推其半以贍弟。鄉人有萁豆相煎者,聞先生風,多愧悔,更為敦睦之行。
先生容貌環偉,細目美髯。與人交際,和樂之氣藹然可掬。而對門人弟子,則矩范嚴肅
,凜乎不可犯。為文章好簡古而厭浮靡,賦詩援筆立就,若不介意,而亦未嘗逸於法律之外
。所著有《竹軒稿》及《江湖雜稿》若干卷,藏於家。
先生與先君菊莊翁訂盟吟社,有莫逆好。瀚自致政歸,每月旦亦獲陪先生杖履游。且辱
知于先生仲子龍山學士。學士之子守仁,又與吾兒朝端同舉於鄉。累世通家,知先生之深者
,固莫如瀚,因節其行之大者於此,以備太史氏之采擇焉。
海日先生墓誌銘
楊一清
正德己卯,寧濠稱亂江西,鳩集群盜,發數千艘而東,遠近震動。巡撫南贛都御史王守
仁伯安傳檄鄰境,舉兵討賊。時其父南京吏部尚書王公致仕居會稽。有傳伯安遇害者,人謂
公曰:「盍避諸?」公曰:「吾兒方舉大義,吾避安之。」或曰:「伯安既仇賊,賊必陰使
人行不利於公,避之是也。」公笑曰:「吾兒能棄家討賊,吾何可先去,以為民望。祖宗功
澤在天下,賊行且自斃。吾為國大臣,恨老不能荷戈首敵。即有不幸,猶將與鄉里子弟共死
此城耳。」因使人趣郡縣,宜急調兵糧為備;禁訛言,勿令動搖人心。鄉人竊視公宴然如常
時,眾志亦稍稍定。蓋不旬月而伯安之捷報至矣。初,賊濠東下,將趨南都。伯安引兵入南
昌,奪其巢。賊聞大恐,急旋舟。伯安帥吉安知府今都憲伍君文定等大戰於鄱陽湖。賊兵風
靡,遂擒濠,並其黨與數千人,獻俘於闕。嗚呼!自古奸雄構亂,雖有忠臣義士,必假以歲
月,乃能削平禍難。伯安奮戈一呼,以身臨不測之淵,呼吸之間,地方大定。公聞變從容,
群囂眾惑,屹然不為動。伯安得直前徇國。不嬰懷回顧以成懋績。公之雅量,伯安之忠義,
求之載籍,可多見哉?
及是武廟南巡,權奸妒功,構飛語陷伯安,跡甚危。眾慮禍且及家,公寂若無聞。辛巳
,今皇帝入嗣大統,始下詔表揚伯安之功。召還京師,因得便道歸省。尋論功封奉天翊運推
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又以廷推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錫之造
券,封公勳階爵邑如子,俾子孫世其爵。適公誕辰,伯安捧觴為壽。公蹙然曰:「吾父子乃
得復相見耶!賊濠之亂,皆以汝為死矣,而不死。以為事難猝平,而平之。然此仗宗社神靈
,朝廷威德,豈汝一書生所能辦。比讒構橫行,禍機四發,賴武廟英明保全。今國是既定,
吾父子之榮極矣。然福者禍之基,能無懼乎!古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吾老矣,得
父子相保牖下,孰與犯盈滿之戒,覆成功而毀令名者耶?」伯安跪曰:「謹受教。」公自是
日與姻黨置酒宴樂。歲暮,舊疾作。嘉靖壬午春二月十二日,終於正寢。得年七十有七。未
屬纊時,使者以部咨將新命至,公尚能言,趣諸子曰:「不可以吾疾廢禮,宜急出迎。」既
成禮,偃然而逝。
訃聞,上賜諭祭,命有司治葬事。伯安偕諸弟卜以卒之明年秋八月某日,葬公郡東天柱
峰之南之原,具書戒使者詣鎮江請予銘公墓。予曩官外制官太常,接公班行不鄙,謂予以知
言見待。予遷南京太常,辱贈以文。公校文南畿,道舊故甚洽。正德丁卯,取嫉權奸,歸致
仕;予亦避讒構,謝病歸,杜門不接賓客。公直造內室,慰語久之。伯安又予掌銓時首引置
曹屬,號知己。公銘當予屬。顧以江西之變,關係公父子大節,特先書之。乃按公門人國子
司業陸君深所著狀,摘而敘之曰:
公姓王氏,諱華,字德輝,號實庵,晚號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學者稱為龍山先生
。上世自瑯琊徙居會稽之山陰,又自山陰徙余姚。四世祖諱性常,有文武才。國初為誠意伯
所薦,仕至廣東參議。峒苗為亂,死之。高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年十六,裹父屍自苗壤
歸葬。痛父死忠,布蔬終其身,人稱孝子。曾祖諱與准,號遁石翁。學精於《易》,嘗筮得
《震》之《大有》,謂其子曰:「吾後再世其興,興其久乎?」祖諱世傑,號槐裡子,以明
經貢為太學生卒。父諱天敘,號竹軒。初以公貴封修撰,後與槐裡公俱贈嘉議大夫禮部右侍
郎,今以伯安功,俱追封新建伯。祖妣孟氏,封淑人。妣岑氏,累封太淑人,進封太夫人。
公生正統丙寅九月。孟淑人夢其姑抱緋衣玉帶一童子授之曰:「婦事吾孝,孫婦亦事汝
孝。吾與若祖丐於上帝,以此孫畀汝,世世榮華無替。」故公生以今名名,長兄以榮名,符
夢也。
公生而警敏,始能言,槐裡公口授以詩歌,經耳輒成誦。稍長,讀書過目不忘。
六歲,與群兒戲水濱。見一客來濯足,已大醉,去,遺其所提囊。取視之,數十金也。
公度其醒必復來,恐人持去,以投水中坐守之。少頃,其人果號而至。公迎謂曰:「求爾金
邪?」為指其處。其人喜,以一錠為謝,卻不受。
年十一,從裡師授業,日異而月不同。歲終,裡師無所施其教。
年十四,嘗與諸子弟讀書龍泉山寺。寺故有妖物為祟,解傷人;寺僧復張惶其事,諸生
皆喪氣走歸。公獨留居,妖亦浸滅。僧以為異,假妖勢恐,且試之百方,不色動。僧謝曰:
「君天人也,異時福德何可量!」
弱冠,提學張公時敏試其文,與少傅木齊謝先生相甲乙,並以狀元及第奇之,名遂起,
故家世族爭禮聘為子弟師。浙江方伯祁陽寧君良擇師與張公。張公曰:「必欲學行兼優,無
如王某者。」寧親造其館,賓禮之,請為子師,延至祁陽,湖湘之士聞而來從者踵相接。居
寧之梅莊別墅。墅中積書數千卷,日夕諷誦其間,學益進。祁俗好妓飲,公峻絕之,三年如
一日,祁士有化服者。
歸,連舉不利。成化庚子,發解浙江第二人。明年辛丑,廷試第一甲第一人,授翰林院
修撰。甲辰,充廷試彌封官。丁未,同考會試。弘治改元,戊申,與修《憲廟實錄》,充經
筵官。己酉,滿九載,以竹軒公憂去。癸丑,服闋,遷右春坊右諭德。
丙辰,命為日講官,賜金帶四品服。公講筵音吐明暢,詞多切直,每以勤聖學,戒逸豫
,親仁賢,遠邪佞為勸。孝廟嘉納焉。內侍李廣方貴幸;嘗講《大學衍義》,至唐李輔國結
張後表裡用事,眾以事頗涉嫌,欲諱之,公朗然誦說,無少避忌,左右皆縮頭吐舌。上樂聞
之不厭。罷講,遣中官賜尚食。
皇太子出閣,詔選正人輔導,用端國本。公卿多薦公。自是日侍東宮講讀,眷賜加隆。
戊午,命主順天鄉試。辛酉,再主鄉試應天,得士為多。壬戌,遷翰林院學士,食從四
品祿,命授庶吉士業修《大明會典》為纂修官。書成,遷詹事府少詹事,兼學士,掌院事,
與編纂《通鑒纂要》。是歲遷禮部右侍郎,仍兼日講。武廟嗣位,遣祭江淮諸神。乞便道歸
省。以岑太夫人年高,乞歸便養,不允。
明年改元。丙寅,瑾賊竊柄,士夫側足立,爭奔走其門,求免禍。公獨不往。瑾銜之。
時伯安為兵部主事,疏瑾罪惡。瑾矯詔執之,幾斃廷杖,竄南荒以去。瑾復移怒於公。尋知
為微時所聞名士,意稍解,冀公一見,且將柄用焉。公竟不往,瑾益怒。丁卯,遷南京吏部
尚書,猶以舊故慰言,冀必往謝,公復不行。遂推尋禮部舊事與公本不相涉者,勒令致仕。
既歸,有以其同年友事誣毀之者。人謂公當速白,不然且及罪。公曰:「是焉能浼我?我何
忍訐吾友?」後伯安復官京師,聞士夫論及此,將疏辨於朝。公馳書止之曰:「汝將重吾過
邪?」
公性至孝。初,竹軒公病報至,當道以不受當遷官,宜出受新命,公臥家不出,日憂懼
不知所為。逾月,訃始至,慟絕幾喪生。襄葬穴湖山,遂廬墓下。墓故虎穴,虎時群至,不
為害,久且益馴,人謂孝感。比致仕,岑太夫人年近百歲,公壽逾七十,猶朝夕為童子嬉戲
以悅親;左右扶掖,不忍斯須去側。太夫人卒,塊苫擗踴,過毀致疾。及葬,徒跣數十里,
疾益甚,竟以是不起。
處諸昆弟篤友愛,祿食贏余,恆與共之,視其子若己出。氣質醇厚,坦坦自信,不立邊
幅。議論風生,由衷而發,廣廷之論,入對妻孥無異語。人有片善,亟稱之;有急,惻然赴
之。至人有過惡,則盡言規斥,不少回曲,坐是多遭嫉忌。然人諒其無他,則亦無深怨之者
。識宏而守固,百務紛沓,應之如流。至臨危疑震盪,眾披靡惶惑,獨卓立毅然不為變若是
。蓋有人不及知者矣。
公之學一出於正,書非正不讀。客有以仙家長生之術來說者,則峻拒之曰:「修身以俟
命,吾儒家法。長生奚為?」儉素自持,貨利得喪,不屑為意。樓居厄於火,貲積一空。親
朋來救焚者,款語如常。為詩文取達意,不以雕刻為工,而自合程度。所著有《龍山稿》、
《垣南草堂稿》、《禮經大義》諸書,《雜錄》、《進講余抄》等稿,共四十六卷,藏於家
。
初配贈夫人鄭氏,淵靜孝悲,與公起微寒,同貧苦,躬紡績以奉舅姑。既貴,恭儉不衰
。壽四十一,先公三十六年卒。繼室趙氏,封夫人。側室楊氏。子男四:長即伯安,守仁名
,別號陽明子,其學邃於理性,中外士爭師之,稱陽明先生。次守儉,太學生。次守文,郡
庠生。次守章。女一,適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愛。初,鄭夫人祔葬穴湖,已而改殯郡南
石泉山。石泉近有水患,乃卜今地葬公雲。
惟古賢人君子未遇之時,每以天下國家為己任。出而登仕,其所遭際不同,而其志有遂
有不遂,非人之所能為也。公少負奇氣,壯強志存用世。顧其職業恆在文字間,而未能達之
於政。際遇孝宗,講筵啟沃,聖心簡在,柄用有期。不幸龍馭上賓,弗究厥用。晚登八座,
旋見沮於權奸,偃蹇而歸。豈非天哉!然有子如伯安,所建立宏偉卓犖,凡公之所欲為,噤
而不得施用者,皆於其子之身而顯施大發之,公又親及見之,較之峻登大受既久且專,而泯
然無聞於世者,其高下榮辱宜何如也?王氏之先,有植槐於庭,蔭後三公者,遁石翁「大有
」之占,其類是乎?銘曰:
孰不有母,孰如公母壽。七十之叟,傞傞拜舞,百歲而終,歸得其所。孰不有子,公子
天下士。亶其忠勤,以事其事,不有其身,惟徇之義。是子是父,允文允武,勳在冊府,帝
錫之爵土。其生不負而歿不朽,銘以要諸久。
海日先生行狀
陸深
先生姓王氏,諱華,字德輝,別號實庵,晚復號海日翁。嘗讀書龍泉山中,學者又稱為
龍山先生。其先出自晉光祿大夫覽之曾孫、右軍將軍羲之,由琅琊徙居會稽之山陰。後二十
三代孫迪功壽又自山陰徙余姚。至先生之四世祖,廣東參議性常,又五世矣。參議博學,善
識鑒,有文武長才,與永嘉高則誠族人元章相友善,往來山水間,時人莫測也。誠意伯劉伯
溫微時嘗造焉。參議謂曰:「子真王佐才,然異時勿累老夫則善矣。」伯溫既貴,遂薦以為
兵部郎中,擢廣東參議。卒死於苗難。高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漁隱年十六,自苗中裹父
屍歸葬,朝夕哭墓下。痛父以忠死,□衣惡食,終身不仕,鄉里以孝稱之。曾祖諱與准,號
遁石翁。偉貌修髯,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居秘湖陰,嘗筮得「大有」
之「震」,謂其子曰:「吾先世盛極而衰,今衰極當復矣。然必吾後再世而始興乎?興必盛
且久。爾雖不及顯,身沒亦與有焉。」祖諱世傑,號槐裡子。以明經貢為太學生。卒贈嘉議
大夫,禮部右侍郎。祖妣孟氏,贈淑人。父諱天敘,別號竹軒。封翰林院修撰,贈禮部右侍
郎。妣岑氏,封太淑人。
正統丙寅九月甲午,先生生。先夕,孟淑人夢其姑趙抱一童子緋衣玉帶授之曰:「新婦
平日事吾孝,今孫婦事汝亦孝。吾與若祖丐於上帝,以此孫畀汝,子孫世世榮華無替。」故
先生生而以今名名,先生之長兄半巖先生以榮名,夢故也。先生生而警敏絕人。始能言,槐
裡先生抱弄之,因口授以古詩歌,經耳輒成誦。稍長使讀書,過目不忘。
六歲時,與群兒戲水濱。見一客來濯中,已大醉,遺其所提囊而去。取視之,數十金也
。先生度其人酒醒必復來,恐人持去,投水中,坐守之。有頃,其人果號泣而至。先生迎謂
曰:「求爾金邪?」為指其處。其人喜躍,以一金謝。先生笑卻之曰:「不取爾數十金,乃
取爾一金乎?」客且慚且謝,隨至先生家,無少長鹹遍拜而去。
岑太夫人嘗績窗下,先生從旁坐讀書。時邑中迎春,裡兒皆競呼出觀,先生獨安讀書不
輟。太夫人謂曰:「若亦暫往觀乎?」先生曰:「大人誤矣,觀春何若觀書?」太夫人喜曰
:「兒是也,吾言誤矣。」
年十一,從裡師錢希寵學。初習對句;月餘,習詩;又兩月餘,請習文。數月之後,學
中諸生盡出其下。錢公歎異之曰:「歲終吾無以教爾矣。」縣令呵從到塾,同學皆廢業擁觀
,先生據案朗誦若無睹。錢奇之,戲謂曰:「爾獨不顧。令即謂爾倨傲,呵責及爾,且奈何
?」先生曰:「令亦人耳,視之奚為?若誦書不輟,彼亦便奈呵責也?」錢因語竹軒公曰:
「公子德器如是,斷非凡兒。」
十四歲時,嘗與親朋數人讀書龍泉山寺。寺舊有妖為祟。數人者皆富家子,素豪俠自負
,莫之信;又多侵侮寺僧,僧甚苦之。信宿妖作,數人果有傷者。寺僧因復張惶其事,眾皆
失氣,狼狽走歸。先生獨留居如常,妖亦遂止。僧鹹以為異。每夜分,輒眾登屋號笑,或瓦
石撼臥榻,或乘風雨雷電之夕,奮擊門障。僧從壁隙中窺,先生方正襟危坐,神氣自若。輒
又私相歎異。然益多方試之,技殫,因從容問曰:「向妖為祟,諸人皆被傷,君能獨無恐乎
?」先生曰:「吾何恐?」僧曰:「諸人去後,君更有所見乎?」先生曰:「吾何見?」僧
曰:「此妖但觸犯之,無得遂已者,君安得獨無所見乎?」先生笑曰:「吾見數沙彌為祟耳
。」諸僧相顧色動,疑先生已覺其事,因徉謂曰:「此豈吾寺中亡過諸師兄為祟邪?」先生
笑曰:「非亡過諸師兄,乃見在諸師弟耳。」僧曰:「君豈親見吾儕為之?但臆說耳。」先
生曰:「吾雖非親見,若非爾輩親為,何以知吾之必有見邪?」寺僧因具言其情,且歎且謝
曰:「吾儕實欲以此試君耳。君天人也,異時福德何可量?」至今寺僧猶傳其事。
天順壬午,先生年十七,以三禮投試邑中。邑令奇其文,後數日,復特試之。題下,一
揮而就。令疑其偶遇宿構,連三命題,其應益捷。因大奇賞,謂曰:「吾子異日必大魁天下
。」遠邇爭禮聘為子弟師。提學松江張公時敏考校姚士,以先生與木齋謝公為首,並稱之曰
:「二子皆當狀元及第,福德不可量也。」方伯祁陽寧公良擇師於張公。張曰:「但求舉業
高等,則如某某者皆可。必欲學行兼優,惟王某耳。」時先生甫逾弱冠,寧親至館舍講賓主
禮,請為其子師。延至家,湖湘之士翕然來從者以數十。在祁居梅莊別墅。墅中積書數千卷
,先生晝夜諷誦其間,不入城市者三年。永士有陳姓者,聞先生篤學,特至梅莊請益。間取
所積書叩之,先生皆默誦如流。陳歎曰:「昔聞『《五經》笥』,今乃見之。」祁俗好妓飲
,先生峻絕之。比告歸,祁士以先生客居三年矣,乃秘兩妓於水次,因錢先生於亭上,宿焉
。客散,妓從秘中出。先生呼舟不得,撤門為桴而渡。眾始歎服其難。
始,先生在梅莊,嘗一夕夢迎春,歸其家,前後鼓吹幡節,中導白土牛,其後一人輿以
從,則方伯杜公謙也。既覺,先生以竹軒公、岑太夫人皆生於辛丑,謂白為兇色,心惡之,
遂語諸生欲歸。諸生堅留之。寧生曰:「以紘占是夢,先生且大魁天下矣。夫牛,丑屬也,
謂之一元;大武辛金屬,其色白;春者,一歲之首也,世以狀元為春元,先生之登,其在辛
丑乎。故事送狀元歸第者,京兆尹也,其時杜公殆為京兆乎?」先生以親故,遂力辭而歸。
舟過洞庭,阻風君山祠下,因入祠謁。祝者迎問曰:「公豈王狀元邪?」先生曰:「何從知
之?」祝者曰:「疇昔之夕,夢山神曰:『後日薄暮有王狀元來。』吾以是知之。」先生異
其言,與梅莊之夢適相協,因備紀其事。自是先生連舉不利,至成化庚子,始以第二人發解
。明年,辛丑,果狀元及第;杜公為京兆,悉如其占雲。
是歲授官翰林院修撰。甲辰廷試進士,為彌封官。丁未充會試同考官。弘治改元,與修
《憲廟實錄》,充經筵官。己酉,秩滿九載,當遷。聞竹軒疾,即移病不出。當道使人來趣
,親友亦交勸之且出遷官,若兇聞果至,不出未晚也。先生曰:「親有疾,已不能匍匐歸侍
湯藥,又逐逐奔走為遷官之圖,須家信至,幸而無恙,出豈晚乎?」竟不出。
庚戌正月下旬,竹軒之訃始至,號慟屢絕。即日南奔,葬竹軒於穴湖山,遂廬墓下。墓
故虎穴,虎時時群至。先生晝夜哭其傍,若無睹者。久之益馴,或傍廬臥,人畜一不犯,人
以為異。
癸丑服滿。升右春坊右諭德,充經筵講官。嘗進勸學疏,其略謂:
貴緝熙於光明。今每歲經筵不過三四御,而日講之設,或間旬月而始一二行,則緝熙之
功,無亦有間歟?雖聖德天健,自能乾乾不息。而宋儒程頤所謂涵養本原,熏陶德性者,必
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而後可免於一暴十寒之患也。
上然其言,御講日數。
丙辰三月,特命為日講官,賜金帶四品服。四月,以選正人端國本,公卿會推為東宮輔
導。戊午三月,又命兼東宮講讀,眷賜日隆。是歲,奉命主順天府鄉試。辛酉,又奉命主應
天鄉試。壬戌,升翰林院學士,從四品俸。尋命教庶吉土魯鐸等。繼又命與纂修《大明會典
》。逾年書成,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學士。五月,覆命與編《通鑒纂要》。六月,升
禮部右侍郎,仍兼日講。上以先生講釋明贍,故特久任。是歲冬,命祭江淮諸神,乞便道歸
省。還朝以岑太夫人年邁屢疏乞休,以便色養。不允。尋升禮部左侍郎。
明年,武宗皇帝改元。賊瑾用事,呼吸成禍福。士大夫奔走其門者如市。先生獨不之顧
。時先生元子今封新建伯方為兵部主事,上疏論瑾罪惡。瑾大怒,既逐新建,復遷怒于先生
。然瑾微時嘗從先生鄉人方正習書史,備聞先生平日處家孝友忠信之詳,心敬慕之,先生蓋
不知也。瑾後知為先生,怒稍解。嘗語陰使人,謂于先生有舊,若一見可立躋相位。先生不
可。瑾意漸拂。丁卯,升南京吏部尚書。瑾猶以舊故,使人慰之曰:「不久將大召。」冀必
往謝。先生又不行。瑾復大怒。然先生乃無可加之罪,遂推尋禮部時舊事與先生無干者,傳
旨令致仕。先生聞命忻然,束裝而歸,曰:「吾自此可免於禍矣。」
既而,有以同年友事誣毀先生於朝者,人鹹勸先生一白。先生曰:「某吾同年友,若白
之,是我訐其友矣。是焉能浼我哉?」竟不辨。後新建復官京師,聞士夫之論,具本奏辨。
先生聞之,即馳書止之曰:「是以為吾平生之大恥乎?吾本無可恥,今乃無故而攻發其友之
陰私,是反為吾求一大恥矣。人謂汝智於吾,吾不信也。」乃不復辨。
歷事三朝,惟孝廟最知。末年尤加眷注,屢因進講,勸上勤聖學,戒逸豫,親仁賢,遠
邪佞。上皆虛心嘉納。故事講官數人當直者,必先期演習,至上前猶或慌張失措。先生未嘗
預習,及進講,又甚條暢。一日,上已幸講筵,直講者忽風眩僕地。眾皆遑遽,共推先生代
,先生從容就案,展卷敷析,尤極整暇。眾鹹服其器度。內侍李廣方貴幸,嘗於文華殿講《
大學衍義》,至唐李輔國與張後表裡用事,諸學士欲諱不敢言,先生特誦說朗然,開諷明切
。左右聞者皆縮頭吐舌,而上樂聞不厭。明日罷講,命中官賜食。中官密語先生云:「連日
先生講書明白,聖心甚喜,甚加眷念。」先生自慶知遇,益用剴切。上亦精勤彌勵。詎意孝
廟升遐,先生志未及行,亦偃蹇而歸矣。天道如斯,嗚呼悲夫!
先生氣質醇厚,平生無矯言飾行,仁恕坦直,不立邊幅。與人無眾寡大小,待之如一。
談笑言議,由衷而發,廣庭之論,入對妻孥,曾無兩語。人有片善,稱之不容口;有急難來
控者,惻然若身陷於溝阱,忘己拯救之,雖以此招謗取嫌,亦不恤;然於人有過惡,亦直言
規切,不肯少回曲,以是往往反遭嫉忌,然人亦知其實心無他,則亦無有深怨之者。先生才
識宏達,無所不可。而操持堅的,屹不可動。百務紛沓,應之沛然,未嘗見其有難處之事。
至臨危疑震盪,眾多披靡惶恐,而先生毅然卓立,然未嘗以此自表現,故人之知者罕矣。為
詩文皆信筆立就,不事雕刻,但取詞達而止。所著有《龍山稿》、《垣南草堂稿》、《禮經
大義》諸書。《雜錄》、《進講余抄》等稿,共四十六卷。
先生孝友出於天性,祿食盈餘,皆與諸昆弟共之,視諸昆弟之子不啻己出。竹軒公及岑
太夫人色愛之養,無所不至。太夫人已百歲,先生亦壽逾七十矣,朝夕為童子色嬉戲左右,
撫摩扶掖,未嘗少離。或時為親朋山水之邀,乘舟暫出,忽念太夫人,即蹙然反棹。及太夫
人之歿,寢苫蔬食,哀毀逾節,因以得疾。逮葬,跣足隨號,行數十里,於是疾勢愈增。病
臥逾年,始漸瘳。然自是氣益衰。
先生素聞寧濠之惡,疑其亂,嘗私謂所親曰:「異時天下之禍,必自茲人始矣。」令家
人卜地於上虞之龍溪,使其族人之居溪傍者買田築室,潛為棲遁之計。至是正德己卯,寧濠
果發兵為變。遠近傳聞駭愕,且謂新建公亦以遇害,盡室驚惶,請徙龍溪。先生曰:「吾往
歲為龍溪之卜,以有老母在耳。今老母已入土,使吾兒果不幸遇害,吾何所逃於天地乎?」
飭家人勿輕語動。又而新建起兵之檄至,親朋皆來賀,益勸先生宜速逃龍溪。鹹謂新建既與
濠為敵,其勢必陰使奸人來不利於公。先生笑曰:「吾兒能棄家殺賊,吾乃獨先去以為民望
乎?祖宗德澤在天下,必不使殘賊覆亂宗國,行見其敗也。吾為國大臣,恨已老,不能荷戈
首敵。倘不幸,勝負之算不可期,猶將與鄉里子弟共死此城耳。」因使趣郡縣宜急調兵糧,
且禁訛言,勿令搖動。鄉人來竊視先生,方晏然如平居,亦皆稍稍復定。不旬月,新建捷至
,果如先生所料。親朋皆攜酒交慶。先生曰:「此祖宗深仁厚澤,漸漬人心,紀綱法度,維
持周密,朝廷威靈,震懾四海,蒼生不當罹此荼毒。故旬月之間,罪人斯得,皆天意也。豈
吾一書生所能辦此哉?然吾以垂盡之年,倖免委填溝壑;家門無夷戮之慘;鄉里子弟又皆得
免於征輸調發;吾兒幸全首領,父子相見有日;凡此皆足以稍慰目前者也。」諸親友鹹喜極
,飲盡歡而罷。
已而,武廟南巡,奸黨害新建之功,飛語構陷,危疑洶洶,旦夕不可測。群小傎伺,旁
午於道。或來先生家,私籍其產宇丁畜,若將抄沒之為。姻族皆震撼,莫知所出。先生寂若
無聞,日休田野間,惟戒家人謹出入,慎言語而已。辛巳,今上龍飛,始下詔宣白新建之功
,召還京師。新建因得便道歸省。尋進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遣行人齏白金文綺慰勞新
建。遂下溫旨存問先生於家,兼有羊酒之賜。適先生誕辰,親朋咸集。新建捧觴為壽。先生
蹙然曰:「吾父子不相見者幾年矣。始汝平寇南贛,日夜勞瘁,吾雖憂汝之疾,然臣職宜爾
,不敢為汝憂也。寧濠之變,皆以汝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為難平矣,而卒平。吾雖幸汝
之成,然此實天意,非人力可及,吾不敢為汝幸也。讒構朋興,禍機四發,前後二年,岌乎
知不免矣。人皆為汝危,吾能無危乎?然於此時惟有致命遂志,動心忍性,不為無益,雖為
汝危,又復為汝喜也。天開日月,顯忠遂良,穹官高爵,濫冒封賞。父子復相見於一堂,人
皆以為榮,吾謂非榮乎?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禍之基,雖以為榮,復以為懼也。夫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吾老矣,得父子相保於牖下,孰與犯盈滿之戒,覆成功而毀令名者邪?」新建
詵而跽曰:「大人之教,兒所日夜切心者也。」聞者皆歎息感動。於是會其鄉黨親友,置酒
燕樂者月餘。歲且暮,疾復作。新建率其諸弟日夜侍湯藥。壬午正月,勢轉劇。二月十二日
己丑,終於正寢。享年七十有七。臨絕,神識精明,略無昏憒。時朝廷推論新建之功,進封
先生及竹軒、槐裡,皆為新建伯。是日部咨適至,屬疾且革。先生聞使者已在門,促新建及
諸弟曰:「雖倉遽,烏可以廢禮?爾輩必皆出迎。」聞已成禮,然後偃然瞑目而逝。
先生始致政歸,客有以神仙之術來說者。先生謝之曰:「人所以樂生於天地之間,以內
有父母、昆弟、妻子、宗族之親,外有君臣、朋友、姻戚之懿,從游聚樂,無相離也。今皆
去此,而槁然獨往於深山絕谷,此與死者何異?夫清心寡慾,以怡神定志,此聖賢之學所自
有。吾但安樂委順,聽盡於天而已,奚以長生為乎?」客謝曰:「神仙之學,正謂世人悅生
惡死,故其所欲而漸次導之。今公已無惡死悅生之心,固以默契神仙之妙,吾術無所用矣。
」先生於異道外術一切奇詭之說,廓然皆無所入。惟岑太夫人稍祟佛教,則又時時曲意順從
之,亦復不以為累也。
先生既歸,即息意邱園,或時與田夫野老同游共談笑,蕭然形跡之外。人有勸之,宜且
閉門養威重者。先生笑曰:「汝豈欲我更求作好官邪?」性喜節儉,然於貨利得喪,曾不以
介意。嘗構樓居十數楹,甫成而火,貲積為之一蕩。親友來救焚者,先生皆一一從容款接,
談笑衍衍如平時,略不見有倉遽之色。人以是鹹歎服其德量雲。
先生元配夫人鄭氏,淵靖孝慈,與先生共甘貧苦。起微寒,躬操井臼,勤紡織以奉舅姑
。既貴而恭儉益至。壽四十九,先先生三十六年卒。繼室趙氏,封夫人。側室楊氏。子四人
:長守仁,鄭出,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次守儉,楊出,太學生。次守文,趙出,郡庠
生。次守章,楊出。一女,趙出,適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愛。始鄭夫人殯郡南之石泉山
,已而有水患,乃卜地於天柱峰之陽而葬先生焉。
深,先生南畿所錄士也。暨於登朝,獲從班行之末,受教最深;又辱與新建公游處,出
入門牆最久。每當侍側講道之際,觀法者多矣。正德壬申秋,以使事之餘,迂道拜先生於龍
山裡第。扁舟載酒,相與游南鎮諸山,乃休於陽明洞天之下。執手命之曰:「此吾兒之志也
。大業日遠,子必勉之。」臨望而別。嗚呼!深鄙陋無狀,不足以窺見高深,然不敢謂之不
知先生也。謹按王君琥所錄行實,泣而敘之,將以上於史官,告於當世之司文柄者,伏惟采
擇焉。
陽明先生墓誌銘
湛若水
甘泉子挈家閉關於西樵煙霞之洞,故友新建伯陽明王先生之子正億以其岳舅禮部尚書久
庵黃公之狀及書來請墓銘。曰:「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銘。」甘泉子曰:「吾又何辭
焉?公知陽明公者也,非公莫能狀。公狀之,吾銘之。公狀其詳,吾銘其大。吾又何義之辭
焉?」乃發狀而謹按之:
讀世系狀云云,曰:
公出於龍山狀元大宗伯公華;大宗伯公出於贈禮部侍郎竹軒公天敘;竹軒公出於太學生
贈禮部侍郎槐裡公傑;槐裡公出於遁石公與准,厥有《禮》、《易》之傳;遁石公出於秘湖
漁隱公彥達;秘湖出於性常公綱,有文武長才,與括蒼劉伯溫友善,仕為廣東參議,死難也
。推其華冑遙遙,遠派於晉高士羲之,光祿大夫覽焉。曰:「公其有所本之矣!」夫水土之
積也厚,其生物必蕃,有以也夫。
讀誕生狀云云,曰:
祖妣岑太淑人,有赤子乘雲下畀,天樂導之之夢,公乃誕焉。是名曰雲,蓋征之矣。神
僧言之,遂改今名。曰:「然則陽明公殆神授歟,其異人矣!」六年乃言,十一年有金山之
詩,十七年聞一齋「聖人可學」之語。曰:「其有所啟之矣!」
讀學術狀云云,曰:
初溺於任俠之習;再溺於騎射之習;三溺於辭章之習;四溺於神仙之習;五溺於佛氏之
習。正德丙寅,始歸正於聖賢之學。會甘泉子於京師,語人曰:「守仁從宦三十年,未見此
人。」甘泉子語人亦曰:「若水泛觀於四方,未見此人。」遂相與定交講學,一宗程氏「仁
者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之指。故陽明公初主「格物」之說,後主「良知」之說;甘泉子一
主「隨准體、認天理」之說,然皆聖賢宗指也。而人或捨其精義,各滯執於彼此言語,蓋失
之矣!故甘泉子嘗為之語曰:「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以言其交用則同也。」
讀仕進狀云云,曰:
初舉己未禮闈第一,徐穆爭之,落第二,然益有聲。登進士,試工部,差督造王威寧墳
,辭卻金幣,獨受軍中佩劍之贈,適符少時夢,蓋兆之矣!疏邊務朝政之失,有聲。授刑部
主事,審囚淮甸,有聲。告病歸養,起補兵部主事,上疏乞宥南京所執諫官戴銑等,毋使遠
道致死,朝廷有殺諫官之名。劉瑾怒,矯詔廷杖之。不死,謫貴州龍場驛。萬里矣,而公不
少怵。甘泉子贈之九章,其七章云:「皇天常無私,日月常盈虧,聖人常無為,萬物常往來
。何名為無為?自然無安排,勿忘與勿助,此中有天機。」其九章云:「天地我一體,宇宙
本同家。與君心已通,別離何怨嗟?浮雲去不停,遊子路轉賒。願言崇明德,浩浩同無涯。
」及居夷,端居默坐,而夷人化惡為善,有聲。人或告曰:「陽明公至浙,沉於江矣,至福
建始起矣。登鼓山之詩曰:『海上曾為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有征矣。」甘泉子聞之
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為之作詩,有云:「佯狂欲浮海,說夢癡人前。」及後數年,
會於滁,乃吐實。彼誇虛執有以為神奇者,烏足以知公者哉!復起尹廬陵,臥治六月而百務
具理,有聲。取入南京刑部主事,留為吏部驗封主事,有聲。陽明公謂甘泉子曰:「乃今可
卜鄰矣。」遂就甘泉子長安灰廠右鄰居之。時講於大興隆寺,而久庵黃公宗賢會焉。三人相
歡語,合意。久庵曰:「他日天台,雁蕩,當為二公作兩草亭矣。後合兩為一焉,明道一也
。」明年,甘泉子使安南。後二年,陽明公遷貳南太僕,聚徒講學,有聲。甘泉子還,期會
於滁陽之間。夜論儒、釋之道。又明年,甘泉子丁憂,扶母柩南歸。陽明公時為南大鴻臚,
逆吊子龍江關。尋遷南贛都憲矣。
讀平贛之狀云云,曰:
夫倡三廣夾攻之策,收橫水、左溪、桶岡、浰頭之功,用兵如神矣!甘泉子曰:「雖有
大司馬王晉溪之知,請授之便宜旗牌以備他用,亦以陽明公素養銳士於營,以待不時之出也
;迅雷呼吸之間也,又以身先士卒以作軍氣也。」
讀平江西之狀云云,曰:
「甘泉子先是在憂,致書於公,幸因閩行之使以去也。」蓋公前有宰相之隙,後有江
西未萌之禍,不去必為楚人所鈐,兩不報。未幾,有寧府之變,公幾陷於虎口。然而贛兵素
振,既足為之牽制,而倡義檄諸府縣興兵,會豐城誓師,分攻七門,七門大開,遂除留守之
黨,封府庫之財,收劫取之印,安協從之民,釋被報之囚,表死難之忠。據省城,絕其歸路
,直趣樵捨,因成擒賊之功。是水也以淺見測淵謀也。然始而翕然稱為掀天揭地之功矣,既
而大吏妒焉,內幸爭功者附焉,輾轉殫力竭精矣,僅乃得免,或未嘗不思前慮也,所以危而
不死者,內臣張永護之也,於大吏門列,不亦愧乎?由是遂流為先與後擒之言,上下騰沸,
是不足辯也。
夫陽明逆知宸濠有異志,劉養正來說:「必得公乃發。」公應之曰「時非桀、紂,世無
湯、武,臣有仗節死義耳。」其猶使冀生元亨往與之語者,實欲誘其善,不動干戈,潛消莫
大之禍也。使陽明公而實許養正,則宸濠殺孫都憲、許副使,必待陽明至乃發。陽明未至而
發者,知絕意於陽明之與己矣。使陽明實許之,必乘風直抵南昌,必不與豐城,聞顧泌告變
,即謀南奔以倡大義,奪漁艇,使如漁人然以奔吉安矣。其宸濠兵校追公者,非迎公也,將
脅公也。且宸濠之上不能直趨中原以北,中不能攻陷金陵以據者,以陽明為之制其尾,兵威
足以累之,使不前也;又取據省城,絕其資重與歸路也;功莫大焉。若夫百年之後,忌妒者
盡死,天理在人心者復明,則公論定矣。
已而,該部果題賜敕錫勞,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
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歲支米一千石,於時天其將定矣,而置之南者有人焉以參乎其
間矣。公丁父憂,而四方從學者日眾。有迎忌者意,致有偽學之劾者,人其勝天乎!或以浮
語沮公,六年不召。尋以論薦,命為兩廣總制軍務,平岑猛之亂。或曰:「其且進且沮,使
公不得入輔乎?」
讀思、田之狀云云,曰:
公奏行剿之患十,行撫之善十,乃撤防兵,解戰甲,諭威信,受來降,杖土目,復岑後
,設流守,而思、田平。夫陽明公不革岑猛之後之土官,以夷治夷也。盧蘇等杖之百而釋之
,置流守以制焉,仁義之術也。人知殺伐之為功,而不知神武不殺者,功之上也,仁義兩全
之道也。
讀八寨之狀云云,曰:
檄參將會守巡,命指揮馬文瑞,永順宣慰彭明輔,保靖宣慰彭九霄,分兵布哨,擒斬賊
酋黨與,遂破諸巢,移衛所制諸蠻,貫八寨之中,扼道路之沖,設縣治,增城堡,皆保治安
民之要。或曰:「八峒掩襲村落以為功,無破巢之功也,無功以為有功也,何則?」辯之曰
:「夫陽明之貪功,當取岑猛、盧蘇之大功而不取焉,不宜捨其大者,取其小者,其亦不智
不武也。謂陽明公為之乎?夫宣慰諸哨之兵,可襲則襲,出其不意,兵法之奇,不可預授者
也。而以病陽明焉,將使為宋襄、陳儒之愚已耶?非馭戎不測之威矣。」
事竣而請歸告病危矣,不待報而遽行,且行且候命。其卒於南安途次而不及命下,亦命
也。江西輔臣進帖以譖公,上革之恤典,人眾之勝天也,亦命也。百年之後,天定將不勝人
矣乎?甘泉子始召人禮部,面叩輔臣曰:「外人皆雲陽明之事乃公為之乎?」輔臣默然,然
亦不以作怒加禍,猶為有君子度量焉,可尚也。
公卒之日,兩廣、江西之民相與吊於途曰:「哲人其痿矣!」士夫之知者,相與語於朝
曰:「忠良其逝矣!」四方同志者且與吊於家曰:「斯文其喪矣!」久庵公為之狀,六年而
後就,慎重也。甘泉子曰:「吾志其大義,銘諸墓,將使觀厥詳於狀也。」銘曰:
南鎮嶙嶙,在浙之濱;奇氣鬱積,是生異人。生而氣靈,乘雲降精。十一金山,詩成鬼
驚。志學逾二,廣信館次,婁公一言,聖學可至。長而任俠,未脫舊習,馳馬試劍,古人出
入。變化屢遷,逃仙逃禪;一變至道,丙寅之年。邂逅語契,相期共詣:天地為體,物莫非
己。抗疏廷杖,龍場煙瘴;居夷何陋,諸蠻歸向。起尹盧陵,臥治不庭;六月之間,百廢具
興。入司驗封,眾志皆通,孚於同朝,執經相從。轉南太僕,鴻臚太畜;遂巡南贛,乃展驥
足。浰頭、桶岡,三廣夾攻,身先士卒,屢收奇功。蓄勇養銳,隱然有待,雲胡養正,陰謀
來說。詐言尊師,公明灼知;冀子往化,消變無為。閩道豐城,及變未萌;聞變遄返,心事
以明。旌旗蔽空,聲義下江,尾兵累之,北趨不從。乃擒巨賊,乃親獻馘;爭功欲殺,永也
護翊。彼同袍者,反戈不怩,隱之於心,以莫不戚。憂居六年,起治思、田,撫而不戮,夷
情晏然。武文兼資,仁義並行,神武不殺,是稱天兵。凡厥操縱,聖學妙用,一以貫之,同
靜異動。
陽明先生行狀
黃綰
陽明先生王公諱守仁,字伯安,其先瑯琊人,晉光祿大夫覽之後。
覽曾孫羲之少隨父曠渡江家建康,不樂,徙會稽。其後復徙剡之華塘,自華塘徙石堰,
又徙達溪。有曰壽者,仕至迪功郎,乃徙居余姚。
六世祖諱綱,字性常,博學善識鑒,有文武長才,與永嘉高則誠宗人高元章、括蒼劉伯
溫友善。仕國朝,為廣東參議,死苗難。五世祖諱彥達,號秘湖漁隱,有孝行。高祖諱與准
,號遁石翁,精究《禮》、《易》,著《易微》數千言。曾祖諱傑,號槐裡子,以明經貢為
太學生,贈禮部右侍郎。曾祖妣孟氏,贈淑人。祖諱天敘,號竹軒,封翰林院編修,贈禮部
右侍郎。祖妣岑氏,封太淑人。父諱華,成化辛丑狀元及第,仁至南京吏部尚書,封新建伯
。妣鄭氏,封孺人,贈夫人。繼母趙氏,封夫人。鄭氏孕十四月而生公。
誕夕,岑太淑人夢天神抱一赤子乘雲而來,導以鼓樂,與岑。岑寤而公生,名曰雲。六
歲不言。一日,有僧過之,摩其頂曰:「有此寧馨兒,卻叫壞了。」龍山公悟,改今名,遂
言,穎異頓發。
年十一,竹軒翁攜之上京,過金山,作詩曰:「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
倚妙高台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有相者謂塾師曰:「此子他日官至極品,當立異等功名
。」
年十三,侍龍山公為考官,入場評卷,高下皆當。性豪邁不羈,喜任俠。畿內石英、王
勇,湖廣石和尚之亂,為書將獻於朝,請往征之。龍山公力止之。
年十七,至江西,成婚於外舅養和諸公官捨。
明年,還廣信,謁一齋婁先生。異其質,語以所當學,而又期以聖人,為可學而至,遂
深契之。
領弘治壬子年鄉薦。己未登進士,觀政工部。與太原喬宇,廣信汪俊,河南李夢陽、何
景明,姑蘇顧璘、徐禎卿,山東邊貢諸公以才名爭馳騁,學古詩文。欽差督造威寧伯王公墳
於河間,馭役夫以十五之法,暇即演八陣圖,識者已知其有遠志。少日嘗夢威寧伯授以寶劍
,既竣事,威寧家以金幣為謝,辭不受,乃出威寧軍中佩劍贈之,適符其夢,受焉。時有彗
星及靼虜猖獗,上疏論邊務,因言朝政之失,辭極剴切。
明年,授刑部主事,差往淮甸審囚,多所平反,覆命。日事案牘,夜歸必燃燈讀《五經
》及先秦、兩漢書,為文字益工。龍山公恐過勞成疾,禁家人不許置釘書室。俟龍山公寢,
復燃,必至夜分,因得嘔血疾。
養病歸越,辟陽明書院,究極仙經秘旨,靜坐,為長生久視之道,久能預知。其友王思
裕等四人欲訪公,方出五雲門,即命僕要於路,歷語其故。四人驚以為神。
甲子,聘為山東鄉試考官,至今海內所稱重者,皆所取士也。改兵部武庫司主事。明年
,白沙陳先生高第甘泉湛公若水,一會而定交,共明聖學。
明年丙寅,正德改元,宦官劉瑾竊國柄,作威福,差官校至南京,拿給事中戴銑等下獄
。公上疏乞宥之。瑾怒,矯詔廷杖五十,斃而復甦,謫貴州龍場驛丞。瑾怒未釋。公行至錢
塘,度或不免,乃托為投江,潛入武夷山中,決意遠遁。夜至一山庵投宿,不納。行半里許
,見一古廟,遂據香案臥。黎明,道士特往視之,方熟睡。乃推醒曰:「此虎狼穴也,何得
無恙?」因詰公出處,公乃吐實。道士曰:「如公所志,將來必有赤族之禍。」公問:「何
以至此?」道士曰:「公既有名朝野,若果由此匿跡,將來之徒假名以鼓舞人心,朝廷尋究
汝家,豈不致赤族之禍?」公然其言。嘗有詩云:「海上曾為滄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
遂由武夷至廣信,溯彭蠡,歷沅、湘,至龍場。
始至,無屋可居。茇於叢棘間,遷於東峰,就石穴而居。夷俗於中土人至,必盅殺之。
及卜公於盅神,不協,於是日來親附。以所居陰濕,乃相與伐木為何陋軒、君子亭、賓陽堂
、玩易窩以居之。三僕歷險冒瘴,皆病,公日夕躬為湯糜調護之。
瑾欲害公之意未已。公於一切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不能遣於心,乃為石
廓,自誓曰:「吾今惟俟死而已,他復何計?」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慮,以求諸靜一之中
。一夕,忽大悟,踴躍若狂者。以所記憶《五經》之言證之,一一相契,獨與晦庵註疏若相
抵牾,恆往來於心,因著《五經臆說》。時元山席公官貴陽,聞其言論,謂為聖學復睹。公
因取《朱子大全》閱之,見其晚年論議,自知其所學之非,至有誑己誑人之說,曰:「晦翁
亦已自悔矣。」日與學者講究體察,愈益精明,而從游者眾。
時思州守遣人至龍場,稍侮慢公,諸役夫鹹憤惋,輒相與毆辱之。守大怒,曰憲副毛公
科,令公請謝,且喻以禍福。公致書於守,遂釋然,愈敬重公。安宣慰聞公名,使人饋米肉
,給使令,辭不受。既又重以金帛鞍馬,復固辭不受。及議減驛事,則力折之,且申說朝廷
威信令甲,其議遂寢。已而,僮酋有阿買、阿札者,摽掠為地方患,公復以書詆諷之。安悚
然,操切所部,民賴以寧。
庚午,升廬陵知縣。比至,稽國初舊制,慎選裡正三老,委以詞訟,公坐視其成,囹圄
清虛。是歲冬,以朝觀入京,調南京刑部主事,館於大興隆寺。予時為後軍都事,少嘗有志
聖學,求之紫陽、濂、洛、象山之書,日事靜坐;雖與公有通家之舊,實未嘗深知其學。執
友柴墟儲公巏與予書曰:「近日士夫如王君伯安,趨向正,造詣深,不專文字之學,足下肯
出與之遊,麗澤之益,未必不多。」予因而慕公,即夕趨見。適湛公共坐室中,公出與語,
喜曰:「此學久絕,子何所聞而遽至此也?」予曰:「雖粗有志,實未用功。」公曰:「人
惟患無志,不患無功。」即問:「曾識湛原明否?來日請會,以訂我三人終身共學之盟。」
明日,公令人邀予至公館中,會湛公,共拜而盟。又數日,湛公與予語,欲謀白巖喬公轉告
塚宰邃庵楊公,留公北曹。楊公乃擢公為吏部驗封主事。予三人者自職事之外,稍暇,必會
講;飲食起居,日必共之;各相砥勵。
未幾,升文選員外郎,升考功郎中,而學益不懈。士大夫之有志者,皆相率從游。如此
二年,而湛公使安南,予與公又居一年。壬申冬,予以疾告歸,公為文及詩送予,且托予結
廬天台、雁蕩之間而共老焉。湛公又欲買地蕭山、湘湖之間,結廬,與予三人共之。明年癸
酉,升南京太僕寺少卿,從游者日益眾。甲戌,升南京鴻臚寺卿,始專以良知之旨訓學者。
乙亥,朝廷舉考察之典,為疏自劾,力乞休致,以踐前言。不允。八月,又上疏力以疾甚,
乞養病。又不允。
明年,丙子十月,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撫鎮南、贛、汀、漳等處。先是南、贛撫鎮,
屢用非人,山谷兇民初為攘竊,漸至劫掠州縣,肆無忌憚,遠近視效。凡在虔、楚、閩、廣
接壤山谷,無非賊巢。小大有司束手無策,皆謂終不可除。兵部尚書王公瓊獨知公,特薦而
用之。又懇疏以辭,亦不允,督旨益嚴。公遂受命。
既至南、贛,先嚴戰御之法。時龍南賊二千餘突至信豐,又糾合廣東龍川、浰頭諸賊酋
分隊以進,勢甚猖獗。公於未戰之先,令兵備官調兵斷賊歸路,又委官統領,前後夾擊。又
曰:「此賊既離巢穴,利在速戰。」又令乘險設伏,厚集以待,及各鄉村往來路徑,多張疑
兵,使進無所獲,退無所據,不過旬日,可以坐擒。一違節制,以軍法從事。先時,在官吏
書門皂及在門軍民陰陽占卜,皆與賊通,日在官府左右詗覘,不惟言出於口,賊必先知,凡
意向顏色之間,賊亦知之。公知其然,在此則示以彼,在彼則示以此;每令陰陽擇日,日者
占卜,或已吉而不用,或欲用而中止;每勵兵蓐食,令俟期而發,兵竟不出。賊各依險自固
,四路設伏,公潛令三省兵備官各率兵從徑道與賊交鋒,前後大戰數合,擒斬首俘獲無算。
餘黨奔聚象湖山拒守。諭令佯言犒軍退師,俟秋再舉,密探虛實,乘賊懈弛,以護送廣東布
政使邵賁為名,選精兵一千五百當先,重兵四千二百繼後,夜半,自率數十騎至,密招前軍
來,令分三路,各銜枚直趨象湖山,搗其巢穴。我兵奪據隘口,賊猶不知。賊雖失險,其間
驍悍猶能凌絕谷超距如飛,復據上層峻險,四面飛打滾木壘石,以死拒敵。我兵奮勇鏖戰,
自辰至午,三省所發奇兵復從間道鼓噪突登,始驚潰大敗。我兵乘勝追殺,擒斬俘獲無算,
墮崖壑而死者不可勝計。餘黨復入流恩、山岡等巢,與諸賊合勢。明日復戰,賊又不利,遁
入廣東界上。黃蠟、樟溪、大山賊酋詹師富等恃居可塘洞山寨,聚糧守險,勢甚強固。公命
分兵五路攻擊,與賊連戰。令知府鐘湘破長富村等巢三十餘處,擒斬俘獲益多。其脅從餘黨
悉願攜家以聽撫安。公委官招撫,復業者四千餘人。又令僉事顧應祥等委官統領軍兵,會同
福建剋期進剿,揚言班師,出其不意,從牛皮、石嶺腳等處分為三哨,鼓噪並進。賊瞻顧不
暇,望風瓦解。攻破古村、柘林、白土村、赤石巖等巢,直搗箭灌。及攻破水竹、大重玩、
苦宅溪、清泉溪、曰羅、南山等巢,直搗洋竹洞、三角湖等處。前後大戰十餘,俘獲四千人
有奇,牛馬貨物無算。
嘗上疏申明賞罰,以勵人心,因請教便宜行事,及請令旗、令牌,不報。及是大庚、南
康、上猶三縣畬賊虜掠居民,廣東浰頭等處強池大鬢等三千餘徒突圍南康縣,殺損官兵,與
湖廣桂陽、廣東樂昌等巢相聯,盤據流劫三省。時兵備等官請調三省狼達等兵,與官兵夾剿
。又上疏論狼兵所過,不減於盜,轉輸之苦,重困於民。仍請便宜行事,期於成功,不限以
時,則兵眾既練,號令既明,人知激勸,事無掣肘,可以伸縮自由,相機而動,日剪月削,
可使澌盡。復請添設清平縣治,通鹽法,以足兵食。會湖廣巡撫都御史秦公金奏請夾剿疏下
,復上疏議處兵糧事宜。六月,召知府季學,縣丞舒富等密授方略,領兵分剿,生擒賊酋陳
曰能等,搗其巢,俘獲賊黨無算。又上疏論三省交剿方略。先是屢請敕便宜行事,眾皆笑公
為迂,惟尚書王公慨然曰:「朝廷此等權柄,不與此等人用,又與誰用?我必與之。」故因
公疏覆議,奉旨改公提督南、贛、汀、漳等處軍務,賜敕書及前所請旗牌,便宜行事。廷議
以公前攻破長富村、象湖山,可塘洞諸處,擒斬首從賊級數多,降敕獎勵,升俸一級,賞銀
二十兩,紵絲二表裡。
時汀、漳、左溪賊酋藍天鳳與贛、南、上新、穩下等硐賊酋雷鳴聰、高文輝等相結,盤
據千里,荼毒三省。公與諸從事議曰:「諸巢為患雖同,事勢各異。以湖廣言之,則桶岡諸
巢為賊之咽喉,而橫水、左溪諸巢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則橫水、左溪諸巢為賊之腹心,
而桶岡諸巢為之羽翼。今不先去橫水、左溪腹心之患,而欲與湖廣夾攻桶岡,進兵兩寇之間
,腹背受敵,勢必不利。今我出其不意;進兵速擊,可以得志。已破橫水、左溪,移兵而臨
桶岡,勢如破竹矣。」議既決,命指揮鄧文帥兵千餘,自大庚縣義安入;知府唐淳帥兵千餘
,自大庚縣聶都入;知府季學帥兵千餘,自大庚縣穩下入;縣丞舒富帥兵千餘,自上猶縣金
坑入;親帥兵千餘,自南康進屯至坪,期直搗橫水,與諸軍會;命副使楊樟,參議黃宏,監
督各營官兵往來給餉,以促其後。是月初七日,各哨齊發。初十日,進兵至坪。會間諜詗知
,各險隘皆設滾木壘石。公度此時賊已據險,勢未可近,乃自率兵乘夜遂進。未至賊巢三十
里止捨,使人伐木立柵,開塹設堠,示以久屯之形。復遣官分帥鄉兵及樵豎善登山者四百人
,各與一旗,□銳炮鉤鐮,使由間道攀崖壁而上,分列遠近極高山頂以覘賊,張立旗幟,熱
茅為數千灶,度我兵至險,則舉炮燃火相應。十二日黎明,公進兵至十八面隘。賊方據險迎
敵,驟聞遠近山頂炮聲如雷,煙焰四起,我兵復呼哨分逼,銃箭齊放,賊皆驚潰失措,以為
官兵盡破其巢,遂棄險退走。公預遣千戶陳偉、高睿分帥壯士數十緣崖上,奪賊險,盡發其
滾木壘石。我兵乘勝驟進,指揮謝昹、馬廷瑞兵由間道先入,悉焚賊巢。賊退無所據,乃大
敗奔潰。橫水既破,遂乘勝進攻左溪,擒斬首級無算,俘獲男婦牛馬什物不可勝算。會霧雨
連日,公令休兵犒勞。
是月二十七日,官兵乘勝進攻桶岡。公復議:桶岡天險,四山壁立萬仞,中盤百餘里,
連峰參天,深林絕谷,不睹日月。因詢訪鄉導,賊所由入惟鎖匙龍、葫蘿洞、茶坑、十八磊
、新地五處,皆假棧梯壑,夤懸絕壁而上;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廣,迂迴取道,半月
始至。令移屯近地,休兵養銳,振揚威聲,使人諭以禍福,彼必懼而請服。其或不從,乘其
猶豫,襲而擊之,乃可以逞。縱所獲桶岡賊鐘景縋入賊營,期以翼日早,使人於鎖匙龍受降
。賊方恐,集眾會議。又遣縣丞舒富帥數百人屯鎖匙龍,促使出降。遣知府邢珣入茶坑,伍
文定入西山界,唐淳入十八磊,知縣張戩入葫蘿洞,皆於是月晦日乘夜各至分地。遇大雨,
不得進。明早,冒雨疾登。賊酋藍天鳳方就鎖匙龍聚議,聞各兵已入險,皆驚愕散亂。猶驅
其男婦千餘人據內隘,絕險隔水為陣以拒。我兵渡水前擊,復分部左右夾攻,賊不能支,且
戰且卻。及午,雨霽,各兵鼓奮而前,賊乃敗走。桶岡諸巢悉平。
親行相視形勢,據險之隘,議以其地請建縣治,控制三省諸瑤,斷其往來之路。又進兵
攻穩下、朱坑等巢,悉平。又以湖、廣二省之兵方合,雖近境之賊悉以掃蕩,而四遠奔突之
虞難保必無,乃留兵二千餘,分屯茶、寮諸隘,余兵令回近縣休息,候二省夾攻盡絕,然後
班師。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斬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
,焦類無遺。又疏請三縣適中之處立崇義縣,移置小溪驛於大庾縣城內,使督兵防遏。
浰頭賊酋池大鬢等聞橫水諸巢皆破,始懼加兵,乃遣其弟池仲安等率老弱二百餘,徒赴
軍門投降,隨眾立效,意在緩兵,因窺虛實,乘間內應。公逆知其謀,乃陽許之。及進攻桶
岡,使領其眾截路於上新地以遠其歸途。十一月,池大鬢等聞復破桶岡,益懼,為戰守備。
公使人賜各酋長牛酒,以察其變。賊度不可隱,詐稱龍川新民盧珂等將掩襲之,是密為之防
,非虞官兵也。亦陽信其言,因復陽怒盧珂等擅兵仇殺,移檄龍川,使廉其實;且趣伐木開
道,將回兵浰頭,取道往征之。賊聞之,且喜且懼。盧珂、鄭志高、陳英者,皆龍川舊招新
民,有眾三千餘,為池大鬢所脅,而三人者獨深忌之,乃來告變。雲池大鬢僭號設官,及以
偽授廬珂等金龍霸王官爵印信來首。公先已諜知其事,乃復陽怒,不信,遂械系盧珂,而使
人密諭其意。珂遂遣人歸集其眾,待時而發。又使人往諭池大鬢,且密購其所親信頭目二十
人,陰說之同部下百八十人使自來投訴。還贛,乃張樂大享將士,下令城中散兵,使各歸農
,示不復用。賊眾皆喜,遂弛其備。池大鬢等乃謂其眾曰:「若要伸,先用屈。贛州伎倆,
亦須親往勘破。」率其麾下四十人自詣贛。公使人探知池大鬢已就道,密遣人先行屬縣,勒
兵分哨,候報而發。又使人督集盧珂等兵,俱至,令所屬官寮以次設羊酒,日犒池大鬢等,
以緩其歸。會正旦之明日,復設犒於庭,先伏甲士,引池大鬢入,並其黨悉擒之。出盧珂等
所告狀,訊鞫皆伏,置於獄斬之。夜使人趨發屬縣兵,期以初七日入巢。諸哨兵皆從各徑道
以入;自率帳下官兵,從龍南縣令水直揭下浰大巢,與各哨兵會於三浰。先是賊徒得池大鬢
報,謂贛州兵已罷歸,皆已弛備,散處各巢。至是驟聞官兵四路並進,皆驚懼,分投出御;
悉其精銳千餘據險設伏,並勢迎敵於龍子嶺。我兵聚為三沖,犄角而前,大戰良久,賊敗。
復奮擊數十合,遂克上、中、下三浰。各哨官兵遙聞三浰大巢已破,皆奮勇齊進,各賊潰敗
。
遂進攻九連山。於是選精銳七百餘人,皆衣所得賊衣,佯若奔潰者,乘暮直衝賊所,據
崖下澗道而過。賊以為各巢敗散之黨,皆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應之。賊疑,不敢擊。已度
險,遂斷其後路。次日,賊始知為我兵,並勢沖敵。我兵已據險,從上下擊,賊不能支。公
度其必潰,預令各哨官兵四路設伏以待。賊果潛遁,邀擊而悉俘之,前後擒斬首級無算,俘
獲男婦牛馬器仗什物不可勝計。餘黨張仲全等二百餘人,及遠近村寨,一時為賊所驅,從惡
未久者,勢窮計迫,聚於九連谷口呼號痛哭,誠心投降。遣邢珣驗實,量加責治,籍其名數
,悉安插於白沙。相視險易,經理立縣設隘可以久安長治之策,留兵防守而歸。贛人皆戴香
遮道而迎,為立生祠,又家肖其像,而歲時祭禱。
上疏乞休致,不允。又以龍川諸處系山林險阻之所,盜賊屯聚之鄉,當四縣交界之隙,
乃三省閏余之地,政教不及,人跡罕到。其間接連閩、廣,反覆賊巢,動以百數。據而守之
,真足控諸賊之往來,杜奸宄之潛匿。遂疏請於和平地方建設和平縣治,以扼其要害。又以
大賊酋龔福全、高仲仁、李斌、吳[王凡]等邀路劫殺軍民,攻掠郡縣,命三省將官剿平。上
三省夾剿捷音疏。朝廷論功行賞,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一人錦衣衛,世襲百戶,寫敕獎勵。
懇疏辭免,乞原職致仕。溫旨慰留。因奏平定廣東韶州府樂昌縣等賊捷音,查例加升子本衛
,世襲副千戶。
在贛雖軍旅擾擾,四方從游日眾,而講學不廢。褒崇象山陸子之後以扶正學。贛人初與
賊通,俗多鄙野。為立保甲十家牌法,於是作業出入皆有紀。又行鄉約,教勸禮讓。又親書
教試四章,使之家喻戶曉。而贛俗丕變,贛人多為良善,而問學君子亦多矣。
十四年正月,再疏乞放歸田裡。當路忌公,欲從其請。王公瓊逆知宸濠必將為變,一日
,召其屬主事應典曰:「我置王某於江西,與之便宜行事者,不但為溪洞諸賊而已,或有他
變,若無便宜行事敕書旗牌,將何施用?」時福建有軍人進貢等之變,王公曰:「此小事,
不足煩王某。但假此以牽便宜敕書在彼手中,以待他變。爾可為我做一題稿來看。」稿成,
具題。降敕與公曰:「福州三衛軍人進貢等協眾謀反,特命爾暫去彼處地方會同查議處置,
參奏定奪。」
時濠陰謀不軌,亦已有年。一日,命安福舉人劉養正往說公云:「寧王尊師重道,有湯
、武之資。欲從公講明正學。」公笑曰:「殿下能捨去王爵否?」既而令門人冀元亨先往,
與濠講學,以探其誠否。元亨與語矛盾;濠怒,遣還,密使人殺於途,不果。公以六月初九
日自贛往福建勘事。十五日至豐城縣界,典史鄧人報濠反狀。繼而知縣顧佖具言之。公度單
旅倉猝,兵力未集,難即勤王,亟欲溯流趨吉安。南風方盛,舟人聞宸濠發千餘人來劫公,
畏不敢發,乃以逆流無風為辭。公密禱於舟中,誓死報國。無何,北風大作。舟人猶不肯
行;拔劍馘其耳,遂發舟。薄暮,度勢不可前,潛覓漁舟,以微服行;留麾下一人服己冠服
在舟中。濠兵果犯舟,而公不在。欲殺其代者,一人曰:「何益?」遂捨之。故追不及。是
夜至臨江。知府戴德孺喜甚,留公入城調度。曰:「臨江居大江之濱,與省城相近,且當道
路之沖,莫若吉安為宜。」又以三策籌之曰:「濠若出上策,直趨京師,出其不意,則宗社
危矣。若出中策,則趨南都,大江南北亦被其害。若出下策,但據江西省城,則勤王之事尚
易為也。」
行至中途,恐其速出,乃為間諜,假奉朝廷密旨先知寧府將反,行令兩廣、湖、襄都御
史楊旦、秦金及兩京兵部各命將出師,暗伏要害地方,以俟寧府兵至襲殺。復取優人數輩,
各與數百金以全其家,令至伏兵處所飛報竊發日期,將公文各縫置袷衣絮中。將發間,又捕
捉偽太師李士實家屬至舟尾,令其覘知。公即佯怒,牽之上岸處斬,已而故縱之,令其奔報
。宸濠邏獲優人,果於袷衣絮中搜得公文,遂疑不發。
十八日至吉安。知府伍文定甚喜,軍民皆遮道呼號。公入城撫慰,兩上疏告變,請命將
征討,以解東南倒懸。奏至,王公瓊揚言於朝曰:「王某在南贛,必能擒之。不久當有捷報
至。但朝廷不命將出師,則無以壯其軍威。」
時濠畜養死士二萬,招誘四方盜賊渠魁亦萬數,舉事之日,復驅其護衛黨與並脅從之人
又六七萬,虐焰張熾。公以百數從卒,退保吉安,遙為牽制之圖。遠近軍民劫於濠積威,道
路以目,莫敢出聲。公率知府伍文定、戴德孺、邢珣、徐璉等調集軍民兵快,石募四方報效
義勇,會計應解留錢糧,支給糧賞,造作軍器戰船,奏留公差回任御史謝源、伍希儒分職任
事,約會鄉官致仕右副都御史王懋忠,養病編修鄒守益,郎中曾直,評事羅僑,丁憂御史張
鰲山,赴部調用僉事劉藍,依親進士郭持平,致仕副使劉遜,參政黃繡,閒住知府劉昭等,
相與激勸忠義,曉諭禍福。調度已定,移檄遠近,宣佈朝廷仁德,暴濠罪惡。濠始覺為公所
欺,亟欲引兵而出。公謂:急衝其鋒,攻其有備,皆非計之得也;始示以自守不出之形,必
俟其出,然後尾而圖之。先復省城以搗其巢穴,彼聞必回兵來援。我則出兵邀而擊之。此全
勝之策也。濠果使人探公未出,先發兵出次南康、九江,自居省城以御公。
七月初二日,濠又使人探公兵果不出,乃留兵萬餘,屬其腹心宗室及儀賓內官並偽部都
督都指揮等官使守省城,自引兵向安慶。公知其出,遂急促各府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於臨
江樟樹鎮;身督伍文定等兵徑下。於是知府戴德孺引兵自臨江來,知府徐璉引兵自袁州來,
知府邢珣引兵自贛州來,通判胡堯元、童琦引兵自瑞州來,通判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
新淦知縣李美,太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天與,萬安知縣王冕,亦各以兵來赴。十八日遂
至豐城,分佈哨道。使伍文定攻廣潤門,邢珣攻順化門,徐璉攻惠民門,戴德孺攻永和門,
胡堯元、童琦攻章江門,李美攻德勝門,都指揮余恩攻進賢門。談儲、王暐、李楫、王天與
、王冕等各以其兵乘七門之釁,從旁夾擊,以佐其勢。又探得濠伏兵千餘於新舊墳廠,以備
省城之援。乃遣奉新知縣劉守緒,典史徐誠,領兵四百,從間道夜襲破之,以搖城中。
十九日,登市汊誓師,且申布朝廷之威,再暴濠惡。約諸將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城,
三鼓不克誅其伍,四鼓不克斬其將。誓已,莫不切齒痛心,踴躍激奮。薄暮徐發。
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城中為備甚嚴,滾木、灰瓶、火炮、石弩、機毒之械,無不畢
具。及我兵已破新舊墳廠,敗潰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聞我師四面驟集,莫不震駭。我師呼
噪並進,梯□而登。城中倒戈而奔。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餘人。宮眷
縱火自焚,延燒居民房屋。公令各官分道救火,撫定居民,釋其脅從,封其府庫。搜出原收
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其脅從布政使胡廉、參政劉斐、參議許效廉、副使唐錦、僉事賴鳳
、都指揮王□,皆自上江西捷音疏,仍分兵四路追躡。
是時濠攻安慶未下,親自督兵運土填塹,期在必克。及聞我兵至豐城,大恐,即欲回
舟。李士實阻勸,以為必須徑往南京,既登大寶,則江西自服。濠不應。次日,遂解安慶之
圍,移兵泊阮子江,會議歸援。
先是兵至豐城,眾議安慶被圍,宜引兵直趨安慶。公以九江、南康皆以為賊所據,而南
昌城中數萬之眾,精悍亦且萬餘,食貨充積。我兵若抵安慶,賊必回軍死鬥。安慶之兵僅僅
自守,必不能援我於湖中。南昌之兵絕我糧道,而九江、南康之賊合勢撓躡,而四方之援又
不可望,事難圖矣。今我師驟集,先聲所加,城中必已震懾,因而並力急攻,其勢必下。已
破南昌,賊先破膽奪氣,失其本根,勢必歸救。則安慶之圍可解,濠亦可以坐擒。果如公料
。及議所以御之之策,眾謂宜斂兵入城,堅壁自守,以待四方援兵。公獨謂宜先出銳卒,乘
其惰歸,要迎掩擊,一挫其鋒,眾將不戰自潰,所謂「先人有奪人之氣,攻瑕則堅者瑕」矣
。是日撫州知府陳槐引兵亦至。公遣伍文定、邢暐、徐璉、戴德孺共領精兵五百分道並進,
擊其不意。濠亦先使精悍千餘人從間道欲出公不意攻收省城,偶遇於某處,遂交戰。我兵失
利。報至。公怒甚,欲以軍法斬取伍文定、邢珣、戴德孺、徐璉等首。乃自帥兵親戰。或以
敵鋒方交,若即斬其首,兵無統領而亂,俟各奮勵以圖後效。明日各帥兵奮死以戰,大敗之
。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來湖上,誘致賊兵。陳槐、胡堯元、童琦、談儲、王暐、徐文英、李
美、李楫、王冕、王軾、劉守緒、劉源清等各領百餘,四面張疑設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
後四起合擊。
分佈既定,大賑城中軍民。慮宗室郡王將軍或為內應生變,親慰諭之,以安其心。出給
告示,凡脅從皆不問,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皆免死,能斬賊徒歸降者皆給賞。使內外居
民及鄉導人等四路傳佈,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濠先鋒已至樵捨,風帆蔽江,前後數十里。公乃分督各兵乘夜趨進:使伍文
定以正兵當其前,余恩繼其後,邢珣引兵繞出賊背,徐璉、戴德孺張兩翼以分其勢。
二十四日早,賊兵鼓噪乘風而前,逼黃家渡,其氣驕甚。伍文定、余恩之兵佯北以致之
。賊爭進趨利,前後不相及。邢珣之兵從後橫擊,直貫其中,賊敗走。伍文定、余恩督兵乘
之。徐璉、戴德孺合勢夾攻,呼噪並起。賊不知所為,遂大潰,奔走十餘里。擒斬二千餘級
,落水死者以萬數。賊勢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腦,眾稍遁散。濠震懼,身自激勵將士,賞其
當先者以千金,被傷者銀百兩。盡發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師。是日,建昌知府曾璵引兵
至。公以九江不破則湖兵終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復則我兵亦不能逾南康以躡賊。及遣
知府陳槐領兵四百,合饒州知府林城之兵乘間以攻九江;知府曾璵領兵四百,合廣信知府周
朝佐之兵乘間以取南康。
二十五日,賊復並力盛氣挑戰。時風勢不便,我兵少卻,死者數十人。公急令人斬取先
卻者。知府伍文定等立於銃炮之間。火燎其須,不敢退,奮督各兵,殊死並進。炮及寧王
舟。寧王退走,遂大敗。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賊復退兵保樵捨,連舟為方陣
,盡出其金銀以賞士。公乃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出其右,
余恩等各官兵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
二十六日,寧王方朝,群臣拘集所執三司各官,責其間以不致死力,坐觀成敗者,將引
出斬之。爭論未決,而我兵已奮擊四面而集,火及寧王副舟,眾遂奔散。寧王與妃嬪泣別,
妃嬪宮人皆赴水死。我兵遂執寧王,並其世子、郡王、將軍、儀賓及偽太師、國師李士實、
劉養正、元帥、參贊、尚書、都督、指揮、千百戶等官數百餘人,被執脅從官太監王宏,御
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楊璋,僉事王疇、潘鵬,參政程果,布政使梁辰,都指揮鄧文、
馬驥、白昂等,擒斬賊黨三千餘級,落水死者約三萬餘。棄其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
橫亙若洲。余賊數百艘,四散逃潰。公復遣官分路追剿,毋令逸入他境為患。二十七日,及
之於樵捨,大破之;於吳城又破之,擒斬復千餘級,落水死者殆盡。濠既擒,眾執見公,呼
曰:「王先生,我欲盡削護衛所有,請降為庶民,可乎?」對曰:「有國法在。」遂令送至
囚所。
公既擒濠,欲令人獻俘,慮有餘黨沿途竊發,欲親解赴闕,因在吉安上疏乞命將出師。
朝廷差安邊伯許泰為總督軍務,充總兵官,平虜伯江彬為指督等官,左都督劉翬為總兵官,
太監張忠為提督軍務,張永為提督,贊畫機密軍務,並體勘濠反逆事情,及查理庫藏宮眷等
事,太監魏彬為提督等官,兵部侍郎王憲為督理糧餉,往江西征討。至中途,聞捷報,計欲
奪功,乃密請上親征。上遂自稱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往江
西親征。廷臣力諫不聽,有被杖而死者。
江彬、許泰、劉翬、張忠、張永、魏彬等先領兵由大江至,入居城中,人馬填溢衢巷,
至不可行。乃倡言誣公始同濠謀反,因見天兵俯臨征討,始擒濠以脫罪,欲並擒公為己功。
公於官軍慰勞有加,病者為之醫藥,死者為之棺斂,間自行撫,眾心皆悅。初見彬輩,皆設
席於傍,令公坐。公乃佯為不知,遂坐上席;轉傍席於下,以坐彬輩。彬輩銜之,出語誚公
。公以常行交際事體諭之,左右皆為公解,遂無言。公非爭一坐也,恐一受節制,則事機皆
將聽彼而不可為矣。
又欲置濠湖中,待駕至列陣擒之,然後奏凱論功。公竟發南昌,數遣人追至廣信,不聽
。戴星趨玉山,度草萍,上疏力止。以為:
濠睥睨神器,陰謀久蓄,招納叛亡,探輦轂之動靜,日無停跡。廣置奸細,臣下之奏白
,百不一通。發謀之始,逆料大駕必將親征,先於沿途伏有奸黨,為博浪、荊軻之謀。今逆
不旋踵,遂以成擒,法宜解赴闕下,式昭天討。欲付部下各官押解,恐舊所潛布乘隙竊發,
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餘憾。況平賊獻俘,固國家常典,亦臣子職分。臣謹於九月十一日親
自量帶官軍,將濠並宮眷逆賊情重人犯督解赴闕。
行至廣信,聞報,疏上不聽。既抵杭,謂張永曰:「西民久遭濠毒,經大亂,繼旱災,
困苦既極,必逃聚山谷為亂。奸黨群應,土崩之勢成矣。然後興兵平之,不已難乎?」永深
然之,徐曰:「吾此出為君側群小,欲調護而默輔之,非掩功也。但將順天意,猶可挽回。
萬一苟逆之徒激群小之怒,何救於大事?」公始深信,以濠付之。復上捷音,以為宸濠不軌
之謀已逾一紀,今旬月之間遂克堅城,俘擒元惡,是皆欽差總督威德指示方略所致。以此歸
功總督軍門,以止上江西之行。稱病淨慈寺。
張永在上前備言公盡心為國之忠之功,及彬等欲加害之意。既而彬等果誣公無君欲叛,
上不信。又言此既不信,試召之,必不來,則可知其無君矣。上乃召公。公即奔南京龍江關
,將進見。忠等皆失意,又從中阻之,使不見。公乃以綸巾野服入九華山。永聞知,又力言
於上曰:「王守仁實忠臣,今聞眾欲爭功,欲並棄其官,入山修道。」由是上益信公之忠。
公復還江西視事。西人皆家肖公像,歲時報祀,猶夫贛焉。
十五年閏八月,四乞省葬,節奉旨:「王守仁奉命巡視福建,行至豐城,一聞宸濠反叛
,忠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義兵,合謀剿殺,氣節可嘉。已有旨著督兵討賊,兼
巡撫江西地方。所奏省親事情,待賊平之日來說。」故復領巡撫事。江西兵殘之餘,宗室人
民凋敝之甚,官府衙門居民房屋燒燬殆盡。公為之賑恤,綏勞撫定,奏免租稅。又將城中沒
官房屋,及濠違制宮室,與革毀一應衙門,皆修改為公廨。濠占奪民間田地山塘房屋,遵奉
詔書給還原主管業。其餘照依時估變賣,價銀入官,先盡撥補南、新二縣兌軍,淮安京庫折
銀糧米,及王府祿米;余羨收貯布政司,用備緩急。
是年囗月,上晏駕。今上皇帝登極。特降璽書曰:「爾昔能剿平亂賊,安靖地方。朝廷
新政之初,特茲召用。敕至,爾可馳驛來京,毋或稽遲。」於二十日,公馳驛起程。為輔臣
所忌,潛諷科道建言,以為朝廷新政,武宗國喪,資費浩繁,不宜行晏賞之事。行至中途而
返。道經錢塘,上疏懇乞便道歸省。制曰:可。
升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又具疏辭免,慰旨益勤。本年十二月內,該部題為捷音事
,議封公伯爵,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賜敕遣官獎勞慰諭,錫以銀幣,犒以羊酒。乃封
公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
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累疏辭免,欲朝廷普恩賞於報效諸臣。又極言舉人冀
元亨因說宸濠,反為奸黨構陷獄中,以忠受禍,為賊報仇,抱冤□恨,願盡削己官,移報元亨
,以贖此痛。先是元亨在獄,又為移咨六部申理其冤。及元亨死,又為移文湖廣兩司,優恤
其家屬。
元年,丁父海日翁憂,四方來游其門益眾。科道官迎當路意,以偽學舉劾。服闋,輔臣
忌公才高望重,六載不召。御史石金等交章論薦。禮部尚書席公書為疏特薦公及石淙楊公曰
:「生在臣前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見一人,曰王守仁。」皆不報。
丁亥,田州土知府岑猛之亂,提督都御史姚鏌不克成功。張公孚敬拉桂公萼同薦,桂公
不得已,勉從薦公。得俞旨,兵部奉欽依,差官持檄,授公總制軍務,督同都御史姚鏌勘處
彼中事情。上疏辭免,舉尚書胡世寧、李承勳自代,不允。上與楊公一清曰:「若姚鏌不去
,王守仁決不肯來。」遂令鏌致仕。又降旨督趨赴任。旨云:「卿識敏才高,忠誠體國。今
兩廣多事,方藉卿威望,撫定地方,用舒朕南顧之懷。姚鏌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節制
諸司,調度軍馬,撫剿賊寇,安戢兵民,勿再遲疑推諉,以負朕望。還差官舖馬裹□文前去
敦取赴任行事,該部知道。」
予時為光祿寺少卿,具疏論江西軍功,及薦公才德,堪任輔弼。上喜,親書御扎,並疏
付內閣議。楊公一清忌公入閣,與之同列,乃與張公孚敬具揭帖對曰:「王守仁才固可用,
但好服古衣冠,喜談新學,人頗以此異之。不宜入閣,但可用為兵部尚書。」桂公知,遂大
怒詈予,潛進揭帖毀公,上意遂止。公遂扶病蒞任,沿途涉歷訪諸士夫,詢諸行旅,皆雲岑
猛父子固有可誅之罪;然所以為亂者,皆當事諸人不能推誠撫安以致之。上疏謝恩,極言致
亂之由,平復之策,
十二月,楊公一清與桂公萼謀,恐事完回京,覆命見上,予與張公又薦之,上必留用。
又題命公兼理巡撫。奉聖旨「王守仁暫令兼理巡撫兩廣等處地方,寫敕與他。」咨到,又力
疏辭免,舉致仕都御史伍文定、刑部左侍郎梁才自代,不允。建議大約以為進兵行剿之患十
,罷兵行撫之善十,與夫二幸四毀之弊。時布政使林富,紀功御史石金,皆以為然。
至南寧府,乃下令盡撤調集防守之兵,數日之內,解散而歸者,數萬有餘。湖兵數千,
道阻且遠,不易即歸,仍使分留南寧、賓州,解甲休養,待間而發。
初,思、田二府目民盧蘇、王受等聞公來,知無必殺之心,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懸望,
惟恐公至之不速。既至,又見防守之兵盡撤,投生之念益堅,乃遣其頭目黃富等十餘人先赴
軍門訴苦。公諭以朝廷威信,及開示更生之路。明日,蘇、受等畢囚首自縛,各與其頭目數
百人投見,號哀控訴。公復諭以朝廷恩德,下蘇、受於軍門,各杖一百。眾皆合辭別扣首,
為之請命。乃解其縛曰:「今日宥爾一死者,是朝廷好生之仁;杖爾一百者,乃吾等人臣執
法之義。」於是眾皆扣首悅服。公隨至其營,撫定餘眾,莫不感泣,歡呼感恩。誓以死報,
殺賊立功,以贖前罪。公復諭以朝廷惟願生全爾等,今爾方來投生,豈忍又驅之兵刃之下。
爾等逃竄日久,家業破蕩,且宜速歸,完爾室家,及時耕種,修復生理。至於各處盜賊,軍
門自有區處,不須爾等剿除。待爾等家事稍定,徐當調發。於是又皆感泣歡呼。遂委布政林
富,總兵官張祐,分投安插,督令各歸復業。
既而上疏,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久安,宜仍立土官以順其情,分土目以散其黨,設流官以
制其勢。猶以土夷之心未必盡得,而窮山僻壤或有隱情,則又備歷田州、思恩村落而經理其
城堡。因以所以處之之道詢諸其長目。率皆以為善。又詢諸父老子弟,又皆以為善。然後信
其可以久行,而反覆其辭,更互其說。請田州仍立岑氏後為土官知州以順土夷之情;特設流
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勢;分設土官巡檢以散各夷之黨。又以田州既設流官,宜更其府名為田寧
,蓋取「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之謠。至於思恩,則岑浚之後已絕,不必復有
土官之設矣。
又按視斷籐峽諸處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峒,連絡數十餘巢,盤亙三百餘
里,彼此犄角,結聚憑險,流劫郡縣,檄參將張經會同守巡各官集議。於是命潯州衛指揮馬
文瑞,永順統兵宣慰彭明輔男彭宗舜,保靖統兵宣慰彭九霄,辰州等衛指揮彭飛等,分兵布
哨。以永順土兵進剿牛腸等賊巢,保靖土兵進剿六寺等賊巢。先是賊酋詗知公住扎南寧,寂
無征剿消息,又不見調兵集糧,遂皆怠弛,不以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圍,愴惶失錯
。擒斬賊酋及黨與頗多。余賊退敗,復據仙女大山。我兵追圍,拔大緣崖,仰攻,復大破之
。乘勝攻破油搾,石壁、大陂等巢。余賊奔至斷籐峽、橫石江邊,我兵追急,爭度溺死者無
算,斬獲首從,俘獲男婦牛畜器械等項不可勝計。
還兵潯州府住扎,復進剿仙台諸賊巢。諸軍吏各率永順、保靖壯兵爭先陷陣。賊又大敗
,奔入永安邊界立山將險結寨。乃摘調指揮王良輔並目兵彭愷等分路並進,四面仰攻。賊敗
散。命林富、張祐分投密調各目兵盧蘇、王受等分道進剿,前後生擒斬獲並俘獲男婦頭畜器
械殆盡。
以八寨之地據其要害,欲移設衛所,控制諸蠻。復於三里設縣,迭相引帶。親臨視思恩
府基景定衛縣規則。蓋南舟衛僻在廣西極邊之地,非中土之人所可居者,於是移築於周安堡
。當八寨之中,以阻扼其道路之沖,則柳慶諸賊不必征剿,皆將效順服化。思恩舊在寨城山
內,尚歷高山數十餘里,令移於荒田地方,四野寬衍之處,開圖立裡,用漢法以治武緣之眾
,夷夏交和,公私兩便。移鳳化縣治於虞鄉,為立廨宇,屬之思恩。於宣化、思龍地方添設
流官縣治。是皆保治安民之要。增築守鎮城堡於五屯,以壯威設險。仍選取協守諸兵及附近
土寨目兵,智略忠勇官一員,重任而專責之,使之訓練撫摩,令參將兵備等宮時至其地經理
而振作之,則賊勢自摧。將思、田分設九土巡檢司,各立土目眾所信服者管之,節疏奏請定
奪。奉旨:「王守仁受命提督軍務,蒞任未久,乃能開誠宣恩,處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
率眾歸降,罷兵息民,奇功可加。寫敕差行人□去獎勵,還賞銀五十兩,紵絲四表裡,布政
司買辦羊酒送用。」九月八日,行人馮恩□至廣城。是時公已臥病月餘,扶病疏謝。
而病勢日篤,猶力憊視事。年十五歲時,夢中嘗得句云:「卷甲歸來馬伏波,早年兵法
鬢毛皤」,莫知其謂。至是舟至烏蠻灘,舟人指曰:「此伏波廟前灘也。」公呀然登拜,如
夢中所見,因誦夢中詩,歎人生行止之不偶雲。
十月初十日,復上疏乞骸骨,就醫養病。因薦林富自代。又一月,乃班師。至大庾嶺,
謂布政使王公大用曰:「爾知孔明之所以付托姜維乎?」大用遂領兵擁護,為敦匠事。廿九
日至南康縣,將屬纊,家童問何所囑。公曰:「他無所念,平生學問方才見得數分,未能與
吾黨共成之,為可恨耳!」遂逝。舁至南安府公館而斂。柩經南、贛,雖深山窮谷,男女老
弱皆縞素,匍匐哀迎,若喪考妣。凡所過江西地方,行道之人無不流涕者。
訃至,桂公萼欲因公乞養病疏參駁害公,令該司匿不舉,乃參其擅離職役,及處置廣
西思、田、八寨恩威倒置,又詆其擒濠軍功冒濫,乞命多官會議。先此張公孚敬見公所處岑
猛諸子及盧蘇、王受得宜,征剿八寨有方,奏至甚喜,極口稱歎,謂予知人之明。又述在南
京時與言惓惓欲公之意,曰:「我今日方知王公之不可及!」即薦於朝,取來作輔,共成天
下之治。桂公、楊公聞之皆不樂,及嗾錦衣衛都指揮聶能遷誣奏公用金銀百萬,托余送與張
公,故薦公於兩廣。余疏辨其誣。奉旨:「黃綰學行才識,眾所共知,王守仁功高望隆,與
論推重。聶能遷這廝捏詞妄奏,傷害正類,都察院便照前旨嚴加審問。務要追究與他代做奏
詞並幫助奸惡人犯來說。黃綰安心供職,不必引嫌辭避。」下能遷於獄,杖之死。時予為詹
事,桂公、楊公計欲害公,恐予在朝,適南禮侍缺,即推予補之。明年春,上將出郊,桂公
密具揭帖奏云云。上遂允命多官會議,削公世襲公爵,並朝廷常行卹典贈謚,至今人以為恨
。
公生而天資絕倫,讀書過目成誦。少喜任俠,長好詞章、仙、釋,既而以斯道為己任,
以聖人為必可學而至。實心改過,以去己之疵;奮不顧身,以當天下之難。上欲以其學輔吾
君,下以其學淑吾民,惓惓欲人同歸於善,欲以仁覆天下蒼生。人有宿怨深仇,皆置不較。
雖處富貴,常有煙霞物表之思。視棄千金,猶如土芥,藜羹珍鼎,錦衣縕袍,大廈窮廬,視
之如一。真所謂天生豪傑,挺然特立於世,求之近古,誠所未有者也。
配諸氏,參議養和公諱某女,不育。撫養族子曰正憲。諸氏卒,繼張氏,舉一子正億。
適予女僅二周而公卒,遂鞠於余。以恩蔭授國子生。孫男曰承勳、承學囗囗;孫女五。
所著有《陽明集》、《居夷集》、《撫夷節略》、《五經臆說》、《大學古本旁注》及
門人所記《傳習錄》,所纂則言誦而習者可知其造詣矣。
濠之變蓋非一日,其蒸淫奸暴,腥穢彰聞,賊殺善類,剝害細民,招亡納叛,誘致劇賊
,召募四方驍勇,力能拔樹排關者,萬有餘徒。又使其黨王春等分□金銀數百萬,造奇巧器
玩,賄結內外大小臣僚。至有奏保其仁孝者,有復其護衛者,有備其官僚者,有為潛布腹心
於各鎮及幾內各要地,復陰置奸徒於滄州、淮揚、山東、河南之間。起事之日,號稱一十八
萬,從之東下者實八九萬。非公忠義智勇,誓不與賊俱生,奚旬月之間,遂得克復堅城,俘
擒元惡,以成宗社無疆之休哉?不特此也,南、贛等處賊巢蟠居三省,積數十年,如池大鬢
之儔,皆勇力機智絕人者,非先計除之,則宸濠一呼,風從烏合,其為天下禍當何如也?且
八寨為害積幾百年,思、田擾攘亦既數年,一旦除而安之,文武並用,處置經畫,皆久遠之
圖。惜當路忌之既深,而南北臣又皆承望風旨,反肆彈劾。雖平日雅好公者,方公成功時,
亦心害其能,考察之歲,承輔臣意。有功如邢珣、徐璉、陳槐、謝源等皆黜之。則國典之所
以議功議能者安在哉!
予以女許公之子,蓋憫其孤而撫之。汪公鋐因予諍張公大同之征,當別其善惡,不當玉
石俱焚,張公怒,汪迎其意,劾予回護屬官鄒守益,難居大臣,調予邊方參政。賴聖明復職
。汪又為疏論公偽學,及指予皆為黨邪不忠。予又為疏明諍大同之心,又明公學術之忠國,
及予所以憫子許婚攜撫,皆非得已。疏上,亦賴聖明拔之陷阱,因察公與守益之無辜。於乎
!公既困屈,沒齒尚尤不免,則公與予平生所期何如,而皆僅止此者,豈非天與命也,悲夫
!
子正憲、正億將以是年仲冬十一日奉公柩葬於洪溪之高村,為次其世行功爵,及所以致
謗者,乞銘於宗工。幸憐而屬筆焉,以備他日太史氏之擇。謹狀。
祭 文
親友祭文 九篇
石潭汪俊禮部尚書
惟公豪傑之才,經綸之業,習坎心亨,窮標峻揭。勳名既懋,德譽亦隆,陽明之稱,走
卒兒童。維吾兄弟,投分最早,坐或達旦,何幽不討。忽謫萬里,執手贈言,誓將結茅,待
子雲煙。公茲東來,曰:「予無樂,樂見故人,來踐舊約。」旗旐央央,流水瀰瀰,公私皇
皇,或臥或起。乃重訂約,「其待予歸;歸將從容,山遨水嬉。」公既奏凱,吾治吾館。忽
聞訃音,乃以喪返。嗚呼!公有大勞,國史輝煌;公有心學,傳者四方。公何以沒,吾何以
傷?交情未竟,公進此觴。嗚呼哀哉!
北原熊浹吏部尚書南昌人
於乎!公有安危,朝廷重輕;公有進退,世道升降;公有存亡,聖學晦明。公之生也,
士如寐覺;民如醉醒;吏振循良之化;將知仁義之兵;寇賊奸宄,逆節不敢以復萌。譬如祥
麟威鳳,一見於海岳,群鳥百獸,率快睹以飛鳴。公之死也,士迷嚮往;民壞長城;吏肆貪
殘之虐;將無紀律之馮;不逞餘孽,四方嘯聚而橫行。譬如山崩樑折,物害民殃,徒奔走而
無寧。在昔江藩不軌,荷義舉兵,談笑而清。今幾何年,元惡大憝,已湮沒而無形。曠恩厚
德,尚爾如生。方公之歸也,幸其鱔堂載啟,木鐸揚聲,斯文未喪,庶幾有興。其再出也,
意其入秉鈞衡,輔成聖德,豈期仗鉞,不得一日立乎朝廷!悠然長逝,豈厭世濁之不可攖;
抑天不遺,俾我民之失典刑。雖然,可盡者公五十七年之身,其不可盡者,與天地相為終始
之令名。豫章為公過化之地,浹等遙瞻靈櫬匍匐往迎。豈無昭假,以慰微誠。此又不得以天
下哀而奪吾黨私公之情。嗚呼哀哉!
誠齋汪鋐兵部尚書
惟公擅華國之文,奮匡君之節,懷希聖之心,彰伐叛之烈。一代之英,萬夫之傑,追韓
、范以驅馳,兼朱、程而教設。夫何梁木忽傾,台星俄折?章水咽而不流,楚雲愁而四結。
豈物理之乘除有數,抑造化之無常者不可以臆決。鋐叨繼公後,亦惟遵公之轍。辱公深知,
大懼累公之哲。不敢以公所不屑者而自屑也。旅櫬搖搖,瀉椒漿以薦潔。陳詞未竟,自始無
窮之咽。
胡東皋四川廉使
嗚呼哀哉!公其可死乎!母太夫人,孰為之養?煢煢遺孤,孰為之撫而成之乎?其大者
,聖明堯、舜,方倚公為皋、夔;四方未甚迪亂,正倚公神武之功以鎮之,而公其忍死乎?
又其大者,聖學不明,幾千百年於茲,賴公良知之學以昭揭之;雖有妙契獨得,亦天之有意
於斯世斯人,故屬公以先知先覺之責,公之門人滿天下,固不無如顏、如閔、如參、如賜者
出於其間,足以繼往開來,永公之傳於不朽,然公不及親見其道之大明大行於天下,公其忍
死矣乎?嗚呼哀哉!雖然,功在社稷,道在人心,文章在遺書,母老子幼而有二仲之賢為可
恃。且死王事,公復何憾,予又安得戚戚於生死之間乎?獨相去萬里,不得執手永訣,親視
含襚,為可恨耳。茲以兵事就道,臨風一奠,以寄吾哀;而萬一之私,曷其有涯也邪!
徐 璽
嗚呼!先生有汲長孺之直而辭不至於憨;有張晉公之忠而謀不至於疏;有朱晦庵、陸象
山之讀書窮理穎悟直截,而存心致知不至於偏廢。方其夷江左之大難也,浩然歸志,自謂得
所欲矣。及聞百粵之亂也,應召而起,履險若夷,功以時建,大彰德威。中道而殞,與櫬以
歸。嗚呼!先生而止於斯耶!吾子曰愛,受教門下,先生愛重匪特親故;先十年而卒,先生
哭之慟。孰謂吾今之哭先生,猶先生之哭吾子也!嗚呼痛哉!壽夭天也,生順死安,吾豈為
先生憾。然朝廷失重臣,斯文失宗主,幼子失所怙,嗚呼痛哉!敬陳薄奠,聊寄痛哀。魂兮
耿耿,鑒茲永懷。
儲良材巡按御史
嗚呼!先生勳業文章,聲光榮遇,夫人能知之,亦能道之,夫復何言!客歲雲暮,柩臨
南浦,良材等載奠載奔,小大莫處。想其道玉山,歷草萍,東望會稽,先生故里也。搖搖旅
魂,庶其寧止。嗚呼!異土之殞,數也;首丘之敦,仁也。數以任其適然;仁以歸於至當。
君子也,尚何言哉!
儲良材巡按御史
嗚呼!濂、洛雲逝,斯道攸卬。公啟絕學,允協於中。鑰蔽發蒙,我知孔良。允文允武
,綏我四方。四方既同,公歸江東。童冠二三,春風融融。岑寇匪茹,跳梁三紀。維公來止
,載橐弓矢。南夷底績,公既彌留。人百其哀,況我同儔。小人靡悱,君子曷宗?羞我黃流
,為天下慟。嗚呼哀哉!
王堯封右副都御史
嗚呼!先生以純粹之資,剛毅之氣,通達之才,雄渾之文,心得之學,今焉已哉!方其
抗逆堅也,而奸黨息;殲叛宗也,而天下安;化瑤、僮也,而邊夷格。帝念厥勳,爵位載錫
,聲光洋洋,簪纓奕奕,今焉已哉!方今聖明在上,勵精唐、虞之治,天奚奪之速,而顧不
遺,以共弼厥成耶?嗚呼!天宅茫茫,至難諶也。寒螿唧唧於月砌,鸞鳳淪沒於岑丘,蕙蘭
靡靡於蔓草,薋施蕃盛於道周,慨物運之不齊,於天道乎奚尤?於乎先生,其己焉哉!堯封
等竟陳詞兮酌醴,靈彷彿兮淹留。
王暐
嗚呼!先生排奸觸忌,忠則烈矣;蒙難考貞,節則甘矣;戰亂靖戎,功則懋矣;修辭立
教,文則崇矣;撝謙下士,德則允矣;明誠合一,道則章矣。忠足以名世,而孤忠諛簸弄之
黨;節足以名世,而奪循資固寵之習;功足以名世,而基社稷無疆之休;文足以名世,而洗
杜撰鑿空之陋;德足以名世,而動凌高厲空之志;道足以名世,而破支離偏曲之學。然則先
生之生也,雖謂其隨之以存。先生之死也,孰謂其隨之以滅?如有作者,其不可及已夫,嗚
呼先生!
有司祭文 三篇
吉安府知府張漢等
於乎先生!弘毅剛大,履險涉崎,忠孝文武,為學者師。任崇正黜邪之責而功同孟氏,
合知行動靜之一而道傳子思。問罪興思,堂堂豫章之陣;而懷來安輯,正正百粵之旗。方南
仲奏春風之凱,而武候星殞;乃龍蛇遘康成之夢,而學者興悲。《六經》之迷途誰指?明堂
之梁棟誰支?誰作萬里之長城?誰窺一貫之藩籬?豈非天奪朝廷之楊綰與吾黨之濂溪!漢等
晚生末學,敬仰光休。矧廬陵望邑,為先生過化舊邦,而流風餘韻,為先生之山斗門牆。朔
姚江而源流滾滾,瞻五嶺而雲樹蒼蒼。訃聞螺浦,悲傷旁皇。徒使吾黨德鉶道范之望,付之
於無何有之鄉!有奠椒漿,有淚淋浪,臨風載拜,先生其來嘗。
南昌府儒學教授廖廷臣等
惟公以心會道,倡學東南;以義興師,討平逆藩。天子曰都,爰錫公爵。四方景之,泰
山喬岳。公方東歸,江漢龍飛。冀公憑翼,道與時熙。固天下之延頸,實我公之優為。詎意
百粵群丑,弄兵潢池。歛曰「平之,匪公弗宜。」拜命南征,蠻方丕敘。經略彌年,委身勞
瘁。連章乞歸,公疾乃革。天不遺,斯文之厄。嗚呼!公之功業,似若未竟;公之道德,曷
系存亡。蓋功雖以存而建,道不以死而弗彰。公無憾矣。
玉山知縣呂應陽
嗚呼哀哉!銅柱標伏波之勳,峴碑墮羊公之淚。嗚呼哀哉!明堂遺棟石之思,稽山還英
靈之氣。嗚呼哀哉!邊陲罷鎖鑰之防,章縫奪蓍龜之恃。殲我哲人,豈其躬瘁。應陽等竊嘗
淑公緒論,恨未登其庭也。來吏茲上,聞諸異時,逆藩拂經,丕曰是膺,伊豪傑之奮義,實
夫子之先聲。不然,雖竭西江之水,未足以洗數年之兵。是則公之澤在天下,而西人再造於
公,世世德也。靈輀何來,載疑載驚!今也號叨,昔也歡迎。我奠我奔,願百其身。公乘白
雲,厥鑒孔神,而陽耿耿於平日者,猶未能盡鳴也。
門人祭文 十五篇
顧應祥應良
嗚呼夫子!天其憫俗學之卑陋,而生此真儒耶?何栽培之獨厚也?其眷聖上之中興,而
生此賢佐邪?又何遽奪而使之不壽也?嗚呼夫子!今不可作矣!斯道斯民,真不幸矣,夫復
何言!夫復何言!尤所私痛者,妙道精義不可復聞,霽月光風不可復見矣。將使末學倀倀,
可受而不可傳邪?嗚呼哀哉!敬陳遠奠,封寄潺湲。盛德大業,言莫能名;至痛深悲,辭莫
能宣。
黃宗明
自道術為天下裂,而人不知其有己,忘內逐外,誇多斗靡,搜羅訓詁,立世赤幟。孔、孟
既遠,濂、洛亦逝;豈無豪傑,如草廬氏,覺彼暮年,精力隨弊;金溪之學,為世大忌。惟
我夫子,丰神凜異,少也雄傑,出入亦幾。鬼神通思,精識徑詣,汎掃支離,收功一致。哀
我人斯,開關啟閉,良知之說,直截簡易,無俟推求,無不該具。順我良知,行罔或悖。逆
瑾扇惑,言官盡系,公觸危機,從容就理。謫官蠻貊,艱難罔躓。汀、贛賊起,公握兵符,
獷狡既殄,老稚歌呼。藩王稱亂,海內憂虞。夫子倡義,一鼓獻俘。岑氏構禍,東南驛騷,
五六年間,財耗兵逃。公撫循之,鞭笞其豪。事適機宜,畏威懷德,出其死力,裹糧滅賊。
八寨奇功,神武難名。十年命將,手提重兵。人曰勞止,馳驅靡寧;先生再至,寂無軍聲。
講學其間,朝夕靡停;運籌決策,賊以計平。出入兩廣,瘴癘傷生,積成疾疚,中道殞傾。
於乎痛哉!夫子之教,如揭日月,人方瞻仰,斯文遽絕。夫子之忠,功在社稷,身死未幾,
讒謗交集。世路險崎,人言易訛,命也如何,憂患實多。某自服膺,十有餘年,奔走畏途,
舊學就捐,孤負教育,誰執其愆。今茲矢心,昕日勉旃,啟夕跽奠,號呼旻天。明發赴官,
敢附告焉,嗚呼哀哉!
魏良器
嗚呼,先生遽止於斯邪!振千年之絕學,發吾人之良知,靡用志以安排,曷思索而議擬
,自知柔而知剛,自知顯而知微。挽人心於根本,洗末學之支離。真韓子所謂功不在禹下,
障百川而東之。使天假先生以年,大明此道,斯世殆將皞皞而熙熙。於乎!曾謂先生而遽止
於斯邪!壬癸甲乙之歲,坐春風於會稽,先生攜某於陽明之麓,放舟於若耶之溪,徘徊晨夕
,以砭其愚而指其迷。已而已而,今不可得而復矣!嗚呼!天果有意於斯道耶?何嗇我先生
之期頤?天果無意於斯道耶?則二三子在焉,苟不忘先生之教,其傳猶或可期。洋洋如在之
靈,尚其陰隙而默相之。於乎!章江之水,其流湯湯,既羞我淆,爰薦我觴,睹靈輀之既駕
,愴予衷之皇皇。
應 典
維公學承千聖之傳,道闡諸儒之秘。立言垂訓,體本良知,功歸格致。修齊治平,一言
以蔽。將刊末學之支離,司二教之同異,總攝萬殊,歸之一致。進以覺夫當時,退以淑諸來
裔。彼忠諫之動朝廷,勳業之銘鼎彝,文章之被金石,世之君子或以為難,在公則為餘事耳
。方奉命以南征,為朝野之毗倚。胡天命之不延,乃一朝而雲痿!典等受教有年,卒業無恃
,慟候江千,淚無從止。嗚呼!公雖已矣,神其在天,文未墜地,庶幾有傳。握椒蘭以薦心
,指江流而誓焉。惟遜志以無負,庶歆格乎斯筵。
欒惠等
嗚呼!乾坤孕秀,哲人降生。睿智間出,忠孝天成。多才多藝,天縱其能。精一之學,
堯、舜是承。良知垂教,如夢得醒。四方風動,豪傑奮興。雲集魚貫,日萃講庭。豈其徒學
,為國柱石。忠耿立朝,不避權逆。竄逐夷方,優遊自適。世態浮華,無能損益。玉蘊山輝
,珠沉光溢。宸濠倡亂,人心惶惶,禍自蕭牆,誰敢為敵?惟師威武,一鼓褫魄。功業既著
,讒口交棘。師乃休休,退而自食,榮辱毀譽,弗留於臆。惟道不明,心焉則戚;與二三子
,講學是力。風月為朋,山水成癖,點瑟回琴,歌詠其側。天王聖明,旂常紀績。西丑陸梁
,日費千倉,凱功未奏,主憂寧忘。奉詔徂征,應時翱翔。既負重委,文德丕揚。先聲按撫
,弓矢斯張。丑類來歸,緝緝洋洋。曰「今已後,弗復敢攘。」師乃諭曰:「兵加不軌,不
殺投降。爾歸王化,我豈爾戕。歸完爾室,干乃農桑。」亦有八寨,盜賊業積。一罹其毒,
朝不保夕。開國以來,屢征弗獲。選將用兵,曾何休息?貽禍非小,實傷國脈。窺望竊發,
其機已迫。師軫民憂,不計失得,詢謀僉同,便宜行策,神機應變,旬日剿賊。巢穴既空,
瘡痍蕩滌,招撫流移,復其田宅。長慮永圖,扶病區畫,相彼夷方,隨俗因革:爰立土官,
分地授職,犬牙相制,世守疆域;保甲既嚴,部伍既飭,統於流官,庶無間隙。爰修文教,
俾肄儒籍,變化夷族,實為美則。似茲哲人,邦其有光,蒼生父母,後學梯航,宜應福祉,
享壽無疆。胡天不憫,俾沒瘴鄉!王事忠矣,遺孤誰將!斯道之責,孰能擔當?嗚呼已矣!
朝野悲傷。知夫子者,和氣春陽;昧夫子者,如刺如芒。嗚呼!道大難容,古今之常,爰有
公論,孰為泯藏?惠等聞訃驚悼,涕泣沾裳,匪天喪師,二三子殃。百拜薦奠,聊洩悲腸。
靈其不昧,庶幾鑒嘗。
王良知
嗚呼已矣!自夫子沒而乾坤無粹氣矣,山嶽無英靈矣,國家無柱石矣,弟子無依歸矣,
嗚呼已矣!詎謂廣南之役遂為永訣矣乎!夫子以道殉身,以身殉國,超然於壽夭之間,則亦
何憾?而二三子之悲傷,則固無以自贖於今日也,嗚呼哀哉!薄奠一觴,摛詞伸忱。神其不
昧,庶幾來歆。
薛侃翁萬達
嗚呼!世有一長一善,皆足以自章明。而吾夫子學繼往聖,功在生民,顧不能安於有位
,以大其與人為善之心,豈非淺近易知而精微難悟,劣己者容而勝己者難為讓耶?且自精一
之傳岐而為二,學者淪無滯有,見小遺大,茫無所入。吾夫子發明良知之說,真切簡易,廣
大悉備。漫汗者疑其約,而不知隨遇功成,無施不可,非枯寂也。拘曲者疑其泛,而不知方
員無滯,動出規矩,非率略也。襲古者疑其背經,考之孔、孟,質諸周、程,蓋無一字一意
之弗合。尚同者疑其立異,然即乎人情,通乎物理,未嘗有一事一言之或迂。是大有功於世
教聖門之宗旨也。蓋其求之也備嘗艱難,故其得之也,資之深若淵泉之莫測,應之妙若鬼神
之不可知,教之有序,若時雨之施,弗先弗後,而言易入,若春風煦物,一沾一長。其平居
收斂,若山林之叟,了無聞識,其發大論,臨大難,斷大事,則沛然若河海之傾,確然若蓍
龜之信而莫知其以也。世之議夫子者,非晏嬰之知,則彭更之疑;非互鄉之惑,則子路之不
悅;非沮溺荷蕢之譏,則武叔、淳於髡之詆;用是紛紜,非夫子之不幸,世之不幸也。侃也
不肖,久立門牆而無聞。頃年以來,知切淬勵。夫子逝矣,慨依歸之無從,慮身世之弗立,
鬱鬱如癡,奄奄在告,蓋一年於茲矣。方將矢證同志,期奉遺訓,尚賴在天之靈昭鑒啟牖,
使斯道大明於天下,傳之來世,以永芘於無窮。是固夫子未盡之志也。靈輀將駕,薄奠一觴
,衷懷耿耿,天高地長,於乎哀哉!
應大桂
嗚呼!人知有先生之道,而或未盡得先生之教;人陰荷先生之功,而或未盡白先生之忠
。己卯之變,吾不知其何如也,而謗固以隨;交廣之難,吾不知其何如也,而死竟以俱。嗚
呼!外吾教者斯優,晦吾忠者斯□,豈瘴癘之足尤,實氣運之不扶。虎豹委於空山,豺狼號
於當路,風雨嗟其何及,家園慘而誰顧!吾念先生之悟道也,以良知為扃鑰;其收功也,以
格致為實際。體常秘於玄默,用實粲於經濟。桂等猶及見先生之面,復密邇先生之明,雖未
稔於耳提口授之下,或少得於神交契悟之餘。方有待於卒業,而先生竟以若斯。痛先覺之早
逝,悵末學其何依?幸門牆之無恙,或斯文之在茲。
劉 魁
嗚呼!夫子已矣,後學失所宗矣,生民失所望矣,吾道一脈之傳,將復付之誰矣?雖然
,人心有覺,德音未亡;儼門牆之在望,顧堂室之非遙;去意見之私而必於嚮往,掃安排之
障而果於先登,是在二三子,後死者不得辭其責矣。歸葬有日,築室無期,臨風遣使,有淚
漣洏,嗟何及矣!矢志靡他,庶其慰矣。
萬 潮
嗚呼!古所謂豪傑之才,聖賢之學,社稷之臣,非先生其人耶?曩哭先生之柩於錢塘之
滸,今拜先生之墓於蘭亭之陽,吾道終天之慟,其何能已耶!潮早歲受知,不徒文字,循循
善誘,孔、孟我師;剖障決藩,直指本體,良知是致,一以貫之。謹服膺以周旋,若飲渴而
食饑。悟大道之易簡,信精一而無私。顧雖有覺而即在,實惟念茲而在茲。夙夜戰兢,深懼
無以奉揚先生之教,惟先生在天之靈,陰啟予而終成兮!
張津等
惟我夫子,德本誠明,才兼文武。以踐履為實而厭俗學之支離,以廣大為心而陋專門之
訓詁。功夫啟易簡之規,指授辟良知之戶。惟所立之甚高,故隨在而有補。以之講道則化洽
時雨之施,以之立朝則儀漸鴻羽之楚,以之承詔奏則右尹折招之詩,以獻君謨則宣公獨對之
語。至於名振華夷,勳邁今古:季札觀魯,方陳南龠之儀;山甫徂齊,復正東方之虜。元惡
之首既殲,丑類之儔鹹撫,此則勇夫悍士猶以為難,而夫子獨談笑於指顧。夫何中山之功甫
就,俄盈謗篋之書;武侯之恨有餘,輒動英雄之撫。一老不遺,萬民何楚?天軸西馳,江聲
東吐;草正芳兮鳺鳴,日未斜兮鵬舞;叫台城兮雲悲,撫鐘阜兮煙鎖。吁嗟夫子兮固無所憾
,而辱倚門牆者不能不為終身之苦!學未傳心,言徒在耳,忍觀絕筆之銘,式奠臨棺之祖。
悵吾道之已窮,蓋不知涕灑長空之雨。嗚呼哀哉!
王時柯等
嗚呼!天惟純佑,材生文武,學本誠明,道宗鄒魯,羽翼程朱,頡頏申甫。早掇巍科,
筮仕天部。始謫龍場,直言忤主。九死不回,孤忠自許。繼遷廬陵,人思召父。再擢鴻臚,
薦登樞府。專閫分符,衣繡持斧,機密慮周,戰勝攻取,芟夷洞寇,四民安堵。蠢茲逆藩,
束身就虜。勤在王家,爵封南浦。瑤、僮相攻,賴公柔撫。煢獨無告,賴公哺乳,民昔干戈
,今豆且俎。民昔呻吟,今歌且舞。式遏寇攘,孰敢予侮?憂無西顧,殿有南土。麗日祥雲
,和風甘雨,山斗仰瞻,鳳凰快睹,厥德斯懋,厥施斯普,人懷至今,公竟作古。意公神靈
,翱翔天宇;在帝左右,為帝夾輔;降為河岳,廟食簋簠。柯等親炙至教,恩沾肺腑。憶昔
請益,期以振旅。雲胡背棄,使我心苦。敬奠一觴,痛深談虎。
鄒守益
聖學綿綿,嘻其微矣。貿然末俗,紛交馳矣。矧茲寡陋,莫知所之矣。謂考究遺經,可
自得矣;旁搜遠勘,亦孔之疲矣;將摹仿而效,千古可期矣。外貌或似,精神非矣。不遇囗
,孰醒我迷矣。良知匪外鑠,自秉彝矣。戒慎恐懼,通晝夜而知矣。酬酢萬化,囗我規規矣
。聲應氣求,四方其隨矣。譬彼昏曀,慶囗矣。霜霧忽乘之,眾安歸矣。將民之無祿,罹此
菑矣。百世之慟,豈獨予私矣。
葉 溥
嗚呼先生!乾坤間氣。嗚呼先生!夷夏重名。謂孔、孟學必可成也,謂周、召功必可立
也,故以心覺天下,不罔以生也,以身翰天下,力盡而斃也。竟虛天子之注,日深吾黨之思
。將造物者忌功抑忌德也,何遽止此而不究所志也?嗚呼先生!系誰無福?
陽克慎
嗚呼!天胡奪我先生之速耶?有濂溪之學而能自強,有武侯之忠而能自將,有子儀之功
而能自忘,有良平之智而能自藏,真所謂文武兼資,乾坤間氣,領袖後學,柱石明堂者也。
天胡奪之速耶?撫靈輀兮涕泗淋浪,泰山頹兮莫知嚮往。絮酒為儀兮薦此衷腸,神尚不昧兮
來格洋洋。
師服問
錢德洪
夫子既沒於南安,寬、畿奔喪廣信,擬所服於竹峰邵子。邵子曰:「昔者孔子沒,子貢
若喪父而無服制也。」寬、畿曰:「然。然則今日若有間也。夫子沒於道路,執喪者弗從。
寬也父母在,麻衣布絰弗敢有加焉;畿請服斬以從,至越則釋,麻衣布絰,終葬則釋;寬居
越則絰,歸姚則否,何如?」邵子曰:「亦宜。」於是畿也服斬以行。
訃告同門
錢德洪
去年季冬十九日,寬、畿西渡錢塘,將北趨殿封。二十二日,有人自廣來,傳夫子以病
告,將還庾嶺。聞之且喜且疑,即日舟迎至蘭溪。傳言夫子已逝,相顧駭怖,不知所出。且
相慰曰:「天為吾道,必無此事。」兼程夜抵龍游驛,吏曰:「信矣,於十一月二十九日午
時終於江西之南安。」聞之昏殞憒絕,不知所答。及旦,反風,且雨,舟弗能前,望南而哭
。天乎!何至此極邪!吾生如偃草棘薪,何益於世,胡不使我百身以贖,而顧萎吾夫子邪!
日夜痛哭,病不能興。除夕至常山,又相與自解曰:「命也已矣,天實為之,奈之何哉!」
斯道晦冥幾千百年,而昭明靈覺之體終古不磨,至吾夫子始盡發其秘。同志相承日孚以
博,乃有今日,亦云兆矣。天子聖明,注眷日殷,在朝諸老又更相引汲,使其得遂同心,則
其未盡之志當更展矣。今若此,天意若將何哉!或者三代以降氣數薄蝕,天道之秘既以其人
而發洩之,又旋而撲滅之乎?朔觀孔、孟,已莫不然。夫孔、孟之不得身行其學者,上無君
也。今有君矣,而夫子又若此,果何謂邪?
前年秋,夫子將有廣行,寬、畿各以所見未一,懼遠離之無正也,因夜侍天泉橋而請質
焉。夫子兩是之,且進之以相益之義。冬初,追送於嚴灘請益,夫子又為究極之說。由是退
與四方同志更相切磨,一年之別,頗得所省,冀是見復得遂請益也,何遽有是邪!嗚呼!別
次嚴灘,逾年而聞訃復於是焉,云何一日判手,遂為終身永訣已乎!
夫子勤勞王家,殉身以道,古固有勤事而野死者,則亦何憾,特吾二三子不能以為生耳
。向使吾人懵然無聞,如夢如醉以生於世,則亦已矣;聞道及此而遽使我止此焉,吾何以生
為哉?人生不聞道,猶不生也;聞道而未見其止,猶不聞也。夫子教我發我,引我翼我,循
循拳拳而不倦者幾十年,而吾所聞止此,是夫子之沒,亦吾沒也,吾何以生為哉?嗚呼!命
也已矣,天實為之,奈之何哉!
所幸四方同志信道日眾,夫子遺書之存,《五經》有刪正,《四書》有傍注,傳習有錄
,文有文錄,詩有詩錄,政事有政事錄,亦足恃矣。是夫子雖沒,其心在宇宙,其言在遺書
,百世以俟聖人,斷斷乎知其不可易也。明發逾玉山,水陸兼程,以尋吾夫子遊魂,收其遺
書。歸襄大事於稽山之麓,與其弟侄子姓及我書院同志築室於場,相勉不懈,以冀成吾夫子
之志。尚望我四方同志爰念根本之地,勿為遐遺,乃大慰也。
昔者孔子之道不能身見於行,沒乃光於萬世者,亦以其門人子弟相守不變耳。三年之外
,門人治任將歸,人揖子貢,相向失聲,是非兒女之情也。三年之聚,亦以精其學也。子貢
反,築室獨居三年,則益粹於進矣。凡我同志,遠者、仕者,雖不必居三年,其亦肯間相一
聚,以庶幾相期於成乎?
逾月之外,喪事少舒,將遣人遍采夫子遺言及朋友私錄以續成書,凡我同志,幸於夫子
片紙只語備錄以示。嗣是而後,每三年則復遣人,一以裒吾夫子之教言,不至漫逸,一以驗
朋友之進足,為吾不肖者私淑也。
荒悖恍惚,不知所云。水陸茫茫,預以陳告,惟吾同志,憐念憐念!
遇喪於貴溪書哀感
錢德洪
嘉靖戊子八月,夫子既定思、田、賓、潯之亂,疾作。二十六日,旋師廣州。十一月己
亥,疾亟,乃疏請骸骨。二十一日逾大庾嶺,方伯王君大用密遣人備棺後載。二十九日疾將
革,問侍者曰:「至南康幾何?」對曰:「距三郵」曰:「恐不及矣。」侍者曰:「王方伯
以壽木隨,弗敢告。」夫子時尚衣冠倚童子危坐,乃張目曰:「渠能是念邪!」須臾氣息,
次南安之青田,實十一月二十九日丁卯午時也。是日,贛州兵備張君思聰,太守王君世芳,
節推陸君府奔自贛;節推周君積奔自南安,皆弗及訣,哭之慟。明日,張敦匠事,飾附設披
積,請沐浴於南野驛,親進含玉;陸同殮襚。又明日,南贛巡撫汪公鈜來蒞喪紀,士民擁途
哀號,汪為之揮涕慰勞。十二月二十日,喪至南昌,有司分道而迎,巡按御史儲君良材,提
學副使趙君淵哭,士民皆哭,聲載於道。乃挽喪留於南浦,請改歲而行,以盡士民之哀。趙
日至三踴哭。有問之,曰:「吾豈為乃公哭邪?」己丑改歲六日,將發舟,北風厲甚。儲焚
香虔祝於柩曰:「公弗行,豈為士民留邪?公黨有子嗣,門人亦望公久矣。」即時反風,不
四日,直抵信州。
嗚呼!夫子沒而諸大夫之周旋者至矣。是固夫子盛德所感,亦諸大夫好德之誠也。二三
子弗身承其勞,聞其事能弗以為思乎?詳述之,用以告吾同門者。
書稽山感別卷
錢德洪
人有異常之恩於我者,君子感乎?異常之恩,不可恩也;不可恩,不可感也。是故稽顙
再拜,頌言煩悉,報之微也;適館受飧,左右以贐,惠之微也。其遭也無自,其合也不媒,
其聚弗親,其離弗違,無致而至,莫知其以,此恩之至也,感之極也。今夫龍興而雲從,雲
非恩乎龍而從也,噓吸為變,莫之致也。計功量者,孰為恩,孰為感,悉悉而數之,則薄矣
。吾於贛城楊君竹溪之於夫子何以異。吾固不能忘情於恩感,固亦無以為恩感也。
昔者夫子奉命南征,以不殺之仁,綏思、田之頑民。維時荷戈持戟之士,其孫謀吳略,
勇力拔眾者,為不少矣。及成功之日,乃皆一時歸散,環視諸庭,依依不忍去。若左廣之武
和齋,吉水之龍北山,贛之劉易齋及君者,乃皆退然若弗勝衣之士,是四君者豈有意而相遭
邪?必其所存有以近吾夫子不殺之仁,故不謀而自合。至夫子待命北巡,忽為南安之變也,
君皇皇然親含襚,扶輿櫬,行則與蒸徒共揖,止則與二三同門麻衣布絰並就哭位。是固何自
而然哉?夫仁,人心也,通幽明,忘物我,不以生而親,不以死而忘,無致而致,雖四君亦
莫之知也。四君且莫之知,吾又得而恩感乎哉?故我欲稽顙再拜,頌言煩悉,以報其情,而
其情終不可報;吾欲適館受飧,左右以贐,以惠其去,而其去終不可惠。故相率歸於無言。
噫!無言之感,洞徹千古,吾亦無如之何也已。雖然,君去而能益篤吾夫子不殺之仁,則吾
之無言者尚有無窮之言也。因其去,吾復能已於言乎?是為書。
謝江廣諸當道書
錢德洪
冬暮,寬、畿渡錢塘,將趨北上。適廣中有人至,報父師陽明先生以病告,沿途待命,
將逾庾嶺矣。即具舟南迎,至蘭溪,忽聞南安之變。慌怖三問三疑,奔至龍游,傳果實矣。
死乎!何至此極邪!吾師以王事馳驅,盡心亶力,今果勤事而野死矣乎?在吾師以身許國,
死復何憾,獨不肖二三子哀恨之私,有不能一日解諸懷耳。夫自講學四十餘年,從之遊者遍
海內,沒乃無一人親含襚,殮手足,以供二三子之職,哀憫何甚!
寬、畿北面有年矣,教我撫我,誘我翼我,實有罔極之恩,而今若此,無涯之戚,誰則
任之!兼程至貴溪,始得憑哭其棺。間乃詢之廝吏,始知臨終之地,長途空寂,前後弗及。
幸我大人先生有預事之謀,載棺相隨,使永訣之晨得以時殮襚。是雖子嗣門人親臨其事,當
無逾此,誠死生而肉骨者也,恩孰大焉!夫吾師有罔極之恩,而沒則貽我以無涯之戚,今賴
大人得少慰焉,是大人之恩於二三子,實有無涯之感矣。夫野死而無悔者,夫子之忠也;無
歸而殯者,大人之仁也。斯二者固皆天下之公義,而區區之恩感不與焉。特吾二三子兒女之
情,至此皆不能已於無言耳。剖心刻骨,有言莫盡。《詩》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荒悖布情不悉,惟憐而終教之。
再謝汪誠齋書
錢德洪
父師之喪頗德庇,於二月四日奠於堂矣。感公之私,與日俱積。乃弟乃子頗能承襲遺規
,弗至逾禮。四方同門亦日來奔,頗具執事。是皆先生倡厚德於前,故子弟門人知激勸於後
,不敢以薄自處,重獲罪於大君子之門也。所諭父師軍中羨余銀兩,責其官□送嗣子,是執
事哀死之情,推及遺孤,此恩此德,非特其子弟知感,在門人小子,佩刻亦殊深矣。但父師
嗣子方及四齡,未有知識;親弟守儉、守文、守章,繼子正憲欲代之言,顧其中有願言而不
敢盡者。生輩恃在舊愛,敢代為之言,惟執事其終聽焉。
父師兩廣事宜,間嘗詢之幕士矣,頗有能悉其概者。謂奏凱之日,禮有太平筵宴及慶賀
贐送之儀,水夫門子供具中有情不得卻與例不必卻者,收貯賞功所,謂之羨余,以作公賞之
費。成功之後,將歸,乃總其賞功正數,所給公帑不過一萬餘兩,皆發梧州矣。正數之外,
有此羨余,仍命並發梧州。從者又以沿途待命,恐遲留日久,尚有不時之需,姑攜附以行,
俟隨地遣發。不意未至南安,罹此兇變!病革之晨,親命僕隸檢遺書,治行篋,命賞功官勞
其勤勞而歸羨余於公。此實父師之治命也。當事者既匿其情不以告夫先生,而先生又切哀死
之情,篤遺孤之愛,案官吏之請,從合得之議,謂大臣驅馳王事,身殞邊陲,痛有餘哀,禮
當厚報。況物出羨余,受之不為傷義,故直以事斷而不疑其為私。其恩可謂厚矣。特弟子登
受之餘,尚不免於惶惑。蓋以父師既有成命,前日之歸是,則今日之受非矣。苟不度義而私
受之,恐拂死者之情,終無以白於地下也。且子弟之事親,平時一言,罔敢逾越,況軍旅之
事,易簀之言,顧忍違忘而私受乎?夫可以與者大人之賜,可以無取者父師之心,取之惟恐
違死者之命而重生者之罪,則又其子弟衷由之情,用是不避呵叱,謹勒手狀,代為先生布。
並原銀五百三十二兩,托參隨州判龍光原義男添貴送復台下,伏望驗發公帑,使存歿之心可
以質諸天地鬼神。是則先生無窮之賜,幽明共戴之恩也。不勝冒犯殞悼之至!
再謝儲谷泉書
錢德洪
寬、畿不率,弗祐於天,遽奪吾師之速;黃發乳口,失所保哺,皇皇然無所歸。時聞兇
訃,又恨未及相隨以趨曳杖之歌;天喪斯文,後死者終弗與聞矣乎!既而奔喪貴溪,馮哭之
餘,水漿不入於口,奄奄氣息,若無復可生於人世矣。間乃詢其後事,乃知諸君子殫心瘁力
,送死無憾,而先生左右維持之力居多。愚以為相知之情至此,亦云足矣。及凡所經歷,
舟未入境,而執事之戒命已先哭奠虔愨,雖有司好德之同,而激動之機不無所自,哀感何言
。僕且私告曰:公慮吾主君家事也,云云;曰公慮吾主君勳業未著,云云。已而,朋友又私
相語曰:公慟吾夫子者,悼其教未明於天下也,云云。生輩矍然而起曰:「有是哉!何公信
愛之至有如此也。」
噫!天下之愛吾夫子者有矣,歎之而已矣;信我夫子者有矣,感之而已矣;孰有如吾執
事精神心思,周旋曲折,實以見之行事者乎!必其平日相孚默契,有甚不得已者藏於其中,
是未可聲音笑貌為也。吾儕小人自失所恃,遽恐吾道終底於躄塞。不知天下大君子有如先生
者出於其間,斯道雖重,主盟得人,吾何以懼乎哉?孟子曰:「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
爾。」今茲有乎爾矣!今茲有乎爾矣!於是自衢以下,順流而歸,慷慨激亢,無復為兒女之
情。是先生不言之教,起我跛躄於顛躋之中,吾當何以為報哉!
二月四日,已妥靈於堂。乃弟乃子,頗知自植,四方同門,又日來至,喪事聊此議處,
不復敢遠嬰先生之懷矣。蕭尚賢事略具汪公別紙,並奉請教。小廝輩以小嫌構辭,致煩案牘
。在先生寬仁之下,當必有處。然是人亦無足過責者,夫子用之,所謂略其全體之陋,以用
其一肢之能,故其報死之情亦如是而已矣。今慾望之大過,是又若以其一肢之得,而復責其
全體之失也,難矣。恃在推愛,妄敢喋喋,荒悖不恭,萬罪萬罪!
喪紀
程煇
我師緒山先生編次《陽明夫子家乘》成,煇受而讀之,作而歎曰:「嗟呼!天道報施善
人,抑何其不可測邪!方夫子之生也,苦心妙悟,以續如線之道脈矣,乃偽學之謗不能弭;
倡義興師,以殲謀畔之獨夫矣,乃君側之惡不能去;開誠布心,不煩一旅,以格數百年負固
之黨矣,乃當軸之忌不能回,使其身一日立乎朝廷之上。何其與世之落落也?及其沒也,哭
者盡哀,祭者盡誠,至今有吊其墓,謁其祠,拜其家廟,為之太息流涕而不置者。又何其得
眾之鼎鼎也?竊惑焉。」先生進而教之曰:「是不可以觀天人負勝之機矣乎?夫子之所不能
者,時之艱也,人之勝也;其所能者,德之孚也,天之定也。而又何惑哉?吾方哀祭文之不
能盡錄者屬子以終事焉。蓋文固有略者矣;將人之祭於地與就其家而祭焉者,皆其實德所感
,而人情之所不能已者,顧可略而不書乎?子其揭日月為序,凡顯而公卿,微而庶人,有舉
必書,庶定者可考而見,且使我後之人知夫子有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滅者,良在此而不在
彼也。」煇避席曰:「敬聞命矣。」作《喪紀》。
夫子以戊子仲冬之丁卯卒於南安府青龍舖,輿止南野驛。越四日,為季冬庚午,門人廣
東布政王大用,推官周積,舉人劉邦采,實敦後事。副使張思聰率屬吏知府王世芳,同知何
瑤,大庾知縣葉章,府學訓導楊登玉、王圭、陳守道,庠生張紱、李節、王輅、王輔等哭奠
,乃殮。殮已,署上猶縣事經歷許同朝,崇義知縣祝澍,南康教諭管輔,訓導劉森,庠生劉
爵等,千戶劉環、俞春、周祥,門人知府王鑾、陽克慎,鄉約王秉言,各就位哭奠。
壬申,梓抵贛州府水西驛。提督都御史汪鋐,同知何瑤,推官陸府,檢校唐本,鄉宦宋
元,指揮錢堂,知事郭鋮,千百戶何湧江、馬昂、吳倫、譚景受、卜福、嚴述、王寧、王憲
、潘鈺、余洪、畢祥、楊守、武昌,千戶所指揮陳偉,門人郎中劉寅,都指揮同知余恩,庠
生易紹宣、李喬崇、李挺、李憲、何進隆、何進德、曾廷珂、曾廷璉、黃譜、黎教、王槐密
、王振朝、劉鳳月、劉天錫、劉瞬、彭遇貴、謝天表、謝天眷、桂士元、桂薰、袁泰、張鏜
、汪梅、周蘭、宋金、雷銳、雷兌、應辰、鐘振、俞鶚、湯偉、杜相、黃鏊各就位哭奠。張
思聰、周積又各特舉焉。
丁丑,櫬抵吉安府螺川驛。僉事陳璧,知府張漢,同知張烈,通判蔣英,林春澤,建官
周在,廬陵知縣常序,署泰和縣事知事汪仲,縣丞劉綸,主簿莊伯瑤,典史李江,教諭林文
焯,訓導金玥、張旦,吉水縣丞楊伯謙,主簿辛仲實,萬安主簿楊廷蘭,信豐指揮同知林節
,鄉宦尚書羅欽順,副使羅欽德,副都御史羅欽忠,門人御史王時柯,庠生蕭寵、蕭榮、王
舜鵬、袁登應、羅冏、謝廷昭、周文甫、王惠迪、劉德、藍瑜、龍潢、龍漸、幕吏龍光,各
就位哭奠。
戊子,櫬抵臨江府蒲灘驛。同知宇賓,通判林元,推官俞振強,靖江知縣陳府,新淦縣
丞唐和,主簿王綸,教諭向欽,訓導從介各就位哭奠。
辛卯,櫬抵南昌府南浦驛。建安府鎮國將軍宸洪,太監黎鑒,御史儲良材,參政葉溥、
李緋,參議鐘雲瑞,副使趙淵,僉事陳璧、王暐、吳瀚、陳端甫,都指揮僉事劉璽、王寧、
崔昂,府學教授廖廷臣,訓導范昌期、張琚、譚倬、廖金,新建縣學教諭劉環,訓導梁子鐘
、何樂,南昌縣學訓導邢寬,庠生崔嵩、陶潮、劉伯盛、舒泰、武進、鄒輗,鄉宦副都史熊
浹,布政胡訓,副使劉伯秀,知府張元春,御史塗相,郎中張欽,主事張鏊,進士熊汲,檢
校張默,通判萬奎、閔魯,知縣余琪、聶儀、楊璋、甘柏、胡大化,舉人丁夔,門人裘衍、
張良才、張召、魏良器、魏價、萬世芳、鄒賓、齊升、周麟、黃鐘、鐘文奎、艾鐸,安仁縣
桂宸、桂宮、桂容、桂軏、孫鋹、孫鈞,吉安府曾偉器,報效生員陳文榮,承差劉昂,鄉民
蕭華、李延祥、程玉石、陳本道、高顯彰、劉玨、楊文、嚴洪、徐杞、杜秉文、王欽,各就
位哭奠。葉溥、趙淵、王暐、張元春、齊升又各特舉焉。
歲己丑正月庚子,櫬發南昌府。自儲大夫以下,凡百有位,越百姓裡居,市兒巷婦,哭
而送者載道。風迅不可帆,又不可纜而前也,儲大夫撫之曰:「先生豈有懷邪?越中子弟門
人泣而迎者,延首跂足而徯至者,蓋有日矣。」須臾反風,若或使之,遂行。丙午,余干縣
主簿陳瑢,教諭林秀,訓導趙珊、傅諮,萬年縣主簿龍光、相安,仁和縣主簿鄒軿,訓導周
鐸、黃選,庠生桂與,蒲田縣廖大璧,貴溪知縣方克,主簿錢珊,典史馮璁,教諭謝炯,庠
生邱民節、宋廷豸、葉可久、葉可大、許文明,鉛山主簿戚鏜,鄉宦大學士費宏,尚書汪俊
,各就位哭奠。先是緒山、龍溪二先生將赴廷對,聞先生將還,逆之嚴灘。忽得訃音,相向
慟哭。疑於服制,作《師服問》,厥既成服,兼程趨廣信,訃告同門。會先生嗣子正憲至自
越,至是同遇先生之櫬於貴溪,哭之幾絕;書《遇喪哀感》以寄懷雲。
癸丑,櫬抵廣信府葛陽驛。知府趙燁,同知盧元愷,通判曾大有、龍綱,舉人劉偉,玉
山知縣呂應陽,教諭霍重,庠生鄭世遷、李材、程松、葉廷秀、徐森,常山縣丞殷學夔,各
就位哭奠。儲良材又檄呂應陽而特舉焉。夫子弟守儉、守文,門人欒惠、黃洪、李洪、范引
年、柴鳳會櫬於玉山。
辛酉,櫬抵衢州府上杭驛。同知楊文奎,通判簡閱,推官李翔,西安知縣林鐘,門人欒
惠、黃昫、何倫、王修、林文瓊、徐霈、蔣蘭,金華府通判高鳳,蘭溪縣主簿高禹,教諭朱
驥,訓導胡弈、囗輝,門人應典,嚴州府推官程淳,桐廬縣主簿屠繼祖,各就位哭奠。
丁卯,櫬抵杭州府浙江驛。布政潘旦、劉節,參政胡纘宗、葉寬,參議萬廷彩、龐浩,
按察使葉溥,副使傅鑰、萬潮、黨以平、何鰲、汪金,僉事孫元、巴思明、梁世驃、江良材
、林茂竹,都指揮使劉宗偉,都指揮僉事李節、劉翱、孫仁、王佐,杭州府推官劉望之。府
學教授陶賀,仁和縣主簿曹官,富陽縣主簿李珍,教諭黃寧,訓導程大有、王裕,莆人知縣
黃銘介,子黃中,百戶施經,各就位哭奠。
庚午,櫬抵越城,奠於明堂。御史陳世輔、王化,分守龐浩,紹興知府洪珠,同知孔庭
訓,通判陸遠、洪皙,推官喻希禮,府學訓導舒哲、陳箴、林文斌、曾升,會稽知縣王文儒
,教諭張概,訓導詹詔,山陰知縣楊仁中,教諭林斌,訓導王升,廣西布政李寅,參政沈良
佐,參議汪必東,按察使錢宏,副使李中、翁素、張挺、伍箕,僉事張邦信、王世爵,都指
揮僉事高松,金華府同知劉業,友人侍郎湛若水,副都御史劉節,門人侍郎黃綰,給事中毛
憲,員外郎王臣,主事石簡、陸澄,按察使顧應祥,副使郭持平、蕭璆、應良,知州王直、
劉魁,訓導周桐、周衢、教授周沖、陳煙、陳焞、陳煉、李敬、應佐,監丞周仲、周浩、周
甸,辨印生錢君澤,私淑門人知縣戚賢,武林驛丞何圖,贛州衛指揮同知劉鏜,指揮僉事楊
基,廣州府右衛指揮僉事武鑾,南昌衛指揮僉事趙升,廣州府前衛捨人孫紹英,各就位哭奠
。洪珠、欒惠又各特舉焉。劉鏜、楊基、武欒、龍光鹹以營護至越時將告歸。緒山先生書《
稽山感別卷》贈之,因寓書江、廣諸當道,蓋德其虔於襄大事也。
仲冬癸卯,奉夫子櫬窆於越城南三十里之高村,會葬者數千人。副都御史王堯封,御史
端廷赦、陳世輔、梁尚德、萬潮、黃卿、萬廷彩、龐浩、傅鑰、黨以平、汪金、區越、梁世
驃、江良材、林茂竹、王臣、劉宗仁、李節、劉翱、孫仁、洪珠、孔庭訓、洪皙,杭州知府
婁世德,同知楊文升,通判周忠、劉坎濬,推官劉望之,運同錢瀾,副使李信,判官林同、
方禾,錢塘知縣王橋,會稽知縣王文儒,山陰縣丞應佐,余姚主簿彭英,典史劉文聰,教諭
徐銳,訓導謝賢、陳元,廣東御史何豳。布政邵銳,姻人大學士謝遷,尚書韓邦問,編修周
文燭,御史毛鳳,都御史胡東皋,參政汪惇,副使吳便、司馬公輊,僉事汪克章、沈欽、司
馬相、韓明,知府陸寧、金椿,運同徐冕,知縣宋溥、金謐、陶天祐、劉瀚、田惟立、徐璽
、徐俊民、吳昊、葉信、汪[人目]谷、周大經、周文[火又]、胡瀛、陳廷華,知縣王軾,鄉
生錢繼先、王廷輔、王文軒、夏文琳、何炫、徐應、周大賚、高隆,友生尚書伍文定,侍郎
楊大章、陳筐、嚴毅、楊霓、楊譽,知府吳敘。廉使韓廉、邵賁、徐彬、鄒鵠,員外郎張璿
、施信、史伯敏、王代、於震、朱梁,晚生僉事汪應軫,知府朱袞、李節,郎中胡廷祿、陳
良謨,主事葉良佩、田汝成、王度、王漸逵、王一和、王之訓、王文輈、王文輹、王文輅、
良直、費思義,門人大學士方獻夫,侍郎黃綰,編修歐陽德,給事中魏良弼、李逢,行人薛
侃、應大桂,郎中鄒守益,員外郎藍渠,主事潘穎、黃宗明、翁萬達、石簡、胡經,參政萬
潮,副使蕭鳴鳳,參議王洙,博士馬明衡,監丞趙顯榮,助教王崑、薛僑,知縣薛宗鎧、周
桐、孫瑛、劉本、劉樽、諸訓、諸陽、諸守忠,舉人諸大綱、楊汝榮、金佩、金克厚,僉事
韓柱,主事顧敦復、胡沖、徐沂、徐楷、徐潞、葉鍇、徐霈、張津、錢翀、錢翱、錢祚詔、
凌世華、朱篪、龔溥、龔漸,員外郎龔芝、杜應豸,縣丞朱紱、周應損、秦輗、章乾、楊柱
,從弟王守第,各就位哭奠。
嗚呼!喪紀作則有孚惠我德者,固美而必章,而有孚惠我心者,亦盛而必傳。讀是編者
,毋但曰雷陽寇公之竹而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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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十二 世德紀 附錄
辨忠讒以定國是疏
陸 澄刑部主事時上
臣切見巡按江西監察御史程啟充,戶科給事中毛玉,各論劾丁憂新建伯王守仁,似若心
跡未明,功罪未當者。此論一倡,一二嫉賢妒功之徒固有和者;而在朝在市,冤憤不平。臣
系守仁門生,知之最詳,冤憤特甚,敢昧死一言。
謹按守仁學本誠明,才兼文武,抗言時事,致忤逆瑾,杖之幾死。謫居龍場,居夷處困
,動心忍性,獨悟道真。荷先帝收用,屢遷至於巡撫。其在南贛,四征而福建、湖廣、廣東
、江西數十年之巨寇為之蕩平。因奉敕勘事福建,道由江西至於豐城。適遇賊變,拜天轉風
,舟返吉安,倡義督兵,不旬月而賊滅。人但見其處變之從容,而不知其忠誠之激切;人但
見其成功之迅速,而不知其謀略之淵微;人但見其遭非常之構陷,而禍莫能中,而不知其守
身無毫髮之可疵。當時張銳、錢寧輩以不遂賣國之計而恨之,張忠、江彬輩以不遂冒功之私
而恨之。宸濠、劉吉輩以不遂篡逆之謀而恨之,凡可以殺其身而赤其族者,誅求搜剔,何所
不至。使守仁而初有交好之情,中有猶豫之意,後有貪冒之為,諸人其肯隱忍而不發乎?迨
皇上龍飛,而褒慰殊恩,形於詔旨。天下方快朝廷之清明,不意功罪既白,賞罰既定,乃復
有此怪僻顛倒之論,欲以曖昧不明之事,而掩其顯著不世之功,天理人心安在哉!
論者之意,大略有六:一謂宸濠私書,有「王守仁亦好」一語;二謂守仁曾遣冀元亨往
見宸濠;三謂守仁亦因賀宸濠生辰而來;四謂守仁起兵,由於致仕都御史王懋中、知府伍文
定攀激;五謂守仁破城之時,縱兵焚掠,而殺人太多;六謂宸濠本無能為,一知縣之力可擒
,守仁之功不足多,而其捷本所陳,妝點過實。然究其本心,不過忌其功名而已。
宸濠私書「王守仁亦好」之說,乃啟充得於湖口知縣章玄梅者。切惟刑部節奉欽依:「
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記收掌,又事發日久,別生事端,委的真偽難辨,無憑查究,著原搜
獲之人盡行燒燬。欽此。」今玄梅之書從何而來?使有之,何足憑據?且出於宸濠之口,尤
其不足取信者。夫豪傑用意,類非尋常可測。守仁雖有防宸濠而圖之之意,使幾事不密,則
亦不過如孫燧、許逵之一死以報國而已,其何以成功以貽皇上今日之安哉?設使守仁略有交
通宸濠之跡,而卒以滅之,其心事亦可以自白;況可以不足憑信之跡,遂疑其心而捨其討賊
之大功哉?
其遣冀元亨往見者,是守仁知宸濠素蓄逆謀,而元亨素懷忠孝,欲使啟其良心,而因以
探其密計爾。元亨一見,不合而歸。使言合志投,當留信宿,何反逆之日,反在千里之外乎
?今元亨之冤魂既伸,而守仁之心事不白,天理人心何在乎?
毛玉疑守仁因賀宸濠生辰,而偶爾遇變。殊不知守仁奉敕將往福建,而瑞金、會昌等縣
瘴氣生發,不敢經行,故道出豐城。且宸濠生日在十三,而守仁十五方抵豐城,若賀生辰,
何獨後期而至乎?
其謂守仁由王懋中等攀激起兵,尤為乖謬。守仁近豐城五里而聞變,即刻偽寫兩廣都御
史楊且大兵將臨火牌,於知縣顧佖接見之時,令人詐為驛夫入遞,守仁佯喜,以為大兵即至
,賊必易圖,當令顧佖傳牌入城,以疑宸濠。又令顧佖守城,許與撥兵助守。時有報稱宸濠
遣賊六百追虜王都者,守仁回船而南風大逆,乃慟哭告天而頃刻反風。守仁又恐賊兵追至,
急乘漁舟脫身。此時王懋中安在?次日奔至蛇河,遇臨江知府戴德孺,即議起兵。因不足恃
,又奔入新淦城,欲與知縣李美集兵。度不可居,復奔至吉安。見倉庫充實,遂乃駐紮,傳
檄各處,起調軍民。一面榜募忠義之士,方令伍文定以書請各鄉官王懋中等盟誓勤王。而懋
中又遲疑二日,乃始同盟。夫各府及萬之兵,若非提督軍門以便宜起調,其肯聽致仕鄉官而
集乎?今乃顛倒其說,至謂守仁掩懋中之功,天理人心安在乎!
至於破城之時,焚者,宮中自焚,故內室毀而外宇存,官兵但救而無焚也。掠者,伍文
定之兵乘勝奪賊衣資,眾兵不然也。殺人者,知縣劉守緒所領奉新之兵,以守仁號令「閉門
者生,迎敵者死」,故殺迎敵者百餘人。及守仁至,斬官兵殺掠者四十六人,遂無犯者矣。
且省城之人,各受宸濠銀二兩,米一石,與之拒守,是賊也,殺之何罪?又宮為賊巢,財皆
賊髒,焚之掠之,亦何罪哉?今捨其大功,而摘其小過,幾何而不為逆賊報仇乎?
且宸濠勢焰薰天,觸者萬死,人皆望風奔靡而已。及守仁調兵四集,搗其巢穴,散其黨
與,數敗之餘,羽翼俱盡,妻妾赴水,乃窮寇爾。夫然後知縣王冕得以近之。今乃以為一知
縣可擒,甚無據也。果若所言,則孫燧、許逵何為被殺?而三司眾官何為被縛耶?楊銳、張
文錦何為守之一月不敢出戰,必待省城破而賊自解圍耶?伍文定何以一敗而被殺者八百人,
其餘諸將,又何以戰之三日而後擒滅耶?
至若捷本所陳,若作偽牌以疑賊心,行反間以解賊黨之類,所不載者尤多,而謂以無為
有可乎?
夫宸濠積謀有年,一旦大發,震撼兩京,而守仁以一書生,談笑平之於數日之內,功亦
奇矣!使不即滅,而貽先帝親征之勞,臣不知賣國之徒計安出也?使不即滅,先帝崩,臣又
不知聖駕之來,能高枕無憂否也?今建不世之功,而遭不明之謗,天理人心安在哉!臣知守
仁之心,決非榮辱死生所能動者。但恐公論不昭,而忠臣義士解體爾;此萬世忠義之冤,而
國是之大不定者,宜乎天變之疊見也。
臣與守仁分系師生,義均生死。前之所辨,天下公言。伏願聖明詳察,乞降綸音,慰安
守仁。仍然戒飭言官,勿為異論。庶幾國是以定,而亦消天變之一端也。臣於冒天威,不勝
戰慄待罪之至。
明軍功以勵忠勤疏
門人黃綰光祿寺少卿時作
臣聞賞罰者,人主御天下之操柄也。得其操柄,死命可致,天下可運之掌;不得其操柄
,百事具廢,欲治得乎?故明主慎之,至親不可移,至仇不可奪,有功必賞,有罪必誅;然
必稱天以命之,示非私也,臣下視之,不飾虛譽,不結援黨,不思賄托,惟勉忠勤,死不敢
易,欲不治得乎?今或不然,凡飾譽,援黨、賄托,譏讒不及,必獲顯擢,無不如意。凡盡
忠勤職,即譏讒蝟集,黜辱隨至,無不失意。以此操柄失御,人皆以奸結巧避為賢,孰肯身
仕國家事哉?臣不能枚舉,姑以先朝末年陛下初政一事論之。
如宸濠構逆,虐焰吞天,藩郡震動,宗親懾憂。陛下嘗身見之矣,腹心應援佈滿中外,
鼎卿近幸,賄賂交馳,賣國奸臣,待時發動。兩京乏備,四路無人,方鎮遠近,莫之如何,
握兵觀望,滔滔皆是。
惟鎮守南贛都御史王守仁領敕福建勘事,道經南昌,中途聞變,指心籲天,誓不與賊俱
生。赤身孤走,設奇運謀,乃遣優人□諜,假與天兵約征,方鎮會戰,俾其邀獲,以示有備
。牽疑賊謀,以俟四路設備。中執叛臣家屬,繆托腹心,又示無為,以安其心。然後激眾以
義,糾集烏合。待兵成慮審,發書罵賊,使覺悔。既出攝兵收復南昌,按甲待之。賊至安慶
,攻城方銳,警聞使還,算其歸途,水陸邀擊,大潰賊眾,遂擒宸濠於樵捨。兵法有先勝而
後求戰者,非此謂也。
成功之後,江右瘡痍未復,武宗皇帝南巡,奸權攘功,嫉譖百端,危疑莫測。守仁恭勤
曲致,方靖地方,僅獲身免。守仁為忠,可謂艱貞竭盡者矣。使時無守仁倡義統眾,謀獲機
宜,戰取有方,安慶卒破,金陵不保,長驅北上,應援蜂起,腹心陰助,京師存亡未可知也
。雖畢竟天命有在,終必殲夷,曠日持久,士夫戮辱,蒼生荼毒,可勝言也。
守仁南、贛鎮守地方之責初無所與。今受責地方者遇事不敢擔當,不過告變待命而已。
守仁家於浙之山陰,浙乃江右通衢,兵力素弱,長驅或下,父兄宗族有焦類乎?此時守仁夫
豈不思,但忘私奉公,以為社稷不幸或敗,夷滅何悔。守仁之志,可謂精貫白日者矣。幸而
成功,宇內太平,所謂徙薪曲突,人不為功,亦不致思其忠。
又守仁於武宗初年,劉瑾為奸,人莫敢言,守仁斥之觸恨,選杖毒決,碎尻折脾,死而
復甦。流竄瘴裔,久方赦還,始獲錄用。乃者南贛乏鎮,溪谷兇民聚黨為盜,視效虐劫,肆
無忌憚。凡在虔、楚、閩、廣接壤山澤,無非賊巢。大小有司,束手無策,皆謂終不可理。
守仁鎮守三年,兵威武略奇變如神,以故茶寮、桶岡諸寨,大冒、浰頭諸寨,次第擒滅,增
縣置邏,立明約,遂為治境。視古名將,何以過此。江右之民,為立生祠,歲時祝祭,民心
不忘亦可見矣。
曩者陛下登極,命取來京宴賞,封之新建伯,而升南京兵部尚書。言者又謂不當來京宴
賞,以致奢費。夫陛下大官之廚,日用無紀,較諸一飧之宴,所費幾何,猶煩論之;北京豈
無一職,必欲置之南京,此乃邪比蔽賢嫉功之所為也。守仁後丁父憂。服滿遂不起用,反時
造言排論。然雖蒙拜爵陞官,鐵券未給,祿米未頒,朝事無與,跡比樵漁。縱使有過,何庸
論之,況有功無過哉!其意尤可知矣。
不獨守仁,凡共勤王大小臣工,亦廢黜殆盡,臣不能枚舉,姑以一二論之。
彼時領兵知府,惟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得蔭一子千戶。邢珣、徐璉但升布政,即令閒
住,彼亦何過,縱使有過,八議惡在?戴德孺雖升布政,即死於水,皆無蔭子。副使陳槐因
勸宰臣進賢,致怒仇人,希意誣之,獨黜為民。御史伍希儒、謝源輒以考察去官。且陳槐、
邢珣等皆抱用世之才,秉捐軀之義,因功廢黜,深可太息。
然在今日,陛下操柄之失,莫此為甚。他日無事則可,萬一有事,將誰效用哉?況守仁
學原性命,德由忠恕,才優經濟,使之事君處物,必能曲盡其誠,尤足以當薰陶,備顧問。
以陛下不世出明賢之資,與之浹洽講明,天下之治,生民之福,豈易言哉!前者言官屢薦,
故尚書席書、吳廷舉,今侍郎張璁、桂萼皆薦之,曾蒙簡命,用為兩廣總制。臣謂總制寄止
一方,何若用之廟堂,可以贊襄謀議,轉移人心,所濟天下矣。
伏惟陛下念明良遭遇之難,蚤召守會,令與大學士楊一清等共圖至治。另推才能,為兩
廣總制。仍敕該部給與守仁應得鐵券祿米。將陳槐、邢珣、徐璉等起用,伍希儒、謝源等查
酌軍功事例議錄,戴德孺量與蔭襲。此實陛下奉天所操之大柄,不可毫髮移奪者,宜早收之
,以為使人宣忠效力之勸。臣不勝懇悃之至。
地方疏
霍韜
竊見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奉命巡撫兩廣,已將田州、思恩撫處
停當,隨復剿平八寨及斷籐峽等賊。臣等皆廣東人,與賊鄰壤,備知各賊為患實跡。嘗竊切
齒蹙額而歎曰:「兩廣良民何其不幸!生鄰惡境,妻子何日寧也?」又嘗竊計曰:「兩廣何
日得一好官員,剿平各賊,俾良民各安其生,而頑民染患未深者亦得格心向化也?」
乃今恭遇聖明特起王守仁撫剿田州、思恩地方,臣等竊謀曰:「兩廣自是有底寧之期也
!聖天子知人之澤也!」是役也,臣等為王守仁計曰:「前巡撫動調三省兵若干萬,梧州三
府積年儲畜軍餉費用不知若干萬,復從廣東布政司支去庫銀若干萬,米不知支去若干萬,殺
死疫死狼兵鄉兵民壯打手不知若干萬,僅得田州安靖五十日耳。自是而思恩叛矣,吊巖賊出
圍肇慶府矣,殺數千家矣,此賊並時同出,蓋與田州、思恩東西相應和者也。若王守仁者乘
此大敗極敝之後,仰承聖明特擢之恩,雖合四省兵力,再支庫銀百餘萬,支米數百萬,剿平
田州,報功級數萬人,亦且曰天下之大功也。」然而守仁不役一卒,不費斗糧,只宣揚陛下
聖德,遂致思恩、田州兩府頑民稽首來服,其奉揚聖化以來遠人,雖舜格不苗,何以過此!
臣等是以歎服王守仁不惟能肅將天威,實能誕敷天德也。
若八寨之賊,斷籐峽之賊,又非田州、思恩可比也。天下十二省,俱多平壤,惟廣西獨
在萬山之叢,其土險,其水迅,其山之高有猿猴不度、飛鳥不越者。故諺語曰:「廣西民三
而賊七。」由山高土惡,習氣兇悍,雖良民至者亦化為賊也。八寨賊洪武年間所不能平。斷
籐峽成化八年都御史韓雍僅得討平,及今五十餘年,遺孽復熾。故廣西賊巢,柳州、慶遠、
鬱林、府江諸賊,雖時出劫掠,官兵京屢請征之。若八寨賊則自國初至今未有輕議征剿者,
蓋謂山水兇惡,進兵無路,消息少動,賊已先知,一夫控險,萬兵莫敵,故百六十年未有敢
征八寨賊者也。賊亦恃險肆惡,時出攻圍城堡,殺掠良民,何啻萬計。四方頑民犯罪脫逃,
投入八寨,則有司不敢追攝矣。鄰近流賊避兵追剿,投入八寨,則官兵不敢誰何矣。是八寨
者,實四方寇賊淵藪也,斷籐峽又八寨之羽翼也。廣西有八寨諸賊,猶人有心腹疾也。八寨
不平,則兩廣無安枕期也。今王守仁沉機不露,掩賊不備,一舉而平之,百數十年豺虎窟穴
,掃而清之如拂塵然,非仰藉聖人神武不殺之威,何以致此!
臣等是以歎服王守仁能體陛下之仁,以懷綏田州、思恩向化之民;又能體陛下之義,以
討服八寨、斷籐峽梗化之賊也。仁義之用,兩得之也。
謹按王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歸路之便,則兵不調而自集,一也。因田州、思恩
效命之助,則勞而不怨,二也。機出意外,賊不及遁,所誅者真,積年渠惡,非往年濫殺報
功者比,三也。因歸師討逆賊,無糧運之費,四也。不役民兵,不募民馬,一舉成功,民不
知擾,五也。平八寨,平斷籐峽,則極惡者先誅,其細小巢穴可漸施德化,使去賊從良,得
撫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則西而柳、慶,東而羅旁、綠水、新寧、恩平之賊合數千里,
共為窟穴,雖調兵數十萬,費糧數百萬,未易平伏。今八寨平定,則諸賊可以漸次撫剿,兩
廣良民可漸安生業,紓聖明南顧之憂,七也。韓雍雖平斷籐峽賊矣,旋復有賊者,實當爾時
未及區畫其地,為經久圖,俾余賊復據為巢穴故也。今五十年生聚,則賊復熾盛也亦宜。若
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誅之劇賊,山川天險尤難為功,今守仁既平其巢窟,即徙建城邑以鎮
定之,則惡賊失險,後日固不能為變,逋賊來歸,不日且化為良民矣。誅惡綏良,得民父母
之體,八也。
或者議王守仁則曰:「所奉命撫剿田州、思恩也。乃不剿田州則亦已矣,遂剿八寨可乎
?」臣則曰:昔吳、楚反攻梁,景帝詔周亞夫救梁,亞夫不奉詔,而絕吳、楚糧道,遂破吳
、楚而平七國,安漢社稷。夫不奉詔,大罪也,景帝不以罪亞夫,何也?傳曰:「闑以內寡
人制之;闑以外將軍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可也,古之
道也。」是故周亞夫知制吳,楚在絕其食道,而不在於救梁也,是故雖有詔命,猶不受也。
惟明君則以為功;若腐儒則以為罪。今王守仁知田州、思恩可以德懷也,遂約其降而安定之
;知八寨諸賊百六十年未易服也,遂因時仗義而討平之。仁義之用。
達天德者也;雖無詔命,先發後聞可也;況有便宜從事之旨乎?
或者又曰:「建置城邑,大事也;區處錢糧,戶部職也;不先奏聞而輒興功,可乎?」
臣則曰:古者帝王千里之內自治,千里之外附之侯伯而已。是豈堯、舜、湯、武聖智反後世
不如哉?蓋慮與圖既廣,則智力不及,與其役一己耳目之力而無益於事,孰若以天下賢才理
天下事為逸而有功也。是故帝王之職在於知人而已,既知其人之賢而委任之矣,則事之舉錯
,一以付之而責其成功。若功效不孚,乃制其罪可也。今既任之又從而牽制之,則豪傑何所
措手足乎?是故王守仁之平八寨也,所殺者賊之渠魁耳,若逋逃者固未及殺也。乘此時機建
置城邑,遂招逋逃之賊復業焉,則積年之賊皆可化為良民也。失此機會,撤兵而歸;俟奏得
旨,乃興版築,則賊漸來歸,又漸生聚,據險結寨,以抗我師,雖欲築城,亦不能矣。昔者
范仲淹之守西邊也,欲築大順城,慮敵人爭之,乃先具版築,然後巡邊,急速興工,一月成
城。西夏覺而爭之,已不及矣,爾時范仲淹若俟奏報,豈不敗乃事哉?王守仁於建置城邑之
役,蓋計之熟矣,錢糧伕役,固不仰足戶部而後有處也。其以一肩而分聖明南顧之憂,可謂
賢矣。不以為功反以為過可乎?
先是正德十四年,宸濠謀反江西,兩司俯首從賊,惟王守仁同御史伍希儒、謝源誓心效
忠。不幸奸臣張忠、許泰等欲掩王守仁之功以為己有,乃揚諸人曰:「王守仁初同賊謀。」
及公論難掩,乃又曰:「宸濠金帛俱王守仁、伍希儒、謝源滿載以去。」當時大學士楊廷和
,尚書喬宇,亦忌王守仁之功,遂不與辨白而黜伍希儒、謝源,俾落仕籍。王守仁不辨之謗
,至今未雪,可謂黯啞之冤矣。
夫國家論功,有二道焉:有開國效功之臣焉,有定亂拯危之臣焉。開國之臣,成則侯也
,敗則虜也,雖勿計焉可也;惟禍變倏起,社稷安危凜乎一發,效忠定亂之臣則不忘也,何
也?所以衛社稷也。昔者王守仁之執宸濠也,可謂定亂拯危之功矣。奸人猶或忌之而謗其短
,夫如是,則後有事變,誰肯效忠乎?甚矣!小人忌功足以誤國也。
臣等是以歎曰:「王守仁等江西之功不白,無以勸勵忠之臣。若廣西之功不白,又無以
勸策勳之臣。是皆天下地方大慮也。」王守仁大臣也,豈以功賞有無為重輕哉?第恐當時有
功之人及土官立功之人視此解體,則在外撫臣遂無所激勸,以為建功之地耳。臣等廣人也,
目擊八寨之賊為地方大患百數十年,一旦仰賴聖明任用守仁以底平定;不勝慶忭。今兵部功
賞未見施行,戶部覆題又復再勘,臣恐機會一失,大功遂沮,城堡不得修築,逋賊復據巢穴
,地方不勝可慮也。是故冒昧建言,惟聖明察焉。乞早裁斷,俾官僚早得激勸,城寨早得修
築,逋賊早得招安,良民早得復業。嶺海之外,歌泳太平,祝頌聖德,實臣等所以報陛下知
遇一節也,亦臣等自為地方大慮也,不得已也。為此具奏。
征宸濠反間遺事
錢德洪
龍光云:是年六月十五日,公於豐城聞宸濠之變。時參謀雷濟、蕭禹在侍,相與拜天誓
死,起兵討賊。欲趨還吉安,南風正急,舟不能動。又痛哭告天,頃之,得北風。宸濠追兵
將及,潛入小漁船,與濟等同載,得脫免。舟中計議,恐宸濠徑襲南京,遂犯北京,兩京倉
猝無備。圖欲沮撓,使遲留半月,遠近聞知,自然有備無患。乃假寫兩廣都御史火牌云:「
提督兩廣軍務都御史楊為機密軍務事:准兵部咨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顏咨俱為前事,本院帶
領狼達官兵四十八萬,齊往江西公幹。的於五月初三日在廣州府起馬前進,仰沿途軍衛有司
等衙門,即便照數預備糧草,伺候官兵到日支應。若臨期缺乏誤事,定行照依軍法斬首」等
因。意示朝廷先差顏等勘事,已密於兩廣各處起調兵馬,潛來襲取宸濠,使之恐懼遲疑,觀
望不敢輕進。使濟等密遣乖覺人役,持火牌設法打入省城。宸濠見火牌,果生疑懼。
十八日,回至吉安。又令濟等假寫南雄、南安、贛州等府報帖,日逐飛報府城,打入省
下,一以動搖省城人心,一以鼓勵吉安效義之士。
又與濟等謀假寫迎接京軍文書云:「提督軍務都御史王為機密軍務事:准兵部咨該本部
題奉聖旨:『許泰、郤永分領邊軍四萬,從鳳陽等處陸路徑撲南昌;劉暉、桂勇分領京邊官
軍四萬,從徐州、淮安等處水陸並進,分襲南昌;王守仁領兵二萬,楊旦等領兵八萬,秦金
等領兵六萬,各從信地分道並進,刻期夾攻南昌。務要遵照方略,並心協謀,依期速進;毋
得彼先此後,致誤事機。欽此。』等因咨到,職除欽遵外,照得本職先因奉敕前往福建公幹
,行至豐城地方,卒遇寧王之變,見已退住吉安府起兵。今准前因,遵奉敕旨,候兩廣兵齊
,依期前進外;看得兵部咨到緣由,系奉朝廷機密敕旨,皆是掩其不備,先發制人之謀。其
時必以寧王之兵尚未舉動。今寧王之兵已出,約亦有二三十萬,若北來官兵不知的實消息,
未免有誤事機。以本職計之,若寧王堅守南昌,擁兵不出,京邊官軍遠來,天時、地利,兩
皆不便,一時恐亦難圖。須是按兵徐行,或分兵先守南都,候寧王已離江西,然後或遮其前
,或擊其後,使之首尾不救,破之必矣。今寧王主謀李士實、劉養正等各有書密寄本職,其
賊凌十一、閔廿四亦各密差心腹前來本職遞狀,皆要反戈立功報效。可見寧王已是眾叛親離
之人,其敗必不久矣。今聞兩廣共起兵四十八萬,其先鋒八萬,系遵敕旨之數,今已到贛州
地方。湖廣起兵二十萬,其先鋒六萬,系遵敕旨之數,今聞已到黃州府地方。本職起兵十萬
,遵照敕旨,先領兵二萬,屯吉安府地方。各府知府等官各起兵快,約亦不下一萬之數,共
計亦有十一二萬人馬,盡已夠用。但得寧王早離江西,其中必有內變,因而乘機夾攻,為力
甚易。為此今用手本備開緣由前去,煩請查照裁處。並將一應進止機宜,計議停當,選差乖
覺曉事人員,與同差去人役,星夜回報施行,須至手本者。」
既已寫成手本,令濟等選差慣能走遞家人,重與盤費,以前事機陽作實情,備細密切說
與,令渠潛蹤隱跡,星夜前去南京及淮、揚等處迎接官兵。又令濟等尋訪素與宸濠交通之人
,厚加結納,令渠密去報知寧府。宸濠聞知,大加賞賜,差人四路跟捉。既見手本,愈加疑
懼,將差人備細拷問詳悉,當時殺死。因此宸濠又疑李士賓、劉養正,不信其謀。
又與龍光計議假寫回報李士實書,內云:「承手教密示,足見老先生精忠報國之本心,
始知近日之事迫於勢不得已而然,身雖陷於羅網,乃心罔不在王室也。所喻密謀,非老先生
斷不能及此。今又得子吉同心協力,當萬萬無一失矣。然幾事不密則害成,務須乘時待機而
發乃可。不然恐無益於國,而徒為老先生與子吉之累,又區區心所不忍也。況今兵勢四路已
合,只待此公一出,便可下手,但恐未肯輕出耳。昨凌、閔諸將遣人密傳消息,亦皆出於老
先生與子吉開導激發而然。但恐此三四人者皆是粗漢,易有漏洩,須戒令慎密,又曲為之防
可也。目畢即付丙丁,知名不具。」與劉養正亦同。兩書既就,遣雷濟設法差遞李士實,龍
光設法差遞劉養正。各差遞人皆被宸濠殺死。宸濠由是愈疑劉、李,劉、李亦各自相疑懼,
不肯出身任事。以故上下人心互生疑懼,兵勢日衰。
又遣素與劉養正交厚指揮高睿致書劉養正,及遣雷濟、蕭禹引誘內官萬銳等私寫書信與
內官陳賢、劉吉、喻木等,俱皆反間之謀。又多寫告示及招降旗號,開諭逆順禍福,及寫木
牌等項,動以千計,分遣雷濟、蕭禹、龍光、王佐等分役經行賊壘,潛地將告示黏貼,及旗
號木牌四路標插。又先張疑兵於豐城,示以欲攻之勞。又遣雷濟、龍光將劉養正家屬在吉安
厚加看養,陰遣其家人密至劉養正處傳遞消息,亦皆反間之謀。
初時,宸濠謀定六月十七日出兵,自己於二十二日在江西起馬,逕趨南京,謁陵即位,
遂直犯北京。因聞前項反間疑沮之謀,遂不敢輕出。故十七等日,先遣兵攻南康、九江,而
自留省城、賊兵等候宸濠不出,亦各疑懼退沮,久駐江湖之上,師老氣衰;又見四路所貼告
示及插旗號木牌,人人解體,日漸散離,以故無心攻鬥。其後宸濠探知四路無兵,前項事機
已失,兵勢已阻,人馬已散,多有潛來投降者。我師一候宸濠出城,即統伍知府等官兵疾趨
攻破省城。度宸濠顧念根本之地,勢必歸救,遂預發兵迎擊於鄱陽湖。大戰三日,罪人斯得
。
右反間始末嘗聞諸吉水致仕縣丞龍光。光謂德洪曰:「昔夫子寫楊公火牌將發時,雷濟
問曰:『寧王見此恐未必信。』曰:『不信,可疑否?』對曰:『疑則不免。』夫子笑曰:
『得渠一疑,彼之大事去矣。』既而歎曰:『宸濠素行無道,殘害百姓,今雖一時從逆者眾
,必非本心,徒以威劫利誘,苟一時之合耳。縱使奮兵前去,我以問罪之師徐躡其後,順逆
之勢既判,勝負預可知也。但賊兵早越一方,遂破殘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難。為今
之計,只是遲留宸濠一日不出,則天下實受一日之福。』」
光又言:「夫子捷疏慮繁文太多,一切反間之計俱不言及;亦以設謀用詭,非君子得已
之事,不欲明言示人。當時若使不行間計,遲留寧王,寧王必即時擁兵前進,正所謂迅雷不
及掩耳,兩京各路何恃為備?所以破敗寧王,使之坐失事機,全是遲留寧王一著。所以遲留
寧王,全是謀行反間一事。今人讀奏冊所報,皆是可書之功,而不知書不能盡者十倍於奏冊
。」
又言:「寧藩事平之後,京邊官軍南來,失其奸計,由是痛恨夫子,百計搜尋羅織,無
所洩毒,擠怒門人冀元亨與濟、禹、光等,俱欲置之死地。冀元亨被執,光等四竄逃匿,家
破人亡,妻子離散。直伺官軍離卻省城,方敢出身回家。當時光等粘貼告示,標插旗號木牌
,皆是半夜昏黑,沖風冒雨,涉險破浪,出入賊壘,萬死中得一生,所差行間人役,被宸濠
要殺者,俱是親信家人。今當事平之後,議者不究始原,並將在冊功次亦盡削去。此光等走
役微勞,雖皆臣子本分,不足深惜,但賞罰若此,繼後天下倘或再有事變,人皆以光等為鑒
戒矣。誰肯復效死力哉?
又言:「夫子應變之神真不可測。時官兵方破省城,忽傳令造免死木牌數十萬,莫知所
用。及發兵迎擊宸濠於湖上,取木牌順流放下。時賊兵既聞省城已破,脅從之眾俱欲逃竄無
路,見水浮木牌,一時爭取散去,不計其數。二十五日,賊勢尚銳,值風不便,我兵少挫。
夫子急令斬取先卻者頭。知府伍文定等立於銳炮之間,方奮督各兵,殊死抵戰。賊兵忽見一
大牌書:『寧王已擒,我軍毋得縱殺!』一時驚擾,遂大潰。次日賊兵既窮促,宸濠思欲潛
遁,見一漁船隱在蘆葦之中。宸濠大聲叫渡。漁人移棹請渡,竟送中軍,諸將尚未知也。其
神運每如此。」
又言:「嘗聞雷濟云:夫子昔在豐城聞變,南風正急,拜受哭告曰:『天若憫惻百萬民
命,幸假我一帆風!』須臾風稍定,頃之,舟人歡噪回風。濟、禹取香煙試之舟上,果然。
久之,北風大作。宸濠追兵將及時,夫人、公子在舟。夫子呼一小漁船自縛,敕令濟、禹持
米二鬥,臠魚五寸,與夫人為別。將發,問濟曰:『行備否?』濟、禹對曰:『已備。』夫
子笑曰:『還少一物。』濟、禹思之不得。夫子指船頭羅蓋曰:『到地方無此,何以示信?
』於是又取羅蓋以行。明日至吉安城下,城門方戒嚴,舟不得泊岸。濟、禹揭羅蓋以示,城
中遂歡慶曰:『王爺爺還矣。』乃開門羅拜迎入。於是濟、禹心歎危迫之時,暇裕乃如此。
」
德洪昔在師門,或問:「用兵有術否?」夫子曰:「用兵何術,但學問純篤,養得此心
不動,乃術爾。凡人智能相去不甚遠,勝負之決不待卜諸臨陣,只在此心動與不動之間。昔
與寧王逆戰於湖上時,南風轉急,面命某某為火攻之具。是時前軍正挫卻,某某對立矍視,
三四申告,耳如弗聞。此輩皆有大名於時者,平時智術豈有不足,臨事忙失若此,智術將安
所施?」
又嘗聞鄒謙之曰:「昔先生與寧王交戰時,與二三同志坐中軍講學。諜者走報前軍失利
,坐中皆有怖色。先生出見諜者,退而就坐,復接緒言,神色自若。頃之,諜者走報賊兵大
潰,坐中皆有喜色。先生出見諜者,退而就坐,復接緒言,神色亦自若。」
又嘗聞陳惟浚曰:「惟浚嘗聞之尚謙矣。尚謙言,昔見有待于先生者,自稱可與行師。
先生問之。對曰:『某能不動心。』曰:『不動心可易言耶?對曰:『某得制動之方。』先
生笑曰:『此心當對敵時且要制動,又誰與發謀出慮耶?』又問:『今人有不知學問者,盡
能履險不懼,是亦可與行師否?』先生曰:『人之性氣剛者亦能履險不懼,但其心必待強持
而後能。即強持便是本體之蔽,便不能宰割庶事。孟施捨之所謂守氣者也。若人真肯在良知
上用功,時時精明,不蔽於欲,自能臨事不動。不動真體,自能應變無言。此曾子之所謂守
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者也。』」
又嘗聞劉邦采曰:「昔有問:『人能養得此心不動,即可與行師否?』先生曰:『也須
學過。此是對刀殺人事,豈意想可得?必須身習其事,斯節制漸明,智慧漸周,方可信行天
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此後世格物之學所以為謬也。孔子自謂軍旅之事未之學,
此亦不是謙言。但聖人得位行志,自有消變未形之道,不須用此。後世論治,根源上全不講
及,每事只在半中截做起,故犯手腳。若在根源上講求,豈有必事殺人而後安得人之理。某
自征贛以來,朝廷使我日以殺人為事,心豈割忍,但事勢至此。譬之既病之人,且須治其外
邪,方可扶回元氣,病後施藥,猶勝立視其死故耳。可惜平生精神,俱用此等沒緊要事上去
了。』」
昔者德洪事先生八年,在侍同門每有問兵事者,皆默而不答,以故南、贛、寧藩始末俱
不與聞。先生歿後,搜錄遺書七年,而奏疏文移始集。及查對月日,而後五征始末具見。獨
於用間一事,昔嘗概聞,奏疏文移俱無所見。去年德洪主試廣東,道經江西,訪問龍光,始
獲間書、間牌諸稿,並所聞於諸同門者,歸以附錄雲。時嘉靖乙未八月,書於姑蘇之郡學。
陽明先生平浰頭記
費宏
惠之龍川北抵贛,其山谷賊巢,亡慮數百,而浰頭最大。浰之賊肆惡以毒吾民者,亡慮
數千,而池仲容最著。仲容之放兵四劫,亡慮數十年,而龍川、翁源、始興、龍南、信豐、
安遠、會昌以邇巢受毒無數。
正德丁丑之春,信豐復告急於巡撫都御史王公伯安,召諸縣苦賊者數十人問何以攻之。
皆謂非多集狼兵弗濟。又謂狼兵亦嘗再用矣,竟以招而後定。公曰:「盜以招蔓,此頃年大
弊也,吾方懲之。且兵無常勢,奚必狼而後濟耶?若等能為吾用,獨非兵乎!」乃與巡按御
史屠君安卿、毛君鳴岡合疏以剿請;又請重兵權,肅軍法,以一士心。詔加公提督軍務,賜
之旗牌,聽以便宜區畫,惟功之有成,不限以時。
時橫水、桶岡盜亦起,而視浰為急。公議先攻二峒,乃會兵以圖浰。凡軍中籌畫,多諮
之兵備副使楊君廷宜,請募諸縣機兵,而以其備暮新民之任戰者,取贖金儲谷、鹽課以餉之
,而兵與食足焉。
二峒之攻,慮仲容乘虛以擾我也,謀伐其交,使辯士周祥等諭其黨黃金巢等,得降者五
百人,藉以為兵。仲容獨憤不從。冬初,聞橫水破,始懼,使弟仲安率老弱三百人來圖緩兵
,且我覘之。公陽許之,使據上新地以遏桶岡之賊,而實遲其歸圖。
閱月,仲容聞桶岡破,益懼,為備益嚴。公使以牛酒詗之。賊度不可隱,則曰:「盧珂
、鄭志高、陳英吾仇也,恐其見襲而備之耳。」珂等皆龍川歸順之民,有眾三千,仲容脅之
不可,故深仇之。公方欲以計生致仲容,乃陽檄龍川盧珂等構兵之實,若甚恐焉。趣利刊木
且假道以誅珂黨。十二月望,珂等各來告仲容必反。公復怒其誣構,叱收之,陰諭意向,使
遣人先歸集眾。
時兵還自桶岡,公合樂大饗,散之歸農,示不復用。使仲安亦領眾歸。又遺指揮余恩諭
仲容毋撤備以防珂黨。仲容益喜,前所辯士因說之親詣公謝,且曰:「往則我公信爾無他,
而誅珂等必矣。」仲容然,率四十人來見。公聞其就道也,密飭諸縣勒兵分哨。又使千戶孟
俊偽持一檄經浰巢,宣言將拘珂黨,實督集其兵也。賊導俊出境不復疑。
閏十二月下弦,仲容既至贛,是夕釋珂等馳歸。縻仲容,令官屬以次饕犒。明年正月癸
卯朏,公度諸兵已集,引仲容人,並其黨擒之。出珂等所告,訊鞠具狀,亟使人約諸兵人巢
。
越四日丁未,同時並進:其軍於龍川者,惠州知府陳祥,率通判徐璣,從和平都入;指
揮姚璽率新民梅南春等,從烏龍鎮入;孟俊率珂等從平地水入。軍於龍南者,贛州知府邢珣
率同知夏克義,知縣王天與等,從太平保入;推官危壽率義民葉方等,從南平人;守備指揮
郟文率義民孫洪舜等從冷水徑入;余恩率百長王受等,從高砂保入。軍於信豐者,南安知府季
學率訓導藍鐸等,從黃田岡入;縣丞舒富率義民趙志標等,從烏徑入。公自率中堅督文搗下
浰大巢。副使君督余哨會於三浰。賊黨自仲容至贛,備已弛矣,至是聞官兵驟入,皆驚失措
。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銳千餘迎敵於龍子嶺。我兵列為三沖,犄角而前。恩以受兵,首與
賊戰,卻之。奮追里許,賊伏四起,擊受後。壽乃以方兵鼓噪往援,俊復以珂等兵從旁衝擊
,呼聲震山谷,賊大敗而潰。遂並上、中二浰克之。各哨兵乘勝奮擊,是日遂破巢十一:曰
熱水,曰五花障,曰淡方,曰石門,曰上下陵,曰芳竹湖,曰白沙,曰曲潭,曰赤塘,曰古
坑,曰三坑。
明日探賊所奔,分道急擊。己酉破巢凡六:曰鐵石障,曰羊角山,曰黃田坳,曰嶺岡,
曰塘含岡,曰溪尾。庚戌破巢凡二:曰大門山,曰鎮裡寨。辛亥破巢凡九:曰中村,曰半徑
,曰都坑,曰尺八嶺,曰新田徑,曰古地,曰空背,曰旗嶺,曰頓岡。癸丑破巢凡四:曰狗
腳坳,曰水晶洞,曰五洞,曰藍州。丙辰破巢凡二:曰風盤,曰茶山。
其奔者尚八百餘徒,聚於九連山,山峻而袤廣,與龍門山後諸巢接。公慮以兵進逼,其
勢必合,合難制矣。乃選銳士七百餘人衣所得賊衣,若潰而奔,取賊所據崖下澗道乘暮而入
。賊以為其黨也,從崖下招呼。我兵亦佯與和應,已度險,扼其後路。明日賊始覺,並力求
敵,我兵從高臨下擊敗之。公度其必潰也,預戒各哨設伏以待。乙丑覆之於五花障,於白沙
,於銀坑水。丁卯覆之於烏龍鎮,於中村,於北山,於風門奧。
分逃餘孽尚三百餘徒,各哨乃會兵追之。二月辛未,復與戰於和平。甲戌戰於上坪、下
坪。丁丑戰於黃田坳,辛巳戰於鐵障山。癸未戰於乾村,於梨樹。乙酉戰於芳竹。壬辰戰於
百順,於和峒。乙未戰於水源,於長吉,於天堂寨。諜報各巢之稔惡者蓋幾盡矣,惟脅從二
百餘徒聚九連谷山,呼號乞降。公遣珣往撫之,籍其處之白沙。
公率副使君乃即祥應和平,相其險易,經理立縣設隘,庶幾永寧,遂班師而歸,蓋戊寅
三月丁未也。凡所搗賊巢三十八,所擒斬賊酋二十九人,中酋三十八人,從賊三千六十八人
,俘賊屬男婦八百九十人,鹵獲馬牛器仗稱是。是役也,以力則兵僅數千,以時則旬僅六夾
,遂能滅此兇狡稽誅之虜,以除三徼數十年之大患,其功偉矣。
捷聞,有詔褒賞,官公之子世錦衣百戶副使君加俸一秩。於是邢侯、夏侯、危侯偕通判
文侯運、吳侯昌謂公茲舉足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不可以無傳也,使人自贛來請予書其事。
嗟呼!惟兵者不祥之器,王公用儒者謀謨之業,而乃躬擐甲冑,率先將士,下上山谷,
與死寇角勝爭利,出於萬死。而公平日豈習殺伐之事而貪取摧陷之功以為快哉?顧盜之於民
不容並育,譬則莠驕害稼,而養之弗薅,從虎狼之狂噬,而聽孽牧之衰耗,此不仁者所不忍
為,而公亦必不以不仁自處也。公之心,子知之,公之功則播之天下,傳之後世,何俟予之
書之也。然而人知渠魁之坐縛,兇孽之蕩平,以為成功如此之易,而不知公之籌慮如此其密
,建請如此其忠,上之所以委任如此其專,副使君之所贊佐如此其勤,文武將吏之所以奔走
禦侮如此其勞,而功之成所以如此其不易,是則不可以不書也。予故為備書之,以昭示贛人
,庶某無忘,且有考焉。
移置陽明先生石刻記
費宏
昔陽明王先生督兵於贛也,與學士大夫切劘於聖賢之學,自縉紳至於閭閻,以及四方之
過賓,皆得受業問道。蓋濂、洛之傳至是復明。而先生治兵料敵,卒不以平奸宄者,皆原於
切劘之力。於是深信人心本善,無不可復,其不然者,由倡之不力,輔之不周、而為學之志
未立故也。既以責志為教,肄其子弟,復取《大學》、《中庸》古本序其大端,與濂溪《太
極圖說》聯書石於郁孤山之上。使登覽而游息於此者,出埃牆之表,動高明曠遠之志,庶幾
見所書而興起其志,不使至於懈惰,蓋所以為倡而輔之之慮切也。
先生去贛二十餘年,石為風雨之所摧剝者日就缺壞,而是山復為公廨所拘,觀者出入不
便。嘉靖壬寅,憲副江陰薛君應登備兵之暇,訪先生故跡,睹斯石,悲慨焉。既移置于先生
祠中,復求榻本之善者補刻其缺壞,而托記於予。
予嘗觀先生所書,恨其學之不俱傳也。自孔、孟以後,明其學者濂溪耳。故圖說原天所
以生人者本於無極,而求復其原,則以無慾為主,捨無慾而言中正仁義,皆不可以合德而反
終。故《大學》言致知,《中庸》言慎獨,獨知之地,欲所由辨,求其寡而無焉,此至易而
難者也。先生數百年之下,處困而後自得,恍然悔既往之非,真若脫混濁而御冷風。故既自
以切劘而尤不敢有隱於天下,於是擇其辭書之石,冀來者之自得猶夫已也。
今先生之言遍天下,天下之人多易其言,而不知其處困之功,與責志之教。故深於解悟
者,每不屑於持守,而意見所至,即皆自是而不疑,曉曉然方且以議論相持競,譬則石已缺
壞,而猶不蔽風雨,顧以為崇獲之嚴,貿焉莫知其所出入,豈不失哉?
夫欲之易熾,速於風雨,而志之難立有甚於石,其積習之久,非一日可移置也。然使精
神凝聚,即獨知之地以從事焉,則又不易地不由人而足以自反,譬則石之摧剝於風雨者,復
庇之以廈屋,雖失於昔,不猶何以保其終乎?今石存,則升先生之堂者宜有待矣。
薛君有志於學,其完此石、蓋亦輔世之意。而余之困而不學,則有愧於切劘之助也。書
之石陰,亦以為久要雲。
陽明王先生報功祠記
費宏
經世保民之道,濟其變而後顯其功,厚其施而後食其報。傳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
立功。」時而至於立功,則去太上遠矣。士君子遭時遇主,處常盡變,不得已而立功。固不
望其報之久近。人之思報,自不能已,故昌黎祀潮,子厚祀柳,張詠繪像而祀於蜀,羊祜建
碑而祀於襄陽,其致一也。
贛之牙境萬山盤亙,群盜縱橫,土酋跳梁於東南,逆藩窺伺於西北。正德丙子春,陽明
王公以大中丞秉鉞來鎮,綱紀號令,朝發夕新。凡四省、五道、九府州、六十九縣、二十五
衛所之奔命者,皇皇汲汲,恐干後至之誅。又卓見大本,廣集眾思,張施操縱,不出庭戶,
而遙制黠虜於江山數千里之外,英聲義烈,肅於雷霆。今年平南靖,明年平桶岡,又明年平
浰頭,又明年平逆藩。如虔,如楚,如閩,如粵、四郊力穡,清夜絃歌,而邊圉之患除。如
豫州,如江州,如桐城,如淮甸、千里肅清,萬夫解甲,而社稷之憂釋。夫公以文儒之資,
生承平之世,蹈疏逖之蹤,當盤錯之會,天樞全斗極之光,地維掃豺狼之穴,璽書頻獎,茅
土加封,一時遭際,可以風勵群工矣。
公之去贛久矣,而人猶思之,復建祠以祀之。富者輸財,貧者效力,巧思者模橡,善計
者糾工,虛堂香火,無替歲時。報施之道,不於其存而於其亡,身後之事,未定於天下而私
於一方,吾是以知贛人之重義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茲非三代
之遺民歟?
公繼其父龍山公之學,且與孫忠烈同年同官,忠烈死逆藩之難,而公成靖難之功,浩然
之氣充塞兩間,增光皇國,幸與不幸易地則皆然者。然則公之立功雖有先後大小,要皆以忠
輸君,以孝成親,以信許友者歟、公諱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龍山公諱華,以大魁塚宰
。孫忠烈諱燧,以中丞贈宗伯。皆吾鄉先達也。
嗚呼!望雷陽而思新竹。按營壘而歎奇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謹紀其實,以備野史
之拾遺雲。
田石平記
費宏
田江之濱有怪石焉,狀若一龜,臥於衍石之上。長倍尋,厚廣可尋之半。境土寧靜則偃
臥維平,有眚則傾欹潛浮以離故處。故俗傳有平寧傾兵之讖。歲乙酉,岑氏猛食采日殷,恣
橫構兵。守臣方上疏議討,一夕石忽浮去數百武。猛懼,乃使力士復之,向夕殷祀之,以潛
弭其變。明年大兵至,猛竟失利以滅,人益異焉。
猛黨盧、王二酋脅眾連兵據思、田,以重煩我師,朝議特起今新建伯陽明王公來平。比
至,集眾告:「蠢茲二酋,豈憚一擒,維瘡痍未瘳而重罹鋒刃,為可哀也。」即日下令解十
萬之甲,掣四省之兵,推赤二酋,俾自善計。二酋憚公威德,且知大信不殺,遂率眾自縛泣
降。公如初令諭而遣之。單車指田經畫建制,以訓奠有眾。田父老望風觀德如堵如牆,羅拜
泣下曰:「大兵不加,明公再生之賜也。田丑何以為報!」維田始禍,石實釁之,具以怪狀
聞,且曰:「自王師未旋,石靡有寧,田人惴惴守之如嬰,今則亡是恐矣。願公毀此,以寧
我田。」公曰:「其然,與若等往觀之。」既觀曰:「汝能怪乎?吾不汝毀而與決。」取筆
大書其上曰:「田石平,田州寧,千萬世,鞏皇明。」明年春,公使匠氏鐫之,遂以為田鎮
。田人無遠近老稚鹹謳歌於道以相慶焉。
嗟夫!維石在阿,賦性不那,孰使之行,豈民之訛。維奴維祥,肇是興亡,天實變幻,
而莫知其方。維邪則洩,維正則滅,亦存乎其人而已矣。公忠誠純正,其靜一之學,浩然之
氣,見於勤王靖難者,可以格神明而貫金石。天下已信之,有弗靈於是石乎?田人寶茲石文
,蓋不啻交人之累銅柱也已。公車將旋,田人趨必東曰:「茲不可無述以告於世世。」作《
田石平記》。
陽明先生畫像記
徐階
陽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寫。嘉靖己亥,予督學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二,朝衣
冠像一。明年庚子廈,以燕居之一贈呂生舒,此幅是也。
先生在正德年間,以都御史巡撫南、贛,督兵敗宸濠,平定大亂,拜南京兵部尚書,封
新建伯。其後以論學為世所忌,竟奪爵。予往來吉、贛間,問其父老,云「濠之未叛也,先
生奉命按視福州,乞歸省其親,乘單舸下南昌,至豐城聞變,將走還幕府為討賊計,而吉安
太守松月伍公議適合,郡又有積穀可養士,因留吉安,征諸郡兵與濠戰湖中,敗擒之。」其
事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謂先生始赴濠之約,後持兩端遁歸,為伍所強,會濠攻安慶不克
,乘其沮喪,幸成功。夫人情苟有約,其敗征未見,必不遁。凡攻討之事,勝則侯,不勝則
族,苟持兩端,雖強之必不留。武皇帝之在御也,政由嬖倖。濠悉與結納,至或許為內應。
方其崛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環之,戒奪者曰
:「兵敗即縱火,毋為賊辱。」嗚呼!此其功豈可謂幸成,而其心事豈不皓然如日月哉!忌
者不與其功足矣,又舉其心事誣之,甚矣小人之不樂成人善也。
自古君子為小人所誣者多矣,要其終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士大夫高者談玄理
,其次為柔願,下者直以貪黜奔競,謀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為國家平定大亂,而以
忌厚誣之,其勢不盡驅士類入於三者之途不止。凡為治,不患無事功,患無賞罰。議論者,
賞罰所從出也。今天下漸以多事,庶幾得人焉馳驅其間,而平時所謂議論者如此,雖在上智
,不以賞罰為勸懲,彼其激勵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
濠之亂,孫、許二公死於前,先生平定之於後,其跡不同,同有功於名教。江西會城,
孫、許皆廟食而先生死祠,予督學之二年,始祀先生於射圃。未幾被召,因摹像以歸,將示
同志者,而首以贈呂生。予嘗見人言此像于先生極似,以今觀之,貌殊不武,然獨以武功顯
於此,見儒者之作用矣。呂生誠有慕乎,尚於其學求之。
重修陽明王先生祠記
李春芳
陽明先生祠,少師存翁徐公督學江右時所創建也。
公二十及第,宏辭博學,燁然稱首詞林。一時詞林宿學皆自以為不及。而公則曰:「學
豈文詞已也!」日與文莊歐陽公窮究心學,聞陽明先生良知之說而深契焉。江右為陽明先生
過化地,公既闡明其學以訓諸生,而又謂崇祀無所,不足以系眾志,乃於省城營建祠宇,肖
先生像祀之。遴選諸生之雋茂者樂群其中,名曰龍沙會。公課藝暇,每以心得開示諸生,而
一時諸生多所興雲。
既公召還,薦躋綸閣,為上所親信,蓋去江右幾三十年矣。有告以祠宇傾圮者,公則愀
然動心,捐賜金九十,屬新建錢令修葺之。侍御甘齋成君聞之曰:「此予責也。」遂身任其
事,鳩工庀材,飾其所已敝,增其所未備,堂宇齋捨,煥然改觀,不惟妥祀允稱,而諸生之
興起者,益勃勃不可御矣。
噫!公當樞管之任,受心膂之寄,無論幾務叢委,即宸翰咨答,日三四至,而猶惓惓於
崇先哲、興後學如此,誠以學之不可以已也。夫致知之學發自孔門,而孟子良知之說則又發
所未發。陽明先生合而言之曰「致良知」,則好善惡惡之意誠,推其極,家國天下可坐而理
矣。公篤信先生之學,而日似體之身心,施之政事。秉鈞之初,即發私饋,屏貪墨,示以好
惡,四海向風。不數年,而人心吏治翕然丕變。此豈有異術哉?好善惡惡之意誠於中也。故
學非不明之患,患不誠耳。知善知惡,良知具存,譬之大明當天,無微不照,當好當惡,當
賞當罰,當進當退,錙銖不爽,各當天則。循其則而應之,則平平蕩蕩,無有作好,無有作
惡,而天下平矣。故誠而自慊,則好人所好,惡人所惡而為仁。不誠而自欺,則好人所惡,
惡人所好而為不仁。苟為不仁,生於其心,害於其事,蠹治戕民,有不可勝言者矣。公為此
懼,又舉明道《定性》、《識仁》二書發明其義,以示海內學者,而致知之學益明以切。諸
生能心推其義而體諸身,則於陽明先生之學幾矣。業斯捨者,其尚體公之意而殫力於誠,以
為他日致用之地哉!
成君守節,曹州人,癸丑進士,按治江右,飭紀布惠,卓有賢聲,蓋有志於學者。
平寧藩事略
蔡 文
陽明先生道德功業,冠絕古今,無容議矣。獨寧藩一事,不理於讒口者有二:曰始與寧
府交通,後知事不可成,因人之力,從而剪之,以成厥功;又曰寧府財寶山積,兵入其宮,
悉取以歸。此二者當時讒口嗷嗷,至形諸章奏,播諸遠近。縉紳有識,皆知其為必無,而莫
悉其無之故;皆知其絕無可疑,而無以破人之疑。余甚恨之。足跡半天下,訪之莫有知者。
迨移官入贛,贛故先生開府之地,當時故老尚有存者,咨訪累月,乃得其詳。於是躍然以喜
,疾讒口之無根,且知先生計慮之深,規模之遠,有非常情之所能測識也。
自古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逆藩之積慮,非一日矣,當時所憚,獨先生在耳。殺
之不得,必欲致之,事乃可成,故致惓惓于先生。而先生亦示不絕於彼者,力有所為,機有
所待。
峒酋葉芳等有眾萬人,感不殺之恩,樂為我用;先生推誠撫之,間示以意。芳叩首踴躍
,待報而發。逆藩招集無賴,亦屬意於葉芳,嘗以厚貲陷之。芳受不卻。有以聞于先生者,
先生憮然有失。久之,搏案起曰:「吾今日視義當為,事之成敗,身之禍福,不計也。」會
逆藩起,遂部所屬民卒,督知府邢珣、伍文定等以行。葉芳密使人告曰:「吾以疑彼也。今
日之事,生死惟命。」先生大喜,即攜以往。鄱湖之戰,逆藩覬望芳來。芳乘之,遂就擒。
大難之平,芳與有力。不然,逆兵眾且強,獨以民卒之脆弱渙散,安能當其鋒哉?兵入南昌
,先生召芳語之曰:「吾請於朝,以官償若勞,如何?」芳叩首曰:「芳土人,不樂拘束,
願得金帛作富家翁耳。」遂入宮,籍所有以獻,余以予芳,滿其欲焉。
由前觀之,先生所以陽示不絕於彼者,陰欲有為於此。使當時積穀練兵,寧不啟彼之疑
而厚其毒。法曰:「藏於九地之下,奮於九天之上」是也。其後以貲委葉芳者,則以夷治夷
之法耳。先生心事如青天白日,用兵如風雨雷霆,本無可疑;何疑者之紛紛也!故表而出之
。
蔭子咨呈
蔡 文
正德十六年七月十八日,奉到兵部鳳字二千八百八十號勘合內開一件捷音事,准武選司
付奉本部連送該本部題送,准浙江布政司咨呈,據紹興府申據余姚縣申蒙本府紙牌仰縣速將
都御史王承蔭子侄應該之人取具無礙親供,並官吏裡鄰人等不扶結狀繳報等因,依蒙行據該
隅裡老呂時進等勘得右副都御史王,任江西南、贛等處剿賊成功,欽承蔭子一人,世襲錦衣
衛百戶,行縣取具裡老並本族親供。今據前因,合將繳到王冕等供狀一紙,系本縣東北隅五
里民籍,有侄,王守仁任江西南、贛等處右副都御史為剿賊成功欽承蔭子王正憲,世襲錦衣
衛百戶,行縣取具裡老並本並本族親供呈繳到部。查得先該提督南、贛都御史王奉稱征剿江
西南、贛等處賊寇,驅卒不過萬餘,用費不滿三萬,兩月之間,俘斬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
四,渠魁授首,焦類無遺。該本部查議得都御史王躬親督戰,獲有軍功,所當先錄,伏望聖
明俯照節年平寇,升蔭有功官員事例,將王照例升職蔭子以酬其功等因具題。正德十三年四
月十八日,節該奉聖旨:「是。各官既剿賊成功,地方有賴,升右副都御史,蔭子侄一人做
錦衣衛,世襲百戶,欽此。」查無本官應襲子侄姓名,已經備行原籍官司查取去後。又該提
督南、贛軍務右副都御史王奏報廣東韶州府樂昌等縣平賊捷音,內開擒斬首從賊人首級共二
千八百九名顆,俘獲賊屬,並奪回被擄男婦五百名口等因。該本部查議得本官分兵設策,一
旦剿平,厥功非細。本部議將王量加升級,於先蔭子百戶上再加升蔭,以酬其功。伏蒙欽依
,王守仁已因功升職,還賞銀四十兩,紵絲二表裡。臣等以為王守仁累建奇功,各不相掩,
今止給賞,似不足酬其功。合無王守仁量升俸給,於先蔭子百戶上量加升蔭等因。本年十二
月初三日具題。本月二十六日奉聖旨:「王守仁累有成功,他男先蔭職事上還加升一級,欽
此。」又經備行欽遵訖,今據前因,久查升級事例,實授百戶上加一級,該副千戶通查案呈
到部,欲將都御史王應蔭子王正憲查照先奉欽依,加蔭子侄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再加
。續奉欽依,加升一級,與做副千戶,填注錦衣衛左所支俸。緣系查錄恩蔭,節奉欽依,王
守仁蔭子侄一人做錦衣衛,世襲百戶,及他男先蔭職上還加升一級事理等因。正德十五年三
月初四日,少師兼太子太師本部尚書王等具題。次年四月二十五日,奉聖旨:「是,欽此。
」欽遵,擬合通行,為此合行浙江布政司轉行紹興府余姚縣,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本部題奉欽
依內事理,即便查取王正憲作速起程,前來赴任。仍將本官起程日期,繳報施行。
處分家務題冊
黃宗明
先師陽明先生夫人諸氏,諸無出,先生立從侄正憲為繼。嘉靖丙戌,繼室張氏生子名正
聰,未及一歲,輒有兩廣之命,當將大小家務處分詳明,托人經理。歿幾一載,家眾童僮不
能遵守,在他日能保無悔乎?
宗明等因送先生葬回,太夫人及親疏宗族子弟四方門人俱在,將先生一應所遺家務逐一
稟請太夫人與眾人從長計處,分析區畫,以為閒家正始,防微杜漸之原。寫立一樣五本,請
於按察司僉事王,紹興府知府洪,用印鈐記。一本留府,一本留太夫人,正憲、正聰各留一
本,同志一本,永為照守。
先生功在社稷,澤被生民,道在宇宙,人所瞻仰。其遺孤嫠室,識與不識,無不哀痛,
況骨肉親戚,門生故舊,何忍棄之負之哉!凡我同事,自今處分之後,如有異議,人得與正
,毋或輕貸。
同門輪年撫孤題單
薛 侃
先師陽明先生同祖兄弟五人:伯父之子曰守義、守智,叔父之子曰守禮、守信、守恭。
同父兄弟四人:長為先師,次守儉、守文、守章。先師年逾四十,未有嗣子,擇守信第五男
正憲為嗣,撫育婚娶。嘉靖丙戌,生子正聰,明年奉命之廣,身入瘴鄉,削平反亂,遂嬰奇
疾,卒於江西之南安。凡百家務,維預處分,而家眾欺正聰年幼,不知遵守。吾儕自千里會
葬,痛思先師平生憂君體國,拳拳與人為善之心,今日之事,宜以保孤安寡為先,區區田業
,非其所重。若後人不體,見小失大,甚非所以承先志也。
及稟太夫人及宗族同門戚裡,僉事汪克章,太守朱袞,酌之情禮,參以律令,恤遺孤以
弘本,嚴內外以別嫌,分爨食以防微,一應所有,會眾分析,具有成議。日後倘復恩典承襲
,亦有成法。正聰年幼,家事立親人管理,每年輪取同志二人兼同扶助,諸叔侄不得參撓。
為兄者務以總家愛弟為心,以副恩育付托之重;為弟者務以嗣宗愛兄為心,以盡繼志述事之
美;為旁親者亦願公心扶植孤寡,以為家門之光。前先師在天之靈,庶乎其少慰矣。倘有疏
虞,執此聞官。輪年之友,亦具報四方同門,鹹為轉達。明年憲典,幽有師靈,尚冀不爽。
所有條宜,開具於後。
請恤典贈謚疏
禮科等科都給事中等官辛自修等題,為開讀事,伏睹詔書內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應
得恤典而未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官舉奏定奪,欽此。」臣等公同面議,舉得大學士
楊廷和、蔣冕、石瑤,尚書王守仁、王廷相、毛澄、汪俊、喬宇、梁材、湛若水、喻茂堅、
劉訒、聶豹,侍郎呂柟、周廣、江曉、程文德,少詹事王偉,祭酒王雲鳳、魏校、鄒守益二
十一人,奇勳大節,茂著於生前,令望高風,愈隆於身後,俱應得恤典而未得者。中間如呂
柟,有祭葬而無謚,石瑤有謚而不足以盡其平生,俱應改擬補賜。又訪得文臣中如曾銑、楊
守謙、商大節、程鵬、朱方、張漢、王杲、孫繼魯八人,或志在立功,身遭重辟,或事存體
國,罪累流亡,至今無問知與不知,皆痛惜之。臣等仰惟恩詔既恤得罪之臣,復舉原終之典
,而諸臣獨以一時負罪,遂不得沾被洪慈,人心鹹為憫惻。似應查復原官,量加優恤,以示
褒答等因。奉聖旨:「禮部看議來說,欽此。」
浙江等道監察御史王等題為開讀事,伏睹詔書內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而未
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官舉奏定奪,欽此。」欽遵,臣等備行禮部祠祭司查取節年給
過大臣恤典,並有請未給緣由,隨行浙江等道,各公舉所知,以奉明詔。續行祠祭司及各道
手本開具各臣前來,臣等逐一會同詳議。舉得原任大學士楊廷和、蔣冕、石瑤,尚書王守仁
、王廷相、湛若水、毛澄、汪俊、喬宇、梁材、喻茂堅、劉訒、聶豹,侍郎呂柟、周廣、江
曉、程文德,少詹事黃佐,祭酒魏校、王雲鳳、鄒守益等,即其立朝則大節不虧,溯其居身
則制行無議,公是在人,不容泯沒,俱應得恤典而未得者也。中間如呂柟,雖有恤典而未得
贈謚,石瑤已有贈謚而未盡其人,似應得補賜改擬者也。又查得節年給過恤典,如尚書邵元
節、陶仲文、顧可學、徐可成、甘為霖,侍郎郭文英、張電、朱隆僖等,或穢跡昭彰,人所
共指,或雜流冒濫,法所不容,俱不應得而得者也。伏望敕下該部再加詳議,將楊廷和、王
守仁等應復官蔭者復其官蔭,仍給祭葬贈謚;呂柟准賜贈謚,以成恩禮;石瑤如法改擬,以
符名實;其濫叨恩典,如邵元節、陶仲文先經刑部議處外,其顧可學等均為冒濫,名器可惜
,合當追奪以昭明法者也。再照錄忠恤罪,聖朝厚下之典也。觀過而知仁,明主鑒物之公也
。
臣等又訪得如文臣之中如曾銑、楊守謙、商大節、翟鵬、朱方、張漢、王杲、孫繼魯等
,究其罹禍之跡,原其為國之忠,生則未雪,死而益明。武臣之中如周尚文者,出謀宣力,
功在邊疆,恤典未給,人心稱屈。茲當聖仁湛濡之時,正煩冤洗濯之會,諸臣之恤典,似當
應給以廣殊恩者也。再乞敕下該部,一併酌議,請自上裁,仍通行各該撫按,遵照詔書廣求
博訪,凡大臣恤典,果有應得而未得,及不應得者,各宜悉心甄別,以宣上德。亦不得曲意
徇物,濫及庸劣。庶幾恩之所敷,潛晦不遺,義之所抑,回慝莫逃,勸懲之典行而風世之道
備矣,等因。奉聖旨:「禮部看議來說,欽此。」
辨明功罰疏
薛 侃
南京戶科給事中岑用賓一本開讀事,臣惟國家之禮大臣,其生也固重其爵祿以寵異之,
其歿也亦必優其恤典以施褒之,所以示君臣一體之義,終始存歿無間也。然是恩寵之澤,予
奪出自朝廷之上,忠良之臣固在所必加,其匪人惡德,亦不使得以幸及焉。蓋加於忠良則為
公,及於匪人則為僭,公而不僭,則君子以勸,小人以懲。此固人君奉天而不私,而實默寓
勸懲之機於其間也。臣伏讀皇上登極之詔,內一款有曰:「一近年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而
未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官舉奏定奪,欽此。」臣有以仰見皇上之新政,固將欲使朝
廷恩寵之大典,昭大公於天下萬世也。臣備員南垣,敢不祗承德意哉?臣謹之搢紳,參之聞
見,查得:
已故原任刑部尚書林俊,福建興化府莆田縣人,舉成化戊戌科進士。歷官四十餘年,屢
陳讜言,忠誠剴切,抗犯顏敢諫之節,尚簡素清約之風。迭僕迭起,朝野推重。在四川則撫
剿藍、鄢之劇寇,在江西則裁製寧藩之逆萌,功尤不泯。暮年遭際,保終完名。居家構疾,
具疏預辭。身後恤典,竟為不合者所忌,乘機排阻,至今公論惜之。
已故原任南京兵部尚書新建伯王守仁,浙江紹興府余姚縣人,舉弘治己未科進士。筮仕
三十餘年,剔歷中外,所至有聲。而討江西宸濠之叛,平廣西思恩、田州及斷籐、八寨之賊
,功烈尤著。且博極經史,究心理學,倡明良知之訓,洞暢本源,至今為人士所宗。不幸其
歿也遽為忌者疏論,遂削去伯爵並恤典贈謚,迄今人以為恨。
已故原任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廣東廣州府增城縣人,舉弘治乙丑科進士。歷官三十餘
年,立朝正大重厚,有休休有容之風;治事經緯詳明,有濟世匡時之略。尤倡明正學以接引
後進為己任,自始至終,孜孜忘倦,凡所造就,多為時名流。致仕家居逾二十載,壽考而終
。其子孫曾陳乞恤典贈謚,未蒙先帝俞允,至今眾論鹹以為歉。
已故原任南京工部尚書吳廷舉,廣西橫州府千戶所人,舉成化丁未科進士。歷官四十餘
年,機略優長,節操素勵,犯逆瑾之怒而剛正不回,諭桃源之寇而誠信久布。且始終一介不
取,歿後殯殮無資,廉潔高風,古今鮮儷。訪其贈謚,尚亦未與雲。
已故原任戶部侍郎唐冑,廣東瓊州府瓊山縣人,舉弘治壬戌科進士。歷官四十餘年,始
終正直,不少變易。迭任藩臬巡撫,勞代最多。在部建議陳言,忠讜更切。後以忤旨,被杖
削籍,眾皆韙之。昨吏部題請雖以復職贈官,而祭葬並謚未議,猶為缺典。
以上五臣,其任職先後雖稍不同,而負忠良重望則無二致。明詔所謂應得恤典而未得者
,此其最也。
又查得已故原任禮部尚書顧可學,其先後居官,臣無暇論已。獨其晚年挾持邪浮誕術,
於求進用,因而濫叨恩賞,穢濁清曹,迄今輿論鹹羞稱之。其始而煉合秋石,繼而練制紅鉛
,妄行進御,至使方士人等踵跡傚尤。皇上所謂王金、陶仿等妄進藥物,致損聖躬。臣愚以
為若誅求首惡,則顧可學尤不容逭矣。其存日既悻逃刑憲,不與方士人等同就誅夷,則其死
也,寧可復使之冒濫朝廷恩賚於泉下也哉?明詔所謂有不應得而得者,此誠其最也。
夫表揚善類,則天下皆知為善之利,排斥奸諛,則天下皆知肆惡之非,乃治世所不容緩
者。伏乞敕下該部查議,如果臣言不謬,即將林俊、王守仁、湛若水、吳廷舉、唐冑五臣,
查照舊例,一體追補贈謚、祭葬、蔭子等項;顧可學前後所冒官職贈蔭等項盡行削奪。其王
守仁伯爵應否承襲,並行集議題請,取自上裁。如此,庶乎予奪明而恩威不忒,賞罰當而勸
懲以昭矣。
再照臣子冤抑,久當獲伸,殊恩濫竊,終宜釐正。如已故原任吏部尚書李默,生平博雅
能文,清修鯁介,居官守職,茂著風猷。止緣人柄銓曹,不阿權勢,遂致奸人乘望風旨,竟
爾擠排,含冤囹圄,賚志而死。今際遇昌時,彼泉壤之下寧無昭雪之望乎?已故原任江西副
使汪一中,在昔統兵征剿,始而無料敵之明,繼而無禦敵之策,坐使狂寇衝突,命殞兵殲。
較之守備不設,誠為一律。倘若憫其死事,姑不追論,存其官職,猶或可也,故隆忠贈蔭,
崇之貌祀,其為冒濫不已甚乎?當時與一中同事者,僉事王應時也。應時被虜回贖,尋冒升
秩,旋被參論落職。觀應時不當冒升,則一中不應贈蔭明矣。再乞敕下該部查議,將李默一
臣比照遺詔恤錄之典,復其官職,加入贈祭,少雪冤魂;將一中一臣遵照明詔不當得之旨,
奪其贈蔭祠祀,俾毋終辱明典。則予奪益彰,而淑慝益著,未必不為聖朝平明之治少裨也。
奉聖旨:「該部知道。」
請從祀疏
薛 侃
欽差提督學校巡按直隸監察御史臣耿定向謹題,為應明詔,乞褒殊勳,以光聖治事。恭
惟皇上御極之初,詔下中外,搜剔幽滯,恤錄往忠,鼓動寰宇。凡有血氣者,靡不競勸矣。
伏思原封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王守仁者,雖經科臣列舉題請,顧其功在社稷,道啟群蒙,是
猶未可以概凡論也。臣敢特為陛下言之。
臣伏聞武宗初年,舊邸宦官有馬永成、劉瑾等,時號「八虎」,置造淫巧,盅惑上心;
日進走馬飛鷹,導為娛樂;不令親近儒臣,講學修德,耽廢萬幾。時科道官諫不聽,戶部尚
書韓文泣血苦諫不聽,左右輔臣時時密諫不聽,以致海內洶洶思亂,盜賊蜂起,天下騷動。
江藩宸濠由此乘機竊發,謀危宗社,時非守仁在贛,倡義擒滅,今日之域中,殆有不忍言者
矣。此其功在國論,章章較著,人所共明也。及宸濠既擒,太監張忠及許泰等復又誘惑武宗
,以親征為名,巡幸南都,其實陰懷異志,欲逞不軌。時宗社之危益如累卵矣。全賴守仁握
兵上游,隨機運變,各惡潛自震懾,武宗因得還京厚終,於以啟先皇帝逮我皇上今日萬世無
疆之業。此其功甚鉅,而為力尤難,其跡則甚隱矣。至其倡明道術,默贊化理,未易言述。
即舉所著拔本塞源一論,開示人心,猶為明切。如使中外大小臣工實是體究,則所以翊我皇
上太平無疆之治者,尤非淺小。此其功則百千世可頌者也。在昔先皇帝入繼大統,首議錫爵
進秩,遣官存問,即欲召入密勿,以咨啟沃。維時輔臣桂萼者妒其軋己,陰肆擠排,故薦令
督師兩廣,竟使賚志以歿。尋復構煽,致削封爵。智士忠臣,至今扼腕悼歎而不置矣。
伏惟皇上俯垂軫念,敕下廷臣虛心集議,特賺復爵贈謚,從祀孔廟,萬代瞻仰,甚盛舉
也。臣竊又伏思為此請,在國家詔功彝典,當如此耳。乃若篤忠效知之臣,其心惟願國家永
靈長之慶,而不願有建功之賞;惟願朝端協一德之交,而不樂有倡道之名。伏惟皇上省覽及
此,深惟往事之鑒,益弘保大之圖。而左右臣工共明一體之學,頓消有我之私。則守仁之道
即已表章於今日,而守仁之志即已獲伸於九原矣。即今奕世阨窮,永言銷滅,亦其所安。此
守仁之心、亦微臣之心也。臣無任祝望激切隕越之至。為此專差捨人丁憲賚捧,謹題請旨。
奉聖旨:「禮部知道。」
題贈謚疏
薛 侃
吏部一本為開讀等事,節該本部驗封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准禮部咨,該科道等官會舉已
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等官各應得恤典等因。除祭葬照例給與
外,據贈官備咨前來本部,俱經照例題奉欽依外,准吏部咨該翰林院接出揭帖某人等因,開
送司案呈到部。查得贈謚官員例應給與誥命,本部欲行翰林院撰文中書捨人關軸書寫,臣等
未敢擅便開坐。謹題請旨。
計撰述官員。誥命軸。
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甫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今贈新建侯。謚文成。
原任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楊廷和,今贈太保,謚文忠。
原任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蔣冕,今贈少師。謚文定。
原任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石瑤,今贈少保。
原任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喬宇,今贈少傅,謚莊簡。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今贈少保,謚肅敏。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聶豹,今贈少保,謚貞襄。
原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彭澤,今贈少保,謚襄毅。
原任太子少保戶部尚書王杲,今贈少保。
原任太子少保戶部尚書梁材,今贈太子太保,謚端肅。
原任禮部尚書汪俊,今贈太子少保,謚文莊。
原任刑部尚書喻茂堅,今贈太子少保。
原任刑部尚書劉訒,今贈太子少保。
原任刑部尚書林俊,今贈太子少保,謚貞肅。
原任南京工部尚書吳廷舉,今贈太子少保,謚清惠。
原任南京兵部尚書湛若水,今贈太子少保。
原任兵部左侍郎張漢,今贈兵部尚書。
原任南京工部左侍郎程文德,今贈禮部尚書。
原任南京工部左侍郎何孟春,今贈禮部尚書,謚文簡。
原任南京禮部右侍郎呂柟,今贈禮部尚書,謚文簡。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銑,今贈兵部尚書,謚襄愍。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楊守謙,今贈兵部尚書,謚恪愍。
原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歛都御史商大節,今贈兵部尚書,謚端愍。
原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江曉,今贈工部尚書。
原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孫繼魯,今贈兵部左侍郎,謚清愍。
原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黃佐,今贈禮部右侍郎。
原任都察院右歛都御史朱方,今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原任南京國子監祭酒鄒守益,今贈禮部右侍郎,謚文莊。
原任刑部左侍郎劉玉,今贈刑部尚書,謚端毅。
原任太子太保吏部尚書熊浹,今贈少保,謚恭肅。
原任太僕寺卿楊勖,今贈右副都御史,謚忠節。
原任左春坊左贊善羅洪先,今贈光祿寺少卿,謚文恭。
原任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今贈太常寺少卿,謚忠憋。
題遣官造葬照會
薛 侃
工部為開讀事,書填堂字一千八百二十號勘合照會浙江布政司,仰比號相同,照依後開
事件,作速完報施行,須至照會者。
計開一件開讀事,屯田清吏司奉本部連送該本部題本本司案,呈奉本部送准禮部咨,該
禮科等科都給事中等官辛自修等題前事,該本部看得大學士蔣冕性行樸忠,學識雅正。當武
朝南巡之日,而協謀靖亂,其成康定之功;遇先皇繼統之初,而秉正立朝,克效贊襄之職。
乞身遠引,似得進退之宜;潔己令終,無損平生之譽。新建伯兵部尚書王守仁,具文武全才
,闡聖賢之絕學。筮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建台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
,親收社稷之功。偉節奇勳,久已見推於輿論;封盟恤典,豈宜遽奪於身終。尚書汪俊,秉
剛介之性,持廉慎之操。筮仕詞林而再蹶復起,生平之制行可知;繼司邦禮,而百折不回,
立朝之節概具見。潔己無慚於古道;歸田見重於鄉評。尚書喬宇,才猷博達,德量宏深。預
計伐叛濠之謀,而留都賴之以不聳;持法落逆彬之膽,而奸萌藉此以潛消。入掌銓衡,公明
懋著;晚歸田裡,譽望彌隆。左都督周尚文,志本忠勤,才尤清耿。深謀秘略,克成保障於
雲中;銳於強才,久震威名於閫外。近年良將,在所首稱;身後恤典,委難報罷。以上諸臣
,論其職任才猷,不無差等之別;要其官常人品,均為賢碩之儔:所當厚加恤典以優異者也
。尚書喻茂堅,歷官中外,積有年勞;守己始終,並無訾論。尚書王杲,持身清慎,任事剛
方。謫死本無非罪,大節委有可加。以上二臣,所當照例給與祭葬者也。相應題請,合無將
大學士蔣冕,尚書喬宇,左都督周尚文,各照例與祭九罈;新建伯王守仁與祭七罈;尚書汪
俊與祭二壇;尚書喻茂堅與祭二壇;尚書王杲與祭四罈。移咨工部照依品級造墳安葬,及
行各該布政使備辦祭物香燭紙,就遣本司堂上官致祭等因。題奉聖旨:「蔣冕、喬宇、周尚
文、王守仁、汪俊各照例與祭葬,還同呂柟,俱與他謚;石瑤准改謚;其餘都依擬行,欽此
。」欽遵,咨部送司,查得先該本部為審時省禮,以寬民力事,議得病故大臣,照依今定後
開價值,轉行有司措辦,給付喪家自行造葬,不必差官。中間果有功德昭彰,聞望素著,公
私無過,或曾歷邊務,建立奇功,及經帷纂修,效勞年久,此等官員,合照舊例差官造葬。
俱聽本部臨時斟酌,奏請定奪等因。題奉武宗皇帝聖旨:「是,造墳開壙工料價銀則例準擬
,欽此。」已經通行欽遵去後,今該前因通查案呈到部,看得大學士蔣冕,尚書喬宇、王守
仁、汪俊、喻茂堅、王杲,都督周尚文,俱功德昭彰,聞望素著,及效勞經帷修纂,並建立
邊功,俱應差官造葬。查得本部司屬官員,各有差占,及查見今行人司並中書等衙門俱缺官
,不敷委用。合候命下之日,容職等查順便省分,行移事簡衙門,查有應差官員或一人兼差
二三省,本部照例各給批文定限。仍行兵部應付各官前去。各該布政司比號相同,著落當該
官吏照依後開擬定價值派辦。各該布政司仍委堂上官一員,會同本部委官,前去造墳處依式
造葬。各畢日,備將夫匠價銀數目,各該布政司類造黃冊奏繳,青冊送部查考等因。隆慶元
年六月初八日,少傅本部尚書雷等具題。本月初十日。奉聖旨:「是,欽此。」欽遵,擬合
通行,為此合連送司仰類行各該布政司,著落當該官吏照依本部題奉欽依內事例,欽遵造葬
,施行等因。連送到司,各付前去類填施行。
計開浙江布政司派辦已故原任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書王守仁,系京二品文官,造墳工料
價銀二百五十兩,夫匠一百五十名,每名出銀一兩,通共該銀四百兩正。右照會浙江等處承
宣佈政使司准此。隆慶元年六月十七日,對同都吏王宜開讀事。右照會浙江布政司當堂開拆
。
祭葬扎付
薛 侃
浙江等處承宣佈政使司為開讀事,禮房准戶部勘合科付承准禮部以字四千二百五十二號
勘合照會,前事准祠祭清吏司付奉本部連送該本部題本司案呈奉本部送禮科都給事中等官辛
自修等題,欽奉詔書內一款:「近年病故大臣有應得恤典而未得,亦有不應得而得者,科道
官舉奏定奪,欽此。」臣等會同科道官復加詢訪,公同面議,舉得尚書王守仁奇勳大節,茂
著於生前;令望高風,愈隆於身後。應得恤典而未得者。伏乞敕下該部再加查議。如果恤典
未給,將王守仁應復官蔭者先復其官蔭,仍給以祭葬贈謚等因。奉聖旨:「禮部看議來說,
欽此。」欽遵鈔出,送司行,准吏部文選清吏司回稱王守仁原任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書;
及准考功清吏司手本回稱王守仁病故。各回報到司。
查得《大明會典》並見行事例,文官見任並致仕者,二品病故祭二壇。又查得凡伯爵管
事有軍功者,祭七罈,工部造墳安葬。又查得先為比例,乞恩贈謚事,節奉孝宗皇帝聖旨:
「今後有乞恩贈的。恁部裡還要斟酌可否來說,務合公論,不許一概徇情,比例濫請,該科
記著,欽此。」今該前因案呈到部,看得恤典一節,朝是所以崇獎賢哲,褒答忠勞,表章於
既往,激勸於將來,其典至重,其法至嚴者也。若使有當得而不得,有不應得而濫得者,又
何以示教戒於天下,而公是非於後世耶?
茲者躬遇我皇上嗣承大統,典禮鼎新,正人心爭自濯磨之始。而明詔所及,特開釐正恤
典一款。言官奉詔咨詢,陳列上請,無非只承明命,以公勸懲之意。相應議擬,為照新建伯
兵部尚書王守仁具文武之全才,闡聖賢之絕學。策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
;建台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親收社稷之功。偉節奇勳,久已見推於輿論;封盟恤典,豈
宜遽奪於身終。所當厚加恤典,以示優異者也。臣等參稽公論,查照事例明白,相應題請,
合無將新建伯王守仁與祭七罈,照依品級造葬,仍乞賜謚易名,以表潛懿,其爵蔭移咨吏部
查議外,合候命下行翰林院撰祭並擬謚號,工部差官造墳安葬,及行該布政司買辦祭物、香
、燭、紙。就遣本布政司堂上官致祭。恩典出自朝廷,臣等不敢定擬,伏乞聖裁等因。隆慶
元年四月二十七日,本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高等具題。二十九日,節奉聖旨:「王守仁照例
與祭葬,還與他謚。欽此。」欽遵,擬合就行,為此合就連送,仰付該司類行浙江布政司轉
屬支給官錢,買辦祭物、香、燭、紙,就遣本布政司堂上官致祭。仍將用過官錢,開報戶部
知數。毋得因而科擾,不便。連送別司,合付前去,煩為類填施行等因。到司案呈到部,擬
合就行浙江布政司照依勘合內事理一體遵奉施行等因。備承移付,准此。擬合就行為此除外
扎付,本官照扎備承,照會內事理,即便轉行該縣支給官錢,買辦祭物、香、燭、紙完備,
擇日申請本司分守該道親指致祭。施行畢日,將用過官線,行過日期,明開動支何項銀數,
備造青黃文冊三本申報,以憑轉繳施行,毋得違錯不便。須至扎付者。
計開:
一祭文
諭祭文
維,隆慶 年 月 日
皇帝遣本布政司堂上某官某諭祭原任新建伯兼兵部尚書贈新建侯王守仁,文曰:惟卿學
達天人,才兼文武。拜官郎署,抗疏以斥權奸;擁節江西,仗義而討兇逆。芟夷大難,茂著
奇勳。又能倡絕學於將湮,振斯文於不墜。豈獨先朝之名佐,實為當代之真儒。顧公評未定
於生前,致恤典尚缺於身後。朕茲嗣統。特用頒恩,爵陟侯封,申錫酬功之命;謚加美號,
庸彰節惠之公。冥漠有知,英靈斯烈。
首七等文
曰:惟卿學探洙、泗之奧,才為管、葛之儔。直節著於立朝,奇功收於定難。德既茂矣
,勳莫尚焉。方膺顯命以貤榮,遽罹讒言而褫爵。公評殊快,恩寵特加。首七莫追,載頌諭
祭,服茲明渥,用慰幽靈。
終七、百日文同,但改「首七」為「終七」,又改「終七」為「百日」。
下葬等文
曰:惟卿學問閎淵,謀猷敏練。接千載聖賢之正脈,建萬年社稷之奇功。久被浮言,莫
伸國是。雖爵隨身廢,而名與道存。茲當窀穸之期,用賁幽泉之寵。歆茲彝典,獎爾忠魂。
期年、除服文同,但改「窀穸」為「週期」,又改為「禫除」。
一祭品
豬一品。羊一腔。饅頭五分、粉湯五分、果子五色。每色五斤。按酒五盤。鳳雞一隻。
碟骨一塊。碟魚一尾。酥餅酥[食定]。各四個。湯雞一分。湯魚一分。降真香一炷。燭一對
。重一斤。焚祝紙。一百張。酒二瓶。
右扎付紹興府准此。入遞不差人。
隆慶二年二月十三日對同通吏朱椿。開讀事。十四日申時發行紹興府、扎付押。十六日
到府。
江西奏復封爵咨
任士憑
欽差巡撫江西等處地方、兼理軍務、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歛都御史任,為開讀事,據
江西布政司呈奉職按驗准吏部咨前事,內開會同巡按御史,即查新建伯王守仁當宸濠倡亂之
時,仗義勤王,奮身率眾,中間分兵遣將,料敵設謀,斬獲功次,擒縛渠魁等項,是否的有
實跡可據;地方蕩平之後,群情果否誦功;爵蔭削除以來,群情果否稱枉;即今應否准其子
孫世襲。逐一備查明白,作速會奏施行等因。備咨前來,案行本司,會同司道查議詳報。並
蒙巡按江西監察御史蘇案驗奉都察院勘扎同前事依奉行。
據南昌府呈,據南昌縣申稱,故牒府縣儒師生,及喚通縣耆民坊裡陳一鳴等,並質之鄉
宦原任侍郎等官曾鈞、丁以忠、劉伯躍、胡植等,逐一查結,得宸濠陰謀不軌,已將十年。
蓄養死士,招集盜賊,一旦舉事,勢焰熏灼。於時本爵方任南贛都御史,往閩勘事。正德十
四年六月十五日,行至豐城,聞變,即旋吉安。督率知府伍文定等調集軍民兵快,約會該府
鄉官王懋中等,相與激發忠義,移檄遠近,暴揚逆濠罪惡。於是豪傑響應,人始思奮,士民
知有所恃而壯膽,逆黨知有所畏而落魂。夫本爵官非守土,而討逆之命之未下,一旦舉大事
,定大謀,此非忠憤激切,克惇大義者,不能也。
至七月初二日,逆濠留兵萬餘守江西省城,而自引兵向闕。本爵晝夜促兵,十五日會臨
江之樟樹。十八日分佈督遣知府伍文定等攻廣潤七門。二十二日破賊,盡擒逆惡。二十四日
遇黃家渡。二十六日,逆濠就擒。不延時日,江省底定。此非謀略素定,料敵若神者,不能
也。
夫逆濠,一大變也,以六月十四日起事,以七月二十六日蕩平,兵不血刃,民不易市,
即本爵之勳烈,誠與開國同稱。迨先帝登極,大定公典,論江西首功,封本爵為新建伯,給
券世襲。此固報功之盛典,而江右鹹稱快焉。繼因平蠻病故,朝議南寧之事,霍韜、黃綰諸
臣奏疏甚明。竟扼於眾忌,而天下鹹稱枉焉。邇者為開讀事,科道等官疏欲復其世襲,此公
道之在人心,不容泯也。昔開國文臣劉基以武功封誠意伯,停襲百餘年。嘉靖初,特取其的
裔世襲。夫本爵學貫天人,才兼文武,忠揭日月,功維社稷,恩庇生民,擬之劉誠意,不相
伯仲。儻蒙覆奏,准其世襲,扶植崇德報功之公道,興起忠臣義士之世教等因。並據本縣儒
學生員王緝等結報相同,備申本府,轉申到司。
據此,隨該本司左布政使曹三陽,右布政使程瑤,會同按察使張柱,都司署都指揮僉事
耿文光,分守南昌道左參政方弘靜,分巡南昌道僉事嚴大紀,會看得原封新建伯王守仁,正
德十四年督撫南贛之時,於六月初九日,自贛起行,往福建勘事。
時宸濠謀為不軌,欲圖社稷。本月十四日擅殺都御史孫燧,副使許逵,並執縛都、布、
按三司官及府縣等衙門大小官員,俱囚之,盡收在城各衙門印信,及搬搶各庫藏一空,釋放
在城各司府縣見監重囚,舟楫蔽江而下,聲言直取南京。
次日,本爵在於豐城舟中聞變,疾趨吉安,集兵勤王。行至中途,尤恐兵力未集,若宸
濠速出,難以遽支,乃間諜揚言朝廷先知寧府將叛,行令兩廣、湖、襄都御史楊旦、秦金准
兵部咨調遣各處兵馬,暗伏要害地方,以伺寧府兵出襲殺;復取優人數輩,將公文各縫衣絮
中,各與數百金以全其家,令其至伏兵處所,飛報竊發日期;將發間,又捕捉偽太師李士實
家屬至舟尾,令其覘知,本爵佯怒,令牽之上岸處斬,已而故縱之,令其奔報;宸濠邏獲優
人,果於衣絮中搜得公文,宸濠遂疑懼不敢即發。
十八日至吉安,督率本府知府伍文定,臨江知府戴德孺,贛州知府邢珣,袁州知府徐璉
等,調集軍民,召募義勇,會計一應解留錢糧,支給糧餉,造作戰船;奏留公差回任御史謝
源、伍希儒,分職任事;約會致仕、養病、丁憂、閒住及赴部調用等項一應鄉官,相與激勸
忠義,曉諭禍福。又恐宸濠知其調度,覺其間諜,發兵速出,乃密使偽國師劉養正家屬及平
日與宸濠往來鄉官陰致歸附之意,以緩其出。直伺調度已定,乃移檄遠近,宣佈朝廷威惠,
暴露宸濠罪惡。又度兵家決勝之機,不宜急衝其鋒,須先復省城,搗其巢穴,賊聞必回兵來
援,則出兵邀而擊之,此全勝之策。於是佯示以自守不出之計。
七月初二日,宸濠兵萬餘,使守江西省城,乃自引兵向安慶。本爵探知其出,遂星馳促
各府兵,期以本月十五日會於臨江之樟樹鎮。身督知府伍文定等兵徑下,戴德孺等兵各依期
奔集。十八日遂至豐城,分佈哨道,約會齊攻省城廣潤七門。是日又探得宸濠伏兵於新舊墳
廠,以備省城之援,乃密遣兵從間道襲破之,以搖城中。
十九日發市汊,二十日各兵俱至信地,我師鼓噪並進,綈□而登,一時七門齊入,城遂
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拱條及偽太監萬銳等千餘人。宸濠宮中眷屬縱火自焚。遂封府庫,搜出
原收大小衙門印信九十六顆。先上江西捷音疏。仍分兵四路追躡。
宸濠攻圍安慶未下,至是果解圍歸援省城,卒如本爵所料。於是議禦寇之策,本爵斷以
宜先出銳卒乘其惰歸,邀擊以挫其鋒,眾將不戰而自潰。遂遣知府伍文定等分道並進,擊其
不意,奮死殊戰。賊大潰。因傍諭城中軍民,雖嘗受賊官爵,能逃歸者,皆免死;能斬賊徒
歸降者,皆給賞。使內外居民及嚮導人四路傳佈,以解散其黨。
二十三日,宸濠先鋒至樵捨,風帆蔽江。本爵親督伍文定等四面分佈,以張其勢。
二十四日,賊逼黃家渡。乃合兵交擊,噪呼並進,賊大潰而奔。擒斬二千餘級,落水死
者以萬數。賊氣大沮,退保八字腦。
二十五日,伍文定等奮督各兵並進,炮及宸濠舟。賊又大潰。擒斬二千餘級,潮水死者
莫計其數。乃夜督伍文定等為火攻之具。邢珣等分兵四伏,期火發而合。
二十六日,宸濠方召群臣責其間不致死力者,將引出斬之,爭論未決;我兵已四面雲集
,火及宸濠副舟,眾遂奔散。宸濠與妃泣別,宮人皆赴水死。宸濠並其母子、郡王、將軍、
儀賓及偽太師、國師、元帥、參贊、尚書、都督、指揮、千百戶等官數百人皆就擒矣。擒斬
賊黨凡三千餘級,落水死者約三萬餘,所棄衣甲器仗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若洲。余賊數百艘
四散逃潰。
二十七日,復遣官分兵,追剿殆盡。計先後擒斬首從賊人賊級並獲宮人賊屬、奪回被脅
被擄、招撫畏服官民男婦等項共一萬一千五百九十六名、顆、口。功成而事定矣。
先是本爵起兵吉安時,兩上疏乞命將出師。蒙朝廷差安遠伯朱泰即許泰,平虜伯朱彬即
江彬,左都督朱翬即劉翬,太監張忠、張永等為總督、軍務、贊畫、機密等官、體勘宸濠叛
逆事情,前往江西。至中途,聞宸濠受擒,報捷至京。計欲奪功,乃密請駕親征。江彬、許
泰等乃倡言本爵始同宸濠謀叛,因見天兵親討,始擒宸濠,以功脫罪,欲並擒本爵以為己功
。又諭本爵欲將宸濠放至城中,待駕至,列陣重擒。本爵不可,遂各引兵至南京候駕。本爵
乃力疏請止親征。
九月十一日,親自諒帶官軍將宸濠並宮眷逆情重犯督解赴闕,扶病前進。行止浙江杭州
府,又遇奏差太監張永□駕貼,開稱宸濠等待親臨地方覆審明白,具奏定奪。本爵遂按行浙
江按察司轉呈太監張永會同監軍御史公同該省都、布、按三司等官,將見解逆首宸濠並宮眷
等項,逐一交付明白轉解。於是江彬等日夕謀欲奪功,欲反坐本爵,並擒為功,賴張永極力
辯獲得免。
時本爵功高望重,頗為當路所忌。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內,該部題為捷音事,議封公伯爵
,給與誥券,子孫世世承襲,賜敕遣官獎勞,錫以銀幣,犒以羊酒,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
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
一體追封。本爵累疏辭免。
明年,嘉靖改元,本爵丁父憂,四方來游其門,講學益眾。科道官迎當路意,劾公偽學
。服闋,例該起復;六年不召。江西輔臣有私憾本爵者,密為進讒以阻其進。嘉靖六年,廣
西岑猛倡亂,兵部論薦本爵總督四省軍務,前去蕩平,又成大功。時本部力參其擅離職役,
及參其處置廣西思、田、八寨事恩威倒置,又詆其擒宸濠時軍功冒濫,乞命多官會議。明年
,江西輔臣復進密揭,命多官會議。遂削世襲伯爵,並當行恤典,皆不沾被矣。
等因到職,據此卷查先准吏部咨前事,已經案行該司,會同查議去後,今據前因,該職
會同巡按江西監察御史蘇朝宗參看得原任新建伯王守仁當宸濠叛逆之日,正督撫南贛之時。
宸濠之未發也,若非剿平浰頭等巢,則勇智絕倫之徒皆為賊所用,必大肆蔓延之禍。及宸濠
之既發也,若非行間以緩其出,則四方大兵之眾,非朝夕可集,必難為撲滅之功。督伍文定
,督載德孺,督邢珣等飽歌協力,足見分兵遣將之能。系省城,系黃家渡,系樵捨,決勝若
神,信有料敵設謀之智。斬獲功次,具載於紀功之冊,而擒縛渠魁,甚明於交割之文。且奮
身率眾之勞,皆歷歷可據,仗義勤王之舉,尚昭昭在人。先與後擒,乃豪黨利己之誣,本不
足辯。而其中原以北,終不能攻陷金陵以據者,要皆本爵至微之謀。論之今日,江西死節皆
蒙贈恤,生存皆獲撫安,孰非本爵勤勞之舉。地方蕩平之後,誦功者載在口碑;爵蔭削除以
來,稱枉者孚於士論。蓋較之開國元勳,若非同事,而擬其奠安社稷,則與同功。但世襲之
典事體重大,出自朝廷,非臣下所敢輕議。為此除具題外,今備前由,理合移咨貴部,煩請
查照施行。須至咨者。
右咨吏部,隆慶元年十月十一日行說堂。十一月十三日到。
浙江巡撫奏復封爵疏
王得春
巡按浙江監察御史王題,為懇乞鑒忠義復襲爵,以光聖政事。
臣惟人臣報國之忠,致身之義,雖得之天性,然其所以鼓舞而激勵之者,實賴君父在上
有以握其機也。
臣會同提督軍門趙。竊見原任新建伯王守仁,為浙江余姚人。方正德己卯寧庶人宸濠謀
反時,守仁以南贛巡撫提督軍務,奉旨前往福建勘處叛軍,道經豐城,聞變乃潛回吉安,遂
與知府伍文定等,誓死討賊。
當是時也,宸濠以數十年逆謀,發之一旦,遠邇駭震,內而武宗皇帝左右近習,多昏酣
宸濠賂遺,甚有與之交通者。外而孫燧、許逵同時被害,三司而下,多就拘囚。又遣其黨,
分收諸郡邑印信,逆焰所熏,視湖、湘、閩、浙不復在目中。帆牆東下,日蔽江塞,遂破南
康、九江如摧枯拉朽。急攻安慶,直瞰留都。東南事勢,亦孔棘矣。
守仁以書生,民非素屬,地非統轄,兵非素練,餉非素具,徒以區區忠義,號召豪傑,
倉卒調度,誓死討賊。其報宸濠謀反疏曰:「臣以區區之處誠,為討賊之舉,務使牽其舉動
,而使進不得前;搗其巢穴,而使退無所據。」夫觀守仁血誠之言,其忠根諸天性者,固將
昭日月而貫金石矣。而其牽舉動、搗巢穴之見,智勇殊絕,視宸濠真為囊中物耳。宸濠固兇
狡,竟莫能逃。繼之南昌破,而巢穴平矣。宸濠返而渠魁執矣。不兩月間,地方底寧,朝廷
無徵兵遣將之煩,地方臻反亂為治之效。此功在社稷,甚為奇偉。乃天祐國家,生此偉人,
而其誠與才合,蓋有追蹤乎百代之上者矣。
使是時而非遇守仁,使守仁以南昌非故屬,不以討賊為己任;即使討賊,張虛聲,待奏
報,而不速為撲滅之計。臣等知東南安危,未可必也。即使朝廷之上,聞變急圖,遣將得人
,供餉得人,調度得人,未免延緩日時。及其戡定,又不知所傷人命幾何,所費糧餉幾何,
所費爵賞幾何,所損國家之氣幾何,此守仁之功所以為大也。
奈何功雖成矣,而奸黨忌嫉,不惟爵賞不及,抑且媒孽多方。又賴天祐我國家,不使忠
義抱屈終身。幸遇世宗皇帝,入繼大統,即位未幾,首錄守仁之功,封新建伯,世襲。部下
伍文定等,升賞有差。當是之時,海內之人,又莫不以世宗皇帝,能賞忠義之勳,亦莫不以
守仁之功,為足以當封爵而不愧也。
是時守仁雖腐封爵,徒淹家居。未嘗一日柄用。嘉靖六年間,始起奉敕討兩廣叛目。盧
蘇、王受等既平,以沖冒炎瘴病篤,具疏辭官,不待報而歸,至江西南康地方病故。
夫以守仁江西之功論之,誠已竭夫報國之忠,以兩廣之還跡之,又未失夫致身之義,俱
無可以議焉者。只以當時大臣,有忌其兩廣功成,疏中未敘己者,乃從中主議,謂其不俟命
而行,非大臣體,遂有旨削襲爵。臣等嘗為守仁冤之。何則?假使守仁詐病而歸,與地方未
平,而急身謀,誠為可罪。然地方已平矣,即不病,亦當聽其辭歸,以彰朝廷均勞大臣之義
。矧地方已平,而又病,病又篤,卒死於道路,而人猶執其跡以罪之,冤亦甚矣。
茲幸我皇上御極,即位一詔,將使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故凡平日內外大小臣工,或一
言有益於國家,一行有益於生民者,無不恤錄。若守仁者,其伯爵之襲,臣等固謂其為皇上
新政第一事也。況經言官疏請,往復行勘,海內臣工,萬口一詞,鹹以守仁伯爵當襲。臣等
謬膺撫按浙江為守仁桑梓地,其得之公論,稽之群情,揆之國典,察諸守仁討賊之心之功,
其伯爵誠宜使襲,而不可泯者。且方今南北多事,北虜尤甚,皇上宵旰九重,內外大小臣工
,非不兢兢圖謀,思以陳見伐虜悃誠,而犁廷掃穴之績,尚未有能奏者。臣等誠謂皇上宜籍
守仁報國之忠,致身之義,皇上俯采公議,復其襲爵,將見內外大小臣工,莫不以守仁忠義
不白於正德之季,我世宗皇帝能白之。又稍抑於嘉靖六七年間,我皇上今日又獨能察而伸之
。莫不相率激勵於守仁之忠義,以報皇上矣。其為聖政之光,豈小哉!伏乞敕下吏部,再加
查議節次,言官奏疏,亟為上請,守仁幸甚,天下幸甚。
緣系懇乞鑒忠義,復襲爵,以光聖政事理,為此具題。奉聖旨:「吏部知道。」
題請會議復爵疏
王得春
吏部題為開讀事,驗封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鈔出巡撫江西等處地方兼理軍務兵部
右侍郎兼都察院右歛都御史任題云云等因,又該巡按江西監察御史蘇等題同前事,俱奉聖旨
:「該部知道,欽此。」欽遵,按查先奉本部送准禮部咨,內開原任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書
王守仁,具文武之全才,闡聖賢之絕學。筮官郎署,而抗疏以犯中璫,甘受炎荒之謫;建台
江右,而提兵以平巨逆,親收社稷之功。偉節奇勳,久已見推於輿論;封盟恤典,豈宜遽奪
於身終。爵蔭仍咨吏部查議施行等因到部,除新建伯王守仁照例追贈新建侯,已該本部具題
,奉有諭旨外。所據世襲一節,當武廟之末造,江西宸濠突然稱變,事關社稷。本爵親調官
兵,一鼓擒之,不動聲色,措天下於太山之安,較之靖遠,咸寧之功,良亦偉矣。但因南寧
之事,停襲歲久。一旦議復,事體重大,相應就彼再行查勘,以昭公論。已經備行移咨去後
,今該前因續該奉本部送吏科鈔出提督軍務巡撫浙江等處地方都察院右歛都御史趙題云云等
因。又該巡按浙江監察御史王題同前事。俱奉聖旨:「吏部知道,欽此。」欽遵,鈔送到司
通查,按呈到部,查得王守仁以正德十四年討平逆藩宸濠之亂,該本部題奉世宗皇帝聖旨:
「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還兼南京兵部尚書,
照舊參贊機務,歲支祿米一千石,三代並妻一體追封,欽此。」嘉靖八年正月,內為推舉才
望大臣以安地方事,該本部會題,節奉欽依,王守仁伯爵姑終其本身,除通行欽遵外,今該
前因案呈到部。看得爵人於朝,賞延於世,昔聖王所不能廢。即如王守仁削平宸濠之變,功
在社稷,豈有僅封伯爵,止終其身之理。所據南、北兩京科道官,江、浙兩省撫按官,交章
論薦於四十年之後,實惟天下人心之公是。但事體重大,必須廣延眾論,本部難以獨擬。合
候命下,容臣等會同五府九卿科道等官從公詳議,如果新建伯應該世襲,具實奏請,恭候宸
斷。緣系開讀事理,謹題請旨。奉聖旨:「是。」
會議復爵疏
楊 博
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楊博題為開讀事,驗封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吏科鈔出,巡撫
江西等處都察院右歛都御史任題為開讀事,據江西布政司呈奉職案驗准吏部咨前事,內開會
同巡按御史即查新建伯王守仁云云。臣等會同太師兼太子太師後軍都督府掌府事成國公臣朱
等、戶部等衙門、尚書等官馬等,議得戡亂討逆者,固人臣效忠之常,崇功懋賞者,實國家
激勸之典。已故新建伯王守仁本以豪傑命世之才,雅負文武濟時之略。方逆濠稱兵南下也,
正值武宗巡幸之時,虐焰薰灼,所至瓦解。天下之事,蓋已岌岌矣。本爵聞變豐城,不以非
其職守,急還吉安,倡義勤王。用敵間,張疑兵,得跋胡疐尾之算;攻南昌,擊樵捨,中批
亢搗虛之機。未逾旬朔而元兇授首,立消東南尾大之憂;不動聲色而奸宄蕩平,坐貽宗社磐
石之固。較之開國佐命,時雖不同;擬之靖遠、咸寧,其功尤偉。仰蒙先帝知眷,圭符剖錫
之賞,已榮於生前;不幸後被中傷,山河帶礪之盟,尚靳於身後。此誠四十年未備之缺典,
海內人心,興滅繼絕,所望於皇上者,誠不淺也。先該南北科道官交章騰薦,公論益明;近
該江、浙撫按官勘報相符,功次甚確。所據新建伯爵,臣等稽之令典,質之輿情,委應補給
誥券,容其子孫承襲,以彰與國鹹休,永世無窮之報。但爵封重大,系干特恩,臣等擅難定
擬,伏乞聖裁。奉聖旨:「你每既說王守仁有擒逆之功,著遵先帝原封伯爵與世襲,欽此。
」欽遵,已經查取應襲兒男去後,今據浙江布政使司咨呈據紹興府申據余姚縣申,內開勘據
該圖裡鄰呂本隆等結,稱王正億見年四十三歲,原系南京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新建伯王
守仁繼妻張氏於嘉靖五年十二月十二日所生嫡長親男,向因伊父先年節次剿平南、贛、樂昌
等處山賊,恩蔭一子,世襲錦衣衛副千戶本官,見任前職,並非旁枝過繼,亦無別項違礙,
相應承襲伯爵等因。給文起送到司,擬合起送。為此除給批付本官親□赴部告投外,今將前
項緣由同原來結狀理合備送咨呈施行等因,到部送司。案呈到部,看得浙江布政使司查勘過
見在錦衣衛副千戶王正億委系新建伯王守仁嫡長親男,並無違礙,相應承襲一節,既經奉有
前項明旨,合無將王正億准其承襲新建伯伯爵,以後子孫世襲。但恩典出自朝廷,未敢擅便
等因。隆慶二年十月二十五日,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書楊博等具題,本月二十七日奉聖旨
:「是,王正億准襲伯爵,欽此。」
再議世襲大典
楊 博
吏部等衙門少傅兼太子太傅尚書等官楊博等題為懇乞聖明再議世襲大典,以服人心,以
重名器等因。奉聖旨:「該部知道,欽此。」欽遵,鈔出到部,送司案查。先為開讀事,該
科道等官都給事中辛自修等及南京戶科給事中岑用賓等各奏薦原任新建伯王守仁應復爵蔭等
因,該本部題奉欽依,備行江西撫按衙門查勘去後,續該江西撫按官任士憑等查勘得原任新
建伯王守仁應復伯爵等因。又該浙江撫按官趙孔昭等會薦前來,隨該本部題奉欽依,會同太
師兼太子太師後軍都督府掌府事成國公朱希忠等,戶部等衙門、尚書等官馬森等,議得本爵
一聞逆濠之變,不以非其職守,急還吉安,倡義勤王。未逾旬朔而元兇授首,立消東南尾大
之憂;不動聲色而奸宄蕩平,坐貽宗社磐石之固。較之開國佐命,時雖不同;擬之靖遠、咸
寧,其功尤偉。委應補給誥券,容其子孫承襲,以彰與國鹹休,永世無窮之報等因。奉聖旨
:「你每既說王守仁有擒逆之功,遵著先帝原封伯爵與世襲,欽此。」欽遵,案呈到部,看
得新建伯王守仁一事,始而江西撫按勘議,繼而府部科道會議,揆之公論,似亦允協。乃今
南京十三道官復有此奏,系干賞重典,臣等難以獨擬,合候命下,容本部仍照例會同在京應
議各官覆議明白,具奏定奪,未敢擅便,伏乞聖裁等因。五月十五日,奏奉聖旨:「是,欽
此。」欽遵,查得誠意伯劉基食糧七百石,乃太祖欽定;靖遠伯王驟一千石,新建伯王守仁
一千石,系累朝欽定,多寡不同。今該前因,臣等會同太師兼太子太師後軍都督府掌府事成
國公朱希忠等,戶部尚書劉體乾等,議得國家封爵之典,論功有六:曰開國,曰靖難,曰御
胡,曰平番,曰征蠻,曰擒反。而守臣死綏,兵樞宣猷,督府剿寇,鹹不與焉。蓋六功者,
關社稷之重輕,系四方之安危,自非茅土之封,不足報之。至於死綏宣猷剿寇,則皆一身一
時之事,錫以錦衣之蔭則可,概欲剖符,則未可也。竊照新建伯王守仁乃正德十四年親捕反
賊宸濠之功,南昌、南贛等府雖同邦域,分土分民,各有專責,提募兵而平鄰賊,不可不謂
之倡義。南康、九江等處首罹荼毒,且進且攻,人盡搖動,以藩府而叛朝廷,不可不謂之勁
敵。出其不意,故俘獻於旬月之間,若稱懷遲疑,則賊謀益審,將不知其所終。攻其必救,
故績收乎萬全之略,若少有疏虞,則賊黨益繁,自難保其必濟。膚功本自無前,奇計可以范
後。靖遠、咸寧,姑置不論,即如寧夏、安化之變,比之宸濠,難易迥絕。游擊仇鉞,於時
得封咸寧伯,人無間言。同一藩服捕反,何獨於新建伯而疑之乎?所據南京各道御史欲要改
蔭錦衣衛,於報功之典未盡,激勸攸關,難以輕擬。合無將王守仁男襲新建伯王正億不必改
議。以後子孫仍照臣等先次會題,明旨許其世襲。但予奪出自朝廷,臣等未敢定擬,伏乞聖
裁。奉聖旨:「王守仁封爵,你每既再議明白,准照舊世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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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順生錄之一 別錄一
陳言邊務疏
弘治十二年,時進士。
邇者竊見皇上以彗星之變,警戒修省,又以虜寇猖獗,命將出師,宵旰憂勤,不遑寧處
。此誠聖主遇災能警,臨事而懼之盛心也。當茲多故,主憂臣辱,孰敢愛其死!況有一二之
見而忍不以上聞耶?
臣愚以為今之大患,在於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內為固祿希寵之計;為左右者
內挾交蟠蔽壅之資,而外肆招權納賄之惡。習以成俗,互相為奸。憂世者,謂之迂狂;進言
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剛直之氣,而養成怯懦因循之風。故其衰耗頹塌,將至於不可支持
而不自覺。今幸上天仁愛,適有邊陲之患,是憂慮警省,易轅改轍之機也。此在陛下,必宜
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懲艾而振作之者矣。新進小臣,何敢僭聞其事,以幹出位之誅?至於軍
情之利害,事機之得失,苟有所見,是固芻堯之所可進,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為而不
可之有?雖其所陳,未必盡合時論,然私心竊以為必宜如此,則又不可以苟避乖剌而遂已於
言也。謹陳便宜八事以備采擇:一曰蓄材以備急;二曰捨短以用長;三曰簡師以省費;四曰
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嚴守以乘弊。
何謂蓄材以備急?臣惟將者,三軍之所恃以動,得其人則克以勝,非其人則敗以亡,其
可以不豫蓄哉?今者邊方小寇,曾未足以辱偏裨;而朝廷會議推舉,固已倉皇失措,不得已
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曾無可以繼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敵致勝,其將何恃而能乎!夫以
南宋之偏安,猶且宗澤、岳飛、韓世忠、劉錡之徒以為之將,李綱之徒以為之相,尚不能止
金人之衝突;今以一統之大,求其任事如數子者,曾未見有一人。萬如虜寇長驅而入,不知
陛下之臣,孰可使以御之?若之何其猶不寒心而早圖之也!臣愚以為,今之武舉僅可以得騎
射搏擊之士,而不足以收韜略統馭之才。今公侯之家雖有教讀之設,不過虛應故事,而實無
所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
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於武學生之內歲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礱砥礪,
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至於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
歲更迭巡邊,於科道部屬之內擇其通變特達者二三人以從,因使之得以周知道裡之遠近,邊
關之要害,虜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無不深諳熟察於平日;則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
之者,不慮無其人矣。孟軻有云:「苟為不畜,終身不得」,臣願自今畜之也。
何謂捨短以用長?臣惟人之才能,自非聖賢,有所長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
之常情亦必有所懲於前,而後有所警於後。吳起殺妻,忍人也,而稱名將;陳平受金,貪夫
也,而稱謀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顧上之所以駕馭而鼓動之者何如耳。故
曰:用人之仁,去其貪;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於倉卒艱難之際,
而必欲拘於規矩繩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臣嘗聞諸道路之言,曩者邊關將士以驍勇強悍
稱者,多以過失罪名擯棄於閒散之地。夫有過失罪名,其在平居無事,誠不可使處於人上;
至於今日之多事,則彼之驍勇強悍,亦誠有足用也。且被擯棄之久,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奮
勵;今誠委以數千之眾,使得立功自贖,彼又素熟於邊事,加之以積慣之餘,其與不習地利
、志圖保守者,功宜相遠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是所謂「使過」也。
何謂簡師以省費?臣聞之兵法曰:「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夫古之善用兵者,
取用於國,因糧於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御夷虜,非漕輓則無粟,非征輸則無
財,是故固不可以言「因糧於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臣以公差在外,甫歸旬日
,遙聞出師,竊以為不必然者。何則?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虜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
;虜恃弓矢,今大雨時行,觔膠解弛,二也;虜逐水草以為居,射生畜以為食,今已蜂屯兩
月,邊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虜跡遁矣。夫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
,今師旅既行,言已無及,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虛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速
詔諸將,密於萬人之內取精健足用者三分之一,而余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今密歸
京師,邊關固不知也,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又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為兩便哉?況今
官軍之出,戰則退後,功則爭先,亦非邊將之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有所分
焉耳。今誠於邊塞之卒,以其所以養京軍者而養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間,
數萬之眾可立募於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
何謂屯田以給食?臣惟兵以食為主,無食,是無兵也。邊關轉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
,十而致一。故兵法曰:「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近師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
」,此之謂也。今之軍官既不堪戰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邊困,是與敵為謀也。三邊之戍,
方以戰守,不暇耕農。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寇至則授
甲歸屯,遙為聲勢,以相犄角;寇去仍復其業,因以其暇,繕完虜所拆毀邊牆、亭堡,以遏
衝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饋矣。此誠持久俟時之道,王師出於萬全
之長策也。
何謂行法以振威?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於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
於戲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虜。今邊臣之失機者,往往以計幸脫。朝喪師於
東陲,暮調守於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縱弛。如此,則是陛下不惟不置之罪,而復為曲全之
地也,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
,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錄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輩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緣,皆
以權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剝,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士之心,興
邊戎之怨。為總兵者且復資其權力以相後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以不
庇乎?苟戾於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輩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眾
哉!臣願陛下手敕提督等官,發令之日,即以先所喪師者斬於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
之屬,悉皆禁令發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克敵制勝,皆原
於此。不然,雖有百萬之眾,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
何謂敷恩以激怒?臣聞殺敵者,怒也。今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邊之戍,其死亡者非
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戚也。今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
無怨尤,則生者自宜感動。然後簡其強壯,宣以國恩,喻以虜仇,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
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與之俱殺父兄之仇,以報朝廷之德。
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而區區丑虜有不足破者矣。
何謂捐小以全大?臣聞之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北勿從,餌兵
勿食」,皆捐小全大之謂也。今虜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戰;挑戰不已,則
必設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偽逃,或掩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潛軍而請和,是
皆誘我以利也。信而從之,則墮其計矣。然今邊關守帥,人各有心;虜情虛實,事難卒辯。
當其挑誘之時,畜而不應,未免必有剽掠之虞。一以為當救,一以為可邀,從之,則必陷於
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於坐視之誅。此王師之所以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丑虜之所以得
志也。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縱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為失機。養威為
憤,惟欲責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師常逸而兵威無損,此誠勝敗存亡之機也
。
何謂嚴守以乘弊?臣聞古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蓋中國工於自守,而胡
虜長於野戰。今邊卒新破,虜勢方劇,若復與之交戰,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為今之計
,惟宜嬰城固守,遠斥候以防奸,勤間諜以謀虜;熟訓練以用長,嚴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
犒享,使皆畜力養銳。譬之積水,俟其盈滿充溢,而後乘怒急決之,則其勢並力驟,至於崩
山漂石而未已。昔李牧備邊,日以牛酒享士,士皆樂為一戰,而牧屢抑止之;至其不可禁遏
,而始奮威並出,若不得已而後從之,是以一戰而破強胡。今我食既足,我威既盛,我怒既
深,我師既逸,我守既堅,我氣既銳,則是周悉萬全,而所謂不可勝者,既在於我矣。由是
,我足,則慮日以匱;我盛,則虜日以衰;我怒,則虜日以曲;我逸,則虜日以勞;我堅,
則虜日以虛;我銳,則虜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奇設伏,悉師振旅,出
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橫擊。是乃以足當匱,以盛敵衰,以怒加曲,以逸
擊勞,以堅破虛,以銳攻鈍。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者也。
右臣所陳,非有奇特出人之見,固皆兵家之常談,今之為將者之所共見也。但今邊關將
帥,雖或知之而不能行,類皆視為常談,漫不加省。勢有所軼,則委於無可奈何;事憚煩難
,則為因循苟且。是以玩習弛廢,一至於此。陛下不忽其微,乞敕兵部將臣所奏熟議可否,
傳行提督等官,即為斟酌施行。毋使視為虛文,務欲責以實效,庶於軍機必有少補。臣不勝
為國惓惓之至!
乞養病疏
十五年八月,時官刑部主事。
臣原籍浙江紹興府余姚縣人,由弘治十二年二甲進士,弘治十三年六月除授前職,弘治
十四年八月奉命前往直隸、淮安等府會同各該巡按、御史審決重囚,已行遵奉奏報外,切緣
臣自去歲三月,忽患虛弱咳嗽之疾,劑灸交攻,入秋稍愈。遽欲謝去藥石,醫師不可,以為
病根既植,當復萌芽。勉強服飲,頗亦臻效;及奉命南行,漸益平復。遂以為無復他慮,竟
廢醫言,捐棄藥餌;沖冒風寒,恬無顧忌,內耗外侵,舊患仍作。及事竣北上,行至揚州,
轉增煩熱,遷延三月,尪羸日甚。心雖戀闕,勢不能前;追誦醫言,則既晚矣。先民有云:
「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臣之致此,則是不信醫者逆耳之言,而畏難苦口之
藥之過也。今雖悔之,其可能乎!
臣自惟田野豎儒,粗通章句;遭遇聖明,竊錄部署。未效答於涓埃,懼遂填於溝壑。螻
蟻之私,期得暫離職任,投養幽閒,苟全餘生,庶申初志。伏望聖恩垂憫,乞敕吏部容臣暫
歸原籍就醫調治。病痊之日,仍赴前項衙門辦事,以圖補報。臣不勝迫切願望之至!
乞宥言官去權奸以章聖德疏
正德元年,時官兵部主事
臣聞君仁則臣直。大舜之所以聖,以能隱惡而揚善也。臣邇者竊見陛下以南京戶科給事
中戴銑等上言時事,特敕錦衣衛差官校拿解赴京。臣不知所言之當理與否,意其間必有觸冒
忌諱,上干雷霆之怒者。但銑等職居諫司,以言為責;其言而善,自宜嘉納施行;如其未善
,亦宜包容隱覆,以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遠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過少示懲創,
使其後日不敢輕率妄有論列,非果有意怒絕之也。下民無知,妄生疑懼,臣切惜之!今在廷
之臣,莫不以此舉為非宜,然而莫敢為陛下言者,豈其無憂國愛君之心哉?懼陛下復以罪銑
等者罪之,則非惟無補於國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過舉耳。然則自是而後,雖有上關宗社危
疑不制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明超絕,苟念及此,寧不寒心!況今天時凍冱,萬一
差去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溝壑,使陛下有殺諫臣之名,興群臣紛紛之議
,其時陛下必將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則既晚矣。伏願陛下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大
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聖德昭布遠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
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耳目手足也。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
痺,必將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僭言實罪。伏睹陛下明旨有「政事得失,許諸人直
言無隱」之條,故敢昧死為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勝干冒戰慄之至!
自劾乞休疏
十年,時官鴻臚寺卿
臣由弘沼十二年進士,歷任今職,蓋叨位竊祿十有六年,中間鰥曠之罪多矣。邇者朝廷
舉考察之典,揀汰群僚。臣反顧內省,點檢其平日,正合擯廢之列。雖以階資稍崇,偶幸漏
網,然其不職之罪,臣自知之,不敢重以欺陛下。況其氣體素弱,近年以來,疾病交攻,非
獨才之不堪,亦且力有不任。夫幸人之不知,而鼠竄苟免,臣之所甚恥也;淑慝混淆,使勤
懲之典不明,臣之所甚懼也。伏惟陛下明燭其罪,以之為顯罰,使天下曉然知不肖者之不得
以倖免,臣之願,死且不朽。若從未滅,罷歸田裡,使得自附於乞休之末,臣之大幸,亦死
且不朽。臣不勝惶恐待罪之至!
乞養病疏
十年八月
頃者臣以朝廷舉行考察,自陳不職之狀,席蒿待罪,其時臣疾已作。然不敢以疾請者,
人臣鰥曠廢職,自宜擯逐以彰國法,疾非所言矣。陛下寬恩曲成,留使供職,臣雖冥頑,亦
寧不知感激自奮!及其壯齒,陳力就列,少效犬馬。然臣病侵氣弱,力不能從其心。臣自往
歲投竄荒夷,往來道路,前後五戰,蒙犯障霧;魑魅之興游,蠱毒之與處。其時雖未即死,
而病勢因仍,漸肌入骨,日以深積。後值聖恩汪滅,掩瑕納垢,復玷清班;收斂精魂,旋回
光澤;其實內病潛滋,外強中槁。頃來南都,寒暑失節,病遂大作。且臣自幼失母,鞠於祖
母岑,今年九十有六,耄甚不可迎侍,日夜望臣一歸為訣。臣之疾痛,抱此苦懷,萬無生理
。陛下至仁天覆,惟恐一物不遂其生。伏乞放臣暫回田裡,就醫調治,使得目見祖母之終,
臣雖殞越下土,永銜犬馬帷蓋之恩!倘得因是苟延殘喘,復為完人,臣齒未甚衰暮,猶有圖
效之日。臣不勝懇切願望之至!
諫迎佛疏 稿具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