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河記

乙酉

越人以舟楫為輿馬,濱河而廛者,皆巨室也。日規月築,水道淤隘;畜洩既亡,旱潦頻

仍。商旅日爭於途,至有斗而死者矣。南子乃決沮障,復舊防,去豪商之壅,削勢家之侵。

失利之徒,胥怨交謗,從而謠之曰:「南守瞿瞿,實破我廬;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

:「吾守其厲民歟!何其謗者之多也?」陽明子曰:「遲之!吾未聞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

之者也。」既而舟楫通利,行旅歡呼絡繹。是秋大旱,江河龜坼,越之人收穫輸載如常。明

年大水,民居免於墊溺。遠近稱忭,又從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揭以曳矣,今歌以楫

矣。旱之熇也,微南侯兮,吾其燋矣。霪其彌月矣,微南侯兮,吾其魚鱉矣。我輸我積矣,

我游我息矣,長渠之活矣,維南侯之流澤矣。」人曰:「信哉!陽明子之言:『未聞以佚道

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紀其事於石,以詔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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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五 外集六

說雜著

白說字貞夫說

乙亥

白生說,常太保康敏公之孫,都憲敬齋公之長子也。敬齋賓予而冠之,阼既醮而請曰:

「是兒也,嘗辱子之門,又辱臨其冠,敢請字而教諸。」曰:「字而教諸,說也。吾何以字

而教諸?吾聞之,天下之道,說而已;天下之說,貞而已。乾道變化,於穆流行,無非說也

,天何心焉?坤德闔闕,順成化生,無非說也,坤何心焉?仁理惻怛,感應和平,無非說也

,人亦何心焉?故說也者,貞也;貞也者,理也。全乎理而無所容其心焉之謂貞;本於心而

無所拂於理焉之謂說。故天得貞而說道以亨;地得貞而說道以成;人得貞而說道以生。貞乎

貞乎,三極之體,是謂無已;說乎說乎,三極之用,是謂無動。無動故順而化;無已故誠而

神。誠神,剛之極也;順化,柔之則也。故曰,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

人。說之時義大矣哉!非天下之至貞,其孰能與於斯乎!請字說曰貞夫。」敬齋曰:「廣矣

,子之言!固非吾兒所及也。請問其次。」曰「道一而已,孰精粗焉,而以次為?君子之德

不出乎性情,而其至塞乎天地。故說也者,情也;貞也者,性也。說以正情之性也;貞以說

性之命也。性情之謂和;性命之謂中。致其性情之德而三極之道備矣,而又何二乎?吾姑語

其略而詳可推也,本其事而功可施也。目而色也,耳而聲也,口而味也,四肢而安逸也,說

也,有貞焉,君子不敢以或過也,貞而已矣。仁而父子也,義而君臣也,禮而夫婦也,信而

朋友也,說也,有貞焉,君子不敢以不致也,貞而已矣。故貞者,說之干也;說者,貞之枝

也。故貞以養心則心說,貞以齊家則家說,貞以治國平天下則國天下說。說必貞,未有貞而

不說者也;貞必說,未有說而不貞者也。說而不貞,小人之道,君子不謂之說也。不偽則欲

,不佞則邪,奚其貞也哉?夫夫,君子之稱也;貞,君子之道也。字說曰貞夫,勉以君子而

已矣。」敬齋起拜曰:「子以君子之道訓吾兒,敢不拜嘉!」顧謂說曰:「再拜稽首,書諸

紳,以蚤夜祇承夫子之命!」

劉氏三子字說

乙亥

劉毅齋之子三人。當毅齋之始入學也,其孟生,名之曰甫學;始舉於鄉也,其仲生,名

之曰甫登;始從政也,其季生,名之曰甫政。毅齋將冠其三子,而問其字於予。予曰:「君

子之學也,以成其性;學而不至於成性,不可以為學;字甫學曰子成,要其終也。學成而登

庸;登者必以漸,故登高必自卑;字甫登曰子漸,戒其驟也。登庸則漸以從政矣;政者,正

也,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字甫政曰子正,反其本也。」毅齋起拜曰:「乾也既承教,豈

獨以訓吾子!」

南岡說

丙戌

浙大參朱君應周居莆之壺公山下。應周之名曰「鳴陽」,蓋取《詩》所謂「鳳皇鳴矣,

於彼朝陽」之義也。莆人之言曰:「應周則誠吾莆之鳳矣。其居青瑣,進讜言,而天下仰望

其風采,則誠若鳳之鳴於朝陽者矣。夫鳳之棲,必有高岡,則壺公者,固其所從而棲鳴也。

」於是號壺公曰「南岡」,蓋亦取《詩》所謂「鳳皇鳴矣,於彼高岡」之義也。應周聞之,

曰:「嘻!因予名而擬之以鳳焉,其名也,人固非鳳也;因壺公而號之以『南岡』焉,其實

也,固亦岡也。吾方愧其名之虛,而思以求其號之實也。」因以南岡而自號。大夫鄉士為之

詩歌序記以詠歎揄揚其美者,既已連篇累牘,而應周猶若未足,勤勤焉以蘄於予,必欲更為

之一言,是其心殆不以讚譽稱頌之為喜,而以樂聞規切砥礪之為益也。吾何以答應周之意乎

?姑請就「南岡」而與之論學。

夫天地之道,誠焉而已耳;聖人之學,誠焉而已耳。誠故不息,故久,故征,故悠遠,

故博厚。是故天惟誠也,故常清;地惟誠也,故常寧;日月惟誠也,故常明。今夫南岡,亦

拳石之積耳,而其廣大悠久至與天地而無疆焉,非誠而能若是乎?故觀夫南岡之崖石,則誠

崖石爾矣;觀夫南岡之溪谷,則誠溪谷爾矣;觀夫南岡之峰巒巖壑,則誠峰巒巖壑爾矣。是

皆實理之誠然,而非有所虛假文飾,以偽為於其間。是故草木生焉,禽獸居焉,寶藏興焉;

四時之推[兌],寒暑晦明,煙嵐霜雪之變態,而南岡若無所與焉。鳳皇鳴矣,而南岡不自

以為瑞也;虎豹藏焉,而南岡不自以為威也;養生送死者資焉,而南岡不自以為德;雲霧興

焉,而見光怪,而南岡不自以為靈。是何也?誠之無所與也,誠之不容已也,誠之不可掩也

。君子之學亦何以異於是!是故以事其親,則誠孝爾矣;以事其兄,則誠弟爾矣;以事其君

,則誠忠爾矣;以交其友,則誠信爾矣。是故蘊之為德行矣,措之為事業矣,發之為文章矣

。是故言而民莫不信矣,行而民莫不悅矣,動而民莫不化矣。是何也?一誠之所發,而非可

以聲音笑貌幸而致之也。故曰:「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應周之有取於南

岡而將以求其實者,殆亦無出於斯道也矣!果若是,則知應周豈非思誠之功歟!夫思誠之功

,精矣微矣,應周蓋嘗從事於斯乎?異時來過稽山麓,尚能為我一言其詳。

悔齋說

癸酉

悔者,善之端也,誠之復也。君子悔以遷於善;小人悔以不敢肆其惡;惟聖人而後能無

悔,無不善也,無不誠也。然君子之過,悔而弗改焉,又從而文焉,過將日入於惡,小人之

惡,悔而益深巧焉,益憤譎焉,則惡極而不可解矣。故悔者,善惡之分也,誠偽之關也,吉

兇之機也。君子不可以頻悔,小人則幸其悔而或不甚焉耳。

吾友崔伯樂氏以「悔」名其齋,非曰吾將悔而已矣,將以求無悔者也。故吾為之說如是

。

題湯大行殿試策問下

壬戌

士之登名禮部而進於天子之廷者,天子臨軒而問之,則錫之以制;皆得受而歸,藏之於

廟,以輝榮其遭際之盛;蓋今世士人皆爾也。丹陽湯君某登弘治進士,方為行人,以其嘗所

受之制屬某跋數語於其下。

嗟夫!明試以言,自虞廷而然。乃言底可績,由三代之下,吾見亦罕矣。君之始進也,

天子之所以咨之者何如耶?而君之所以對之者何如耶?夫矯言以求進,君之所不為也;已進

而遂忘其言焉,又君之所不忍也。君於是乎朝夕焉顧提聖天子之明命,其將曰,是天子之所

以咨詢我者也。始吾既如是其對揚之矣,而今之所以持其身以事吾君者,其亦果如是耶?抑

其亦未踐耶?夫伊尹之所以告成湯者數言,而終身踐之;太公之所以告武王者數言,而終身

踐之。推其心也,君其志於伊、呂之事乎?夫輝榮其一時之遭際以誇世,君所不屑矣。不然

,則是制也者,君之所以鑒也。昔人有惡形而惡鑒者,遇之則將掩袂卻走。君將掩袂卻走之

不暇,而又烏揭之焉日以示人?其志於伊、呂之事奚疑哉?君其勉矣!「上帝臨汝,毋貳爾

心。」某亦常繆承明問,雖其所以對揚與其所以為志者,不可以望君,然亦何敢忘自勖!

示徐曰仁應試

丁卯

君子窮達,一聽於天,但既業舉子,便須入場,亦人事宜爾。若期在必得,以自窘辱,

則大惑矣。入場之日,切勿以得失橫在胸中,令人氣餒志分,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場中作

文,先須大開心目,見得題意大概了了,即放膽下筆;縱昧出處,詞氣亦條暢。今人入場,

有志氣侷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為之病也。夫心無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

字,是三用矣,所事寧有成耶?只此便是執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盡處,雖或幸成,君子有

所不貴也。將進場十日前,便須練習調養。蓋尋常不曾起早得慣,忽然當之,其日必精神恍

惚,作文豈有佳思?須每日雞初鳴即起,盥櫛整衣端坐,抖數精神,勿使昏惰。日日習之,

臨期不自覺辛苦矣。今之調養者,多是厚食濃味,劇酣謔浪,或竟日偃臥。如此,是撓氣昏

神,長傲而召疾也,豈攝養精神之謂哉!務須絕飲食,薄滋味,則氣自清;寡思慮,屏嗜欲

,則精自明;定心氣,少眠睡,則神自澄。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能致力於學問者,茲特以科場

一事而言之耳。每日或倦甚思休,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晚即睡,勿使久坐。進場前兩日

,即不得翻閱書史,雜亂心目;每日止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娛。若心勞氣耗,莫如勿看,務在

怡神適趣。忽充然滾滾,若有所得,勿便氣輕意滿,益加含蓄醞釀,若江河之浸,泓衍氾濫

,驟然決之,一瀉千里矣。每日閒坐時,眾方囂然,我獨淵默;中心融融,自有真樂,蓋出

乎塵垢之外而與造物者游。非吾子概嘗聞之,宜未足以與此也。

龍場生問答

戊辰

龍場生問於陽明子曰:「夫子之言於朝侶也,愛不忘乎君也。今者譴於是,而汲汲於求

去,殆有所渝乎?」陽明子曰:「吾今則有間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龍場生曰:「

夫子之以病也,則吾既聞命矣。敢問其所以有間,何謂也?昔為其貴而今為其賤,昔處於內

而今處於外歟?夫乘田委吏,孔子嘗為之矣。」陽明子曰:「非是之謂也。君子之仕也以

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竊也。今吾不得為行道矣。雖古之有祿仕,未嘗奸其職也。曰牛羊茁

壯,會計當也,今吾不無愧焉。夫祿仕,為貧也,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

以吾為道乎?以吾為貧乎?」龍場生曰:「夫子之來也,譴也,非仕也。子於父母,惟命之

從;臣之於君,同也。不曰事之如一,而可以拂之,無乃為不恭乎?」陽明子曰:「吾之來

也,譴也,非仕也;吾之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

屈也。吾萬里而至,以承譴也,然猶有職守焉。不得其職而去,非以譴也。君猶父母,事之

如一,固也。不曰就養有方乎?惟命之從而不以道,是妾婦之順,非所以為恭也。」龍場生

曰:「聖人不敢忘天下,賢者而皆去,君誰與為國矣!」曰:「賢者則忘天下乎?夫出溺於

波濤者,沒人之能也;陸者冒焉,而胥溺矣。吾懼於胥溺也。」龍場生曰:「吾聞賢者之有

益於人也,惟所用,無擇於小大焉。若是亦有所不利歟?」曰:「賢者之用於世也,行其義

而已。義無不宜,無不利也。不得其宜,雖有廣業,君子不謂之利也。且吾聞之,人各有能

有不能,惟聖人而後無不能也。吾猶未得為賢也,而子責我以聖人之事,固非其擬矣。」曰

:「夫子不屑於用也。夫子而苟屑於用,蘭蕙榮於堂階,而芬馨被於幾席。萑葦之刈,可以

覆垣;草木之微,則亦有然者,而況賢者乎?」陽明子曰:「蘭蕙榮於堂階也,而後於芬馨

被於幾席;萑葦也,而後刈可以覆垣。今子將刈蘭蕙而責之以覆垣之用,子為愛之耶?抑為

害之耶?」

論元年春王正月

戊辰

聖人之言明白簡實,而學者每求之於艱深隱奧,是以為論愈詳而其意益晦。《春秋》書

「元年春王正月」,蓋仲尼作經始筆也。以予觀之,亦何有於可疑?而世儒之為說者,或以

為周雖建子而不改月,或以為周改月而不改時;其最為有據而為世所宗者,則以夫子嘗欲

行夏之時,此以夏時冠周月,蓋見諸行事之實也。紛紛之論,至不可勝舉,遂使聖人明易簡

實之訓,反為千古不決之疑。嗟夫!聖人亦人耳,豈獨其言之有遠於人情乎哉?而儒者以為

是聖人之言,而必求之於不可窺測之地,則已過矣。夫聖人之示人無隱,若日月之垂象於天

,非有變怪恍惚,有目者之所睹;而及其至也,巧歷有所不能計,精於理者有弗能盡知也,

如是而已矣。若世儒之論,是後世任情用智,拂理亂常者之為,而謂聖人為之耶?夫子嘗曰

:「吾從周」,又曰:「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災及其身者也。

」仲尼有聖德無其位,而改周之正朔,是議禮制度自己出矣,其得為「從周」乎?聖人一言

,世為天下法,而身自違之,其何以訓天下?夫子患天下之夷狄橫,諸侯強背,不復知有天

王也,於是乎作《春秋》以誅僭亂,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已。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

服亂臣賊子之心?《春秋》之法,變舊章者必誅,若宣公之稅畝;紊王制者必誅,若鄭莊之

歸祊,無王命者必誅,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猶未至於變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

魯宣、鄭莊之徒舉是以詰夫子,則將何辭以對?是攘鄰之雞而惡有其為盜,責人之不弟而自

毆其兄也。豈《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後治人之意乎?今必泥於行夏之時之一言,而曲為之

說,以為是固見諸行事之驗;又引《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

」之言而證之。夫謂「《春秋》為天子之事」者,謂其時天王之法不行於天下,而夫子作是

以明之耳。其賞人之功,罰人之罪,誅人之惡,與人之善,蓋亦據事直書,而褒貶自見;若

士師之斷獄,辭具而獄成。然夫子猶自嫌於侵史之職,明天子之權,而謂天下後世且將以是

而罪我,固未嘗取無罪之人而論斷之曰「吾以明法於天下」,取時王之制而更易之,曰「吾

以垂訓於後人」,法未及明,訓未及垂,而已自陷於殺人,比於亂逆之黨矣。此在中世之士

,稍知忌憚者所不為,而謂聖人而為此,亦見其陰黨於亂逆,誣聖言而助之攻也已!

或曰:「子言之則然耳。為是說者,以《伊訓》之書『元祀十有二月』,而證周之不改

月;以《史記》之稱『元年冬十月』,而證周之不改時;是亦未為無據也。子之謂周之改月

與時也,獨何據乎?」曰:「吾據《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則《伊訓》必不書曰『元

祀十有二月』;秦而改時,則《史記》必不書曰『元年冬十月』;周不改月與時也,則《春

秋》亦必不書曰『春王正月』。《春秋》而書曰『春王正月』,則其改月與時,已何疑焉!

況《禮記》稱『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漢《律歷》至武王伐紂之歲,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

斗前一度;戊午,師度孟津;明日己未冬至;考之《太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

月壬辰』之說,皆足以相為發明,證周之改月與時。而予意直據夫子《春秋》之筆,有不必

更援是以為之證者。今捨夫子明白無疑之直筆,而必欲傍引曲據,證之於穿鑿可疑之地而後

已,是惑之甚也。」曰「如子之言,則冬可以為春乎?」曰:「何為而不可?陽生於子而極

於已午,陰生於午而極於亥子。陽生而春,始盡於寅,而猶夏之春也;陰生而秋,始盡於申

,而猶夏之秋也。自一陽之復,以極於六陽之乾,而為春夏;自一陰之姤,以極於六陰之坤

,而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繫,武王、周公,其論之審矣。若夫仲尼夏時之論

,則以其關於人事者,比之建子為尤切,而非謂其為不可也。啟之征有扈,曰『怠棄三正』

,則三正之用,在夏而已然,非始於周而後有矣。」曰:「夏時冠周月,此安定之論,而程

子亦嘗云爾。曾謂程子之賢而不及是也,何哉?」曰:「非謂其知之不及也。程子蓋泥於《

論語》『行夏之時』之言,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蓋推求聖言之過耳。夫《論語》者

,夫子議道之書;而《春秋》者,魯國紀事之史。議道自夫子,則不可以不盡;紀事在魯國

,則不可以不實;『道並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雖建子,而不改時與月,則固夏時矣,而

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時雲乎?程子之雲,蓋亦推求聖言之過耳,庸何傷?夫子嘗曰:『君子不

以人廢言』,使程子而猶在也,其殆不廢予言矣!」

書東齋風雨卷後

癸酉

悲喜憂快之形於前,初亦何嘗之有哉?向之以為愁苦淒郁之鄉,而今以為樂事者,有矣

;向之歌舞歡愉之地,今過之而歎息咨嗟,泫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尋於無窮,亦何

以異於不能崇朝之風雨?而顧執而留之於胸中,無乃非達者之心歟!吾觀東齋《風雨》之作

,固亦寫其一時之所感遇。風止雨息,而感遇之懷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猶諷詠嗟歎於十年之

後,得非類於夢為僕役,覺而涕泣者歟?夫其隱幾於蓬窗之下,聽芹波之春響,而詠夜簷之

寒聲,自今言之,但覺其有幽閒自得之趣,殊不見其有所苦也。借使東齋主人得時居顯要,

一旦失勢,退處寂寞,其感念疇昔之懷,當與今日何如哉?然則錄而追味之,無亦將有灑然

而樂、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為真有所苦,而類為垂楚不任之辭,是又不可以與言夢者

;而與東齋主人之意,失之遠矣。

竹江劉氏族譜跋

甲戌

劉氏之盛,散於天下。其在安成者,出長沙定王發。今昔所傳,有自來矣。竹江之譜,

斷自竹溪翁而下,不及於定王。見素子曰:「大夫不敢祖諸侯,禮也。」夫大夫之不祖諸侯

也,蓋言祭也。若其支系之所自,則魯三桓之屬是實,不可得而剪。孔子曰:「吾猶及史之

闕文也。」蓋孔子之時,史之闕疑者既鮮矣。竹江之不及定王,闕疑也,可以為譜法也已。

王道不明,人偽滋而風俗壞,上下相罔以詐;人無實行,家無信譜,天下無信史。三代以降

,吾觀其史,若江河之波濤焉,聊以知其起伏之概而已爾。士夫不務誠身立德,而徒誇詡其

先世以為重,冒昧攀緣,適以絕其類、亂其宗。不知桀、紂、幽、厲之出於禹、湯、文、武

,而顏、閔、曾、孟之先,未始有顯者也。若竹江之譜,其可以為世法也哉!孔子曰:「斯

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充是心,雖以復三代之淳可也。且竹溪翁之後,其聞於世者

歷歷爾;至其十一祖敬齋公而遂以清節大顯於當代,錄名臣者以首廉吏。敬齋之孫南峰公又

以清節文學顯,德業聲光,方為天下所屬望。竹江之後,祖敬齋而宗南峰焉。亦不一足矣;

況其世賢之多也,而又奚必長沙之為重也夫!

書察院行台壁

丁丑

正德丁丑三月,奉命征漳寇,駐車上杭。旱甚,禱於行台。雨日夜,民以為未足。四月

戊午,寇平,旋師。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復雨。登城南之樓以觀農事,遂謁晦翁祠

於水南,覽七星之勝概。夕歸,志其事於察院行台。

諭俗四條

丁丑

為善之人,非獨其宗族親戚愛之,朋友鄉黨敬之,雖鬼神亦陰相之。為惡之人,非獨其

宗族親戚惡之,朋友鄉黨怨之,雖鬼神亦陰殛之。故「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

必有餘殃。」

見人之為善,我必愛之;我能為善,人豈有不愛我者乎?見人之為不善,我必惡之;我

苟為不善,人豈有不惡我者乎?故兇人之為不善,至於隕身亡家而不悟者,由其不能自反也

。

今人不忍一言之忿,或爭銖兩之利,遂相構訟。夫我欲求勝於彼,則彼亦欲求勝於我;

仇仇相報,遂至破家蕩產,禍貽子孫。豈若含忍退讓,使鄉里稱為善人長者,子孫亦蒙其庇

乎?

今人為子孫計,或至謀人之業,奪人之產;日夜營營,無所不至。昔人謂為子孫作馬牛

,然身沒未寒,而業已屬之他人;仇家群起而報復,子孫反受其殃。是殆為子孫作蛇蠍也。

吁,可戒哉!

題遙祝圖

戊寅

薛母太孺人曾方就其長子俊養於玉山,仲子侃既舉進士,告歸來省。孺人曰:「吾安而

兄養,子出而仕。」侃曰:「吾斯之未能信。」曰:「然則盍往學?」於是攜其弟僑、侄宗

鎧來就予於虔。其室在揭陽,別且數年,未遑歸視。逾年五月望日為孺人初誕之晨,以命不

敢往,遙拜而祝。其友正之、廷仁、崇一輩相與語曰:「薛母之教其子,可謂賢矣;薛子之

養其親,可謂孝矣。吾儕與薛子同學,因各勵其所以事親之孝,可謂益矣,而不獲登其堂,

申其敬。」乃命工繪遙祝之圖,寓諸玉山,以致稱觴之意。請於予,予為題其事。

書諸陽伯卷

戊寅

諸陽伯偁從予而問學,將別請言。予曰:「相與數月而未嘗有所論,別而後言也,不既

晚乎?」曰:「數月而未敢有所問,知夫子之無隱於我,而冀或有所得也。別而後請言,已

自知其無所得,而慮夫子之或隱於我也。」予曰:「吾何所隱哉?道若日星然,子惟不用目

力焉耳,無弗睹者也。子又何求乎?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天下之通患也。子

歸而立子之志,竭子之目力,若是而有所弗睹,則吾為隱於子矣!」

書陳世傑卷

庚辰

堯允恭克讓;舜溫恭允塞;禹不自滿假;文王徽柔懿恭,小心翼翼,望道而未之見;孔

子溫良恭儉讓;蓋自古聖賢未有不篤於謙恭者。向見世傑以足恭為可恥,故遂入於簡抗自是

。簡抗自是則傲矣;傲,兇德也,不可長。足恭也者,有所為而為之者也。無所為而為之者

謂之謙;謙,德之柄;溫溫恭人,惟德之基。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仲尼贊《易》之

《謙》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終也。」故地不謙不足以載萬物,天不謙不

足以覆萬物,人不謙不足以受天下之益。昔者顏子以能問於不能,有而若無,蓋得夫謙道也

。慎獨、致知之說,既嘗反覆於世傑,則凡百私意之萌,自當退聽矣。復嗷嗷於是,蓋就世

傑氣質之所急者言之。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則德修。

毋謂己為已知而輒以誨人,毋謂人為不知而輒以忽人。終日但見己過,默而識之,學而不厭

,則於道也其庶矣乎!

諭泰和楊茂

其人聾啞,自候門求見。先生以字問,茂以字答。

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聽是非,你心還能知是非否?(答曰:「知是非。」)如此

,你口雖不如人,你耳雖不如人,你心還與人一般。(茂時首肯拱謝。)大凡人只是此心。

此心若能存天理,是個聖賢的心;口雖不能言,耳雖不能聽,也是個不能言不能聽的聖賢。

心若不存天理,是個禽獸的心;口雖能言,耳雖能聽,也只是個能言能聽的禽獸。(茂時扣

胸指天。)你如今於父母,但盡你心的孝;于兄長,但盡你心的敬;於鄉黨鄰里、宗族親戚

,但盡你心的謙和恭順。見人怠慢,不要嗔怪;見人財利,不要貪圖,但在裡面行你那是的

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縱使外面人說你是,也不須聽;說你不是,也不須聽。(茂時首肯拜

謝。)你口不能言是非,省了多少閒是非;你耳不能聽是非,省了多少閒是非。凡說是非,

便生是非,生煩惱;聽是非,便添是非,添煩惱。你口不能說,你耳不能聽,省了多少閒是

非,省了多少閒煩惱,你比別人到快活自在了許多。(茂時扣胸指天躄地。)我如今教你但

終日行你的心,不消口裡說;但終日聽你的心,不消耳裡聽。(茂時頓首再拜而已。)

書樂惠卷

庚辰

欒子仁訪予於虔,舟遇於新淦。嗟乎!子仁久別之懷,茲亦不足為慰乎?顧茲簿領紛沓

之地,雖固道無不在,然非所以從容下上其議時也,子仁歸矣。乞骸之疏已數上,行且得報

。子仁其候我於梧江之滸,將與子盤桓於雲門、若耶間有日也。聞子仁居鄉,嘗以鄉約善其

族黨,固亦仁者及物之心,然非子仁所汲汲。孔子云:「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

。然惟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而後行。」子仁其務立參前倚衡之誠乎?至

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聊以是為子仁別去之贈。

書佛郎機遺事

庚辰

見素林公聞寧濠之變,即夜使人范錫為佛郎機銃,並抄火藥方,手書勉予竭忠討賊。時

六月毒暑,人多道暍死。公遣兩僕裹糧,從間道冒暑晝夜行三千餘里以遺予,至則濠已就擒

七日。予發書,為之感激涕下。蓋濠之擒以七月二十六,距其始事六月十四僅月有十九日耳

。世之君子當其任,能不畏難巧避者鮮矣,況已致其事,而能急國患逾其家如公者乎?蓋公

之忠誠根於天性,故老而彌篤,身退而憂愈深,節愈勵。嗚呼!是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嘗

欲列其事於朝,顧非公之心也。為作佛郎機私詠,君子之同聲者,將不能已於言耳矣!

佛郎機,誰所為?截取比干腸,裹以鴟夷皮;萇弘之血釁不足,睢陽之怒恨有遺。老臣

忠憤寄所洩,震驚百里賊膽披。徒請尚方劍,空聞魯陽揮。段公笏板不在茲,佛郎機,誰所

為?

正德戊寅之冬,福建按察僉事週期雍以公事抵贛。時逆濠奸謀日稔,遠近洶洶。予思預

為之備,而濠黨伺覘左右,搖手動足,朝聞暮達;以期雍官異省,當非濠所計及,因屏左右

,語之故,遂與定議。期雍歸,即陰募驍勇,具械束裝,部勒以俟。予檄晨到,而期雍夕發

。故當濠之變,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適當見素公書至之日,距濠始事亦僅月有十九日耳。

初,予嘗使門人冀元亨者因講學說濠以君臣大義,或格其奸。濠不懌,已而滋怒,遣人陰購

害之。冀辭予曰:「濠必反,先生宜早計。」遂遁歸。至是聞變,知予必起兵,即日潛行赴

難,亦適以是日至。見素公在莆陽、周官、上杭,冀在常德,去南昌各三千餘里,乃皆同日

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輒附錄於此,聊以識予之耿耿雲。

題壽外母蟠桃圖

庚辰

某之妻之母諸太夫人張,今年壽八十。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其設帨辰也。某縻於官守,

不能歸捧一觴於堂下。幕下之士有郭詡者,因為作《王母蟠桃之圖》以獻。夫王母蟠桃之說

,雖出於仙經異典,未必其事之有無,然今世之人多以之祝願其所親愛,固亦古人岡陵松柏

之意也。吾從眾可乎!遂用之以寄遙祝之私,而詩以歌之云:

維彼蟠桃,千歲一華;夫人之壽,茲維始葩。維彼蟠桃,千歲一實,夫人之壽,益堅孔

碩。維華維實,厥根彌植;維夫人孫子,亦昌衍靡極。

書徐汝佩卷

癸未

壬午之冬,汝佩別予北上,赴南宮試。已而門下士有自京來者,告予以汝佩因南宮策問

若陰詆夫子之學者,不對而出,遂浩然東歸,行且至矣。予聞之,黯然不樂者久之。士曰:

「汝佩斯舉,有志之士莫不欽仰歆服,以為自尹彥明之後,至今而始再見者也。夫人離去其

骨肉之愛,□糧束裝,走數千里,以赴三日之試,將竭精弊力,惟有司之好是投,以蘄一日

之得,希終身之榮,斯人之同情也。而汝佩於此獨能不為其所不為,不欲其所不欲,斯非其

有見得思義、見危授命之勇,其孰能聲音笑貌而為此乎?是心也,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

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矣。將夫子聞之,躍然而喜,顯然而嘉與之也;而顧黯然而不樂也,

何居乎?」予曰:「非是之謂也。」士曰:「然則汝佩之為是舉也,尚亦有未至歟?豈以佩

骨肉之養且旦暮所不給,無亦隨時順應以少蘇其貧困也乎?若是,則汝佩之志荒矣。」予曰

:「非是之謂也。」士曰:「然則何居乎?」予默然不應,士不得問而退。

他日,汝佩既歸,士往問於汝佩曰:「向吾以子之事問於夫子矣,夫子黯然而不樂,予

云云而夫子云云也。子以為奚居?」汝佩曰:「始吾見發策者之陰詆吾夫子之學也,蓋怫然

而怒,憤然而不平。以為吾夫子之學,則若是其簡易廣大也;吾夫子之言,則若是其真切著

明也;吾夫子之心,則若是其仁恕公普也。夫子憫人心之陷溺,若己之墮於淵壑也,冒天下

之非笑詆詈而日惇惇焉,亦豈何求於世乎!而世之人曾不覺其為心,而相嫉娼詆毀之若是,

若是而吾尚可與之並立乎?已矣!吾將從夫子而長往於深山窮谷,耳不與之相聞,而目不與

之相見,斯已矣。故遂浩然而歸。歸途無所事事,始復專心致志,沈潛於吾夫子致知之訓,

心平氣和,而良知自發。然後黯然而不樂曰:「嘻吁乎!吾過矣。」士曰:「然則子之為是

也,果尚有所不可歟?」汝佩曰:「非是之謂也。吾之為是也,亦未下可;而所以為是者,

則有所不可也。吾語子。始吾未見夫子也,則聞夫子之學而亦嘗非笑之矣,詆毀之矣。及見

夫子,親聞良知之誨,恍然而大悟醒,油然而生意融,始自痛悔切責。吾不及夫子之門,則

幾死矣。今雖知之甚深,而未能實諸己也;信之甚篤,而未能孚諸人也。則猶未免於身謗者

也,而遽爾責人若是之峻。且彼蓋未嘗親承吾夫子之訓也,使得親承焉,又焉知今之非笑詆

毀者,異日不如我之痛悔切責乎?不如我之深知而篤信乎?何忘己之困而責人之速也!夫子

冒天下之非笑詆毀,而日諄諄然惟恐人之不入於善,而我則反之,其間不能以寸矣。夫子之

黯然而不樂也,蓋所以愛珊之至而憂珊之深也。雖然,夫子之心,則又廣矣大矣,微矣幾矣

。不睹不聞之中,吾豈能盡以語子也?」

汝佩見,備以其所以告於士者為問,予頷之而弗答,默然者久之。汝佩悚然若有省也。

明日,以此捲入請曰:「昨承夫子不言之教,珊傾耳而聽,若震驚百里;粗心浮氣,一時俱

喪矣。請遂書之。」

題夢槎奇游詩卷

乙酉

君子之學,求盡吾心焉爾。故其事親也,求盡吾心之孝,而非以為孝也;事君也,求盡

吾心之忠,而非以為忠也。是故夙興夜寐,非以為勤也;剸繁理劇,非以為能也;嫉邪祛蠹

,非以為剛也;規切諫諍,非以為直也;臨難死義,非以為節也。吾心有不盡焉,是謂自欺

其心;心盡而後,吾之心始自以為快也。惟夫求以自快吾心,故凡富貴貧賤、憂戚患難之來

,莫非吾所以致知求快之地。苟富貴貧賤、憂戚患難而莫非吾致知求快之地,則亦寧有所謂

富貴貧賤、憂戚患難者足以動其中哉?世之人徒知君子之於富貴貧賤、憂戚患難無人而不自

得也,而皆以為獨能人之所不可及,不知君子之求以自快其心而已矣。

林君汝桓之名,吾聞之蓋久,然皆以為聰明特達者也,文章氣節者也。今年夏,聞君以

直言被謫,果信其為文章氣節者矣。又逾月,君取道錢塘,則以書來道其相愛念之厚,病不

能一往為恨,且惓惓以聞道為急,問學為事。嗚呼!君蓋知學者也,志於道德者也,寧可專

以文章氣節稱之!已而郡守南君元善示予以《夢槎奇游》卷,蓋京師士友贈之南行者。予讀

之終篇,歎曰:

君知學者也,志於道德者也,則將以求自快其心者也。則其奔走於郡縣之末也,猶其從

容於部署之間也;則將地官郎之議國事,未嘗以為抗;而徐聞丞之親民務,未嘗以為瑣也;

則夢槎未嘗以為異,而南遊未嘗以為奇也。君子樂道人之善,則張大而從諛之,是固贈行者

之心乎?予亦以病不及與君一面,感君好學之篤,因論君子之所以為學者以為君贈。

為善最樂文

丁亥

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見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

目盲,五聲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營營戚戚,憂患終身,心勞

而日拙,欲縱惡積,以亡其生,鳥在其為樂也乎?若夫君子之為善,則仰不愧,俯不怍;明

無人非,幽無鬼責;優優蕩蕩,心逸日休;宗族稱其孝,鄉黨稱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

人莫不悅。所謂無入而不自得也,亦何樂如之!

妻弟諸用明積德勵善,有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曰:「子獨不樂仕乎?」用明曰:「為

善最樂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軒,率二子階、陽日與鄉之俊彥讀書講學於其中。已而二

子學日有成,登賢薦秀。鄉人嘖嘖,皆曰:「此亦為善最樂之效矣!」用明笑曰;「為善之

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豈顧於得失榮辱之間而論之?」聞者心服。僕夫治圃,得一鏡,

以獻於用明。刮土而視之,背亦適有「為善最樂」四字。坐客歎異,皆曰:「此用明為善之

符,誠若亦不偶然者也。」相與詠其事,而來請於予以書之,用以訓其子孫,遂以勖夫鄉之

後進。

客坐私祝

丁亥

但願溫恭直諒之友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和之行;德業相勸,過失相規,以教訓我

子弟,使毋陷於非僻。不願狂懆惰慢之徒來此博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

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扇惑鼓動,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嗚呼!由前之說,是謂良士;

由後之說,是謂兇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兇人,是謂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將

有兩廣之行,書此以戒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辱臨於斯者,請一覽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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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六 外集七

墓誌銘 墓表 墓碑傳碑 贊箴 祭文

易直先生墓誌

壬戌

易直先生卒,鄉之人相與哀思不已,從而纂述其行以誄之曰:

嗚呼!先生之道,諒易平直。內篤於孝友,外孚於忠實;不戚戚於窮,不欣欣於得。剪

徹崖幅,於物無牴;於於施施,率意任真,而亦不干於禮。藝學積行,將施於邦;六舉於鄉

,竟弗一獲以死,嗚呼傷哉!自先生之沒,鄉之子弟無所式,為善者無所倚,談經究道者莫

與考論,含章秘跡,林棲而澤遁者,莫與遨遊以處。天胡奪吾先生之速耶!先生姓王,名哀

,字德章。古者賢士死則有以易其號,今先生沒且三年,而獨襲其常稱,其謂鄉人何!盍相

與私謚之曰易直。

於是先生之侄守仁聞而泣曰:「叔父有善,吾子侄弗能紀述,而以辱吾之鄉老,亦奚為

於子侄?請得志諸墓。」

嗚呼!吾宗江左以來,世不乏賢。自吾祖竹軒府君以上,凡積德累仁者數世,而始發於

吾父龍山先生。叔父生而勤修砥礪,能協成吾父之志。人謂相繼而興以昌王氏者,必在叔父

;而又竟止於此,天意果安在哉!叔母葉孺人,先叔父十有三年卒,生二子,守禮、守信。

繼孺人方氏,生一子守恭。叔父之生,以正統己巳十月戊午,得壽四十有九;而以弘治戊午

之八月廿三卒。卒之歲,太夫人岑氏方就養於京,泣曰:「須吾歸,視其柩。」於是壬戌正

月,太夫人自京歸,始克以十月甲子葬叔父於邑東穴湖山之陽,南去竹軒府君之墓十武而近

,去葉孺人之墓十武而遙。未合葬,蓋有所俟也。

陳處士墓誌銘

癸亥

處士諱泰,字思易。父剛,祖仲彰,曾祖勝一。世居山陰之錢清。剛戍遼左,娶馬氏,

生處士。正統甲子,處士生十二年矣,始從其父自遼來歸。當是時,陳雖巨族,然已三世外

戍,基業凋廢殆盡。處士歸,與其弟耕於清江之上,數年遂復其故。處士狷介純篤,處其鄉

族親黨,無內外少長戚疏,樸直無委曲;又好面折人過,不以毛髮假借,不為斬險刻削。故

其生也,人爭信憚;其死也,莫不哀思之。處士於書史僅涉獵,不專於文;敦典崇禮,務在

躬行。郡中名流以百數,皆雕繪藻飾,□熠以賈聲譽;然稱隱逸之良,必於處士,皆以為有

先太丘之風焉。弘治癸亥正月庚寅以疾卒,年七十二。九月己丑,其子琢卜葬於郡西之回龍

山。

初,處士與同郡羅周、管士弘、朱張弟涎友,以善交稱。成化間,涎以歲貢至京。某時

為童子,聞涎道處士,心竊慕之。至是歸,求其廬,則既死矣。涎侄孫節與予游,以世交之

誼為處士請銘。且曰:「先生於處士心與之久矣,即為之銘,亦延陵掛劍之意耶。」予曰:

「諾。」明日,與琢以狀來請。

惟陳氏世有顯聞。剛之代父戍遼也,甫年十四。主帥壯其為人,召與語,大說,遂留參

幙下。累立戰功,出奇計。當封賞,輒為當事者沮抑,竟死牖下。處士亦狀貌魁岸,幼習邊

機,論議根核,的然可施於用。性孝友,屬其家多難,收養其弟侄之孤,掇拾扶持,不忍捨

去,遂終其身。琢亦能詩有行。次子玠、三孫徠、衛、及皆向於學。夫屢抑其進,其後將必

有昌者,銘曰:

嗟惟處士,敦樸厚堅;猶玉在璞,其輝熠然。秉義揭仁,鄉之司直。邈矣太丘,其孫孔

式。胡溘而逝!其人則亡,德音孔邇。鄉人相告,毋或而弛;無寧處士,愧其孫子。回龍之

岡,其郁有蒼;毋爾芻伐,處士所藏。

平樂同知尹公墓誌銘

癸亥

尹自春秋為著姓,降及漢、唐,代不乏賢;至宋而太常博士源、中書捨人洙及其孫徠,

皆以道學為世名儒。其後有為點檢者,自洛徒越之山陰;迨公七世矣。公父達,祖性中,曾

祖齊賢,皆有聞於鄉。公生十八年,選為郡庠弟子,以詩學知名。遠近從之遊者數十,往往

取高第,躋顯級;而公乃七試有司不偶。天順年,詔求遺才可經濟大用者,於是有司以公應

詔;而公亦適當貢,遂卒業大學。成化某甲子,授廣西南寧通判。時郡中久苦瑤患,方議發

兵,人情洶洶。公至,請守得緩旬日,稍圖之。乃單騎入瑤峒,呼酋長與語。諸酋倉卒不暇

集謀,相與就公問所由來。公曰:「斯行為爾曹乞生,無他疑也。」因為具陳禍福,言辯爽

慨。諸酋感動,顧謂其黨曰:「何如?」皆曰:「願從使君言。」遂相率羅拜,定約而出。

尋督諸軍討木頭等峒,皆捷。大臣交章薦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樂府事。平樂地皆嶄山

互壑,瑤憑險出沒深翳,非時剽掠,居民如處阱中,動慮機觸,不敢輕往來,農末俱廢。聞

公至,喜曰:「南寧尹使君來,吾無恐耳已。」居月餘,公從土著間行巖谷,盡得其形勢。

縱火悉焚林薄,瑤失藉,潰散。公因盡築城堡,要害據守。瑤來無所匿,從高巔遠覘,歎息

踟躕而去。蓋自是平樂遂為安土。居三年,屢以老請,輒為民所留。弘治改元,以慶賀赴京

師,力求致仕以歸。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壽若干。

公性孝友淳篤,自其貧賤時,即委產三弟,拾取其遺。少壯衰老,雖盛暑急遽,未嘗見

其不以祗服。與物熙然無牴。至其蒞官當事,奮毅敢直,析法繩理,勢悍無所撓避。庶幾古

長者,而今亡矣!

先後娶陳氏、朱氏、殷氏,子騏,孫公貴、公榮。卒之又明年癸亥,將葬,騏以幣狀來

姚請銘。某幼去其鄉,聞公之為人,恨未嘗從之遊,銘固不辭也。公諱浦,字文淵,葬在郡

東保山,合殷氏之兆。銘曰:

赫赫尹氏,望於宗周;源洙比穎,焞暢厥休。自洛徂越,公啟其暗;君子之澤,十世未

斬。篤敬忠信,蠻貊以行;一言之烈,雄於九軍。豈惟威儀,式其黨裡;豈惟友睦,篤其昆

弟。彼保之陽,維石巖巖;尹公之墓,今人所瞻。

徐昌國墓誌

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學博士徐昌國卒,年三十三。士夫聞而哭之者皆曰:「嗚呼,是

何促也!」或曰:「孔門七十子,顏子最好學,而其年獨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說者謂顏

子好學,精力瘁焉。夫顏雖既竭吾才,然終日如愚,不改其樂也;此與世之謀聲利,苦心焦

勞,患得患失,逐逐終其身,耗勞其神氣,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黃馘,此何以辨哉?天於美

質,何生之甚寡而壞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涼風至而玄鳥逝,豈非凡物之盛衰以時乎?

夫嘉苗難植而易槁,芝榮不逾旬,蔓草剃而益繁,鴟梟虺蝮遍天下,而麟鳳之出,間世一睹

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澆而濁穢熏積,天地之氣則有然矣,於昌國何疑焉!

始昌國與李夢陽、何景明數子友,相與砥礪於辭章,既殫力精思,傑然有立矣。一旦諷

道書,若有所得,歎曰:「弊精於無益,而忘其軀之斃也,可謂知乎?巧辭以希俗,而捐其

親之遺也,可謂仁乎?」於是習養生。有道士自西南來,昌國與語,悅之,遂究心玄虛,益

與世洎,自謂長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陽明王守仁至京師。守仁故善數子,而亦嘗沒溺於

仙釋,昌國喜,馳往省,與論攝形化氣之術。當是時,增城湛元明在坐,與昌國言不協,意

沮去。異日復來,論如初。守仁笑而不應,因留宿,曰:「吾授異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沖

舉可得也,子且謂何?」守仁復笑而不應。乃曰:「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兌斂華而靈

株是固,斯亦去之競競於世遠矣。而子猶余拒然,何也?」守仁復笑而不應。於是默然者久

之,曰:「子以予為非耶?抑又有所秘耶?夫居有者,不足以超無;踐器者,非所以融道。

吾將去知故而宅於埃壒之表,子其語我乎?」守仁曰:「謂吾為有秘,道固無形也;謂吾謂

子非,子未吾是也。雖然,試言之。夫去有以超無,無將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為偶矣

。而固未嘗超乎!而固未嘗融乎!夫盈虛消息,皆命也;纖巨內外,皆性也;隱微寂感,皆

心也。存心盡性,順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趨捨於其間乎?」昌國首肯,良久曰:「沖舉有諸

?」守仁曰:「盡鳶之性者,可以沖於天矣;盡魚之性者,可以泳於川矣。」曰:「然則有

之。」曰:「盡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國俯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為

萌甲,吾且為流澌,子其煦然屬我以陽春哉!」數日,復來謝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

!吾不遇子,幾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懼不足以致遠,則何如?」守仁曰:「悸乎?」曰:

「生,寄也;死,歸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於斯,已而不見者逾月,忽有人來訃,昌國

逝矣。王、湛二子馳往哭,盡哀,因商其家事。其長子伯虯言,昌國垂歿,整衽端坐,托徐

子容以後事。子容泣,昌國笑曰:「常事耳。」謂伯虯曰:「墓銘其請諸陽明。」氣益微,

以指畫伯虯掌,作「冥冥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辨,而神氣不亂。

嗚呼!吾未竟吾說以時昌國之及,而昌國乃止於是,吾則有憾焉!臨歿之托,又何負之

?昌國名禎卿,世姑蘇人。始舉進士,為大理評事。不能其職,於是以親老求改便地為養。

當事者目為好異,抑之;已而降為五經博士。故雖為京官數年,卒不獲封其親,以為憾。所

著有《談藝錄》、古今詩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國之學凡三變,而卒乃有志於道。墓

在虎丘西麓。銘曰:

惜也昌國!吾見其進,未見其至。早攻聲詞,中乃謝棄;脫淖垢濁,修形練氣;守靜致

虛,恍若有際。道幾朝聞,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餘者志。璞之未琢,豈方頑礪?隱埋山

澤,有虹其氣。後千百年,曷考斯志!

凌孺人楊氏墓誌銘

乙亥

古之葬者不封不樹。葬之有銘,非古矣,然必其賢者也。然世之皆有銘也,亦非古矣,

而婦人不特銘。婦人之特銘也,則又非古矣,然必其賢者也。賢而銘,雖婦人其可哉!是故

非其人而銘之,君子不與也;銘之而非其實,君子不為也。吾於銘人之墓也,未嘗敢以易;

至於婦人,而加審焉,必有其證矣。凌孺人楊氏之銘也,曷證哉?證於其夫之狀,證於其子

之言,證於其鄉人之所傳,其賢者也。

孺人之夫為封監察御史凌公石巖諱雲者也。石巖之狀,謂孺人為通懷遠將軍之曾孫女,

茂年十八而來歸。姑舅愛之,族黨稱之,鄉閭則之;不悉數其行,則賢可知矣。子歛憲相,

與同年,賢也;地官員外郎楷,又賢也;孺人之慈訓存焉。相嘗為予言孺人之賢,十餘年矣

,與今石巖之狀同也。吾鄉之士游業於通者以十數,稱通之巨族以凌氏為最;凌氏之賢以石

巖為最,則因及於孺人之內助。其所稱舉與今之狀又同也。夫夫或溺譽焉,子或溢羨焉,吾

鄉人之言不要而實契,斯又何疑矣!

孺人之生以正統丁卯十二月九日,卒於正德癸酉十一月九日,壽蓋六十七。男四:長即

相;次棋,早卒;次即楷;次栻。女二。孫男八,女三。曾孫男一,女一。相將以乙亥正月

內丙寅附葬孺人於祖塋之左,而格於其次,乃以石巖之狀來請銘,且問葬。「合葬非古也,

周公以來,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於祖塋之左,昭也,家君百歲後將合焉。葬左則疑於陽,

虛右則疑於陰,若之何則可?」予曰:「附也,則祖為之尊,左陽右陰也。陽兼陰而主變者

也,陰從陽而主常者也。陽在左則居左,而在右則居右;陰在左則從左,而在右則從右。其

虛右而從左乎?」於是孺人之葬虛右而從左。銘曰:

孺人之賢,予豈究知!知子若夫,鄉議是符。如彼作室,則觀其隅。彼昏懵懵謂予盡誣

。狼山之西,祖塋是依。左藏右虛,孺人之居。

文橘庵墓誌

乙亥

高吾之丘兮,胡然其巋巋兮?鄉人所培兮。高吾之木兮,胡然其賾賾兮?鄉人所植兮。

高吾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鄉人所履兮。陽明子曰:「嗚呼!茲橘庵文子之墓耶?」冀元亨

曰:「昔陽明子自貴移廬陵,道出辰、常間,遇文子於武陵溪上,與之語三夕而不輟,旬有

五日而未能去。門人問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陽明子曰:『人也樸而理,直而虛,篤學

審問,比耄而不衰。吾聞其蒞官矣,執而恕,惠而節,其張叔之儔歟?吾聞其居鄉矣,勵

行飭己,不言而俗化,其太丘之儔歟?嗚呼!於今時為難得也矣。』別以其墓銘屬,陽明子

心許之而不諾。門人曰:『文子之是請也,殆猶未達歟?』陽明子曰:『達也。』曰:『達

何以不諾也?』曰:『古之葬者不封不樹,銘非古也。後世則有銘,既葬而後具,豫不可也

。』曰:『然則惡在其為達矣?』曰:『死生之變大,而若人晝夜視之不以諱,非達歟?蓋

晉之末有陶潛者,嘗自志其墓。』」文子既歿,其子棐棠、東集、栻葬之高吾之原。陽明子

乃掇其所狀而為之銘。

文子名澍,字汝霖,號橘庵。舉進士,歷官刑部郎中。出為重慶守。已而忤時貴,改思

州,遂謝病去。文子之先為南昌人。曾祖均玉,始避地桃源。門人有閔廷圭者,為之行狀,

甚悉。

登仕郎馬文重墓誌銘

丙子

沛漢台裡有馬翁者,長身而多知。涉書史,少喜談兵,交四方之賢,指畫山川道裡弛張

闔辟,自謂功業可掉臂取。嘗登芒碭山,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時人莫測也。中年從縣司闢

為掾,已得選,忽不愜,復遂棄去,授登仕郎。歸與家人力耕,致饒富,輒以散其族黨鄉鄰

。葬死恤孤,賑水旱,修橋樑,惟恐有間。既老,乃益循飭。邑人望而尊之,以為大賓焉。

年八十六,正德丙子四月三日無疾而卒。長子思仁,時為鴻臚司儀署丞,勤而有禮,予既素

愛之。至是聞父喪,慟毀幾絕;以狀來請予銘,又哀而力,遂不能辭。按狀,翁名珍,字文

重。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隱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塋之側。

為之銘曰:

豐沛之間,自昔多魁。若漢之蕭、曹,使不遇高祖,乘風雲之會,固將老終其身於刀筆

之間。世之懷奇不偶,無以自見於時,名湮沒而不著者,何可勝數?若翁者,亦其人非耶?

然考其為跡,亦異矣。嗚呼!千里之足,困於伏櫪;連城之珍,或混瓦礫。不琢其章,於璧

何傷?不駕以驤,奚損於良?嗚呼馬翁,茲焉允臧!

明封刑部主事浩齊陵君墓碑誌

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毀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問於陽明子曰:「吾湖俗之葬也,鹹竭資

以盛賓主,至於毀家,不則以為儉其親也。不肖孤則何費之敢靳!大懼疾之不任,遂底於顛

殞,以重其不孝。敢請已之,如何?」陽明子曰:「不亦善乎!棺槨衣衾之得為也者,君子

不以儉其親。徇湖俗之所尚,是以其親遂非而導侈也。又況以殆其遺體乎?吾子已之,既葬

而以禮告,人豈有非之者!將湖俗之變,必自吾子始矣。一舉而三善,吾子其已之!」既而

復以志墓之文請。陽明子辭之不得,則謂之曰:「志墓非古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樹。孔子

之葬其親也,自以為東西南北之人,不可以無識也,而封之,崇四尺。其於季札之葬,則為

之識曰:『有吳延陵季子之墓』。後之志者,若是焉可矣。而內以誣其親,外以誣於人,是

故君子恥之。吾子志於賢聖之學,苟卒為賢聖之歸,是使其親為賢聖者之父也,志孰大焉!

吾子曷已之?封君之存也,嘗以其田二頃給吾黨之貧者以資學,是於斯文為有襄也。而又重

以吾子之好,無已,則如夫子之於札也乎?」因為之題其識墓之石,曰「皇明封刑部主事浩

齋陸君之墓」,而書其事於石之陰。君諱璩,字文華,湖之歸安人。墓在樊澤。子澄,舉進

士,方為刑部員外郎。澄之兄曰津。

謚襄惠兩峰洪公墓誌銘

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致仕洪公,以嘉靖二年四月十九

日薨,時年八十有一矣。訃聞,天子遣官九諭祭,錫謚襄惠,賜葬錢塘東穆塢之原。其嗣子

澄將以明年乙酉月日舉葬事,以幣以狀來請銘。

維洪氏世顯於鄱陽。自宋太師忠宣公皓始賜第於錢塘西湖之葛嶺,三子景伯、景嚴、景

盧皆以名德相承,遂為錢塘望族。八世祖諱其一,仕宋,為浙東安撫使。元興,避地上虞。

曾祖諱榮甫。祖諱有恆。迨皇朝建國,乃復還家錢塘。有恆初名洪武昌,忌者上書言其名犯

年號。高皇帝親錄之,曰:「此朕興之兆耳。」御書「有恆」易之。父諱薪,徽州街口批驗

所大使。自曾祖以下,皆以公貴,贈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妣皆贈一品夫人。公諱鐘,字宣之

。自幼歧嶷不凡。成化戊子,年二十六,以《易經》領鄉薦。乙未舉進士,授官刑部主事,

諳習憲典。時相繼為大司寇者皆耆德宿望,鹹器重禮信之。委總諸司章奏,疑議大獄,取裁

於公,聲聞驟起。庚子,升員外郎,仍領諸司事。癸卯丁內艱。丙午起復,升郎中,尋慮囚

山西。乙巳,江西、福建流賊甫定,公承命往審處之。歸,言福建之武平、上杭、清流、永

定,江西之安遠、龍南,廣東之程鄉,皆流移混雜,習於鬥爭,以武力相尚,是以易哄而亂

。譬若群豺虎而激怒之,欲其無相攫噬,難矣。宜及其平時令有司多立社學,以訓誨其子弟

,銷其兵器,易之以詩書禮讓,庶幾潛化其奸宄。時以為知本之論。弘治己酉,升江西按察

副使。癸丑,升四川按察使。所在發奸擿伏,無所撓避;而聽決如流,庭無宿訟。由是橫豪

屏息,自土官宣慰使,皆懍懍奉約束。安氏世有馬湖,恃力驕僭,為地方患。公從容畫策去

之,請吏於朝,遂以帖定,丙辰入覲,升江西右布政使。丁巳,轉福建左布政使。著績兩省

。戊午,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順天等府,兼整飭薊州諸邊備。時朵顏虜勢日猖獗,公

以邊備積弛,乃建議增築邊牆。自山海關界嶺口西北至密雲古北口黃花鎮直抵居庸,延亙千

餘里,繕復城堡三百七十,悉城沿邊諸縣,官無浪費而民不知勞。自是緩急有賴。又奏減防

秋官兵六千人,歲省輓輸犒賞之費以數萬。創建浮橋於通州,以利病涉。毀永平陶窯,以息

軍民橫役之苦。奪民產及牧圍草場之入於權貴者而悉還之。遠近大悅,名稱籍甚。然權貴人

之扼勢失利者,數短公於上,遂改雲南巡撫,再改貴州。頃之,召還督理漕運,兼巡撫鳳陽

諸處。正德丁卯,升右都御史,仍董漕政。戊辰,命掌南京都察院事,尋升南京刑部尚書。

己巳,改北京工部,復改刑部,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賜玉帶。庚午,特命出總

川、陝、湖、河四省軍務。時沔陽洞庭水寇丘仁、楊清等攻掠城邑,其鋒甚銳,官軍屢失利

。公至,以計擒滅之。藍五起蜀,與鄢老人等聚眾往來,寇暴川、陝間,遠近騷動。公涉歷

險阻,深入賊巢,運謀設奇,躬冒矢石,前後斬獲招降以十數萬,擒其渠酋二十八人,露布

以聞。土官楊友、楊愛相仇激為變,眾至三萬餘,流劫重慶、保寧諸州縣。公隨調兵剿平之

,復其故業。朝廷七降敕獎勵,賜白金麒麟服,進太子太保。公辭不獲,則引年懇疏乞歸。

章七上,始允之。聖諭優獎,賜馳驛還,仍進光祿大夫,錄其孫一人入胃監。

公既歸,築兩峰書院於西湖之上,自號兩峰居士。日與朋舊倘佯詩酒以為樂,如是者十

有一年。嘉靖改元之壬午,朝廷念公壽耇,詔進公階,特進光祿大夫柱國,賜玄纁羊酒,遣

有司勞問。士夫之議者,鹹以公先朝之老,抱負經濟,年雖若邁而精力未衰,優之廊廟,足

倚以為重,思復起公於家,而公已不可作矣。

公元娶鄭氏,累贈一品夫人。繼周氏、徐氏;又繼魏氏,南京吏部尚書文靖公之女,女

卒,贈一品夫人。二子魏出,長澄,鄉進士,才識英敏,方向於用;次濤,蔭授南京都察院

都事,先卒。女二,側出,長適漕運參將張奎;次適國子生李綦。孫男四,楩、楠、橋、檀

。女七。墓合魏夫人之兆。銘曰:

桓桓襄惠,嶷然人傑。自其始仕,聲聞已揭。於臬於藩。益弘以騫。略於西陲,實屏實

垣。既荒南服,圻漕是督。亟命於南,亟召於北。司空司寇,邦憲是肅。帝曰司寇,爾總予

師。寇賊奸宄,維爾予治。既獀既遏,豕斃狐逸。暨其成功,卒以老乞。天子曰俞,可長爾

劬;西湖之湄,徉徉於於!聖化維新,聿懷舊臣。公已不作,維時之屯。天子曰咨,謚錫有

齊!哀榮終始,其疇則如。穆塢之原,有郁其阡。詩此貞石,垂千萬年!

贈翰林院編修湛公墓表

壬申

嗚呼!聖學晦而中行之士鮮矣。世方弇阿為工,方特為厲,紛縱倒置,孰定是非之歸哉

!蓋公冶長在縲紲之中,仲尼明非其罪;匡章通國稱不孝,孟子辯之;夫然後在所禮貌焉。

剛狷振礪之士,獨行違俗,為世所娼嫉,卒以傾廢踣墮,又浼以非其罪者,可勝道哉!予讀

怡庵志而悲之。怡庵湛公英者,廣之增城人。介直方嚴,刻行砥俗,鄉之善良鹹服信取則,

倚以扶弱禦侮。然不辭色少貸人,面斥人過惡,至無所容。狡獪之徒動見矯拂,嫉視如仇,

聚謀必覆公於惡,毋使抗吾為。公直行其心,不顧,竟為所構誣。憤,發病以死。公既死,

其徒惡益行。鄉之人遂皆謂湛公行義,顧報戾其施,而惡者自若,吾儕何以善為!後十餘年

,為奸者貫盈,剪滅浸盡,而公子若水求濂洛之學,為世名儒,舉進士,官國史編修。推原

尋繹,公德益用表著。朝廷贈官如子,日顯赫竦耀。鄉人相與追嗟慕歎,為善之報何如?向

特未定耳!嗚呼!古有狷介特行之士,直志犯眾惡,之死靡悔,湛公殆其人,非邪?向使得

志立朝,當大節,其肯俯首為奸人僕役,呴濡喘息以蘄緩須臾死?其不能矣!夫脂韋佞悅,

亦何能緩急有毫毛之賴?為國者當何取哉?予悲斯人之不遇,而因重有所感也。昔者君子顯

微闡幽,以明世警瞶。信暴者無庸揚矣,彼忞然就抑,蒙溷垢而弗雪,其可以無表而出之!

節庵方公墓表

乙酉

蘇之昆山有節庵方翁麟者,始為士業舉子,已而棄去,從其妻家朱氏居。朱故業商,其

友曰:「子乃去士而從商乎?」翁笑曰:「子烏知士之不為商,而商之不為士乎?」其妻家

勸之從事,遂為郡從事。其友曰:「子又去士而從從事乎?」翁笑曰:「子又烏知士之不為

從事,而從事之不為士乎?」居久之,歎曰:「吾憤世之碌碌者,刀錐利祿,而屑為此以矯

俗振頹,乃今果不能為益也。」又復棄去。會歲歉,盡出其所有以賑饑乏。朝廷義其所為,

榮之冠服,後復遙授建寧州吏目。翁視之蕭然若無與,與其配朱竭力農耕植其家,以士業授

二子鵬、鳳,皆舉進士,歷官方面。翁既老。日與其鄉土為詩酒會。鄉人多能道其平生,皆

磊落可異。顧太史九和云:「吾嘗見翁與其二子書,亹亹皆忠孝節義之言,出於流俗,類古

之知道者。」陽明子曰:「古者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以修治,農以具養,

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焉,以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於有益

於生人之道,則一而已。士農以其盡心於修治具養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農也;工商以

其盡心於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猶其工與商也。故曰:四民異業而同道。蓋昔舜敘九官

,首稷而次契。垂工益、虞,先於夔、龍。商、周之代,伊尹耕於莘野,傳說板築於巖,膠

鬲舉於魚鹽,呂望釣於磻渭,百里奚處於市,孔子為乘田委吏,其諸儀封晨門荷蕢斫輪之徒

,皆古之仁聖英賢,高潔不群之士。書傳所稱,可考而信也。自王道熄而學術乖,人失其心

,交騖於利以相驅軼,於是始有歆士而卑農,榮宦游而恥工賈。夷考其實,射時罔利有甚焉

。特異其名耳。極其所趨,駕浮辭詭辯以誣世惑眾,比之具養器貨之益,罪浮而實反不逮。

吾觀方翁『士商從事』之喻,隱然有當於古四民之義,若有激而雲者。嗚呼!斯義之亡也久

矣!翁殆有所聞歟?抑其天質之美,而默有契也?吾於是而重有所感焉。吾嘗獲交於翁二子

,皆穎然敦古道,敏志於學。其居官臨民,務在濟世及物,求盡其心。吾以是得其源流,故

為之論著之雲耳。」翁既歿,葬於邑西馬鞍山之麓。配朱孺人,有賢行,合葬焉。鄉人為表

其墓,曰:「明贈禮部主事節庵方公之墓」。嗚呼!若公者其亦可表也矣!

湛賢母陳太孺人墓碑

甲戌

湛子之母卒於京師,葬於增城。陽明子迎而吊諸龍江之滸,已,湛子泣曰:「若水之辱

於吾子,蓋人莫不聞。吾母歿而子無一言,人將以病子。」陽明子曰:「名者,為之銘矣;

表者,為之表矣。某何言!雖然,良亦無以紓吾情。吾聞太孺人之生七十有九,其在孀居者

余四十年,端靖嚴潔如一日。既老,雖其至親卑幼之請謁,見之未嘗逾閾也,不亦貞乎!績

麻舂梁,教其子以顯,嘗使從白沙之門,曰:『寧學聖人而未至也』,不亦知乎!恤其庶姑

與其庶叔,化厲為順,撫孤與女,愛不違訓,不亦慈乎!已膺封錫,祿養備至,而縞衣疏食

,不改其初,不亦儉乎!貞知慈儉,老而彌堅,不亦賢乎!請著其石曰『湛賢母之墓』。」

湛子拜泣而受之。既行,人曰:「湛母之賢,信矣。若湛子之賢,則吾猶有疑焉。湛子始以

其母之老,不試者十有三年,是也。復出而取上第,為美官,則何居?母亦老矣,又去其鄉

而迎養,既歸復往,卒於旅,則何居?」陽明子曰:「是烏足以疑湛子矣!夫湛子純孝人也

,事親以老於畎畝,其志也;其出而仕,母命之也;其迎之也,母欲之也;既歸而復往,母

泣而強之也。是能無從乎?無大拂於義,將東西南北之惟命。彼湛子者,亦豈以人之譽毀於

外者,以易其愛親之誠乎?」曰:「湛子而是,則湛母非歟?」曰:「烏足以非湛母矣!夫

湛父之早世也,屬其子曰:『必以顯吾世。』故命之出者,行其夫之志也;就之養者,安其

子之心也;強之往者,勉其子之忠,以卒其夫之願也。昔者孟母斷機以勵其子,蓋不歸者幾

年,君子不以孟子為失養,孟母為非訓。今湛母之心亦若此,而湛子之又未嘗違乎養也。故

湛母,賢母也;湛子,孝子也。然猶不免於世惑,吾雖欲無言也,可得乎?」

程守夫墓碑

甲申

吾友程守夫以弘治丁己之春卒於京,去今嘉靖甲申二十有八年矣。嗚呼!朋友之墓有宿

草則勿哭,而吾於君,尚不能無潸然也。君之父味道公與家君為同年進士,相知甚厚,故吾

與君有通家之誼。弘治壬子,又同舉於鄉,已而又同卒業於北雍,密邇居者四年有餘。凡風

雪之晨,花月之夕,山水郊園之遊,無不與共。蓋為時甚久而為跡甚密也,而未嘗見君有憤

詞忤色,情日益篤,禮日以恭。其在家庭,雍雍於於,內外無間。交海內之士,無貴賤少長

,鹹敬而愛之。雖粗鄙暴悍,遇君未有不熏然而心醉者。當是時,予方馳騖於舉業詞章,以

相矜高為事,雖知愛重君,而未嘗知其天資之難得也。其後君既歿,予亦入仕,往往以粗浮

之氣得罪於人。稍知創艾,始思君為不可及。尋謫貴陽,獨居幽寂窮苦之鄉,困心衡慮,乃

從事於性情之學。方自苦其勝心之難克。而客氣之易動;又見夫世之學者,率多娼嫉險隘,

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學,成天下之務,皆起於勝心客氣之為患也。於是愈益思

君之美質,蓋天然近道者,惜乎當時莫有以聖賢之學啟之!有啟之者,其油然順道,將如決

水之赴壑矣。嗚呼惜哉!乃今稍見端緒,有足以啟君者,而君已不可作也已。君之子國子生

烓致君臨沒之言,欲予與林君利瞻為之表志。林君既為之表,而君之葬已久,志已無所及,

則為書其墓之碑,聊以識吾之哀思。夫君者,不徒嬉游征逐之好而已。君諱文楷,世居嚴之

淳安,其詳已具於墓表。

太傅王文恪公傳

丁亥

公諱鏊,字濟之,王氏。其先自汴扈宋南渡。諱百八者,始居吳之洞庭山。曾祖伯英。

祖惟道。考光化,知縣朝用。皆贈光祿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妣

三代皆一品夫人。公自幼穎悟不凡,十六隨父讀書太學,太學諸生爭傳誦其文,一時先達名

流鹹屈年行求為友。侍郎葉文莊、提學御史陳士賢,鹹有重望於時,見而奇之,曰「天下士

」!於是名聲動遠邇。成化甲午,應天鄉試第一,主司異其文,曰:「蘇子瞻之流也。」錄

其論策,不易一字。乙未會試,復第一,入奉廷對,眾望翕然。執政忌其文,乃置一甲第三

,時論以為屈。授翰林編修,閉門力學,避遠權勢,若將浼焉。九載,升侍講。憲廟《實錄

》成,升右諭德,尋薦為侍講學士兼日講官。每進講至天理人欲之辯,君子小人之用捨,必

反覆規諭,務盡啟沃。方春,上游後苑,左右諫不聽,公講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上為罷游。

講罷,常召所幸廣戒之,曰:「今日講官所指,殆為若等,好為之!」時東宮將出閣,大臣

請選正人以端國本,首薦用公以本官兼諭德。尋升少詹事兼侍講學士。既而吏部闕侍郎,又

遂以為吏部。時北虜入寇,公上籌邊八事,雖忤權幸,而卒多施行,公輔之,望日隆。於是

災異,內閣謝公引咎求退,遂舉公以自代。武宗在亮暗,內侍八人,荒游亂政,台諫交章,

中外洶洶。公協韓司徒率文武大臣伏閣以請,上大驚怒,有旨召公等。至左順門,中官傳諭

甚厲,眾相視莫敢發言。公曰:「八人不去,亂本不除,天下何由而治!」議論侃侃,韓亦

危言繼之,中官語塞。一時國論倚以為重。然自是八人者竟分佈要路,瑾入柄司禮,而韓公

遂逐,內閣劉、謝二公亦去矣。詔補內閣缺,瑾意欲引塚宰焦,眾議推公。瑾雖中忌而外難

公論,遂與焦俱入閣。瑾方威鉗士類,按索微瑕,輒枷械之,幾死者纍纍。公亟言於瑾曰:

「士大夫可殺不可辱,今既辱之,又殺之,吾尚何顏於此!」由是類從寬釋。瑾銜韓不已,

必欲置之死,無敢言者;又欲以他事中內閣劉、謝二公;前後力救之,乃皆得免。大司馬華

容劉公以瑾舊怨,逮至京,將坐以激變土官岑氏罪死。公曰:「岑氏未叛,何名為激變乎?

」劉得減死。或惡石淙楊公於瑾,謂其築邊太費,屢以為言。公曰:「楊有高才重望,為國

修邊,乃可以功為罪乎?」瑾議焚廢後吳氏之喪以滅跡,曰:「不可以成服。」公曰:「服

可以不成,葬不可以苟。」景泰汪妃薨,疑其禮。公曰:「妃廢不以罪,宜復其故號,葬以

妃,祭以後。」皆從之。當是時,瑾權傾中外,雖意不在公,然見公開誠與言,初亦間聽。

及焦專事媕阿,議彌不協。而瑾驕悖日甚,毒流縉紳。公遏之不能得,居常戚然。瑾曰:「

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爾耶?」公日求去。瑾意愈咈,眾虞禍且不測。公曰:「吾義當去

,不去乃禍耳。」瑾使伺公,無所得,且聞交贄亦絕,乃笑曰:「過矣。」於是懇疏三上,

許之。賜璽書乘傳歲夫月米以歸。時方危公之求去,鹹以為異數雲。

公既歸吳,屏謝紛囂,悠然山水之間,究心理性,尚友千古。至其與人,清而不絕於俗

,和而不淆於時;無貴賤少長,鹹敬慕悅服,有所興起。平生嗜欲澹然,吳中士夫所好尚珍

賞觀游之具,一無所人。惟喜文辭翰墨之事,至是亦皆脫落雕繪,出之自然。中年嘗作《明

理》、《克己》二箴,以進德砥行。及充養既久,晚益純明,心有著述,必有所發。其論性

善云:「欲知性之善乎,蓋反而內觀乎?寂然不動之中,而有至虛至靈者存焉。湛兮其非有

也,窅兮其非無也;不墮於中邊,不雜於聲臭。當是時也,善且未形,而惡有所謂惡者哉?

惡有所謂善惡混者哉?惡有所謂三品者哉?性,其猶監乎!鑒者,善應而不留。物來則應,

物去則空,監何有焉!性,惟虛也,惟靈也,惡安從生?其生於蔽乎!氣質者,性之所寓也

,亦性之所由蔽也。氣質異而性隨之。譬之球焉,墜於澄淵則明,墜於濁水則昏,墜於污穢

則穢。澄淵,上智也;濁水,凡庶也;污穢,下愚也。天地間腷塞充滿,皆氣也;氣之靈,

皆性也。人得氣以生而靈隨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隨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

,此月也;溝渠,此月也;坑塹,亦此月也,豈必物物而授之!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

之光也;情者,光之發於物者也。」其所論造,後儒多未之及。居閒十餘年,海內士夫交章

論薦不輟。及今上即位,始遣官優禮,歲時存問。將復起公,而公已沒,時嘉靖三年三月十

一日,壽七十五矣。贈太傅,謚文恪,祭葬有加禮。四子:延吉,中書捨人;延素,南京中

軍都督府都事;延陵,郡學生;延昭,尚幼。皆彬彬世其家。

史臣曰:世所謂完人,若震澤先生王公者,非邪?內裕倫常,無俯仰之憾;外際明良,

極祿位聲光之顯。自為童子至於耆耋,自廟朝下逮閭巷至於偏隅,或師其文學,或慕其節

行,或仰其德業;隨所見異其稱,莫或有瑕疵之者。所謂壽福康寧,攸好德而考終命,公殆

無愧爾矣!無錫邵尚書國賢與公婿徐學士子容,皆文名冠一時,其稱公之文規模昌黎,以及

秦漢,純而不流於弱,奇而不涉於怪,雄偉俊潔,體裁截然,振起一代之衰,得法於《孟子

》;論辯多古人未發;詩蕭散清逸,有王、岑風格;書法清勁自成,得晉、唐筆意;天下皆

以為知言。陽明子曰:「王公所深造,世或未之能盡也,然而言之亦難矣。著其『性善之說

』,以微見其概,使後世之求公者以是觀之。」

平茶寮碑

丁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家騷然,且三四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征。乃

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人。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申,復連戰,奔

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巢八

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眾,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民,

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

成,重舉事也。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平浰頭碑

丁丑

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亟。正德丁丑冬,畬、瑤既殄,益機險阱毒,

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浰,乘勝

歸北。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

,父老鹹歡。農器不陳,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廬,伊誰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憑

?爰伐山石,用紀厥成。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書。

田州立碑

丙戌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隨與思恩之人相比復煽,集軍四省,洶洶連年,於時皇帝憂憫

:「元元容有無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視師!其以德綏,勿以兵虔。」

班師撤旅,信義大宣。諸夷感慕,旬日之間,自縛來歸者,七萬一千。悉放之還農,兩省以

安。昔有苗徂征,七旬來格;今未期月而蠻夷率服。綏之斯來,速於郵傳,舞干之化,何以

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聖神,率土之濱,凡有血氣,莫

不尊親。

田州石刻

田石平,田州寧民謠如此;田水縈,田山迎府治新向;千萬世,鞏皇明。嘉靖歲,戊子

春,新建伯,王守仁,勒此石,告後人。

陳直夫南宮像贊

夫子稱史魚曰:「直哉!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謂祝鮀、宋朝曰:「非斯人,難

免乎今之世矣。」予嘗三復而悲之。直道之難行,而諂諛之易合也,豈一日哉!魚之直,信

乎後世,其在當時,不若朝與鮀之易容也,悲夫!

吾越直夫陳先生,嚴毅端潔,其正言直氣,放蕩佞諛之士,嫉視若仇。彼寧無知之,卒

於己非便也。故先生舉進士不久,輒致仕而歸;屢薦復起,又不久輒退,以是也哉!然天下

之言直者,必先生與焉。始予拜先生於錢清江上,歡然甚得。先生奚取於予?殆空谷之足音

也。世日趨於下,先生而在,雖執鞭之事,吾亦為之。今既沒矣,其子子欽以先生南宮圖像

請識一言。先生常塵視軒冕,豈一第之為榮!聞之子欽,蓋初第時有以相遺者,受而存之。

先生沒,子欽始裝潢,將藏諸廟,則又為子者宜爾也。詩曰:

有服襜襜,有冠翼翼;在彼周行,其容孔式。秉笏端弁,中溫且栗。既醉以酒,既飽以

德。彼何人斯?邦之司直。邦之司直;宜公宜孤。既來既徂,為冠為模。孰久其道,眾聽且

孚。如江如河,其趨彌污。邦之司直,今也則亡!

三箴

嗚呼小子,曾不知警!堯詎未聖?猶日兢兢。既墜於淵,猶恬履薄;既折爾股,猶邁奔

蹶;人之冥頑,則疇與汝。不見壅腫,砭乃斯愈?不風痿痺,劑乃斯起?人之毀詬,皆汝砭

劑。汝曾不知,反以為怒。匪怒伊色,亦反其語;汝之冥頑,則疇之比。嗚呼小子!告爾不

一。既四十有五,而曾是不憶!

嗚呼小子,慎爾出話!懆言維多,吉言維寡。多言何益?徒以取禍。德默而成,仁者言

認。孰默而譏?孰認而病?譽人之善,過情猶恥;言人之非,罪曷有已?嗚呼多言,亦惟汝

心!汝心而存,將日欽欽;豈遑多言,上帝汝臨!

嗚呼小子,辭章之習,爾工何為!不以釣譽,不以蠱愚。佻彼優伶,爾視孔丑;覆蹈其

術,爾顏不厚?日月逾邁,爾胡不恤?棄爾天命,暱爾仇賊;昔皇多士,亦胥茲溺。爾獨不

鑒,自抵伊亟!

南鎮禱雨文

癸亥

惟神秉靈毓秀,作鎮於南,實與五嶽分服而治。維是揚州之域,鹹賴神休以生以養,凡

其疾疫災眚之不時,雨陽寒暑之弗莫,無有遠近,莫不引頸企足,惟神是望。怨有歸,功有

底,神固不得而辭也。而況紹興一郡,又神之宮牆輦轂之下乎?謂宜風雨節而寒暑當,民無

疾而五穀昌,特先諸郡以霑神惠。而乃入夏以來,亢陽為虐,連月弗雨,泉源告竭,黍苗薦

槁,歲且不登,民將無食。農夫相與咨於野,商賈相與憾於市,行旅相與怨於途,守土之官

帥其吏民奔走呼號。維是祈禱告請,亦無不至矣;而猶雨澤未應,旱烈益張,是豈吏之不職

而貪墨者眾歟?賦斂繁刻而獄訟冤滯歟?祀典有弗修歟?民怨有弗平歟?夫是數者,皆吏之

謫,而民何咎之有?夫怒吏之不臧,而移其謫於民,又知神之所不忍也。不然,豈民之冥頑

妄作者眾,將奢淫暴殄以怒神威,神將罰而懲之歟?夫薄罰以示戒,神之威靈亦即彰矣。百

姓震懼憂惶,請罪無所,遂棄而絕之,使無焦類,神之慈仁固應不為若是之甚也!夫民之所

賴者神,神之食於茲土,亦非一日矣。今民不得已有求於神,而神無以應之,然則民將何恃

?而神亦何以信於民乎?

某生長茲土,猶鄉之人也。鄉之人以某嘗讀書學道,繆以為是鄉人之傑者,其有得於山

川之秀為多,藉之以為吾愚民之不能自達者,通誠於山川之神,其宜有感。夫某非其人也,

而冒有其名;人而冒以其名加我,我既不得而辭矣,又何敢獨辭其責耶?是以冒昧輒為之請

,固知明神亦有所不得而辭也。謹告。

瘞旅文

戊辰

維正德四年秋月三日,有吏目雲自京來者,不知其名氏;攜一子一僕,將之任,過龍場

,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訊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覘之,已

行矣。薄午有人自蜈蚣坡來,雲一老人死坡下,傍兩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傷

哉!」薄暮復有人來,云:「城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歎。」詢其狀,則其子又死矣。明日

復有人來,云:「見坡下積屍三焉。」則其僕又死矣。嗚呼傷哉!念其暴骨無主,將二童子

持畚鍤,往瘞之,二童子有難色然。予曰:「嘻!吾與爾猶彼也。」二童憫然涕下,請往;

就其傍山麓為三坎埋之,又以隻雞飯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嗚呼傷哉!系何人?系何人?吾龍場驛丞余姚王守仁也。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

郡邑,爾鳥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

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鬥,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鳥為乎以五斗而易爾

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鳥

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沖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饑渴勞頓,

筋骨疲憊,而又瘴厲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

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爾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

使吾有無窮之愴也,嗚呼痛哉!縱不爾瘞,幽崖之狐成群,陰壑之虺如車輪,亦必能葬爾於

腹,不致久暴露爾。爾既已無知,然吾何能為心乎?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年矣,歷瘴

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念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吾不宜

復為爾悲矣。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

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

,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

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

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

尚爾隨兮,無以無侶悲兮。道傍之塚纍纍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飧風飲

露,無爾饑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祭鄭朝朔文

甲戌

維正德九年,歲次甲戌,七月壬戌朔越十有六日丁丑,南京鴻臚寺卿王守仁馳奠於監察

御史亡友鄭朝朔之墓。

嗚呼!「道之將行,其命也與!道之將廢,其命也與!」嗚呼朝朔!命實為之,將何如

哉!將何如哉!辛未之冬,朝於京師,君為御史,余留銓司。君因世傑,謬予是資;予辭不

獲,抗顏以屍。君嘗問予:「聖學可至?」余曰:「然哉!克念則是。」隱辭奧義,相與剖

析;探本窮原,夜以繼日。君喜謂予:「昔迷今悟;昔陷多歧,今由大路。」嗚呼絕學!幾

年於茲。孰沿就繹?君獨奮而。古稱豪傑,無文猶興;有如君者,無愧斯稱!當是之時,君

疾已構;忍痛扶孱,精微日究。人或勸君:「盍亦休只?」君曰:「何哉?夕死可矣!」君

遂疾告,我亦南行。君與世桀,訪予陽明。君疾亦篤,遂留杭城。天不與道,善類雲傾。嗚

呼痛哉!時予祖母,亦嬰危疾;湯藥自須,風江阻涉。君喪遂行,靡由一訣!扶櫬而南,事

在世傑;負恨負愧,予復何說!嗟予顓弱,實賴友朋;砥礪切磋,庶幾有成。死者生者,索

居離群。靜言永懷,中心若焚。墓草再青,甫茲馳奠;遙望嶺雲,有淚如霰。嗚呼哀哉!予

復何言?尚饗!

祭浰頭山神文

戊寅

維正德十三年戊寅,二月十五日甲申,提督軍務都御史王某謹以剛鬣柔毛,昭告於浰頭

山川之神。

惟廣谷大川,阜財興物,以域民畜眾。故古者諸侯祭封內山川,亦惟其有功於民。然地

靈則人傑,人之無良,亦足以為山川之羞!茲土為盜賊所盤據且數十年,遠近之稱浰頭者,

皆曰:「賊巢」,恥莫大焉,是豈山川之罪哉?雖然,清冽之井,糞穢而不除,久則同於而

廁溷矣;丹鳳之穴,鴟狐聚而不去,久則化為妖窟矣。糞穢之所,過者掩鼻;妖孽之窟,人

將持刃燔燎,環而攻之。何者?其積聚招致使然也。誠使除其糞穢,刮剜滌蕩,將不終朝而

復其清冽;鴟狐逐而鸞鳳歸,妖孽之窟還為孕祥育瑞之所矣。今茲土之山川,亦何以異於是

?

守仁奉天子明命,來鎮西陲。憤浰賊之兇悖,民苦荼毒,無所控吁,故邇者計擒渠魁,

提兵搗其巢穴。所向克捷,動獲如志。斯固人怨神怒,天人順應之理,將或茲土山川之神厭

惡兇殘,思欲洗其積辱,陰有以相協,假手於予。今駐兵於此彌月餘旬,雖巢穴悉已掃蕩,

擒斬十且八九,然漏殄之徒,尚有潛逃,小民不能無怨於山川之神為之逋逃主萃淵藪也。今

予提兵深入,豈獨除民之害,亦為山川之神雷其恥。夫安舊染,棄新圖,非中人之情,而況

於鬼神乎?今此殘徒,勢窮力屈,亦方遣人投招,將順而撫之,則慮其無革心之誠,復遺患

於日後;逆而弗受,又恐其或出於誠心,殺之有不忍也。神其陰有以相協,使此殘寇而果誠

心邪,即陰佑其衷,俾盡攜其黨類,自縛來投,若水之赴壑,予將堤沿停畜之;如其設詐懷

奸,即陰奪其魄,張我軍威,風馳電掃,一鼓而殲之。茲惟下民之福,亦惟神明之休。壇而

祀之,神亦永永無祚。惟神實鑒圖之!尚饗!

祭徐曰仁文

戊寅

嗚呼痛哉,曰仁!吾復何言!爾言在吾耳,爾貌在吾目,爾志在吾心,吾終可奈何哉!

記爾在湘中,還,嘗語予以壽不能長久,予詰其故。云:「嘗游衡山,夢一老瞿曇撫曰仁背

,謂曰:『子與顏子同德。』俄而曰:『亦與顏子同壽。』覺而疑之。」予曰:「夢耳。子

疑之,過也。」曰仁曰:「此亦可奈何?但令得告疾早歸林下,冀從事于先生之教,朝有所

聞,夕死可矣!」嗚呼!吾以為是固夢耳,孰謂乃今而竟如所夢邪!向之所云,其果夢邪?

今之所傳,其果真邪?今之所傳,亦果夢邪?向之所夢,亦果妄邪?嗚呼痛哉!

曰仁嘗語予:「道之不明,幾百年矣。今幸有所見,而又卒無所成,不亦尤可痛乎?願

先生早歸陽明之麓,與二三子講明斯道,以誠身淑後。」予曰:「吾志也。」自轉官南贛,

即欲過家,堅臥不出。曰仁曰:「未可。紛紛之議方馳,先生且一行!爰與二三子姑為饘粥

計,先生了事而歸。」嗚呼!孰謂曰仁而乃先止於是乎!吾今縱歸陽明之麓,孰與予共此志

矣!二三子又且離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聽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問之?

吾疑之,而孰思之?嗚呼!吾無與樂餘生矣。吾已無所進,曰仁之進未量也。天而喪予也,

則喪予矣,而又喪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嗚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復有知予之深、信

予之篤如曰仁者乎?夫道之不明也,由於不知不信。使吾道而非邪,則已矣;吾道而是邪,

吾能無蘄於人之不予知予信乎?

自得曰仁訃,蓋哽咽而不能食者兩日。人皆勸予食。嗚呼!吾有無窮之志,恐一旦遂死

不克就,將以托之曰仁,而曰仁今則已矣。曰仁之志,吾知之,幸未即死,又忍使其無成乎

?於是復強食。嗚呼痛哉!吾今無復有意於人世矣。姑俟冬夏之交,兵革之役稍定,即拂袖

而歸陽明。二三子苟有予從者,尚與之切磋砥礪。務求如平日與曰仁之所云。縱舉世不以予

為然者,亦且樂而忘其死,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耳。曰仁有知,其尚能啟予之昏而警予之

惰邪?嗚呼痛哉!予復何言!

祭孫中丞文

己卯

嗚呼!弇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勤勞施於國,而惠澤被於民,孰謂

公之死而非生乎?守臣節以無虧,秉大義而不屈,孰謂公之歸而非全乎?方逆焰之已炎,公

蓋力撲其燎原之勢而不能;屢疏乞免,又不獲請;則旁行曲成,冀緩其怒而徐為之圖。蓋公

處事之權,而人或未之盡知也。比其當危臨難,伏節申忠,之死靡回,然後見公守道之常,

心跡如青天白日,而天下之人始洞然無疑矣。嗚呼!逆藩之謀,積之十有餘年,而敗之旬日

,豈守仁之智謀才力能及此乎?是固祖宗之德澤,朝廷之神武,而公之精忠憤烈,陰助默相

於冥冥之中,是亦未可知也。公之子挾刃赴仇,奔走千里,至則逆賊已擒,遂得改殯正殮,

扶公櫬而還。父子之間,忠孝兩無所愴矣,亦何憾哉!守仁於公,既親且友,同舉於鄉,同

官於部,今又同遭是難,豈偶然哉!靈舟將發,薄奠寫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

祭外舅介庵先生文

辛巳

嗚呼!自公之葬茲土,逮今二十有六年,乃始復一拜墓下。中間盛衰之感,死生之戚,

險夷之變,聚散之情,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何可勝道?嗚呼傷哉!死者日以遠,生

者日以謝,而少者日以老矣。自今以往,其可悲可愕,可扼腕而流涕者,其又可勝道耶?二

十六年而始獲一拜,自今以往,獲拜公之墓下者知復能幾?嗚呼傷哉!惟是公之子姓群然集

於墓下,皆鸞停鶴峙,振羽翮而翱乎雲霄未已也。所以報純德而慰公於地下者,庶亦在茲已

乎!某奉召北行,便道歸省,甫申展謁,輒已告辭,言有盡而意無窮。顧瞻丘□,豈勝淒斷

!尚饗!

祭文相文

嗚呼!文相邁往直前之氣,足以振頹靡而起退懦;通敏果決之才,足以應煩劇而解紛拿

;激昂奮迅之談,足以破支辭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

而稱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於文相,則又寧止於是而已乎!與文相別數年矣,去歲始復一會

於江滸。握手半日之談,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反其邁往直前之氣,

以內充其寬裕溫厚之仁;斂其通敏果決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奮迅激昂之辯,

以自全其發強剛毅之德;固將日趨於和平而大會於中正。斯乃聖賢之德之歸矣,豈徒文章氣

節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見其進而未見其止也!一疾奄逝,豈不痛哉!聞訃實欲渡江一慟,

以舒永訣之哀。暑病且冗,欲往不能;臨風長號,有淚如雨。嗚呼文相,予復何言!

又祭徐曰仁文

甲申

嗚呼曰仁!別我而逝兮,十年於今。葬茲丘兮,宿草幾青。我思君兮一來尋,林木拱兮

出日深,君不見兮,窅嵯峨之雲岑。四方之英賢兮日來臻,君獨胡為兮與鶴飛而猿吟?憶麗

澤兮欷歆,奠椒醑兮松之陰,良知之說兮聞不聞?道無間於隱顯兮,豈幽明而異心!我歌白

雲兮,誰同此音?

祭國子助教薛尚哲文

甲申

嗚呼!良知之學不明於天下,幾百年矣。世之學者,蔽於見聞習染,莫知天理之在吾心

,而無假於外也。皆捨近求遠,捨易求難,紛紜交鶩,以私智相高,客氣相競,日陷於禽獸

夷狄而不知。間有獨覺其非而略知反求其本源者,則又群相詬笑,斥為異學。嗚呼,可哀也

已!

蓋自十餘年來,而海內同志之士稍知講求於此,則亦如晨星之落落,乍明乍滅,未見其

能光大也。潮陽在南海之濱,聞其間亦有特然知向之士,而未及與見。間有來相見者,則又

去來無常。自君之弟尚謙始從予於留都,朝夕相與者三年。歸以所聞於予者語君,君欣然樂

聽不厭,至忘寢食,脫然棄其舊業如敝屣。君素篤學高行,為鄉邦子弟所宗依,尚謙自幼受

業焉。至是聞尚謙之言,遂不知己之為兄,尚謙之為弟;己之嘗為尚謙師,而尚謙之嘗師於

己也。盡使其群子弟侄來學於予,而君亦躬枉辱焉。非天下之大勇,能自勝其有我之私而果

於徙義者,孰能與於此哉!自是其邑之士,若楊氏兄弟與諸後進之來者,源源以十數。海內

同志之盛,莫有先於潮陽者,則實君之昆弟之為倡也。其有功於斯道,豈小小哉!

方將因藉昆賴,以共明此學,而君忽逝矣,其為同志之痛,何可言哉!雖然,君於斯道

亦既有聞,則夕死無憾矣,其又奚悲乎?吾之所為長號涕夷而不能自已者,為吾道之失助焉

耳。天也,可如何哉!

相望千里,靡由走哭;因風寄哀,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哀哉!

祭朱守忠文

甲申

嗚呼!聖學之不明也久矣。予不自量,犯天下之詆笑,而冒非其任。恃以無恐者,謂海

內之同志若守忠者,為之胥附先後,終將必有所濟也。而自十餘年來,若吾姚之徐曰仁,潮

陽之鄭朝朔、楊仕德,武陵之冀惟乾者,乃皆相繼物故。其餘諸同志之尚存足可倚賴者,又

皆離群索居,不能朝夕相與以資切磋砥礪之益。今守忠又復棄我而逝,天其或者既無意於斯

文已乎?何其善類之難合而易睽,善人之難成而易喪也!嗚呼痛哉!

守忠之於斯道,既已識其大者,又能樂善不倦,旁招博采,引接同志而趨之同歸於善,

若饑渴之於飲食,視天下之務不啻其家事,每欲以身殉之。今茲之沒也,實以驅賊山東,晝

夜勞瘁,至殞其身而不顧。嗚呼痛哉!

始守忠之赴山東也,過予而告別,云:「節于先生之學,誠有終身幾席之願,顧事功之

心猶有未能脫然者。先生將何以裁之?」予曰:「君子之事,敬德修業而已。雖位天地、育

萬物,皆己進德之事,故德業之外無他事功矣。乃若不由天德,而求騁於功名事業之場,則

亦希高慕外。後世高明之士,雖知向學,而未能不為才力所使者,猶不免焉。守忠既已心覺

其非,固當不為所累矣。」嗚呼,豈知竟以是而忘其身乎!

守忠之死,蓋御災捍患而死勤事,能為忠臣志士之所難能矣。而吾猶以是為憾者,痛吾

道之失助,為海內同志之不幸焉耳。嗚呼痛哉!靈輀雲邁,一奠永訣;豈無良朋,孰知我心

之悲!嗚呼痛哉!

祭洪襄惠公文

嗚呼!公以雄特之才,豪邁之氣,際明良之會,致位公孤。勳業振於當時,聲光被於遠

邇;功成身退,全節令終。若公真可謂有濟時之具,而為一世之傑矣。悲夫,才之難成也!

干雲合抱,豈歲月所能致?任之棟樑,已不為不見用矣,又輟而置之閒散者十餘年,不亦人

可惜也乎!天豈以公有克肖之子,將斂其所未盡者而大發諸其後人也乎?公優遊林下,以樂

太平之盛;其沒也,天子錫之祭葬,褒以美謚。生榮死哀,亦復何憾矣!而予獨不能無悲且

感者。方公之生,人皆知公之才美,而忌者抑之,使不得盡用,時之人顧亦概然視之,曾不

知以為意。嗚呼!豈知其沒也,遂一僕而不可復起矣。老成典刑,為世道計者,能無悲傷乎

哉!

先君子素與於公,守仁雖晚,亦辱公之知愛。公子嘗以公之墓銘見屬,曾不能發揚盛美

。茲公之葬,又不能奔走執紼,馳奠一觴。聊以寓其不盡之衷焉爾。嗚呼哀哉!尚饗!

祭楊士鳴文

丙戌

嗚呼士鳴!吾見其進也,而遽見其止耶!往年士德之歿,吾已謂天道之無知矣,今而士

鳴又相繼以逝,吾安所歸咎乎?嗚呼痛哉!

忠信明睿之資,一郡一邑之中不能一二見,而顧萃於一家之兄弟,又皆與聞斯道,以承

千載之絕學,此豈也出於偶然者!固宜使之得志大行,發聖學之光輝,翼斯文於悠遠。而乃

栽培長養,則若彼其艱;而傾覆摧折,又如此其易!其果出於偶然,倏聚倏散,而天亦略無

主宰於其間耶?嗚呼痛哉!

潮郡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侄,既足盛矣,而又有士鳴之昆季

。其餘聰明特達毅然任道之器,後先頡頏而起者以數十。其山川靈秀之氣,殆不能若是其淑

且厚,則亦宜有盈虛消息於其間矣乎?士鳴兄弟雖皆中道而逝,然今海內善類,孰不知南海

之濱有楊士德、楊士鳴者為成德之士?如祥麟瑞鳳。爭一睹之為快,因而向風興起者比比。

則士鳴昆季之生,其潛啟默相以有績於斯道,豈其微哉!彼黃馘槁斃,與草木同腐者,又何

可勝數!求如士鳴昆季一日之生以死,又安可得乎?嗚呼!道無生死,無去來,士鳴則既聞

道矣,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亦奚以悲。獨吾黨之失助而未及見斯道之大行也,則吾亦安能以

無一慟乎!嗚呼痛哉!

祭元山席尚書文

丁亥

嗚呼元山!真可謂豪傑之士,社稷之臣矣。世方沒溺於功利辭章,不復知有身心之學,

而公獨超然遠覽,知求絕學於千載之上;世方黨同伐異,徇俗苟容,以鉤聲避毀,而公獨卓

然定見,惟是之從,蓋有舉世非之而不顧;世方植私好利,依違反覆,以壟斷相與,而公獨

世道是憂。義之所存,冒孤危而必吐;心之所宜,經百折而不回。蓋其所論雖或亦有動於氣

、激於忿,而其心事磊磊,則如青天白日,洞然可以信其無他。世方娼[女忌]讒險,排勝己

以嫉高明,而公獨誠心樂善。求以伸人之才,而不自知其身之為屈,求以進賢於國,而不自

知其怨謗之集於其身。蓋所謂「斷斷休休,人之有技,若己有之者」。此大臣之盛德,自古

以為難,非獨近世之所未見也。嗚呼!世固有有君而無臣,亦有有臣而無君者矣。以公之賢

,而又遭逢主上之神聖,知公之深而信公之篤,不啻金石之固、膠漆之投,非所謂明良相逢

,千載一時者歟?是何天意之不可測?其行之也,方若巨艦之遇順風,而其傾之也,忽中流

而折檣舵;其植之也,方爾枝葉之敷榮,而摧之也,遂根株而蹶拔。其果無意於斯世斯人也

乎?嗚呼痛哉!嗚呼痛哉!

某之不肖,屢屢辱公過情之薦,自度終不能有濟於時,而徒以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懷

慚愧。又憶往年與公論學於貴州,受公之知實深。近年以來,覺稍有所進,思得與公一面,

少敘其愚以來質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復已矣!嗚呼痛哉!

聞公之訃,不能奔哭;千里設位,一慟割心。自今以往,進吾不能有益於君國,退將益

修吾學,期終不負知己之報而已矣。嗚呼痛哉!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痛哉!

祭吳東湖文

丁亥

嗚呼吳公!吾不可得而見之矣。公之才如干將、莫邪,隨其所試,皆迎刃而解;公之志

如長川逝河,信其所趣,雖百折不回;公之節如堅松古柏,必歲寒而後見;公之學如深林邃

谷,必窮探而始知。自其筮仕,迄於退休,剔歷中外,幾於四十年,而天下皆以為未能盡公

之才;登陟崇顯,至於大司空,而天下皆以為未能行公之志。雖未嘗捐軀喪元,而天下信其

有成仁死義之勇;雖未嘗講學論道,而天下知其有避邪衛正之心。嗚呼!若公者,真可謂一

世豪傑,無所待而興者矣。

某與公未獲傾蓋,而嚮慕滋切;未獲識公之面,而久已知公之心。公於某,其教愛勤惓

,不特篇章之稠疊,而過情推引,亦復薦剡之頻煩。長愧菲薄,何以承公之教?而懼其終不

免為知人之累也。今茲承乏是土而來,正可登堂請謝,論心求益,而公則避我長逝已一年矣

!嗚呼傷哉!幸與公並生斯世,而復終身不及一面,茫茫天壤,竟成千古之神交,豈不痛哉

!薄奠一觴,以哭我私;公神有知,尚來格斯!

祭永順寶靖土兵文

戊子

維湖廣永順、寶靖二司之土兵,多有物故於南寧諸處者。嘉靖七年六月十五日乙卯,欽

差總制四省軍務尚書左都御史新建伯王委南寧府知府蔣山卿等告於南寧府城隍之神,使號召

諸物故者之魂魄,以牛二、羊四、豕四,祭而告之曰:

嗚呼!諸湖兵壯士,傷哉!爾等皆勤國事而來死於茲土,山溪阻絕,不能一旦歸見其父

母妻子,旅魂飄遙於異城,無所依倚,嗚呼痛哉!三年之間,兩次調發,使爾絡繹奔走於道

途,不獲顧其家室,竟死客鄉,此我等上官之罪也,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古者不得已而後

用兵,先王不忍一夫不獲其所,況忍群驅無辜之赤子而填之於溝壑?且兵之為患,非獨鋒鏑

死傷之酷而已也。所過之地,皆為荊棘;所住之處,遂成塗炭。民之毒苦,傷心慘目,可盡

言乎?邇者思、田之役,予所以必欲招撫之者,非但以思、田之人無可剿之罪,於義在所當

撫,亦正不欲無故而驅爾等於兵刃之下也。而爾等竟又以疾病物故於此,則豈非命耶?嗚呼

傷哉!人孰無死,豈必窮鄉絕域能死人乎?今人不出戶庭,或飲食傷多,或逸欲過節,醫治

不痊,亦死矣。今爾等之死,乃因驅馳國事,捍患禦侮而死,蓋得其死所矣。古人之固有願

以馬革裹屍,不願死於婦人女子之手者。若爾等之死,真無愧於馬革裹屍之言矣。嗚呼壯士

!爾死何憾乎?

今爾等徒侶,皆已班師去矣。爾等遊魂漂泊,正可隨之西歸。爾等尚知之乎?爾等其收

爾遊魂,斂爾精魄,駕風逐霧,隨爾徒侶去歸其鄉。依爾祖宗之墳墓,以棲爾魂;享爾妻子

之蒸嘗,以庇爾後。爾等徒侶或有徵調之役,則爾等尚鼓爾生前義勇之氣,以陰助爾徒侶立

功報國,為民除患。豈不生為壯烈之夫,而沒為忠義之士也乎!

予因疾作,不能親臨祭所,一哭爾等,以舒予傷感之懷。臨文淒愴,涕下沾臆。今委知

府佈告予衷,爾等有靈,尚知之乎?嗚呼傷哉!

祭軍牙六纛之神文

戊子

惟神秉揚神武,三軍司命。今制度聿新,威靈丕振。伏惟仰鎮國家,緝定禍亂,平服蠻

夷,以永無窮之休。尚饗!

祭南海文

戊子

天下之水,萃於南海;利濟四方,涵儒萬類。自有天地,厥功為大。今皇聖明,露降河

清。我實受命,南荒以平。陰陽表裡,維海效靈。乃陳牲帛,厥用告成。尚饗!

祭六世祖廣東參議性常府君文

戊子

於惟我祖,效節於高皇之世;肇禮茲士,歲久淪蕪。無寧有司之不遑,實我子孫門祚衰

微,弗克靈承顯揚。蓋冥迷昏隔者八九十年,言念愴惻,子孫之心,亦徒有之。

恭惟我祖晦跡長遁,迫而出仕,務盡其忠,豈日有身沒之祀?父死於忠,子殫其孝,各

安其心,白刃不見,又知有一祀之榮乎?顧表揚忠孝,樹之風聲,實良有司修舉國典,以宣

流王化之盛美,我祖之烈,因以復彰。見人心之不泯,我子孫亦藉是獲申其愴郁,永有無窮

之休焉。及茲廟成,而末孫某適獲來蒸,事若有不偶然者。我祖之道,其殆自茲而昌乎!

某承上命,來撫是方。上無補於君國,下無益於生民,循例省績,實懷多慚。至於心之

不敢以不自盡,則亦求無忝於我祖而已矣。承事之餘,敢告不忘。以五世祖秘湖漁隱先生彥

達府君配。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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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七 續編一

德洪葺師《文錄》,始刻於姑蘇,再刻於越,再刻於天真,行諸四方久矣。同志又以遺

文見寄,俾續刻之。洪念昔葺師錄,同門已病太繁,茲錄若可緩者。既而伏讀三四,中多簡

書默跡,皆尋常應酬、瑣屑細務之言,然而道理昭察,仁愛惻怛,有物各付物之意。此師無

行不與,四時行而百物生,言雖近而旨實遠也。且師沒既久,表儀日隔,苟得一紙一墨,如

親面覿。況當今師學大明,四方學者徒喜領悟之易,而未究其躬踐之實,或有離倫彝日用、

樂懸虛妙頓以為得者,讀此能無省然激衷!此吾師中行之證也,而又奚以太繁為病邪?同門

唐子堯臣歛憲吾浙,嘗謀刻未遂。今年九月,虯峰謝君來按吾浙,刻師全書,檢所未錄盡刻

之,凡五卷,題曰《文錄續編》。師胤子王正億嘗錄《陽明先生家乘》凡三卷,今更名《世

德紀》,並刻於全書末卷雲。隆慶壬申一陽日,德洪百拜識。

大學問

吾師接初見之士,必借《學》、《庸》首章以指示聖學之全功,使知從入之路。師征思

、田將發,先授《大學問》,德洪受而錄之。

「《大學》者,昔儒以為大人之學矣。敢問大人之學何以在於『明明德』乎?」

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

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

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

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

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

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

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是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

於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小人之心既已分隔隘陋矣,而其一

體之仁猶能不昧若此者,是其未動於欲,而未蔽於私之時也。及其動於欲,蔽於私,而利害

相攻,忿怒相激,則將戕物圮類,無所不為,其甚至有骨肉相殘者,而一體之仁亡矣。是故

苟無私慾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慾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

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復其天地萬

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

曰:「然則何以在『親民』乎?」

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故明

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

,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父、人之父與天下人之父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孝之明德

始明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以及天下人之兄,而後吾之仁實與吾之兄、人之兄與天下

人之兄而為一體矣;實與之為一體,而後弟之明德始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

於山川鬼神鳥獸草木也,莫不實有以親之,以達吾一體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

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矣。夫是之謂明明德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是之謂盡性。

」

曰:「然則又烏在其為『止至善』乎?」

曰:「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

之發現,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也。至善之發現,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輕重厚薄

,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則之極,而不容少有議擬增損

於其間也。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自非慎獨之至,惟精惟

一者,其孰能與於此乎?後之人惟其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揣摸測度於其外,以

為事事物物各有定理也,是以昧其是非之則,支離決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德、親民之學

遂大亂於天下。蓋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騖其私心於過高,是

以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則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惟不知

止於至善,而溺其私心於卑瑣,是以失之權謀智術,而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則五伯功利之

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故止至善之於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於方圓也,尺

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故方圓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則矣;長短而不止於尺度,乘

其劑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准矣;明明德、親民而不止於至善,亡其本矣。故止於至

善以親民,而明其明德,是之謂大人之學。」

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其說

何也?」

曰:「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求之於其外,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也,而求至善於

事事物物之中,是以支離決裂,錯雜紛紜,而莫知有一定之向。今焉既知至善之在吾心,而

不假於外求,則志有定向,而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矣。無支離決裂、錯雜紛紜之患,

則心不妄動而能靜矣。心不妄動而能靜,則其日用之間,從容閒暇而能安矣。能安,則凡念

之發,一事之感,其為至善乎?其非至善乎?吾心之良知自有以詳審精察之,而能慮矣。能

慮則擇之無不精,處之無不當,而至善於是乎可得矣。」

曰:「物有本末:先儒以明德為本,新民為末,兩物而內外相對也。事有終始:先儒以

知止為始,能得為終,一事而首尾相因也。如子之說,以新民為親民,則本末之說亦有所未

然歟?」

曰:「終始之說,大略是矣。即以新民為親民,而曰明德為本,親民為末,其說亦未為

不可,但不當分本末為兩物耳。夫木之干,謂之本,木之梢,謂之末,惟其一物也,是以謂

之本末。若曰兩物,則既為兩物矣,又何可以言本末乎?新民之意,既與親民不同,則明德

之功,自與新民為二。若知明明德以親其民,而親民以明其明德,則民德親民焉可析而為兩

乎?先儒之說,是蓋不知明德親民之本為一事,而認以為兩事,是以雖知本末之當為一物,

而亦不得不分為兩物也。」

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以至於先修其身,以吾子明德親民之說通之,亦既可得

而知矣。敢問欲修其身,以至於致知在格物,其工夫次第又何如其用力歟?」

曰:「此正詳言明德、親民、止至善之功也。蓋身、心、意、知、物者,是其工夫所用

之條理,雖亦各有其所,而其實只是一物。格、致、誠、正、修者,是其條理所用之工夫,

雖亦皆有其名,而其實只是一事。何謂身心之形體?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

謂也。何謂修身?為善而去惡之謂也。吾身自能為善而去惡乎?必其靈明主宰者欲為善而去

惡,然後其形體運用者始能為善而去惡也。故欲修其身者,必在於先正其心也。然心之本體

則性也。性無不善,則心之本體本無不正也。何從而用其正之之功乎?蓋心之本體本無不正

,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故欲正其心者,必就其意念之所發而正之,凡其發一念而善

也,好之真如好好色;發一念而惡也,惡之真如惡惡臭;則意無不誠,而心可正矣。然意之

所發,有善有惡,不有以明其善惡之分,亦將真妄錯雜,雖欲誠之,不可得而誠矣。故欲誠

其意者,必在於致知焉。致者,至也,如雲喪致乎哀之致。《易》言『知至至之』,『知至

』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雲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

之良知焉耳。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者也。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

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是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凡意念之發,

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

之;是皆無所與於他人者也。故雖小人之為不善,既已無所不至,然其見君子,則必厭然掩

其不善,而著其善者,是亦可以見其良知之有不容於自昧者也。今欲別善惡以誠其意,惟在

致其良知之所知焉爾。何則?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既知其為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好之,

而復背而去之,則是以善為惡,而自昧其知善之良知矣。意念之所發,吾之良知既知其為不

善矣,使其不能誠有以惡之,而覆蹈而為之,則是以惡為善,而自昧其知惡之良知矣。若是

,則雖曰知之,猶不知也,意其可得而誠乎!今於良知之善惡者,無不誠好而誠惡之,則不

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也已。然欲致其良知,亦豈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之謂乎?是必實有其事

矣。故致知必在於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

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夫是之

謂格。《書》言『格於上下』,『格於文祖』,『格其非心』,格物之格實兼其義也。良知

所知之善,雖誠欲好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為之,則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

意猶為未誠也。良知所知之惡,雖誠欲惡之矣,苟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去之,則是

物有未格,而惡之之意猶為未誠也。今焉於其良知所知之善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為之

,無有乎不盡。於其良知所知之惡者,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去之,無有乎不盡。然後物無

不格,而吾良知之所知者無有虧缺障蔽,而得以極其至矣。夫然後吾心快然無復余憾而自謙

矣,夫然後意之所發者,始無自欺而可以謂之誠矣。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

,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蓋其功夫條理雖有先後次序之可言,而其體之惟一,實

無先後次序之可分。其條理功夫雖無先後次序之可分,而其用之惟精,固有纖毫不可得而缺

焉者。此格致誠正之說,所以闡堯舜之正傳而為孔氏之心印也。」

德洪曰:《大學問》者,師門之教典也。學者初及門,必先以此意授,使人聞言之下,

即得此心之知,無出於民彝物則之中,致知之功,不外乎修齊治平之內。學者果能實地用功

,一番聽受,一番親切。師常曰:「吾此意思有能直下承當,只此修為,直造聖域。參之經

典,無不吻合,不必求之多聞多識之中也。」門人有請錄成書者。曰:「此須諸君口口相傳

,若筆之於書,使人作一文字看過,無益矣。」嘉請丁亥八月,師起征思、田,將發,門人

復請。師許之。錄既就,以書貽洪曰:「《大學或問》數條,非不顧共學之士盡聞斯義,顧

恐藉寇兵而□盜糧,是以未欲輕出。」蓋當時尚有持異說以混正學者,師故云然。師既沒,

音容日遠,吾黨各以己見立說。學者稍見本體,即好為徑超頓悟之說,無復有省身克己之功

。謂「一見本體,超聖可以跂足」,視師門誠意格物、為善去惡之旨,皆相鄙以為第二義。

簡略事為,言行無顧,甚者蕩滅禮教,猶自以為得聖門之最上乘。噫!亦已過矣。自便徑約

,而不知已淪入佛氏寂滅之教,莫之覺也。古人立言,不過為學者示下學之功,而上達之機

,待人自悟而有得,言語知解,非所及也。《大學》之教,自孟氏而後,不得其傳者幾千年

矣。賴良知之明,千載一日,復大明於今日。茲未及一傳,而紛錯若此,又何望於後世耶?

是篇鄒子謙之嘗附刻於《大學》古本,茲收錄《續編》之首。使學者開卷讀之,思吾師之教

平易切實,而聖智神化之機固已躍然,不必更為別說,匪徒惑人,只以自誤,無益也。

教條示龍場諸生

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為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

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

,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

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為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

,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為善可也;為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

苦而不為善為君子?使為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為惡可也;為

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為惡為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

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為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游者,不以聰慧

警捷為高,而以勤確謙抑為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為盈,無而為有,諱己之不能

,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

?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為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謙默自持,無能

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

表裡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

上人,人果遂以彼為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為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

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

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諸生試內省

,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但

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為寇盜,今日不害為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

,將人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凝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

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為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底,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

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為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

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

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鹵莽耳。謬為諸生相

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

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

去其非:蓋教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始。

五經臆說十三條〔一〕

師居龍場,學得所悟,證諸《五經》,覺先儒訓釋未盡,乃隨所記憶,為之疏解。閱十

有九月,《五經》略遍,命曰《臆說》。既後自覺學益精,工夫益簡易,故不復出以示人。

洪嘗乘間以請。師笑曰:「付秦火久矣。」洪請問。師曰:「只致良知,雖千經萬典,異端

曲學,如執權衡,天下輕重莫逃焉,更不必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也。」後執師喪,偶於廢

稿中得此數條。洪竊錄而讀之,乃歎曰:「吾師之學,於一處融徹,終日言之不離是矣。即

此以例全經,可知也。」

元年春王正月○人君即位之一年,必書元年。元者,始也,無始則無以為終。故書元年

者,正始也。大哉乾元,天之始也。至哉坤元,地之始也。成位乎其中,則有人元焉。故天

下之元在於王;一國之元在於君;君之元在於心。元也者,在天為生物之仁,而在人則為心

。心生而有者也,曷為為君而始乎?曰:「心生而有者也。未為君,而其用止於一身;既為

君,而其用關於一國。故元年者,人君為國之始也。當是時也,群臣百姓,悉意明目以觀維

新之始。則人君者,尤當洗心滌慮以為維新之始。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曰:「前

此可無正乎?」曰:「正也,有未盡焉,此又其一始也。改元年者,人君改過遷善,修身立

德之始也,端本澄源,三綱五常之始也;立政治民,休戚安危之始也。嗚呼!其可以不慎乎

?」

「元年」者,魯隱公之元年。「春」者,天之春。「王」,周王也。王次春,示王者之

上承天道也。「正月」者,周王之正月。周人以建子為天統,則夏正之十一月也。夫子以天

下之諸侯不復知有周也,於是乎作《春秋》以尊王室,故書「王正月」,以大一統也。書「

王正月」以大一統,不以王年,而以魯年者,《春秋》魯史,而書「王正月」,斯所以為大

一統也。隱公未嘗即位也,何以有元年乎?曰:「隱公即位矣。不即位,何以有元年?夫子

削之不書,欲使後人之求其實也。」曰:「隱公即位矣,而不書,何也?」曰:「隱公以桓

之幼而攝焉,其以攝告,故不即位也。然而天下知隱公讓國之善,而爭奪覬覦者知所愧矣。

」曰:「以攝告,則宜以攝書,而不書何也?」曰:「隱公,兄也,桓公,弟也,庶均以長

,隱公君也,奚攝焉?然而天下知嫡庶長幼之分,而亂常失序者知所定也。」曰:「隱公君

也,非攝也,則宜即位矣,而不即位焉,何也?」曰:「諸侯之立國也,承之先君,而命之

天子,隱無所承命也。然而天下知父子君臣之倫,而無父無君者知所懼矣。一不書即位,而

隱公讓國之善見焉,嫡庶長幼之分明焉,父子君臣之倫正焉,善惡兼著,而是非不相掩。嗚

呼!此所以為化工之妙也歟!」

鄭伯克段於鄢○書「鄭伯」,原殺段者惟鄭伯也。段以弟篡兄,以臣伐君,王法之所必

誅,國人之所共討也。而專罪鄭伯!蓋授之大邑,而不為之所,縱使失道,以至於敗者,伯

之心也。段之惡既已暴著於天下,《春秋》無所庸誅矣。書「克」,原伯之心素視段為寇敵

,至是而始克之也。段居於京,而書於鄢,見鄭伯之既伐諸京,而復伐諸鄢,必殺之而後已

也。鄭伯之於叔段,始焉授之大邑,而聽其收鄙,若愛弟之過而過於厚也。既其畔也,王法

所不赦,鄭伯雖欲已焉,若不容已矣。天下之人皆以為段之惡在所必誅,而鄭伯討之宜也。

是其跡之近似,亦何以異於周公之誅管、蔡。故《春秋》特誅其意而書曰:「鄭伯克段於鄢

!」,辯似是之非,以正人心,而險譎無所容其奸矣。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實理流行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至誠發見也。皆所謂「貞」

也。觀天地交感之理,聖人感人心之道,不過於一貞,而萬物生,天下和平焉,則天地萬物

之情可見矣。

《恆》,所以亨而無咎,而必利於貞者,非《恆》之外復有所謂貞也,久於其道而已。

貞即常久之道也。天地之道,亦惟常久而不已耳,天地之道,無不貞也。「利有攸往」者,

常之道,非滯而不通,止而不動之謂也。是乃始而終,終而復始,循環無端,周流而不已者

也。使其滯而不通,止而不動,是乃泥常之名,而不知常之實者也,豈能常久而不已乎?故

「利有攸往」者,示人以常道之用也。以常道而行,何所往而不利!無所往而不利,乃所以

為常久不已之道也。天地之道,一常久不已而已。日月之所以能晝而夜,夜而復晝,而照臨

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而不已也。四時之所以能春而冬,冬而復春,而生運不窮者,一天道

之常久不已也。聖人之所以能成而化,化而復成,而妙用不窮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夫

天地、日月、四時,聖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亦貞而已耳。觀夫天地、日月、四時,聖

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不外乎一貞,則天地萬物之情,其亦不外乎一貞也,亦可見矣。

《恆》之為卦,上震為雷,下巽為風,雷動風行,簸揚奮厲,翕張而交作,若天下之至變也

。而所以為風為雷者,則有一定而不可易之理,是乃天下之至《恆》也。君子體夫雷風為《

恆》之象,則雖酬酢萬變,妙用無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體,是乃體常盡變。

非天地之至恆,其孰能與於此?

《遁》,陰漸長而陽退遁也。《彖》言得此卦者,能遁而退避則亨。當此之時,苟有所

為,但利小貞而不可大貞也。夫子釋之以為《遁》之所以為亨者,以其時陰漸長,陽漸消,

故能自全其道而退遁,則身雖退而道亨,是道以遁而亨也。雖當陽消之時,然四陽尚盛,而

九五居尊得位;雖當陰長之時,然二陰尚微,而六二處下應五。蓋君子猶在於位,而其朋尚

盛,小人新進,勢猶不敵,尚知順應於君子,而未敢肆其惡,故幾微。君子雖已知其可遁之

時,然勢尚可為,則又未忍決然捨去,而必於遁,且欲與時消息,盡力匡扶,以行其道。則

雖當遁之時,而亦有可亨之道也。雖有可亨之道,然終從陰長之時,小人之朋日漸以盛。苟

一裁之以正,則小人將無所容,而大肆其惡,是將以救敝而反速之亂矣。故君子又當委曲周

旋,修敗補罅,積小防微,以陰扶正道,使不至於速亂。程子所謂「致力於未極之間,強此

之衰,艱彼之進,圖其暫安」者,是乃小利貞之謂矣。夫當遁之時,道在於遁,則遁其身以亨

其道。道猶可亨,則亨其遁以行於時。非時中之聖與時消息者,不能與於此也。故曰:「《

遁》之時義大矣哉!」

「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日之體本無不明也,故謂之大明。有時而不

明者,入於地,則不明矣。心之德本無不明也,故謂之明德。有時而不明者,蔽於私也。去

其私,無不明矣。日之出地,日自出也,天無與焉。君子之明明德,自明之也,人無所與焉

。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慾之蔽而已。初陰居下,當進之始,上與四應,有晉如之象。然四意

方自求進,不暇與初為援,故又有見摧之象。當此之時,苟能以正自守,則可以獲吉。蓋當

進身之始,德業未著,忠誠未顯,上之人豈能遽相孚信。使其以上之未信,而遂汲汲於求知

,則將有失身枉道之恥,懷憤用智之非,而悔咎之來必矣。故當寬裕雍容,安處於正,則德

久而自孚,誠積而自感,又何咎之有乎?蓋初雖晉如,而終不失其吉者,以能獨行其正也。

雖不見信於上,然以寬裕自處,則可以無咎者,以其始進在下,而未嘗受命當職任也。使其

已當職任,不信於上,而優裕廢弛,將不免於曠官之責,其能以無咎乎?

《時邁》十五句,武王初克商,巡守諸侯,朝會祭告之樂歌。言我不敢自逸,而以時巡

行諸侯之邦。我勤民如此,天其以我為子乎?今以我巡行之事佔之,是天之實有以右序夫我

有周矣。何者?我之巡行諸侯,所以興廢舉墜,削有罪,黜不職者,亦聊以警動震發其委靡

頹惰者耳。而四方諸侯莫不警懼修者,敦薄立懦,而興起夫維新之政,至於懷柔百神,而河

之深廣,岳之崇高,莫不感格焉。則信乎天之以我為王,而於以君臨夫天下矣。於是我其宣

明昭布我有周之典章,於以式序在位之諸侯;我其戢斂夫干戈弓矢,以偃夫武功;我其旁求

懿德之士,陳佈於中國,以敷夫文德。則亦信乎可以為王,而能保有上天右序我有周之命矣

。

《執競》十四句,言武王持其自強不息之心,其功烈之盛,天下既莫得而強之矣。成、

康繼之,其德亦若是其顯,而復為上帝之所皇焉。夫繼武王之後,蓋難乎其為德也,然自成

、康之相繼為君,而其德愈益彰明,則於武王無競之烈為有光,而成、康誠可謂善繼矣。今

我以三王之功德,作之於樂,以祈感格,而果能降福之多且大若此,我其可不反身修德,而

思有以成之乎?我能反身修德,而威儀之反,則可享神之福,既醉既飽,而三王之所福我者

,益將反覆而無窮矣。此蓋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詩也。

《思文》八句,言思文後稷,其德真可以配上天矣。蓋凡使我蒸民之得以粒食者,莫非

爾後稷之德之所建也。斯固後稷之德矣,然來牟之種,非天不生,則是來牟之貽我者,實由

上帝以此命之後稷,而使之遍養夫天下,是以天下之民皆有所養,而得以復其常道,則後稷

之德,固亦莫非上天之德也。此蓋郊祀後稷以配天之詩,故頌後稷之德而卒歸之於天雲。

《臣工》十五句,戒農官之詩。言嗟爾司農之臣工,當各敬爾在公之事。今王以治農之

成法賜汝,汝宜來咨來度,而敬承毋怠也。因並呼農官之屬而總詔之曰:「嗟爾保介,當茲

暮春之月,牟麥在田,而百谷未播,蓋農工之暇也,汝亦何所為乎?」因問:「汝所治之新

田,其牟麥亦如何哉?」夫牟麥之茂盛,皆上帝之明賜也。牟麥漸熟,則行將受上帝之明賜

矣。上帝有是明賜,爾苟惰農自安,是不克靈承而泯上帝之賜矣。爾尚永力爾田,以昭明上

帝之賜,務底於豐年有成可也。然則爾亦烏可謂茲農工之尚遠,而遂一無所事乎?汝當命爾

眾農,乘茲閒暇,預修播種之事,以具乃田器。奄忽之間,又將艾麥而與東作矣。「暮春」

,周正建寅之月,夏之正月也。

《有瞽》十三句,言「有瞽有瞽,在周之廷」,而樂工就列矣。「設業設虔,崇牙樹羽

,應田縣鼓,絩磬祝圉」,而樂器具陳矣。樂器既以備陳,於是眾樂乃奏,而簫管之屬亦皆

備舉矣。由是樂聲之喤喤,其整密麗肅者,莫非至敬之所寓,而雍容暢達者,莫非至和之所

宣,其肅雍和鳴如此,是以幽有以感乎神,而先祖是聽,明有以感乎人,而我客來觀厥成者

。蓋武王功成作樂,使非繼述之孝,真無愧於文考,固無以致先祖之格,而非其盛德之至,

伐紂救民之舉,真有以順乎天,應乎人,而於湯有光焉!其亦何以能使亡國者之子孫永觀厥

成,而略無忌嫉之心乎?此蓋始作樂而合於祖廟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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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八 續編三

自劾不職以明聖治事疏

臣聞之,主聖則臣直,上易知而下易治。今聖主在上,澤壅而未宣,怨積而不聞。臣等

曾無一言,是甘為容悅,而上無以張主之聖,下無以解於百姓之惑也。伏惟陛下神明英武,

自居春宮,萬姓仰德。及登大寶,四夷向風。不幸賊臣劉瑾,竊弄威柄,流毒生靈,潛謀僭

逆,幾危郊社。賴祖宗上天之靈,俾張永等早發其奸,陛下奮雷霆之斷,誅滅黨與,劃滌兇

穢;復祖宗之舊章,吊黎元之疾苦;任賢修政,與民更始。天下莫不歡欣鼓舞,謂陛下固愛

民之主,而前此皆賊瑾之荼毒;知陛下固有為之君,而前此皆賊瑾之蒙蔽。日早跂足延頸,

以望太平。奈何積暴所加,民痍未復,余烈所煽,妖孽連興,幾及二年,愈肆愈橫。兵屯不

解,民困日深。賊勢相連殆遍,財匱糧竭,旦夕洶洶。臣等備位大臣,不能展一籌以紓患害

,寬一縛以蘇倒懸。撫心反己,自知之罪,莫可究言。至其暴揚於天下,訾詈於道途,而尤

難掩飾者,大罪有三,請自陳其略,以伏厥辜。

夫朝以出政,政以成事。陛下每月視朝,朔望之外,不過一二。豈不以臣等分職於下,

事苟無廢,不朝奚損乎?然群臣百司,願時一睹聖顏而不獲,則憂思徬徨,漸以懈馳。遠近

之民,遂疑陛下不復念其困苦,而日興怨懟;四方盜賊,亦謂陛下未嘗有意剪除,而益猖獗

。夫昧爽臨朝,不過頃刻間,不何憚而不為?

陛下日於後苑訓練兵事,鼓噪之聲,震駭城域。豈不以寇盜未平,思欲奮威講武乎?然

此本亦將卒之事,兼非宮禁所宜。況今前星未耀,震位猶虛,而乃勞力於掣肘,耗氣於馳逐

,群臣惶惑,兩宮憂危,宗社大本,無急於是。而臣等不能力勸陛下蓄精養神,以衍皇儲之

慶,思患預防。以為燕翼之謀,是其大罪二也。

夫日近儒臣,講論道德,涵泳義理,以培養本原,開發志意。則耳目日以聰明,血氣日

以和暢,窮天地之化,盡萬物之情,憂游泮渙,以與古先神聖為伍,此亦天下之至樂矣。陛

下苟知此,則將樂之終身而不能以須臾捨,奚暇遊戲之娛乎?今陛下自即位以來,經筵之御

,未能四五,而悅心於騎射疲勞之事,皆由臣等不能備陳至樂,以易陛下之所好,是其大罪

三也。

陛下有堯舜之資,臣等不能導陛下於三代,而使天下之民疾首蹙額相告,歸咎懷憤,若

漢、唐之季,臣等死有餘罪矣。伏願陛下繼自今昧爽以視朝,勵精而圖治。端拱玄默以養天

和,正《關雎》之風,毓《麟趾》之祥。日御經筵,講求治道,務理義之悅心,去游宴之敗

度。正臣等不職之罪,罷歸田裡,舉耆德宿望之賢,與共天職。使天下曉然皆知陛下憂憫元

元之本心,由臣等不能極言切諫,以至於斯。自茲以往,務在休養生息,無復有所騷擾。躬

修聖政,以弭天下之艱;屯廣聖嗣,以定天下之危;疑勤聖學,以立天下之大本。其餘習染

,以次洗刷。則民生自遂,若陽氣至而萬物春;寇盜自消,若白日出而魍魎滅。上以承祖宗

之鴻休,下以垂子孫之統緒;近以慰臣庶之憂惶,遠以答四方之觀向。臣等雖死之日,猶生

之年。不勝激切顛隕待罪之至,具疏上聞。

乞恩表揚先德蔬

竊照臣父致仕南京吏部尚書王華,以今年二月十二日病故。臣時初喪荼苦,氣息奄奄,

不省人事。有司以臣父忝在大臣之列,特為奏聞,兼乞葬祭贈謚。事下,該部以臣父為禮部

侍郎時,嘗為言官所論,謂臣父於暮夜受金而自首,清議難明;承朝廷遣告而乞歸,誠意安

在。又為南京吏部尚書時,因禮部尚書李傑乞恩認罪回話事,奉欽依李傑、王華彼時共同商

議,如何獨言張升,顯是飾詞。本當重治,姑從輕,都著致仕。伏遇聖慈,覆載寬容,不輕

絕物。然猶賜之葬祭,感激浩蕩之恩,闔門粉骨,無以為報。竊念臣父始得暗投之金,若使

其時秘而不宣,人誰知者。而必以自首,其於心跡,可謂清矣。乞便道省母,於既行祭告之

後,其於遣祀之誠,自無妨矣。當時論者不察其詳,而輒以為言。臣父蓋嘗具本六乞退休,

請究其事。當時朝廷特為暴白,屢賜溫旨,慰論勉留,其事固已明白久矣。乃不意身沒之後

,而尚以此為罪也,臣切痛之。

正德初年,逆瑾肇亂,威行中外。其時臣為兵部主事,因瑾綁拿科道官員,臣不勝義憤

,斥瑾罪惡。瑾怒臣,因而怒及臣父。既而使人諷臣父,令出其門。臣父不往,瑾益怒。然

臣父乃無可加之罪,後遂推尋禮部舊事,與臣父無干者,因傳旨並令臣父致仕,以洩其怒。

此則臣父以守正不阿,觸許權奸,而為所擯抑,人皆知之,人皆冤之。乃不知身沒之後,而

反以此為咎也,臣尤痛之。

臣父以一甲進士,授官翰林院修撰,歷升春坊論德,翰林院學士,詹事府少詹事,禮部

侍郎,南京吏部尚書。其間充經筵官,經筵講官,日講官,又選充東宮輔導官,東宮講讀官

,與修《憲廟實錄》及《大明會典》、《通監纂要》等書。積勞久而被遇深矣。故事侍從日

講輔導等官,身沒之後,類得優以殊恩,榮以美謚。而臣父獨以無實之謗,不附權奸之義,

生被誣抑,而沒有餘恥,此臣之所以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夫人子之孝,莫大於顯親;其不孝亦莫大於辱親。臣以犬馬微勞,躐致卿位。故事在卿

佐之列者,親沒之後,皆得為之乞請恩典。臣今未敢有所陳乞以求顯其親,而反以無實之詬

辱其親於身沒之後,不孝之罪,復何以自立於天地間乎!此臣之所尤割心痛骨,不得不從陛

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臣自去歲乞恩便道歸省,陛下垂憫烏鳥,且念臣父系侍從舊臣,特推非常之恩,賜之存

問。臣父先於正德九年嘗蒙朝廷推恩進階,臣伏睹制詞有云:「直道見沮於權奸,晚節遂安

於靜退。」則當時先帝固已洞知臣父之枉矣。臣又伏睹陛下即位詔書,內開:「自弘治十八

年五月十八日以後,大小官員有因忠直諫諍,及守正被害去任等項,各該衙門備查奏請,大

臣量進階級,並與應得恩蔭。」臣父以守正觸怒逆瑾,無故被害去任,此固恩詔之所憫錄,

正在量進階級之列。臣父既恥於自陳,而有司又未為奏請,乃今身沒之後,而反猶以為詬,

臣竊自傷痛其無以自明也。臣父中遭屈抑,晚遇聖明,庶幾沐浴恩澤,以一雪其拂郁。而忽

復逝矣,豈不痛哉!今又反以為辱,豈不冤哉!

臣又查得先年吏部尚書馬文升、屠滽等,皆嘗屢被論劾,其後朝廷推原其事,卒賜之以

贈謚。臣父才猷雖或不逮於二臣,而無故被誣,實有深於二臣者。惟陛下矜而察之。臣以功

微賞重,深憂覆敗,方爾冒死辭免封爵,前後恩典,已懼不克勝荷。故於臣父之沒,斷已不

敢更有乞請。乃不意蒙此誣辱,臣又安能含羞飲泣,不為臣父一致其辯乎?

夫人臣之於國也,主辱則臣死;子之於父也,亦然。今臣父辱矣,臣何以生為哉!

夫朝廷恩典,所以報有功而彰有德,豈下臣所敢幸乞。顧臣父被無實之恥於身後,陛下

不為一明其事,自此播之天下,傳之後代,孝子慈孫,將有所不能改,而臣父之目不瞑於地

下矣,豈不冤哉!

夫飾非以欺其上者,不忠;矯辭以誣於世者,無恥;不忠無恥,亦所以為不孝。若使臣

父果有纖毫可愧於心,而臣乃為之文飾矯誣以欺陛下,以罔天下後世,縱幸逃於國憲,天地

鬼神實臨殛之。臣雖庸劣之甚,不忠無恥之事,義不忍為也。惟陛下哀而察之。臣不勝含哀

抱痛,戰慄惶懼,激切控吁之至,謹具本令捨人王宗海代□奏聞,伏候敕旨。

辨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蔬

丁憂南京兵部尚書臣王某謹奏,為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事。

嘉靖元年十月初十等日,准南京兵部咨,准都察院咨,該巡按廣西監察御史張鉞奏,為

前事,題奉聖旨是:「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

白,奏來定奪,欽此。」又准該部咨,准都察院咨,該丁憂刑部尚書張子麟奏,為辨污枉,

清名節,以雪大冤事,題奉聖旨是:「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說,欽此。

」俱欽遵外,方在衰絰之中,憂病哀苦,神思荒憒,一切世務,悉已昏迷恍惚,奉命震悚。

旋復追惟,臣先正德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奉敕前往福建查處聚眾謀反等事。本月十五日,

行至豐城地方,適遇寧藩之變,倉卒脫身,誓死討賊。十八日回至吉安,督同知府伍文定等

起兵。七月二十日,引兵收復南昌。二十三日,宸濠還救。二十六日,宸濠就擒。其時餘黨

尚有未盡,百務業集,臣因先令各官分兵守視王府各門。至月初五六間,始克率同御史伍希

儒、知府伍文定等入府,按視宮殿庫藏諸處。其間未經燒燬者,重加封識,以俟朝命。已被

殘壞者,分令各官逐一整檢。有刑部尚書張子麟啟本一封,眾共開視,雲是胡世寧招詞。臣

當與各官商說,此等公文書啟之類,皆在宸濠未反數年前事。雖私與交往,不為無罪,而反

逆之舉,未必曾與通謀。況此交通之人,今或多居禁近,分佈聯絡,若存此等形跡,恐彼心

懷疑懼,將生意外不測之變。且慮況人因而點綴掇拾,異時根究牽引,奸黨未必能懲,而忠

良或反被害。昔人有焚吏民交關文書數千章以安反側之心者,今亦宜從其處,以息禍端。遂

議與各官公同燒燬。後奉刑部題奉欽依:「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記收掌,又事發日久,別

生事端,委的真偽難辨,無憑查考。著原搜獲之人盡行燒燬,欽此。」欽遵外,臣等莫不仰

歎聖主包含覆幬之量,範圍曲成之仁,可謂思深而慮遠也已。以是臣等不復為言,且謂朝廷

於此等事既已一概宥略,與天下洗滌更始矣。

今御史張鉞風聞其事,復有論列,是亦防閒為臣之大義,效忠於陛下之心也。尚書張子

麟力辯其事,而都察院覆奏,以為世寧之獄,悉由該院,與張子麟無干,則誠亦曖昧難明之

跡。今臣等亦不過據事直言其實耳,豈能別有所查訪。然以臣愚度之,嘗聞昔年宸濠奸黨,

為之經營佈置於外,往往亦有詐為他人書啟,歸以欺濠而罔利者。則此子麟之啟,無乃亦是

類歟?不然,子麟身為執法大臣,非一日矣,縱使與濠交通,豈略不知有畏忌,而數年之前

,輒以肆然稱臣於濠耶?

夫人臣而懷二心,此豈可以輕貸?然亦加人以不忠之罪,則亦非細故矣。此在朝廷必有

明斷。臣偶有所見,亦不敢不一言之。緣奉欽依:「這所劾張子麟事情,還著王守仁、伍希

儒、伍文定看了,上緊開具明白奏來定奪」;及「張子麟所奏事情,著王守仁等一併看了來

說」事理,為此具本差捨人李升親□奏聞,伏候敕旨。

書同門科舉題名錄後

嘗讀《文中子》,見唐初諸名臣若房、杜、王、魏之流,大抵皆出其門,而論者猶以文

中子之書乃其徒偽為之而托焉者,未必其實然也。今以邃庵先生之徒觀之,則文中子之門又

奚足異乎?予嘗論文中子蓋後世之大儒也,自孔、孟既沒,而周、程未興,董、韓諸子未或

有先焉者。

先生自為童子,即以神奇薦入翰林,未弱冠而已為人師。其穎悟之蚤,文學之懿,比之

文中,實無所愧。而政事之敏卓,才識之超偉,文中未有見焉。文中之在當時,嘗以策干隋

文,不及一試,而又蚤死。先生少發科第,入中書,督學政,典禮太常,經略邊陲,弭奸戰

亂,陟司徒,登塚宰,晉位師相,威名振於夷狄,聲光被於海宇,功成身退,優遊未老之年

,以身系天下安危,聖天子且將復起之,以恢中興之烈,而海內之士日翹首跂足焉。則天之

厚于先生者,殆文中子所不能有也。

文中之徒,雖顯於唐,然皆異代隔世。若先生之門,具體而微者,亦且幾人,其餘或得

其文學,或得其政事,或得其器識,亦各彬彬成章,足為名士,布列中外,不下數十,又皆

同朝共事,光耀於時,其間喬、靳諸公,遂與先生同升相位,相繼為塚宰。若此者,文中子

之門,益有所不敢望矣。且文中子之門,其親經指受,若董常、程元之流,多不及顯而章明

於世,往往或請益於片言,邂逅於一接,非若今之題名所載,皆出于先生之陶冶,其出於陶

冶而不顯於世,若常、元之徒,殆未暇悉數也。

先生之在吏部,守仁常為之屬,受知受教,蓋不止於片言一接者。然以未嘗親出陶冶,

不敢憾於茲錄之不與。若其出於陶冶而有若常、元者焉,或亦未可以其不顯於世而遂使之不

與也。續茲錄者,且以為何如?嘉靖甲申季冬望。

書宋孝子朱壽昌孫教讀源卷

教讀朱源,見其先世所遺翰墨,知其為宋孝子壽昌之裔也,既弊爛矣,使工為裝緝之。

因論之曰:「孝,人之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之後世而無朝夕。保爾

先世之翰墨,則有時而弊;保爾先世之孝,無時而或弊也。人孰無是孝?豈保爾先世之孝,

保爾之孝耳。保先世之翰墨,亦保其孝之一事,充是心而已矣。」源歸,其以吾言遍諭鄉鄰

,苟有慕壽昌之孝者,各充其心焉,皆壽昌也已。正德己卯春三月晦,書虔台之靜觀軒。

書汪進之卷

程先生云:「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夫苟有必為聖人之志,然後能加為己

謹獨之功。能加為己謹獨之功,然後於天理人欲之辨日精日密,而於古人論學之得失,孰為

支離,孰為空寂,孰為似是而非,孰為似誠而偽,不待辯說而自明。何者?其心必欲實有諸

己也。必欲實有諸己,則殊途而同歸,其非且偽者,自不得而強入。不然,終亦忘己逐物,

徒弊精力於文句之間,而曰吾以明道,非惟有捕風捉影之弊,抑且有執指為月之病,辯析愈

多,而去道愈遠矣。故某於朋友論學之際,惟舉立志以相切礪。其於議論同異之間,姑且置

諸未辯。非不欲辯也,本之未立,雖欲辯之,無從辯也。夫志,猶木之根也;講學者,猶栽

培灌溉之也。根之未植,而徒以載培灌溉,其所滋者,皆蕭艾也。進之勉之!

書趙孟立卷

趙仲立之判辰也,問政於陽明子。陽明子曰:「郡縣之職,以親民也。親民之學不明,

而天下無善治矣。」「敢問親民。」曰:「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敢問明明德。」曰:「

親民以明其明德也。」曰:「明德親民一乎?君子之言治也,如斯而已乎?」曰:「親吾之

父,以及人之父,而孝之德明矣;親吾之子,以明其明德以親民也,故能以一身為天下;親

民以明其明德也,故能以天下為一身。夫以天下為一身也,則八荒四表,皆吾支體,而況一

郡之治,心腹之間乎?」

書李白騎鯨

李太白,狂士也。其謫夜郎,放情詩酒,不戚戚於困窮。蓋其性本自豪放,非若有道之

士,真能無入而不自得也。然其才華意氣,足蓋一時,故既沒而人憐之。騎鯨之說,亦後世

好事者為之,極怪誕,明者所不待辨。因閱此,間及之爾。

書三酸

人言鼻吸五斗醋,方可作宰相。東坡平生自謂放達,然一滴入口,便爾閉目攢眉,宜其

不見容於時也。偶披此圖,書此發一笑。

書韓昌黎與太顛坐敘

退之與孟尚書書云:「潮州有一老僧,號太顛,頗聰明,識道理。與之語,雖不盡解,

要自胸中無滯礙。因與來往,及祭神於海上,遂造其廬。來袁州,留衣服為別,乃人情之常

,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退之之交太顛,其大意不過如此。而後世佛氏之徒張大其事

,往往見之圖書,真若弟子之事嚴師者,則其誣退之甚矣。然退之亦自有以取此者。故君子

之與人不可以不慎也。

春郊賦別引

錢君世恩之將歸養也,厚於世恩者皆不忍其去,先行三日,會於天官郎杭世卿之第,以

聚別。明日,再會於地官秦國聲。與者六人:守仁與秋官徐成之、天官楊名父及世卿之弟進

士東卿也。

世恩以其歸也,以疾告也,皆不至。於是惜別之懷,無所於發,而托之詩,前後共得詩

十首。六人者,以世恩之猶在也,而且再會而不一見,其既去也,又可以幾乎。乃相與約為

郊餞,必期與世恩一面以別。至日,成之以候旨,東卿以待選,世卿名父以各有部事,皆勢

不容出。及餞者,守仁與國聲兩人而已。世恩既去之明日,復會於守仁,各言所以,相與感

歎咨嗟,復成二詩。

世卿曰:「世恩之行也,終不及一餞。雖發之於詩,而不以致之世恩,吾心有缺也。盍

亦章次而將之,何如?」皆曰:「諾。」國聲得小卷,使世卿首會之作,國聲與名父、東卿

分書再會,成之書末會,謂守仁弱也,宜為諸公執筆硯之役以敘。

嗟乎!一別之間,而事之參錯者凡幾。雖吾與世恩復期於來歲之秋,以為必得重聚於此

,然又何可以逆定乎!惟是相勉以道義,而相期於德業,沒之污塗之中,而質之天日之表,

則雖斷金石,曠百世,而可以自信其常合。然則未忘於言語之間者,其亦相厚之私歟。考功

正郎喬希大聞之,來題其卷端曰:「春郊賦別」。給事陳惇賢復為之圖。皆曰:「吾亦厚於

世恩也,聊以致吾私。」

告諭廬陵父老子弟

廬陵文獻之地,而以健訟稱,甚為吾民羞之。縣令不明,不能聽斷,且氣弱多疾。今與

吾民約,自今非有迫於軀命,大不得已事,不得輒興詞。興詞但訴一事,不得牽連,不得過

兩行,每行不得過三十字。過是者不聽。故違者有罰。縣中父老謹厚知禮法者,其以吾言歸

告子弟,務在息爭興讓。嗚呼!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破敗其家,遺禍於其子孫。孰

與和巽自處,以良善稱於鄉族,為人之所敬愛者乎?吾民其思之。

今災疫大行,無知之民,惑於漸染之說,至有骨肉不相顧療者。湯藥饘粥不繼,多饑餓

以死。乃歸咎於疫。夫鄉鄰之道,宜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乃今至於骨肉不相

顧。縣中父老豈無一二敦行孝義,為子弟倡率者乎?夫民陷於罪,猶且三宥致刑。今吾無辜

之民,至於闔門相枕藉以死。為民父母,何忍坐視?言之痛心。中夜憂惶,思所以救療之道

,惟在諸父老勸告子弟,興行孝弟。各念爾骨肉,毋忍背棄。灑掃爾室宇,具爾湯藥,時爾

饘粥。貧弗能者,官給之藥。雖已遣醫生,老人分行鄉井,恐亦虛文無實。父老凡可以佐令

之不逮者,悉已見告。有能興行孝義者,縣令當親拜其廬。凡此災疫,實由令之不職,乘愛

養之道,上千天和,以至於此。縣令亦方有疾,未能躬問疾者,父老其為我慰勞存恤,諭之

以此意。

諭告父老,為吾訓戒子弟,吾所以不放告者,非獨為吾病不任事。以今農月,爾民方宜

力田,苟春時一失,則終歲無望,放告爾民將牽連而出,荒爾田畝,棄爾室家,老幼失養,

貧病莫全,稱貸營求,奔馳供送,愈長刁風,為害滋甚。昨見爾民號呼道路,若真有大苦而

莫伸者。姑一放告,爾民之來訟者以數千。披閱其詞,類虛妄。取其近似者,窮治之,亦多

憑空架捏,曾無實事。甚哉,爾民之難喻也,自今吾不復放告。爾民果有大冤抑,人人所共

憤者,終必彰聞,吾自能訪而知之。有不盡知者,鄉老據實呈縣。不實,則反坐鄉老以其罪

。自余宿憾小忿,自宜互相容忍。夫容忍美德,眾所悅愛,非獨全身保家而已。嗟乎!吾非

無嚴刑峻罰以懲爾民之誕,顧吾為政之日淺,爾民未吾信,未有德澤及爾,而先概治以法,

是雖為政之常,然吾心尚有所未忍也。姑申教爾。申教爾而不復吾聽,則吾亦不能復貸爾矣

。爾民其熟思之,毋遺悔。

一應公差人員經過河下,驗有關文,即行照關應付,毋得留難取罪。其無關文,及雖有

關文而分外需求生事者,先將裝載船戶摘拿,送縣取供。即與搜盤行李上驛封貯,仍將本人

綁拿送縣,以憑參究懲治。其公差人安分守法,以禮自處,而在官人役輒行辱慢者,體訪得

出,倍加懲究,不恕。

借辦銀兩,本非正法。然亦上人行一時之急計,出於無聊也。今上人有急難,在爾百姓

,亦宜與之周旋。寧忍坐視不顧,又從而怨詈訕訐之,則已過矣。夫忘身為民,此在上人之

自處。至於全軀保妻子,則亦人情之常耳。爾民毋責望太過。吾豈不願爾民安居樂業,無此

等騷擾事乎?時勢之所值,亦不得已也。今急難已過,本府決無復行追求之理。此必奸偽之

徒,假府為名,私行需索。自後但有下鄉徵取者,爾等第與俱來,吾有以處之。毋遽洶洶!

今縣境多盜,良由有司不能撫緝,民間又無防禦之法,是以盜起益橫。近與父老豪傑謀

,居城郭者,十家為甲;在鄉村者,村自為保。平時相與講信修睦,寇至務相救援。庶幾出

入相友,守望相助之義。今城中略已編定。父老其各寫鄉村為圖,付老人呈來。子弟平日染

於薄惡者,固有司失於撫緝,亦父老素缺教誨之道也。今亦不追咎,其各改行為善。老人去

,宜諭此意,毋有所擾。

諭示鄉頭糧長人等,上司奏定水次兌運,正恐爾輩在縣拖延,不即起運。苟錢糧無虧,

先期完事,豈有必以水次責爾之理?縱罪不免,比之後期不納者,獲罪必輕。昨呼兌運軍期

面語,亦皆樂從,不敢有異。爾輩第於水次速兌,苟有益於民,吾當身任其咎,不以累上官

。但後期誤事,則吾必爾罰。定限二十九日未時完報。

今天時亢旱,火災流行,水泉枯竭,民無屋廬,歲且不稔。實由令之不職,獲怒神人,

以致於此。不然,爾民何罪?今方齋戒省咎,請罪於山川社稷,停催征。縱輕罪。爾民亦宜

解訟罷爭,息心火,無助烈焰。禁民間毋宰殺酗飲。前已遣老人遍行街巷,其益修火備,察

奸民之因火為盜者。縣令政有不平,身有缺失,其各赴縣直言,吾不憚改。

昨行被火之家,不下千餘,實切痛心。何延燒至是,皆由衢道太狹,居室太密,架屋太

高,無磚瓦之間,無火巷之隔。是以一遇火起,即不可救撲。昨有人言,民居夾道者,各退

地五尺,以辟衢道,相連接者,各退地一尺,以拓火巷。此誠至計。但小民惑近利,迷遠圖

,孰肯為久長之慮,徒往往臨難追悔無及。今與吾民約,凡南北夾道居者,各退地三尺為街

;東西相連接者,每間讓地二寸為巷。又間出銀一錢,助邊巷者為牆,以斷風火。沿街之屋

,高不過一丈五六,廂樓不過二丈一二。違者各有罰。地方父老及子弟之諳達事體者,其即

赴縣議處,毋忽。

昨吳魁昊、石洪等軍民互爭火巷,魁昊等赴縣騰告,以為軍強民弱已久。在縣之人,皆

請抑軍扶民。何爾民視吾之小也?夫民吾之民,軍亦吾之民也。其田業吾賦稅,其室宇吾井

落,其兄弟宗族吾役使,其祖宗墳墓吾土地,何彼此乎?今吉安之軍,比之邊塞雖有間,然

其差役亦甚繁難,月糧不得食者半年矣。吾方憫其窮,又可抑乎?今法度嚴厲,一陷於罪,

即投諸邊裔,出樂土,離親戚,墳墓不保其守領,國典具在,吾得而繩之,何強之能為?彼

為之官長者,平心一視,未嘗少有同異。而爾民先倡為是說,使我負愧於彼多矣。今姑未責

爾,教爾以敦睦,其各息爭安分,毋相侵陵。火巷吾將親視,一不得,吾其罪爾矣。訴狀諸

軍,明早先行赴縣面審。

諭告父老子弟,縣令到任且七月,以多病之故,未能為爾民興利去弊。中間局於時勢,

且復未免催科之擾。德澤無及於民,負爾父老子弟多矣。今茲又當北覲,私計往返,與父老

且有半年之別。兼亦行藏靡定,父老其各訓誡子弟,息忿罷爭,講信修睦,各安爾室家,保

爾產業,務為善良,使人愛樂,勿作兇頑,下取怨惡於鄉里,上招刑戮於有司。嗚呼!言有

盡而意無窮,縣令且行矣,吾民其聽之。

廬陵縣公移

廬陵縣為乞蠲免以蘇民困事,准本縣知縣王關查得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本縣抄蒙

本府紙牌,抄奉欽差鎮守江西等處太監王鈞牌,差吏龔彰□原發銀一百兩到縣,備仰掌印官

督同主簿宋海拘集通縣糧裡,收買葛紗。比因知縣員缺,主簿宋海官征錢糧,典史林嵩郭糧

,止有縣丞楊融署印。又蒙上司絡繹行委,催提勘合人犯印信,更替不一。

正德五年三月十八日,本職方才到任,隨蒙府差該吏郭孔茂到縣守,並當拘糧裡陳江等

,著令領價收買。據各稱本縣地方,自來不產葛布,原派歲額,亦不曾開有葛布名色,惟於

正德二年,蒙欽差鎮守太監姚案行本布政司,備查出產葛布縣分,行令依時採辦,無產縣分

,量地方大小,出銀解送收買。本縣奉派折銀一百五兩。當時百姓呶呶,眾口騰沸。江等迫

於征催,一時無由控訴,只得各自出辦賠鈹。正德四年,仍前一百五兩,又復忍苦賠解。今

來復蒙催督買辦,又在前項加派一百五兩之外。百姓愈加驚惶,恐自此永為定額,遺累無窮

。兼之歲辦料杉、楠木、炭、牲口等項,舊額三千四百九十八兩,今年增至一萬餘兩,比之

原派,幾於三倍。其餘公差往來,騷擾刻剝,日甚一日。江等自去年以來,前後賠鈹七十餘

兩,皆有實數可查。民產已窮,徵求未息。況有旱災相仍,疾疫大作,比巷連村,多至闔門

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顧療。幸而生者,又為徵求所迫,弱者逃竄流離,強者群聚為盜,攻

劫鄉村,日無虛夕。今來若不呈乞寬免,切恐眾情忿怨,一旦激成大變。為此連名具呈,乞

為轉申祈免等情。

據此欲為備由申請間,驀有鄉民千數擁入縣門,號呼動地,一時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寬

貸。倉卒誠恐變生,只得權辭慰解,諭以知縣自當為爾等申諸上司,悉行蠲免。眾始退聽,

徐徐散歸。

本月初七日,復蒙鎮守府紙牌催督前事,並提當該官吏,看得前項事件,既已與民相約

,豈容復肆科斂?非惟心所不忍,兼亦勢有難行。參照本職自到任以來,即以多病不出,未

免有妨職務。坐視民困而不能救,心切時弊而不敢言,至於物情忿激,擁眾呼號,始以權辭

慰諭,又復擅行蠲免,論情雖亦紓一時之急,據理則亦非萬全之謀。既不能善事上官,又何

以安處下位?苟欲全信於民,其能免禍於己。除將原發銀兩解府轉解外,合關本縣當道垂憐

小民之窮苦,俯念時勢之難為,特賜寬容,悉與蠲免。其有遲違等罪,止坐本職一人,即

行罷歸田裡,以為不職之戒。中心所甘,死且不朽等因。備關到縣,准此,理合就行。

教場石碑

正德丁丑,瑤寇大起,江、廣、湖、郴之間,騷然且四三年矣。於是三省奉命會征。乃

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辛,復連戰,

賊奔桶岡。十一月癸酉,攻桶岡,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盡殪之。凡破

巢八十有四,擒斬三千餘,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千有餘眾。歸流亡,使復業。度地居

民,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丑,師旋。於乎!兵惟兇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

以美成,重舉事也。

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浰,乘勝追北,大小三十餘戰,

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三月丁未,回軍,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鹹歡。農器不陳

,於今五年,復我常業,還我室家,伊誰之力?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蒸

。正德丁丑冬,峰賊既殄,蓋機險阱毒,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赫赫皇威,匪威曷憑。

爰伐山石,用紀厥成。

銘一首

來爾同志,古訓爾陳。惟古為學,在求放心。心苟或放,學乃徒勤。勿憂文辭之不富,

惟慮此心之未純;勿憂名譽之不顯,惟慮此心之或湮。斯須不敬鄙慢人,造次不謹放僻成。

反觀而內照,虛己以受人。言勿傷於煩易,志勿惰於因循。勿以亡而為有,勿以虛而為盈。

勿遂非而文過,勿務外而徇名。溫溫恭人,允惟基德。堂堂張也,難與為仁。卓爾在如愚之

回,一貫乃質魯之參。終身可行惟一恕,三年之功去一矜。不貴其辯貴其訥,不患其鈍患其

輕。惟龜焉而時敏,乃暗然而日新。凡我同志,宜鑒茲銘。

箴一首

古之教者,莫難嚴師。師嚴道尊,教乃可施。嚴師維何?莊敬自持,外內若一,匪徒威

儀。施教之道,在勝己私,孰義孰利,辨析毫釐。源之弗潔,厥流孔而。毋忽其細,慎獨謹

微,毋事於言,以身先之。教不由誠,日惟自欺。施不以序,孰雲匪愚。庶予知新,患在好

焉。凡我師士,宜鑒於茲。

陽朔知縣楊君墓誌銘

陽明子謫居貴陽,有齊衰而杖者,因鄉進士鄭鑾氏而來請曰:「陽朔令楊尚文卒,其孤

侄卿來謂鑾曰:『先伯父死無嗣子,所知我。後人又不競,非得當世名賢勖一言於墓,將先

德其泯廢無日。子辱於伯父久,亦宜所甚憫,其若之何?』敢遂以卿奉其先人之遺幣,再拜

階下以請。」

陽明子曰:「嘻!予擯人,懼戮辱之弗遑,奚取以銘人之墓為其改圖諸?」

卿伏階下,泣弗興。鄭為之請益固。則登其狀與幣於席,而揖使歸曰:「吾徐思之。」

明日,卿來伏階下泣。又明日復來,曰:「不得命,無以即喪次。」館下之士多為之請

,且言尚文之為人曰:「尚文敦信狷直,其居鄉不苟與,所交必名士臣人,視儕輩之弗臧者

若浼焉。嘗召其友飲,狂士有因其友願納歡者,與偕往。尚文拒弗受曰:『吾焉某,不為若

。』其峻絕如是。」

陽明子曰:「其然,斯亦難得矣。今之人,惟同汙逐垢,弗自振立,故風俗靡靡至此。

若斯人,又易得耶?」

因取其狀視之,多若館下士之言焉,乃許為之志:

維楊氏之先,居揚之泰州,祖廉,為監察御史,擢參議貴陽,卒遂家焉。考祥,終昭化

縣尹。生三子:伯學;仲敞,即尚文;季敬,宰荊門之建陽驛。

尚文始從同郡都憲徐公授《易》。尋舉鄉薦,中進士乙榜,三為司訓廬江、溧陽、平樂

,總試事於蜀。末用大臣薦,擢尹桂林陽朔縣。

瑤頑,弗即工者累年,尚文諭以威德,皆相率來受約束,供賦稅。流移聞之,歸復業者

以千數。部使者以聞,將加擢用,而尚文死矣。得年僅五十有五。又無嗣。天於善人何哉!

然尚文所歷,三庠之士思其教,陽朔之民懷其惠,鄉之後進高其行,其與身沒而名踣。

又為人所穢鄙者,雖有子若孫何如哉?

娶同郡阮氏瑞,新昌主簿君女。尚文雖無子,有卿存焉,猶子也。

銘曰:獅山之麓,有封若斧。左岡右砠,栩栩其樹。爰有周行,於封之下。鄉人過者,

來視其處,曰:「嗚乎!斯楊尹之墓耶?」

劉子青墓表

此浙江按察僉事劉子青之墓。嗚呼!子青潔其行不潔其名,有其實不宏其聲。寧藩之討

,子青在師,相知甚悉。吾每稱其才敏,而世或訾之以無能。吾每稱其廉慎,而世或詬之以

不清。豈非命耶?安常委命,其往而休。人謂子青為憤抑不平以卒,殆其不然。既以奠於子

青,復以識其墓石。

祭劉仁征主事

維正德三年歲次戊辰十一月十八日,友生王某謹以清酌庶羞,致莫於亡友劉君。

嗚呼!仁者必壽,吾敢謂斯言之予欺乎?作善而降殃,吾竊於君而有疑乎?蹠、蹺之得

志,在往昔而既有,夷、平之餒以稱也,亦寧獨無於今之時乎?人謂君之死,瘴癘為之。

噫嘻!彼封豕長蛇,膏人之髓,肉人之肌者,何啻千百,曾不彼厄,而惟君是罹!斯言

也,吾初不以為是。人又謂瘴癘蓋不正之氣,其與人相遭於幽昧邅難之區也,在險邪為同類

,而君子為非宜。則斯言也,吾又安得而盡非之乎?

於乎!死也者,人之所不免。名也者,人之所不可期。雖修短枯榮,變態萬狀,而終必

歸於一盡。君子亦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視若夜旦。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

悲乎?其視不義之物,若將浼己,又肯從而奔趨之乎?而彼認為己有,變而弗能捨,因以沉

酗於其間者,近不出三四年,或八九年,遠及一二十年,固已化為塵埃,蕩為沙泥矣。而君

子之獨存者,乃彌久而益輝。

嗚呼!彼龜鶴之長年,蜉蝣亦何自而知之乎?屬有足疾,弗能走哭,寄奠一觴,有淚盈

掬。復何言哉!復何言哉!嗚呼尚饗。

祭陳判官文

維嘉靖七年月日,欽差總制四省軍務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差南寧府推

官馮衡,南寧衛指揮王佐,致祭於已故德慶州陳判官之墓。

往年羅滂、淥水諸賊為地方患害,判官嘗與已故指揮李松議設墟場以制御賊黨,安靖地

方,殫心竭力,盡忠國事,人皆知之。然其時百姓雖稍賴以寧,而各賊之不得肆其兇虐者,

嫉恨日深。其後不幸判官與李松竟為賊首趙木子等所害。以忠受禍,心事未由暴白。連年官

府亦欲為之討賊雪憤,然以地方多事之故,又恐鋒刃所加,玉石無分,濫及良善,是以因循

未即進兵。今賊首趙木子等已為該道官兵用計擒獲,明正典刑。松與判官之忠勤益以彰著。

已特遣官以趙木子等各賊首級祭告於李松之墓矣。今復遣南寧府衛官祭告於判官之墓。死而

有知,亦可以少洩連年忠憤不平之氣也夫!

祭張廣溪司徒

嗚呼!留都之別,條焉二載,詎謂迄今,遂成永訣,嗚呼傷哉!悼朋儕之零落,悲歲月

之遄逝,感時事之艱難,歎老成之凋謝。傷心觸目,有淚如瀉。靈柩南還,維江之湄。聊奠

一觴,以寄我悲。嗚呼傷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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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九 續編四

序

是卷師作於弘治初年,筮仕之始也。自題其稿曰《上國游》。洪葺師錄,自辛巳以後文

字厘為《正錄》;已前文字則間采《外集》,而不全錄者。蓋師學靜入於陽明洞,得悟於龍

場,大徹於征寧藩。多難殷憂,動忍增益,學益徹則立教益簡易,故一切應酬諸作,多不匯

入。是卷已廢閣逸稿中久矣,茲刻《續錄》,復檢讀之。見師天稟夙悟,如玉出璞,雖未就

追琢,而暗暗內光。因歎師稟夙智,若無學問之全功,則逆其所造,當只止此。使學者智不

及師,肯加學問之全功,則其造詣日精,當亦莫御。若智過於師,而功不及師,則終無所造

,自負其質者多矣。乃復取而刻之。俾讀師全錄者,聞道貴得真修,徒恃其質,無益也。嘉

靖辛酉,德洪百拜識。

鴻泥集序

《鴻泥集》十有三卷、《燕居集》八卷,半閒龍先生之作也。其子歛憲君致仁將刻諸梓

,而屬其序於守仁曰:「斯將來之事也,然吾家君老矣,及見其言之傳焉,庶以悅其心。吾

子以為是傳乎?」

守仁曰:「是非所論也,孝子之事親也,求悅其心志耳目,惟無可致力,無弗盡焉。況

其言語文辭,精神之所存,非獨意玩手澤之餘,其得而忽也。既思永其年,又思永其名,篤

愛無已也。將務悅其親,寧是之與論乎?」

君曰:「雖然,吾子言之。」

守仁曰:「是乃所以自盡者。夫必其弗傳也,斯幾於不仁;必其傳之也,斯幾於不知。

其傳也屬之己,其傳之弗傳之也屬之人。姑務其屬之己也已。」

君曰:「雖然,吾子必言之。」

守仁曰:「繪事之詩,不入於《風》、《雅》;孺子之歌,見稱於孔、孟。然則古之人

其可傳而弗傳者多矣,不冀傳而傳之者有矣。抑傳與不傳之間乎!昔馬談之史,其傳也遷成

之;班彪之文,其傳也固述之。衛武公老矣,而有抑之戒,蓋有道矣。夫子刪《詩》,列之

《大雅》,以訓於世。吾聞先生年八十,而博學匪懈,不忘乎警惕,又嘗數述《六經》、宋

儒之緒論。其於道也,有聞矣;其於言也,足訓矣。致仁又尊顯而張大之,將益興起乎道德

,而發揮乎事業,若泉之達,其放諸海,不可限而量。是集也,其殆有傳乎?」

致仁起拜曰:「是足以為家君壽矣。霓也,敢忘吾子之規?」遂書之為敘。

澹然子序

有詩

澹然子四易其號:其始曰凝秀,次曰完齋,又次曰友葵,最後為澹然子。陽明子南遷,

遇於瀟湘之上,而語之故,且屬詩篇,詩而敘之。

其言曰:「人,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秀也。凝則形而生,散則游而變。道之不凝,雖生猶

變。反身而誠,而道凝矣。故首之以『凝秀』。道凝於己,是為率性。率性而人道全,斯之

謂『完』,故次之以『完齋』。完齋者,盡己之性也。盡己之性,而後能盡人之性,盡萬物

之性,至於草木,至矣。葵,草木之微者也,故次之以『友葵』。友葵,同於物也。內盡於

己,而外同乎物,則一矣。一則吻然而天游,混然而神化,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

何思何慮矣。故次之以『澹然子』終焉。」

或曰:「陽明子之言倫矣,而非澹然子之意也。澹然之意玄矣,而非陽明子之言也。」

陽明子聞之曰:「其然,豈其然乎?」書之以質於澹然子。澹然子,世所謂滇南趙先生

者也。

詩曰:兩端妙闔癖,五連無留停。藐然覆載內,真精諒斯凝。雞犬一馳放,散失隨飄零

。惺惺日收斂,致曲乃明誠。

明誠為無忝,無忝斯全歸。深淵春冰薄,千鈞一比微。膚發尚如此,天命焉可違?參乎

吾與爾,免矣幸無虧。

人物各有稟,理同氣乃殊。曰殊非有二,一本分澄淤。志氣塞天地,萬物皆吾軀。炯炯

傾陽性,葵也吾友於。

孰葵孰為予,友之尚為二。大化豈容心,繄我亦何意。悠哉澹然子,乘化自來去。澹然

匪冥然,勿記還勿助。

壽楊母張太孺人序

考功主事楊名父之母張太孺人,以敏慧貞肅為鄉邑女氏師,凡鄉人稱閨閫之良,必曰張

太孺人。而名父亦以孝行聞。苟擬人物,有才識行誼,無問知不知,必首曰名父。名父蓋今

鄉評士論之公則爾也。

今年六月,太孺人壽六十有七,大夫卿士美楊氏母子之賢,以為難得,舉酒畢賀。於是

太孺人之是女若婿,從事於京師,且歸,太孺人一旦欣然治裝,欲與俱南。名父帥妻子從親

戚百計以留。太孺人曰:「噫,小子無庸爾焉!自爾舉進士,為令三邑,今為考功,前後且

十有八年,吾能一日去爾哉?爾為令,吾見爾出入以勞民務,昕夕不遑,而爾無怠容,吾知

爾之能勤。然其時監司督於上,或爾有所畏也。見爾之食貧自守,一介不以苟,而以色予養

,吾知爾之能廉。然其時方有以賄敗者,或爾有所懲也。見爾毀淫祠,崇正道,禮先賢之後

,旌行舉孝,拳拳以風俗為心,吾知爾能志於正。然其時遠近方以是燁,爾或以是發聞也。

自爾入為部屬且五年,庶幾得以自由,而爾食忘味,寢忘寐,雞鳴而作,候予寢而出,朝於

上,疾風甚雨,雷電晦暝,而未嘗肯以一日休,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勤。身與妻子為清苦,而

澹然以為樂;交天下之士,而莫有以苞苴饋遺至,予然後信爾之誠於廉。凡交爾而來者,予

耳其言,非文學道義之相資,則朝廷之政,邊微之務是謀,磨礱砥礪,惟不及古之人是憂焉

,予然後信爾之誠志於正,而非有所色取於其外,吾於是而可以無憂爾也已。且爾弟亦善養

。吾老矣,姻族鄉黨之是懷,南歸,予樂也。」名父跽請不已。太孺人曰:「止。而獨不聞

之,夫煦煦焉飲食供奉以為孝,而中衡拂之,孰與樂親之心而志之養乎?」名父懼,乃不敢

請。縉紳士夫聞太孺人之言者,莫不咨嗟歎息,以為雖古文伯、子與之母何以加是。於是相

與倡為歌詩,以頌太孺人之賢,而嘉名父之能養。某於名父厚也,比而序之。

對菊聯句序

職方南署之前,有菊數本,閱歲既槁。李君貽教為正郎。於時天子居亮暗,西北方多事

,自夏徂秋,荒頓窘戚,菊發其故業,高及於垣。署花盛開且衰,而貽教尚未之知也。一日

,守仁與黃明甫過貽教語,開軒而望,始見焉。計其時,重陽之節既去之旬有五日。相與感

時物之變衰,歎人事之超忽,發為歌詩,遂成聯句。郁然而憂深,悄然而情隱,雖故托辭於

觴詠,而沉痛惋悒,終有異乎昔之舉酒花前,劇飲酣歌,陶然而樂者矣。古之人謂菊為花之

隱逸,則菊固惟澗谷巖洞村圃籬落之是宜。而以植之簿書案牘之間,殆亦昔之所謂「吏而隱

者」歟?守仁性僻而野,嘗思鹿豕木石之群。貽教與明甫,雖各惟利器處劇任,而飄然每有

煙霞林壑之想。以是人對是菊,又當是地,嗚呼!固宜其重有感也已!

東曹倡和詩序

正德改元之三月,兩廣缺總制大臣。朝議以東南方多事,其選於他日,宜益慎重。於是

湖南熊公由兵部左侍郎且滿九載秩矣,擢左都御史以行。眾皆以兩廣為東南巨鎮,海外諸蠻

夷之所向背,如得人而委之,天子四方之憂可免二焉。雖於資為屈,而以清德厚望選重可知

矣。然而司馬執兵之樞,居中斡旋,以運制四外,不滋為重歟?方其初議時,亦有以是言者

。慮非不及,而當事者卒以公之節操才望為辭,謂非公不可,其意實欲因是而出公於外也。

於是士論哄然,以為非宜。然已命下無及矣。為重鎮得賢大臣而撫之,朝議以重舉,而公以

德升,物議顧怏然而不滿也。衡物之情,以行其私,而使人懷不滿焉,非夫忘世避俗之士,

不能無憂焉。自命下暨分之行,曹屬之為詩以寫其眷留之情者,凡若干人。以前驅之驟發也

,敘而次之,僅十之一。遮公御而投之,庸以寄其私焉。

豫軒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弘治癸亥冬,守仁自會稽上天目,東觀於震澤。遇南濠子、都玄敬於吳門。遂偕之入玄

墓,登天平。還,值大雪,次虎丘。凡相從旬有五日。予與南濠子為同年,蓋至是而始知其

學之無所不窺也。

歸造其廬,獲拜其父豫軒先生。與予坐而語,蓋屯然其若避而匯趨也,秩然其若斂而陽

煦也。予坎然而心撼焉,倏而色慚焉,倏而目駭焉,亡予之故。

先生退,守仁謂南濠子曰:「先生殆有道者歟!胡為乎色之不存予,而德之予薰也?」

南濠子笑而頷之曰:「然,子其知人哉!吾家君於藝鮮不通,而人未嘗見其學也。於道鮮不

究,而人未嘗知其有也。夫善之弗彰也,則於子乎避。雖然,吾家君則甚惡之。吾子既知之

也,穆其敢隱乎?凡穆之所見知於吾子,皆吾家君之所弗屑也。故鄉之人無聞焉。非吾子之

粹於道,其寧孰識之?」

夫南濠子之學以該洽聞,四方之學者,莫不誦南濠子之名,而莫有知其學之出自先生者

。先生之學,南濠子之所未能盡,而其鄉人曾莫知之。古所謂潛世之士哉!彼且落其榮而核

之存,彼且固靈株而塞其兌,彼且被褐而懷玉,離形跡,遁聲華,而以為知己者累,孰比比

焉?跡形骸而求之,其遠哉!

今年先生壽八十,神完而氣全,齒發無所變。八月甲寅,天子崇徽號於兩宮,推恩臣下

。於是南濠子方為冬官主事,得被異數,封先生如其官。同年之任於京者,美先生之高壽,

樂南濠子之獲榮其親也,集而賀之。夫樂壽康寧,世之所慕,而予不敢以為先生侈。章服華

寵,世之所同貴,而予不敢以為先生榮。南濠子以予言致之先生,亦且以予為知言乎?乙丑

十月序。

送黃敬夫先生歛憲廣西序

古之仕者,將以行其道;今之仕者,將以利其身。將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險夷得喪動其

心,而惟道之行否為休戚。利其身,故懷土偷安,見利而趨,見難而懼。非古今之性爾殊也

,其所以養於平日者之不同,而觀夫天下者之達與不達耳。

吾邑黃君敬夫,以刑部員外郎擢廣西按察僉事。廣西天下之西南徼也。地卑濕而土疏薄

,接境於諸島蠻夷;瘴癘郁蒸之氣,朝夕彌茫,不常睹日月;山僮海僚,非時竊發;鳥妖蛇

毒之患,在在而有。固今仕者之所懼而避焉者也。

然予以為中原固天下之樂土,人之所趨而聚居者。然中原之民至今不加多,而嶺廣之民

至今不加少,何哉?中原之民,其始非必盡皆中原者也,固有從嶺廣而遷居之者矣。嶺廣之

民,其始非必盡皆嶺廣者也,固有從中原而遷居之者矣。久而安焉,習而便焉,父兄宗族之

所居,親戚墳墓之所在,自不能一日捨此而他也。古之君子,惟知天下之情不異於一鄉,一

鄉之情不異於一家,而家之情不異於吾之一身。故視其家之尊卑長幼,猶家之視身也;視天

下之尊卑長幼,猶鄉之視家也。是以安土樂天,而無入不自得。後之人視其兄之於己,固已

有間,則又何怪其險夷之異趨,而利害之殊節也哉?今仕於世,而能以行道為心,求古人之

意,以達觀夫天下,則嶺廣雖遠,固其鄉閭;嶺廣之民,皆其子弟;郡邑城郭,皆其父兄宗

族之所居;山川道裡,皆其親戚墳墓之所在。而嶺廣之民,亦將視我為父兄,以我為親戚,

雍雍愛戴,相眷戀而不忍去,況以為懼而避之耶?

敬夫吾邑之英也。幼居於鄉,鄉之人無不敬愛。長徙於南畿之六合,六合之人,敬而愛

之,猶吾鄉也。及舉進士,宰新鄭,新鄭之民曰:「吾父兄也。」人為冬官主事,出治水於

山東,改秋官主事,擢員外郎,僚采曰:「吾兄弟也。」蓋自居於鄉以至於今,經歷且十餘

地,而人之敬愛之如一日。君亦自為童子以至於為今官,經歷且八九職,而其所以待人愛眾

者,恆如一家。今之擢廣西也,人鹹以君之賢,宜需用於內,不當任遠地。君曰:「吾則不

賢。使或賢也,乃所以宜於遠。」

嗚呼!若君者可不謂之志於行道,素養達觀,而有古人之風也歟?夫志於為利,雖欲其

政之善,不可得也。志於行道,雖欲其政之不善,亦不可得也。以君之所志,雖未有所見,

吾猶信其能也。況其赫燁之聲,奇偉之績,久熟於人人之耳目,則吾於君之行也,頌其所難

而易者見矣。

性天卷詩序

錫之崇安寺,有浮屠淨覺者,扁其居曰「性天」。因地官秦君國聲而請序於予。予不知

淨覺,顧國聲端人也,而淨覺托焉,且嘗避所居以延國聲誦讀其間,此其為人必有可與言者

矣。然「性天」既非淨覺之所及,而「性」與「天」又孔子之所罕言,子貢之所未聞,則吾

亦豈易言哉?吾聞浮屠氏以寂滅為宗,其教務抵於木槁灰死,影絕跡滅之境,以為空幻。則

淨覺所謂「性天」雲者,意如此乎?淨覺既已習聞,而復予請焉,其中必有願也,吾不可復

以此而瀆告之。姑試與淨覺觀於天地之間,以求所謂「性」與「天」者而論之。

則凡赫然而明,蓬然而生,訇然而驚,油然而興,凡蕩前擁後,迎盼而接眒者,何適而

非此也哉?今夫水之生也潤以下,木之生也植以上,性也。而莫知其然之妙,水與木不與焉

,則天也。激之而使行於山巔之上,而反培其末,是豈水與木之性哉?其奔決而僕夭,固非

其天矣。人之生,入而父子、夫婦、兄弟,出而君臣、長幼、朋友,豈非順其性以全其天而

已耶?聖人立之以紀綱,行之以禮樂,使天下之過弗及焉者,皆於是乎取中,曰「此天之所

以與我,我之所以為性」雲耳。不如是,不足以為人,是謂喪其而失其天。而況於絕父子,

屏夫婦,逸而去之耶?吾儒之所謂性與天者,如是而已矣。若曰「性天之流行」雲,則吾又

何敢躐以褻淨覺乎哉?

夫知而弗以告,謂之不仁;告之而躐其等,謂之誣;知而不為焉者,謂之惑。吾不敢自

陷於誣與不仁。觀淨覺之所與,與其所以請,亦豈終惑者邪?既以復國聲之請,遂書於其卷

。

送陳懷文尹寧都序

木之產於鄧林者,無棄材;馬之出於渥窪者,無凡足。非物性之有異,其種類土地使然

也。剡溪自昔稱多賢,而陳氏之居剡者,尤為特盛。其先有諱過者,仕宋,為侍御史。子匡

,由進士為少詹事。匡之四世孫聖,登進士,判處州。子頤,征著作。頤子國光,元進士,

官大理卿。光侄彥范,為越州路總管。至懷文之兄堯,由鄉進士掌教濮州。弟璟,蜀府右長

史。珂,進士,刑曹主事。衣冠文物,輝映後先,豈非人之所謂鄧林、渥窪者乎?宜必有環

奇之材,絕逸之足,干青雲而躡風電者,出乎其間矣。

懷文始與予同舉於鄉,望其色而異,耳其言而驚。求其世,則陳氏之產也。曰:「嘻!

累哉,土地則爾,他時柱廊廟而致千里者,非彼也歟!」既而匠石靡經,伯樂不遇,遂復困

寂寞而伏監車者十有五年。斯則有司之不明,於懷文固無病也。今年赴選銓曹,授尹江西之

寧都。夫以懷文合抱之具,此宜無適而不可。顧寧都百里之地,吾恐懷文之驥足有所不展也

。然而行遠之邇,登高之卑,自今日始矣。則如予之好於懷文者,於其行能無言乎?贈之詩

曰:

「矯矯千金駿,鬱鬱披雲枝。跑風拖雷電,梁棟惟其宜。寒林棲落日,暮色江天卮。元

龍湖海士,客衣風塵緇。牛刀試花縣,鳴琴坐無為。清濯廬山雲,心事良獨奇。悠悠西江水

,別懷諒如斯。」

送駱蘊良潮州太守序

昔韓退之為潮州刺史,其詩文間亦有述潮之土風物產者。大抵謂潮為瘴毒崎險之鄉。而

海南帥孔戣又以潮州小,祿薄,特給退之錢千十百,周其闕乏。則潮蓋亦邊海一窮州耳。今

之嶺南諸郡以饒足稱,則必以潮為首舉,甚至以為雖江、淮財賦之地,亦且有所不及。豈潮

之土地嗇於古而今有所豐,抑退之貶謫之後,其言不無激於不平而有所過也?退之為刑部侍

郎,諫迎佛骨,天子大怒,必欲置之死。裴度、崔群輩為解,始得貶潮州。則潮在當時不得

為美地,亦略可見。今之所稱,則又可以身至而目擊,固非出於妄傳。特其地之不同於古,

則要為有自也。

予嘗謂:牧守之治郡,譬之農夫之治田。農夫上田,一歲不治則半收。再歲不治則無食

,三歲不治則化為蕪莽,而比於瓦礫。苟盡樹藝之方,而勤耕耨之節,則下田之收與上等。

江、淮故稱富庶,當其兵荒之際,凋殘廢瘠,固宜有之。乃今重熙累洽之日,而其民往往有

不堪之歎,豈非以其俗素習於奢逸,而上之人又從而重斂繁役之,刓剝環四面而集,則雖有

良守牧,亦一暴十寒,其為生也無幾矣。潮地岸大海,積無饒富之名,其民貢賦之外,皆得

以各安地利,業儉樸,而又得守牧如退之、李德裕、陳堯佐之徒相望而撫掬梳摩之,所以積

有今日之盛,實始於此。邇十餘年來,富盛之聲既揚,則其勢不能久而無動。有司者又將顧

而之焉。則吾恐今日之潮,復為他時之江淮,其甚可念也。

今年潮知府員缺,諸暨駱公蘊良以左府經歷擢是任以往。公嘗守安陸,至今以富足號,

遂用是建重屏其地。繼後循其跡而治之者,率多有聲聞。及入經歷左府都督事,兵府政清,

自府帥下迨幕屬軍吏,禮敬畏戴,不謀而同。其於潮州也,以其治安陸者治之,而又獲夫上

下之心,如今日之在兵府,將有為而無不從,有革而無不聽,政績之美,又果足為後來者之

所遵守,則潮之富足,將終保於無恙,而一郡民神為有福矣。夫為天子延一郡之福,功豈小

乎哉?推是以進,他日所成,其又可論?公僚友李載陽輩請言導公行。予素知公之心,且稔

其才,自度無足為贈者,為潮民慶之以酒,而頌之以此言。

高平縣志序

《高平志》者,高平之山川、土田、風俗、物產無不志焉。曰高平,則其地之所有皆舉

之矣。

《禹貢》《職方》之述,已不可尚。漢以來《地理郡國志》、《方與勝覽》、《山海經

》之屬,或略而多漏,或誕而不經,其間固已不能無憾。惟我朝之《一統志》,則其綱簡於

《禹貢》而無遺,其目詳於《職方》而不冗。然其規模宏大闊略,實為天下萬世而作,則王

者事也。若夫州縣之志,固又有司者之職,其亦可緩乎?

弘治乙卯,慈溪楊君明甫令澤之高平。發號出令,民既悅服。乃行田野,進父老,詢邑

之故,將以修廢舉墜。而邑舊無志,無所於考。明甫慨然太息曰:「此大闕,責在我。」遂

廣詢博采,搜秘闕疑,旁援直據,輔之以已見,遵《一統志》凡例,總其要節,而屬筆於司

訓李英,不逾月編成。於是繁劇紛沓之中,不見聲色,而數千載散亂淪落之事,棄廢磨滅之

跡,燦然復完。明甫退然若無與也。邑之人士動容相慶,駭其昔所未聞者之忽睹,而喜其今

所將泯者之復明也。走京師請予序。

予惟高平即古長平,戰國時秦白起攻趙,坑降卒四十萬於此,至今天下冤之。故自為童

子,即知有長平。慷慨好奇之士,思一至其地,以吊千古不平之恨而不可得。或時考圖志以

求其山川形勢於彷彿間。予嘗思睹其志,以為遠莫致之,不謂其無有也。蓋嘗意論趙人以四

十萬俯首降秦,而秦卒坑之,了無哀恤顧忌,秦之毒虐,固已不容誅,而當時諸侯,其先亦

自有以取此者。夫先王建國分野,皆有一定之規畫經制。如今所謂志書之類者,以紀其山川

之險夷,封疆之廣狹,土田之饒瘠,貢賦之多寡,俗之所宜,地之所產,井然有方。俾有國

者之子孫世守之,不得以己意有所增損取予,夫然後講信修睦,各保其先世之所有,而不敢

冒法制以相侵陵。戰國之君,惡其害己,不得騁無厭之欲也,而皆去其籍。於是強陵弱,眾

暴寡,兼併僭竊,先王之法制蕩然無考,而奸雄遂不復有所忌憚。故秦敢至於此。然則七國

之亡,實由文獻不足證,而先王之法制無存也。典籍圖志之所關,其不大哉?

今天下一統,皇化周流。州縣之吏,不過具文書,計歲月,而以贊疣之物視圖志。不知

所以宜其民,因其俗,以興滯補弊者,必於志焉是賴。則固王政之首務也。今夫一家,且必

有譜,而後可齊,而況於州縣。天下之大,州縣之積也。州縣無不治,則天下治矣。明甫之

獨能汲汲於此,其所見不亦遠乎!明甫學博而才優,其為政廉明,毀淫祠,興社學,敦倫厚

俗,扶弱鋤強,實皆可書之於志,以為後法。而明甫謙讓不自有也。故予為序其略於此,使

後之續志者考而書焉。

送李柳州序

柳州去京師七千餘里,在五嶺之南。嶺南之州,大抵多卑濕瘴癘,其風土雜夷從,自昔

與中原不類。唐、宋之世,地盡荒服。吏其土者,或未必盡皆以譴謫,而以譴謫至者居多。

士之立朝,意氣激軋,與時抵忤,不容於儕眾,於是相與擯斥,必致之遠地。故以譴謫而至

者,或未必盡皆賢士君子,而賢士君子居多。予嘗論賢士君子,於平時隨事就功,要亦與人

無異。至於處困約之鄉,而志愈勵,節益堅,然後心跡與時俗相去遠甚。然則非必賢士君子

而後至其地,至其地而後見賢士君子也。

唐之時,柳宗元出為柳州刺史,劉賁斥為柳州司戶。賁之忠義,既已不待言。宗元之出

,始雖有以自取,及其至柳,而以禮教治民,砥礪奮發,卓然遂有聞於世。古人云:「庸玉

女於成也。」其不信已夫?自是寓游其地,若范祖禹、張廷堅、孫覿,高穎、劉洪道、胡夢

昱輩,皆忠賢剛直之士,後先相繼不絕。故柳雖非中土,至其地者,率多賢士。是以習與化

移,而衣冠文物,蔚然為禮義之邦。我皇明重熙累洽,無間邇遐,世和時泰,瘴癘不興。財

貨所出,盡於東南。於是遂為嶺南甲郡,朝廷必擇廉能以任之。則今日之柳州,固已非唐、

宋之柳州,而今日之官其土者,豈惟非昔之比,其為重且專亦較然矣。

弘治丙辰,柳州知府員缺,內江李君邦輔自地官正郎膺命以往。人皆以邦輔居地官十餘

年,綽有能聲,為縉紳所稱許,不當遠去萬里外。予於邦輔,知我也,亦豈不惜其遠別?顧

邦輔居地官上曹,著廉聲,有能績,徐速自如,優遊榮樂之地,皆非人所甚難,人亦不甚為

邦輔屈,不如其中之所存。今而間關數千里,處險僻難為之地,得以試其堅白於磨涅,則邦

輔之節操志慮,庶幾盡白於人人,而任重道遠,真可以無負今日縉紳之期望,豈不美哉!夫

所處冒艱險之名,而節操有相形之美,以不滿人之望,加之以不自滿之心,吾於邦輔之行,

所以獨欣然而私喜也。

送呂丕文先生少尹京丞序

昔蕭望之為諫議大夫,天子以望之議論有餘才,任宰相,將觀以郡事。而望之堅欲拾遺

左右,後竟出試三輔。至元帝之世,而望之遂稱賢相焉。

古之英君,其將任是人也,既已納其言,又必考其行;將欲委以重,則必老其才。所以

用無不當,而功無不成。若漢宣者,史稱其綜核名實,蓋亦不為虛語矣。

新昌呂公丕文,以禮科都給事中擢少尹南京兆。給事,諫官也。京兆,三輔之首也。以

給事試京兆,是諫官試三輔也。是其先後名爵之偶同於望之,非徒以寵直道而開讜言,固亦

微示其意於其間耳。呂公以純篤之學,忠貞之行,自甲辰進士為諫官十餘年。其所論於朝而

建明者,何如也?致於上而替可否者,何如也?聲光在人,公道在天下。聖天子詢事考言,

方欲致股肱之良,以希唐虞之盛,耳目之司,顧獨不重哉?然則公京兆之擢,固將以信其夙

所言者於今日,而須其大用於他時也。其所以賢而試之,有符於漢宣之於望之。而其所將信

而任之,則吾又知其決非彼若而已也。君行矣,既已審上意之所在,公卿大夫士傾耳維新之

政,以券其所言,且謂日需其效以俟庸也,其得無念於斯行乎哉?

學士謝公輩與公有同舉同鄉之好,飲以餞之。謂某也宜致以言。予惟君之文學政事,於

平常既已信其必然,知言之弗能毫末加也。而超擢之榮,又不屑為時俗道。若夫名譽之美,

期俟之盛,則固君之所宜副,而實諸公飲餞之情也。故比而序之以為贈。

慶呂素庵先生封知州序

朝廷褒德顯功,因其子以及其親,斯固人情事理之所宜然,蓋亦所謂忠厚之至也。然舊

制京官三載舉,得推恩,而州縣之職,非至於數載之外,屢為其上官所薦揚,則終不可幸而

致。故京官之得推恩,非必其皆有奇績異能者,苟得及乎三載,皆可以坐而有之。州縣之職

,非必其皆無奇績異能,苟其人事之不齊,得於民矣而不獲乎上,信於己矣而未孚於人,百

有一不如式,則有司者以例繩之,雖累方岳,欲推恩如其京官之三載者焉,不可得也。

夫父母之所以教養其子,而望其榮顯夫我者,豈有異情哉?人子之所以報於其親,以求

樂其心志者,豈有異情哉?及其同為王臣,而其久近難易,相去懸絕如此,豈不益令人重內

而輕外也!夫惟其難若此,其久若此,而後能有所成就,故其教子之榮,顯親之志,亦因之

而有盛於彼,皆於此見焉。

浙之新昌有隱君子曰素庵呂公者,今刑部員外郎中原之父也。自幼有潔操,高其道,不

肯為世用。優遊煙壑,專意教其子,使之盡學夫修己治人之方。凡其所欲為而不及為者,皆

一以付之,曰:「吾不能有補於時,不可使吾子復為獨善者。」學成,使之仕。成化庚子,

中原遂領鄉薦,與家君實同登焉。甲辰舉進士,出守石州。石故號難治,中原至,即除舊令

之不便於民者,布教條為約束,以其素所習於家庭者,坐而治之,民皆靡然而從,翕然而起

。士夫之騰於議者,部使之揚薦者曰:「某廉吏,某勤吏,某才而有能,某賢而多智。」必

皆於中原是歸焉。有司奉舊典,推原中原厥績所自,而公之所以訓誨其子之功為大。天子下

制褒揚,封公為奉直大夫,配某氏,封宜人,以寵榮之。鄉士夫皆曰:「子為京職,而能克

享褒封者,於今皆爾,此不足甚異。公之教其子,為其難,而獨能易其獲,此則不可以無賀

。」於是李君輩皆為詩歌而來屬予言。

予惟天下之事,其得之也不難,則其失之也必易;其積之也不久,則其發之也必不宏。

今夫松柏之拂穹霄而擊車輪也,其始蓋亦必有蔽於蓬蒿,而厄於牛羊,以能有成立。公之先

世,自文惠公以來,相業吏治,世濟其美,固宜食報於其後矣;而不食,以鐘於公。公之道

自足以顯於時矣;而不顯,以致於其子。且復根盤節錯而中為之處焉,乃有所獲。是豈非所

謂積之久而得之難者歟?則其他日所發之宏大,其子之陟公卿而樹勳業,身享遐齡,以永天

祿於無窮,蓋未足以盡也。然則公之可賀者,在此而不專在於彼。某也敢贅言之?

賀監察御史姚應隆考績推恩序

御史姚君應隆監察江西道之三年,塚宰考其績有成,以最上。於是天子進君階文林郎,

遂下制封君父坡鄰公如君之階,君母某氏為孺人,及君之配某氏。於是僚友畢賀,謂某尤厚

於君,屬之致所以賀之意。

某曰:「應隆之幼而學之也,坡鄰公之所以望之者何?將不在於樹功植名,以光大其門

閭已乎?坡鄰公之教之,而應隆之所以自期之者何?將不在於顯揚其所生,以不負其所學已

乎?然此亦甚難矣。銖銖而積之,皓首而無成者,加半焉。幸而有成,得及其富盛之年,以

自奮於崇赫之地者幾人?是幾人者之中,方起而躓,半途而廢,垂成而毀者,又往往有之。

可不謂之難乎?應隆年二十一而歌《鹿鳴》於鄉,明年,遂舉進士,由郎官陟司天子耳目。

謂非富盛之年以自奮於崇赫之地不可也。英聲發於新喻,休光著於沛邑,而風裁振於朝署,

三年之間,遂得以成績被天子之寵光於其父母。謂非樹功植名以光大其門閭而顯揚其所生,

不可也。坡鄰之所望,應隆之所自期,於今日而兩有不負焉。某也請以是為賀。雖然,君子

之成身也,不惟其外,惟其中;其事親也,不惟其文,惟其實。應隆之所以自奮於崇赫之地

者,果足以樹身植名而成其身已乎?外焉而已耳。應隆之所以被寵光於其父母者,果足以為

顯揚其所生而為事親之實已乎?文焉而已耳。夫子曰:『成身有道。不明乎善,不成其身矣

。』斯之為中。『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斯之謂實。應隆內明而外通,動以

古之豪傑自標準。其忠孝大節,皆其素所積蓄。雖隱而不揚,其所以成身而事親者自若也。

況其外與文者,又兩盡焉,斯其不益足賀乎?」

送紹興佟太守序

成化辛丑,予來京師,居長安西街。久之,文選郎佟公實來與之鄰。其貌頎然以秀,其

氣熙然以和,介而不絕物,寬而有分劑。予嘗私語人,以為此真廊廟器也。既而以他事外補

,不相見者數年。

弘治癸丑,公為貳守於蘇。蘇大郡,繁而尚侈,機巧而多偽。公至,移侈以樸,消偽以

誠。勤於職務,日夜不懈。時予趨京,見蘇之士夫與其民之稱頌之也,於是始知公之不獨有

其德器,又能循循吏職。

甲寅,移守嘉與。嘉與,財賦之地,民苦於兼併,俗殘於武斷。公大鋤強梗,剪其蕪蔓

,起嘉良而植之。予見嘉之民歡趨鼓舞,及其士夫之欽崇之也,於是又知公有剛明果決之才

,不獨能循循吏事,乃歎其不可測識固如此。

今年吾郡太守缺。吾郡繁麗不及蘇,而敦樸或過;財賦不若嘉,而淳善則逾。是亦論之

通於吳、越之間者。然而邇年以來,習與時異,無蘇之繁麗,而亦或有其糜;無嘉之財賦,

而亦或效其強。每與士大夫論,輒歎息興懷,以為安得如昔之化蘇人者而化之乎?安得如昔

之變嘉民者而變之乎?方思公之不可得,而公適以起服來朝。又懼吾郡之不能有公也,而天

子適以為守。士大夫動容相賀,以為人所祝願,而天必從之意者,郡民之福亦未艾也。

公且行,相與舉杯酒為八邑之民慶,又不能無懼也。公本廊廟之器,出居於外者十餘年

,其為蘇與嘉,京師之士論既已惜其歸之太徐。其為吾郡,能幾月日?且天子之意,與其福

一郡,孰與福天下之大也。雖然,公之去蘇與嘉,亦且數年,德澤之流,今未替也。公雖不

久於吾郡矣,如其不得公也,則如之何!

送張侯宗魯考最還治紹興序

膠州張侯宗魯之節推吾郡也,中清而外慎,寬持而肅行,大獲於上下,以平其政刑,三

載而績成,是為弘治十三年,將上最天曹。吾父老聞侯之有行也,皆出自若耶山谷間,送於

錢清江上。侯曰:「父老休矣。吾無德政相及,徒勤父老,吾懼且作。父老休矣,吾無以堪

也。」父老曰:「明府知斯水之所以為錢清者乎?昔漢劉公之去吾郡也,吾儕小人之先亦皆

出送,各有所贈獻。劉公不忍違先民之意,乃人取一錢,已而投之斯水,因以名焉。所以無

忘劉公之清德,且以志吾先民之事劉公,其勤如此也。今明府之行,吾儕小人限於法制,既

不敢妄有所贈獻,又不獲奔走服役,致其惓惓之懷,其如先民何?」固辭不可,復行數十里

,始去。

三月中旬,侯至於京師,天曹以最上。明日遂駕以行。鄉先生之仕於朝者聞之,皆出餞

,且邀止之曰:「侯之遠來,亦既勞止。適有司之不暇,是以未能羞一觴於從者,是何行之

速耶?」侯俯而謝。復止之曰:「侯之勞於吾郡,三年有餘,今者行數千里,無非為吾民。

其勤且劬也,事既竣矣,吾黨不得相與為一日之從容,其如吾民何?」侯謝而起。守仁趨而

進曰:「諸先生毋為從者淹,侯之急於行也,守仁則知之矣。」歛曰:「謂何?」曰:「昔

者漢郭伋之行部也,與諸童為歸期。及歸而先一日,遂止於野亭。須期乃入曰:『懼違信於

諸兒也。』吾聞侯之來也,鄉父老與侯為歸期矣。而復濡遲於此,以徇一朝之樂,隳其所以

期父老者,此侯之所懼,而有不容已於急行也。毋為侯淹!」侯起拜曰:「正學非敢及此,

然敢不求承吾子之教?」

送方壽卿廣東歛憲序

士大夫之仕於京者,其繁劇難為,惟部屬為甚。而部屬之中,惟刑曹典司獄訟,朝夕恆

窘於簿書案牘,口決耳辯,目證心求,身不暫離於公座,而手不停揮於鉛槧,蓋部屬之尤甚

者也。而刑曹十有三司之中,惟雲南以職在京幾,廣東以事當權貴,其劇且難,尤有甚於諸

司者。若是而得以行其志,無愧其職焉。則固有志者之所願為,而多才者之所欲成也。

然而紛揉雜沓之中,又從而拂抑之,牽制之。言未出於口,而辱已加於身;事未解於倒

懸,而機已發於陷阱。議者以為處此而能不撓於理法,不罹於禍敗,則天下無復難為之事,

是固然矣。然吾以為一有惕於禍敗,則理法未免有時而或撓。苟惟理法之求伸,而欲不必羅

於禍敗,吾恐聖人以下,或有所不能也。訟之大者,莫過於人命;惡之極者,無甚於盜賊。

朝廷不忍一民冒極惡之名,而無辜以死也,是俗之論皆然。而壽卿獨以僉事為樂,此其間夫

亦容有所未安,是以寧處其簿與淹者,以求免於過慝歟?夫知其不安而不處,過慝之懼而淹

薄是甘焉,是古君子之心也。吾於壽卿之行,請以此為贈。

提牢廳壁題名記

京師,天下獄訟之所歸也。天下之獄分聽於刑部之十三司,而十三司之獄又並繫於提牢

廳。故提牢廳天下之獄皆在焉。獄之系,歲以萬計。朝則皆自提牢廳而出,以分佈於十三司

。提牢者目識其狀貌,手披其姓名,口詢耳聽,魚貫而前,自辰及午而始畢。暮自十三司而

歸,自未及酉,其勤亦如之。固天下之至繁也。

其間獄之已成者,分為六監。其輕若重而未成者,又自為六監。其桎梏之緩急,局鑰之

啟閉,寒暑早夜之異防,饑渴疾病之殊養,其微至於箕帚刀錐,其賤至於滌垢除下,雖各司

於六監之吏,而提牢者一不與知,即弊興害作,執法者得以議擬於其後,又天下之至猥也。

獄之重者入於死,其次亦皆徒流。夫以共工之罪惡,而舜姑以流之於幽州。則夫拘繫於

此,而其情之苟有未得者,又可以輕棄之於死地哉?是以雖其至繁至猥,而其勢有不容於不

身親之者,是蓋天下之至重也。

舊制提牢月更主事一人,至是弘治庚申之十月,而予適來當事。夫予天下之至拙也,其

平居無恙,一遇紛擾,且支離厭倦,不能酬酢,況茲多病之餘,疲頓憔悴,又其平生至不可

強之日。而每歲決獄,皆以十月下旬,人懷疑懼,多亦變故不測之虞,則又至不可為之時也

。夫其天下之至繁也,至猥也,至重也,而又適當天下至拙之人,值其至不可強之日,與其

至不可為之時,是亦豈非天下之至難也?

以予之難,不敢忘昔之治於此者,將求私淑之。而廳壁舊無題名,搜諸故牒,則存者僅

百一耳。大懼泯沒,使昔人之善惡無所考征,而後來者益以畏難苟且,莫有所觀感,於是乃

悉取而書之廳壁。雖其既亡者不可復追,而將來者尚無窮已,則後賢猶將有可別擇以為從違

。而其間苟有天下之至拙加予者,亦得以取法明善,而免過愆,將不為無小補。然後知予之

所以為此者,固亦推己及物之至情,自有不容於已也矣。弘治庚申十月望。

重修提牢廳司獄司記

弘治庚申七月,重修提牢廳工畢。又兩越月,而司獄司成,於是余姚王守仁適以次來提

督獄事,六監之吏皆來言曰:「惟茲廳若司建自正統,破敝傾圮且二十年。其卑淺隘陋,則

草創之制,無尤焉矣。是亦豈惟無以凜觀瞻而嚴法制,將治事者風雨霜雪之不免,又何暇於

職務之舉而奸細之防哉?然茲部之制,修廢補敗,有主事一人以專其事,又壞不理,吾儕小

人,無得而知之者。獨惟拓隘以廣,易朽以堅,則自吾劉公實始有是。吾儕目睹其成,而身

享其逸,劉公之功不敢忘也。」又曰:「六監之囚,其罪大惡極,何所不有,作孽造奸,吏

數逢其殃,而民徒益其死。獨禁防之不密哉?亦其間容有以生其心。自吾劉公,始出己意,

創為木閒,令不苛而密,奸不弭而消,桎梏可馳,縲紲可無,吾儕得以安枕無事,而囚亦或

免於法外之誅。則劉公之功,於是為大。小人事微而謀室,無能為也。敢以佈於執事,實重

圖之。」

於是守仁既無以御其情,又與劉公為同僚,嫌於私相美譽也,乃謂之曰:「吾為爾記爾

所言,書劉公之名姓,使承劉公之後者,益修劉公之職。繼爾輩而居此者,亦無忘劉公之功

。則於爾心其亦已矣。」皆應曰:「是小人之願也。」遂記之曰:劉君名璉,字廷美,江

西鄱陽人也。由弘治癸丑進士,今為刑部四川司主事雲。弘治庚申十月十九日。

祭外舅介閹先生文

維弘治八年,歲次乙卯,夏四月甲寅朔,寓金台甥王守仁帥妻諸氏南向泣拜,馳莫於故

山東布政司左參政岳父諸公之靈曰:

嗚呼痛哉!孰謂我公,而止於斯,公與我父,金石相期。公為吏部,主考京師,來視我

父,他方兒嬉。公曰:「爾子,我女妻之。」公不我鄙,識我於兒。服公之德,感公之私。

憫我中年,而失其慈。慰書我父教我以時。弘治己酉,公參江西,書來召我,我父曰:「咨

,爾舅有命,爾則敢遲。」甫畢嫻好,重艱外罹,公與我父,相繼以歸。公既服闋,朝請於

京,我濫鄉舉,尋亦北行。見公旅次,公喜曰:「甥,爾質則美,勿小自盈。」南宮下第,

我弗我輕,曰利不利,適時之迎,屯蹇屈辱,玉汝於成。拜公之教,夙夜匪寧。從公數月,

啟我愚盲。我公是任,語我以情,此職良苦,而我適丁。予謂利器,當難則呈。公才雖屈,

亦命所令。公曰:「戲耳,爾言則誠。」臨行懇懇,教我名節,躑躅都門,撫勵而別。孰謂

斯行,遽成永訣。嗚呼痛哉!別公半載,政譽日徹,士論歡騰,我心則悅。昨歲書雲,有事

建業。五六月餘,音問忽絕,久乃有傳,便道歸越,繼得叔問,雲未起轍,竊怪許時,必值

冗結,孰知一疾,而已頹折。西江魏公,訃音來忽,倉劇聞之,驚僕崩裂。以公為人,且素

無疾。謂必讒言,公則誰嫉;謂必訛言,訛言易出。魏公之書,二月六日,後我叔問,一旬

又七。往返千里,信否叵必。是耶非耶?曷從而悉。桓耶夢耶?萬折或一。韓公南業,匐匍

往質,韓曰其然,我吊其室。嗚呼痛哉!向也或虛,今也則實,孰謂我公,而果然也。天於

我公,而乃爾耶?公而且然,況其他耶?公今逝矣,我曷望耶?廷臣歛議,方欲加遷。奏疏

將上,而訃忽傳。嗚呼痛載!今也則然。公身且逝,外物奚言。公之諸子,既壯且賢。諒公

之逝,復亦何懸。所不瞑者,二庶髫年。有賢四兄,必克安全。公曾謂予我兄無嗣,欲遣庶

兒,以承其祀。昔也庶一,今遺其二;並以繼絕,豈非公意?有孝元兄,能繼公志,忍使公

心,而有勿遂。令人悲號,蘇而復躓。迢迢萬里,溽天角地,生為半子,死不能檖,不見其

柩,不哭於次,痛絕關山,中心若剌。我實負公,生有餘愧,天長地久,其恨曷既。我父泣

曰:「爾為公婿,宜先馳奠。」我未可遽,哀緒萬千,實弗能備,臨風一號,不知所自。嗚

呼哀哉!嗚呼痛哉!尚饗!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

祭張淑人文

維正德十六年,歲次辛巳,十二月己卯朔,越十日己丑,女婿南京兵部尚書王守仁僅以

剛鬣柔毛之奠,敢告於岳母諸太夫人張氏曰:

嗚呼!生死常道,有生之所不免也。況如夫人壽考康寧,而子孫之眾多且賢耶,亦又何

憾矣!而兒女之悲尚猶有甚割者,非情也哉!死者以入土為安,彌月而葬,禮也。而群子姓

之議,殊有所未忍。守仁竊以為宜,勉從禮制。且岳父介庵公之藏,亦以是月壬寅卜遷於兆

左,因而合焉。生死之禮無違,幽明之情兩得,不亦可乎!群子姓以為然。遂以是月庚寅舉

大事。日月不居,靈輛於邁。

一奠告訣,痛割心膂。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尚饗!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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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錄之十 補 錄

舊本未刊語錄詩文匯輯

傳習錄拾遺 五十一條

編者按:日本學者佐籐一齋先生著有《傳習錄欄外書》,遍校《傳習錄》諸刊本,輯錄

通行《全書》本所闕陽明語錄三十七條,並加註疏。旅美華人學者陳榮捷先生又在佐籐氏《

欄外書》基礎上,從《王文成公全書》之錢德洪《刻文錄敘說》及《陽明年譜》中輯錄陽明

語錄十四條,合佐籐氏所輯,共計五十一條,並加校注,編為《傳習錄拾遺》一卷,刊入陳

氏所著《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一書,由台灣學生書局印行。此所謂「拾遺」者,僅指「

拾」通行《陽明全書》本《傳習錄》之「遺」也,其言互見於舊刊施邦曜、南大吉、宋儀望

、俞嶙、閭東、王貽樂、張問達諸種傳本以及《陽明全書》所載錢氏《敘說》及《附錄年譜

》之中。然此《拾遺》有集零為整、便於學者研究之功,固不可廢。今特移錄本書而刪其注

評,只保留篇首案語及若干校注。

陳榮捷按:《傳習錄》,《全書》本共錄三百四十二條。南本、宋本缺第九五條,其他

諸本則共增三十七條。據佐籐一齋所校,即第二十四條後,施本、南本、俞本各增一條(均

《拾遺》一);閭本於二四一條後增兩條(《拾遺》二與三);俞本、王本於三一二條後增

一條(均《拾遺》四);閭本於三一六條後增一條(《拾遺》五);張本於三三五條後增二

條(《拾遺》六與七);三四二條,施本、俞本增六條(均《拾遺》八至十三),王本增六

條(《拾遺》二與十四至十八),張本增二十七條。除重複與王本所增者六條、施本與俞本

所增者二條,與閭本所增第一條外,張本實增十八條(《拾遺》十九至三十六)。此三十六

條,均載佐籐一齋之《傳習錄欄外書》。一齋於九十九條注又舉一條(《拾遺》三十七),

共增三十七條。今又從《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抄出四條,為第三十八至四十

一條(另第十條),從《年譜》抄出十條,為第四十二至五十一條(另第十一條),總共增

《拾遺》五十一條。

 千古聖人只有這些子。又曰:「人生一世,惟有這件事。」〔一〕

〔一〕原註:此條載南本、施本、俞本第二十四條之後。

先生曰:「良知猶主人翁,私慾猶豪奴悍婢。主人翁沉痾在床,奴婢便敢擅作威福,

家不可以言齊矣。若主人翁服藥治病,漸漸痊可,略知檢束〔一〕,奴婢亦自漸聽指揮。及

沉痾脫體,起來擺佈,誰敢有不受約束者哉?良知昏迷,眾欲亂行;良知精明,眾欲消化,

亦猶是也。」〔二〕

〔一〕原註:張本無「略知檢束」四字。

〔二〕原註:此條閭本載在第二四一條之後;王本、張本載在卷末。

先生曰:「合著本體的,是工夫;做得工夫的,方識本體。」〔一〕

〔一〕原註:同上條注〔二〕。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莘、王汝止侍坐,請問鄉願、狂者之辨。曰:「鄉願以忠信廉

潔見取於君子,以同流合污無忤於小人,故非之無舉,刺之無刺。然究其心,乃知忠信廉潔

所以媚君子也,同流合污所以媚小人也。其心已破壞矣,故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狂者志存古

人,一切紛囂俗染不足以累其心,真有鳳凰於千仞之意,一克念,即聖人矣。惟不克念,故

洞略事情,而行常不掩。惟行不掩,故心尚未壞而庶可與裁。」

曰:「鄉願何以斷其媚也?」曰:「自其譏狂狷知之。曰:『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

,為斯世也,善斯可矣。』故其所為,皆色取不疑,所以謂之似。然三代以下,士之取盛名

干時者,不過得鄉願之似而已。究其忠信廉潔,或未免致疑於妻子也。雖欲純乎鄉願,亦未

易得。而況聖人之道乎!」

曰:「狂狷為孔子所思,然至乎傳道,不及琴、張輩,而傳習曾子,豈曾子乃狂狷乎?

」曰:「不然。琴、張輩,狂者之稟也。雖有所得,終止於狂。曾子,中行之稟也,故能悟

入聖人之道。」〔一〕

〔一〕原註:此條俞本、王本載三一二條之後。俞本缺「薛尚謙」等十四字。「狂者志

存……千仞」等字,亦見《全書》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頁十六上。此條亦載《年譜》嘉

靖二年二月,語幾全同。

南逢吉曰:「吉嘗以《答徐成之書》請問。先生曰:『此書於格致誠正,及尊德性而

道問學處說得尚支離。蓋當時亦就二君所見者將就調停說過。細詳文義,然猶未免分為兩事

也。』嘗見一友問云:『朱子以存心致知為二事。今以道問學為尊德性之功,作一事如何?

』先生曰『天命於我謂之性,我得此性謂之德。今要尊我之德性,須是道問學。如要尊孝之

德性,便須學問個孝;尊弟之德性,便須學問個弟。學問個孝,便是尊孝之德性;學問個弟

,便是尊弟之德性。不是尊德性之外,別有道問學之功;道問學之外,別有尊德性之事也。

心之明覺處謂之知,知之存主處謂之心,原非有二物。存心便是致知,致知便是存心,亦非

有二事。』曰:『存心恐是靜養意,與道問學不同。』曰:『就是靜中存養,還謂之學否?

若亦謂之學,亦即是道問學矣。觀者宜以此意求之。』」

〔一〕原註:此條閭本載第三一六條之後。

先生曰:「舜不遇瞽瞍,則處瞽瞍之物無由格;不遇象,則處象之物無由格。周公不

遇流言憂懼,則流言憂懼之物無由格。故凡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正吾聖門致知格物

之學,正不宜輕易放過,失此好光陰也。知此則夷狄患難,將無入不自得矣。」〔一〕

〔一〕原註:王本載此條與下條於第三三五條之後,張本則載在卷末。

問:「據人心所知,多有誤欲作理,認賊作子處。何處乃見良知?」先生曰:「爾以

為何如?」曰:「心所安處,才是良知。」曰:「固是,但要省察,恐有非所安而安者。」

先生自南都以來,凡示學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為本。有問所謂,則令自求之

,未嘗指天理為何如也。黃岡郭善甫挈其徒良吉,走越受學,途中相與辨論未合。既至,質

之先生。先生方寓樓饘,不答所問,第目攝良吉者再,指所饘盂,語曰:「此盂中下乃能盛

此饘,此案下乃能載此盂,此樓下乃能載此案,地又下乃能載此樓。惟下乃大也。」〔一〕

〔一〕原註:據佐籐一齋,施本、俞本於第三四二條後多六條,即此條與下五條(《拾

遺》第八至十三條),末有「黃以方錄」,則六條皆其所錄也。

一日,市中哄而詬。甲曰:「爾無天理。」乙曰:「爾無天理。」甲曰:「爾欺心。

」乙曰:「爾欺心。」先生聞之,呼弟子,曰:「聽之,夫夫哼哼講學也。」弟子曰:「詬

也,焉學?」曰:「汝不聞乎?曰『天理』,曰『心』,非講學而何?」曰:「既學矣,焉

詬?」曰:「夫夫也,惟知責諸人,不知及諸已故也。」

先生嘗曰:「吾良知二字,自龍場以後,便已不出此意。只是點此二字不出。於學者

言〔一〕,費卻多少辭說。今幸見出此意〔二〕。一語之下,洞見全體,真是痛快,不覺手

舞足蹈。學者聞之,亦省卻多少尋討功夫。學問頭腦,至此已是說得十分下落。但恐學者不

肯直下承當耳。」

又曰:「某於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此本是學者究竟話頭

,可惜此理淪埋已久。學者苦於聞見障蔽,無人頭處,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但恐學者得之

容易,只把作一種光景玩弄,孤負此知耳。」〔三〕

〔一〕原註:「於」,施本、俞本、張本作「與」。

〔二〕原註:「見」,張本作「點」;「意」,施本、俞本無此字。

〔三〕原註:張本亦錄此條。此條原載《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又

曰」以下又略載《年譜》正德十六年正月。

□語友人曰:「近欲發揮此,只覺有一言發不出。津津然含諸口,莫能相度。」久乃曰

:「近覺得此學更無有他,只是這些子,了此更無餘矣。」旁有健羨不已者,則又曰:「連

這些子亦無放處。今經變後,始有良知之說。」〔一〕

〔一〕原註:此條錄自《年譜》正德十六年正月。比施本、俞本較詳也。參看《拾遺》

第八條注。

□一友侍,眉間有憂思,先生顧謂他友曰:「良知固徹天徹地。近徹一身,人一身不爽

,不須許大事。第頭上一發下垂〔一〕,渾身即是為不快。此中那容得一物耶?」〔二〕

〔一〕原註:「一發下垂」,張本作「只一根頭髮釣著」。

〔二〕原註:張本末又有「是友瞿然省惕」六字。

□先生初登第時,上《邊務八事》,世艷稱之。晚年有以為問者,先生曰:「此吾少時

事,有許多抗厲氣。此氣不除,欲以身任天下,其何能濟?」或又問平寧藩。先生曰:「只

合如此做,但覺來尚有揮霍意。使今日處之,更別也。」〔一〕

〔一〕原註:此條下有「門人黃以方錄」六字。

□直問:「許魯齋言學者以治生為首務,先生以為誤人,何也?豈士之貧,可坐守不經

營耶?」先生曰:「但言學者治生上,僅有工夫則可。若以治生為首務,使學者汲汲營利,

斷不可也。且天下首務,孰有急於講學耶?雖治生亦是講學中事。但不可以之為首務,徒啟

營利之心。果能於此處調停得心體無累,雖終日做買賣,不害其為聖為賢。何妨於學?學何

貳於治生?」〔一〕

〔一〕自此條至《拾遺》第十八條,皆佐籐一齋據王本錄出。

□先生曰:「凡看書,培養自家心體。他說得不好處,我這裡用得著,俱是益。只是此

志真切。有昔郢人夜寫書與燕國,誤寫『舉燭』二字。燕人誤解。燭者明也,是教我舉賢明

其理也。其國大治。故此志真切,因錯致真,無非得益。今學者看書,只要歸到自己身心上

用。」〔一〕

〔一〕原註:別本無「有昔郢人」以下六十四字。

□從目所視,妍丑自別,不作一念,謂之明。從耳所聽,清濁自別,不作一念,謂之聰

。從心所思,是非自別,不作一念,謂之睿。

□嘗聞先生曰:「吾居龍場時,夷人言語不通,所可與言者中土亡命之流。與論知行之

說,更無抽挌。久之,並夷人亦欣欣相向。及出與士夫言,反多紛紛同異,拍挌不入。學問

最怕有意見的人,只患聞見不多。良知聞見益多,覆蔽益重。反不曾讀書的人,更容易與他

說得。」〔一〕

〔一〕原註:此條又載《全書》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文詞較略。

□先生用功,到人情事變極難處時,見其愈覺精神。向在洪都處張、許之變,嘗見一書

與鄒謙之,云:「自別省城,即不得復有相講如虔中者。雖自己柁柄不敢放手,而灘流悍急

,須仗有方〔一〕如吾謙之者持篙而來,庶能相助,更上一灘耳。」

〔一〕原註:此條又見張本。「方」作「力」。章首有「直曰」二字。

□門人有疑「知行合一」之說者。直曰「知行自是合一。如今能行孝,方謂之知孝;能

行弟,方謂之知弟。不是只曉得個『孝』字『弟』字,遽謂之知。」先生曰:「爾說固是。

但要曉得一念發動處〔一〕,便是知,亦便是行。」〔二〕

〔一〕原本脫「發」字,今據《傳習錄》補。

〔二〕自此條至《拾遺》第三十六條,系佐籐一齋據張本錄出。

□先生曰:「人必要說心有內外,原不曾實見心體。我今說無內外,尚恐學者流在有內

外上去。若說有內外,則內外益判矣。況心無內外,亦不自我說。明道《定性書》有云:『

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此一條最痛快。」

(21)或問:「孟子『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知行分明是兩事。」直

曰:「要曉得始終條理,只是一個條理而始終之耳。」曰:「既是一個條理,緣何三子卻聖

而不智?」直曰:「也是三子所知分限只到此地位。」先生嘗以此問諸友。黃正之曰:「先

生以致知各隨分限之說,提省諸生。此意最切。」先生曰:「如今說三子,正是此意。」

(22)先生曰:「『易則易知』。只是此天理之心,則你也是此心。你便知得人人是此心

,人人便知得。如何不易知?若是私慾之心,則一個人是一個心。人如何知得?」

(23)先生曰:「人但一念善,便實實是好;一念惡,便實實是惡;如此才是學。不然,

便是作偽。」嘗問門人,聖人說:「知之為知之」二句,是何意思?二友不能答。先生曰:

「要曉得聖人之學,只是一誠。」直自陳喜在靜上用功。先生曰:「靜上用功固好,但終自

有弊。人心自是不息。雖在睡夢,此心亦是流動。如天地之化,本無一息之停。然其化生萬

物,各得其所,卻亦自靜也。此心雖是流行不息,然其一循天理,卻亦自靜也。若專在靜上

用功,恐有喜靜惡動之弊。動靜一也。」直曰:「直固知靜中自有知覺之理。但伊川《答呂

學士》一段可疑。伊川曰:『賢且說靜時如何?』呂學士曰:『謂之有物則不可,然自有知

覺在。』伊川曰:『既有知覺,卻是動也,如何言靜?』」先生曰:「伊川說還是。」直因

思伊川之言,分明以靜中無知覺矣。如何謂伊川說還是?考諸晦翁亦曰:「若雲知寒覺暖,

便是知覺已動。」又思知寒覺暖,則知覺著在寒暖上,便是已發。所謂有知覺者,只是有此

理,不曾著在事物,故還是靜。然瞌睡也有知覺,故能做夢,故一喚便醒。槁木死灰,無知

覺,便不醒矣。則伊川所謂「既有知覺,卻是動也,如何言靜」?正是說靜而無靜之意,不

是說靜中無知覺也。故先生曰「伊川說還是」。

(24)直問:「戒慎恐懼是致知,還是致中?」先生曰:「是和上用功。」曰:「《中庸

》言致中和,如何不致中,卻來和上用功?」先生曰:「中和一也。內無所偏倚,少間發出

,便自無乖戾。本體上如何用功?必就他發處,才著得力。致和便是致中。萬物育,便是天

地位。」直未能釋然。先生曰:「不消去文義上泥。中和是離不得底。如面前火之本體是中

,火之照物處便是和。舉著火,其光便自照物。火與照如何離得?故中和一也。近儒亦有以

戒懼即是慎獨,非兩事者。然不知此以致和即便以致中也。」他日崇一謂直曰:「未發是本

體,本體自是不發底。如人可怒。我雖怒他,然怒不過當,卻也是此本體未發。」後以崇一

之說問先生。先生曰:「如此卻是說成功。子思說發與未發,正要在發時用功。」

(25)艾鐸問:「如何為天理?」先生曰:「就爾居喪上體驗看。」曰:「人子孝親,哀

號哭泣,此孝心便是天理?」先生曰:「孝親之心真切處才是天理。如真心去定省問安,雖

不到床前,卻也是孝。若無真切之心,雖日日定省問安,也只與扮戲相似,卻不是孝。此便

見心之真切,才為天理。」

(26)直問:「顏子『擇中庸』,是如何擇?」先生曰:「亦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就

己心之動處,辨別出天理來。『得一善』,即是得此天理。」後又與正之論顏子「雖欲從之

,末由也已。」正之曰:「先生嘗言:『此是見得道理如此。如今日用,凡視聽言動,都是

此知覺。然知覺卻在何處?捉定不得。所以說「雖欲從之,末由也已」。顏子見得道體後,

方才如此說。』」

(27)直問:「『物有本末』一條,舊說似與先生不合。」先生曰:「譬如二樹在此,一

樹有一樹之本末。豈有以一樹為本,一樹為末之理?明德親民,總是一物,只是一個工夫。

才二之,明德便是空虛,親民便是襲取矣。『物有本末』雲者,乃指定一物而言。如實有孝

親之心,而後有孝親之儀文節目〔一〕。『事有終始』雲者,亦以實心為始,實行為終。故

必始焉有孝親之心,而終焉則有孝親之儀文節目。事長、事君,無不皆然。自意之所著謂之

物,自物之所為謂之事。物者事之物,事者物之事也。一而已矣。」

〔一〕原註:張問達曰:「此下疑有闕文,讀先生《大學問》自見。」

(28)先生曰:「朋友相處,常見自家不是,方能點化得人之不是。善者固吾師,不善者

亦吾師。且如見人多言,吾便自省亦多言否?見人好高,吾自省亦好高否?此便是相觀而善

,處處得益。」

(29)先生曰:「至誠能盡其性,亦只在人物之性上盡。離卻人物,便無性可盡得。能盡

人物之性,即是至誠致曲處。致曲工夫,亦只在人物之性上致,更無二義。但比至誠有安勉

不同耳。」

(30)先生曰:「學者讀書,只要歸在自己身心上。若泥文著句,拘拘解釋,定要求個執

定道理,恐多不通。蓋古人之言,惟示人以所嚮往而已。若於所示之嚮往,尚有未明,只歸

在良知上體會方得。」

(31)先生曰:「氣質猶器也,性猶水也。均之水也,有得一缸者,得一桶者,有得一甕

者,局於器也。氣質有清濁厚薄強弱之不同,然其為性則一也。能擴而充之,器不能拘矣。

」

(32)直問:「『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夫子哭則不歌,先儒解為余哀未忘。其說如何

?」先生曰:「情順萬事而無情,只謂應物之主宰,無滯發於天理不容已處。如何便休得?

是以哭則不歌。終不然,只哭一場後,便都是樂。更樂更無痛悼也。」

(33)或問:「致良知工夫,恐於古今事變有遺?」先生曰:「不知古今事變從何處出?

若從良知流出,致知焉盡之矣。」

(34)先生曰:「顏子『欲罷不能』,是真見得道體不息,無可罷時。若功夫有起有倒,

尚有可罷時,只是未曾見得道體。」

(35)先生曰:「夫婦之與知與能,亦聖人之所知所能。聖人之所不知不能,亦夫婦之所

不知不能。」又曰:「夫婦之所與知與能,雖至聖人之所不知不能,只是一事。」

(36)先生曰:「雖小道必有可觀。如虛無、權謀、術數、技能之學,非不可超脫世情。

若能於本體上得所悟入,俱可通人精妙。但其意有所著,欲以之治天下國家,便不能通,故

君子不用。」

(37)童克剛問:「《傳習錄》中以精金喻聖,極為明切。惟謂孔子分兩不同萬鎰之疑,

雖有軀殼起念之說,終是不能釋然。」師不言。克剛請之不已。師曰:「看《易經》便知道

了。」克剛必請明言。師乃歎曰:「早知如此起辨生疑,當時便多說這一千也得。今不自段

煉金之程色,只是問他人金之輕重。奈何!」克剛曰:「堅若早得聞教,必求自見。今老而

幸游夫子之門,有疑不決。懷疑而死,終是一憾。」師乃曰:「伏羲作《易》,神農、黃帝

、堯、舜用《易》,至於文王演卦於羑裡,周公又演爻於居東。二聖人比之用《易》者似有

間矣。孔子則又不同。其壯年之志,只是東周,故夢亦周公。嘗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

乎?』自許自志,亦只二聖人而已。況孔子玩《易》,韋編乃至三絕,然後歎《易》道之精

。曰:『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比之演卦演爻者更何如?更欲比之用

《易》如堯、舜,則恐孔子亦不自安也。其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以求之者。』又曰

:『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之為不厭。』乃其所至之位。」

(38)先生曰:「吾昔居滁時,見學者為口耳同異之辯,無益於得,且教之靜坐。一時學

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故邇來只指破致良知工夫。學者真見得

良知本體,昭明洞徹,是是非非,莫非天則,不論有事無事,精察克治,俱歸一路,方是格

致實功,不落卻一邊,故較來無出致良知。話頭無病,何也?良知原無間動靜也。」〔一〕

〔一〕原註:此條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或與第二六二條重複。

(39)曰:「昔孔門求中行之士不可得。苟求其次,其惟狂者乎!狂者志存古人,一切聲

利紛華之染,無所累其衷,真有鳳凰翔於千仞氣象。得是人而裁之,使之克念,日就平易切

實,則去道不遠矣。予自鴻臚以前,學者用功尚多拘局。自吾揭示良知,頭腦漸覺見得此意

者多,可與裁矣!」〔一〕

〔一〕原註: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此條與《拾遺》第四條當是

同事異記。「狂者志存古人」約三十字見諸該條。惟其他諸語,只見於此。語有特殊意義,

故並錄之,寧重毋缺。

(40)先生嘗語學者曰:「作文字亦無妨工夫,如『詩言志』,只看爾意向如何,意得處

自不能不發之於言,但不必在詞語上馳騁。言不可以偽為。且如不見道之人,一片粗鄙心,

安能說出和平話?總然都做得,後一兩句,露出病痛,便覺破此文原非充養得來。若養得此

心中和,則其言自別。」〔一〕

〔一〕原註: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

(41)門人有欲汲汲立言者,先生聞之,歎曰:「此弊溺人,其來非一日矣。不求自信,

而急於人知,正所謂『以己昏昏,使人昭昭』也。恥其名之無聞於世,而不知知道者視之,

反自貽笑耳。宋之儒者,其制行磊牽,本足以取信於人。故其言雖未盡,人亦崇信之,非專

以空言動人也。但一言之誤,至於誤人無窮,不可勝救,亦豈非汲汲於立言者之過耶?」

〔一〕錄自《全書》卷目錢德洪之《刻文錄敘說》。

(42)先生與黃綰、應良論聖學久不明,學者欲為聖人,必須廓清心體,使纖翳不留,真

性始見,方有操持涵養之地。應良疑其難。先生曰:「聖人之心如明鏡,纖翳自無所容,自

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蝕之鏡,須痛磨刮一番,盡去駁蝕,然後纖塵即見,才拂

便去,亦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蝕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埃之落,

固辦見得,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幸勿以

為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見其難

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裡面意思,此功夫自無可講處。

今已見此一層,卻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正德五年十二月。《年譜》標題云:「論實踐之功。」

(43)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先生曰:「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

,只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則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

之念。《大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正德八年十月。

(44)一日,先生喟然發歎。九川問曰:「先生何歎也?」曰:「此理簡易明白若此,乃

一經沉埋數百年。」九川曰:「亦為宋儒從知解上入〔一〕,認識神為性體,故聞見日益,

障道日深耳。今先生拈出良知二字,此古今人人真面目,更復奚疑?」先生曰:「然!譬之

人有冒別姓墳墓為祖墓者,何以為辨?只得開壙,將子孫滴血,真偽無可逃矣。我此良知二

字,實千古聖賢相傳一點骨血也。」〔二〕

〔一〕從,《拾遺》本誤作「徒」,今據隆慶本改正。

〔二〕原註:錄自《年譜》正德十六年正月。

(45)張元沖在舟中問:「二氏與聖人之學所差毫釐,謂其皆有得於性命也。但二氏於性

命中著些私利,便謬千里矣。今觀二氏作用,亦有功於吾身者。不知亦須兼取否?」先生曰

:「說兼取便不是。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

至命中完養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

故與二氏成二見耳。譬之廳堂,三間共為一廳,儒者不知皆我所用,見佛氏則割左邊一間與

之,見老氏則割右邊一間與之,而己則自處中間,皆舉一而廢百也。聖人與天地民物同體,

儒、佛、老、莊皆吾之用,是之謂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謂小道。」〔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二年十一月。

(46)郡守南大吉以座主稱門生,然性豪曠,不拘小節。先生與論學有悟,乃告先生曰:

「大吉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先生曰:「何過?」大吉歷數其事。先生曰:「吾言之

矣。」大吉曰:「何?」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先生曰:「良知非吾

常言而何?」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加密,且曰:「與其過後悔改,曷若預言不

犯為佳也?」先生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大吉笑謝而去。居數日,復自數過益密,且

曰:「身過可勉,心過奈何?」先生曰:「昔鏡未開,可得藏垢。今鏡明矣,一塵之落,自

難住腳。此正入聖之機也。勉之!」〔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正月。

(47)先生曰:「昔者孔子在陳,思魯之狂士。世之學者,沒溺於富貴聲利之場,如拘如

囚,而莫之省脫。及聞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緣皆非性體,乃豁然脫落。但見得此意,不加

實踐,以入於精微,則漸有輕滅世故,闊略倫物之病。雖比世之庸庸瑣瑣者不同,其為未得

於道一也。故孔子在陳思歸以裁之,使入於道耳。諸君講學,但患未得此意。今幸見此,正

好精詣力造,以求至於道、無以一見自足,而終止於狂也。」〔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八月。

(48)是月,舒柏有敬畏累灑落之問,劉侯有入山養靜之問。先生曰:「君子之所謂敬畏

者,非恐懼憂患之謂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

之謂也。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渭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

覺,所謂良知也。君子戒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自無所昏

蔽,自無所牽擾,自無所歉餒愧作。動容周旋而中體,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

。是灑落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心,反為灑落累耶?

」謂劉侯曰:「君子養心之學,如良醫治病,隨其虛實寒熱而斟酌補洩之、要在去病而已。

初無一定之方,必使人人服之也?若專欲入坐窮山絕世,故屏思慮,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

,雖欲勿流於空寂,不可得矣。」〔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八月。

(49)德洪攜二弟德周仲實讀書城南,洪父心漁翁往視之,魏良政、魏良器輩與游禹穴諸

勝,十日忘返。問曰:「承諸君相攜日久,得無妨課業乎?」答曰:「吾舉子業無時不習。

」家君曰:「固知心學可以觸類而通,然朱說亦須理會否?」二子曰:「以吾良知求晦翁之

說,譬之打蛇得七寸矣,又何憂不得耶?」家君疑未釋,進問先生。先生曰:「豈特無妨?

乃大益耳。學聖賢者,譬之治家、其產業、第宅、服食、器物,皆所自置。欲請客出其所,

有以享之。客去,其物具在,還以自享,終身用之無窮也。今之為舉業者,譬之治家:不務

居積,專以假貸為功。欲請客,自廳事以至供具百物,莫不遍借。客幸而來,則諸貸之物一

時豐裕可觀;客去,則盡以還人,一物非所有也。若請客不至,則時過氣衰,借貸亦不備,

終身奔勞,作一窶人而已。是求無益於得,求在外也。」明年乙酉大比,稽山書院錢楩與魏

良政並發解江、浙。家君聞之,笑曰:「打蛇得七寸矣。」〔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三年八月。《年譜》標題曰:「論聖學無妨於舉業。」

(50)樾方自白鹿洞打坐,有禪定意。先生目而得之,令舉似。曰:「不是。」已而稍變

前語,又曰:「不是。」已而更端,先生曰:「近之矣。此體豈有方所?譬之此燭,光無不

在。不可以燭上為光。」因指舟中曰:「此亦是光,此亦是光。」直指出舟外水面曰:「此

亦是光。」樾領謝而別。〔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六年十月。

(51)至吉安。諸生偕舊遊三百餘人迎入螺川驛中,先生立談不倦,曰:「堯、舜生知安

行的聖人,猶兢兢業業用困勉的工夫。吾儕以困勉的資質,而悠悠蕩蕩,坐享生知安行的成

功,豈不誤己誤人?」又曰:「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虛,變通不居』。若假以文過飾非

,為害大矣。」臨別,囑曰「工夫只是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一〕

〔一〕原註:錄自《年譜》嘉靖六年十月。

語錄 四條

客與主對,讓盡所對之賓,而安心居於卑末,又有盡心盡力供養諸賓,賓有失錯,又能

包容,此主氣也。惟恐人加於吾之上,惟恐人怠慢我,此是客氣。

謙虛之功與勝心正相反。人有勝心,為子則不能孝,為臣則不能敬,為弟則不能恭,與

朋友則不能相信相下。至於為君亦未仁,為父亦未慈,為兄亦不能友。人之惡行,雖有大小

,皆由勝心出,勝心一堅,則不復有改過徒義之功矣。

《乾卦》通六爻,作一人看,只是有顯晦,無優劣;作六人看,亦只有貴賤,無優劣。

在自己工夫上體驗,有生熟少壯疆老之異,亦不可以優劣論也。

在贛州親筆寫周子《太極圖》及《通書》「聖可學乎」一段,末云:「按濂溪自注『主

靜』,雲『無慾故靜』,而於《通書》云:『無慾則靜虛動直』,是主靜之說,實兼動靜。

『定之以中正仁義』,即所謂『太極』。而『主靜』者,即所謂『無極』矣。舊注或非濂溪

本意,故特表而出之。後學余姚王守仁書。」

右《太極圖說》,與夫《中庸修道說》,先師陽明夫子嘗勒石於虔矣。今茲門人聞人公

囗,以監察御史督學南畿,嗣承往志,乃謀諸郡守王公鴻漸、縣尹朱君廷臣、賀君府,摹於

姑蘇學宮之六經閣,俾多士瞻誦,知聖學之所宗雲。嘉靖乙未歲三月朔日,門人余姚錢德洪

識。

此篇語錄四條,錄自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七,篇名系編者所加。篇末「後學余姚王

守仁書」八字及錢德洪按語,《漫筆》未收,茲據日本《陽明學報》第一百五十三號補錄。

書明道延平語

附跋

明道先生曰:「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個身與心卻不要好。苟得外物

好時,卻不知道自家身與心已自先不好了也。」

延平先生曰:「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若於此有得,思過半矣。」

右程、李二先生之言,予嘗書之座右。南濠都君每過輒誦其言之善,持此紙索予書,予

不能書,然有志身心之學,此為朋友者所大願也,敢不承命!陽明山人余姚王守仁書。

此一綿繭紙,筆書徑寸,靖江朱近齋來訪,問余何自有此寶?余答以重價購之吳門。謂

曰:「先師手書極大者為余得之。所藏《修道說》若中等字,如此者絕少,而竟為君所有。

心印心畫,合併在目,非宗門一派氣類默承,詎能致是乎?」遂手摹之以去。乃余原本亦亡

於倭,思之痛惜!李詡識。

本篇錄自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七。篇名系編者所加。

武經七書平

《孫子》

始計第一

談兵皆曰:「兵,詭道也,全以陰謀取勝。」不知陰非我能謀,人不見,人目不能窺見

我謀也,蓋有握算於未戰者矣。孫子開口便說「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此中校量計畫,有多

少神明妙用在,所謂「因利制權」,「不可先傳」者也。

作戰第二

兵貴「拙速」,要非臨戰而能速勝也,須知有個先著在,「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是也。

總之不欲久戰於外以疲民耗國,古善用兵之將類如此。

攻謀第三

兵兇戰危,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者也。故孫子作《兵法》,首曰「未戰」,次曰「拙速」

,此曰「不戰,屈人兵」。直欲以「全國」、「全軍」、「全旅」、「全卒」、「全伍」。

「全」之一字,爭勝於天下。「上兵伐謀」,第校之以計而制勝之道而已。「輔周則國必強

」其在此將乎!

軍始〔一〕第四

「修道保法」,就是經之以五事。其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所謂「不戰而屈人之

兵」也。此真能先為「不可勝」,以「立於不敗之地」者,特形藏而不露耳。

兵勢第五

莫正於天地、江海、日月、四時,然亦莫奇於天地、江海、日月、四時者何?惟無窮,

惟不竭,惟「終而復始」,惟「死而復生」故也。由此觀之,不變不化,即不名奇,「奇正

相生,如環無端」〔二〕者,兵之勢也。任勢即不戰而氣已吞,故曰以「正合」、「奇勝」

。

虛實第六

蘇老泉云:「有形勢,便有虛實。」蓋能為校計索情者,乃能知虛實;能知虛實者,乃

能避實擊虛,因敵取勝。「形兵之極,至於無形」,微乎神乎,此乃其所以「致人而不致於

人」者乎!

軍爭第七

善戰不戰,故於軍爭之中,寓不爭之妙。「以迂為直,以患為利」,「分合為變」,「

懸權而動」;而必申之以避銳擊惰;「以治」,「以靜」,「無要」,「無擊」,「勿向」

,「勿逆」等語,所謂「校之以計而索其情」者,審也。匪直能以不爭勝爭,抑亦能不即危

,故無失利。

九變第八

從古有治人無治法。國家誠得於「九變」之將,則於「五利」、「五危」之幾,何不燭

照數計,而又何覆軍殺將之足虞乎?「智者之慮〔三〕,雜於利害」,此正通於「九變」處

,常見在我者有可恃,而可以屈服諸侯矣。

行軍第九

「處軍相敵」,是行軍時事。「行令教民」,是未行軍時事。然先處軍而後相敵,既相

敵而又無武進,所謂「立於不敗之地」,而兵出萬全者也。

地形第十

今之用兵者,只為求名避罪一個念頭先橫胸臆,所以地形在目而不知趨避,敵情我獻而

不為覺察,若果「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單留一片報國丹心,將苟利國家,生死以之,又

何愁不能「計險阨遠近」,而「料敵制勝」乎?

九地第十一

以地形論戰,而及「九地」之變,「九地」中獨一「死地則戰」,戰豈易言乎哉?故善

用兵者之於三軍,「攜手若使一人」,且如出一心,使人人常有「投之無所往」之心,則戰

未有不出死力者,有不戰,戰必勝矣。

火攻第十二

火攻亦兵法中之一端耳,用兵者不可不知,實不可輕發,故曰:「非利不動,非得不用

,非危不戰;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四〕。」是為「安國全軍之道」。

用間第十三

用間與乘間不同,乘間必間自人生,用間則間為我用。知此一法,任敵之堅堅完壘〔五

〕,而無不可破,橫行直撞,直游刃有餘了。總之,不出「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語。梅林

曰:用間是制勝第一妙法,故孫子作十三篇,以此結之。其寓意遠矣,有志當世者,不可不

留心焉。

《吳子》

(自首《開國》〔六〕第一至《應變》第五無評)

勵士第六

吳子握機揣情,確有成畫,俱實實可見之行事,故始用於魯而破齊,縱入於魏而破秦〔

七〕,晚入於楚而楚伯。身試之,頗有成效。彼孫子兵法較吳豈不深遠,而實用則難言矣。

想孫子特有意於著書成名,而吳子第就行事言之,故其效如此。

《司馬法》

(《仁本》第一無評)

天子之義第二

先之以教民,至誓師用兵之時,猶必以禮與法相表裡,文與武相左右,即「賞罰且設而

不用」,直歸之「克讓克和」,此真天子之義,能取法天地而觀於先聖者也。

《李衛公問答》

(問答上、中卷無評)

問答下卷

李靖一書,總之祖孫、吳而未盡其妙,然以當孫、吳註腳亦可。

《尉繚子》

(自《天官》第一至《武議》第八無評)

將理第九

將為理官,專重審囚之情,使關聯良民,亦得無覆盆之冤,可謂「直進虞廷欽恤」之旨

。

(《原官》第十無評)

治本第十一

武禁文賞,要知文武二者不可缺一。

(自《戰術》第十二至《踵軍》第二十無評)

兵教上第二十一

習伏眾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兵之用奇,全自教習中來。若平居教習不素,一旦有急

,驅之赴敵,有聞金鼓而色變,睹旌旗而目眩者矣,安望出死力而決勝乎?

(自《兵教》下第二十二至《兵令》上第二十三無評)

兵令下第二十四

《尉繚》通卷論形勢而已。

《三略》

(《上略》無評)

中略

皇帝王霸四條,總是論君臣相與之道,而化工特帶言之,中間直出「攬英雄之心」一語

,末復以「攬英雄」一語結之,《三略》大義,了然心目矣。

下略

開口便曰:「澤及於民,賢人歸之。」結尾仍曰:「君子急於進賢。」端的不出「務攬

英雄」一語。

《六韜》

文韜

文師第一

看「嘿嘿昧昧」一語,而韜之大義,已自了然。

武韜

(自《發啟》第十三至《文伐》第十五無評)

以此十二節為「文伐」,毋乃更毒於「武伐」乎?兵莫慘於志,安在其為文?文王聖人

,不必言矣,即尚父薦揚,何遂陰謀取勝至此?明是後世奸雄附會成書,讀者可盡信乎?

梅林曰:「養其亂臣,回崇侯虎是也〔八〕;進美女淫聲,華氏女是也;遺良犬馬,驪

戎之文馬是也。即末一節,而太公一一身行者,豈得謂之誣哉?

龍韜

(自《王翼》第十八至《奇兵》第二十七無評)

五音第二十八

上古無有文字,皆由五行以制剛強。今兵家亦知法五行相剋,以定方位日時,然而於審

聲知音,則概乎未有聞也。非聰明睿智、神武而不殺者,其孰能與於斯?

兵征第二十九

「望氣」之說,雖是鑿鑿,終屬英雄欺人。如所云「強弱徵兆,精神先見」,則理實有

之。

農器第三十

古者寓兵於農,正是此意。無事則吾兵即吾農,有事則吾農即吾兵,以佚待勞,以飽待

饑,而不令敵人得窺我虛實,此所以百戰而百勝。

虎韜

軍用第三十一

兵中器用之數,正不嫌於詳悉,可備考。

(自《三陣》第三十二至《軍略》第三十五無評)

臨境第三十六

梅林曰:自此至《壘虛》共七篇,體意相似,皆因事法,而又有法外之謀者。

本篇原件由日本學者佐籐一齋所藏。卷首原有徐光啟、孫元化、胡宗憲、茅震東的序言

,發表於《陽明學報》第一七○號。另東北圖書館亦藏有明朱墨印本《武經七書評》。今據

《陽明學報》移錄。

校勘記

〔一〕 軍始,《孫子十家注》本題名《形篇》。

〔二〕 如環無端,《孫子十家注》本作「如循環無端」。

〔三〕 之,原本作「能」,據《孫子十家注》改。

〔四〕 慍,原本作「惶」,據《孫子十家注》改。

〔五〕 堅堅,疑為「堅壁」之誤。

〔六〕 開國,《諸子集成》本作「圖國」。

〔七〕 縱,疑為「繼」字之誤。

〔八〕 回,恐系誤衍字。

大學古本傍釋

序已收錄《陽明全書》

王陽明全集 · 第 9 / 1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