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自《傳習錄》蔡汝楠校刻本)
敘傳習錄後
蔡汝楠
《傳習錄》者,陽明先生之門人錄師傳之指,圖相與習之者也。先生曾以是錄手授今文
宗蒙泉孫公,公按部至衡,令汝楠刻置石鼓書院,而公為之序,概括學以盡性之一言。蓋先
生之學,致知而已矣。今發明之曰:「學以盡性」,何也?曰:人之有心,性即吾心之體也
;心之有性,知即吾性之靈也。自此知雜揉,或慮真妄決擇之難,不知本然之體昭明靈覺,
本無所昧,動於意而知能雜揉,亦即此體足以自知而決擇之,著誠去偽,不容不力至於無有
乎弗良,則無有乎弗誠。故知也者,誠之源也。自此知渺徽,或慮酬酢變化之難,不知本然
之體圓瑩洞徹,本無所遺,交乎物而客形變化,亦即此體足以盡物而精察之,博學切問,不
容不至,至於無有乎弗格,則無有乎弗良。故知也者,物之則也。同此知謂之性,致此知謂
之學。周旋物則,充積誠意,發之肫肫然不可已,極於高高乎不可尚。合內外,一寂感,是
謂天性之盡而至善之止也。以此而質於往聖:其曰:「道心之微」,即良知之發也;其曰「
惟精惟一」,一此道心,即致知而誠也。「博文」,則知貫乎物而無有不格;「約禮」,則
知皆天理而無有不誠。固質之而不謬。以此而證之前賢,「未發之中」,此知之中涵;「即
發之和」,此知之貫徹。義而曰「集」,即物無不正;配義與道,即意無不誠。亦參之而不
惑。故致知盡性之說,傳而習之,及門之徒不能不錄。而蒙泉孫公廣先生手授之澤,亦自惡
可已也。惟《錄》名「傳習」,則傳習之指非曾子獨得孔氏之宗者乎?嘗觀聖門之宗獨歸曾
氏,而曾子稱服吾友則惟顏子。二賢之在當時,顏子嘗識聖道之高深變化矣,曾子嘗親受大
學、孝經之指矣,然所謂傳習者,豈在是哉?顏子之學,博我之文,約我之禮,竭吾之才,
然後卓見聖道至,雖欲從聖人而求之亦自無由。曾子之學,自察自欺,自求自慊,必慎獨知
,然後竟以魯得之至,雖欲媲有若之似聖人,亦不可得傳而習之,斯其至矣。然則斯錄盛傳
海內,君子以能演先生良知之訓為傳習乎?抑自信自知,何者為良,先明乎善,益進於誠,
凡功利之溺此良知,誇門之障此良知,意見之害此良知,皆如自治痛養,自致其力,以自有
之知,盡自有之性,以此尊其所聞為傳習矣乎?嗚呼!先生之學,真孔氏秘傳,而以先生之
道,反身而自得之,如顏、曾之善習者誰也?敢告同志相最善習,庶無負先生傳教之意云爾
。時嘉靖辛亥夏日,門下後學德清蔡汝楠謹書。
(錄自《傳習錄》蔡汝楠校刻本)
題傳習錄後
董 沄
斯道之在天下,雖天命人心之固有,其盛衰顯晦,實由氣數。文、武之後,斯道與王跡
俱降,漸遠漸微,不絕如線,歷數百年,至仲尼一唱而天下響應。仲尼之後,至孟子沒有遂
絕,歷戰國、秦、漢,如滅燭夜行。以及炎運之末,黃、郭、荀、陳諸豪傑,林然而起,要
雖非中道,而其發於義理,根於天性,挽回人心,則不可誣也。東井先祥,德星後聚,豈偶
然哉!自是而文廢焉,至於隋而文中子振之,門人千餘,澤雖不被於天下,而斯文賴以一延
。自是而文又廢焉,至於宋而濂、洛、關、閩諸大儒出而昌之,五星聚奎,斯道於是乎大明
矣。然天下之士,見在上者之崇重乎此也,遂借之以為利祿之梯,講之愈明,而失之愈遠,
大非先儒之初心矣。以至於今,而篤生陽明夫子,提天下之耳,易天下之轍,海內學者,復
鄉應焉,而五星聚室,是豈人力所能為哉?蓋自孔子以迄於茲,凡四廢興矣。
(錄自日本蓬左文庫藏《王門宗旨》十三《從吾道人語錄》)
傳習錄序
王宗沐
《傳習錄》,錄陽明先生語也。四方之刻頗多,而江右實先生提戈講道處,獨缺焉。沐
乃請於兩台,合續本凡十一卷,刻置學宮。諸生集而請曰:「願有以療之。」余愀然曰:「
來!二三子是尚有待於余言乎?夫言非先生得已也。自先生之歿,則學稍稍失其旨,繁言朋
,興門戶,峙張規,為儒名,而實衰焉。非不能言也,是用與二三子剪裁浮華,反歸本實,
以獨得先生之意於曠世之下,而尚有待於言乎?孔子曰:『予欲無言。』而又曰:『無隱學
而必待於言也。』則二者實背而馳。如其不待於言也,則所謂無隱者蓋有在矣。且爾亦知先
生始得之勤也,而其後之不能無憂乎?」
諸生曰:「未之聞也。雖然,願卒言之。」
曰:「天命流行,物與無妄,在天為不已之命,而在人為不息之體。孔門之所謂仁者,
先生之所謂知也。自程純公之歿,而聖人之學不傳,沉酣傳注,留心名物,從其求於外者,
以為領略貫解,而一實萬分、主靜立極之義微矣。夫天下莫大於心,心無對者也,博厚高明
,配於天地,而彌綸參贊,際於六合,雖堯、舜之治與夫湯、武之烈,皆心之照也。從事於
心者,愈斂而愈不足;從事於言者,愈贅而愈有餘。不足者日益,而有餘者日損。聖愚上下
之歧,端在於是。此先生所以冒忌負謗,不恤其身而爭之於幾絕之餘,而當時之士,亦遂投
其本有,皆能脫驂解縶,翕然從先生於驟聞之日者也。爭之不明而有言,言之稍聚而為錄。
今不據其錄而求其所以為學也,乃復事於言,是其不得已者,反以誤後人而貽之爭耶?且先
生之得,是亦不易矣。先生顧其始,亦嘗詞章而博物矣。展轉抵觸,多方討究,妝綴於平時
者,辨藝華藻,似復可恃。至於變故當前,流離生死,無復出路,旁視莫倚而向之有餘者,
茫然不可得力。於是知不息之體炯然在中,悟則實,談則虛,譬之孤舟,顛滯於沖風駭浪之
中,帆櫓莫施,碇纜無庸,然後視柁力之強弱,以為存亡〔1〕。葉盡根呈,水落石出,而
始強立不返矣。故余嘗謂:「先生僅悟於百死一生之日,然後能咽余甘而臻實際,取而用之
,已本不貳,而物亦莫能違,事功文詞,固有照中之隙光也。先生之所以得者,豈盡於是耶
?嗣後一傳百訛,師心即聖,為虛無漭蕩之論,不可窮詰。內以馳其玄莫之見,而外以逃其
踐履之失,于先生所道切近之處,未嘗加功,則于先生所指精微之地,終無實見,投之事則
窒,施之用則敗。蓋先生得而言之,言先生之心爾。而今襲先行之語以求人,即句句不爽,
猶之無當於心,而況不能無失乎?心不息,則萬古如一日;心不息,則萬人如一人。先生能
用是倡之於幾絕,吾人不能緣是承之於已明,而方且較同異雌黃以為長。猶昔人所謂神堯能
以一旅取天下,而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者。引予之所以謂先生始得之勤,而今之不能無憂
也。夫從事於心,敏而猶有不及,則於言有所不暇;從事於心,精而後知所失,則於言有所
不敢。默識深思,承擔負荷,此余與二三子今日之所承先生之後者也。」
諸生曰:「然則茲刻可廢乎?」
曰:「若是泥哉!書之存不存,未害也。書不傳,則先生之心不著。其穎者固無待乎是
矣,而聞而興者,猶之欲渡而棄航也。求之於心而得,則先生之言庸以相印;求之於心而不
得,則由先生之言而思焉,而力焉,而本體固可見矣。昔者趙簡子有二子,而莫知適立也,
乃書戒教之詞於簡而授之,三年而問之,長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己失之矣;次無恤育
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遂立之。夫志各有適,非簡之罪也,二三子其識之矣。」
(錄自九州大學碩水文庫藏抄本《傳習錄諸序》)
校勘記
〔1〕 亡,原本為「己」,據《明儒學案》改。
重刻陽明先生文集序
閭 東
《陽明先生文錄》舊刻於姑蘇,《傳習錄》刻於贛,繼又有薛子者刻其《則言》,然相
傳不多得同志者,未得合併以觀全書,每有餘憾。東按西秦,歷關、隴,見西土人士俊髦,
群然皆忠信之質也,因相與論良知之學,盡取先生《文錄》,附以《傳習錄》並《則言》,
共若干卷刻之,願與同志者共焉。
東曰:予于先生之學,嘗竊聞其緒論於歐陽南野先生,云:「先生指示良知為人心本體
,自聖人之心以至愚夫愚婦,自一人之心以達之天下,自千萬古之前以達之千萬古之後,無
有不同者,此心也,此良知也。」始而聞則疑之,乃南野先生教曰:「子蓋未始實見得此耳
。人心本體渾然,天理即其靈昭不昧處,所謂良知也。全此謂之聖人,若眾人則日用不知且
蔽焉耳。去其蔽以復其全,將不同歸歟?然立志,其本也,志不立始異矣,所謂性近習遠者
也,子又何疑乎?」東惕然以思,惺然以悔,因責此志之未立也。是故立志無他焉,致良知
焉已矣。何也?聖凡之判迷悟之間也。何雲迷?日欺則然也。何雲悟?自慊則然也。脫迷就
悟,非戒慎恐懼不可也,是故有求焉。聖人之志焉,致良知焉已矣。或曰:「若是,先生之
學誠不當於文字間求矣。乃今誦是集者或未能緣是以得其微,茲不幾贅乎?」曰:「先生嘉
惠後學,其心無窮,且彰之文辭,著之問辯,樹之政事,孰非精蘊之據,模範之兆乎?每一
展卷,輒因省悟,此亦良知所不容已者,又茲刻意也。」愛命工於天水,天水蓋包羲氏所自
起地,因以逆心學淵源雲。嘉靖庾戌秋八月。
(錄自九州大學碩水文庫藏抄本《傳習錄諸序》)
重刊陽明先生文錄敘
胡宗憲
陽明先生以致良知立教,天下土靡不翕然響風。自先生沒,凡若干年,人愈益仰慕,凡
先生生平製作,雖一字一句,皆視如連珠拱璧不忍棄。而緒山錢子復詮次成編,名曰《陽明
先生文錄》,首刻於姑蘇。今閩、越、河東、關中皆有刻本,亦足以征良知之達諸天下矣。
天真書院,為先生崇祀之所,四方士來游於此,求觀先生之文者,每病其難得。錢子偕
龍溪王子謀於予曰:「古人有倚馬論道者,兵事雖倥傯,亦不可無此意。願以姑蘇本再加校
正,梓藏於天真,以惠後學何如?」予曰:「諾。」遂捐俸金若干兩,命同知唐堯臣董其事
,以九月某日刻成。錢子謂予「宜有言」。予素不文,然慕先生之道久矣,何敢以不文辭。
予惟千聖一心,萬古一道,惟心一,故道一;道一,故學亦一。昔堯之告舜,曰:「允
執厥中。」及舜命禹,又加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之三言。夫「道心」即「
中」也,「精一」者「允執」之功,而「精」又「一」之功也。「惟精」故「一」,「惟一
」故「中」,此萬世心學之源,蓋蔑以復加矣。其後孔門一貫博約之教,誠正格致之說,亦
不過發明「精一」之旨。而予欲無言,夫子亦已自病其言之詳矣。至孟軻氏又有知言養氣盡
心知性之說,而指出孝弟為良知良能,言雖益詳,而於孔門之教實多發明。自孟氏沒而斯道
失其傳。漢、晉諸儒皆以記誦詞章為學,說愈繁而道愈晦,學愈博而道愈離。以及五季之衰
,晦蝕甚矣。有宋大儒周、程、張、朱諸子者出,以斯道為己任,不得已而有言「精一」之
旨,賴以復明,而學者流弊或不免墮落漢、晉,幾失宗旨。至胡元之變而斯道且淪沒矣。
明興百有餘年,文教雖盛而流弊亦浸以滋,先生亦不得已而揭「致良知」一語以示人,
所以挽流弊而救正之,無非發明孔門致知之教,而羽翼斯道之傳。要其指歸,則「良知」即
「道心」也,「致」即「精一」也,即周子之所謂「純心」,程子之所謂「定性」也。夫豈
外諸儒而別立一門戶耶?是故良知皆實理,致知皆實學,固非墮於空靈,一與事物無干涉,
如禪家者流也。然「明心見性」與先生「致良知」之說亦略相似,若認錯本旨,則高者必以
虛寂為務而離形厭事;卑者則認知覺為性,而自信自便。此則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非
先生立教之本旨矣。
至哉,孔子之告哀公曰:「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
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
也。」噫,盡之矣!夫為人臣者,無不知忠其君;為人子者,無不知孝其親,此良知也。知
此、體此、強此而一於誠。為臣盡忠,為子盡孝,此致良知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捨人倫日用之常,而曰吾得不傳之秘,立門戶以自高,非予所望於來學也。
錢子起而揖予曰:「子言真有神於先師之教也,夫吾黨其共勖諸。」嘉靖丁巳仲冬吉旦
,後學新安梅林胡宗憲頓首拜撰。
(錄自日本蓬左文庫藏《陽明文錄》嘉靖三十六年刻本)
王文成公文選序
鐘 惺
經云:「敷奏以言。」蓋謂人之所性所學,無以自見,故託言而敷奏焉。然有言之則是
,而考其行事則非者,豈其言不足以盡其人耶?非然也,殆所言者之觀察未審耳。夫人之立
言,莫不假辭仁義,抗聲道德,以竊附於君子之高,而苟非所有,則雖同一理,同一解,而
精神詞氣,已流為其人之所至。何也?蓋言者,性命之流露,而學問之精華也。學問雜則議
論不純,性命乖則言詞多戾,有非襲取者之能相掩也。古之立言者不一家,相如之詞賦,班
、史之著述,固文人也,而文人之無論,即如申、韓之刑名,管、晏之經國,以及老、莊之
寓言,豈不以聖人賢者自視,而或流為慘刻,推王佐得乎?等而上之,子輿氏願學孔子者也
,亦步亦趨,直承道統,而一間之未達,終屬圭角之不融,寧可強哉?子輿氏猶不可強,況
其下焉者乎?近之立言者,稍陟韓、歐之境,輒號才人,略窺朱、程之緒,便稱儒者,而試
求其言之合道否也,不矯為氣節之偏,則溺於聞見之陋,不遁入玄虛之域,則陷於邪僻之私
,曾得以浮詞改聽哉?獨陽明先生之為言也,學繼千秋之大,識開自性之真,辭旨藹粹,氣
象光昭,出之簡易而具足精微,博極才華而不離本體,自奏議而序、記、詩、賦,以及公移
、批答,無精粗大小,皆有一段聖賢義理於其中,使人讀之而想見其忠孝焉,仁恕焉,才能
與道德焉,此豈有他術而僥倖致此哉?蓋學問真,性命正,故發之言為真文章,見之用為真
經濟,垂之訓為真名理,可以維風,可以持世,而無愧乎君子之言焉耳。使實有未至,而徒
以盜襲為工,亦安能不矯不溺,不遁不陷,而醇正精詳,有如是哉?李溫陵平生崛強,至此
亦帖然服膺,良有以也。世之論文者,動則曰某宋文也何如,某漢文也何如,某戰國之文也
又何如,不知文何時代之可爭,亦惟所性所學者何如耳。予僭評此文,非謂先生之言待予言
而明,蓋欲使聽言者讀先生之言,而知立言者之言可飾,而所性所學不可飾也。一人之所性
所學可飾,而千聖之所性所學不可飾也,斯不失聖經「敷奏」意矣。竟陵後學鐘惺書。
(錄自王畿選,鐘惺評點,金閶溪香館刊本《王文成公文選》卷首)
鐘伯敬評王文成公文選敘
陶珽樨
古文人之宦游其地也,風波所不免,而往往留一段風雅之事,令人思慕焉。予官武昌,
九閱月而勞人被逐,宜矣。第念君臣政事之外,無一風雅事可述,幾為黃鶴白雲所笑。獨於
竟陵得吾友鐘伯敬所評《公》、《谷》、《國策》、《國語》。《前後漢》、《三國史》,
暨《通鑒纂》、《衍義纂》、《昌黎選》,《東坡選》、《宋名家選》、《明文選》,與夫
《王文成選》諸遺書一十八種,歸途展玩,差為快耳。古今之書,不知凡幾,而古今之評,
又不知凡幾,獨沾沾於是,無乃陋乎?不知天下之事,豈容揀擇而盡取之,亦隨所遇,隨所
感,而偶托之以為名可耳。不然,則古今之白雲黃鶴,亦不知凡幾矣。因謀之梓,聊以見予
斯役也。雖不得於君,未始不得於友;雖不得於政事,未始不得於文章,或亦可解嘲於古文
人也已。茲陽明之刻成,故述其意於首。崇禎癸酉春二月黃嚴陶陶珽樨圭父題。
(錄自金閶溪香館刊本《王文成公文選》卷首)
重刻大學古本序
聶 豹
《大學》古本之傳久矣,而世之學士乃復致疑於格物之說,辨焉而不釋,何也?予始受
學於陽明先生,駭而疑之,猶夫人也。已而反求諸身心日用之間,參諸程、朱合一之訓,渙
然若有所覺,而紛紛之疑亡矣。
蓋《大學》之道,惟在於止至善也。曾子曰:「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朱子釋
「至善」云:「蓋有以盡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釋「忠信」云:「蓋至此而天理
存亡之幾決矣。」是數言者,真有以契夫「精一」、「執中」之旨,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
者,捨是無以用其力也。
是故知止之功,誠意而已矣。知者,意之體;意者,知之所發也;知之所發,莫非物也
。如曰「好惡」,曰「忿懥、恐懼、好樂、憂患」;曰「親愛、賤惡、畏敬、哀矜、傲情」
;曰「孝、弟、慈」;曰「老老、長長、恤孤」;曰「理財、用人,潔矩與不能潔矩」之類
,是皆所謂「物」也。聖人不過於物,好惡之必自慊也,忿懥、恐懼、好樂、憂患之得其正
也,親愛、賤惡、畏敬、哀矜、傲情之協於則也,孝、弟、慈之成教於國也,老老、長長、
幼幼,推而至於理財、用人、潔矩以通天下之情也,夫是之謂「格物」也。
程子謂:「格,至也;物,事也。事皆有理,至其理,乃格物也。」又曰:「致知在格
物,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有遷,則天理滅矣。」故聖人欲格之,何其明白易簡
,一以貫之,而無遺也哉!而世之論格物者,必謂博極乎事物之理,信如是,則孔子〔1〕
之求仁,孟子之集義,中庸之慎獨,顧皆不及乎格物矣。而《大學》於入門之初,乃先驅人
外性以求知,其於天理存亡之幾,疑若無所與焉者也。無乃厭聖學之明白簡易,而欲率之以
煩苦者之所為乎?
嗚呼!陽明逝矣,其有功於聖學,古本之復其一也。予故重刻於閩,以存告朔之羊雲。
(錄自《聶雙江先生文集》卷三)
校勘記
〔1〕 原文作「孟」,據上下文當作「子」。
讀先師再報海日翁吉安起兵書序
王 畿
伏讀吾師吉安起兵再報海日翁手書,至情溢發,大義激昂,雖倉卒遇變,而慮患周悉,
料敵從容,條書措注,終始不爽,逆數將來,歷歷若道,其已然者,所謂良工苦心,非天下
之至神,何以與此?而世之忌者,猶若未免於紛紛之議,亦獨何哉?
夫宸濠逆謀已成,內外協應,虐焰之熾,熏灼上下,人皆謂其大事已定,無復敢攖其鋒
者。師之回舟吉安,倡義起兵也,人皆以為愚,或疑其詐。時鄒謙之在軍中,見人情洶洶,
入請於師。師正色曰:「此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使天下盡從寧王,我一人決亦如此做,人
人有個良知,豈無一人相應而起者?若夫成敗利鈍,非所計也。」宸濠始事,張樂高會,詗
探往來,且畏師之搗其虛,浹旬始出。人徒見其出城之遲,不知多方設疑用間,有以貳而撓
之也。宸濠出攻安慶,師既破省城,以三策籌之:上策直趨北都,中策取南都,下策回兵返
救。或問計將安出?師曰:「必出下策,駑馬戀棧豆,知不能捨也。及宸濠回兵,議者皆謂
歸師勿遏,須堅守以待援。師曰:「不然,宸濠氣焰雖盛,徒恃焚劫之慘,未逢大敵,所以
鼓動煽惑其下,亦全恃封爵之賞。今未出旬日輒返,眾心沮喪,譬之卵鳥破巢,其氣已墮。
堅守待援,適以自困。若先出銳卒,乘其情歸而擊之,一挫其鋒,眾將不戰自潰矣。」已而
果然。人徒知其成擒之易,不知謀定而動,先有以奪其心也。師既獻俘,閉門待命。一日,
召諸生入講,曰:「我自用兵以來,致知格物之功愈覺精透。」眾謂兵革浩穰,日給不暇,
或以為迂。師曰:「致知在於格物,正是對境應感,實用力處。平時執持怠緩,無甚查考,
及其軍旅酬酢,呼吸存亡,宗社安危,所繫全體精神,只從一念入微處,自照自察,一些著
不得防檢,一毫容不得放縱,勿欺勿忘,觸機神應,乃是良知妙用,以順萬物之自然,而我
無與焉。夫人心本神,本自變動周流,本能開物成務,所以蔽累之者,只是利害毀譽兩端。
世人利害,不過一家得喪爾已;毀譽,不過一身榮辱爾已。今之利害毀譽兩端,乃是滅三族
,助逆謀反,系天下安危。只如人疑我與寧王同謀,機少不密,若有一毫激作之心,此身已
成齏粉,何待今日!動少不慎,若有一毫假借之心,萬事已成瓦裂,何有今日!此等苦心,
只好自知,譬之真金之遇烈火,愈鍛煉,愈發光輝,此處致得,方是真知;此處格得,方是
真物;非見解意識所能及也。自經此大利害、大毀譽過來,一切得喪榮辱,真如飄風之過耳
,奚足以動吾一念?今日雖成此事功,亦不過一時良知之應跡,過眼便為浮雲,已忘之矣!
」
夫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難;成天下事易,能不有其功難;不有其功易,能忘其功難;
此千古聖學真血脈路,吾師一生任道之苦心也。畿既讀是書,並述所聞,綴諸卷端,歸之嗣
子正億,服膺以為大訓,是豈惟足以祛紛紛之義,千古經綸之實學,亦可以窺其微矣。繼述
之大,莫善於此,嗣子其圖之!
(錄自王畿《龍溪先生全集》卷十三)
重刻陽明先生文粹序
趙貞吉
初編《陽明文粹》而刊之者,都御史宋陽山氏也。今重刻於扶風者,僉事帶川梁君也。
梁君名許,昔為御史,請從祀王先生。今復刊其書,二君子皆以一日之長視予,宿知予之不
能藏其狂言也。序曰:
是編多錄與閩,論意指異者,蓋王先生學入理界最初之論,故能廓摧理路之礎,而蟯然
示人以行也。嗟乎!吾生有知,即知誦說先生之言。見世之儒生,始駭王先生之異而攻之,
中喜王先生之為異而助之,終羨王先生之持異,乃欲駕其說。於是王氏之學又若自異矣。
有童子聞予言之,進曰:「聞之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學奚貴異哉?」予曰:「嘻
!小子何知?夫學未至於聖人之地,而假名言以修心,其勢不容於不異也。昔閩、洛之儒異
唐、漢矣,唐、漢之儒異鄒、魯矣。三千、七十之流,各持其異入孔門,而欲爭之;皆喪其
名言,而如愚以歸。故曰:『雖欲從之,未由也已。』然後異者合,而道術一矣。此曷故耶
?以得聖人為之依歸也。是故聖人者,群言之家而道之岸也。夫眾車離麗馳於康莊,而前卻
之異者,策使之也;眾舟沿溯於廣津,而洄突之異者,枻使之也;眾言淆亂於名言,而喧聒
於是非這異者,見使之也。至若行者抵家,則並車釋之矣,何有於策?渡者抵岸,則並舟釋
之矣,何有於枻?學者而至於聖人之門,則並其名言喪矣,何有於見?故知聖人者,以自度
為家也,不令己與人異也;以度人為岸也,不令人與己異也。如使閩、浙二大儒遇孔子而事
之,必有以塞其異之源,而不令其末之流也。」
童子曰:「丈夫何以知之?」曰:「予嘗觀夫子答問群弟子,而知道術之可一也。」噫
!希矣!可易言哉!班固曰:「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逝而大義乖,於是百家之異論又競
起,遂至不可勝究矣。」孟子輿折以雄辯,而不能熄也;莊子休和以天籟,而不能齊也。使
後生者不幸,而不睹古人之純全,紛紛藉藉以至於今,悲夫!
(錄自《趙文肅公文集》卷十六)
書陽明先生語略後
鄒元標
予嘗讀《傳習錄》,以先生之學在是書,近而知先生之自得不盡在是書也。蓋當時格物
之說浸淫宇宙,先生力排其說,間耶?且當時先生隨人立教,因病設方,此為中下人說法,
而所接引上根人,則本「天津〔1〕證道」一語盡之,學者當直言無疑可也。嗟乎!先生當
時所造就者濟濟,今吾吉豪傑嶽立,然未有作人如先生者,予于先生不無遐思。
(錄自鄒元標《願學集》卷八)
校勘記
〔1〕 天津,當為「天泉」之誤。
陽明先生道學鈔序
李 贄
溫陵李贄曰:余舊錄有先生《年譜》,以先生書多不便攜持,故取譜之繁者刪之,而錄
其節要,庶可挾之以行游也。雖知其未妥,要以見先生之書而已。今歲庚子元日,余約方時
化、汪本鈳、馬逢陽及山西劉用相,暫輟《易》,過吳明貢,擬定此日共適吾適,決不開口
言《易》。而明貢書屋有《王先生全書》,既已開卷,如何釋手?況彼己均一旅人,主者愛
我,焚香煮茶,寂無人聲,余不起於坐,遂盡讀之。於是乃敢斷以先生之書為足繼夫子之後
,蓋逆知其從讀《易》來也。故余於《易》因之稿甫就,即令汪本鈳校錄先生《全書》,而
余專一手鈔《年譜》。以譜先生者,須得長康點睛手,他人不能代也。鈔未三十葉,工部尚
書晉川劉公以漕務巡河,直抵江際,遣使迎余。余暫擱筆,起隨使者冒雨登舟,促膝未談,
順風揚帆,已到金山之下矣。嗟嗟!余久不見公,見公固甚喜,然使余輟案上之紙墨,廢欲
竟之全鈔,亦終不歡耳!於是遣人為我取書。今書與譜抵濟上,亦遂成矣。大參公黃與參、
念東公於尚寶見其書與其譜,喜曰:「陽明先生真足繼夫子之後,大有功來學也。況是鈔僅
八卷,百十有餘篇乎,可以朝夕不離,行坐與參矣。參究是鈔者,事可立辨,心無不竭於艱
難禍患也。何有是處上、處下、處常、處變之寂,上乘好手,宜共序而梓行之,以嘉惠後世
之君子乃可。晉川公曰:然余於江陵首內閣日,承乏督兩浙學政,特存其書院祠宇,不敢毀
矣。
(鈔自李贄《陽明先生道學鈔》卷首)
陽明先生年譜後語
李 贄
余自幼倔強難化,不信道,不信仙、釋,故見道人則惡,見僧則惡,見道學先生則尤惡
。惟不得不假升斗之祿以為養,不容不與世俗相接而已。然拜揖公堂之外,固閉戶自若也。
不幸年逋四十,為友人李逢陽、徐用檢所誘,告我龍溪先生語,示我陽明先生書,乃知得道
真人不死,實與真佛、真仙同,雖倔強,不得不信之矣。李逢陽,號翰峰,白門人。徐用檢
,號魯源〔1〕,蘭溪人。此兩公何如人哉?世人俗眼相視,安能一一中款?今可勿論。即
其能委委曲曲以全活我一個既死之人,則亦真佛真仙等矣。今翰峰之仙去久矣,而魯源固無
恙也。是春,予在濟上劉晉川公署,手編《陽明年譜》自適,黃與參見而好之,即命梓行以
示同好,故予因復推本而並論之耳。要以見余今者果能讀先生之書,果能次先生之譜,皆徐
、李二先生之力也。若知陽明先生不死,則龍溪先生不死,魯源、翰峰二先生之群公與余也
皆不死矣。譜其可以年數計耶?同是不死,同是不死真人,雖欲勿梓,焉得而勿梓!
(錄自《陽明先生道學鈔》卷八附錄)
校勘記
〔1〕 原文為「魯齊」,據《明儒學案》改。
陽明先生批武經序
徐光啟
武書之不講也久矣,釋樽俎而談折衛,不已迂乎?然天下有握邊算、佐廟籌者,其人則
又如蟋蟀鳴堂除,才振響,已為兒童子物色,而卒不及一,何者?夏蟲難語堅冰,斥鶡奚知
南冥也。
明興二百五十餘年,定鼎有青田策動,中興稱陽明靖亂。二公偉績,竹帛炳然。乃其揣
摩夫《正合》、《奇勝》、《險依》、《阻截》諸書,白日一氈,青宵一炬,人間莫得而窺
也。嘉靖中,有梅林胡公筮仕姚邑,而得《武經》一編,故陽明先生手批遺澤也。丹鉛尚新
,語多妙悟,輒小加研尋。後胡公總制浙、直,會值倭警,逐出曩時所射覆者為應變計,往
往奇中,小丑逐戰。則先生之於胡公,殆彷彿黃石與子房,而獨惜是書之未見也。
時余被命練兵,有門人初陽孫子攜一編來謁,且曰:「此吳興鹿門茅先生參梅林公幕謀
,獲此帳中秘,貽諸後昆,茲固其家藏也。緣其世孫生生氏欲授剞劂,屬請序于先生。」余
視陽明先生之手澤宛然,而慚碌碌靡所樹奇,分不當先生功臣。第竊喜《正合》、《奇勝》
、《險依》、《阻截》諸書,實用固彰彰不誣也。然則今日果有握邊算、佐廟籌,如鹿門先
生之於胡公者乎?余又請以新建余烈,拭目俟之,是書或可借籌遼者之一箸雲。是為序。
時天啟元年歲辛酉重陽前一日,賜進士出身奉議大夫奉敕訓練新兵詹事府少詹事兼河南
道監察御史徐光啟撰。
(錄自佐籐一齋藏《武經七書》本,又見近版《徐光啟集》卷二)
陽明先生批武經序
孫元化
余非知武者,然能讀武書。少好奇,已而捐卻一切嗜好,獨於武事,猶時思簡練,以為
揣摩,不以後於舉子業也。頃者將圖北上,辭友人於苕水,偶從通家弟生生氏案頭,見《武
經》一編,不覺踴躍神動,輒展而閱之,則王文成公所手批而胡襄懋公參閱者也。大都以我
說書,不以書繩我;借書揣事,亦不就書泥書;提綱潔要,洞玄悉微,真可衙官孫、吳而奴
隸司馬諸人者矣。因思文成當年,討逆藩,平劇寇,功名蓋天地,智略冠三軍,不過出此編
之緒余而小試之耳。即厥後襄懋公誅徐海、擒汪直,幾與文成爭烈者,亦安知不從此編得力
哉?
余遂欲請而讀之,生生不許,曰:「先大夫鹿門先生與襄懋公同榜,相友善,入其帳中
贊謀畫而得此,傳至今四世矣,相誡秘不示人。」予曰:「否!否!方今遼事未息,川禍又
遍,當局者恨不能起文成、襄懋兩公於九泉而用之,然兩公不可得,猶幸之兩公秘授在,則
廣傳之,未必無讀其書即繼其人者,而文成不死於昔,襄懋再見於今也。」因請以付欹劂,
龍飛天啟囗元年,囗之冬。
(錄自佐籐一齋藏《武經七書》本)
陽明先生批武經序
胡宗憲
余諸生時,輒艷慕陽明先生理學勳名,前無古,後無今,恨不得生先生之鄉,游先生之
門,執鞭弭以相從也。通籍來,幸承乏姚邑,邑故先生桑梓地,因得先生之遺像,與其門下
士及子若侄輩游,而夙念少償,可知也。一日購求先生遺書,猶二千石,龍川公出《武經》
一編相示,以為此先生手澤存焉。啟而視之,丹鉛若新,在先生不過一時涉獵以為遊藝之資
,在我輩可想見先生矣。退食丙夜讀之,覺先生之教我者不啻面命而耳提也。敬為什襲,以
識不忘。時嘉靖二十有二年歲在癸卯暮春之初,新安梅林山人胡宗憲漫識於舜江公署。
(錄自佐籐一齋藏《武經七書》本)
重刻傳習錄引
陳九敘
傳習有錄附以《朱子晚年定論》,舊矣。重刻者何?廣先生之教也。先生崛起於越,特
揭「致良知」三字振鐸於世,百年敝學再回,風先生之功,於是為鉅。說者未諳先生之旨,
乃謂「致知列於八目,良知載在七篇,道斯盡矣」,為用文之。詎知提宗負教,誼非一揆;
千言萬語,要於其當,捨吾性於自有之真覺,尋世間不必有之文辭,自擲玄珠,珍其敝帚。
毋論律諸聖教,當坐操戈,即使證諸考亭,亦譏逐影。而舉世貿貿,罔識所歸,使非曉然建
標,裨之就軌,中流胥溺,其孰為之一壺哉?良工之心所以獨苦,亦在乎學者之自得之而已
矣。得其旨即顏氏子之終日言不為多,不得其所以立言之旨,即子貢之無言不為少。究而論
之,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先生患後世言語文字之敝,而詔之趨學者
。復以言語文字求先生之書,而失先生之所以教,則前刻已贅,茲刻奚為?故夫考衷於《傳
習》,以識其宗,參伍於《晚年定論》,以識其謬,而於是乎因考亭以得先生,因先生以得
吾夫子一貫之旨也,亦在乎學者之自得之而已矣。論之定與不定,年之晚與不晚,未足深辨
也。萬歷癸巳陽月既望漳平後學陳九敘撰。
(錄自日本九州大學碩水文庫藏抄本《傳習錄諸序》)
武經評小引
茅震東
余不佞,方雍雍俎豆之不遑,奚暇談軍旅事?庖人屍祝之,聞者掩口耳,顧亦有說焉。
竊以丈夫生世,如處子然,十年乃字。以前此身,未知何屬?而要其頻繁箕帚,宜傢俱之,
詎待學而後嫁者哉?說者謂江左之亂,肇自清談;梁國之變,由於佞佛。則何以故?課虛無
而薄經濟,正坡老所詆賦詩卻敵者也。
先高祖憲副鹿門以明經起。其於公車舉業之外,上自《典》、《墳》,下逮秕史,靡所
不窺,而旁尤究心於韜略等編,謂夫修文事不廢講武,亦聊為盛世未雨之桑土也。厥後世宗
末年,濱海州郡,悉羅倭患,而吾浙特甚。時有梅林胡公統戎討賊,約先高祖為幕謀,抵掌
運籌,如畫地印沙,不崇朝而丑夷殄滅,斥其所出奇運智,往往與孫、吳合轍,而妙解其神
。讀書至此,乃真經濟。已而攜一《武經評》歸,又梅林公所得於陽明先生之門者也。
淵源既遙,什襲亦久,方今東隅弗靖,九邊諸臣,旦夕蒿目,即山林草澤間,罔不思效
一得,以系單于頸。為今日計,莫若多讀武書,可操勝算。昔季子相六國,而《陰符》蚤精
;留侯師漢高,而《素書》先受;古未有揣摩無成而能佐霸王不拔之業者也。以藏書具在,
不欲秘為家珍,敢畀梓匠,自付當事者之前箸,嵇叔夜有云:「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芥子,欲
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已疏矣。」余大類之,庖人耶?處子耶?亦何暇計當世之掩口
也!防風茅震東生生甫書。
(錄自佐籐一齋藏《武經七書》本)
刻傳習錄序
焦 竑
國朝理學,開於陽明先生。當時法席盛行,海內談學者無不稟為模楷,至今稱有聞者,
皆其支裔也。然先生既沒,傳者浸失其真,或以知解自多而實際未詣,或以放曠自恣而檢柙
不修,或以良知為未盡而言寂言修,畫蛇添足。嗚呼,未實致其力而藉為爭名挾勝之資者,
比比皆是。今《傳習錄》具在,學者試虛心讀之,於今之學者為異為同,居可見矣。此不獨
征之庶民難於信從,而反於良知必有不自安者,楊侯為翼州奪,修政之暇,思進厥士民於學
,而刻是編,以嘉惠之語云:「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自是四方之觀者,
以愛人驗侯,而又以易使驗州人,令先生之道大光於信都,而一洗承學者之謬,余之願也。
乃不揆而序以貽之。
(錄自《焦氏澹園集》卷十四)
王文成公年譜序
高攀龍
嗚呼!道之不明也,支離於漢儒之訓詁;道之明也,剖裂於朱、陸之分門。程子之表章
《大學》也,為初學入德之門。今之人人自為《大學》也,遂為聚訟之府,何天下之多故也
!
國朝自弘、正以前,天下之學出於一,自嘉靖以來,天下之學出於二。出於一,宗朱子
也;出於二,王文成公之學行也。朱子之說《大學》,多本於二程;文成學所得力,蓋深契
於子靜,所由以二矣。
夫聖賢有外心以為學者乎?又有遺物以為心者乎?心非內也,萬物皆備於我矣;物非外
也,糟糠煨燼無非教也。夫然,則物即理,理即心,而謂心理可析、格物為外乎?
天下之道貞於一,而所以害道者二。高之則虛無寂滅,卑之則功利詞章。朱子所謂「其
功倍於《小學》而無用,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者也。蓋戒之嚴矣,而謂朱子之學為詞
章乎?善乎?
莊渠魏氏曰:「陽明有激而言也。彼其見天下之弊於詞章記誦,而遂以為言之太詳、析
之太精之過也,而不知其弊也,則未嘗反而求之朱子之說矣。」
當文成之身,學者則已有流入空虛,為脫落新奇之論,而文成亦悔之矣。至於今,乃益
以虛見為實悟,任情為率性,易簡之途誤認,而義利之界漸夷,其弊也滋甚,則亦未嘗反而
求之文成之說也。良知乎,夫乃文成所謂「玩弄」,以負其知也乎?
高攀龍曰:「吾讀《譜》,而知文成之學有所從以入也。其於象山,曠世而相感也,豈
偶然之故哉?」時攀龍添注,揭陽典史莊大夫致庵公以茲譜示而命攀龍為之言。攀龍不敢,
而謂公之文章事業,蔑以尚矣,學士所相與研究公之學也,故謹附其說如此焉。
(錄自《高子遺書》卷九)
重刻王陽明先生傳習錄序
劉宗周
良知之教,如日中天。昔人謂:「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然使三千年而後,不復
生先生,又誰與取日虞淵,洗光咸池乎?
蓋人皆有是心也,天之所以與我者,本如是。其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而不能
不蔽於物慾之私,學則所以去蔽而已矣。故《大學》首揭「明明德」為復性之本,而其功要
之「知止」。又曰:「致知在格物。」致知之知,不離本明;格物之至,祗是知止。即本體
即工夫。故孟子遂言「良知」雲。
孔、孟既歿,心學不傳,浸淫而為佛、老、荀、楊之說;雖經程、朱諸大儒講明教正,
不遺餘力,而其後復束於訓詁,轉入支離,往往析心與理而二之;求道愈難,而去道愈遠,
聖學遂為絕德。於是先生特本程、朱之說,而求之以直接孔、孟之傳,曰「致良知」,可謂
良工苦心。自此人皆知吾之心即聖人之心,吾心之知則聖人之無不知,而作聖之功初非有加
於此心、此知之毫末也。則先生恢復本心之功,豈在孟子道性善後歟?
《傳習錄》一書,得於門人之所睹記語。語三字,符也。學者亦既家傳而戶誦之。以迄
於今,百有餘年,宗風漸替。宗周妄不自揣,竊嘗掇拾緒言,日與鄉之學先生之道者,群居
而講求之,亦既有年所矣。
裔孫士美,銳志繩武,爰取舊本,稍為訂正,而以親經先生裁定者四卷為《正錄》。先
生沒後,錢洪甫增入一卷為《附錄》,重梓之,以惠吾黨,且以請於余曰:「良知之說,以
救宋人之訓詁,亦因病立方耳。及其弊也,往往看良知太見成,用良知太活變;高者玄虛,
卑者誕妄。其病反甚於訓詁,則前輩已開此逗漏。《附錄》一卷,僭有刪削,如蘇、張得良
知妙用等語,詎可重令後人見乎?總之,不執方而善用藥,期於中病而止,惟吾子有賜言。
」余聞其說而韙之,果若所云,即請藥之以先生之教。
蓋先生所病於宋人者,以其求理於心之外也。故先生言理曰天理,一則曰天理,再則曰
存天理而遏人欲,且累言之而不足,實為此篇真骨脈。而後之言良知者,或指理為障,幾欲
求心於理之外矣。夫既求心於理之外,則見成活變之弊,亦將何所不至乎!夫良知本是見成
,而先生自謂「從萬死中得來」,何也?亦本是變動不居,而先生云「能戒慎恐懼者」,是
又何也?先生蓋曰「吾學以存天理而遏人欲」云爾,故又曰「良知即天理」。其於學者直下
頂門處,可為深切著明。程伯子曰:「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認出來。」至
朱子解「至善」,亦云:「盡乎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者。」先生於此亟首肯。則先
生之言,固孔、孟之言,程、朱之言也。而一時株守舊聞者,驟詆之曰「禪」。後人因其禪
也,而禪之轉借先生立幟。自此大道中分門別戶,反成燕越。而至於人禽之幾,輒喜混作一
團,不容分疏,以為良知中本無一切對待。由其說,將不率天下而禽獸,食人不已。甚矣!
先生之不幸也!
斯編出,而吾黨之學先生者,當不難曉然自得其心,以求進於聖人之道。果非異端曲學
之可幾,則道術亦終歸於一,而先生之教所謂亙萬古而嘗新也。遂書之簡末,並以告之同志
。愧斤斤不脫訓詁之見,有負先生苦心,姑藉手為就正有道地雲。
(錄自《劉子全書》卷二十一)
陽明傳信錄小引
劉宗周
暇日讀《陽明先生集》,摘其要語,得三卷。首《語錄》,錄先生與門弟子論學諸書,
存學則也;次《文錄》,錄先生贈遺雜著,存教法也;又次《傳習錄》,錄諸門弟子所口授
于先生之為言學、言教者,存宗旨也。
先生之學,始出詞章,繼逃佛、老,終乃求之《六經》,而一變至道。世未有善學如先
生者也,是謂學則。先生教人吃緊在去人欲而存天理,進之以知行合一之說,其要歸於致良
知,雖累千百言,不出此三言為轉注,凡以使學者截去之〔1〕,繞尋向上去而已,世未有
善教如先生者也,是謂教法。而先生之言良知也,近本之孔、孟之說,遠朔之精一之傳,蓋
自程、朱一線中絕,而後補偏救弊,契聖歸宗,未有若先生之深切著明者也,是謂宗旨。則
後之學先生者,從可知已。不學其所悟而學其所悔,捨天理而求良知,陰以叛孔、孟之道而
不顧,又其弊也。說知說行,先後兩截,言悟言參,轉增學慮,吾不知于先生之道為何如!
間嘗求其故而不得,意者先生因病立方,時時權實互用,後人不得其解,未免轉增離歧乎?
宗周因於手抄之餘,有可以發明先生之蘊者,僭存一二管窺,以質所疑,既得藉手以就
正於有道,庶幾有善學先生者出,而先生之道傳之久而無弊也,因題之曰「傳信」雲。時崇
禎歲在己卯秋七月望後二日,後學劉宗周書於朱氏山房之解吟軒。
(《劉子全書遺編》卷十一)
校勘記
〔1〕 原本脫「之」字,據《明儒學案》補。
王文成公集序
黃道周
有聖人之才者,未必當聖人之任;當聖人之任者,未必成聖人之功。伊伊歿而知覺之任
衰;逃清者入和,逃和者入願,至於願而荒矣!周公救之以才,仲尼救之以學。其時猶未有
佛、老禪悟之事,辭章訓詁之習,推源致瀾,實易為功。而二聖人者竭力為之,或與鳥獸爭
勝於一時,或與亂賊明辟於百世。其為之若是其難也!
明興而有王文成者出。文成出而明絕學,排俗說,平亂賊,驅鳥獸;大者歲月,小者頃
刻,筆致手脫,天地廓然!若仁者之無敵,自伊尹以來,乘昌運,奏顯績,未有盛於文成者
也。
孟軻崎嶇戰國之間,祖述周、孔,旁及夷、惠,至於伊尹。祇誦其言曰:「天之生斯民
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變學
為覺,實從此始,而元聖之稱,亦當世爛焉!仲尼獨且退然,讓不敢居。一則曰:「先覺者
,是賢乎?」再則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夫使仲尼以覺知自任,轍弊途窮,亦不能輟弦
歌,躡赤舄,以成納溝之務,必不得已,自附於斯文,仰托於後死。曰:「吾之志事,在斯
而已。」今其文章俱在,性道已著,刪定大業,無所復施;雖以孟軻之才,不過推明其說,
稍為宣暢,無復發揮,裨益其下,則天下古今著述之故,概可知也。
孟軻而後可二千年,有陸文安。文安原本孟子,別白義利,震悚一時。其立教以易簡覺
悟為主,亦有耕莘遺意。然〔1〕當其時,南宗盛行,單傳直授,遍於嚴谷;當世所藉,意
非為此也。
善哉!施四明先生之言曰:「天下病虛,救之以實;天下病實,救之以虛。」晦庵當五季
之後,禪喜繁興,豪傑皆溺於異說,故宗程氏之學,窮理〔2〕居敬,以使人知所持循。文
成當宋人之後,辭章訓詁,汩沒人心,雖賢者猶安於帖括,故明陸氏之學,易簡覺悟,以使
人知所返本。雖然,晦庵學孔,才不及孔,以止於程;故其文章經濟,亦不能逾程,以至於
孔。文成學孟,才與孟等,而進於伊;故其德業事功,皆近於伊,而進於孟。
夫自孔、顏授受,至宋明道之間,主臣明聖,人才輩生,蓋二千年矣。又五百年而文成
始出。陸文安不值其時,雖修伊尹之志,負孟氏之學,而樹建邈然,無復足稱。今讀四明先
生所為《集要》三部,反覆於理學經濟文章之際,喟然興歎於伊、孟、朱、陸相距之遠也。
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崇禎乙亥歲秋七月,漳海治民黃道周書。
(錄自《黃漳浦集》卷二十一)
校勘記
〔1〕 原本脫「然」字,據《王陽明集要》補。
〔2〕 原本脫「理」字,據《王陽明集要》補。
客座私祝跋
孫奇逢
人家子弟做壞了,多因無益之人,日相導引。近墨近朱,面目原無一定;多暴多賴,習
氣易以移人。余不敢以概天下之賢子弟,就余兒時以迄今日,忽彼忽此,轉徙難憑。日與飲
者遇,而余之嗜飲也轉甚;日與博弈戲謔者習,而種種之好,余亦不肯後於他人也。或時而
對賢士大夫語夙昔之事、隱微之念,唯恐其革除之不盡,而洗刷之未到。迨賢士遠,而便
佞親,則悠悠忽忽,故態又作。噫!友雖五倫之一,實貫於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間而
妙其用;少年未經世故,此義尤為吃緊。
《私祝》數語,嚴切簡明,直令宵人輩立腳不住。其子弟賢,當益勉於善;即不賢,或
亦不至大壞極裂,不可收拾。先生崛起正德,功定叛王,以一悟而師世學,以一勝而開封國
,片言隻字,無不足提世覺人。獨取是篇而刻之,蓋人未有不愛其子弟,而子弟之賢不肖,
實於此判聖狂。敢以公之吾黨士之共愛其子弟者。
(錄自孫奇逢《夏峰先生集》卷九)
重刻傳習錄後敘
錢啟忠
陽明先生良知之學,一時諸賢相與唱和,而天泉〔1〕證悟,直指人生未發以前本旨,
隨揭四語作宗門口訣,先生因言此最上一路。到此天機漏洩,千百年即顏、思未曾道及,固
知先生非從萬死一生中不能到,我輩非從萬死一生中亦不能悟也,而議者浸生異同。夫同此
之謂同德,異此之謂異端,毫髮千里。昔朱晦翁與陸象山先生講學,反覆數千言,亦似格格
不相入,晚而象山讀晦翁「中流自在」及「萬紫千紅」詩,喜見眉宇,曰:「晦翁悟矣!悟
矣!」兩人卒成莫逆,迄無異同,造主鹿洞,剖析義利。時晦翁於義利關頭豈尚未透?「獨
通身汗下,至冷月揮扇」。嘻,此孔門真滴血,又是格物物格良知透體真面目也。吾夫子不
雲無知乎?正謂良知上加不得些子,此意卻為子輿氏覷著,故特舉此二字示人,後來亦只就
尋常語言讀過,先生又拓出作提唱,且欲自渡渡人,而大旨載在《傳習錄》。
大凡學者傳則有習,至於習倏而惘然自疑,既而劃然自解,旋而確然主始信安身立命有
下落處。我輩惟不能習,故不能疑,不能疑,故不能信。傳有之,信。信也疑,疑亦信也,
而先儒亦言此道要信得及。余不敏,竊謂即信不及,幸且習而安之。誠時時提念,時時猛省
,時時覺熱汗淋漓,令無聲無臭獨知時,乾坤萬有總攝,光明藏中,一旦貧兒暴富,當不學
沿門持缽,向他人吃殘羹剩飯也。因以金正希所手訂者請之學憲雲怡陳公付諸梓,以公同志
,而贊數語於末簡。崇禎三年上元日明山後學錢啟忠識於問天閣。
(錄自日本九州大學碩水文庫藏抄本《傳習錄諸序》)
校勘記
〔1〕 原本誤作「真」,據《陽明年譜》改。
陽明近溪語要序
錢謙益
自有宋之儒者高樹壇宇,擊排佛學,而李屏山之徒力相撐柱,耶律湛然張大其說,以謂
可箴江左書生膏肓之病,而中原學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以發藥。於是聰明才辯之士,往往
游意於別傳,而所謂儒門淡泊收拾不住者,即於吾儒見之矣。
吾嘗讀柳子厚之書,其稱浮圖之說,推離還源,合於生而靜者,以為不背於孔子。其稱
大鑒之道,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鋤者,以為不背於孟子。然後恍然有得於儒釋門庭
之外。涉獵先儒之書,而夷考其行事,其持身之嚴,任道之篤,以毗尼按之,殆亦儒門之律
師也。
周元公、朱文公皆扣擊於禪人而有悟焉。朱子《齊居》之詩曰:「了此無為法,身心同
晏如。」彼其所得,固已超然於語言文字,亦豈落宗門之後?五花開後,狂禪瀾倒,掃末流
之塵跡,修儒行為箴砭,悶現之間,亦有時節因緣在焉,其微權固未可以語人也。本朝之談
學者,新會之主靜,河津之藏密,固已別具手眼。
至於陽明、近溪,曠世而作,剖性命之微言,發儒先之秘密,如泉之湧地,如風之襲物
,開遮縱奪,無地不可。人至是而始信儒者之所藏,固如是其富有日新,迨兩公而始啟其扃
鐍,數其珍寶耳。李習之年廿有九參藥山,退而著《復性書》,或疑其以儒而盜佛,是所謂
疑東鄰之井,盜西鄰之水者乎?疑陽明、近溪之盜佛也,亦若是已矣。滇南陶仲璞,撮兩家
語錄之精要者,刻而傳之,而使余敘其首。余為之序曰:
此非兩家之書,而儒釋參同之書,可以止屏山之諍,而息漠然之譏者也。若夫以佛合孔
,以禪合孟,則非余之言,而柳子之言也。
崇禎壬午塗月,虞山錢謙益敘。
(錄自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卷二十八)
王陽明先生全集序
徐元文
蘇子瞻作《韓文公廟碑》,謂其氣浩然獨存。朱子敘《王梅溪集》,亦謂其得陽德剛明
之氣。余嘗推論其說,以為天地所以運化無窮者,陰陽二氣而已。人生而稟乎陽者,為剛健
,為光明,為君子;稟乎陰者,為柔暗,為邪僻,為小人。此固若黑白之不容混,柄鑿之不
相入,體之為學術,發之為文章,措之為事功,亦各異趨,不可同也。孔子嘗致慨於剛之未
見矣。又孟子曰:「吾善養我浩然之氣。」蓋剛者浩然之正氣也。既有是氣,又必養以充之
。非是,則入於欲,入於欲,則學術、文章、事功之際雖或各有成就,然所謂客氣而非正氣
也。考諸近代,若前明北地李獻吉之才,始忤劉瑾,其後不能不屈於欲,與寧庶人交通,幾
陷大逆,其文章亦自崛強而不能進於古,殆亦客氣使然也。是時姚江王文成公亦忤劉瑾,投
荒萬里之外,卒不自摧,挫後累任督撫,削平大寇。寧庶人之變,內通嬖倖,外結守臣,聲
生勢張,動搖社稷。公經略措置,親冒失石,不逾時而芟夷底定。由是嫉娼橫興,讒口噂沓
。又能屏營惕息,深自斂退;處九三惕若之時,而不失乎剛健中正之體,惟其養之有素,故
能措之皆得當。或乃謂其權詭縱橫,抑何誣也。公少好讀書,沉酣氾濫,穿穴百家,其文章
汪洋渾灝,與唐宋八家抗行,歸安茅順甫定為有明第一,宋金華而下不論也。與北地同時者
,茶陵李文正、新安程文敏,倡明古學,招致海內人士翕然歸之。公屹起東南,以學術事功
顯而文章稍為所掩。順甫出而公之文始有定論,幾幾乎軼茶陵、新安而上之,雖北地余焰未
息,而學者知所嚮往。韓子云:「其皆醇也,而後肆焉。」公之文可謂醇而肆者矣。先在南
荒時,究心《理窟》,一日忽省於格物致知之旨,此又孟子知言之學也,故能吐其所得,作
為文辭。論者雖謂其雜於佛氏,然要不可謂尤其本者也。公五世孫天鈞重輯而刻之,屬序於
余,故謹論其大略如此。康熙乙丑春三月昆山徐元文謹撰。
(錄自道光丙戌麗順藏板《王陽明先生全集》卷首)
王文成公文集原序
馬士瓊
古今稱絕業者曰「三不朽」,謂能闡性命之精微,煥天下之大文,成天下之大功。舉內
聖外王之學,環而萃諸一身,匪異人任也。唐、宋以前無論已,明興三百年,名公鉅卿間代
迭出,或以文德顯,或以武功著,名勒旗常,固不乏人,然而經緯殊途,事功異用,俯仰上
下,每多偏而不全之感。求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之氣
,所云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惟我文成夫子一人而已。夫子上承世德家學淵源,
少而慧齊,長而敦敏,諸如子史百家、《陰符》韜略,年甫弱冠,博覽無遺。又能兼總條貫
,置身於金聲玉振之林。自釋褐成進士,即以講學為己任,日與甘泉、龍溪諸公反覆究論,
苦心提撕,如《傳習錄》、《大學或問》諸篇,惟以正心誠意立其綱,知行合一陰其旨,一
時執經問業者幾遍天下。雖在遷謫流離、決勝樽俎之際,依然坐擁皋比,講學不輟,俾理學
一燈,燦然復明,上接堯、舜、周、孔之心傳,近續濂、洛、關、閩之道統,繼往開來,直
欲起一世之聾聵而知覺之。迄今讀夫子《語錄》,有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其望
道未見之心,振籜發蒙之念,雖歷千古而如見也,非天下之至德,其孰能與於此?武宗嗣統
,年在沖齡,貂璫擅柄,流毒縉紳。端揆如劉、謝二公,及費、傅、方、胡諸君子,或罷歸
,或遠戍,正氣銷沮,實繁有徒。而公以新進儒生,不避斧鉞,申救言官,批鱗極諫。伊時
逆閹喪志,誓不甘心,縱為鬼為蜮,一任鴟張;朝餐九子之煙霞,夕汎錢塘之雪棹,優遊自
得,何坦如也。即至播遷絕域,無不履險如夷,殆曰天意,夫豈人謀。未幾,安化狂逞於始
,宸濠繼叛於後;破南康,陷九江,圍皖城,欲順流而搗金陵;江之西,江之南,裂焰橫飛
,人心風鶴,此乾坤何等時也。響非夫子捧撫閩之命,便宜行事,駐節吉安,勤王首倡,則
宗社顛危,總不可問。卒賴以牽制之機,行間諜之計,進攻南昌,狐兔失穴,鄱湖一戰,鯨
鯢授首;早已握勝算於一心,真足砥中流而擊楫者矣。後此南贛之役,頑民向化;兩粵之役
,苗峒格心;所與運籌調度者,不過文士屬吏。初不專恃兵威,總以昭宣德化,金戈所指,
告厥成功,非天下之神武,其孰能與於此?至若措辭運藻,含英咀華,固曰抒寫性情,亦以
闡揚義蘊。夫子筆具扛鼎,閎中肆外,諸如牌文符檄類,皆以至誠之念發為文章。置腹推心
,賢愚洞見;中孚所格,信及豚魚;即尾大如安宣慰,桀驁如盧受諸人,莫不回心革面伏縶
軍門。語云:「文之不宣,行之不遠」,益於此而征之。區區登高作賦,遇物能鳴,又屬公
之緒余所不屑與春華秋實逐艷爭綺者也,非天下之至文,其孰能與於此?雖然,瓊竊因之而
有感矣。言夫子之功,功在社稷;言夫子之德,德在覺民。即錫以茅土,隆以師保,誰曰不
宜!然能褫逆瑾之奸魂,而不能銷比匪之猜忌;能宣力於屏翰之中,而不能立身於廟堂之上
;終使鞠躬盡瘁,歿而後已,此忠臣志士之所以興悲而後之憑吊者,不能無遺憾焉。卒之穆
廟登極,進謚復爵,神宗繼統,配享廟廷,正氣以伸,公論以定。彼若彬若寧及新都、永嘉
輩,久矣與草木同朽腐耳。視夫子之屈在一時,伸在萬世者,其得失又當何如也!小子瓊六
世祖大宗伯紫巖公與太夫子大塚宰龍山公共直講幄,同官南都,節義文章,誼存膠漆,家傳
九老一圖,手澤依然,音容宛在,而先高祖越藩汝礪公、大參汝翼公,又與文成夫子同舉制
科,兩世年譜,一時稱盛。瓊不肖,不能仰承先志,濫竽滕邑,敗績轅下。庚申歲,而公五
世嫡孫天翁,繼瓊來宰是邦,雲雷奕葉,斂合延津,回憶先宗伯圖卷後序有云:「同僚之誼
,交承之雅,有兄弟之情焉。」不圖巧合百八十年以後,符契若此,亦足異也。所有夫子《
集要三編》一書,先君子丹鉛點閱,垂為世寶,而天翁亦以兵燹後舊板殘缺,遍購不得,瓊
即以原本應之,並取卓吾先生年譜,合為全書,缺者補之,訛者正之,校對載余,始登剞劂
。是役也,琳琅鐘□,仍復故觀,雲漢日星,載瞻遺范,不特天翁繼述之孝思得以展盡,即
小子瓊私淑先型,益切羹牆之願。從此正心誠意之學,良知良能之念,施於一家,擴之四海
,則大地皆紅爐,而人心無歧路,謂為王氏之球圖也,可謂為天下萬世之振鐸也。可敢備述
淵源而並及之,謹序。時康熙乙丑歲蜀果晉城後學馬士瓊敬書。
(錄自道光丙戌麗順藏板《王陽明先生全集》卷首)
四庫全書王文成全書總目提要
紀 昀
臣等謹案:《王文成全書》三十八卷,明兵部尚書、新建伯余姚王守仁撰。守仁事跡具
《明史》本傳。其書首編《語錄》三卷,為《傳習錄》,附以《朱子晚年定論》,乃守仁在
時,其門人徐愛所輯而錢德洪刪訂之者;次《文錄》五卷,皆雜文;《別錄》十卷,為奏疏
、公移之類;《外集》七卷,為詩及雜文;《續編》六卷,則《文錄》所遺,搜輯續刊者:
皆守仁歿後德洪所編輯。後附以《年譜》五卷、《世德紀》二卷,亦德洪與王畿等所纂集也
。其初本各自為書,單行於世。隆慶壬申,御史新建謝廷傑巡按浙江,始合梓以傳。仿《朱
子全書》之例以名之。蓋當時以學術宗守仁,故其推尊之如此。
守仁勳業氣節,卓然見諸施行,而為文博大昌達,詩亦秀逸有致,不獨事功可稱,其文
章自足傳世也。
此書明末板佚,多有選輯別本以行者,然皆缺略,不及是編之詳備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