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歲十二月廿六日始抵南寧,因見各夷皆有向化之誠,乃盡散甲兵,示以生路。至正月

廿六日,各夷果皆投戈釋甲,自縛歸降,凡七萬餘眾。地方幸已平定。是皆朝廷好生之德感

格上下,神武不殺之威潛孚默運,以能致此。在我一家則亦祖宗德澤陰庇,得天殺戮之慘,

以免覆敗之患。俟處置略定,便當上疏乞歸。相見之期漸可卜矣。家中自老奶奶以下想皆平

安。今聞此信,益可以免勞掛念。我有地方重寄,豈能復顧家事!弟輩與正憲,只照依我所

留戒諭之言,時時與德洪、汝中輩切劘道義,吾復何慮。余姚諸弟侄,書到鹹報知之。八月

廿七日南寧起程,九月初七日已抵廣城,病勢今亦漸平復,但咳嗽終未能脫體耳。養病本北

上已二月餘,不久當得報。即逾嶺東下,則抵家漸可計日矣。書至即可上白祖母知之。近聞

汝從汝諸叔諸兄皆在杭城就試。科第之事,吾豈敢必於汝,得汝立志向上,則亦有足喜也。

汝叔汝兄今年利鈍如何?想旬月後此間可以得報,其時吾亦可以發舟矣。因山陰林掌教歸便

,冗冗中寫此與汝知之。

我至廣城已逾半月,因咳嗽兼水瀉,未免再將息旬月,候養病疏命下,即發舟歸矣。家

事亦不暇言,只要戒飭家人,大小俱要謙謹小心,余姚八弟等事近日不知如何耳?在京有進

本者,議論甚傳播,徒取快讒賊之口,此何等時節,而可如此!兄弟子侄中不肯略體息,正

所謂操戈入室,助仇為寇者也,可恨可痛!兼因謝姨夫回,便草草報平安。書至,即可奉白

老奶奶及汝叔輩知之。錢德洪、王汝中及書院諸同志皆可上覆,德洪、汝中亦須上緊進京,

不宜太遲滯。

近因地方事已平靖,遂動思歸之懷,念及家事,乃有許多不滿人意處。守度奢淫如舊,

非但不當重托,兼亦自取敗壞,戒之戒之!尚期速改可也。寶一勤勞,亦有可取。只是見小

欲速,想福分淺薄之故,但能改創亦可。寶三長惡不悛,斷已難留,須急急遣回余姚,別求

生理;有容留者,即是同惡相濟之人,宜並逐之。來貴奸惰略無改悔,終須逐出。來隆、來

價不知近來干辨何如?須痛自改省,但看同輩中有能真心替我管事者,我亦何嘗不知。添福

,添定、王三等輩,只是終日營營,不知為誰經理,試自思之!添保尚不改過,歸來仍須痛

治。只有書僮一人實心為家,不顧毀譽利害,真可愛念。使我家有十個書僮,我事皆有托矣

。來瑣亦老實可托,只是太執戇,又聽婦言,不長進。王祥、王禎務要替我盡心管事,但有

闕失,皆汝二人之罪。俱要拱聽魏先生教戒,不聽者責之。

明水陳九川曰:「此先師廣西家書付正憲仲肅者也。中間無非戒諭家人謹守素訓。至致

良知三字,乃先師平素教人不倦者。雲『誠愛惻怛之心即是致良知』,此晚年所以告門人者

,僅見一二於全集中,至為緊要。乃於家書中及之,可見先師之所以丁寧告戒者,無異於得

力之門人矣。仲肅宜世襲之。」

校勘記

〔1〕臆,底本作「億」,《陽明年譜》作「億」,今據耿定向《新建侯文成王先生世

家》改。

黃樓夜濤賦

朱君朝章將復黃樓,為予言其故。夜泊彭城之下,子瞻呼予曰:「吾將與子聽黃樓之夜

濤乎?」覺則夢也。感子瞻之事,作《黃樓夜濤賦》。

子瞻與客宴於黃樓之上。已而客散日夕,暝色橫樓,明月未出。乃隱幾而坐,嗒焉以息

。忽有大聲起於穹窿,徐而察之,乃在西山之麓。倏焉改聽,又似夾河之曲,或隱或隆,若

斷若逢,若揖讓而樂進,歙掀舞以相雄。觸孤憤於崖石,駕逸氣於長風。爾乃乍闔復辟,既

橫且縱,摐摐渢渢,洶洶瀜瀜,若風雨驟至,林壑崩奔,振長平之屋瓦,舞泰山之喬松。咽

悲吟於下浦,激高響於遙空。恍不知其所止,而忽已過於呂梁之東矣。

子瞻曰:「噫嘻異哉!是何聲之壯且悲也?其烏江之兵,散而東下,感帳中之悲歌,慷

慨激烈,吞聲飲泣,怒戰未已,憤氣決臆,倒戈曳戟,紛紛籍籍,狂奔疾走,呼號相及,而

復會於彭城之側者乎?其赤帝之子,威加海內,思歸故鄉,千乘萬騎,霧奔雲從,車轍轟霆

,旌旗蔽空,擊萬夫之鼓,撞千石之鍾,唱大風之歌,按節翱翔而將返於沛宮者乎?」於是

慨然長噫,欠伸起立,使童子啟戶馮欄而望之。則煙光已散,河影垂虹,帆檣泊於洲渚,夜

氣起於郊垌,而明月固已出於芒碭之峰矣。

子瞻曰:「噫嘻!予固疑其為濤聲也。夫風水之遭於澒洞之濱而為是也,茲非南郭子綦

之所謂天籟者乎?而其誰倡之乎?其誰和之乎?其誰聽之乎?當其滔天浴日,湮谷崩山,橫

奔四潰,茫然東翻,以與吾城之爭於尺寸間也。吾方計窮力屈,氣索神憊,懍孤城之岌岌,

覬須臾之未壞,山頹於目懵,霆擊於耳聵,而豈復知所謂天籟者乎?及其水退城完,河流就

道,脫魚腹而出塗泥,乃與二三子徘徊茲樓之上而聽之也。然後見其汪洋涵浴,潏潏汩汩,

彭湃掀簸,震盪澤渤,吁者為竽,噴者為箎,作止疾徐,鐘磬祝敔,奏文以始,亂武以居,

呶者嗃者,囂者嗥者,翕而同者,繹而從者,而啁啁者,而嘐嘐者,蓋吾俯而聽之,則若奏

簫鹹於洞庭,仰而聞焉,又若張鈞天於廣野,是蓋有無之相激,其殆造物者將以寫千古之不

平,而用以蕩吾胸中之壹郁者乎?而吾亦胡為而不樂也?」

客曰:「子瞻之言過矣。方其奔騰漂蕩而以厄子之孤城也,固有莫之為而為者,而豈水

之能為之乎?及其安流順道,風水相激,而為是天籟也,亦有莫之為而為者,而豈水之能為

之乎?夫水亦何心之有哉?而子乃欲據其所有者以為歡,而追其既往者以為戚,是豈達人之

大觀,將不得為上士之妙識矣。」

子瞻展然而笑曰:「客之言是也。」乃作歌曰:「濤之興兮,吾聞其聲兮。濤之息兮,

吾泯其跡兮。吾將乘一氣以游於鴻蒙兮,夫孰知其所極兮。」弘治甲子七月,書於百步洪之

養浩軒。

來雨山雪圖賦

昔年大雪會稽山,我時放跡游其間。巖岫皆失色,崖壑俱改顏。歷高林兮入深巒,銀幢

寶纛森圍圓。長矛利戟白齒齒,駭心栗膽如穿虎豹之重關。澗溪埋沒不可辨,長松之杪,修

竹之下,時聞寒溜聲潺潺。沓嶂連天,凝華積鉛,嵯峨嶄削,浩蕩無顛。嶙峋眩耀勢欲倒,

溪回路轉,忽然當之,卻立仰視不敢前。嵌竇飛瀑,忽然中瀉,冰磴崚嶒,上通天罅,枯籐

古葛倚巖□而高掛,如瘦蛟老螭之蟠糾,蛻皮換骨而將化。舉手攀援足未定,鱗甲紛紛而亂

下。側足登龍虯,傾耳俯聽寒籟之颼颼,陸風蹀躡,直際縹緲,恍惚最高之上頭。乃是仙都

玉京,中有上帝遨遊之三十六瑤宮,傍有玉妃舞婆娑十二層之瓊樓,下隔人世知幾許,真境

倒照見毛髮,凡骨高寒難久留。劃然長嘯,天花墜空,素屏縞障坐不厭,琪林珠樹窺玲瓏。

白鹿來飲澗,騎之下千峰。寡猿怨鶴時一叫,彷彿深谷之底呼其侶,蒼茫之外爭行蹙陣排天

風。鑒湖萬頃寒濛濛,雙袖拂開湖上雲,照我鬚眉忽然皓白成衰翁。手掬湖水洗雙眼,回看

群山萬朵玉芙蓉。草圍蒲帳青莎蓬,浩歌夜宿湖水東。夢魂清撤不得寐,乾坤俯仰真在冰壺

中。幽朔陰巖地,歲暮常多雪,獨無湖山之勝,使我每每對雪長鬱結。朝回策馬入秋台,高

堂大壁寒崔嵬,恍然昔日之湖山,雙目驚喜三載又一開。誰能縮地法此景,何來石田畫師,

我非爾,胸中胡為亦有此?來君神骨清莫比,此景奇絕酷相似。石田此景非爾不能摸,來君

來君非爾不可當此圖。我嘗親游此景得其趣,為君題詩,非我其誰乎?

詩

雨霽游龍山次五松韻

晴日須登獨秀台,碧山重疊畫圖開。閒心自與澄江老,逸興離還白髮來?潮入海門舟亂

髮,風臨松頂鶴雙回。夜憑虛閣窺星漢,殊覺諸峰近斗魁。

嚴光亭子勝雲台,雨後高憑遠目開。鄉里正須吾輩在,湖山不負此公來。江邊秋思丹楓

盡,霜外緘書白雁回。幽朔會傳戈甲散,已聞南檄授渠魁。

雪窗閒臥

夢迴雙闕曙光浮,懶臥茅齋且自由。巷僻料應無客到,景多唯擬作詩酬。千巖積素供開

卷,疊嶂回溪好放舟,破虜玉關真細事,未將吾筆遂輕投。

次韻畢方伯寫懷之作

孔顏心跡皋夔業,落落乾坤無古今。公自平王懷真氣,誰能晚節負初心?獵情老去驚猶

在,此樂年來不費尋。矮屋低頭真侷促,且從峰頂一高吟。

春晴散步

清晨急雨過林霏,餘點煙稍尚滴衣。隔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

懶,世事從前且任非。對眼春光唯自領,如誰歌詠月中歸。

又

祗用舞霓裳,巖花自舉觴。古崖松半朽,陽谷草長芳。徑竹穿風磴,雲蘿繡石床。孤吟

動《梁甫》,何處臥龍岡?

次魏五松荷亭晚興

入座松陰盡日清,當軒野鶴復時鳴。風光於我能留意,世味酣人未解醒。長擬心神窺物

外,休將姓字重鄉評。飛騰豈必皆伊呂,歸去山田亦可耕。

又

醉後飛觴亂擲梭,起從風竹舞婆娑。疏慵已分投箕穎,事業無勞問保阿。碧水層城來鶴

駕,紫雲雙闕笑金娥。摶風自有天池翼,莫倚逢蒿斥鵪窠。

次張體仁聊句韻

眼底湖山自一方,晚林雲石坐高涼。閒心最覺身多系,遊興還堪鬢未蒼。樹杪風泉長滴

翠,霜前巖菊尚餘芳,秋江畫舫休輕發,忍負良宵鐙燭光。

又

日滄江鷗鷺翔。海內交遊唯酒伴,年來蹤跡半僧房。相過未盡青雲話,無奈官程促去航

。

又

青林人靜一燈歸,回首諸天隔翠微。千里月明京信遠,百年行樂故人稀。已知造物終難

定,唯有煙霞或可依。總為迂疏多抵捂,此生何忍便脂韋。

題郭詡濂溪圖

郭生作濂溪像,其類與否吾何從辨之?使無手中一圖,蓋不知其為誰矣。然筆畫老健超

然,自不妨為名筆。

郭生揮寫最超群,夢想形容恐未真。霽月光風千古在,當時黃九解傳神。

西湖醉中謾書

湖光瀲灩暗偏好,此語相傳信不誣。景中況有佳賓主,世上更無真畫圖。溪風欲雨吟堤

樹,春水新添沒渚蒲。南北雙峰引高興,醉攜青竹不須扶。

文衡堂試事畢書壁

棘闈秋鎖動經旬,事了驚看白髮新。造作曾無酣蟻句,支離莫作畫蛇人。寸絲擬得長才

補,五色兼愁過眼頻。袖手虛堂聽明發,此中豪傑定誰真。

諸君以予白髮之句,試觀予鬢,果見一絲。予作詩實未嘗知也。謾書一絕識之:忽然相

見尚非時,豈亦殷勤效一絲?總使皓然吾不恨,此心還有爾能知。

游泰山

飛湍下雲窟,千尺瀉高寒。昨向山中見,真如畫裡看。松風吹短鬢,霜氣肅群巒。好記

相從地,秋深十八盤。

雪巖次蘇穎濱韻

客途亦幽尋,窈窕穿谷底。塵土填胸臆,到此方一洗。仰視劍戟鋒,巑岏顙有泚。俯窺

蛟龍窟,匍伏首如稽。絕境固靈秘,茲游實天啟。梵宇遍巖壑,簷牙相角抵。山僧出延客,

經營設酒醴。道引入雲霧,峻陟歷堂陛。石田唯種椒,晚炊仍有米。張燈坐小軒,矮榻便倦

體。清游感疇昔,陳李兩昆弟。侵晨訪舊跡,古碣埋荒薺。

試諸生有作

醉後相看眼倍明,絕憐詩骨逼人清。菁莪見辱真慚我,膠漆常存底用盟。滄海浮雲悲絕

域,碧山秋月動新情。憂時謾作中宵坐,共聽蕭蕭落木聲。

再試諸生

草堂深酌坐寒更,蠟炬煙消落降英。旅況最憐文作會,客心聊喜困還亨。春回馬帳慚桃

李,花滿田家憶紫荊。世事浮雲堪一笑,百年持此竟何成?

夏日登易氏萬卷樓用唐韻

高樓六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擁碧蘭。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閒官。幽花傍晚煙初

暝,深樹新晴雨未干。極目海天家萬里,風塵關塞欲歸難。

再試諸生用唐韻

天涯猶未隔年回,何處嚴光有釣台?樽酒可憐人獨遠,封明舊詩石,春來應自長莓苔。

次韻陸文順歛憲

春王正月十七日,薄暮甚雨雷電風。卷我茅堂豈足念,傷茲歲事難為功。金滕秋日亦已

異,魯史冬月將無同。老臣正憂元氣洩,中夜起坐心忡忡。

太子橋

乍寒乍暖早春天,隨意尋芳到水邊。樹裡茅亭藏小景,竹間石溜引清泉。汀花照日猶含

雨,岸柳垂陰漸滿川。欲把橋名尋野老,淒涼空說建文年。

與胡少參小集

細雨初晴蠛蜢飛,小亭花竹晚涼微。後期客到停杯久,遠道春來得信稀。翰墨多憑消旅

況,道心無賴入禪機。何時喜遂風泉賞,甘作山中一白衣?

再用前韻賦鸚鵡

低垂猶憶隴西飛,金鎖長羈念力微。只為能言離土遠,可憐折翼歎群稀。春林羞比黃鸝

巧,晴渚思忘白鳥機。千古正平名正賦,風塵誰與惜毛衣?

送客過二橋

下馬溪邊偶共行,好山當面正如屏。不緣送客何因到,還喜門人伴獨醒。小洞巧容危膝

坐,清泉不厭洗心聽。經過轉眼俱陳跡,多少高崖漫勒銘。

復用杜韻一首

濯纓何處有清流,三月尋幽始得幽。送客正逢催驛騎,笑人且復任沙鷗。崖傍石偃門雙

啟,洞口蘿垂箔半鉤。淡我平生無一好,獨於泉石尚多求。

先日與諸友有郊園之約是日因送客後期小詩寫懷

郊園隔宿有幽期,送客三橋故故遲。樽酒定應須我久,諸君且莫向人疑。同游更憶春前

日,歸醉先拚日暮時。卻笑相望才咫尺,無因走馬送新詩。

自欲探幽肯後期,若為塵事故能遲。緩歸已受山童促,久坐翻令溪鳥疑。竹裡清醅應幾

酌,水邊相候定多時。臨風無限停雲思,回首空歌《伐木》詩。

三橋客散赴前期,縱轡還嫌馬足遲。好鳥花間先報語,浮雲山頂尚堪疑。曾傳江閣邀賓

句,頗似籬邊送酒時。便與諸公須痛飲,日斜潦倒更題詩。

待諸友不至

花間望眼欲崇朝,何事諸君跡尚遙?自處豈宜同俗駕,相期不獨醉春瓢。忘形爾我雖多

缺,義重師生可待招。自是清游須秉燭,莫將風雨負良宵。

夏日游陽明小洞天喜諸生偕集偶用唐韻

古洞閒來日日游,山中宰相勝封侯。絕糧每自嗟尼父,慍見還時有仲由。雲裡高崖微入

暑,石間寒溜已含秋。他年故國懷諸友,魂夢還須到水頭。

將歸與諸生別於城南蔡氏樓

天際層樓樹杪開,夕陽下見鳥飛回。城隅碧水光連座,檻外青山翠作堆。頗恨眼前離別

近,惟余他日夢魂來。新詩好記同游處,長掃溪南舊釣台。

諸門人送至龍裡道中二首

蹊路高低入亂山,諸賢相送愧閒關。溪雲壓帽兼愁重,峰雪吹衣著鬢斑。花燭夜堂還共

語,桂枝秋殿聽躋攀。躋攀之說甚陋,聊取其對偶耳。相思不用勤書札,別後吾言在訂頑。

雪滿山城入暮天,歸心別意兩茫然。及門真愧從陳日,微服還思過宋年。樽酒無因同歲

晚,緘書有雁寄春前。莫辭秉燭通宵坐,明日相思隔隴煙。

贈陳宗魯

學文須學古,脫俗去陳言。譬若千丈木,勿為籐蔓纏。又如崑崙派,一瀉成大川。人言

古今異,此語皆虛傳。吾苟得其意,今古何異焉?子才良可進,望汝師聖賢。學文乃餘事,

聊雲子所偏。

醉後歌用燕思亭韻

萬峰攢簇高連天,貴陽久客經徂年。思親謾想斑衣舞,寄籠恨已遲,奮翮雲霄苦不早。

緬懷冥寂巖中人,蘿衣菃佩芙蓉巾。黃精紫芝滿山谷,石不愁倉菌貧。清溪常伴明月夜,小

洞自報梅花春。高間豈說商山皓,綽約真如藐姑神。封書遠寄貴陽客,胡不來歸浪相憶?記

取青松澗底枝,莫學楊花滿阡陌。

題施總兵所翁龍

君不見所翁所畫龍,雖畫兩目不點瞳。曾聞弟子誤落筆,即時雷雨飛騰空。運精入神奪

元化,淺夫未識徒驚詫。操舵移山律回陽,世間不獨所翁畫。高堂四壁生風雲,黑雷柴電日

晝昏。山崩谷陷屋瓦震,雨聲如瀉長平軍。頭角崢嶸歲千丈,倏忽神靈露干象。小臣正抱烏

號思;一墮鬍髯不可上。視久眩定凝心神,生綃漠漠開嶙峋。乃知所翁遺筆跡,當年為寫蒼

龍真。只今旱劇枯原野,萬國蒼生望霑麗。憑誰拈筆點雙睛,一作甘霖遍天下!

鎮遠旅邸書札

別時不勝淒惘,夢寐中尚在西麓,醒來卻在數百里外也。相見未期,努力進修,以俟後

會。即日已抵鎮遠,須臾舟行矣。相去益遠,言之慘然。書院中諸友不能一一書謝,更俟後

便相見,望出此問致千萬意。守仁頓首。

高鳴鳳、何廷遠、陳壽寧勞遠餞,別為致謝,千萬千萬!行時聞范希夷有恙,不及一問

,諸友皆不及相別。出城時遇二三人於道傍,亦匆匆不暇詳細,皆可為致情也。所買錫,可

令王祥打大碗四個,每個重二斤,須要厚實大樸些方可,其餘以為蔬碟。粗瓷碗買十餘,水

銀擺錫等買一二把。觀上內房門,亦須為之寄去鹽四斤半,用為醬料。朱氏昆季亦為道意。

閻真士甚憐,其客方臥病,今遣馬去迎他,可勉強來此調理。梨木板可收拾,勿令散失,區

區欲刻一小書故也,千萬千萬!

文實、近仁。良丞、伯元諸友均此見意,不盡別寄也。仁白。

惟善秋元賢友。

汪原銘合枳術丸乃可,千萬千萬!

張時裕、向子佩、越文實、鄒近仁、范希夷、郝升之。汪原銘、陳良丞、湯伯元。陳宗

魯、葉子蒼、易輔之。詹良丞、王世丞、袁邦彥、李良丞列位秋元賢友,不能盡列,幸意亮

之!

本篇據陳訓明《淺談王陽明的書藝及其在貴州的遺墨》移錄。原載《貴陽志資料研究》

一九八四年第四期。

與陳以先手札

彭尺木鑒定,真跡帖石影印

往承書惠,隨造拜,前驅已發矣。嘉定之政佳甚,足為鄉閭之光,尚未由一面為快耳。

葛上捨歸省,便草卒布問,余惟心亮。守仁頓首。

本篇與下篇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六一號所載蓬景軒編《姚江雜纂》。

與周文儀手札

彭尺木鑒定,真跡貼石影印

寧賊不軌之謀,積之十有餘年,舉事之日,眾號一十八萬,而間月之內,竟就俘擒,非

天意何以及此!迂疏偶值其會,敢叨以為功乎?遠承教言,曲中機宜,多謝多謝。所調兵快

,即蒙督發;忠義激烈,乃能若此;四鄰之援,至今尚未有一人應者,人之相去,豈不遠哉

!使回,極冗中草此不盡。友生守仁頓首。

右王文成與華亭周侍御手札也。傳御諱鵷,字文儀,號適齋。正德甲戌進士,拜御史,

巡按福建。鎮守中官羅龠,驕蹇不法,疏奏戌遠方。宸濠之變,文儀籌軍餉,設防禦,不以

兵事諉守土吏。擢知潮州府知府,旋告歸。性峭直,為詩文有風致,著有《適齋集》,見《

松江賢達傳》。武宗南巡,嘗疏力陳,文成稱其「忠義激烈」,確哉!此札蓋在已卯夏秋間

,待御巡按福建時也。丙寅十二月廿又五日,沈梧敬識於婁江官廨。

與惟善書

祥兒在宅打攪,早晚可戒告,使勿胡行為好,寫去事可令一一為之。諸友至此,多瞢慢

,見時皆可致意。徐老先生處,可特為一行拜意。朱克相兄,亦為一問,致勉勵之懷。余諒

能心照,不一一耳。守仁拜。

惟善秋元賢契。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八二號,篇名系編者所加。

與道通周沖書五通

(一)

古《易》近時已有刻者,雖與道通所留微有不同,囗囗無大不相遠。中間盡有合商量處

,憂病中情思未能及,且請勿遽刊刻,俟二三年後,道益加進,乃徐議之,如何?

《易》者,吾心之陰陽動靜也;動靜不失其時,《易》在我矣。自強不息,所以致其功

也。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今以道通之年計之,正在學《易》之時

,恐未宜汲汲於是也。道通在諸友中最為溫雅近實,乃亦馳騖於此等不急之事,疑未之思歟

?

盛價去,昏憒草草,莫既所懷,千萬心亮!

守仁拜手

道通郡博道契文侍

(二)

得書,知養病之圖,闔門母子兄弟之真誠,有足樂也。所論為學工夫,大略皆是,亦是

道通平日用工得力處。但於良知二字,見得尚未透徹。今且只如所論工夫著實做去,時時於

良知上理會,久之自當豁然有見,又與今日所論不同矣。

承令兄遠寄藥,人危處草冗中,不亟別作書,並致此意。

陽明山人守仁拜手

道通郡博道契文侍

(三)

所示《祭田記》,意思甚好,只是太著意,要說許多道理,便覺有補綴支蔓處。此是近

來吾黨作文之弊,亦不可不察也。

欲慰吾生者,即日亦已告歸。渠以尊堂壽圖,索區區寫數語,甚堅。因腹疾大作,遂疏

其意,幸亮之!

記稿改除數字,奉還。新錄一冊,寄覽。

六月朔日

(四)

所謂良知,即孟子所謂:「是非之心,知也」。是非之心,人孰無有?但不能致此知耳

。能致此知,即所謂充其是非之心,而知不可勝用矣。來書既云「良心發見」,而復云「不

能辨理欲於疑似之間」,則所謂「良心發見」者果何物耶?

「知行合一」之說,專為近世學者分知行為兩事,必欲先用知之之功而後行,遂致終身

不行,故不得已而為此補偏救弊之言。學者不能著體履,而又牽制纏繞於言語之間,愈失而

愈遠矣。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足下但以此語細思之,當自見,

無徒為此紛紛也。

所寄《答明公語》,頗亦無失。若見未瑩澈,而輒有論議,反以晦道,不若此說之渾成

,不失為真實語也。

令弟歸,草草不另。意惟勉學不怠,以慰所期。無次。

守仁拜手

道通秋元道契文侍

(五)

今時同志中,往往多以仰事俯育為進道之累,此亦只是進道之志不專一,不勇猛耳。若

是進道之志果能勇猛專一,則仰事俯育之事莫非進道之資。顏子當時在陋巷,不改其樂,亦

正是簞食瓢飲之時。當時顏、路尚在,安得無仰事俯育?固有人不堪其憂者矣!近聞道通處

事殊落莫,然愛莫為助,聊以此言相警發耳。病筆不足。

守仁拜手道

通長史道契文侍

本篇原件藏日本天理大學中央圖書館,楊天石據台灣《大陸雜誌》第四十七卷第二期所

錄標點整理改定,以《王陽明答周沖書》為題,發表於《中國哲學》第一輯。現據楊文移錄

,題目系編者所加。

上大人書一

正德七年

寓都下男王守仁百拜,上父親大人膝下。

杭州差人至,備詢大人起居遊覽之樂,不勝喜慰。尋得書,乃有二十四叔囗囗囗囗囗固

自有數,胡乃適囗囗時,信乎樂事不常,人生若寄,古之達人所以適情任性,優遊物表,遺

身家之累,養真恬曠之鄉,良有以也。伏惟大人年近古稀,期功之制,禮所不逮,自宜安閒

愉懌,放意林泉,木齋雪湖詞老,時往一訪;稽山鑒湖諸處,將出一遊;洗脫世垢,攝養天

和;上以增祖母之壽,下以垂子孫之囗慶。囗囗

男等安居如常,七妹當在八月,身體比常甚佳;婦姑之間,近亦頗睦。曰仁考滿亦在出

月初旬,出處去就,俟曰仁至,計議已定,然後奉報也。

河南賊稍平,然隱伏者尚難測;山東勢亦少減,而劉七竟未能獲;四川諸江西雖亦時有

捷報,而起者亦復不少;至於糧餉之不繼,馬疋之乏絕,邊軍之日疲,流氓之愈困,殆有不

可勝言者。而廟堂之上,固已晏然,有坐享太平之樂,自是而後,將益輕禍患,愈肆盤游,

妖孽並興,讒諂日甚,有識者復何所望乎!

守城妻無可寄托,張妹夫只得自行送回。大娘子早晚無人,須搬渠來男處,將就同住。

六弟聞已起程,至今尚未見到。聞余姚居址亦已分析各人管理,不致荒廢,此亦了當一事。

今年造冊,田業之下瘠者,親戚之寄托者,惟例從刊省,拒絕之為佳。時事如此,為子

孫計者,但當遺之以安,田業鮮少,為累終寡耳。趙八田近因農民例開,必願上納,阻之不

可。昨日已告通狀,想亦只在倉場之列,不久當南還矣。

九弟所患,不審近日如何?身體若未壯健,誦讀亦且宜緩,須遣之從黃司與游,得清心

寡慾,將來不失為純良之士,亦何必務求官爵之榮哉!

守文、守章,亦宜為擇道德之師,文字且不必作,只涵詠講明為要。男觀近世人家子弟

之不能大有成就,皆由父兄之所以教之者陋而望之者淺。人來,說守文質性甚異,不可以小

就待之也。

因便報安,省侍未期,書畢不勝瞻戀。閏五月十一日,守仁百拜書。

此正德七年,陽明先生寄其父尚書書也。正德初,先生以救戴銑等觸劉瑾,謫龍場丞。

五年瑾誅,乃量移盧陵知縣,入覲遷刑部主事,改吏部驗封。書云「寓都下」者,正此時也

。時陝西、河南、四川、山東、江西諸盜竊發,平叛不常,先生憂國之心,至為篤摯,而洩

洩者方笑以為迂,可勝歎哉!是年八月,陸完殲劉七於狼山,此書在閏五月,故云「未弋獲

」也。蘇潭跋,嘉靖六月二日〔一〕,書於粵西撫署之清風堂。

文成此跡,在正德七年,年四十一矣,其出撫南贛之前四年也。中間語及家國事,沉篤

悱惻,令人感仰,不必言矣。而其語及教子弟讀書,謂「只涵泳講明為要」,即此亦是姚江

一舉隅耳。文成於書不必盡工,而此家書則尤其所最用意者。蘭雪持此來屬為題識,蓋其近

日新收諸秘芨者,後幅有「蘊山手識」語,為之展玩累日。嘉慶丙寅秋八月二十九日,方綱

。

道光六年,元至黔、滇,生學使者刻此書墨跡於石,以示元。此王文成龍場舊地,得悟

良知處。正德初期,政甚紊,故此書多忠憤之詞。然竟能驟任文成,治贛治粵,削平寇亂,

則廟堂不可謂無人矣。阮元跋。

右陽明先生與父太宰公書。養志之義,藹然行間,尤念念不忘君國,身系社稷,時有隱

憂,得古大臣氣象。史稱:「當是時,讒邪構煽,禍變叵測,微守仁,東南事幾殆。」信矣

。而詆之者顧謂「明之天下不亡於流賊賊而亡於陽明」。噫!是何言與!先生一屈於嬖倖,

再屈於桂萼,迄於今詆訶未熄,道高毀舉,何其窮也。太宰公母岑,年逾百歲卒,時公已七

十,故書云:「上增祖母之壽」。與父書書姓,當時風尚使然,揭之以語不知者。趙懷玉。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七號所載蓬累軒編《姚江雜纂》。原文拓片現藏九州

大學圖書館。

校勘記

〔1〕此處當有紀年之脫文。

上大人書二

正德十三年

寓贛州男王守仁百拜書上父親大人膝下:

久不得信,心切懸懸,間有鄉人至者,略問消息,審知祖母老大人、大人下起居萬福,

稍以為慰。男自正月初四出征尪賊,三月半始得回軍。賴大人蔭庇,盜賊略已應定。雖有殘

黨百餘,皆勢窮力屈,投哀告招,今亦姑順其情,撫定安插之矣。所恨兩廣府江諸處苗賊,

往年彼處三堂,雖屢次征剿,然賊根未動,旋復昌熾。今閱彼又大起,若彼中兵力憂日甚,

昨已遣人具本乞休,要在必得乃已。男因賊巢瘴毒,患瘡癘諸疾,今幸稍平,數日後亦將遣

人歸問起居。因諸倉官便,燈下先寫此報安。四月初十日,男守仁百拜書。

(原文真跡藏於余姚市梨洲文獻館)

南野公像贊

公諱繡

稟性沖和,存心仁恕,德之不喜,怒之不顰。彼趨者利,我篤於義;彼附得勢,我遇則

避。折券於友,代逋於公。玩世則弈,陶情乃吟。樂天雅趣,駕古軼今。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

白野公像贊

公諱哀

冰玉其姿,芝蘭其德。有鳳凰翔乎千仞之志,具昆鵬搖乎九萬之翼。聲聞夙著,青紫易

得。胡泮林之翱翔,竟棘闈之終蹶。噫!不發於其身,必發於其子孫,以奮揚乎先德。

(原文載《姚江諸氏宗譜》卷六。以上五篇,均據《文獻》雜誌一九八九年第六期載葉

樹望撰新發現的《王陽明佚文》抄錄)

和大司馬白嚴喬公諸人送別

《三奇堂法貼》

太常白樓吳公、大司成蓮北魯公、少司成雙溪汪公,相與集餞於清涼山,又餞於借山亭

,又再餞於大司馬第,又出餞於龍江,諸公皆聊句為贈,即席次韻奉酬,聊見留別之意。

未去先愁別後思,百年何地更深知?今宵燈火三人座,他日緘書一問之。漫有煙霞刊肺

腑,不堪霜雪妒鬚眉。莫將分手看容易,知是重逢定幾時?

謫鄉還日是多餘,長擬雲山信所知。豈謂尚懸蒼水佩,無端又領紫泥書。豺狼遠遁休為

梗,鷗鷺初盟已漸虛。他日姑蘇皈舊隱,總拈書籍便移居。

寒事俄驚蟋蟀先,向游剛是早春天。故人愈覺晨星少,別話聊憑杯酒筵。戎馬驅馳非舊

日,筆床相對又何年?不因遠地疏蹤跡,惠我時裁金玉篇。

無補涓埃愧聖朝,漫將投筆擬班超。論交義重能相負?惜別情多屢見招。地入風塵兵甲

滿,雲深湖海夢魂遙。廟堂長策諸公在,銅柱何年打舊標?

孤航渺渺去鐘山,雙闕回首杳靄間。吳苑夕陽臨水別,江天風雨共秋還。離懷遠地書頻

寄,後會何時鬢漸斑。今夜夢魂汀渚隔,惟余梁月照容顏。

陽明山人王守仁拜手,書於龍江舟中。餘數詩,詩稿亡,不及錄,容後便求得補呈也。

守仁頓首。

陽明子功烈氣節文章,皆居第一,時多講學一事,為眾口所訾。善夫西坡先生之言也,

曰:「陽明以講學故,毀譽迭見於當時,是非幾混於後世,至謂其得寧邸金,初通宸濠,策

其不勝而背之,此謗毀之餘唾,不足拾取。」斯持平之論乎!龍江留別詩卷,乃將之官南、

贛而作。是時宸濠反狀未露,而公已滋殷憂,故詩中即有「戎馬驅馳」、「風塵兵甲」等語

。而又云「廟堂長策諸公在」,其後卒與喬莊簡犄角成功,蓋公審之於樽俎間久矣。詩律清

婉,書亦通神,宜為西坡先生所愛玩。歲在癸未二月戊寅朏,秀水朱彝尊年七十五書。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七號所載蓬景軒編《姚江雜纂》。

游白鹿洞歌

何年白鹿洞,正傍五老峰。五老去天不盈尺,俯窺人世煙雲重。我欲攪秀色,一一青芙

蓉。舉手石扇開半掩,綠鬟玉女如相逢。風雷隱隱萬壑瀉,憑崖倚樹聞清鐘。洞門之外百丈

松,千株化盡為蒼龍。駕蒼龍,騎白鹿,泉甚飲,芝可服,何人肯入空山宿?空山空山即我

屋,一卷《黃庭》石上讀。

辛已三月書此,王守仁。

本篇錄自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八號所載蓬景軒編《姚江雜纂》。

詠釣台石筍

雲根奇怪起雙峰,慣歷風霜幾萬冬。春去已無班籜落,雨余唯見碧苔封。不隨眾卉生枝

節,卻笑繁花惹蝶蜂;借使放梢成翠竹,等閒應得化虯龍。

本篇錄自黃宗羲編《四明山志》卷一。題目系編者所加。

游雪竇

平生性野多違俗,長望雲山歎式微;暫向溪流濯塵冕,益憐薜蘿勝朝衣。林間煙起知僧

住,巖下雲開見鳥飛;絕境自余麋鹿伴,況聞體遠悟禪機。

窮山路斷獨來難,過盡千溪見石壇;高閣鳴鐘僧睡起,深林無暑葛衣寒。壑雷隱隱連巖

瀑,山雨森森映竹竿;莫訝諸峰俱眼熟,當年曾向書圖看。

僧居俯瞷萬山尖,六月涼飆早送炎。夜枕風溪鳴急雨,曉窗宿霧卷青簾。開池種藕當峰

頂,架竹分泉過屋簷。幽谷時常思豹隱,深更猶自愧蛟潛。

本篇三首錄自黃宗義編《四明山志》卷一。

晚堂吟

晚堂孤坐漫沉沉,數盡寒更落葉深。高棟月明對燕語,古階霜細或馳吟。校評正恐非吾

所,報答徒能盡此心。賴有勝游堪自解,秋風華岳得高尋。

予謬以校文囗,假館濟南道,夜坐偶書聖問,兼呈道主袁先生請教。弘治甲子仲秋五日

餘姚王守仁書。

陽明先生此作,幾五十年,筆精如新。李中巖、郡甘澤二公與予相繼分巡濟南,鹹愛而

欲傳之。一日郡守李大夫子安來,因與之言,遂欣然征工勒石,以垂不朽雲。嘉靖辛亥季冬

望日,後學吳天壽謹識。

本篇錄自日本佐賀縣多久市細川章女士家藏王陽明手跡拓本。據細川女士介紹,該手跡

是中國友人贈送其時為藩主家臣的先祖的,世代相傳,珍藏至今。審其字跡,確系陽明遺墨

。題目系編者所加。

陽明先生書孫夫人祠廟聊語記事

阮蔡生《茶余客話》

蟂蟣孫夫人祠廟,有池,陽明經往游,題其柱云「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

」夜夢夫人來謝。

本篇與下篇均據日本《陽明學報》第一五八號移錄。

陽明先生題於忠肅祠一聯記事

阮葵生《茶余客話》

王文成少時題於忠肅祠一聊云:「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

處吊英賢。」書法遒逸,杭人傳為文成真筆。文成父海日先生晚年偶書堂聊云:「看兒曹整

頓乾坤,任老子婆娑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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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七 外集一

賦騷詩

賦騷七首

太白樓賦

丙辰

歲丙辰之孟冬兮,泛扁舟余南征。凌濟川之驚濤兮,覽層構乎任城。曰太白之故居兮,

儼高風之猶在。蔡侯導余以從陟兮,將放觀乎四海。木蕭蕭而亂下兮,江浩浩而無窮;鯨敖

敖而湧海兮,鵬翼翼而承風;月生輝於採石兮,日留景於岳峰;蔽長煙乎天姥兮,渺匡廬之

雲松。慨昔人之安在兮,吾將上下求索而不可。蹇余雖非白之儔兮,遇季真之知我。羌後人

之視今兮,又烏知其不果?吁嗟太白公奚為其居此兮?余奚為其復來?倚穹霄以流盼兮,固

千載之一哀!

昔夏桀之顛覆兮,尹退乎莘之野;成湯之立賢兮,乃登庸而伐夏。謂鼎俎其要說兮,維

黨人之擠詬。曾聖哲之匡時兮,夫焉前枉而直後!當天寶之末代兮,淫好色以信讒。惡來妹

喜其猖獗兮,眾皆狐媚以貪婪。判獨毅而不顧兮,爰命夫以僕妾之役。寧直死以顑含兮,夫

焉患得而侷促。開元之紹基兮,亦遑遑其求理。生逢時以就列兮,固雲台麟閣而容與。夫何

漂泊於天之涯兮?登斯樓乎延佇。信流俗之嫉妒兮,自前世而固然。懷夫子之故都兮,沛余

涕之湲湲。廟堂之偃蹇兮,或非情之所好。唯不合於斯世兮,恣沈酣而遠眺。

進吾不遇於武丁兮,退吾將顏氏之簞瓢。奚曲薛其昏迷兮,亦夫子之所逃。管仲之輔糾

兮,孔聖與其改行。佐璘而失節兮,始以見道之未明。睹夜郎之有作兮,橫逸氣以徘徊;亦

初心之無他兮,故雖悔而弗摧。吁嗟其誰無過兮,抗直氣之為難。輕萬乘於褐夫兮,固孟軻

之所歎。曠絕代而相感兮,望天宇之漫漫。去夫子其千祀兮,世益隘以周容。媒婦妾以馳騖

兮,又從而為之吮癰。賢者化而改度兮,競規曲以為同。

卒曰:嶧山青兮河流瀉,風颼颼兮澹平野。憑高樓兮不見,舟楫紛兮樓之下,舟之人兮

儼服,亦庶幾夫之蹤者!

九華山賦

壬戌

循長江而南下,指青陽以幽討。啟鴻濛之神秀,發九華之天巧。非效靈於坤軸,孰構奇

於玄造!涉五溪而徑入,宿無相之窈窕。訪王生於邃谷,掏金沙之清潦。凌風雨乎半霄,登

望江而遠眺。步千仞之蒼壁,俯龍池於深窅。吊謫仙之遺跡,躋化城之縹緲。欽缽盂之朝露

,見蓮花之孤標。扣雲門而望天柱,列仙舞於晴昊。儼雙椒之辟門,真人駕陽雲而獨蹻。翠

蓋平臨乎石照,綺霞掩映乎天姥。二神升於翠微,九子鄰於積稻。炎熇起於玉甑,爛石碑之

文藻。回澄秋於枕月,建少微之星旐。覆甌承滴翠之餘瀝,展旗立雲外之旌纛。下安禪而步

逍遙,覽雙泉於松杪。逾西洪而憩黃石,懸百丈之灝灝。

瀨流觴而縈紆,遺石船於澗道;呼白鶴於雲峰,釣嘉魚於龍沼;倚透碧之峗岏,謝塵寰

之紛擾。攀齊雲之巉削,鑒琉璃之浩溔。沿東陽而西曆,餐九節之蒲草。樵人導余以冥探,

排碧雲之瑤島。群巒翳其繆藹,失陰陽之昏曉。垂七布之沈沈,靈龜隱而復佻。履高僧而屧

招賢,開白日之杲杲。試明茗於春陽,汲垂雲之淵湫;凌繡壁而據石屋,何文殊螺髻之蟠糾

?梯拱辰而盼,隳遺光於拾寶。緇裳迓於黃匏,休圓寂之幽俏。鳥呼春於叢篁,和雲韶之鷕

鷕,喚起促余之晨興,落星河於簷橑;護山嘎其驚飛,怪遊人之太早。攬卉木之如濯,被晨

輝而爭姣。靜鑱聲之剝啄,幽人劇參蕨於冥杳。碧雞噦於青林,鷴翻雲而失皓。隱搗藥以校

蘿,挾提壺餅焦而翔繞。鳳凰承孟冠以相遺,飲沆瀣之仙醥;羞竹實以嬉翱,集梧枝之嫋嫋

。嵐欲雨而霏霏,鳴濕濕於姜葆;躐三游而轉青,峭拂天香於茫渺。席泓潭以濯纓,浮桃瀉

而揚縞。淙澌澌而落蔭,飲猿猱之捷狡。睨斧柯而升大還,望會仙於雲表。憫子京之故宅,

款知微之碧桃。倏金光之閃映,睫累景於穹坳。弄玄珠於赤水,舞千尺之潛蛟。並花塘而峻

極,散香林之回飆。撫浮屠之突兀,泛五釵之翠濤。襲珍芳於絕巘,裊金步之搖搖。莎羅躑

躅芬敷而燦耀,幢玉女之妖嬌。搴龍鬚於靈寶,墮缽囊之飄搖。開仙掌於嶔嵌,散青馨之迢

迢。披白雲而踸崇壽,見參錯之僧寮。日既夕而山冥,掛星辰於窿□。宿南台之明月,虎夜

嘯而羆嗥。鹿麋群游於左右,若將侶幽人之岑寥。□高寒其無寐,聞冰壑之洞簫。

溪女厲晴瀧而曝術,雜精芩之春苗。邀予觴以玉液,飯玉粒之瓊瑤;溘辭予而遠去,颯

霞裾之飄飄。復中峰而悵望。或仙蹤之可招。乃下見陽陵之蜿蜒,忽有感於子明之宿要。逝

予將遺世而獨立,採石芝於層霄。雖長處於窮僻,乃永離乎豗囂。彼蒼黎之緝緝,固吾生之

同胞;苟顛連之能濟,吾豈靳於一毛!矧狂胡之越獗,王師局而奔勞。吾寧不欲請長纓於闕

下,快平生之郁陶?顧力微而任重,懼覆敗於或遭;又出位以圖遠,將無誚於鷦鷯。嗟有生

之迫隘,等滅沒於風泡;亦富貴其奚為?猶榮蕣之一朝。曠百世而興感,蔽雄傑於蓬蒿。吾

誠不能同草木而腐朽,又何避乎群喙之呶呶!

已矣乎!吾其鞭風霆而騎日月,被九霞之翠袍。摶鵬翼於北溟,釣三山之巨鰲。道崑崙

而息駕,聽王母之雲璈。呼浮丘於子晉,招句曲之三茅。長遨遊於碧落,共太虛而逍遙。

亂曰:蓬壺之藐藐兮,列仙之所逃兮;九華之矯矯兮,吾將於此巢兮。匪塵心之足攪兮

,念鞠育之劬勞兮。苟初心之可紹兮,永矢弗撓兮!

吊屈平賦

丙寅

正德丙寅,某以罪謫貴陽,取道沅、湘。感屈原之事,為文而吊之。其詞曰:

山黯慘兮江夜波,風颼颼兮木落森柯。泛中流兮焉泊?湛椒醑兮吊湘累。雲冥冥兮月星

蔽晦,冰崚嶒兮霰又下。累之宮兮安在?悵無見兮愁予。高岸兮嶔崎,紛糾錯兮校枝。下深

淵兮不惻,穴澒洞兮蛟螭。山岑兮無極,空谷谽□兮□寥寂。猿啾啾兮吟雨,熊羆嗥兮虎交

跡。念累之窮兮焉托處?四山無人兮駭狐鼠;魈魅游兮群跳嘯,瞰出入兮為累奸宄。嫉累正

直兮反詆為殃,暱比上官兮子蘭為臧。幽業薄兮疇侶,懷故都兮增傷。望九疑兮參差,就重

華兮陳辭。沮積雪兮間道絕,洞庭渺藐兮天路迷。要彭鹹兮江潭,召申屠兮使驂。娥鼓瑟兮

馮夷舞,聊遨遊兮湘之浦。乘回波兮泊蘭渚,睠故都兮獨延佇。君不還兮郢為墟,心壹郁兮

欲誰語!郢為墟兮函崤亦焚,讒鬼逋戮兮快不酬冤。歷千載兮耿忠愊,君可復兮排帝閽。望

遁跡兮渭陽,箕罹囚兮其佯以狂。艱貞兮晦明,懷若人兮將予退藏。宗國淪兮摧腑肝,忠憤

激兮中道難。勉低回兮不忍,溘自沈兮心所安。雄之諛兮讒喙,眾狂樨兮謂累揚。已為魈為

魅兮為讒媵妾,累視若鼠兮佞顙有泚。累忽舉兮雲中龍。近晻靄兮飄風;橫四海兮倏忽,駟

玉虯兮上衝;降望兮大壑,山川蕭條兮渀寥廓。逝遠去兮無窮,懷故都兮蜷局。

亂曰:日西夕兮沅湘流,楚山嵯峨兮無冬秋。累不見兮涕泗,世愈隘兮孰知我憂!

思歸軒賦

庚辰

陽明子之官於虔也,廨之後喬木蔚然。退食而望,若處深麓而游於其鄉之園也。構軒其

下,而名之曰「思歸」焉。

門人相謂曰:「歸乎!夫子之役役於兵革,而沒沒於徽纏也,而靡寒暑焉,而靡昏朝焉

,而發蕭蕭焉,而色焦焦焉。雖其心之固囂囂也,而不免於呶呶焉,嘵嘵焉,亦奚為乎!槁

中竭外,而徒以勞勞焉焉乎哉?且長谷之迢迢也,窮林之寥寥也,而耕焉,而樵焉,亦焉往

而弗宜矣。夫退身以全節,大知也;斂德以亨道,大時也;怡神養性以游於造物,大熙也,

又夫子之夙期也。而今日之歸,又奚以思為乎哉?」則又相謂曰:「夫子之思歸也,其亦在

陳之懷歟?吾黨之小子,其狂且簡,倀倀然若瞽之無與偕也,非吾夫子之歸,孰從而裁之乎

?」則又相謂曰:「嗟呼,夫子而得其歸也,斯土之人為失其歸矣乎!天下之大也,而皆若

是焉,其誰與為理乎?雖然,夫子而得其歸也,而後得於道。惟夫天下之不得於道也,故若

是其貿貿。夫道得而志全,志全而化理,化理而人安。則夫斯人之徒,亦未始為不得其歸也

。而今日之歸又奚疑乎?而奚以思為乎?」

陽明子聞之,憮然而歎曰:吾思乎!吾思乎!吾親老矣,而暇以他為乎?雖然,之言也

,其始也,吾私焉;其次也,吾資焉;又其次也,吾幾焉。乃援琴而歌之。歌曰:

歸兮歸兮,又奚疑兮!吾行日非兮,吾親日衰兮;胡不然兮,日思予旋兮;後悔可遷兮

?歸兮歸兮,二三子之言兮!

咎言

丙寅

正德丙寅冬十一月,守仁以罪下錦衣獄。省愆內訟,時有所述。既出,而錄之。

何玄夜之漫漫兮,悄予懷之獨結。嚴霜下而增寒兮,皦明月之在隙。風呶呶以憎木兮,

鳥驚呼而未息。魂營營以惝恍兮,目窅其焉極!懍寒飆之中人兮,杳不知其所自。夜展轉而

九起兮,沾予襟之如泗。胡定省之弗遑兮,豈荼甘之如薺?懷前哲之耿光兮,恥周容以為比

。何天高之冥冥兮,孰察予之衷?予匪戚於累囚兮,牿匪予之為恫。沛洪波之浩浩兮,造雲

阪之濛濛;稅予駕其安止兮,終予去此其焉從?孰癭瘰之在頸兮,謂累足之何傷?熏目而弗

顧兮,惟盲者以為常。孔訓之服膺兮,惡訐以為直。辭婉變期巷遇兮,豈予言之未力?皇天

之無私兮,鑒予情之靡他!寧保身之弗知兮,膺斧瘰之謂何。蒙出位之為愆兮,信愚忠者蹈

亟。苟聖明之有裨兮,雖九死其焉恤!

亂曰:予年將中,歲月遒兮!深谷崆峒,逝息游兮;飄然凌風,八極周兮。孰樂之同,

不均憂兮。匪修名崇仁之求兮,出處時從天命何憂兮!

守儉弟歸曰仁歌楚聲為別予亦和之

庭有竹兮青青,上喬木兮鳥嚶嚶;妹之來兮,弟與偕行。竹青青兮雨風,鳥嚶嚶兮西東

!弟之歸兮,兄誰與同?江雲暗兮暑雨,江波渺渺兮愁予;弟別兄兮須臾,兄思弟兮何處?

景翳翳兮桑榆,念重闈兮離居;路修遠兮崎險,沮風波兮江湖。山有洞兮洞有雲,深林窅兮

澗道曛。松落落兮葛纍纍,猿啾啾兮鶴怨群。山之人兮不歸,山鬼晝嘯兮下上煙霏。風嫋嫋

兮桂花落,草萋萋兮春日遲。葺予屋兮雲間,荒予圃兮溪之陽;驅虎豹兮無踐我藿,擾麋鹿

兮無駭我場。解予綬兮鐘阜,委予佩兮江湄。往者不可追兮,歎鳳德之日衰;將沮溺其耦耕

兮,孰接輿之避予。回予駕兮扶桑,鼓予枻兮滄浪。終攜汝兮空谷,採三秀兮徜徉。

祈雨辭

正德丙子南贛作

嗚呼!十日不雨兮,田且無禾;一月不雨兮,川且無波;一月不雨兮,民已為痾;再月

不雨兮,民將奈何?小民無罪兮,天無咎民!撫巡失職兮,罪在予臣。嗚呼!盜賊兮為民大

屯,天或罪此兮赫威降嗔;民則何罪兮,玉石俱焚?嗚呼!民則何罪兮,天何遽怒?油然興

雲兮,雨茲下土。彼罪遏逋兮,哀此窮苦!

歸越詩三十五首 弘治壬戌年,以刑部主事告病歸越並楚游作。

游牛峰寺四首

牛峰今改名浮峰

洞門春靄蔽深松,飛磴纏空轉石峰。猛虎踞崖如出柙,斷區皆一到,此山殊不厭來重。

縈紆鳥道入雲松,下數湖南百二峰。巖犬吠人時出樹,山僧迎客自鳴鐘。凌飆陟險真扶

病,異日探奇是舊蹤。欲扣靈關問丹訣,春風蘿薜隔重重。

偶尋春寺人層峰,曾到渾疑是夢中。飛鳥去邊懸棧道,馮夷宿處有幽宮。溪雲晚度千巖

雨,海月涼飄萬里風。夜擁蒼崖臥丹洞,山中亦自有王公。

一臥禪房隔歲心,五峰煙月聽猿吟。飛湍映樹懸蒼玉,香粉吹香落細金。翠壁年多霜蘚

合,石床春盡雨花深。勝游過眼俱陳跡,珍重新題滿竹林。

又四絕句

翠壁看無厭,山池坐益清。深林落輕葉,不道是秋聲。

怪石有千窟,老松多半枝。清風灑巖洞,是我再來時。

人間酷暑避不得,清風都在深山中。池邊一坐即三日,忽見巖頭碧樹紅。

兩到浮峰興轉劇,醉眠三日不知還。眼前風景色色異,惟有人聲似世間。

姑蘇吳氏海天樓次鄺尹韻

晴雪吹寒春事濃,江樓三月尚殘冬。青山暗逐迴廊轉,碧海真成捷徑通。風暖簷牙雙燕

劇,雲深簾幕萬花重。倚蘭天北疑回首,想像丹梯下六龍。

山中立秋日偶書

風吹蟬聲亂,林臥驚新秋。山池靜澄碧,暑氣亦已收。青峰出白雲,突兀成瓊樓。袒裼

坐溪石,對之心悠悠。倏忽無定態,變化不可求。浩然發長嘯,忽起雙白鷗。

夜雨山翁家偶書

山空秋夜靜,月明松檜涼。沿溪步月色,溪影搖空蒼。山翁隔水語,酒熟呼我嘗。褰衣

涉溪去,笑引開竹房。謙言值暮夜,盤餐百無將。露華明橘柚,摘獻冰盤香。洗盞對酬酢,

浩歌入蒼茫。醉拂巖石臥,言歸遂相忘。

尋春

十里湖光放小舟,謾尋春事及西疇。江鷗意到忽飛去,野老情深只自留。日暮草香含雨

氣,九峰晴色散溪流。吾儕是處皆行樂,何必蘭亭說舊遊?

西湖醉中漫書二首

十年塵海勞魂夢,此日重來眼倍清。好景恨無蘇老筆,乞歸徒有賀公情。白鳧飛處青林

晚,翠壁明邊返照晴。爛醉湖雲宿湖寺,不知山月墮江城。

掩映紅妝莫謾猜,隔林知是藕花開。共君醉臥不須到,自有香風拂面來。

九華山下柯秀才家

蒼峰抱層嶂,翠瀑繞雙溪。下有幽人宅,蘿深客到迷。

夜宿無相寺

春宵臥無相,月照五溪花。掬水洗雙眼,披雲看九華。巖頭金佛國,樹杪謫仙家。彷彿

聞笙鶴,青天落絳霞。

題四老圍棋圖

世外煙霞亦許時,至今風致後人思。卻懷劉項當年事,不及山中一著棋。

無相寺三首

老僧巖下屋,繞屋皆松竹。朝聞春鳥啼,夜伴巖虎宿。

坐望九華碧,浮雲生曉寒。山靈應秘惜,不許俗人看。

靜夜聞林雨,山靈似欲留。只愁梯石滑,不得到峰頭。

化城寺六首

化城高住萬山深,樓閣憑空上界侵。天外清秋度明月,人間微雨結浮陰。缽龍降處雲生

座,巖虎歸時風滿林。最愛山僧能好事,夜堂燈火伴孤吟。

雲裡軒窗半上鉤,望中千里見江流。高林日出三更曉,幽谷風多六月秋。仙骨自憐何日

化,塵緣翻覺此生浮。夜深忽起蓬萊興,飛上青天十二樓。

雲端鼓角落星斗,松頂袈裟散雨花。一百六峰開碧漢,八十四梯踏紫霞。山空仙骨葬金

槨,春暖石芝抽玉芽。獨揮談塵拂煙霧,一笑天地真無涯。

化城天上寺,石磴八星躔。雲外開丹井,峰頭耕石田。月明猿聽偈,風靜鶴參禪。今日

揩雙眼,幽懷二十年。

僧屋煙霏外,山深絕世譁。茶分龍井水,飯帶石田砂。香細雲嵐雜,窗高峰影遮。林棲

無一事,終日弄丹霞。

突兀開穹閣,氤氳散曉鐘。飯遺黃稻粒,花發五釵松。金骨藏靈塔,神光照遠峰,微茫

竟何是?老衲話遺蹤。

李白祠二首

千古人豪去,空山尚有祠。竹深荒舊徑,蘚合失殘碑。雲雨羅文藻,溪泉系夢思。老僧

殊未解,猶自索題詩。

謫仙樓隱地,千載尚高風。雲散九峰雨,巖飛百丈虹。寺僧傳舊事,詞客吊遺蹤。回首

蒼茫外,青山感慨中。

雙峰

凌崖望雙峰,蒼茫竟何在?載拜西北風,為我掃浮靄。

蓮花峰

夜靜涼颯發,輕雲散碧空。玉鉤掛新月,露出青芙蓉。

列仙峰

靈峭九萬丈,參差生曉寒。仙人招我去,揮手青雲端。

雲門峰

雲門出孤月,秋色坐蒼濤。夜久群籟絕,獨照宮錦袍。

芙蓉閣二首

青山意不盡,還向月中看。明日歸城市,風塵又馬鞍。

巖下雲萬重,洞口桃千樹。終歲無人來,惟許山僧住。

書梅竹小畫

寒倚春霄蒼玉杖,九華峰頂獨歸來。柯家草亭深雲裡,卻有梅花傍竹開。

山東詩六首

弘治甲子年起復,主試山東時作。

登泰山五首

曉登泰山道,行行入煙霏。陽光散巖壑,秋容淡相輝。雲梯掛青壁,仰見蛛絲微。長風

吹海色,飄遙送天衣。峰頂動笙樂,青童兩相依。振衣將往從,凌雲忽高飛。揮手若相待,

丹霞閃餘暉。凡軀無健羽,悵望未能歸。

二

天門何崔嵬,下見青雲浮。泱漭絕人世,□豁高天秋。暝色從地起,夜宿天上樓。天雞

鳴半夜,日出東海頭。隱約蓬壺樹,縹緲扶桑洲。浩歌落青冥,遺響入滄流。唐虞變楚漢,

滅沒如風漚。藐矣鶴山仙,秦皇豈堪求?金砂費日月,頹顏竟難留。吾意在龐古,冷然馭涼

颼。相期廣成子,太虛顯遨遊。枯槁向巖谷,黃綺不足儔。

三

峰互攢簇,掩映青芙蓉。高台倚巉削,傾側臨崆峒。失足墮煙霧,碎骨顛崖中。下愚竟

難曉,摧折紛相從。吾方坐日觀,披雲笑天風。赤水問軒後,蒼梧叫重瞳。隱隱落天語,閶

闔開玲瓏。去去勿覆道,濁世將焉窮!

四

塵網苦羈縻,富貴真露草!不如騎白鹿,東遊入蓬島。朝登太山望,洪濤隔縹緲;陽輝

出海雲,來作天門曉。遙見碧霞君,翩翩起員嶠。玉女紫鸞笙,雙吹入晴昊。舉首望不及,

下拜風浩浩。擲我《玉虛篇》,讀之殊未了;傍有長眉翁,一一能指道。從此煉金砂,人間

跡如掃。

五

我才不救時,匡扶志空大。置我有無間,緩急非所賴。孤坐萬峰顛,嗒然遺下塊,已矣

復何求?至精諒斯在。淡泊非虛杳,灑脫無蒂芥。世人聞予言,不笑即吁怪;吾亦不強語,

惟復笑相待。魯叟不可作,此意聊自快。

泰山高次王內翰司獻韻

歐生誠楚人,但識廬山高。廬山之高猶可計尋丈,若夫泰山,仰視恍惚,吾不知其尚在

青天之下乎?其已直出青天上?我欲仿擬試作《泰山高》,但恐培塿之見未能測識高大,筆

底難具狀。扶輿磅礡元氣鐘,突兀半遮天地東;南衡北恆西泰華。俯視傴僂誰爭雄?人寰茫

昧乍隱見,雷雨初解開鴻蒙;繡壁丹梯,煙霏靄□;海日初湧,照耀蒼翠。平麓遠抱滄海灣

,日觀正與扶桑對。聽濤聲之下瀉,知百川之東會。天門石扇,豁然中開;幽崖邃谷,襞積

隱埋。中有逐世之流,龜潛雌伏,餐霞吸秀於其間,往往怪譎多仙才。上有百丈之飛湍,懸

空絡石穿雲而直下,其源疑自青天來。巖頭膚寸出煙霧,須臾滂沱遍九垓。古來登封,七十

二主;後來相效,紛紛如雨;玉檢金函無不為,只今埋沒知何許?但見白雲猶復起,封中斷

碑無字,天外日月磨;剛風飛塵過眼倏,超忽飄蕩,豈復有遺蹤!天空翠華遠,落日辭千峰

。魯郊獲麟,岐陽會鳳;明堂既毀,悶宮興頌。宣尼曳杖,逍遙一去不復來,幽泉嗚咽而含

悲,群巒拱揖如相送。俯仰宇宙,千載相望,墮山喬岳,尚被其光;峻極配天,無敢頡頏。

嗟予瞻眺門牆外,何能彷彿窺室堂?也來攀附攝遺跡,三千之下,不知亦許再拜占末行。吁

嗟乎!泰山之高,其高不可極。半壁回首,此身不覺已在東斗傍。

京師詩八首

弘治乙丑年改除兵部主事時作

憶龍泉山

我愛龍泉寺,寺僧頗疏野。盡日坐井欄,有時臥松下。一夕別山雲,三年走車馬。愧殺

巖下泉,朝夕自清瀉。

憶諸弟

久別龍山雲,時夢龍山雨。覺來枕簞涼,諸弟在何許?終年走風塵,何似山中住。百歲

如轉蓬,拂衣從此去。

寄舅

老舅近何如?心性老不改。世故惱情懷,光陰不相待。借問同輩中,鄉鄰幾人在?從今

且為樂,舊事無勞悔!

送人東歸

五洩佳山水,平生思一遊。送子東歸省,菁鱸況復秋。幽探須及壯,世事苦悠悠。來歲

春風裡,長安憶故邱。

寄西湖友

予有西湖夢,西湖亦夢予。三年成闊別,近事竟何如?況有諸賢在,他時終卜廬。但恐

吾歸日,君還軒冕拘。

贈陽伯

陽伯即伯陽,伯陽竟安在?大道即人心,萬古未嘗改。長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繆矣

三十年,於今吾始悔!

故山

鑒水終年碧,雲山盡日閒。故山不可到,幽夢每相關。霧豹言長隱,雲龍欲共攀。緣知

丹壑意,未勝紫宸班。

憶鑒湖友

長見人來說,扁舟每獨遊。春風梅市晚,月色鑒湖秋。空有煙霞好,猶為塵世留。自今

當勇往,先與報江鷗。

獄中詩十四首

正德丙寅年十二月以上疏忤逆瑾,下錦衣獄作

不寐

天寒歲雲暮,冰雪關河□。幽室魍魎生,不寐知夜永。驚風起林木,驟若波浪洶。我心

良匪石,詎為戚欣動!滔滔眼前事,逝者去相踵。崖窮猶可陟,水深猶可泳。焉知非日月,

胡為亂予衷?深谷自逶迤,煙霞日悠永。匡時在賢達,歸哉盍耕□!

有室七章

有室如□,周之崇墉。窒如穴處,無秋天冬!

耿彼屋漏,天光入之。瞻彼日月,何嗟及之!

倏晦倏明,淒其以風。倏雨倏雪,當晝而蒙。

夜何其矣,靡星靡粲。豈無白日?寤寐永歎!

心之憂矣,匪家匪室。或其啟矣,殞予匪恤。

氤氳其埃,日之光矣,淵淵其鼓,明既昌矣。

朝既式矣,日既夕矣。悠悠我思,曷其極矣!

讀易

囚居亦何事?省愆懼安飽。瞑坐玩《義易》,洗心見微奧。乃知先天翁,畫畫有至教。

包蒙戒為寇,童牿事宜早;蹇蹇匪為節,虩虩未違道。《遁》四獲我心,《蠱》上庸自保。

俯仰天地間,觸目俱浩浩。簞瓢有餘樂,此意良匪矯。幽哉《陽明》麓,可以忘吾老。

歲暮

兀坐經旬成木石,忽驚歲暮還思鄉。高簷白日不到地,深夜黠鼠時登床。峰頭霽雪開草

閣,瀑下古鬆閒石房。溪鶴洞猿爾無恙,春江歸棹吾相將。

見月

屋罅見明月,還見地上霜。客子夜中起,旁皇涕沾裳。匪為嚴霜苦,悲此明月光。月光

如流水,徘徊照高堂。胡為此幽室,奄忽逾飛揚?逝者不可及,來者猶可望。盈虛有天運,

歎息何能忘!

天涯

天涯歲暮冰霜結,永巷人稀罔象游。長夜星辰瞻閣道,曉天鐘鼓隔雲樓。思家有淚仍多

病,報主無能合遠投。留得升平雙眼在,且應蓑笠臥滄洲。

屋罅月

幽室不知年,夜長晝苦短。但見屋罅月,清光自虧滿。佳人宴清夜,繁絲激哀管;朱閣

出浮雲,高歌正淒婉。寧知幽室婦,中夜獨愁歎!良人事遊俠,經歲去不返。來歸在何時?

年華忽將晚。蕭條念宗祀,淚下長如霰。

別友獄中

居常念朋舊,簿領成闊絕,嗟我二三友,胡然此簪盍!纍纍囹圄間,講誦未能輟。桎梏

敢忘罪?至道良足悅。所恨精誠眇,尚口徒自蹶。天王本明聖,旋已但中熱。行藏未可期,

明當與君別。願言無詭隨,努力從前哲!

赴謫詩五十五首

正德丁卯年赴謫貴陽龍場驛作

答汪抑之三首

去國心已恫,別子意彌惻。伊邇怨昕夕,況茲萬里隔!戀戀歧路間,執手何能默?子有

昆弟居,而我遠親側;回思菽水歡,羨子何由得!知子念我深,夙夜敢忘惕!良心忠信資,

蠻貊非我戚。

北風春尚號,浮雲正南馳。風雲一相失,各在天一涯。客子懷往路,起視明星稀;驅車

赴長阪,迢迢入嵐霏。旅宿蒼山底,霧雨昏朝彌。間關不足道,嗟此白日微。切劘懷良友,

願言毋心違!

聞子賦茆屋,來歸在何年?索居間楚越,連峰郁參天。緬懷巖中隱,磴道窮扳緣。江雲

動蒼壁,山月流澄川。朝採石上芝,暮漱松間泉。鵝湖有前約,鹿洞多遺篇。寄子春鴻書,

待我秋江船。

陽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贈崔子鐘和之以五詩於是陽明子作八詠以答之

君莫歌九章,歌以傷我心。微言破寥寂,重以離別吟。別離悲尚淺,言微感逾深。瓦缶

易諧俗,誰辯黃鐘音?

其二

君莫歌五詩,歌之增離憂。豈無良朋侶?洵樂相遨遊。譬彼桃與李,不為倉囷謀。君莫

忘五詩,忘之我焉求?

其三

洙泗流浸微,伊洛僅如線;後來三四公,瑕瑜未相掩。嗟予不量力,跛蹩期致遠。屢興

還屢僕,惴息幾不免。道逢同心人,秉節倡予敢;力爭毫釐間,萬里或可勉。風波忽相失,

言之淚徒泫。

其四

此心還此理,寧論己與人!千古一噓吸,誰為歎離群?浩浩天地內,何物非同春!相思

輒奮勵,無為俗所分。但使心無間,萬里如相親;不見宴游交,征逐胥以淪?

其五

器道不可離,二之即非性。孔聖欲無言,下學從泛應。君子勤小物,蘊蓄乃成行。我誦

窮索篇,於子既聞命;如何圜中士,空谷以為靜?

其六

靜虛非虛寂,中有未發中。中有亦何有?天之即成空。無慾見真體,忘助皆非功。至哉

玄化機,非子孰與窮!

其七

憶與美人別,贈我青琅函。受之不敢發,焚香始開緘;諷誦意彌遠,期我濂洛間。道遠

恐莫致,庶幾終不慚。

其八

憶與美人別,惠我雲錦裳。錦裳不足貴,遺我冰雪腸。寸腸亦何遺?誓言終不渝。珍重

美人意,深秋以為期。

南遊三首

元明與予有衡岳、羅浮之期,賦《南遊》,申約也。

南遊何迢迢,蒼山亦南馳。如何衡陽雁,不見燕台書?莫歌灃浦曲,莫吊湘君祠。蒼梧

煙雨絕,從誰問九疑?

其二

九疑不可問,羅浮如可攀。遙拜羅浮雲,奠以雙瓊環。渺渺洞庭波,東逝何時還?生人

不努力,草木同衰殘!

其三

洞庭何渺茫,衡岳何崔嵬!風飄回雁雪,美人歸未歸?我有紫瑜珮,留掛芙蓉台。下有

蛟龍峽,往往興雲雷。

憶昔答喬白巖因寄儲柴墟三首

憶昔與君約,玩《易》探玄微。君行赴西嶽,經年始來歸。方將事窮索,忽復當遠辭。

相去萬里余,後會安可期?問我長生訣,惑也吾誰欺!盈虧消息間,至哉天地機。聖狂天淵

隔,失得分毫釐。

其二

毫釐何所辯?惟在公與私。公私何所辯?天動與人為。遺體豈不貴?踐形乃無虧。願君

崇德性,問學刊支離。無為氣所役,毋為物所疑;恬淡自無慾,精專絕交馳。博弈亦何事,

好之甘若飴?吟詠有性情,喪志非所宜。非君愛忠告,斯語容見嗤;試問柴墟子,吾言亦何

如?

其三

柴墟吾所愛,春陽溢鬢眉;白巖吾所愛,慎默長如愚。二君廊廟器,予亦山泉姿。度量

較齒德,長者皆吾師。置我五人末,庶亦忘崇卑。迢迢萬里別,心事兩不疑。北風送南雁,

慰我長相思。

一日懷抑之也抑之之贈既嘗答以三詩意若有歉焉是以賦也

一日復一日,去子日以遠。惠我金石言,沉鬱未能展。人生各有際,道誼尤所眷。嘗嗤

兒女悲,憂來仍不免。緬懷滄洲期,聊以慰遲晚。

其二

遲晚不足歎,人命各有常。相去忽萬里,河山郁蒼蒼。中夜不能寐,起視江月光。中情

良自抑,美人難自忘。

其三

美人隔江水,彷彿若可睹。風吹蒹葭雪,飄蕩知何處?美人有瑤瑟,清奏含太古。高樓

明月夜,惆悵為誰鼓?

夢與抑之昆季語湛崔皆在焉覺而有感因記以詩三首

夢與故人語,語我以相思。才為旬日別,宛若三秋期。令弟坐我側,屈指如有為;須臾

湛君至,崔子行相隨。餚醑旋羅列,語笑如平時。縱言及微奧,會意忘其辭。覺來復何有?

起坐空嗟咨!

其二

起坐憶所夢,默溯猶歷歷;初談自有形,繼論人無極。無極生往來,往來萬化出;萬化

無停機,往來何時息!來者胡為信?往者胡為屈?微哉屈信間,子午當其屈。非子盡精微,

此理誰與測?何當衡廬間,相攜玩義《易》。

其三

衡廬曾有約,相攜尚無時。去事多翻覆,來蹤豈前知?斜月滿虛牖,樹影何參差;林風

正蕭瑟,驚鵲無寧枝。邈彼二三子,惄焉勞我思。

因雨和杜韻

晚堂疏雨暗柴門,忽入殘荷瀉石盆。萬里滄江生白髮,幾人燈火坐黃昏?客途最覺秋先

到,荒徑惟憐菊尚存。卻憶故園耕釣處,短蓑長笛下江村。

赴謫次北新關喜見諸弟

扁舟風雨泊江關,兄弟相看夢寐間。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投荒自識君恩

遠,多病心便吏事閒。攜汝耕樵應有日,好移茅屋傍雲山。

南屏

溪風漠漠南屏路,春服初成病眼開。花竹日新僧已老,湖山如舊我重來。層樓雨急青林

□,古殿雲晴碧嶂回。獨有幽禽解相信,雙飛時下讀書台。

臥病靜慈寫懷

臥病空山春復夏,山中幽事最能知。雨晴階下泉聲急,夜靜松間月色遲。把卷有時眠白

石。解纓隨意濯清漪。吳山越嶠俱堪老,正奈燕雲系遠思!

移居勝果寺二首

江上俱知山色好,峰回始見寺門開。半空虛閣有雲住,六月深松無暑來。病肺正思移枕

簟,洗心兼得遠塵埃。富春咫尺煙濤外,時倚層霞望釣台。

病余巖閣坐朝曛,異景相新得未聞。日腳倒明千頃霧,雨聲高度萬峰雲。越山陣水當吳

嶠,江月隨潮上海門。便欲攜書從此老,不教猿鶴更移文。

憶別

憶別江干風雪陰,艱難歲月兩侵尋。重看骨肉情何限,況復斯文約舊深。賢聖可期先立

志,塵凡未脫謾言心。移家便住煙霞壑,綠水青山長對吟。

泛海

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

武夷次壁間韻

肩輿飛度萬峰雲,回首滄波月下聞。海上真為滄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溪流九曲初諳

路,精舍千年始及門。歸去高堂慰垂白,細探更擬在春分。

草萍驛次林見素韻奉寄

山行風雪瘦能當,會喜江花照野航。本與宦途成懶散,頗因詩景受閒忙。鄉心草色春同

遠,客鬢松梢晚更蒼,料得煙霞終有分,未須連夜夢溪堂。

玉山東嶽廟遇舊識嚴星士

憶昨東歸亭下路,數峰簫管隔秋雲。肩輿欲到妨多事,鼓枻重來會有雲。春夜絕憐燈節

近,溪聲最好月中聞。行藏無用君平卜,請看沙邊鷗鷺群。

廣信元夕蔣太守舟中夜話

樓台燈火水西東,簫鼓星橋渡碧空。何處忽談塵世外?百年惟此月明中。客途孤寂渾常

事,遠地相求見古風。別後新詩如不惜,衡南今亦有飛鴻。

夜泊石亭寺用韻呈陳婁諸公因寄儲柴墟都憲及喬白巖太常諸友

廿年不到石亭寺,惟有西山只舊青。白拂掛牆僧已去,紅蘭照水客重經。沙村遠樹凝春

望,江雨孤篷入夜聽。何處故人還笑語?東風啼鳥夢初醒。

悵望沙頭成久坐,江洲春樹何青青。煙霞故國虛夢想,風雨客途真慣經!白璧屢投終自

信,朱絃一絕好誰聽?扁舟心事滄浪舊,從與漁人笑獨醒。

過分宜望鈐岡廟

共傳峰頂樹,古廟有靈神,楚俗多尊鬼,巫言解惑人。望禋存舊典,捍御及斯民。世事

渾如此,題詩感慨新!

雜詩三首

危棧斷我前,猛虎尾我後,倒崖落我左,絕壑臨我右。我足復荊榛,雨雪更紛驟,邈然

思古人,無悶聊自有。無悶雖足珍,警惕忘爾守。君觀真宰意,匪薄亦良厚。

其二

青山清我目,流水靜我耳;琴瑟在我御,經書滿我幾。措足踐坦道,悅心有妙理,頑冥

非所懲,賢達何靡靡!乾乾懷往訓,敢忘惜分晷?悠哉天地內,不知老將至。

其三

羊腸亦坦道,太虛何陰晴?燈窗玩古《易》,欣然獲我情。起舞還再拜,聖訓垂明明;

拜舞詎逾節?頓忘樂所形。斂衽復端坐,玄思窺沉溟。寒根固生意;息灰抱陽精。沖漠際無

極,列宿羅青冥。夜深向晦息,始聞風雨聲。

袁州府宜春台四絕

宜春台上還春望,山水南來眼未嘗。卻笑韓公亦多事,更從南浦羨滕王。

台名何事只宜春?山色無時不可人。不用煙花費妝點,儘教刊落盡嶙峋。

持修江藻拜祠前,正是春風欲暮天。童冠盡多歸詠興,城南兼說有溫泉。

古廟香燈幾許年?增修還費大官錢。至今楚地多風雨,猶道山神駕鐵船。

夜宿宣風館

山石崎嶇古轍痕,沙溪馬渡水猶渾。夕陽歸鳥投深麓,煙火行人望遠村。天際浮雲生白

髮,林間孤月坐黃昏。越南冀北俱千里,正恐春愁入夜魂。

萍鄉道中謁濂溪祠

木偶相沿恐未真,清輝亦復凜衣巾。簿書曾屑乘田吏,俎豆猶存畏壘民。碧水蒼山俱過

化,光風霽月自傳神。千年私淑心喪後,下拜春祠薦渚蘋。

宿萍鄉武雲觀

曉行山徑樹高低,雨後春泥沒馬蹄。翠色絕雲開遠嶂,寒聲隔竹隱晴溪。已聞南去艱

舟楫,漫憶東歸沮杖藜。夜宿仙家見明月,清光還似鑒湖西。

醴陵道中風雨夜宿泗州寺次韻

風雨偏從險道嘗,深泥沒馬陷車箱。虛傳鳥路通巴蜀,豈必羊腸在太行!遠渡漸看連暝

色,晚霞會喜見朝陽。水南昏黑投僧寺,還理義編坐夜長。

長沙答周生

旅倦憩江觀,病齒廢談誦。之子特相求,禮殫意彌重。自言絕學余,有志莫與共;手持

一編書,披歷見肝衷;近希小范蹤,遠為賈生慟;兵符及射藝,方技靡不綜。我方懲創後,

見之色亦動。子誠仁者心,所言亦屢中;願子且求志,蘊蓄事涵泳。孔聖固惶惶,與點樂歸

詠;回也王佐才,閉戶避鄰鬨。知子信美才,大構中梁棟;未當匠石求,滋植務培壅。愧子

勤綣意,何以相規諷?養心在寡慾,操存捨即縱。岳麓何森森,遺址自南宋;江山足游息,

賢跡尚堪踵。何當謝病來,士氣多沈勇。

陟湘於邁岳麓是尊仰止先哲因懷友生麗澤興感伐木寄言二首

客行長沙道,山川郁稠繆。西探指岳麓,凌晨渡湘流;逾岡復陟巘,弔古還尋幽。林壑

有餘采,昔賢此藏修;我來實仰止,匪伊事盤游。衡雲閒曉望,洞野浮春洲。懷我二三友,

《伐木》增離憂。何當此來聚?道誼日相求。

其二

林間憩白石,好風亦時來。春陽熙百物,欣然得予懷。緬思兩夫子,此地得徘徊。當年

靡童冠,曠代登堂階。高情詎今昔,物色遺吾儕。顧謂二三子,取瑟為我諧。我彈爾為歌,

爾舞我與偕。吾道有至樂,富貴真浮埃!若時乘大化,勿愧點與回。陟岡采松柏,將以遺所

思;勿采松柏枝,兩賢昔所依。緣峰踐台石,將以望所期;勿踐台上石,兩賢昔所躋。兩賢

去邈矣,我友何相違?吾斯未能信,役役空爾疲。胡不此簪盍,麗澤相遨嬉?渴飲松下泉,

饑餐石上芝。偃仰絕余念,遷客難久稽。洞庭春浪闊,浮雲隔九疑。江洲滿芳草,目極令人

悲。已矣從此去,奚必茲山為!戀系乃從欲,安土惟隨時。晚聞冀有得,此外吾何知!

游岳麓書事

醴陵西來涉湘水,信宿江城沮風雨。不獨病齒畏風濕,泥潦侵途絕行旅。人言岳麓最形

勝,隔水溟蒙隱雲霧;趙侯需晴邀我游,故人徐陳各傳語;周生好事屢來速,森森雨腳何由

住!曉來陰翳稍披拂,便攜周生涉江去。戒令休遣府中知,徒爾勞人更妨務。橘洲僧寺浮江

流,鳴鐘出延立沙際。停橈一至答其情,三洲連綿亦佳處。行雲散漫浮日色,是時峰巒益開

霽。亂流蕩槳濟倏忽,系楫江邊老檀樹。岸行里許入麓口,周生道予勤指顧。柳溪梅堤存彷

彿,道林林壑獨如故。赤沙想像虛田中,西嶼傾頹今塚墓。道鄉荒趾留突兀,赫曦遠望石如

鼓。殿堂釋菜禮從宜,下拜朱張息游地。鑿石開山面勢改,雙峰辟闕見江渚;聞是吳君所規

畫,此舉良是反遭忌。九仞誰虧一簣功,歎息遺基獨延佇!浮屠觀閣摩青霄,盤據名區遍寰

宇;其徒素為儒所擯,以此方之反多愧。愛禮思存告朔羊,況此實作匪文具。人云趙侯意頗

深,隱忍調停旋修舉;昨來風雨破棟脊,方遣圬人補殘敝。予聞此語心稍慰,野人蔬蕨亦羅

置;欣然一酌才舉杯,津夫走報郡侯至。此行隱跡何由聞?遣騎候訪自吾寓;潛來鄙意正為

此,倉卒行庖益勞費。整冠出訝見兩蓋,乃知王君亦同御。餚羞層疊絲竹繁,避席興辭懇莫

拒。多儀劣薄非所承,樂闋觴周日將暮。黃堂吏散君請先,病夫沾醉須少憩。入舟暝色漸微

茫,卻喜順流還易渡。嚴城燈火人已稀,小巷曲折忘歸路。仙宮酣倦成熟寐,曉聞簷聲復如

注。昨游偶遂實天假,信知行樂皆有數。涉躐差償夙好心,尚有名山敢多慕!齒角盈虧分則

然,行李雖淹吾不惡。

次韻答趙太守王推官

詰朝事虔謁,玄居宿齋沐。積霖喜新霽,風日散清燠。蘭橈渡芳渚,半涉見水陸;溪山

儼新宇,雷雨荒大麓。皇皇絃誦區,斯文昔炳郁;興廢尚屯疑,使我懷悱懊。近聞牧守賢,

經營亟乘屋。方舟為予來,飛蓋遙肅肅。花絮媚晚筵,韶景正柔淑。浴沂諒同情,及茲授春

服。令德倡高詞〔1〕,混珠愧魚目!努力崇修名,迂疏自巖谷。

天心湖阻泊既濟書事

掛席下長沙,瞬息百餘里。舟人共揚眉,予獨憂其駃。日暮入沅江,抵石舟果圮。補敝

詰朝發,沖風遂齟齬。暝泊後江湖,蕭條旁罾壘。月黑波濤驚,蛟嚚互睥睨。翼午風益厲,

狼狽收斷汜。天心數里間,三日但遙指。甚雨迅雷電,作勢殊未已。溟溟雲霧中,四望渺涯

淚。篙槳不得施,丁夫盡嗟噫。淋漓念同胞,吾寧忍暴使?饘粥且傾橐,苦甘吾與爾。眾意

在必濟,糧絕亦均死。憑陵向高浪,吾亦詎容止。虎怒安可攖?志同稍足倚;桃令並岸行,

試涉湖濱沚。收舵幸無事,風雨亦浸弛。逡巡緣沚湄,迤邐就風勢。新漲翼回湍,倏忽逝如

矢。夜入武陽江,漁村穩堪艤。糴市謀晚炊,且為眾人喜。江醪信漓濁,聊復蕩胸滓。濟險

在需時,徼幸豈常理?爾輩勿輕生,偶然非可恃!

居夷詩

去婦歎五首

楚人有間於新娶而去其婦者。其婦無所歸,去之山間獨居,懷綣不忘,終無他適。予聞

其事而悲之,為作《去婦歎》。

委身奉箕帚,中道成棄捐。蒼蠅間白璧,君心亦何愆!獨嗟貧家女,素質難為妍。命薄

良自喟,敢忘君子賢?春華不再艷,頹魄無重圓。新歡莫終恃,令儀慎周還。

依違出門去,欲行復遲遲。鄰嫗盡出別,強語含辛悲。陋質容有繆,放逐理則宜;姑老

籍相慰,缺乏多所資。妾行長已矣,會面當無時!

妾命如草芥,君身比琅玕。奈何以妾故,廢倉懷憤冤?無為傷姑意,燕爾且為歡;中廚

存宿旨,為姑備朝餐。畜育意千緒,倉卒徒悲酸。伊邇望門屏,盍從新人言。夫意已如此,

妾還當誰顏!

去矣勿覆道,已去還躊躕。雞鳴尚聞響,犬戀猶相隨。感此摧肝肺,淚下不可揮。岡回

行漸遠,日落群鳥飛。群鳥各有托,孤妾去何之?

空谷多淒風,樹木何瀟森!浣衣澗冰合,採苓山雪深。離居寄巖穴,憂思托鳴琴。朝彈

別鶴操,暮彈孤鴻吟。彈苦思彌切,巑岏隔雲岑。君聰甚明哲,何因聞此音?

羅舊驛

客行日日萬峰頭,山水南來亦勝游。市谷鳥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蠻煙喜過青楊

瘴,鄉思愁經芳杜洲。身在夜郎家萬里,五雲天北是神州。

沅水驛

辰陽南望接沅州,碧樹林中古驛樓。遠各日憐風土異,空身如野鶴,人間隨地可淹留。

鐘鼓洞

見說水南多異跡,巖頭時有鼓鐘聲。空遺石壁千年在,未信金砂九轉成。遠地星辰瞻北

極,春山明月坐更深。年來夷險還忘卻,始信羊腸路亦平。

平溪館次王文濟韻

山城寥落閉黃昏,燈火人家隔水村。清世獨便吾職易,窮途還賴此心存。蠻煙瘴霧承相

往,翠壁丹崖好共論。畎畝投閒終有日,小臣何以答君恩?

清平衛即事

積雨山途喜乍晴,暖雲浮動水花明。故園日與青春遠,敝縕涼思白苧輕。煙際卉衣窺絕

棧,時土苗方仇殺。峰頭戍角隱孤城。華夷節制嚴冠履,漫說殊方列省卿。

興隆衛書壁

山城高下見樓台,野戍參差暮角摧。貴竹路從峰頂入,夜郎人自日邊來。鶯花夾道驚春

老,雉堞連雲向晚開。尺素屢題還屢擲,衡南那有雁飛回?

七盤

鳥道縈紆下七盤,古籐蒼木峽聲寒。境多奇絕非吾土,時可淹留是謫官。猶記邊峰傳羽

檄,近聞苗俗化衣冠。投簪實有居夷志,垂白難承菽水歡。

初至龍場無所止結草庵居之

草庵不及肩,旅倦體方適。開棘自成籬,土階漫無級;迎風亦蕭疏,漏雨易補緝。靈瀨

響朝湍,深林凝暮色。群僚環聚訊,語龐意頗質。鹿豕且同游,茲類猶人屬。污樽映瓦豆,

盡醉不知夕。緬懷黃唐化,略稱茅茨跡。

始得東洞遂改為陽明小洞天三首

古洞閟荒僻,虛設疑相待。披萊歷風磴,移居快幽塏。營炊就巖竇,放榻依石壘。穹窒

旋薰塞,夷坎仍灑掃。卷帙漫堆列,樽壺動光彩。夷居信何陋,恬淡意方在。豈不桑梓懷?

素位聊無悔。

童僕自相語,洞居頗不惡。人力免結構,天巧謝雕鑿。清泉傍廚落,翠霧還成幕。我輩

日嬉偃,主人自愉樂。雖無棨戟榮,且遠塵囂聒。但恐霜雪凝,雲深衣絮薄。

我聞莞爾笑,周慮愧爾言。上古處巢窟,抔飲皆污樽。互極陽內伏,古穴多冬暄。豹隱

文始澤,龍蟄身乃存。豈無數盡榱,輕裘吾不溫。邈矣簞瓢子,此心期與論。

謫居絕糧請學於農將田南山永言寄懷

謫居屢在陳,從者有慍見。山荒聊可田,錢鎛還易辦。夷俗多火耕,仿習亦頗便。及茲

春未深,數畝猶足佃。豈徒實口腹?且以理荒宴。遺穗及鳥雀,貧寡發余羨。出耒在明晨,

山寒易霜霰。

觀稼

下田既宜稌,高田亦宜稷。種蔬須土疏,種蕷須土濕。寒多不實秀,暑多有螟螣。去草

不厭頻,耘禾不厭密。物理既可玩,化機還默識;即是參贊功,毋為輕稼穡!

采蕨

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遊子望鄉國,淚下心如摧。浮雲塞長空,頹陽不可回。南歸

斷舟楫,北望多風埃。已矣供子職,勿更貽親哀!

猗猗

猗猗澗邊竹,青青巖畔松。直干歷冰雪,密葉留清風。自期永相托,雲壑無違蹤。如何

兩分植,憔悴歎西東。人事多翻覆,有如道上蓬。惟應歲寒意,隨處還當同。

南溟

南溟有瑞鳥,東海有靈禽;飛游集上苑,結侶珍樹林;顧言飾羽儀,共舞簫韶音。風雲

忽中變,一失難相尋。瑞鳥既遭縻,靈禽投荒岑;天衢雨雪積,江漢虞羅侵。哀哀鳴索侶,

病翼飛未任。群鳥亦千百,誰當會其心?南嶽有竹實,丹溜青松陰;何時共棲息?永托雲泉

深。

溪水

溪石何落落,溪水何冷冷。坐石弄溪水,欣然濯我纓。溪水清見底,照我白髮生。年華

若流水,一去無回停。悠悠百年內,吾道終何成!

龍岡新構

諸夷以予穴居頗陰溫,請構小廬。欣然趨事,不月而成。諸生聞之,亦皆來集,請名龍

岡書院,其軒曰「何陋」。

謫居聊假息,荒穢亦須治。鑿巘薙林條,小構自成趣。艚開窗入遠峰,架扉出深樹。墟

寨俯逶迤,竹木互蒙翳。畦蔬稍溉鋤,花藥頗雜蒔。宴適豈專予,來者得同憩。輪奐非致美

,毋令易傾敝。

營茅乘田隙,洽旬始苟完。初心待風雨,落成還美觀。鋤荒既開徑,拓樊亦理園。低簷

避松偃,蔬土行竹根。勿剪牆下棘,束列因可藩;奠擷林間蘿,蒙籠覆雲軒。素缺農圃學,

因茲得深論。毋為輕鄙事,吾道固斯存。

諸生來

簡滯動罹咎,廢幽得倖免。夷居雖異俗,野樸意所眷。思親獨疚心,疾憂庸自遣。門生

頗群集,樽單亦時展。講習性所樂,記問復懷靦。林行或沿澗,洞游還陟巘。月榭坐鳴琴,

雲窗臥披卷。澹泊生道真,曠達匪荒宴。豈必鹿門棲,自得乃高踐。

西園

方園不盈畝,蔬卉頗成列。分溪免甕灌,補籬防豕踣。蕪草稍焚薙,清雨夜來歇。濯濯

新葉敷,熒熒夜花發。放鋤息重陰,舊書漫披閱。倦枕竹下石,醒望松間月。起來步閒謠,

晚酌簷下設。盡醉即草舖,忘與鄰翁別。

水濱洞

送遠憩岨谷,濯纓俯清流。沿溪涉危石,曲洞藏深幽。花靜馥常閟,溜暗光亦浮。平生

泉石好,所遇成淹留。好鳥忽雙下,鰷魚亦群游。坐久塵慮息,澹然與道謀。

山石

山石猶有理,山木猶有枝;人生非木石,別久寧無思!愁來步前庭,仰視行雲馳;行雲

隨長風,飄飄去何之?行雲有時定,遊子無還期。高梁始歸燕,題鳺已先悲。有生豈不苦,

逝者長若斯!已矣復何事?商山行采芝。

無寐二首

煙燈曖無寐,憂思坐長往。寒風振喬林,葉落聞窗響。起窺庭月光,山空游罔象。懷人

阻積雪,崖冰幾千丈。

其二

窮崖多雜樹,上與青冥連。穿雲下飛瀑,誰能識其源?但聞清猿嘯,時見皓鶴翻。中有

避世士,冥寂棲其巔。翳予亦同調,路絕難攀緣。

諸生夜坐

謫居澹虛寂,眇然懷同游。日入山氣夕,孤亭俯平疇。草際見數騎,取徑如相求;漸近

識顏面,隔樹停鳴騶;投轡雁鶩進,攜蓋各有羞;分席夜堂坐,絳蠟清樽浮;鳴琴復散帙,

壺矢交觥籌。夜弄溪上月,曉陟林間丘。村翁或招飲,洞客偕探幽。講習有真樂,談笑無俗

流。緬懷風沂興,千載相為謀。

艾草次胡少參韻

艾草莫艾蘭,蘭有芬芳姿。況生幽谷底,不礙君稻畦。艾之亦何益?徒令香氣衰。荊棘

生滿道,出刺傷人肌;持刀忌觸手,睨視不敢揮。艾草須艾棘,勿為棘所欺。

鳳雛次韻答胡少參

鳳雛生高巖,風雨摧其翼。養痾深林中,百鳥驚辟易。虞人視為妖,舉網爭彈弋。此本

王者瑞,惜哉誰能識!吾方哀其窮,胡忍復相亟?鴟梟據叢林,驅鳥恣搏食。嗟爾獨何心?

梟鳳如白黑。

鸚鵡和胡韻

鸚鵡生隴西,群飛恣鳴游。何意虞羅及?充貢來中州;金絛縻華屋,雲泉謝林丘。能言

實階禍,吞聲亦何求!主人有隱寇,竊發聞其謀,感君惠養德,一語思所酬。懼君不見察,

殺身反為尤。

諸生

人生多離別,佳會難再遇。如何百里來,三宿便辭去?有琴不肯彈,有酒不肯御。遠陟

見深情,寧予有弗顧?洞雲還自棲,溪月誰同步?不念南寺時,寒江雪將暮?不記西園日,

桃花夾川路?相去倏幾月,秋風落高樹。富貴猶塵沙,浮名亦飛絮。嗟我二三子,吾道有真

趣。胡不攜書來,茆堂好同住!

游來仙洞早發道中

霜風清木葉,秋意生蕭疏。沖星策曉騎,幽事將有徂。股蟲亂飛擲,道狹草露濡;傾暑

物晨發,征夫已先途。浙米石間溜,炊火巖中廬。煙峰上初日,林鳥相嚶呼。意欣物情適,

戰勝懼色腴。行樂信宇宙,富貴非吾圖!

別友

幽尋意方結,奈此世累牽。凌晨驅馬別,持杯且為傳。相求苦非遠,山路多風煙。所貴

明哲士,秉道非苟全。去矣崇令德,吾亦行歸田。

贈黃太守澍

歲宴鄉思切,客久親舊疏。臥痾閉空院,忽來故人車。入門辯眉宇,喜定還驚吁。遠

行亦安適,符竹膺新除。荒郡號難理,況茲征索余!君才素通敏,窘劇宜有紆。蠻鄉雖瘴毒

,逐客猶安居。經濟非復事,時還理殘書。山泉足遊憩,鹿麋能友予。澹然穹壤內,容膝皆

吾廬。惟營垂白念,旦夕懷歸圖。君行勉三事,吾計終五湖。

寄友用韻

懷人坐沈夜,帷燈曖幽光。耿耿積煩緒。忽忽如有忘。玄景逝不處,朱炎化微涼。相彼

谷中葛,重陰殞衰黃。感此遊客子,經年未還鄉。伊人不在目,絲竹徒滿堂,天深雁書杳,

夢短關塞長。情好矢無數,願言覬終償。惠我金石編,徽音激宮商。馳輝不可即,式爾增予

傷!馨香襲肝膂,聊用心中藏。

秋夜

樹暝棲翼喧,螢飛夜堂靜。遙穹出晴月,低簷入峰影。窅窈然坐幽獨,怵爾抱深警。年

徂道無聞,心違跡未屏。蕭瑟中林秋,雲凝松桂冷。山泉豈無適?離人懷故境。安得駕雲鴻

,高飛越南景!

采薪二首

朝采山上荊,暮采谷中栗。深谷多淒風,霜露沾衣濕。采薪勿辭辛,昨來斷薪拾。晚歸

陰壑底,抱甕還自汲。薪水良獨勞,不愧吾食力!

倚擔青巖際,歷斧崖下石。持斧起環顧,長松百餘尺。徘徊不忍揮,俯略澗邊棘。同

行笑吾餒,爾斧安用歷?快意豈不能?物材各有適。可以相天子,眾稚詎足識!

龍岡漫興五首

投荒萬里入炎州,卻喜官卑得自由。心在夷居何有陋?身雖吏隱未忘憂。春山卉服時相

問,雪寨藍與每獨遊。擬把犁鋤從許子,謾將絃誦止言游。

旅況蕭條寄草堂,虛簷落日自生涼。芳春已共煙花盡,孟夏俄驚草木長。絕壁千尋凌杳

靄,深巖六月宿冰霜。人間不有宣尼叟,誰信申韓未是剛?

路僻官卑病益閒,空林惟聽鳥間關。地無醫藥憑書卷,身處蠻夷亦故山。用世謾懷伊尹

心,思家獨切老萊斑。夢魂兼喜無餘事,只在耶溪舜水灣。

臥龍一去忘消息,千古龍岡漫有名。草屋何人方管樂,桑間無耳聽鹹英。江沙漠漠遺雲

鳥,草木蕭蕭動甲兵。好共鹿門龐處士,相期採藥人青冥。

歸與吾道在滄浪,顏氏何曾擊柝忙?枉尺已非賢者事,斬輪徒有古人方。白雲晚憶歸巖

洞,蒼蘚春應遍石床。寄語峰頭雙白鶴,野夫終不久龍場。

答毛拙庵見招書院

野夫病臥成疏懶,書卷長拋舊學荒。豈有威儀堪法象?實慚文檄過稱揚。移居正擬投醫

肆,虛席仍煩避講堂。范我定應無所獲,空令多士笑王良。

老檜

老檜斜生古驛傍,客來繫馬解衣裳。託根非所還憐汝,直干不撓終異常。風雪凜然存節

概,刮摩聊爾見文章。何當移植山林下,偃蹇從渠拂漢蒼。

卻巫

臥病空山無藥石,相傳土俗事神巫。吾行久矣將焉禱?眾議紛然反見迂。積習片言容未

解,輿情三月或應孚。也知伯有能為厲,自笑孫僑非丈夫。

過天生橋

水光如練落長松,雲際天橋隱白虹。遼鶴不來華表爛,仙人一去石橋空。徒聞鵲駕橫秋

夕,謾說秦鞭到海東。移放長江還濟險,可憐虛卻萬山中。

南霽雲祠

死矣中丞莫謾疑,孤城援絕久知危。賀蘭未滅空遺恨,南八如生定有為。風雨長廊嘶鐵

馬,松杉陰霧卷靈旗。英魂千載知何處?歲歲邊人賽旅祠。

春晴

林下春晴風漸和,高巖殘雪已無多。游絲冉冉花枝靜,青璧迢迢白鳥過。忽向山中懷舊

侶,幾從洞口夢煙蘿。客衣塵土終須換,好與湖邊長芰荷。

陸廣曉發

初日曈曈似曉霞,雨痕新霽渡頭沙。溪深幾曲雲藏峽,樹老千年雪作花。白鳥去邊回驛

路,青崖缺處見人家。遍行奇勝才經此,江上天勞羨九華。

雪夜

天涯久客歲侵尋,茆屋新開楓樹林。漸慣省言因病齒,屢經多難解安心。猶憐未系蒼生

望,且得閒為白石吟。乘興最堪風雪夜,小舟何日返山陰?

元夕二首

故園今夕是元宵,獨向蠻村坐寂寥。賴有遺經堪作伴,喜無車馬過相邀。春還草閣梅先

動,月滿虛庭雪未消。堂上花燈諸弟集,重闈應念一身遙。

去年今日臥燕台,銅鼓中宵隱地雷。月傍苑樓燈彩淡,風傳閣道馬蹄回。炎荒萬里頻回

首,羌笛三更謾自哀。尚憶先朝多樂事,孝皇曾為兩宮開。

家僮作紙燈

寥落荒村燈事賒,蠻奴試巧剪春紗。花枝綽約含輕霧,月色玲瓏映綺霞。取辦不徒酬令

節,賞心兼是惜年華,如何京國王侯第,一盞中人產十家!

白雲堂

白雲僧捨市橋東,別院迴廊小徑通。歲古簷松存獨干,春還庭竹發新叢。晴窗暗映群峰

雪,清梵長飄高閣風。遷客從來甘寂寞,青鞋時過月明中。

來仙洞

古洞春寒客到稀,綠苔荒徑草霏霏。書懸絕壁留僧偈,花發層蘿繡佛衣。壺榼遠從童冠

集,杖藜隨處宦情微。石門遙鎖陽明鶴,應笑山人久不歸。

木閣道中雪

瘦馬支離緣絕壁,連峰窅窕人層雲。山村樹暝驚鴉陣,澗道雪深逢鹿群。凍合衡茅炊火

斷,望迷孤戍暮笳聞。正思講習諸賢在,絳蠟清醅坐夜分。

元夕雪用蘇韻二首

林間暮雪定歸鴉,山外鈴聲報使車。玉盞春光傳柏葉,夜堂銀燭亂簷花。蕭條音信愁邊

雁,迢遞關河夢裡家。何日扁舟還舊隱,一蓑江上把魚叉。

寒威入夜益廉纖,酒甕爐床亦戒嚴。久客漸憐衣有結,蠻居長歎食無鹽。饑豺正爾群當

路,凍雀從渠自宿簷。陰極陽回知不遠,蘭芽行見發春尖。

曉霽用前韻書懷二首

雙闕鐘聲起萬鴉,禁城月色滿朝車,竟誰詩詠東曹檜?正憶梅開西寺花。此日天涯傷逐

客,何年江上卻還家?曾無一字堪驅使,謾有虛名擬八叉。

澗草巖花欲斗纖,溪風林雪故爭嚴。連歧盡說還宜麥,煮海何曾見作鹽。路斷暫憐無過

客,病余兼喜曝晴簷。謫居亦自多清絕,門外群峰玉筍尖。

次韻陸歛憲元日喜晴

城裡夕陽城外雪,相將十里異陰晴。也知造物曾何意?底是人心苦未平!柏府樓台銜倒

景,茆茨松竹瀉寒聲。布衾莫謾愁僵臥,積素還多達曙明。

元夕木閣山火

荒村燈夕偶逢晴,野燒峰頭處處明。內苑但知鰲作嶺,九門空說火為城。天應為我開奇

觀,地有茲山不世情。卻恐炎威被松柏,休教玉石遂同赬!

夜宿汪氏園

小閣藏身一斗方,夜深虛白自生光。梁間來下徐生榻,座上慚無荀令香。驛樹雨聲翻屋

瓦,龍池月色浸書床。他年貴竹傳異事,應說陽明舊草堂。

春行

冬盡西歸滿山雪,春初復來花滿山。白鷗亂浴清溪上,黃鳥雙飛綠樹間。物色變遷隨轉

眼,人生豈得長朱顏!好將吾道從吾黨,歸把漁竿東海灣。

村南

花事紛紛春欲酣,杖藜隨步過村南。田翁開野教新犢,溪女分流浴種蠶。稚犬吠人依密

槿,閒鳧照影立晴潭。偶逢江客傳鄉信,歸臥楓堂夢石龕。

山途二首

上山見日下山陰,陰欲開時日欲沈。晚景無多傷遠道,朝陽莫更沮雲岑。人歸暝市分漁

火,客舍空林依暮禽。世事驗來還自領,古人先已得吾心。

南北驅馳任板輿,謫鄉何地是安居?家家細雨殘燈後,處處荒原野燒余。江樹欲迷遊子

望,朔雲長斷故人書。茂陵多病終蕭散,何事相如賦《子虛》?

白雲

白雲冉冉出晴峰,客路無心處處逢。已逐肩輿度青壁,還隨孤鶴下蒼松。此身愧爾長多

系,他日從龍謾託蹤。斷鶩殘鴉飛欲盡,故山回首意重重。

答劉美之見寄次韻

休疑遷客跡全貧,猶有沙鷗日見親。勳業已辭滄海夢,煙花多負故園春。百年長恐終無

補,萬里寧期尚得身。念我不勞傷鬢雪,知君亦欲拂衣塵。

寄徐掌教

徐稚今安在?空梁榻久懸。北門傾蓋日,東魯校文年。歲月成超忽,風雲易變遷。新詩

勞寄我,不愧《鳥鳴》篇。

書庭蕉

簷前蕉葉綠成林,長夏全無暑氣侵。但得雨聲連夜靜,不妨月色半床陰。新詩舊葉題將

滿,老芰疏梧根共深。莫笑鄭人談訟鹿,至今醒夢兩難尋。

送張憲長左遷滇南大參次韻

世味知公最飽諳,百年清德亦何慚!柏台藩省官非左,江漢滇池道益南。絕域煙花憐我

遠,今宵風月好誰談?交遊若問居夷事,為說山泉頗自堪。

南庵次韻二首

隔水樵漁亦幾家?緣岡石路入溪斜。松林晚映千峰雨,楓葉秋連萬樹霞。漸覺形骸逃物

外,未妨遊樂在天涯。頻來不用勞僧榻,已僭汀鷗一席沙。

斜日江波動客衣,水南深竹見巖扉。漁人收網舟初集,野老忘機坐未歸。漸覺雲間棲翼

亂,愁看天北暮雲飛。年年歲晚長為客,閒殺西湖舊釣磯。

觀傀儡次韻

處處相逢是戲場,何須傀儡夜登堂?繁華過眼三更促,名利牽人一線長。稚子自應爭詫

說,矮人亦復浪悲傷。本來面目還誰識?且向樽前學楚狂。

徐都憲同游南庵次韻

巖寺藏春長不夏,江花映日艷於桃。山陰入戶川光暮,林影浮空暑氣高。樹老豈能知歲

月,溪清真可鑒秋毫。但逢佳景須行樂,莫遣風霜著鬢毛。

即席次王文濟少參韻二首

搖落休教感客途,南來秋興未全孤。肝腸已自成金石,齒發從渠變柳蒲。傾倒酒杯金谷

罰,逼真詞格輞川圖。謫鄉莫道貧消骨,猶有新詩了舊逋。

此身未擬泣窮途,隨處翻飛野鶴孤。霜冷幾枝存晚菊,溪春兩度見新蒲。荊西寇盜紆籌

策,湘北流移入畫圖。莫怪當筵倍淒切,誅求滿地促官逋。

贈劉侍御二首

蹇以反身,困以遂志。今日患難,正閣下受用處也。知之,則處此當自別。病筆不能多

及,然其餘亦無足言者。聊次韻。某頓首劉侍御大人契長。

相送溪橋未隔年,相逢又過小春天。憂時敢負君臣義?念別羞為兒女憐。

道自升沈寧有定,心存氣節不無偏。知君已得虛舟意,隨處風波只宴然。

夜寒

簷際重陰覆夜寒,石爐松火坐更殘。窮荒正訝鄉書絕,險路仍愁歸夢難,仙〔2〕侶春

風懷越嶠,釣船明月負嚴灘。未因謫宦傷憔悴,客鬢還羞鏡裡看。

冬至客床無寐聽潛雷,珍重初陽夜半回。天地未嘗生意息,冰霜不耐鬢毛催。春添哀線

誰能補?歲晚心丹自動灰。料得重闈強健在,早看消息報窗梅。

春日花間偶集示門生

閒來聊與二三子,單夾初成行暮春。改課講題非我事,研幾悟道是何人?階前細草雨還

碧,簷下小桃晴更新。坐起詠歌俱實學,毫釐須遣認教真。

次韻送陸文順歛憲

貴陽東望楚山平,無奈天涯又送行。杯酒豫期傾蓋日,封書煩慰倚門情。心馳魏闕星辰

□,路繞鄉山草木榮。京國交遊零落盡,空將秋月寄猿聲。

次韻陸歛憲病起見寄

一賦《歸來》不願余,文園多病滯相如。籬邊竹筍青應滿,洞口桃花紅自舒。荷蕢有心

還擊磬,周公無夢欲刪《書》。雲間憲伯能相慰,尺素長題問謫居。

次韻胡少參見過

旋管小酌典春裘,佳客真慚竟日留。長怪嶺雲迷楚望,忽聞吳語破鄉愁。鏡湖自昔堪歸

老,杞國何人獨抱憂!莫訝臨花倍惆悵,賞心原不在枝頭。

雪中桃次韻

雪裡桃花強自春,蕭疏終覺損精神。卻慚幽竹節逾勁,始信寒梅骨自真。遭際本非甘冷

淡,飄零須信季風塵。從來此事還希闊,莫怪臨軒賞更新。

舟中除夕二首

扁舟除夕尚窮途。荊楚還憐俗未殊。處處送神懸楮馬,家年傷遠別,綵衣何日是庭趨?

遠客天涯又歲除,孤航隨處亦吾廬。也知世上風波滿,還戀山中木石居。事業無心從齒

發,親交多難絕音書,江湖未就新春計,夜半樵歌忽起予。

淑〔3〕浦山夜泊

淑浦山邊泊,雲間見驛樓。灘聲回遠樹,崖影落中流。柳放新年綠,人歸隔歲舟。客途

時極目,天北暮陰愁。

過江門崖

三年謫宦沮蠻氛,天放扁舟下楚雲。歸信應先春鷹到,閒心期與白鷗群。晴溪欲轉新年

色,蒼壁多遺古篆文。此地從來山水勝,它時回首憶江門。

辰州虎溪龍興寺聞楊名父將到留韻壁間

杖藜一過虎溪頭,何處僧房是惠休?雲起峰頭沈閣影,林疏地底見江流。煙花日暖猶含

雨,鷗鷺春閒欲滿洲。好景同來不同賞,詩篇還為故人留。

武陵潮音閣懷元明

高閣憑虛台十尋,捲簾疏雨動微吟。江天雲鳥自來去,楚澤風煙無古今。山色漸疑衡岳

近,花源欲問武陵深。新春尚沮東歸楫,落日誰堪話此心?

閣中坐雨

台下春雲及寺門,懶夫睡起正開軒。煙蕪漲野平堤綠,江雨隨風入夜喧。道意蕭疏慚歲

月,歸心迢遞憶鄉園。年來身跡如漂梗,自笑迂癡欲手援。

霽夜

雨霽僧堂鐘磬清,春溪月色特分明。沙邊宿鷺寒無影,洞口流雲夜有聲。靜後始知群動

妄,閒來還覺道心驚。問津久已慚沮溺,歸向東皋學耦耕。

僧齋

盡日僧齋不厭閒,獨余春睡得相關。簷前水漲遂無地,江外雲晴忽有山。遠客趁墟招渡

急,舟人曬網得魚還。也知世事終無補,亦復心存出處間。

德山寺次壁間韻

乘興看山薄暮來,山僧迎客寺門開。雨昏碧草春申墓,雲卷青峰善卷台。性愛煙霞終是

僻,詩留名姓不須猜。巖根老衲成灰色,枯坐何年解結胎?

沅江晚泊二首

去時煙雨沅江暮。此日沅江暮雨歸。水漫遠沙村市改,泊依舊店主人非。草深廨宇無官

住,花落僧房有鳥啼。處處春光蕭索甚,正思荊棘掩巖扉。

春來客思獨蕭騷,處處東田沒野蒿。雷雨滿江喧日夜,扁舟經月住風濤。流民失業乘時

橫,原獸爭群薄暮號。卻憶鹿門棲隱地,杖藜壺榼餉東皋。

夜泊江思湖憶元明

扁舟泊近漁家晚,茅屋深環柳港清。雷雨驟開江霧散,星河不動暮川平。夢迴客枕人千

里,月上春堤夜四更。欲寄愁心無過雁,披衣坐聽野雞鳴。

睡起寫懷

江日熙熙春睡醒,江雲飛盡楚山青。閒觀物態皆生意,靜悟天機入窅冥。道在險夷隨地

樂,心忘魚鳥自流形。未須更覓羲唐事,一曲滄浪擊壤聽。

三山晚眺

南望長沙杳靄中,鵝羊只在暮雲東。天高雙櫓哀明月,江闊千帆舞逆風。花暗漸驚春事

晚,水流應與客愁窮,北飛亦有衡陽雁,上苑封書未易通。

鵝羊山

福地相傳楚水阿,三年春色兩經過。羊亡但有初平石,書罷惟籠道士鵝,禮斗壇空松影

靜,步虛台□月明多。巖房一宿猶緣薄,遙憶開雲住薜蘿。

泗州寺

淥水西頭泗洲寺,經過轉眼又三年。老僧熟認直呼姓,笑我清懼只似前。每有客來看宿

處,詩留佛壁作燈傳。開軒掃榻還相慰,慚愧維摩世外緣。

再經武雲觀書林玉璣道士壁

碧山道士曾相約,歸路還來宿武雲。月滿仙台依鶴侶,書留蒼壁看鵝群。春巖多雨林芳

淡,暗水穿花石溜分。奔走連年家尚遠,空余魂夢到柴門。

再過濂溪祠用前韻

曾向圖書識面真,半生長自愧儒巾,斯文久已無先覺,聖世今應有逸民。一自支離乖學

術,競將雕刻費精神。瞻依多少高山意,水漫蓮池長綠蘋。

校勘記

注文:〔1〕詞,底本作「祠」,據文意改。

〔2〕仙,疑為「遷」字之訛。

〔3〕本篇二「淑」字疑為「漵」字之訛。漵浦在今湖南省境內,有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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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八 外集二

詩

廬陵詩六首

正德庚午三月遷戶陵尹作。

游瑞華二首

簿領終年未出郊,此行聊解俗人嘲。憂時有志懷先達,作縣無能愧舊交。松古尚存經雪

干,竹高還長拂雲梢。溪山處處堪行樂,正是浮名未易拋。

其二

萬死投荒不擬回,生還且復荷栽培。逢時已負三年學,治劇兼非百里才。身可益民寧論

屈,志存經國未全灰。正愁不是中流砥,千尺狂瀾豈易摧!

古道

古道當長阪,肩輿入暮天。蒼茫聞驛鼓,冷落見炊煙。凍燭寒無焰,泥爐濕未燃。正思

江檻外,閒卻釣魚船。

立春日道中短述

臘意中宵盡,春容傍曉生。野塘冰轉綠,江寺雪消晴。農事沾泥犢,羈懷聽谷鶯。故山

梅正發,誰寄欲歸情?

公館午飯偶書

行台依獨寺,僧屋自成鄰。殿古凝殘雪,牆低入早春。巷泥晴淖馬,簷日暖堪人。雪散

小巖碧,松梢掛月新。

午憩香社寺

修程動百里,往往餉僧居。佛鼓迎官急,禪怵為客虛。桃花成井落,雲水接郊墟。不覺

泥塵澀,看山興有餘。

京師詩二十四首

正德庚午年十月,升南京刑部主事。辛未年入覲,調北京吏部主事作。

夜宿功德寺次宗賢

山行初試夾衣輕,腳軟黃塵石路生。一夜洞雲眠未足,湖風吹月渡溪清。水邊楊柳覆茅

楹,飲馬春流更一登。坐久逐忘歸路夕,溪雲正瀉春山青。

別方叔賢四首

西樵山色遠依依,東指江門石路微。料得楚雲台上客,久懸秋月待君歸。

自是孤雲天際浮,筮中枯蠹豈相謀。請君靜後看羲畫,曾有陳篇一字不?

休論寂寂與惺惺,不妄由來即性情。笑卻殷勤諸老子,翻從知見覓虛靈。

道本無為只在人,自行自住豈須鄰?坐中便是天台路,不用漁郎更問津。

白灣六章

宗巖文先生居白浦之灣,四方學者稱曰白浦先生,而不敢以姓字。某素高先生,又辱為

之僚,因為書「白灣」二字,並詩以詠之。

浦之灣,其白漫漫。彼美君子,在水之盤。

灣之浦,其白瀰瀰。彼美君子,在水之涘。

雲之溶溶,於灣之湄。君子於處,民以為期。

雲之油油,於灣之委。君子於興,施及四海。

白灣之渚,於游以處。彼美君子兮,可以容與。

白灣之洋,於濯以湘。彼美君子兮,可以徜徉。

寄隱巖

每逢山水地,便有卜居心。終歲風塵裡,何年滄海潯?洞寒泉滴細,花暝石房深。青壁

須留姓,他時好共尋。

香山次韻

尋山到山寺,得意卻忘山。巖樹坐來靜,壁蘿春自間。樓台星斗上,鐘聲翠微閒。頓息

塵寰念,清溪踏月還。

夜宿香山林宗師房次韻二首

幽壑來尋物外情,石門遙指白雲生。林間伐木時聞響,谷口逢僧不記名。天壁倒涵湖月

曉,煙梯高接緯階平。松堂靜夜渾無寐,到枕風泉處處聲。

久落泥塗惹世情,紫崖丹壑是平生。養真無力常懷靜,竊祿未歸羞問名。樹隱洞泉穿石

細,雲加回溪路入花平。道人只住層蘿上,明月峰頭有聲聲磬聲。

別湛甘泉二首

行子朝欲發,驅車不得留。驅車下長阪,顧見城東樓。遠別情已慘,況此艱難秋!分手

訣河梁,涕下不可收。車行望漸杳,飛埃越層邱。遲回歧路側,孰知我心憂!

其二

我心憂以傷,君去阻且長。一別豈得已?母老思所將。奉命危難際,流俗反猜量。黃鵠

萬里逝,豈伊為稻梁?棟火及毛羽,燕雀猶棲堂。跳梁多不測,君行戒前途。達命諒何滯,

將母能忘虞。安居尤阱護,關路非歧嶇。令德崇易簡,可以知險阻。結茆湖水陰,幽期終不

忘。伊爾得相就,我心亦何傷!世艱變倏忽,人命非可常。斯文天未墜,別短會日長。南寺

春月夜,風泉閒竹房。逢僧或停楫,先掃白雲床。

贈別黃宗賢

古人戒從惡,今人戒從善;從惡乃同污,從善翻滋怨;紛紛嫉娼興,指謫相非訕。自非

篤信士,依違多背面。寧知竟漂流,淪胥亦污賤。卓哉汪陂子,奮身勇厥踐。拂衣還舊山,

霧隱期豹變。嗟嗟吾黨賢,白黑匪難辯!

歸越詩五首

正德壬申年升南京太僕寺少卿,便道歸越作

四明觀白水二首

邑南富巖壑,白水尤奇觀;興來每思往,十年就茲觀。停騶指絕壁,涉澗緣危蟠。百源

旱方歇,雲際猶飛湍。霏霏灑林薄,漠漠凝風寒。前聞若未愜,仰視終莫攀。石陰署氣薄,

流觸溯回瀾。茲游詎盤樂?養靜意所關。逝者諒如斯,哀此歲月殘。擇幽雖得所,避時時猶

難。劉樊古方外,感慨有餘歎!

千丈飛流舞白鸞,碧潭倒影鏡中看。籐蘿半壁雲煙濕。殿角長年風雨寒。野性從來山水

癖,直躬更覺世途難。卜居斷擬如周叔,高臥無勞比謝安。

杖錫道中用張憲使韻

山鳥歡呼欲問名,山花含笑似相迎。風回碧樹秋聲早,雨過丹巖夕照明。雪嶺插天開玉

帳,雲溪環碧抱金城。懸燈夜宿茅堂靜,洞鶴林僧相對清。

又用曰仁韻

每逢佳處問山名,風景依稀過眼生。歸霧忽連千嶂暝,夕陽偏放一溪晴。晚投巖寺依雲

宿,靜愛楓林送雨聲。夜久披衣還起坐,不禁風月照人清。

書杖錫寺

杖錫青冥端,澗壁環天險,垂巖下陡壑,涉水攀絕巘。溪深聽喧瀑,路絕駭危棧。捫蘿

登峻極,披翳見平衍。僧逋寄孤衲,守廢遺荒殿。傷茲窮僻墟,曾未誅求免。探幽冀累息,

憤時翻意慘。拯援才已疏,棲遲心益眷。哀猿嘯春嶂,懸燈宿西崦。誅茆竟何時?白雲愧舒

捲。

滁州詩三十六首

正德癸酉年到太僕寺作

梧桐江用韻

鳳鳥久不至,梧桐生高岡。我來竟日坐,清陰灑衣裳。援琴俯流水,調短意苦長。遺音

滿空谷,隨風遞悠揚。人生貴自得,外慕非所臧。顏子豈忘世?仲尼固遑遑。已矣復何事,

吾道歸滄浪。

林間睡起

林間盡日掃花眠,只是官閒愧俸錢。門徑不妨春草合,齊居長對晚山妍。每疑方朔非真

隱,始信揚雄誤《太玄》。混世亦能隨地得,野情終是愛邱園。

贈熊彰歸

門徑荒涼蔓草生,相求深愧遠來情。千年絕學蒙塵土,何處澄江無月明?坐看遠山凝暮

色,忽驚廢葉起秋聲。歸途望岳多幽興,為問山田待耦耕。

別易仲

辰州劉易仲從予滁陽,一日問「道可言乎?」予曰:「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爾要

知我苦,還須你自吃。」易仲省然有悟。久之辭歸,別以詩。

迢遞滁山春,子行亦何遠。累然良苦心,惝恍不遑飯。至道不外得,一悟失群暗。秋風

洞庭波,遊子歸已晚。結蘭意方勤,寸草心先斷。末學久仳離,頹波竟誰挽?歸哉念流光,

一逝不復返。

送守中至龍盤山中

未盡師生六日情,天教風雪阻西行。茅堂豈有春風坐,江郭虛留一月程。客邸琴書燈火

靜,故園風竹夢魂清。何年穩閉陽明洞,榾柮山爐煮石羹。

龍蟠山中用韻

無奈青山處處情,村沽日日辦山行。真慚廩食虛官守,只把山游作課程。谷口亂雲隨騎

遠,林間飛雪點衣輕。長思淡泊還真性,世味年來久絮羹。

瑯琊山中三首

草堂寄放郎琊間,溪鹿巖僧且共閒。冰雪能回草木死,春風不化山石頑。《六經》散地

莫收拾,叢棘被道誰刊刪?已矣驅馳二三子,鳳圖不出吾將還。

狂歌莫笑酒杯增,異境人間得未曾。絕壁倒翻銀海浪,遠山真作玉龍騰。浮雲野思春前

動,虛室清香靜後凝。懶拙惟余林壑計,伐檀長自愧無能。

風景山中雪後增,看山雪後亦誰曾?隔溪巖犬迎人吠,飲澗飛猱踔樹騰。歸騎林間燈火

動,鳴鐘谷口暮光凝。塵蹤正自韜籠在,一宿雲房尚未能。

答朱汝德用韻

東去蓬瀛合有津,若為風雨動經旬。同來海岸登舟在,俱是塵寰欲渡人。弱水洪濤非世

險,長年三老定誰真。青鸞眇眇無消息,悵望煙花又暮春。

送惟乾二首

獨見長年思避地,相從千里欲移家。慚予豈有萬間庇?借爾剛余一席沙。古洞幽期攀桂

樹,春溪歸路問桃花。故人勞念還相慰,回雁新秋寄彩霞。

簦芨連年愧遠求,本來無物若為酬。春城驛路聊相送,夜雪空山且復留。江浦雲開廬岳

曙,洞庭湖闊九疑浮。懸知再鼓瀟湘柁,應是芙蓉湘水秋。

別希顏二首

中歲幽期亦幾人?是誰長負故山春?道情暗與物情化,世味爭如酒味醇!耶水雲門空舊

隱,青鞋布襪定何晨?童心如故容顏改,慚愧年年草木新。

後會難期別未輕,莫辭行李滯江城。且留南國春山興,共聽西堂夜雨聲。歸路終知雲外

去,晴湖想見鏡中行。為尋洞裡幽棲處,還有峰頭雙鶴鳴。

山中示諸生五首

路絕春山久廢尋,野人扶病強登臨。同遊仙侶須乘興,共探花源莫厭深。鳴鳥游絲俱自

得,閒雲流水亦何心?從前卻恨牽文句,展轉支離歎陸沉!

其二

滁流亦沂水,童冠得幾人?莫負詠歸興,溪山正暮春。

其三

桃源在何許?西峰最深處。不用問漁人,沿溪踏花去。

其四

池上偶然到,紅花間白花。小亭閒可坐,不必問誰家。

其五

溪邊坐流水,水流心共閒。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斑。

龍潭夜坐

何處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聲。幽人月出每孤往,棲鳥山空時一鳴。草露不辭芒履

濕,松風偏與葛衣輕。臨流欲寫猗蘭意,江北江南無限情。

送德觀歸省二首

雪裡閉門十日坐,開門一笑忽青天。茅簷正好負暄日,客子胡為思故園?椿樹慣經霜雪

老,梅花偏向歲寒妍。瑯琊春色如相憶,好放山陰月下船。

郎琊雪是故園雪,故園春亦瑯琊春。天機動處即生意,世事到頭還俗塵。立雪浴沂傳故

事,吟風弄月是何人?到家好謝二三子,莫向長沮錯問津。

送蔡希顏三首

正德癸酉冬,希淵赴南宮試,訪予滁陽,遂留閱歲。既而東歸,問其故,辭以疾。希淵

與予論學郎琊之間,於斯道既釋然矣,別之以詩。

風雪蔽曠野,百鳥凍不翻。孤鴻亦何事,叫叫溯寒雲?豈伊稻粱計,獨往求其群?之子

眇萬鐘,就我滁水濱。野寺同游請,春山共攀援。鳥鳴幽谷曙,伐木西澗曛。清夜湛玄思,

晴窗玩奇文。寂景賞新悟,微言欣有聞。寥寥絕代下,此意冀可論。

群鳥喧北林,黃鵠獨南逝。北林豈無枝?羅弋苦難避。之子丹霞姿,辭我雲門去。山空

響流泉,路僻迷深樹。長谷何盤紆,紫芝春可茹。求志暫棲巖,避喧寧遁世。系予辱風塵,

送子愧雲霧。匡時已無術,希聖徒有慕。倘入陽明峰,為尋舊棲處。

何事憧憧南北行?望雲依闕兩關情。風塵暫息滁陽駕,鷗鷺還尋鑒水盟。悟後《六經》

無一字,靜余孤月湛虛明。從知歸路多相憶,伐木山山春鳥鳴。

贈守中北行二首

江北梅花雪易殘,山窗一樹自家看。臨行掇贈聊數顆,珍重清香是歲寒。

來何匆促去何遲,來去何心莫漫疑。不為高堂雙雪鬢,歲寒寧受北風欺。

鄭伯興謝病還鹿門雪夜過別賦贈三首

之子將去遠,雪夜來相尋。秉燭耿無寐,憐此歲寒心。歲寒豈徒爾,何以贈遠行?聖路

塞已久,千載無復尋。豈無群儒跡?蹊徑榛茆深。浚流須尋源,積土成高岑。攬衣望遠道,

請君從此征。

浚流須有源,植木須有根。根源未浚植,枝派寧先蕃?謂勝通夕話,義利分毫間。至理

匪外得,譬猶鏡本明,外塵蕩瑕垢,鏡體自寂然。孔訓示克己,孟子垂反身,明明賢聖訓,

請君勿與諼。

鹿門在何許?君今鹿門去。千載龐德公,猶存棲隱處。潔身匪亂倫,其次乃避地。世人

失其心,顧瞻多外慕。安宅捨弗居,狂馳驚奔騖。高言詆獨善,文非遂巧智。瑣瑣功利儒,

寧復知此意!

門人王嘉秀實夫蕭琦子玉告歸書此見別意兼寄聲辰陽諸賢

王生兼養生,蕭生頗慕禪;迢迢數千里,拜我滁山前。吾道既匪佛,吾學亦匪仙。坦然

由簡易,日用匪深玄。始聞半疑信,既乃心豁然。譬彼土中鏡,暗暗光內全;外但去昏翳,

精明燭媸妍。世學如剪綵,妝綴事蔓延;宛宛具枝葉,生理終無緣。所以君子學,布種培根

原;萌芽漸舒發,暢茂皆由天。秋風動歸思,共鼓湘江船。湘中富英彥,往往多及門。臨歧

綴斯語,因之寄拳拳。

滁陽別諸友

滁陽諸友從游,送予至鳥衣,不能別。及暮,王性甫汝德諸友送至江浦,必留居,俟予

渡江。因書此促之歸,並寄諸賢,庶幾共進此學,以慰離索耳。

滁之水,入江流,江潮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空相思,亦何益?欲慰

相思情,不如崇令德。掘地見泉水,隨處無弗得;何必驅馳為?千里遠相即。君不見堯羹與

舜牆,又不見孔與跖對面不相識?逆旅主人多殷勤,出門轉盼成路人。

寄浮峰詩社

晚涼庭院坐新秋,微月初生亦滿樓。千里故人誰命駕?百年多病有孤舟。風霜草木驚時

態,砧杵關河動遠愁。飲水曲肱吾自樂,茆堂今在越溪頭。

棲雲樓坐雪二首

繞看庭樹玉森森,忽漫階除已許深。但得諸生通夕坐,不妨老子半酣吟。瓊花入座能欺

酒;冰溜垂簷欲墮針。卻憶征南諸將士,未禁寒夜鐵衣沉。

此日棲雲樓上雪,不知天意為誰深。忽然夜半一言覺,又動人間萬古吟。玉樹有花難結

果,天機無線可通針。曉來不覺城頭鼓,老懶義皇睡正沉。

與商貢士二首

見說浮山麓,深林繞石溪。何時拂衣去,三十六巖棲。

其二

見說浮山勝,心與浮山期。三十六巖內,為選一巖奇。

南都詩四十七首

正德甲戍年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作

題歲寒亭贈汪尚和

一覺紅塵夢欲殘,江城六月滯風湍。人間炎暑無逃遁,歸向山中臥歲寒。

句句糠枇字字陳,卻於何處覓知新?紫陽山下多豪俊,應有吟風弄月人。

山中懶睡四首

竹裡籐床識懶人,脫巾山麓任吾真。病夫已久逃方外,不受人間禮數嗔。

掃石焚香任意眠,醒來時有客談玄。松風不用蒲葵扇,坐對青崖百丈泉。

古洞幽深絕世人,石床風細不生塵。日長一覺義皇睡,又見峰頭上月輪。

人間白日醒猶睡,老子山中睡卻醒。醒睡兩非還兩是,溪雲漠漠水泠泠。

題灌山小隱二絕

茆屋山中早晚成,任他風雨任他晴。男婚女嫁多年畢,不待而今學向平。

一自移家入紫煙,深林住久遂忘年。山中莫道無供給,明月清風不用錢。

六月五章

六月乙亥,南都熊峰少宰石公以少宗伯召。南都之士聞之,有惻然而戚者,有欣然而喜

者。其戚者曰:「公端介敏直,方為留都所倚重,今茲往,善類失所恃,群小罔以嚴。辯惑

考學者曷從而討究?剖政斷疑者曷從而咨決?南都非根本地乎?而獨不可以公遺之!」其喜

者曰:「公之端介敏直,寧獨留都所倚重,其在京師,獨無善類乎?獨無群小乎?獨無辯惑

考學、剖政斷疑者乎?且天子之召之也,亦寧以少宗伯,將必大用。大用則以庇天下,斯匯

征之慶也。」公聞之曰:「戚者非吾之所敢,喜者乃吾之所憂也。吾思所以逃吾之憂者而不

得其道,若之何?」陽明子素知於公,既以戚眾之戚、喜眾之喜,而復憂公之憂。乃敘其事

,為賦《六月》,庸以贈公之行。

六月淒風,七月暑雨。倏雨倏寒,道修以阻。允允君子,迪爾寢興。毋沾爾行,國步斯

頻。

哀此下民,靡屆靡極。不有老成,其何能國?吁嗟老成,獨遺典刑,若屋之傾,尚支其

楹。

心之憂矣,言靡有所。如彼喑人,食荼與苦。依依長谷,言采其芝。人各有時,我歸孔

時。

昔彼叔季,沉湎以逞。耄集以咨,我人自靖。允允君子,淑慎爾則。靡曰休止,民何於

極!

日月其逝,如彼滄浪。南北其望,如彼參商。允允君子,毋沾爾行。如日之升,以曷不

光!

守文弟歸省攜其手歌以別之

爾來我心喜,爾去我心悲。不為倚門念。吾寧捨爾歸?長途正炎暑,爾行慎興居!涼茗

勿頻啜,節食但無饑。勿出船旁立,忽登岸上嬉。收心每澄坐,適意時觀書。申洪皆冥頑,

不足長嗔笞。見人勿多說,慎默真如愚。接人莫輕率,忠信持謙卑。從來為己學,慎獨乃其

基。紛紛多嗜欲,爾病還爾知。到家良足樂,怡顏報重闈。昨秋童蒙去,今夏成人歸。長者

愛爾敬,少者悅爾慈。親朋稱嘖嘖,羨爾能若茲。信哉學問功,所貴在得師。吾匪崇外飾,

欲爾沽名為;望爾日造造,聖賢以為期。九兄及印弟,誦此共勉之!

書扇面寄館賓

湖上群山落照晴,湖邊萬木起秋聲。何年歸去陽明洞,獨棹扁舟鑒裡行?

用實夫韻

詩從雪後吟偏好,酒向山中味轉佳。巖瀑隨風雜鐘磬,水花如雨落袈裟。

游牛首山

春尋指天闕,煙霞眇何許。雙峰久相違,千巖來舊主。浮雲刺中天,飛閣凌風雨。探秀

澗阿入,蘿陰息筐筥。滅跡避塵纓,清朝入深沮。風磴仰捫歷,淙壑屢窺俯。梯雲躋石閣,

下榻得吾所。釋子上方候,鳴鐘出延佇。頹景耀回盼,層飆翼輕舉。曖曖林芳暮,泠泠石泉

語。清宵耿無寐,峰月升煙宇。會晤得良朋,可以寄心腑。

送徽州洪侹承瑞

平生舉業最疏慵,挾冊虛煩五月從。竹院檢方時論藥,茆堂放鶴或開籠。憂時漫有孤忠

在,好古全無一藝工。念我還能來夜雪,逢人休說坐春風。

病中大司馬喬公有詩見懷次韻奉答二首

十日無緣拜後塵,病夫心地欲生榛。詩篇極見憐才意,伎倆慚非可用人。黃閣望公長秉

軸,滄江容我老垂綸。保厘珍重回天手,會看春風萬木新。

一自多歧分路塵,堂堂正道遂生榛,聊將膚淺窺前聖,敢謂心傳啟後人。淮海帝圖須節

制,雲雷大造看經綸。枉勞詩句裁風雅,欲借《盤銘》獻日新。

送諸伯生歸省

天涯送爾獨傷神,歲月龍山夢裹春。為謝江南諸故舊,起居東嶽太夫人。閒中書卷堪時

展,靜裹工夫要日新。能向塵途薄軒冕,不妨蓑笠老江濱。

寄馮雪湖二首

竿竹誰隱扶桑東?白眉之叟今龐公。隔湖聞雞謝墅接,渡海有鶴蓬山通。鹵田經歲苦秋

雨,浪痕半壁驚湖風。歌聲屋低似金石,點也此意當能同。

海岸西頭湖水東,他年蓑笠擬從公。釣沙碧海群鷗借,樵徑青雲一鳥通。席有春陽堪坐

雪,門垂五柳好吟風。於今猶是天涯夢,悵望青霄月色同。

諸用文歸用子美韻為別

一別煙雲歲月深,天涯相見二毛侵。孤帆江上親朋意,樽酒燈前故國心。冷雪晴林還作

雨,鳥聲幽谷自成吟。飲余莫上峰頭望,煙樹迷茫思不禁。

題王實夫畫

隨處山泉著草廬,底須松竹掩柴扉。天涯遊子何曾出?畫裡孤帆未是歸。小酉諸峰開夕

照,虎溪春寺入煙霏。他年還向辰陽望,卻憶題詩在翠微。

贈潘給事

五月滄浪濯足歸,正堪荷葉制初衣。甲非乙是君休問,酉水辰山志未違。沙鳥不須疑雀

舫,江雲先為掃魚磯。武陵溪壑猶深僻,莫更移家入翠微。

與沅陵郭掌教

記得春眠寺閣雲,松林水鶴日為群。諸生問業沖星入,稚子拈香靜夜焚。世事暗隨江草

換,道情曾許碧山聞。別來點瑟還誰鼓?悵望煙花此送君。

別族太叔克彰

情深宗族誼同方,消息那堪別後荒。江上相逢疑未定,天涯獨去意重傷。身閒最覺湖山

靜,家近殊聞草木香。雲路莫嗟遲發軔,世塗塗崎曲盡羊腸。

登憑虛閣和石少宰韻

山閣新春負一登,酒邊孤興晚堪乘。松間鳴瑟驚棲鶴,竹裡茶煙起定僧。望遠每來成久

坐,傷時有涕恨無能。峰頭見說連閶闔,幾欲排雲尚未曾。

登閱江樓

絕頂樓荒舊有名,高皇曾此駐龍旌。險存道德虛天塹,守在蠻夷豈石城。山色古今余王

氣,江流天地變秋聲。登臨授簡誰能賦?千古新亭一愴情!

獅子山

殘暑須還一雨清,高峰極目快新晴。海門潮落江聲急,吳苑秋深樹腳明。烽火正防胡騎

入,羽書愁見朔雲橫。百年未有涓埃報,白髮今朝又幾莖?

游清涼寺三首

春尋載酒本無期,乘興還嫌馬足遲。古寺共憐春草沒,遠山偏與夕陽宜。雨晴澗竹消蒼

粉,風暖巖花落紫蕤。昏黑更須凌絕頂,高懷想見少陵詩。

其二

積雨山行已後期,更堪多病益遲遲。風塵漸覺初心負,邱壑真與野性宜。綠樹陰層新作

蓋,紫蘭香細尚餘蕤。輞川圖畫能如許,絕是無聲亦有詩。

其三

不顧尚書此日期,欲為花外板輿遲。繁絲急管人人醉,竹徑松堂處處宜。雙樹暗芳春寂

寞,五峰晴秀晚義蕤。暮鐘杳杳催歸騎,惆悵煙光不盡詩。

寄張東所次前韻

遠趨君命忽中違,此意年來識者稀。黃綺曾為炎祚出,子陵終向富春歸。江船一話千年

闊,塵夢今驚四十非!何日孤帆過天目,海門春浪掃漁磯。

別余縉子紳

不須買棹往來頻,我亦攜家向海濱。但得青山隨鹿豕,未論黃閣畫麒麟。喪心疾已千年

痼,起死方存六籍真。歸向蘭溪溪上問,桃花春水正迷津。

送劉伯光

五月茅茨靜竹扉,論心方洽忽辭歸。滄江獨棹沖新暑,白髮高堂戀夕暉。謾道《六經》

皆註腳,還誰一語悟真機?相知若問年來意,已傍西湖買釣磯。

冬夜偶書

百事支離力不禁,一官棲息病相侵。星辰魏闕江湖迥,松柏茅茨歲月深。欲倚黃精消白

髮,由來空谷有餘音。曲肱已醒浮雲夢,荷蕢休疑擊磬心。

寄潘南山

秋風吹散錦溪雲,一笑南山雨後新。詩妙盡從言外得,《易》微誰見畫前真?登山腳健

何妨老,留客情深不計貧。朱呂月林傳故事,他年還許上西鄰。

送胡廷尉

鐘陵雪後市燈殘,簫鼓江船發曉寒。山水總憐南國好,才猷須濟朔方艱。綵衣得侍仙

舟遠,春色行應故里看。別去中宵瞻北極,五雲飛處是長安。

與郭子全

相別翻憐相見時,碧桃開盡桂花枝。光陰如許成虛擲,世故摧人總不知。雲路不須朱紱

去,歸帆且得綵衣隨。嵐山風景濂溪近,此去還應自得師。

次欒子仁韻送別四首

子仁歸,以四詩請用其韻答之,言亦有過者,蓋因子仁之病而藥之,病已則去其藥。

從來尼父欲無言,須信無言已躍然。悟到鳶魚飛躍處,工夫原不在陳編。

操持存養本非禪,矯枉寧知已過偏。此去好從根腳起,竿頭百尺未須前。

野夫非不愛吟詩,才欲吟詩即亂思。未會性情涵詠地,《二南》還合是淫辭。

道聽塗傳影響前,可憐絕學遂多年。正須閉口林間坐,莫道青山不解言。

書悟真篇答張太常二首

《悟真篇》是誤真篇,三注由來一手箋。恨殺妖魔圖利益,遂令迷妄競流傳。造端難免

張平叔,首禍誰誣薛紫賢。直說與君惟個字,從頭去看野狐禪。

誤真非是《悟真篇》,平叔當時已有言。只為世人多戀著,且從情慾起因緣。癡人前豈

堪談夢?真性中難更說玄。為問道人還具眼,試看何物是青天?

贛州詩三十六首

正德丙子年九月升南贛歛都御史以後作。

丁丑二月征漳寇進兵長汀道中有感

將略平生非所長,也提戎馬入汀漳。數峰斜日旌旗遠,一道春風鼓角揚。莫倚貳師能出

塞,極知充國善平羌。瘡痍到處曾無補,翻憶鐘山舊草堂。

回軍上杭

山城經月駐旌戈,亦復幽尋到薜蘿。南國已忻回甲馬,東田初喜出農蓑。溪雲曉度千峰

雨,江漲新生兩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極,絕憐蒼翠晚來多。

喜雨三首

即看一雨洗兵戈,便覺光風轉石蘿。順水飛檣來買舶,絕江喧浪舞漁蓑。片雲東望懷梁

國,五月南征想伏波。長擬歸耕猶未得,雲門初伴漸無多。

轅門春盡猶多事,竹院空閒未得過。特放小舟乘急浪,始聞幽碧出層蘿。山田旱久兼逢

雨,野老歡騰且縱歌。莫謂可塘終據險,地形原不勝人和。

吹角峰頭曉散軍,橫空萬騎下氤氳。前旌已帶洗兵雨,飛鳥猶驚卷陣雲。南畝漸忻農事

動,東山休共凱歌聞。正思鋒鏑堪揮淚,一戰功成未足雲。

聞曰仁買田霅上攜同志待予歸二首

見說相攜霅上耕,連蓑應已出烏程。荒畬初墾功須倍,秋熟雖微稅亦輕。雨後湖舠兼學

釣,餉余堤樹合閒行。山人久有歸農興,猶向千峰夜度兵。

月夜高林坐夜沉,此時何限故園心!山中古洞陰蘿合,江上孤舟春水深。百戰自知非舊

學,三驅猶愧失前禽。歸期久負雲門伴,獨向幽溪雪後尋。

祈雨二首

旬初一雨遍汀漳,將謂汀虔是接疆。天意豈知分彼此?人情端合有炎涼。月行今已虛纏

畢,斗杓何曾解挹漿!夜起中庭成久立,正思民瘼欲沾裳。

見說虔南惟苦雨,深山毒霧長陰陰。我來偏遇一春旱,誰解挽回三日霖?寇盜郴陽方出

掠,干戈塞北還相尋。憂民無計淚空墮,謝病幾時歸海潯?

還贛

積雨雩都道,山途喜乍晴。溪流遲渡馬,岡樹隱前旌。野屋多移灶,窮苗尚阻兵,迎趨

勤父老,無苗愧巡行。

借山亭

借山亭子近如何?乘興時從夢裡過。尚想清池環醉影,猶疑花徑駐鳴珂。疏簾細雨燈前

局,碧樹涼風月下歌。傳語諸公合頻賞,休令歲月亦蹉跎。

桶岡和邢太守韻二首

處處山田盡人畬,可憐黎庶半無家。興師正為民痍甚,陟險寧辭鳥道斜!勝世真如瓴水

建,先聲不礙嶺雲遮。窮巢容有遭驅脅,尚恐兵鋒或濫加。

戰亂興師既有名,揮戈真已見風行。豈雲薄劣能驅策?實仗皇威自震驚。爛額尚慚為上

客,徙薪尤覺費經營。主恩未報身多病,旋凱須還隴上耕。

通天巖

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但得此身閒,塵寰亦蓬島。西林日初暮,明月來何早!醉臥

石床涼,洞雲秋未掃。

游通天巖次鄒謙之韻

天風吹我上丹梯,始信青霄亦可躋。俯視氛寰成獨慨,卻憐人世尚多迷。東南真境埋名

久,閩楚諸峰入望低。莫道仙家全脫俗,三更日出亦聞雞。

又次陳惟浚韻

四山落木正秋聲,獨上高峰望眼明。樹色遙連閩嶠碧,江流不盡楚天清。雲中想見雙龍

轉,風外時傳一笛橫。莫遣新愁添白髮,且呼明月醉沉觥。

忘言巖次謙之韻

意到已忘言,興劇復忘飯。坐我此巖中,是誰鑿混沌?尼父欲無言,達者窺其本;此道

何古今?斯人去則遠。空巖不見人,真成面牆立。巖深雨不到,雲歸花亦濕。

圓明洞次謙之韻

群山走波浪,出沒龍蛇脊。巖棲寄盤渦,沉淪遂成癖。我來汲東溟,爛煮南山石。千年

熟一炊,欲餉巖中客。潮頭巖次謙之韻潮頭起平地,化作千丈雪。棹舟者何人?試問巖頭月

。

天成素有志於學茲得告東歸林居靜養其所就可知矣臨別以此紙索贈漫為賦此遂寄聲山澤諸賢

予有山林期,荏冉風塵際。高秋送將歸,神往跡還滯。回車當盛年,養痾非遁世。垂竿

鑒湖雲,結廬浮峰樹。愛日遂庭趨,芳景添游詣。掎生悟玄魄,妙靜息緣慮。眇眇素心人,

望望滄洲去。東行訪天沃,雲中倘相遇。

坐忘言巖問二三子

幾日巖棲事若何?莫將佳景復虛過。未妨雲壑淹留久,終是塵寰錯誤多。澗道霜風疏草

木,洞門煙月掛籐蘿。不知相繼來游者,還有吾儕此意麼?

留陳惟浚

聞說東歸欲問舟,清游方此復離憂。卻看陰雨相淹滯,莫道山靈獨苦留。薜荔巖高兼得

月,桂花香滿正宜秋。煙霞到手休輕擲,塵土驅人易白頭。

棲禪寺雨中與惟乾同登

絕頂深泥冒雨扳,天於佳景亦多慳。自憐久客頻移棹,頗羨高僧獨閉關。江草遠連雲夢

澤,楚雲長斷九疑山。年來出處渾無定,慚愧沙鷗盡日閒。

茶寮紀事

萬壑風泉秋正哀,四山雲霧晚初開。不因王事兼程入,安得閒行向北來?登陟未妨安石

興,縱擒徒羨孔明才。乞身已擬全師日,歸掃溪邊舊釣台。

回軍九連山道中短述

百里妖氛一戰清,萬峰雷雨洗回兵。未能千羽苗頑格,深愧壺漿父老迎。莫倚謀攻為上

策,還須內治是先聲。功微不願封侯賞,但乞蠲輸絕橫征。

回軍龍南小憩玉石巖雙洞絕奇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別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

甲馬新從鳥道回,覽奇還更陟崔嵬。寇平漸喜流移復,春暖兼欣農務開。兩竇高明行日

月,九關深黑閉風雪。投簪最好支茅地,戀土猶懷舊釣台。

洞府人寰此最佳,當年空自費青鞋。麾幢旖旎懸仙伏,台殿高低接緯階。天巧固應非斧

鑿,化工無乃太安排?欲將點瑟攜童冠,就攬春雲結小齊。

陽明山人舊有居,此地陽明景不如。但在乾坤俱逆旅,曾留信宿即吾廬。行窩已許人先

號,別洞何妨我借書。他日巾車還舊隱,應懷茲土復鄉閭。

再至陽明別洞和邢太守韻二首

春山隨處款歸程,古洞幽虛道意生。澗壑風泉時遠近,石門蘿月自分明。林僧住久炊遺

火,野老忘機罷席爭。習靜未緣成久坐,卻慚塵土逐虛名。

山水平生是課程,一淹塵土遂心生。耦耕亦欲隨沮溺,七縱何緣得孔明?吾道羊腸須蠖

屈,浮名蝸角任龍爭。好山當面馳車過。莫漫尋山說避名。

夜坐偶懷故山

獨夜殘燈夢未成,蕭蕭總是故園聲。草深石徑鼪鼯,雪靜空山猿鶴驚。漫有緘書懷舊侶

,常牽纓冕負初情。雲溪漠漠春風轉,紫菌黃花又自生。

懷歸二首

深慚經濟學封侯,都付浮雲自去留。往事每因心有得,身閒方喜世無求。狼煙幸息昆陽

患,蠡測空懷杞國憂。一笑海天空闊處,從知吾道在滄洲。

身經多難早知非,此事年來識者稀。老大有情成舊德,細謀無計解重圍。意常不足真夷

道,情到方濃是險機。悵望衡茅無事日,漫吹松火織秋衣。

送德聲叔父歸姚

並序

守仁與德聲叔父共學於家君龍山先生。叔父屢困場屋,一旦以親老辭廩歸養。交遊強之

出,輒笑曰:「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易。吾豈以一老母博一弊儒冠乎?」嗚呼!若叔父可

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今年夏,來贛視某,留三月。飄然歸,興不可挽,因謂某曰:「秋

風菁鱸,知子之興無日不切。然時事若此,恐即未能脫,吾不能俟子之歸舟。吾先歸,為子

開荒陽明之麓,如何?」嗚呼!若叔父可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某方有詩戒,叔父曰:「

吾行,子可無言?」輒為賦此。

猶記垂髫共學年,於今鬢髮兩蒼然。窮通只好浮雲看,歲月真同逝水懸。歸鳥長空隨所

適,秋江落木正無邊。何時卻返陽明洞,蘿月松風掃石眠。

示憲兒

幼兒曹,聽教誨:勤讀書,要孝弟;學謙恭,循禮義;節飲食,戒遊戲;毋說謊,毋貪

利;毋任情,毋鬥氣;毋責人,但自治。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凡做人,在心

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惡,是兇類。譬樹果,心是蒂;蒂若壞,果必墜。吾教汝,全在

是。汝諦聽,勿輕棄!

贈陳東川

白沙詩裡莆陽子,盡是相逢逆旅間。開口向人談古禮,拂衣從此入雲山。

江西詩一百二十首

正德己卯年,奉敕往福建處叛軍。至豐城,遭宸濠之變,趨還吉安,集兵平之。八月,

升副都御史,巡按江西作。

鄱陽戰捷

甲馬秋驚鼓角風,旌旗曉拂陣雲紅。勤王敢在汾淮後,戀闕真隨江漢東。群丑漫勞同吠

犬,九重端合是飛龍。涓埃未遂酬滄海,病懶先須伴赤松。

書草萍驛二首

九月獻俘北上,駐草萍,時已暮。忽傳王師已及徐淮,遂乘夜速發。次壁間韻紀之二首

。

一戰功成未足奇,親征消息尚堪危。邊烽西北方傳警,民力東南已盡疲。萬里秋風嘶甲

馬,千山斜日度旌旗。小臣何爾驅馳急?欲請迴鑾罷六師。

千里風塵一劍當,萬山秋色送歸航。堂垂雙白虛頻疏,門已三過有底忙。羽檄西來秋黯

黯,關河北望夜蒼蒼。自嗟力盡螳螂臂,此日回天在廟堂。

西湖

靈鷲高林暑氣清,天竺石壁雨痕晴。客來湖上逢雲起,僧住峰頭話月明。世路久知難直

道,此身那得尚虛名!移家早定孤山計,種果支茅卻易成。

寄江西諸士夫

甲馬驅馳已四年,秋風歸路更茫然。慚無國手醫民病,空有官銜縻俸錢。湖海風塵雖暫

息,江湘水旱尚相沿。題詩忽憶并州句,回首江西亦故園。

太息

一日復一日,中夜坐歎息。庭中有嘉樹,落葉何淅瀝。蒙翳亂籐纏,寧知絕根脈。丈夫

貴剛腸,光陰勿虛擲。頭白眼昏昏,吁嗟亦何及!

宿淨寺四首

十月至杭,王師遣人追宸濠,復還江西。是日遂謝病退居西湖。

老屋深松覆古籐,羈棲猶記昔年曾。棋聲竹裡消閒畫,藥裹窗前對病僧。煙艇避人長曉

出,高峰望遠亦時登。而今更是多牽繫,欲似當時又不能。

常苦人間不盡愁,每拼須是入山休。若為此夜山中宿,猶自中宵煎百憂。百戰西江方底

定,六飛南向尚淹留。何人真有回天力,諸老能無取日謀?

百戰歸來一病身,可看時事更愁人。道人莫問行藏計,已買桃花洞裡春。

山僧對我笑,長見說歸山。如何十年別,依舊不曾閒?

歸興

一絲無補聖明朝,兩鬢徒看長二毛。自識淮陰非國士,由來康節是人豪。時方多難容安

枕?事已無能欲善刀。越水東頭尋舊隱,白雲茅屋數峰高。

即事漫述四首

從來野興只山林,翠壁丹梯處處尋。一自浮名縈世網,遂令真訣負初心。夜馳險寇天峰

雪,秋虜強王漢水陰。辛苦半生成底事?始憐莊舄亦哀吟。

百戰深秋始罷兵,六師冬盡尚南征。誠微未足回天意,性僻還多拂世情。煙水滄江從鶴

好,風雲溟海任龍爭。他年若訪陶元亮,五柳新居在赤城。

窅窅深愁伴客居,江船風雨夜燈虛。尚勞車駕臣多缺,無補瘡痍術已疏。親老豈堪還遠

別,時危那得久無書!明朝且就君平卜,要使吾心不負初。

茅茨松菊別多年,底事寒江尚客船?強所不能儒作將,付之無奈數由天。徒聞諸葛能興

漢,未必田單解誤燕。最羨漁翁閒事業,一竿明月一蓑煙。

泊金山寺二首

十月將趨行在

但過金山便一登,鳴鐘出迓每勞僧。雲濤石壁深龍窟,風雨樓台迥佛燈。難後詩懷全欲

減,酒邊孤興尚堪憑。巖梯未用妨苔滑,曾踏天峰雪棧冰。

醉入江風酒易醒,片帆西去雨冥冥。天回江漢留孤柱,地缺東南著此亭。沙渚亂更新世

態,峰巒不改舊時青。舟人指點龍王廟,欲話前朝不忍聽。

舟夜

隨處看山一葉舟,夜深霜月亦兼愁。翠華此際游何地?畫角中宵起戍樓。甲馬尚屯淮海

北,旌旗初散楚江頭。洪濤滾滾乘風勢,容易開帆不易收。

舟中至日

歲寒猶歎滯江濱,漸喜陽回大地春。未有一絲添袞繡,謾提三尺淨風塵。丹心倍覺年來

苦,白髮從教鏡裡新。若待完名始歸隱,桃花笑殺武陵人。

阻風

冬江盡說風長北,偏我北來風便南。未必天公真有意,卻逢人事偶相參。殘農得暖堪登

獲,破屋多寒且曝簷。果使困窮能稍濟,不妨經月阻江潭。

用韻答伍汝真

莫怪鄉思日夜深,干戈衰病兩相侵。孤腸自信終如鐵,眾口從教盡鑠金!碧水丹山曾舊

約,青天白日是知心。茅茨歲晚饒風景,雲滿清溪雪滿岑。

過鞋山戲題

曾駕雙虯渡海東,青鞋失腳墮天風。經過已是千年後,蹤跡依然一夢中。屈子漫勞傷世

隘,楊朱空自泣途窮。正須坐我匡廬頂,濯足寒濤步曉空。

楊邃庵待隱園次韻五首

嘉園名待隱,專待主人歸。此日真歸隱,名園竟不違。巖花如共語,山石故相依。朝市

都忘卻,無勞更掩扉。

其二

大隱真廛市,名園陋給孤。留侯先謝病,范老竟歸湖。種竹非醫俗,移山不是愚。是日

公方移山石。對時存燮理,經濟自成謨。

其三

綠野春深地,山陰夜靜時。冰霜緣徑滑,雲石向人危。平難心仍在,扶顛力未衰。江湖

兵甲滿,吟罷有餘思。

茲園聞已久,今度始來窺。市裡煙霞靜,壺中結構奇。勝游須繼日,虛席亦多時。莫道

東山僻,蒼生或未知。

其五

芳園待公隱,屯世待公亭。花竹深台榭,風塵暗甲兵。一身良得計,四海未忘情。語及

艱難際,停杯淚欲傾。

登小孤書壁

人言小孤殊阻絕,從來可望不可攀。上有顛崖勢欲墮,下有劍石交巉頑。峽風閃壁船難

進,洪濤怒撞蛟龍關;帆檣摧縮不敢越,往往退次依前山。崖傍沙岸日東徙,忽成巨浸通

西灣。帝心似憫舟楫苦,神斧夜劈無痕斑。風雷倏翕見萬怪,人謀不得容其間。我來銳意欲

一往,小舟微服沿回瀾。側身肋息仰天竇,懸空絕棧蛛絲慳。風吹卯酒眼花落,凍滑丹梯足

力孱。青單吹雨出仍沒,白鳥避客來復還。峰頭四顧盡落日,宛然風景如瀛寰。煙霞未覺三

山遠,塵土聊乘半日閒。奇觀江海詎為險?世情平地猶多艱。嗚呼!世情平地猶多艱,回瞻

北極雙淚潺!

登蟂磯次草泉心劉石門韻二首

二詩壬戌年作,誤入此

中流片石倚孤雄,下有馮夷百尺宮。灩預西蟠渾失地,長江東去正無窮。徒聞吳女埋香

玉,惟見沙鷗亂雪風。往事淒微何足問,永安宮闕草萊中。

江上孤臣一片心,幾經漂沒水痕深。極憐撐住即從古,正恐崩頹或自今。蘚蝕秋螺殘老

翠,蟂鳴春雨落空音。好攜雙鶴磯頭坐,明月中宵一朗吟。

望廬山

盡說廬山若個奇,當時圖畫亦堪疑。九江風浪非前日,五老煙雲豈定期?眼慣不妨層壁

險,足跰須著短筇隨。香爐瀑布微如線,欲決天河瀉上池。

除夕伍汝真用待隱園韻即席次答五首

一年今又去,獨客尚無歸。人世傷多難,親庭歎久違。壯心都欲盡,衰病特相依。旅館

聊隨俗,桃符換早扉。

其二

向憶青年日,追歡興不孤。風塵淹歲月,漂泊向江湖。濟世渾無術,違時竟笑愚。未須

悲蹇難,列聖有遺謨。

其三

正逢兵亂地,況是歲窮時。天運終無息,人心本自危。憂疑紛並集,筋力頓成衰。千載

商山隱,悠然獲我思。

其四

世道從卮漏,人情只管窺。年華多涉歷,變故益新奇。莫憚顛危地,曾逢全盛時。海翁

機已息,應是白鷗知。

其五

星窮回歷紀,貞極起元亨。日望天回駕,先沾雨洗兵。雪猶殘歲戀,風已舊春情。莫更

辭藍尾,人生未幾傾!

元日霧

元日昏昏霧塞空,出門咫尺誤西東。人多失足投坑塹,我亦停車泣路窮。欲斬蚩尤開白

日,還排閶闔拜重瞳。小臣謾有澄清志,安得扶搖萬里風!

二日雨

昨朝陰霧埋元日,向曉寒雲迸雨聲。莫道人為無感召,從來天意亦分明。安危他日須周

勃,痛苦當年笑賈生。坐對殘燈愁徹夜,靜聽晨鼓報新晴。

三日風

一霧二雨三日風,田家卜歲疑兇豐。我心惟願兵甲解,天意豈必斯民窮!虎旅歸思懷舊

土,鑾輿消息望還宮。春盤濁酒聊自慰,無使戚戚干吾衷。

立春二首

才見春歸春又來,春風如舊鬢毛衰。梅花未放天機洩,萱草先將地脈回。漸老光陰逢世

難,經年懷抱欲誰開?孤雲渺渺親庭遠,長日斑衣羨老萊。

天涯霜雪歎春遲,春到天涯思轉悲。破屋多時空杼軸,東風無力起蒼痍。周王車駕窮南

服,漢將旌旗守北陲。莫訝春盤斷生菜,人間菜色正離仳。

游廬山開先寺〔一〕

僻性尋常慣受猜,看山又是百忙來。北風留客非無意,南寺逢僧即未回。白日高峰開雨

雪,青天飛瀑瀉雲雷。緣溪踏得支茆地,修竹長松覆石台。

又次壁間杜牧韻

春山路僻問歸樵,為指前峰石徑遙。僧與白雲還暝壑,月隨滄海上寒潮。世情老去渾無

懶,遊興年來獨未消。回首孤航又陳跡,疏鐘隔渚夜迢迢。

舟過銅陵野雲縣東小山有鐵船因往觀之果見其彷彿因題石上

青山滾滾如奔濤,鐵船何處來停橈?人間刳木寧有此?疑是仙人之所操。仙人一去已千

載,山頭日日長風號。船頭出土尚彷彿,後岡有石雲船稍。我行過此費忖度,昔人用心無乃

忉?由來風波平地惡,縱有鐵船還未牢。秦鞭驅之未能動,傲力何所施其篙。我欲乘之訪蓬

島,雷師鼓舵虹為繅。弱流萬里不勝芥,復恐駕此成徒勞。世路難行每如此,獨立斜陽首重

搔。

山僧

巖下蕭然老病僧,曾求佛法禮南能。論詩自許窺三昧,入聖無梯出小乘。高閣松風飄夜

磬,石床花雨落寒燈。更深月出山窗曙,漱齒焚香誦《法楞》。

江上望九華山二首

當年一上化城峰,十日高眠雷雨中。霽色曉開千嶂雪,濤聲夜渡九江風。此時隔水看圖

畫,幾歲緣雲住桂叢?卻負洞仙蓬海約,玉函丹訣在崆峒。

窮探雖得盡幽奇,山勢須從遠望知。幾朵芙蓉開碧落,九天屏嶂列旌麾。高同華岳應天

忝,名亞匡廬卻稍卑。信是謫仙還具眼,九華題後竟難移。

觀九華龍潭

飛流三百丈,澒洞秘靈湫。峽坼開雷斧,天虛下月鉤。化形時試缽,吐氣或成樓。吾欲

鞭龍起,為霖遍九州。

廬山東林寺次韻

東林日暮更登山,峰頂高僧有蘭若。雲蘿磴道石參差,水聲深澗樹高下。遠公學佛卻援

儒,淵明嗜酒不入社。我亦愛山仍戀官,同是乾坤避人者。我歌白雲聽者寡,山自點頭泉自

瀉。月明壑底忽驚雷,夜半天風吹屋瓦。

又次邵二泉韻

昨游開先殊草草,今日東林游始好。手持蒼竹撥層雲,直上青天招五老。萬壑笙竽松籟

哀,千峰掩映芙蓉開。坐俯西巖窺落日,風吹孤月江東來。莫向人間空白首,富貴何如一杯

酒!種蓮栽菊兩荒涼,慧遠陶潛骨同朽。乘風我欲還金庭,三洲弱水連沙汀。他年海上望廬

頂,煙際浮萍一點青。

遠公講經台

遠公說法有高台,一朵青蓮雲外開。台上久無獅子吼,野狐時復聽經來。

太平宮白雲

白雲休道本無心,隨我迢迢度遠岑。攔路野風吹暫斷,又穿深樹候前林。

書九江行台壁

九華真實是奇觀,更是廬山亦耐看。幽勝未窮三日興,風塵已覺再來難。眼余五老晴光

碧,衣染天池積翠寒。卻怪寺僧能好事,直來城市索詩刊。

又次李僉事素韻

省災行近郊,探幽指層麓。回飆振玄岡,頹陽薄西陸。菑田收積雨,禾稼泛平菉。取徑

歷村墟,停車問耕牧。清溪厲月行,暝洞披雲宿。淅米石澗溜,斧薪澗底木。田翁來聚觀,

中宵尚馳逐。將迎愧深情,瘡痍慚撫掬。幽枕靜無寐,風泉朗鳴玉。雖繆真訣傳,頗苦塵緣

熟。終當遁名山,練藥洗凡骨。緘辭謝親交,流光易超忽。

繁昌道中阻風二首

阻風夜泊柳邊亭,懶夢還鄉午未醒。臥穩從教波浪惡,地深長是水雲冥。入林沽酒村童

引,隔水放歌漁父聽。頗覺看山緣獨在,蓬窗剛對一峰青。

東風漠漠水潭潭,花柳沿村春事殷。泊久漁樵來作市,心閒麋鹿漸同群。自憐失腳趨塵

土,長恐歸期負海雲。正憶山中詩酒伴,石門延望幾斜曛。

江邊阻風散步至靈山寺

歸船不遇打頭風,行腳何緣到此中?幽谷余寒春雪在,虛簾斜日暮江空。林間古塔無僧

住,花外仙源有路通。隨處看山隨處樂,莫將蹤跡歎萍蓬。

泊舟大同山溪間諸生聞之有挾冊來尋者

扁舟經月住林隈,謝得黃鶯日日來。兼有清泉堪洗耳,更多修竹好銜杯。諸生涉水攜詩

卷,童子和雲掃石苔。獨奈華峰隔煙霧,時勞策杖上崔嵬。

巖下桃花盛開攜酒獨酌

小小山園幾樹桃,安排春色候停橈。開樽旋掃花陰雪,展席平臨松頂濤。地遠不須防俗

駕,溪晴還好著漁舠。雲間石路稀人跡,深處容無避世豪。

白鹿洞獨對亭

五老隔青冥,尋常不易見。我來騎白鹿,凌空陟飛巘。長風捲浮雲,褰帷始窺面。一笑

仍舊顏,愧我鬢先變。我來爾為主,乾坤亦郵傳。海燈照孤月,靜對有餘眷。彭蠡浮一觴,

賓主聊酬勸。悠悠萬古心,默契可無辯!

巖城阻風

前歲遇難於此,得北風倖免

北風休歎北船窮,此地曾經拜北風。勾踐敢忘嘗膽地?齊威長憶射鉤功。橋邊黃石機先

授,海上陶朱意頗同。況是倚門衰白甚,歲寒茅屋萬山中。

江上望九華不見

五旬三過九華山,一度陰寒一度雨。此來天色稍晴明,忽復昏霾起亭午。平生山水最多

緣,獨此相逢容有數。人言此山天所秘,山下居人不常睹。蓬萊涉海或可求,瑤水崑崙俱舊

遊。洞庭何止吞八九,五嶽曾向囊中收。不信開雲掃六合,手扶赤日照九州。駕風騎氣覽八

極,視此瑣屑真浮漚。

江施二生與醫官陶野冒雨登山人多笑之戲作歌

江生施生頗好奇,偶逢陶野奇更癡。共言山外有佳寺,勸予往游爭願隨。是時雷雨雲霧

塞,多傳險滑難車騎。兩生力陳道非遠,野請登高覘路歧。三人冒雨陟岡背,即僕復起相牽

攜。同儕咻笑招之返,奮袂經往凌嶔崎。歸來未暇顧沾濕,且說地近山徑夷。青林宿靄漸開

霽,碧巘絳氣浮微曦。津津指譬在必往,興劇不到旁人嗤。予亦對之成大笑,不覺老興如童

時。平生山水已成癖,歷深探隱忘饑疲。年來世務頗羈縛,逢場遇境心未衰。野本求仙志方

外,兩生學士亦爾為。世人趨逐但聲利,赴湯踏火甘傾危。解脫塵囂事行樂,爾輩狂簡翻見

譏。歸與歸與吾與爾,陽明之麓終爾期。

游九華道中

微雨山路滑,山行人輕舟。桃花夾岸迷遠近,回巒疊嶂盤深幽,奇峰應接勞回首,瞻之

在前忽在後。不道舟行轉崛嶇,但怪青山亦奔走。薄午雨霽雲亦開,青鞋布襪無塵埃。梅蹊

柳徑度村落,長松白石穿林隈。始攀風磴出木杪,更俯懸崖聽瀑雷。亂山高頂藏平野,茆屋

高低自成社。此中那得有人家?恐是當年避秦者。西巖日色漸欲下,且向前林秣吾馬。世途

濁隘不可居,吾將此地營蘭若。

芙蓉閣

九華之山何崔嵬,芙蓉直傍青天栽。剛風倒海吹不動,大雪裂地凍還開。夜半峰頭掛明

月,宛如玉女臨妝台。我拂滄海寫圖畫,題詩還愧謫仙才。

重遊無相寺次韻四首

遊興殊未盡,塵寰不可留。山青只依舊,白盡世間頭。

其二

人跡不到地,茆茨亦數間。借問此何處?雲是九華山。

其三

拔地千峰起,芙蓉插曉寒。當年看不足,今日復來看。

其四

瀑流懸絕壁,峰月上寒空。鳥鳴蒼澗底,僧住白雲中。

登蓮花峰

蓮花頂上老僧居,腳踏蓮花不染泥。夜半花心吐明月,一顆懸空黍米珠。

重遊無相寺次舊韻

舊識仙源路未差,也從谷口問桃花。屢攀絕棧經殘雪,幾度清溪踏月華。虎穴相鄰多異

境,鳥飛不到有僧家。頻來休下仙翁榻,只借峰頭一片霞。

登雲峰望始盡九華之勝因復作歌

九華之峰九十九,此語相傳俗人口;俗人眼淺見皮膚,焉測其中之所有?我登華頂拂雲

霧,極目奇峰那有數?巨壑中藏萬玉林,大劍長槍攢武庫。有如智者深韜藏,復如淑女避讒

妒。暗然避世不求知,卑己尊人羞逞露。何人不道九華奇,奇中之奇人未知。我欲窮搜盡拈

出,秘藏恐是天所私。旋解詩囊旋收拾,脫穎露出錐參差。從來題詩李白好,渠於此山亦潦

草。曾見王維畫輞川,安得渠來拂纖縞?

雙峰遺柯生喬

爾家雙峰下,不見雙峰景。如錐處囊中,深藏未脫穎。盛德心愈卑,幽人跡多屏。悠然

望雙峰,可以發深省。

歸途有僧自望華亭來迎且請詩

方自華峰下,何勞更望華。山僧援故事,要我到渠家。自謂游已至,那知望轉佳。正如

酣醉後,醒酒卻須茶。

無相寺金沙泉次韻

黃金不布地,傾沙瀉流泉。潭淨長開鏡,池分或鑄蓮。興雲為大雨,濟世作豐年。縱有

貪夫過,清風自灑然。

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

昨夜月明峰頂宿,隱隱雷聲在山麓;曉來卻問山下人,風雨三更卷茆屋。

野人權作青山主,風景朝昏頗裁取。巖傍日腳半溪雲,山下聲聲一村雨。

天池之水近無主,木魅山妖競偷取;公然又盜山頭雲,去向人間作風雨。

文殊台夜觀佛燈

老夫高臥文殊台,拄杖夜撞青天開;散落星辰滿平野,山僧盡道佛燈來。

書汪進之太極巖二首

一竅誰將混沌開?千年樣子道州來。須知太極元無極,始信心非明鏡台。

始信心非明鏡台,須知明鏡亦塵埃;人人有個圓圈在,莫向蒲團坐死灰。

勸酒

平生忠赤有天知,便欲欺人肯自欺?毛髮暗從愁裡改,世情明向笑中危。春風脈脈回枯

草,殘雪依依戀舊枝。謾對芳樽辭酩酊,機關識破已多時。

重遊化城寺二首

愛山日日望山晴,忽到山中眼自明。鳥道漸非前度險,龍潭更比舊時清。會心人遠空遺

洞,識面僧來不記名。莫謂中丞喜忘世,前途風浪苦難行。

山寺從來十九秋,舊僧零落老比丘。簾松盡長青冥干,瀑水猶懸翠壁流。人住層崖嫌洞

淺,鳥鳴春澗覺山幽。年來別有閒尋意,不似當時孟浪游。

游九華

九華原亦是移文,錯怪山頭日日雲。乘興未甘回俗駕,初心終不負靈均。紫芝香暖春堪

茹,青竹泉高晚更分。幽夢已分塵土累,清猿正好月中聞。

弘治壬戌嘗游九華值時陰霧竟無所睹至是正德庚辰復往游之風日清朗盡得其勝喜而作歌

昔年十日九華住,雲霧終旬竟不開。有如昏夜入寶藏,兩目無睹成空回。每逢好事談奇

勝,即思策蹇還一來。頻年驅逐事兵革,出入賊壘沖風埃。恐恐晝夜不遑息,豈復山水能徘

徊?鄱湖一戰偶天幸,遠隨歸凱停江隈。是時軍務頗多暇,況復我馬方虺隤。舊遊諸生亦群

集,遂將童冠登崔嵬。先晨霏靄尚暝晦,卻疑山意猶嫌猜。肩輿一入青陽境,忽然白日開

西嶺。長風擁慧掃浮陰,九十九峰如夢醒。群巒踴躍爭獻奇,兒孫俯伏摩具頂。今來始識九

華面,恨無詩筆為傳影。層樓疊閣寫未工,千朵芙蓉抽玉井。怪哉造化亦安排,天下奇山此

兼併。攬衣登高望八荒,雙闕下見日月光。長江如帶繞山麓,五湖七澤皆陂塘。蓬瀛海上浮

拳石,舉足可到虹可梁。仙人為我啟閶闔,鸞軿鶴駕紛翱翔。從茲脫屣謝塵世,飄然拂袖凌

蒼蒼。

巖頭閒坐漫成

盡日巖頭坐落花,不知何處是吾家。靜聽谷鳥遷喬木,閒看林蜂散午衙。翠壁泉聲穿亂

石,碧潭雲影透晴沙。癡兒公事真難了,須信吾生自有涯。

將游九華移舟宿寺山二首

逢山未愜意,落日更移船。峽寺緣溪徑,雲林帶石泉。鐘聲先度嶺,月色已浮川。今夜

巖房宿,寒燈不待懸。

其二

筐採藥帶花歸。諸生晚佩聯芳杜,野老春霞綴衲衣。風詠不須沂水上,碧山明月更清輝

。

登雲峰二三子詠歌以從欣然成謠二首

淳氣日凋薄,鄒魯亡真承。世儒倡臆說,愚瞽相因仍。晚途益淪溺,手援吾不能。棄之

入煙霞,高歷雲峰層。開茅傍虎穴,結屋依巖僧。豈曰事高尚?庶免無予憎。好鳥求其侶,

嚶嚶林間鳴;而我在空谷,焉得無良朋?飄飄二三子,春服來從行;詠歌見真性,逍遙無俗

情。各勉希聖志,毋為塵所縈!

深林之鳥何間關?我本無心雲自閒。大舜亦與木石處,醉翁惟在山林間。晴窗展卷有會

意,絕壁題詩無厚顏。顧謂從行二三子,隨游麋鹿俱忘還。

有僧坐巖中已三年詩以勵吾黨

莫怪巖僧木石居,吾儕真切幾人如?經營日夜身心外,剽竊糠枇齒頰余。俗學未堪欺老

衲,昔賢取善及陶漁。年來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起予。

春日游齊山寺用杜牧之韻二首

即看花發又花飛,空向花前歎式微。自笑半生行腳過,何人未老乞身歸?江頭鼓角翻春

浪,雲外旌旗閃落暉。羨殺山中麋鹿伴,千金難買芰荷衣。

倦鳥投枝已亂飛,林間暝色漸霏微。春山日暮成孤坐,遊子天涯正憶歸。古洞濕雲含宿

雨,碧溪明月弄清輝。桃花不管人間事,只笑山人未拂衣。

重遊開先寺戲題壁

中丞不解了公事,到處看山復尋寺。尚為妻孥守俸錢,至今未得休官去。三月開花兩度

來,寺僧倦客門未開。山靈似嫌俗士駕,溪風攔路吹人回。君不見富貴中人如中酒,折腰解

酲須五鬥?未妨適意山水間,浮名於我亦何有!

賈胡行

賈胡得明珠,藏珠剖其驅;珠藏未能有,此身已先無。輕己重外物,賈胡一何愚!請君

勿笑賈胡愚,君今奔走聲利途;鑽求富貴未能得,役精勞形骨髓枯。竟日惶惶憂毀譽,終宵

惕惕防艱虞。一日僅得五升米,半級仍甘九族誅。胥靡接踵略無悔,請君勿笑賈胡愚!

送邵文實方伯致仕

君不見塒下雞,引類呼群啄且啼?稻粱已足脂漸肥,毛羽脫落充庖廚。又不見籠中鶴,

斂翼垂頭困牢落?籠開一旦入層雲,萬里翱翔從廖廓。人生山水須認真,胡為利祿纏其身?

高車駟馬盡桎梏,雲台麟閣皆埃塵。鴟夷抱恨浮江水,何似乘舟逃海濱?舜水龍山予舊宅,

讓公且作煙霞伯。拂衣便擬逐公回,為予先掃峰頭石。

紀夢

並序

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臥小閣,忽夢晉忠臣郭景純氏以詩示予,且極言王導之奸,謂世

之人徒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導實陰主之。其言甚長,不能盡錄。覺而書其所示詩於壁,復

為詩以紀其略。嗟乎!今距景純若干年矣,非有實惡深冤鬱結而未暴,寧有數千載之下尚懷

憤不平若是者耶!

秋夜臥小閣,夢游滄海濱。海上神仙不可到,金銀宮闕高嶙峋。中有仙人芙蓉巾,顧我

宛若平生親;欣然就語下煙霧,自言姓名郭景純。攜手歷歷訴衷曲,義憤感激難具陳。切齒

尤深怨王導,深奸老猾長人。當年王敦覬神器,導實陰主相緣夤。不然三問三不答,胡忍使

敦殺伯仁?寄書欲拔太真舌,不相為謀敢爾雲!敦病已篤事已去,臨哭嫁禍復賣敦。事成同

享帝王貴,事敗乃為顧命臣。幾微隱約亦可見,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長篇再三讀,覺來字

字能書紳。開窗試抽《晉史》閱,中間事跡頗有因。因思景純有道者,世移事往千餘春;若

非精誠果有激,豈得到今猶憤嗔!不成之語以筮戒,敦實氣沮竟殞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誰

能視死如輕塵?燭微先幾炳易道,多能餘事非所論。取義成仁忠晉室,龍逄龔勝心可倫。是

非顛倒古多有,吁嗟景純終見伸!御風騎氣游八垠。彼敦之徒草木,糞土臭腐同沉淪!

我昔明《易》道,故知未來事。時人不我識,遂傳耽一技。一思王導徒,神器良久覬。

諸謝豈不力?伯仁見其底。所以敦者傭,罔顧天經與地義。不然百口未負托,何忍置之死!

我於斯時知有分,日中斬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撫膺哭,晉室諸公亦可

恥。舉目山河徒歎非,攜手登亭空灑淚。王導真奸雄,千載人未議。偶感君子談中及,重與

寫真記。固知倉卒不成文,自今當與頻謔戲。倘其為我一表揚,萬世萬世萬萬世。

右晉忠臣郭景純自述詩,蓋予夢中所得者,因表而出之。

無題

巖頭有石人,為我下嶙峋。腳踏破履五十兩,身披舊衲四十斤。任重致遠香象力,餐霜

坐雪金剛身。夜寒雙虎與溫足,雨後禿龍來伴宿。手握頑磚鏡未光,舌底流泉梅未熟。夜來

拾得遇寒山,翠竹黃花好共看。同來問我安心法,還解將心與汝安。

游落星寺

女媧煉石補天漏,璇璣晝夜無停走。自從墮卻玉衡星,至今七政迷前後。渾儀晝夜徒揣

摩,敬授人時亦何有?玉衡墮卻此湖中,眼前誰是補天手!

游通天巖示鄒陳二子

鄒陳二子皆好游,一往通天十日留。候之來歸久不至,我亦乘興聊尋幽。巖扉日出雲氣

浮,二子晞發登巖頭。谷轉始聞人語響,蒼壁杳杳長林秋。嗒然坐我亦忘去,人生得休且復

休。采芝共約陽明麓,白首無慚黃綺儔。

青原山次黃山谷韻

咨觀歷州郡,驅馳倦風埃。名山特乘暇,林壑盤縈迴。雲石緣欹徑,夏木深層隈。仰窮

嵐霏際,始睹台殿開,衣傳西竺舊,構遺唐宋材。風松溪溜急,湍響空山哀。妙香隱玄洞,

僧屋懸穹崖。扳依儼龍象,陟降臨緯階。飛泉瀉靈竇,曲檻連雲榱。我來慨遺跡,勝事多湮

埋。邈矣西方教,流傳遍中垓。如何皇極化,反使吾人猜?剝陽幸未絕,生意存枯荄。傷心

眼底事,莫負生前杯。煙霞有本性,山水乞歸骸。崎嶇羊腸板,車輪幾傾摧。蕭散麋鹿伴,

澗谷終追陪。恬愉返真澹,闃寂辭喧豗。至樂發天籟,絲竹謝淫哇。千古自同調,豈必時代

偕!珍重二三子,茲游非偶來。且從山叟宿,勿受役夫催。東峰上煙月,夜景方徘徊。

睡起偶成

四十餘年睡夢中,而今醒眼始朦朧。不知日已過亭午,起向高樓撞曉鐘。

起向高樓撞曉鐘,尚多昏睡正懵懵。縱令日暮醒猶得,不信人間耳盡聾。

立春

荒村亂後耕牛絕,城郭春來見土牛。家業苟存鄉井戀,風塵先幸甲兵休。未能布德慚時

令,聊復題詩寫我憂。為報胡雛須遠塞,暫時邊將駐南州。

游廬山開先寺

清晨入谷到斜曛,遍歷青霞躡紫雲。閶闔遠從雙劍辟,銀河真自九天分。驅馳此日原非

暇,夢想當年亦自勸。斷擬罷官來駐此,不教林鶴更移文。

登小孤次陸良弼韻

看盡東南百二峰,小孤江上是真龍。攀龍我欲乘風去,高躡層霄絕世蹤。

月下吟三首

露冷天清月更輝,可看遊子倍沾衣。催人歲月心空在,滿眼兵戈事漸非。方朔本無金馬

意,班超惟願玉門歸。白頭應倚庭前樹,怪我還期秋又違。

江天月色自清秋,不管人間底許愁。謾擬翠華旋北極,正憐白髮倚南樓。狼烽絕塞寒初

入,鶴怨空山夜未休。莫重三公輕一日,虛名真覺是浮漚。

依依窗月夜還來,渺渺鄉愁坐未回。素位也知非自得,白頭無奈是親衰。當年竹下曾裘

仲,何日花前更老萊?懇疏乞骸今幾上,中宵翹首望三台。

月夜二首

高台月色倍新晴,極浦浮沙遠樹平。客久欲迷鄉國望,亂余愁聽鼓鼙聲。湖南水潦頻移

粟,磧北風煙且罷征。濡手未辭援溺苦,白頭方切倚閭情。

舉世困酣睡,而誰偶獨醒?疾呼未能起,瞪目相怪驚。反謂醒者狂,群起環門爭。洙泗

輟金鐸,濂洛傳微聲。誰鳴荼毒鼓,聞者皆昏冥。嗟爾欲奚為?奔走皆營營?何當聞此鼓,

開爾天聰明!

雪望四首

風雪樓台夜更寒,曉來霽色滿山川。當歌莫放陽春調,幾處人家未起煙。

初日湖上雪未融,野人村落閉重重。安居信是豐年兆,為語田夫莫情農。

霽景朝來更好看,河山千里思漫漫。茅簷日色猶堪曝,應是邊關地更寒。

法象冥濛失巨纖,連朝風雪費妝嚴。誰將塵世化珠玉?好與貧家聚米鹽。

火秀宮次一峰韻三首

茲山堪遁跡,上應少微星。洞裡乾坤別,壺中日月明。道心空自警,塵夢苦難醒。方嶠

由來此,虛無隔九溟。

其二

清溪曲曲轉層林,始信桃源路未深。晚樹煙霏山閣靜。古松雷雨石壇陰。丹爐遺火飛殘

藥,仙樂浮空寄絕音。莫道山人才一到,千年陳跡此重尋。

其三

落日下清江,悵望閣道晚。人言玉笥更奇絕,漳口停舟路非遠。肩輿取徑沿村落,心目

先馳嫌足緩。山昏欲就雲儲眠,疏林月色與風泉。夢魂忽忽到真境,侵曉遁跡來洞天。洞天

非人世,予亦非世人;當年曾此寄一跡,屈指忽復三千春。巖頭坐石剝落盡,手種松柏枯龍

鱗。三十六峰僅如舊,澗谷漸改溪流新。空中仙樂風吹斷,化為鼓角驚風塵。風塵慘淡半天

地,何當一掃還吾真?從行諸生駭吾說,問我恐是茲山神。君不見廣成子,高臥崆峒長不死

,到今一萬八千年;陽明真人亦如此。

歸懷

行年忽五十,頓覺毛髮改。四十九年非,童心獨猶在。世故漸改涉,遇坎稍無餒。每當

快意事,退然思辱殆。傾否作聖功,物睹豈不快?奈何桑梓懷,衰白倚門待!

啾啾吟

知者不惑仁不憂,君胡戚戚眉雙愁?信步行來皆坦道,憑天判下非人謀。用之則行捨即

休,此身浩蕩浮虛舟。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煩用鐲

鏤?君不見東家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頭?西家兒童不識虎,報竿驅虎如驅牛。癡人懲

噎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人生達命自灑落,憂讒避毀徒啾啾!

居越詩三十四首

正德辛巳年歸越後作

歸興二首

百戰歸來白髮新,青山從此作閒人。峰攢尚憶沖蠻陣,雲起猶疑見虜塵。島嶼微茫滄海

暮,桃花爛漫武陵春。而今始信還丹訣,卻笑當年識未真。

其二

歸去休來歸去休,千貂不換一羊裘。青山待我長為主,白髮從他自滿頭。種果移花新事

業,茂林修竹舊風流。多情最愛滄州伴,日日相呼理釣舟。

次謙之韻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話更分明。須從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辯濁清。久奈世儒橫臆

說,競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

再游浮峰次韻

廿載風塵始一回,登高心在力全衰。偶懷勝事乘春到,況有良朋自遠來。還指松蘿尋舊

隱,撥開雲石翦蒿萊。後期此別知何地?莫厭花前勸酒杯。

夜宿浮峰次謙之韻

日日春山不厭尋,野情原自懶朝簪。幾家茅屋山村靜,夾岸桃花溪水深。石路草香隨鹿

去,洞門蘿月聽猿吟。禪堂坐久發清磬,卻笑山僧亦有心。

再游延壽寺次舊韻

歷歷溪山記舊蹤,寺僧遙住翠微重。扁舟曾泛桃花入,歧路心多草樹封。谷口鳥聲兼伐

木,石門煙火出深松。年來百好俱衰薄,獨有幽探興尚濃。

碧霞池夜坐

一雨秋涼入夜新,池邊孤月倍精神。潛魚水底傳心訣,棲鳥枝頭說道真。莫謂天機非嗜

欲,須知萬物是吾身。無端禮樂紛紛議,誰與青天掃宿塵?

秋聲

秋來萬木發天聲,點瑟回琴日夜清。絕調回隨流水遠,餘音細入晚雲輕。洗心真已空千

古,傾耳誰能辯九成?徒使清風傳律呂,人間瓦缶正雷鳴。

林汝桓以二詩寄次韻為別

斷雲微日半晴陰,何處高梧有鳳鳴?星漢浮槎先入夢,海天波浪不須驚。魯郊已自非常

典,膰肉寧為脫冕行。試向滄浪歌一曲,未雲不是《九韶》聲。

堯舜人人學可齊,昔賢斯語豈無稽?君今一日真千里,我亦當年苦舊迷。萬理由來吾具

足,《六經》原只是階梯。山中僅有閒風月,何日扁舟更越溪?

月夜二首

與諸生歌於天泉橋

萬里中秋月正晴,四山雲靄忽然生。須臾濁霧隨風散,依舊青天此月明。肯信良知原不

昧,從他外物豈能攖!老夫今夜狂歌發,化作鈞天滿太清。

處處中秋此月明,不知何處亦群英?須憐絕學經千載,莫負男兒過一生!影響尚疑朱仲

晦,支離羞作鄭康成。鏗然捨瑟春風裡,點也雖狂得我情。

秋夜

春園花木始菲菲,又是高秋落葉稀。天回樓台含氣象,月明星斗避光輝。閒來心地如空

水,靜後天機見隱微。深院寂寥群動息,獨憐鳥鵲繞枝飛。

夜坐

獨坐秋庭月色新,乾坤何處更閒人?高歌度與清風去,幽意自隨流水春。千聖本無心外

訣,《六經》須拂鏡中塵。卻憐擾擾周公夢,未及惺惺陋巷貧。

心漁歌為錢翁希明別號題

錢翁,德洪父。三歲雙瞽,好古博學,能詩文。

有漁者歌曰:「漁不以目惟以心,心不在魚漁更深。北溟之鯨殊小小,一舉六鰲未足歆

。」「敢問何如其為漁耶?」曰:「吾將以斯道為網,良知為綱,太和為餌,天地為舫,潔

之無意,散之無方。是謂得無所得,而忘無可忘者矣。」

登香爐峰次蘿石韻

曾從爐鼎躡天風,下數天南百二峰。勝事縱為多病阻,幽懷還與故人同。旌旗影動星辰

北,鼓角聲回滄海東。世故茫茫渾未定,且乘溪月放歸蓬。

觀從吾登爐峰絕頂戲贈

道人不奈登山癖,日暮猶思絕棧雲。巖底獨行窩虎穴,峰頭清嘯亂猿群。清溪月出時尋

寺,歸棹城隅夜款門。可笑中郎無好興,獨留松院坐黃昏。

書扇贈從吾

君家只在海西隈,日日寒潮去復回。莫遣扁舟成久別,爐峰秋月望君來。

嘉靖甲申冬二十一日再登秦望自弘治戊午登後二十七年矣將下適董蘿石與二三子來復坐久之

暮歸同宿雲門僧捨

初冬風日佳,杖策登崔嵬。自予羈宦跡,久與山谷違。屈指廿七載,今茲復一來。沿溪

尋往路,歷歷皆所懷。躋險還屢息,興在知吾衰。薄午際峰頂,曠望未能回;良朋亦偶至,

歸路相徘徊。夕陽飛鳥靜,群壑風泉哀。悠悠觀化意,點也可與偕。

山中漫興

清晨急雨度林扉,余滴煙梢尚濕衣。雨水霞明桃亂吐,沿溪風暖藥初肥。物情到底能容

懶,世事從前頓覺非。自擬春光還自領,好誰歌詠月中歸。

挽潘南山

聖學宮牆亦久荒,如公精力可升堂。若為千古經綸手,只作終年著述忙。末俗澆漓風益

下,平生辛苦意難忘。西風一夜山陽笛,吹盡南岡落木霜。

和董蘿石菜花韻

油菜花開滿地金,鵓鳩聲裡又春深。閭閻正苦饑民色,畎畝長懷老圃心。自有牡丹堪富

貴,也從蜂蝶謾追尋。年年開落渾閒事,來賞何人共此襟?

天泉樓夜坐和蘿石韻

莫厭西樓坐夜深,幾人今夕此登臨?白頭未是形容老,赤子依然渾沌心。隔水鳴榔聞過

棹,映窗殘月見疏林。看君已得忘言意,不是當年只苦吟。

詠良知四首示諸生

個個人心有仲尼,自將聞見苦遮迷。而今指與真頭面,只是良知更莫疑。

問君何事日憧憧?煩惱場中錯用功。莫道聖門無口訣,良知兩字是參同。

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

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

示諸生三首

爾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問人。但致良知成德業,謾從故紙費精神。乾坤是易原非

畫,心性何形得有塵?莫道先生學禪語,此言端的為君陳。

人人有路透長安,坦坦平平一直看。盡道聖賢須有秘,翻嫌易簡卻求難。只從孝弟為堯

舜,莫把辭章學柳韓。不信自家原具足,請君隨事反身觀。

長安有路極分明,何事幽人曠不行?遂使蓁茅成間塞,僅教麋鹿自縱橫。徒聞絕境勞懸

想,指與迷途卻浪驚。冒險甘投蛇虺窟,顛崖墮壑竟亡生。

答人問良知二首

良知即是獨知時,此知之外更無知。誰人不有良知在,知得良知卻是誰?

知得良知卻是誰?自家痛癢自家知。若將痛癢從人問,痛癢何須更問為?

答人問道

饑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

寄題玉芝庵

丙戌

塵途駿馬勞千里,月樹鷦鷯足一枝。身既了時心亦了,不須多羨碧霞池。別諸生綿綿聖

學已千年,兩字良知是口傳。欲識渾淪無斧鑿,須從規矩出方圓。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

天未畫前。握手臨歧更可語?殷勤莫愧別離筵!

後中秋望月歌

一年兩度中秋節,兩度中秋一樣月。兩度當筵望月人,幾人猶在幾人別?此後望月幾中

秋?此會中人知在否?當筵莫惜殷勤望,我已衰年半白頭。

書扇示正憲

汝自冬春來,頗解學文義,吾心豈不喜?顧此枝葉事,如樹不植根,暫榮終必瘁。植根

可如何?願汝且立志!

送蕭子雍憲副之任

衰疾悟止足,閒居便靜修。采芝深谷底,考槃南澗頭。之子亦早見,枉帆經舊邱。幽尋

意始結,公期已先道。星途觸來暑,拯焚能自由。黃鵠一高舉,剛風翼難收。懷茲戀邱隴,

聊自謀。聖作正思治,吾衰亮何酬!所望登才俊,濟濟揚鴻休。隱者嘉肥遁,仕者當誰儔?

寧無寥寂念?宜急瘡痍瘳。捨藏應有時,行矣毋淹留!

中  秋

去年中秋陰復晴,今年中秋陰復陰。百年好景不多遇,況乃白髮相侵尋!吾心自有光明

月,千古團圓永無缺。山河大地擁清輝,賞心何必中秋節!

嘉靖丙戌十二月庚申始得子年已五十有五矣六月靜齊二丈昔與先公同舉於鄉聞之而喜各以詩

來賀藹然世交之誼也次韻為謝二首

海鶴精神老益強,晚途詩價重圭璋。洗兒惠兆金錢貴,爛目光呈奎井祥。何物敢雲繩祖

武,他年只好共爺長。偶逢燈事開湯餅,庭樹春風轉歲陽。

其二

自分秋禾後吐芒,敢雲琢玉晚圭璋。漫憑先德余家慶,豈是生申降岳祥。攜抱且堪娛老

況,長成或可望書香。不辭歲歲臨湯餅,還見吾家第幾郎?

兩廣詩二十一首

嘉靖丁亥起,平思田之亂

秋日飲月巖新構別王侍御

湖山久系念,塊處限形跡。遙望一水間,十年靡由即。軍旅起衰廢,驅馳豈遑息!前旌

道回岡,取捷上畸側。新構郁層椒,石門轉深寂。是時霜始降,風淒群卉拆。壑靜響江聲,

窗虛函海色。夕陰下西岑,涼月穿東壁。觀風此餘情,撫景見高臆。匪從群公餞,何因得良

覿?南徼方如毀,救焚敢辭亟!來歸幸有期,終遂幽尋癖。

復過釣台

憶昔過釣台,驅馳正軍旅。十年今始來,復以兵戈起。空山煙霧深,往跡如夢裡。微雨

林徑滑,肺病雙足胝。仰瞻台上雲,俯濯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當如此。瘡痍念同胞,

至人匪為己。過門不遑人,憂勞豈得已!滔滔良自傷,果哉末難矣!

右正德己卯獻俘行在,過釣台而弗及登。今茲復來,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瘡,徒顧

瞻悵望而已。書此付桐廬尹沉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紀經行歲月雲耳。嘉靖丁亥九月廿二四人

。

方思道送西峰

西峰隱真境,微境臨通衢。行役空屢屢,過眼被塵迷。青林外延望,中閟何由窺?方子

巖廊器,兼已雲霞姿;每逢泉石處,必刻棠陵詩。茲山秀常玉,之子囊中錐。群峰灝秋氣,

喬木含涼吹。此行非佳餞,誰為發幽奇?奈何眷清賞,侷促牽至期。悠悠傷絕學,之子亦如

斯;為君指周道,直往勿復疑!

西安雨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並示書院諸生

幾度西安道,江聲暮雨時。機關鷗鳥破,蹤跡水雲疑。仗鉞非吾事,傳經愧爾師。天真

石泉秀,新有鹿門期。

德洪汝中方卜書院盛稱天真之奇並寄及之

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門深竹徑,蒼峽瀉雲泉。泮壁環胥海,龜疇見宋田。文明

原有象,卜築豈無緣?

寄石潭二絕

僕茲行無所樂,樂與二公一會耳。得見閒齊,固已如見石潭矣。留不盡之興於後期,豈

謂樂不可極耶?聞尊恙已平復,必於不出見客,無乃太以界限自拘乎?奉次二絕,用發一笑

,且以致不及請教之憾。

見說新居止隔山,肩輿曉出暮堪還。知公久已藩籬撤,何事深林尚閉關?

乘興相尋涉萬山,扁舟亦復及門還。莫將身病為心病,可是無關卻有關。

長生

長生徒有慕,苦乏大藥資。名山遍探歷,悠悠鬢生絲。微軀一系念,去道日遠而。中歲

忽有覺,九還乃在茲。非爐亦非鼎,何坎復何離;本無終始究,寧有死生期?彼哉游方士,

詭辭反增疑;紛然諸老翁,自傳困多歧。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千聖皆過影,良知乃吾

師。

南浦道中

南浦重來夢裡行,當年鋒鏑尚心驚。旌旗不動山河影,鼓角猶傳草木聲。已喜閭閻多復

業,獨憐饑饉未寬征。迂疏何有甘棠惠,慚愧香燈父老迎!

重登黃土腦

一上高原感慨重,千山落木正無窮。前途且與停西日,此地曾經拜北風。劍氣晚橫秋

色淨,兵聲寒帶暮江雄。水南多少流亡屋,尚訴徵求杼軸空。

過新溪驛

猶記當年築此城,廣瑤湖寇正縱橫。人今樂業皆安堵,我手疲勞甚,且放歸農莫送迎。

夢中絕句

此予十五歲時夢中所作。今拜伏波祠下,宛如夢中。茲行殆有不偶然者,因識其事於此

。

謁伏波廟二首

四十年前夢裡詩,此行天定豈人為!徂征敢倚風雲陣,所過須同時雨師。尚喜遠人知向

望,卻慚無術救瘡痍。從來勝算歸廊廟,恥說兵戈定四夷。

樓船金鼓宿烏蠻,魚麗群舟夜上灘。月繞旌旗千嶂靜,風傳鈴柝九溪寒。荒夷未必先聲

服,神武由來不殺難。想見虞廷新氣象,兩階干羽五雲端。

破斷籐峽

繞看干羽格苗夷,忽見風雷起戰旗。六月徂征非得已,一方流毒已多時。遷賓玉石分須

早,聊慶雲霓怨莫遲。嗟爾有司懲既往,好將恩信撫遺黎。

平八寨

見說韓公破此蠻,□貅十萬騎連山;而今止用三千卒,遂爾收功一月間。豈是人謀能妙

算?偶逢天助及師還。窮搜極討非長計,須有恩威化梗頑。

南寧二首

一駐南寧五月餘,始因送遠過僧廬。浮屠絕壁經殘燹,井灶沿村見廢墟。撫恤尚慚凋弊

後,游觀正及省耕初。近聞襁負歸瑤、僮,莫陋夷方不可居。

勞矣田人莫遠迎,瘡痍未定犬猶驚。燹余破屋須先緝,雨後荒畬莫廢耕。歸喜逃亡來負

襁,貧憐繻胯綴旗旌。聖朝恩澤寬如海,甑鮒盆魚縱爾生。

往歲破桶岡宗舜祖世麟老宣慰實來督兵今茲思田之役乃隨父致仕宣慰明輔來從事目擊其父子

孫三世皆以忠孝相承相尚也詩以嘉之

宣慰彭明輔,忠勤晚益敦。歸師當五月,冒暑淨蠻氛。九霄雖已老,報國意猶勤。五月

沖炎暑,回軍立戰勳。愛爾彭宗舜,少年多戰功;從親心已孝,報國意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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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九 誥命﹒祭文增補﹒傳記﹒增補

誥  命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竭忠盡瘁,固人臣職分之常;崇德報功,實國家激勸之典。矧通侯班爵,崇亞上公,而

節惠易名,榮逾華袞。事必待乎論定,恩豈容以久虛!爾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

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維岳降靈,自天祐命。愛從弱冠,屹為宇宙人豪;甫拜省郎,獨奮乾

坤正論。身瀕危而志愈壯,道處困而造彌深。紹堯孔之心傳,微言式闡;倡周程之道術,來

學攸宗。蘊蓄既宏,猷為不著;遺艱投大,隨試皆宜;戡亂解紛,無施弗效。閩、粵之箐巢

盡掃,而擒縱如神;東南之黎庶舉安,而文武足憲。爰及逆藩稱亂,尤資杖鉞淵謀,旋凱奏

功,速於吳、楚之三月;出奇決勝,邁彼淮、蔡之中宵。是嘉社稷之偉勳,申盟帶礪之異數

。既復撫夷兩廣,旋致格苗七旬。謗起功高,賞移罰重。爰遵遺詔,兼采公評,續相國之生

封,時而旌伐;追曲江之殊恤,庶以酬勞。茲特贈為「新建侯」,謚「文成」,錫之誥命。

於戲!鐘鼎勒銘,嗣美東征之烈;券綸昭錫,世登南國之功。永為一代之宗臣,實耀千年之

史冊。冥靈不昧,寵命其承!隆慶二年十月十七日。制誥之寶。

奠王陽明先生文

湛若水

維嘉靖八年,歲在己丑,三月某日朔,越某日甲子,友人南京吏部右侍郎湛若水,謹以

牲醴束帛之奠,寓告於故新建伯兵部尚書、左都御史陽明王先生之靈曰:

於乎!哀乎!戚乎!而遽至於是乎!而止於是乎!前有南來,報兄病痿,及傳二詩,題

敝止予,曰「小恙未足為異」。開歲以來,兇問壘至。予心警怛,疑信未已。黃中紹興,訃

來的矣。於乎!戚乎!哀乎!而止於是乎!而遽至於是乎!

嗟惟往昔,歲在丙寅。與兄邂逅,會意交神。同驅大道,期以終身。渾然一體,程稱「

識仁」。我則是崇,兄亦謂然。既以言去,龍場之濱。我贈《九章》,致我殷勤。聚首長安

,辛壬之春。兄復吏曹,於我卜鄰。自公退食,坐膳相以。存養心神,剖析疑義。我雲聖學

,「體認天理」。「天理」問何,曰廓然爾。兄時心領,不曰非是。言聖枝葉,老聃、釋氏

。予曰同枝,必一根柢。同根得枝,伊尹、夷、惠;佛於我孔,根株鹹二。

奉使安南,我行兄止。兄遷太僕,我南兄北。一晤滁陽,斯理究極。兄言迦、聃,道德

高博,焉與聖異,子言莫錯。我謂高廣,在聖範圍;佛無我有,《中庸》精微;同體異根,

大小公私;斁敘彝倫,一夏一夷。夜分就寢,晨興兄嘻。夜談子是,吾亦一疑。分呼南北,

我還京圻。遭母大故,扶柩南歸。訝吊金陵,我戚兄悲。及逾嶺南,兄撫贛師,我病墓廬。

方子來同,謂兄有言:學竟是空;求同講異,責在今公。予曰:豈敢不盡愚衷!莫空匪實,

天理流行。兄不謂然,校勘仙佛。天理二字,豈由此出?予謂學者,莫先擇術,孰生孰殺,

須辨食物。我居西樵,格致辨析。兄不我答,遂爾成默。

壬午暮春,予吊兄戚。雲致良知,奚必故籍?如我之言,可行廝役。乙丙南雍,遺我書

尺,謂我訓規,實為聖則。兄撫兩廣,我書三役;兄則杳然,不還一墨。及得病狀,我疑乃

釋。遙聞風旨,開講穗石;但致良知,可造聖域;體認天理,乃謂義襲;勿忘勿助,言非學

的。離合異同,撫懷今昔。切劘長已,幽明永隔。於乎!凌高厲空之勇,疆立力勝之雄,武

定文戰之才,與大化者同寂矣!使吾悵悵而無侶,欲語而默默,俯仰大道,疇與共適,安得

不動?予數千里嗟惻而望,方慟哭以哀以戚哉!既返其真,萬有皆息,臥而不忘,豈謝人力

?兄其有知,可以默識。尚饗。

(錄自《甘泉文集》卷三十)

祭陽明先生

黃 綰

於乎斯道,原於民彝,本諸物則,無人不全,無物不得,互古長存,無時或息。惟人有

情,情有公私,故心有邪正,而道有通塞。斯道既塞,此政教所已多訛,生人所已不蒙至治

之澤也。

惟我先生,負絕人之識,挺豪傑之資,哀斯道之溺,憂斯道之疵;指良知以闡人心之要

,揭親民以啟大道之方;篤躬允蹈,信知行之合一;人十己千,並誠明而兩至;續往聖不傳

之宗,救末代已迷之失;孝弟可通神明,忠誠每貫日月;試之武備,既足以戰亂;用之文字

,必將以匡時。幸文明之協運,式浚哲之遭逢,何勤勞僅死於瘴嶺,勳貰力徒存於社稷?慨

風雲之難際,悼膏澤之未施。言之傷心,竟莫之究。悠悠蒼天,卒知無哉!尚賴斯道之明,

如日中天,勉之惟在於人,責之敢辭後死!冀竭吾才,庶幾先生千古而如在也。嗚呼哀哉!

尚享。

(錄自《石龍集》卷二十八)

為請復新建伯封爵疏

徐 渭

為請復功臣封爵,以崇厚道作人心事。

臣本菲薄,賴陛下聖仁,令臣提督浙江學校,臣愚不敏,以為學校首務在敦實行,敦實

行在先士風。於是作為條約,首令提調官以四孟月采士民之行,而臣歲一按臨,以觀其風。

凡忠臣義士,孝子順孫,烈女節婦,臣悉咨訪,以備旌舉。時臣至紹興府,則見鄉大夫士及

故老庶民爭來言:「故新建伯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始以倡義擒逆濠,受封前

爵,迨後奉命平思、田,討八寨、斷籐諸賊,其撫剿處置,功烈尤著。既以勤事病困,乃就

巡歷屬地,冀得便道待乞休之報,遂死南安。當時廷臣過從吏議,謂守仁倒施恩威,擅離職

役。身死未寒,而削奪旋及,使功臣之骸,蒿葬原野,子孫微賤,下同編民,非所以廣聖意

勸忠良也。」臣既得聞斯言,復檢按諸呈遞,前御史臣裴紳所行紹興府山陰、余姚等縣學生

員秦倪等呈詞,及先後諸臣大學士方獻夫、詹事霍韜、御史聞人詮等論列之稿,守仁生時歷

年章疏文移處置施行之實,參之臣疇昔所聞縉紳道路傳誦之言,則知守仁平定逆藩之大功,

與陛下之所以嘉守仁之懋賞,舉的然後定議矣。至其往處思、田,不血一刃,不費斗粟,遂

定兩府之地,活四省之生靈,呼吸之間,降椎結者以七萬。至其往征八寨、斷籐諸巢,則以

數千散歸之卒,不兩月而蕩平二千里根連之窟,破百年以來不拔之堅,為兩廣除腹心之蠹。

卒以蒙犯瘴癘,客死南安,實亦在其所制境上。夫功烈之高如彼,死事之情如此,而當時廷

臣抑使不揚,後來諸臣復請之奏屢上,陛下亦竟留不下何也?

臣雖至愚,亦竊有以知其故矣。蓋其故或在於言事者之尚未悉其情也。夫思、田二酋向

化,而當撫剿,斷籐峽諸賊稔惡而當剿,惟守仁則親見其事而熟籌之,其他在廷之臣未必知

也。兼總四省,則江西本其屬地,畢事而巡歷,病困而乞休,駐便道以待報,私不害公,此

亦人情之常。至於終不獲命以死,尤可痛悼,此在守仁宜自諒其無他,其他在廷之臣未必知

也。故守仁求隨宜剿撫之實,以副明旨,而廷臣據專意二酋之名,謂宜必剿;守仁以巡歷地

方,幸冀其返還之便,而廷臣因謂其一意返還,徒假借於巡歷之公。則守仁之所謂撫剿盡是

矣,而廷臣之所謂倒置似未盡非也;守仁之所謂待命盡忠矣,而廷臣之所謂擅離似亦未盡偽

也。以未盡非、未盡偽之言,而陳於陛下之前,陛下安得不信之乎?故臣愚不敏,妄意陛下

果終奪守仁之爵於始者,此也。夫陛下既已信廷臣矣,後之進言者又徒彼此求勝,既不白廷

臣未盡非、盡偽之意,以緩其責,遂亦不能指守仁盡忠盡孝之故,以互形其短長而破其兩可

之疑,則陛下亦安所取信而遂改易其前議乎?

故臣愚不敏,又妄意陛下不欲復守仁之爵於終者,此也。如其不然,以陛下聖明,往年

嘗復劉基之後矣,復王驥之後矣,此又復郭子興之後矣,豈其獨忘情於守仁哉?錄其功而封

之,人告其罪而奪之,審其無罪而復收之,惟是之求而循環不已,此陛下之所為至公也。不

能深明其故,以啟陛下之聰明,此臣之所以有憾於言事者之未悉其情也。不然,陛下何憚一

改議之煩,爭千古之粟,使功臣之績,骨未朽而名實盡泯哉?臣有以知陛下決不為也。且守

仁經略兩廣,功烈無比,天下所共聞知,謂宜有加爵之賞,姑無論也。遂使其倒恩威,離職

役,誠如群臣言,猶不足以掩其擒逆濠、衛社稷之功,況乎以所謂廷臣未必知之說,而遂欲

盡棄其平生,譬如以銖稱鎰,其低印亦甚枉矣。臣聞式鼓氣之蛙,則士卒尚勇,買死馬之首

,則駿骨旋至。方今海上告警,士氣不振,思效知能之徒,每以前事為鑒。守仁實生其鄉,

聞鄉人每一聚談,知與不知,皆為扼腕太息。夫泯沒勞苦,使閭巷得以藉口,甚非所以作豪

傑使奮起也。

說者又以為守仁聚生徒盈海內,名為道德而實偽學,為可遺棄。臣竊意不然,學術之與

事功無有殊二,此自學士自修之說也。若朝廷賞罰當功罪,非以學術也,椎埋屠販,恣睢不

逞,亡人倫、鮮行誼之徒猶得裂土而封,世世勿失,此豈以學真偽哉?守仁之於學,其真與

偽,臣姑勿論,縱其偽也,盡其死力於艱難,索其罪譴於講說,朝以勞而封之。暮以其學而

奪之,無乃大相繆乎?且人各有心難可洞視,徒以猜量之虛,而遂亡其捨生倡義、定一大難

之實,使不得托於椎埋屠販之流,其亦去人情遠矣。

臣職專學校,首教化,遂以采民風,得知守仁之事,至熟且悉。又且兵革之役,方興未

已,而掩抑戎勳,非所以觀視遠邇。臣聞之古語曰:「寵女不避席,寵臣不敝軒。」蓋悲恩

愛之難終也。周公曰:「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蓋恐恩禮之易奪也。臣誠愚昧,謂宜念

守仁之勞苦,察先臣之過舉以深味夫古語周公之意,復守仁舊所封新建伯爵,俾子孫世世承

襲,以彰國家報施之厚,作臣下之心,諸所宜葬祭贈謚之禮,悉從故事。

(錄自《青籐書屋文集》卷十五)

陽明先生畫像記

徐 階

陽明先生像一幅,水墨寫。嘉靖己亥,予督學江西,就士人家摹得先生燕居像二,朝衣

冠像一。明年庚子夏,以燕居之一贈同年淡泉鄭子,此幅是也。

先生在正德間,以都御史巡撫南、贛,督兵敗宸濠,平定大亂,拜南京兵部尚書,封新

建伯。其後以論學為世所忌,竟奪爵。予往來吉、贛間,問其父老,云「濠之未叛也,先生

奉命按事福州,乞歸省其親,乘單舸下南昌,至豐城聞變,將走還幕府為討賊計,而吉安太

守松月伍公議適合,郡又有積穀可養士,因留吉安,征諸郡者與濠戰湖中,敗擒之。」其事

皆有日月可按覆。而忌者謂先生始赴濠之約,後持兩端遁歸,為伍所強,會濠攻安慶不克,

乘其沮喪,幸成功。夫人情苟有約,其敗征未見,必不遁。凡攻討之事,勝則侯,不勝則族

,苟持兩端,雖強之必不留。武皇帝之在御也,政由嬖倖,濠悉與結納,至或許為內應。方

其蹶起,天下皆不敢意其遽亡。先生引兵而西,留其家吉安之公署,聚薪環之,戒守者曰:

「兵敗即縱火,毋為賊辱。」嗚呼!此其功豈可謂幸成,而其心事豈不皎然如日月哉!

忌者不與其功足矣,又舉其心事誣之,甚矣小人之不樂成人善也。

自古君子為小人所誣者多矣,要其終必自暴白。乃予所深慨者,今世士大夫高者談玄理

,其次為柔願,下者直以貪黷奔競,謀自利其身。有一人焉,出死力為國家平定大亂,而以

忌厚誣之,其勢不盡驅士類人於三者之途不止。凡為治,不患無事,患無賞罰。議論者,賞

罰所從出也。今天下漸以多事,庶幾得人焉馳驅其間,而平時所謂議論者如此,雖在上智,

不以賞罰為勸懲,彼其激勵中才之具不已疏乎?此予所深慨也。

濠之亂,孫、許二公死於前,先生平定之於後,其跡不同,同有功於名教。江西會城,

孫、許皆廟食而先生無祠,予督學之二年,始祀先生於射圃。未幾被召,因摹像以歸,將示

同志者,而首以贈鄭子。予嘗見人言此像于先生極似,以今觀之,貌殊不武,然獨以武功顯

於此,見儒者之作用矣。鄭子誠有慕乎,當於其學求之。

(錄自《世經堂集》卷十四)

按:此文已見於卷三十九,因文字略有異同,故並存之。

重修陽明先生祠記

鄒元標

庚寅秋,予赴銓曹,舟過池陽,望群峰昂霄聳壑,鬱鬱青青,問之則九華峰。予乃躡躋

而登,僧來亨指山隈為陽明先生祠,導予游。予至祠前,荊棘莽蘙,堂戶傾圮,不可為禮。

予賦詩寄慨,屬秦令君新之。令君唯唯,會以遷去,留金俟後來者。而繼秦者為蔡君,君履

其地,慨然曰:「毋論先生勳賢彌宇宙,即吾裡先哲流風,詎可令澌滅草莽間為!」遂捐俸

大加修葺,堂額門廡仍舊,而祭有田,田有志,備矣。復遣僧來亨者問記鄒子,以鄒子故竊

聞先生緒余。

予執筆茫然者累日。憶余幼從鄉先生游,言必曰先生,心竊疑之,而實嗜文清所為《讀

書錄》也者,故日必有錄,然于先生學未嘗置念也。及戍貴竹,留心格物之學,語人人殊,

獨于先生「致良知」、「事事物物之間,格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語有人,因歎曰:「往儒博

物理於外,先生約物理於內。夫博約不同趨,內外不相謀已久,約而反求諸身者,端本之學

也。」然盤桓日久,知與事相持,正與不正相敵。因讀先生「戒慎恐懼」語曰:「戒慎恐懼

是功夫,不睹不聞是本體。」又曰:「不睹不聞是功夫,戒慎恐懼是本體。」曰:「合得本

體是功夫,做得功夫是本體。」恍然曰:「功夫即本體,本體即功夫,離本體而言功夫者,

是妄鑿垣牆而殖蓬蒿。」然心雖自信,而於所謂本體者,若猶有端倪可即,於心未有當也。

年華浸盛,至道無聞,每一念及,潸然淚落,遂時時反觀自訟,一旦有契于先生所謂「無善

無噁心之體」者,遂躍如曰:「先生蓋已上達天德,非腐儒所能窺測。」然元標從事先生之

學蓋三變矣。

蓋嘗論先生之倡道當時,如清風披拂。諸君之齊心服刑,如群鼠飲河,各得其性之所近

而已。有謂「知必鍛煉而後良」者,則「不慮而知」之說非乎?有謂「必揭良能始足該括」

者,則「孩提知愛知敬」之說非乎?夫知愛知敬者,知也;能愛能敬者,即良能也。有謂「

必歸寂而之感」者,不知良知之體無寂感、無內外,而分內外寂感者,是二見也。有窺生機

盎然,日以暢愉為得力者,不知「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未必非生機也。夫此于先生之學

者皆具一體,然於世亦各有補。予獨怪夫「萬物一體」、「圓融無礙」之說倡,而學浸以偽

也。夫良知,理一也,而分則殊;體圓也,而用則方。先儒之一體也,合天下以成其身;後

儒之一體也,借天下以濟其私。先儒之圓,神也,本之方以知;後儒之圓,神也,流於詭與

隨。藉口交道接禮之說,無論宋薛齊七十、五十、百鎰皆可受矣;藉口委曲行道之說,轍環

列國,棲棲依依,為是不脫冕而行非矣;藉口獵較猶可之說,和光同塵,為是先簿正祭器非

矣;藉口《中庸》之說,鄉願、德賊,味道模稜皆所不計矣;藉口泛愛眾之說,孔子不必瞰

亡於陽貨,孟子不必示默於王歡矣。神出鬼沒,朝更夕易,夫豈先生之教端使之然哉?

說者曰:「良知醒而蕩,非良知蕩也。贗儒蕩也。蕩非良知也。」或曰:「聖賢立教,

各因其時,當時註疏訓詁,牿我性靈。學者昧反身之學,孳孳矻矻,老而無成。先生一破俗

學,如洪鐘之醒群寐,其群而趨之也,如百川之赴壑。今流弊若茲,司世道者,宜易其塗轍

,以新學者心志。」予曰:「此非予所能測也。孔、孟不嘗言仁義哉?流弊至於『為我』、

『兼愛』,則仁議亦可廢耶?聖賢言語,無非欲人識其本心耳。本心既明,即良知亦虛譚也

,而何必復為更端。」

曰:「然則先生之教卒不明耶!」予曰:「先生所謂良知者,通天地,互古今,徹晝夜

,一死生,賢愚同共,非推測影響之知也。先生以全體為知,而世儒以推測影響為知,其去

先生之教益遠矣。良知本庸,勿厭常而喜新;良知本淡,勿吊詭以博名;良知本實,勿慕虛

而譚高。子臣弟友造造高高,即聖人復起,能易先生教哉!《大學》曰『先致其知』,宋儒

曰『進學在致知』,是知非自先生倡之,聖賢己先詔之矣。先生之祠所至增修,而先生之旨

不明,則誰之憂乎?子等與有責矣。」

祠始議於予師大中丞鑒塘朱公、同年操江元張公,二公皆當時名臣。贊成於下,則予同

年兵憲玉峰侯君,都諫文台吳君、太守滄南何君。蔡君下車未幾,首先茲典,可謂知所重矣

。是為記。

(錄自《願學集》卷五下)

重修陽明先生祠碑記

陶望齡

物必有職,得職而後物舉。農職耕,工職器,胥職簿領,商職貿遷。耕、器、簿領、貿

遷者,所以為農、工、胥、商者也。性者,人之所以為人,故人之職在乎知性。農不知耕,

工不知器,胥不知簿領,商不知貿遷,是謂失職,失職則無以為農工胥商。魁然命為人,而

不知性何狀,此亦失人職矣。群職墜一則一事曠,人職失則人曠,古先賢哲,皆畢世以研之

,群居以辨之,黽黽亟亟,若甚饑祁寒之不可解,幾以修人職而憂其曠耳。吾無遠引,維我

陽明先生,天授超穎,平生所建立,尺節寸膏,分丐數輩,皆足憑睨而介立,榮名而潤身,

而先生視若秋雲絢空,不足有也。自登朝蒞官,至窮愁竄逐之鄉,鋒馳刃接之地,巖

□□□之時,靡不儔侶,正衣冠,征詰講明於此學。雖處群姍,涉至險,而不變不疑,蓋明

此之謂人悖則禽、迷則鬼矣。人曠而入於鬼與禽,此至痛也,至哀也,先生憂之,故拳拳思

與天下共舉其人職,無使曠佚,而標指二字,以立判乎人禽鬼之關,所謂良知者是也。

夫自私用智,生民之通蔽也。自私者,存乎形累;用智者,紛乎心害;此未達於良知之

妙也。混同萬有,昭察天地,靈然而獨運之謂知;離聞泯睹,超絕思慮,寂然而萬應之謂良

;明乎知而形累捐矣,明乎良而心害遣矣,良知者所以為人而遠禽與鬼之路也。誠舉人職,

則先生之學不可一日而不明,其功亦不容一日而泯。道衰教湮,良知為鈴說,末谷侮聖耳;

斁心訾友,指為浮浪之談,迂緩不切之務,詞章聲利,汩汩滔滔,終身於氛霧醉眠之境,而

猶自居為實修庸履。嘻!其亦惑矣!

先生祠堂肇建於嘉靖十六年,時御史周公汝員實成之,有司以歲時庀俎豆,門人自汝中

先生以降,嘗率其鄉人講會於中。歲既久,像設榱桷,丹青弗嚴,階城陵夷,垣記庭穢。御

史皖魯岳方公以鹺使者省方會稽,祗謁祠下,爰檄山陰令余君以贖金若干兩,鳩工飭新之。

再閱旬,夷者圭,敗者堅,黯者煥,登先生堂,為之改觀易慮,若懦起什植而暗破也。方公

尊人談道江、淮之間,蔚為儒宗,人稱本庵先生。公紹明庭聞,超然自得於良知之傳,獨契

微奧,嘉與越人士修舉絕學,作新之旨;寓諸廟貌。工甫竣,會巡撫都御史贛紫亭甘公視師

海上,道越,乃用牲於祠,大鳩其郡縉紳文學之士,登壇講道,為言良知在日用,非闊迂虛

遠之謂,聞者灑然。蓋祠之興七十餘祺,而二公始以憲節之重式臨之,褒崇闡繹,相賁於一

時,甚盛事也。山陰令過予,請鏤文牲石,以紀其盛。

予維古者仕而歸,則教於其裡,沒以配社,謂之鼓宗,是學校之始也。孔子、孟氏之道

足以師天下萬世,故秩祀遍於郡國,然鄒魯之鄉,彬彬如也,學士大夫鹹宗之。先生於越所

稱鄉先生,其祠蓋古者瞽宗之義,而越於天下,所謂鄒魯也。地近勢親,守其道為甚易,其

士之賢不肖,學之明晦,足以系四方。觀視其責,甚重且艱。夫不圖其所艱,而屑越於所易

,誕嫚無信,浮談不重,以負其上之人,所以章教厲俗之意,此《易》所謂「匪人溺其職,

而弗舉」者也。意者,予亦未免歟。嘻!可懼也哉!可懼也哉!

(錄自《歇庵集》卷六)

王文成公碑

黃道周

予觀於禮樂,蓋積百年未備也。夫亦待人遲久,乃起其經制功德,相為近遠也。我太祖

定天下,既百五十年,吾漳郡邑,始有定製。而平和一縣,為文成建置之始,去文成數十年

,始為特祠麗學宮。又且百年,而黎獻思之,參政施公、大令王公始議於東郊別崇廟貌。所

議別廟者,以祖功德,且正復祠禮也。嗚呼!夫豈其經始隱括不遽迨此乎!亦各待人,智不

必身出,力不必自己。方文成初破賊,從上杭分道銜枚趨象湖時,我漳西鄙,實為發軔之阿

;既再用師,破橫水,劃九連山東至河頭,從民情設茲治,則公聲名已爛然照於窮壑。故公

之殊猷偉績,盛於虔、吉,收於南昌,迎刃破竹,則皆於是始也。公既治虔中,不數至嶺左

,然以漳西不治,則嶺左右皆不得治,故其精魄所注,在嶺左不下虔中。今自平和設縣以來

,百二十年,弦誦文物,著於郡治,在崇義、和平,邈不敢望者,豈獨其山川雄駿苞郁使然

?亦以為名賢巨掌高蹠之所專導靈宰實護之。嗚呼!士君子諄諄講道德理義命,無大顯貴,

人為之屏扆前後,則峨冠側岸者翻捲姍笑之;及際風雲、逢特達,大者跨素臣享所未有,小

者順民情別地利,為蒼赤數萬,食報無窮,雖大君子名賢亦皆不能自知也。文成之初涉江,

從武夷出龍場,樵蘇自給,蛇豕與居,召僕自誓,此時即得山城斗大,南面鳴琴,其中豈下

於中都之宰?然文成廓然不以此貳念,獨於文字散落之餘,豁然神悟,以為聲華刊落,靈晃

自出。今其學被於天下,高者嗣鵝湖,卑者溷鹿苑,天下爭辨又四五十年,要於文成原本所

以得此未之或知也。

吾漳自紫陽蒞治以來,垂五百年,人為詩書,家成鄒魯,然已久浸淫佛、老之徑。平和

獨以偏處敦樸,無皮邪相靡,其士夫篤於經論,尊師取友,坊肆貿書,不過舉業傳注而已,

是豈《庚桑》所謂「建德之國」,抑若昌黎所云「民醇易於道古」者乎?憶余舞象時嘗游邑

中,時時出黌西過瞻舊祠,疑其庭徑湫側,意世有達人溯源番岷,必有起而更事者,距今五

十餘年,而當道偉識,果為更卜奕起。鳴呼!人學與治,亦何常各致所應致、治所應治者,

皆治矣。即使山川效靈,以其雄駿苞郁者暢其清淑,令譽髦來彥溯文成之業,以上正鵝湖,

下且鹿苑,使天下之小慧聞說者無以自托。是則文成之發軔,藉為收實也,於紫陽祖檷又何

間焉?

於時主縣治者,為天台王公,諱立准,蒞任甫數月,舉百廢,以保甲治諸盜有聲。而四

明施公蒞吾漳八九年矣,漳郡之於四明,猶虔、吉之於姚江也。王公即選勝東郊,負郭臨流

,為堂宇甚壯。施公從姚江得文成像,遂貌之並為祠,費具備,屬余紀事。余以文成祀枉兩

廡,可奏諸雅其別廟者,宜自為風,因為迎送神之曲,其辭曰:

折瑤枝兮搗瓊糜,思君兮中阻饑;揚靈鼉兮播靈旗,矯欲來兮何期?大江橫兮大嶺絕,

射朝曦兮馬當發。招余弓兮雲中,遺予佩兮木末;雖無德兮心所知,昔曾來兮安足辭!露所

生兮雨膏之,菊有芳兮蘭與吹。追鄒車兮抗嶧馬,上天兮下土;不同時兮安得游?登君堂兮

不得語,耿徘徊兮中夜。

令諸生歌之,得毋以為楚聲乎!

(錄自《黃漳浦集》卷二十五)

和平縣重修王文成公祠碑記

明儒從祀孔子者有四,而新建伯文成王公實集孔、孟以後諸儒之成。公之以兵底定南土

也,曰撫贛,曰擒濠,曰征思、田,曰討斷籐。而撫贛之功則平浰頭為最。其贛時新設之縣

有三,曰漳之平和,韶之崇義,惠之和平。而和平處四邑之中,當三省之會,其規模措置為

尤大。文廟之祀公以道,而和邑之祀公以功以恩,道與功與恩同,宜百世祀矣。

自池仲容據和峒、三浰,僭王號,假官屬,江、廣、閩為不寧者二十餘年。公一旦設方

略,羈仲容於帳下,而督兵四面齊進,獸角而草剃之。乃疆乃畝,乃城乃濠,乃集流亡,乃

立室家,乃興學校,矜其勞費,捨征弛禁,使狼奔豕突之俗,一變為敦時講藝之鄉。後之守

者感公斯意,愛吾民如赤子,保護斯土如護元氣。更百數十年,風俗日以益登,雖由循吏之

勤、民性之易與為善,要皆公之遺教有以及之也。

叔祖恕庵先生為和平宰,初至,即構新文成祠堂而使屬采曰:「此和人所欲。君三世守

陽明書,知其政跡,其為我勒茲碑。」采惟祀典,法施於民,以勞定國,有其舉之,俱莫敢

廢。公始設和平,仿古者殊並授廛、移郊興學諸法,為萬世慮,非秦、漢以下苟簡小利苴補

之謀。莫箕子封朝鮮,能以文明開絕徼;近世沐氏嗣守滇南,六詔荒陋,浸淫齊於中夏。和

平之事,比之昔賢又何多讓?而經生者流不求論公持身經世本末,猥沿桂萼詖說,訾其學術

不已,至並議其事功。夫公之事功,如日月之麗天,容光皆照。和平經歲久遠,野老童豎罔

不謳吟思慕文成,歲時奔走祠下,喟然瞻拜,非得旭氣之先者歟?夫庶民之心淳古,經生之

見雕薄。庶民興,斯邪慝息。處士橫議,致有坑儒焚書之禍。吾烏知今日之所流?而以和人

士之廟公碑公,正舉世之為經生者,雖未獲造公斯祠,竊喜為之記述先人所聞,敢自謂知公

之學耶?

先生姓邵,名大成,號恕庵,余姚人。嘗粵屬旱,聽民鹽米貿遷,須全活。已飭公祠,

別為堂,祀前令有功澤者。和人慕今令君,並請建賢侯書院於祠之右,意以風勸後來,廣公

之道於天下。吾知茲地教化蒸蒸日進,將有起而發陽明之學者於是焉。在先生特修斯祠以待

其人,非徒為閭閻申春秋禱祀報賽之義已也。

高則之曰:是論祀典,不是論學術,是和平廟碑,不是他處廟碑。

黃主一曰:南宋以後,學術苦支離。文成倡明易簡,然後人人知有作聖之路,蓋振古重

開日月手也。彼訾議之者如蚍蜉撼大樹,豈足與辯乎!允兄深深原本,反覆證議,而詞旨無

失和平。使人競心冰釋,粹然儒者之文。

(《思復堂文集》卷四)

明史王守仁傳

張廷玉

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父華,字德輝,成化十七年進士第一。授修撰。弘治中,累

官學士、少詹事。華有器度,在講幄最久,孝宗甚眷之。李廣貴幸,華講大學衍義,至唐李

輔國與張後表裡用事,指陳甚切。帝命中官賜食勞焉,正德初,進禮部左侍郎。以守仁忤劉

瑾,出為南京吏部尚書,坐事罷。旋以會典小誤,降右侍郎。瑾敗,乃復故,無何,卒。華

性孝,母岑年逾百歲卒。華已年七十餘,猶寢苫蔬食,士論多之。

守仁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夢神人自雲中送兒下,因名雲。五歲不能言,異人拊之,更名

守仁,乃言。年十五,訪客居庸、山海關。時闌出塞,縱觀山川形勝。弱冠舉鄉試,學大進

。顧益好言兵,且善射。登弘治十二年進士。使治前威寧伯王越葬,還而朝議方急西北邊,

守仁條八事上之。尋授刑部主事。決囚江北,引疾歸。起補兵部主事。

正德元年冬,劉瑾逮南京給事中御史戴銑等二十餘人。守仁抗章救,瑾怒,廷杖四十,

謫貴州龍場驛丞。龍場萬山業薄,苗、僚雜居。守仁因俗化導,夷人喜,相率伐木為屋,以

棲守仁。瑾誅,量移廬陵知縣。人覲,遷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書楊一清改之驗封。屢遷考

功郎中,擢南京太僕少卿,就遷鴻臚卿。

兵部尚書王瓊素奇守仁才。十一年八月擢右歛都御史,巡撫南、贛。當是時,南中盜賊

蜂起。謝志山據橫水、左溪、桶岡,池仲容據浰頭,皆稱王,與大庾陳曰能、樂昌高快馬、

郴州龔福全等攻剽府縣。而福建大帽山賊詹師富等又起。前巡撫文森托疾避去。志山合樂昌

賊掠大庾,攻南康、贛州,贛縣主簿吳玭戰死。守仁至,知左右多賊耳目,乃呼老黠隸詰之

。隸戰慄不敢隱,因貰其罪,令詗賊,賊動靜無勿知。於是檄福建、廣東會兵,先討大帽山

賊。

明年正月,督副使楊璋等破賊長富村,逼之象湖山,指揮覃桓、縣丞紀鏮戰死。守仁親

率銳卒屯於上杭。佯退師,出不意搗之,連破四十餘寨,俘斬七千有奇,指揮王鎧等擒師富

。疏言權輕,無以令將士,請給旗牌,提督軍務,得便宜從事。尚書王瓊奏從其請。乃更兵

制:二十五人為伍,伍有小甲;二伍為隊,隊有總甲;四隊為哨,哨有長,協哨二佐之;二

哨為營,營有官,參謀二佐之;三營為陣,陣有偏將;二陣為軍,軍有副將。皆臨事委,不

命於朝;副將以下,得遞相罰治。

其年七月,進兵大庾。志山乘間急攻南安,知府季學擊敗之。副使楊璋等亦生縶日能以

歸。遂議討橫水、左溪。十月,都指揮許清、贛州知府邢旬、寧都知縣王天與各一軍會橫水

,學及守備郟文、汀州知府唐淳、縣丞舒富各一軍會左溪,吉安知府伍文定、程鄉知縣張戩

遏其奔軼。守仁自駐南康,去橫水三十里,先遣四百人伏賊巢左右,進軍逼之。賊方迎戰,

兩山舉幟。賊大驚,謂官軍已盡犁其巢,遂潰。乘勝克橫水,志山及其黨蕭貴模等皆走桶岡

。左溪亦破。守仁以桶岡險固,移營近地,諭以禍福。賊首藍廷鳳等方震恐,見使至大喜,

期仲冬朔降,而珣、文定已冒雨奪險入。賊阻水陣,珣直前搏戰,文定與戩自右出,賊倉卒

敗走,遇淳兵又敗。諸軍破桶岡,志山、貴模、廷鳳面縛降。凡破巢八十有四,俘斬六千有

奇。時湖廣巡撫秦金亦破福全。其黨千人突至,諸將擒斬之。乃設崇義縣於橫水,控諸瑤。

還至贛州,議討浰頭賊。

初,守仁之平師富也,龍川賊盧珂、鄭志高、陳英鹹請降。及征橫水、浰頭賊黃金巢亦

以五百人降,獨仲容未下。橫水破,仲容始遣弟仲安來歸,而嚴為戰守備。詭言珂、志高,

仇也,將襲我,故為備。守仁佯杖擊珂等,而陰使珂弟集兵待,遂下令散兵。歲首大張燈樂

,仲容信且疑。守仁賜以節物,誘人謝。仲容率九十三人營教場,而自以數人人謁。守仁呵

之曰:「若皆吾民,屯於外,疑我乎?」悉引入祥符宮,厚飲食之。賊大喜過望,益自安。

守仁留仲容觀燈樂。正月三日大享,伏甲士於門,諸賊入,以次悉擒戮之。自將抵賊巢,連

破上、中、下三浰,斬馘二千有奇。余賊奔九連山。山橫亙數百里,陡絕不可攻。乃簡壯士

七百人衣賊衣,奔崖下,賊招之上。官軍進攻,內外合擊,擒斬無遺。乃於下浰立和平縣,

置戍而歸。自是境內大定。

初,朝議賊勢強,發廣東、湖廣兵合剿。守仁上疏止之,不及。桶岡既滅,湖廣兵始至

。及平浰頭,廣東尚未承檄。守仁所將皆文吏及偏裨小校,平數十年巨寇,遠近驚為神。進

右副都御史,予世襲錦衣衛百戶,再進副千戶。

十四年六月,命勘福建叛軍。行至豐城而寧王宸濠反,知縣顧必以告。守仁急趨吉安,

與伍文定徵調兵食,治器械舟楫,傳檄暴宸濠罪,俾守令各率吏士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編

修鄒守益,副使羅循、羅欽德,郎中曾直,御史張鰲山、周魯,評事羅僑,同知郭祥鵬,進

士郭持平,降謫驛丞王思、李中,鹹赴守仁軍。御史謝源、伍希儒自廣東還,守仁留之紀功

。因集眾議曰:「賊若出長江順流東下,則南都不可保。吾欲以計撓之,少遲旬日無患矣。

」乃多遣間諜,檄府縣言:「都督許泰、郤永將邊兵,都督劉暉、桂勇將京兵,各四萬,水

陸並進。南贛王守仁、湖廣秦金、兩廣楊旦各率所部合十六萬,直搗南昌,所至有司缺供者

,以軍法論。」又為蠟書遺偽相李士實、劉養正,敘其歸國之誠,令從臾早發兵東下,而縱

諜洩之。宸濠果疑。與士實、養正謀,則皆勸之疾趨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大疑。十餘日詗知

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紿之。七月壬辰朔,留宜春王拱條居守,而劫其眾六萬人,襲下九江

、南康,出大江,薄安慶。

守仁聞南昌兵少則大喜,趨樟樹鎮。知府臨江戴德孺、袁州徐璉、贛州邢珣,都指揮余

恩,通判瑞州胡堯元、童琦、撫州鄒琥、安吉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知縣新淦李美、泰

和李楫、萬安王冕、寧都王天與,各以兵來會,合八萬人,號三十萬。或請教安慶,守仁曰

:「不然。今九江、南康已為賊守,我越南昌與相持江上,二郡兵絕我後,是腹背受敵也。

不如直搗南昌。賊精銳悉出,守備虛。我軍新集氣銳,攻必破。賊聞南昌破,必解圍自救。

逆擊之湖中,蔑不勝矣。」眾曰:「善。」己酉次豐城,以文定為前鋒,先遣奉新知縣劉守

緒襲其伏兵。庾戌夜半,文定兵抵廣潤門,守兵駭散。辛亥黎明,諸軍梯□登,縛拱條等,

宮人多焚死。軍士頗殺掠,守仁戮犯令者十餘人,宥脅從,安士民,慰諭宗室,人心乃悅。

居二日,遣文定、珣、璉、德孺各將精兵分道進,而使堯元等設伏。宸濠果自安慶還兵

。乙卯遇於黃家渡。文定當其前鋒,賊趨利。珣繞出賊背貫其中,文定、恩乘之,璉、德孺

張兩翼分賊勢,堯元等伏發,賊大潰,退保八字腦。宸濠懼,盡發南康、九江兵。守仁遣知

府撫州陳槐、饒州林城取九江,建昌曾璵、廣信周朝佐取南康。丙辰復戰,官軍卻,守仁斬

先卻者。諸軍殊死戰,賊復大敗,退保樵捨,聯舟為方陣,盡出金寶犒士。明日,宸濠方晨

朝其群臣,官軍奄至。以小舟載薪,乘風縱火,焚其副舟,妃婁氏以下皆投水死。宸濠舟膠

淺,倉卒易舟遁,王冕所部兵追執之。士實、養正及降賊按察使楊璋等皆就擒。南康、九江

亦下。凡三十五日而賊平。京師聞變,諸大臣震懼。王瓊大言曰:「王伯安居南昌上游,必

擒賊。」至是,果奏捷。

帝時已親征,自稱威武大將軍,率京邊驍卒數萬南下。命安邊伯許泰為副將軍,偕提督

軍務太監張忠、平賊將軍左都督劉暉將京軍數千,溯江而上,抵南昌。諸嬖倖故與宸濠通,

守仁初上宸濠反書,因言:「覬覦者非特一寧王,請黜奸諛以回天下豪傑心。」諸嬖倖皆恨

。宸濠既平,則相與女冒功。且懼守仁見天子發其罪,競為蜚語,謂守仁先與通謀,慮事不

成,乃起兵。又欲令縱宸濠湖中,待帝自擒。

守仁乘忠、泰未至,先俘宸濠,發南昌。忠、泰以威武大將軍檄邀之廣信。守仁不與,

間道趨玉山,上書請獻俘,止帝南征。帝不許。至錢塘遇太監張永。永提督贊畫機密軍務,

在忠、泰輩上,而故與楊一清善,除劉瑾,天下稱之。守仁夜見永,頌其賢,因極言江西困

敝,不堪六師擾。永深然之,曰:「永此來,為調護聖躬,非邀功也。公大勳,永知之,但

事不可直情耳。」守仁乃以宸濠付永,而身至京口,欲朝行在。聞巡撫江西命,乃還南昌。

忠、泰已先至,恨失宸濠。故縱京軍犯守仁,或呼名謾罵。守仁不為動,撫之愈厚。病予藥

,死予棺,遭喪於道,必停車慰問良久始去。京軍謂王都堂愛我,無復犯者。忠、泰言:「

寧府富厚甲天下,今所蓄安在?」守仁曰:「宸濠異時盡以輸京師要人,約內應,籍可按也

。」忠、泰故嘗納宸濠賄者,氣懾不敢復言。已,輕守仁文士,強之射。徐起,三發三中。

京軍皆歡呼,忠、泰益沮。會冬至,守仁命居民巷祭,已,上塚哭。時新喪亂,悲號震野。

京軍離家久,聞之無不泣下思歸者。忠、泰不得已班師。比見帝,與紀功給事中祝續、御史

章綸讒毀百端,獨永時時左右之。忠揚言帝前曰:「守仁必反,試召之,必不至。」忠、泰

屢矯旨召守仁。守仁得永密信,不赴。及是知出帝意,立馳至。忠、泰計沮,不令見帝。守

仁乃入九華山,日晏坐僧寺。帝覘知之,曰:「王守仁學道人,聞召即至,何謂反?」乃遣

還鎮,令更上捷音。守仁乃易前奏,言奉威武大將軍方略討平叛亂,而盡入諸嬖倖名,江彬

等乃無言。

當是時,讒邪構煽,禍變叵測,微守仁,東南事幾殆。世宗深知之。甫即位,趣召入朝

受封。而大學士楊廷和與王瓊不相能。守仁前後平賊,率歸功瓊,廷和不喜,大臣亦多忌其

功。會有言國哀未畢,不宜舉宴行賞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書。守仁不赴,請歸省。已,

論功封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世襲,歲一千石。然不予鐵券,歲祿亦不給。諸同事

有功者,惟吉安守伍文定至大官,當上賞。其他皆名示遷,而陰絀之,廢斥無存者。守仁憤

甚。時已丁父憂,屢疏辭爵,乞錄諸臣功,鹹報寢。免喪,亦不召。久之,所善席書及門人

方獻夫、黃綰以議禮得幸,言於張[王總]、桂萼,將召用,而費宏故銜守仁,復沮之。屢推

兵部尚書,三邊總督,提督團營,皆弗果用。

嘉靖六年,思恩、田州土酋盧蘇、王受反。總督姚鏌不能定,乃詔守仁以原官兼左都御

史,總督兩廣兼巡撫。綰因上書訟守仁功,請賜鐵券歲祿,並敘討賊諸臣,帝鹹報可。守仁

在道,疏陳用兵之非,且言:「思恩未設流官,土酋歲出兵三千,聽官徵調。既設流官,我

反歲遣兵數千防戍。是流官之設,無益可知。且田州鄰交址,深山絕谷,悉瑤、僮盤據,必

仍設土官,斯可藉其兵力為屏蔽。若改土為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後必有悔。」章下

兵部,尚書王時中條其不合者五,帝令守仁更議。十二月,守仁抵潯州,會巡按御史石金定

計招撫。悉散遣諸軍,留永順、保靖土兵數千,解甲休息。蘇、受初求撫不得,聞守仁至益

懼,至是則大喜。守仁赴南寧,二人遣使乞降,守仁令詣軍門。二人竊議曰:「王公素多詐

,恐給我。」陳兵入見。守仁數二人罪,杖而釋之。親入營,撫其眾七萬。奏聞於朝,陳用

兵十害,招撫十善。因請復設流官,量割田州地,別立一州,以岑猛次子邦相為吏目,署州

事,俟有功擢知州。而於田州置十九巡檢司,以蘇、受等任之,並受約束於流官知府。帝皆

從之。

斷籐峽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洞蠻,盤亙三百餘里,郡邑罹害者數十年。

守仁欲討之,故留南寧。罷湖廣兵,示不再用。伺賊不備,進破牛腸、六寺等十餘寨,峽賊

悉平。遂循橫石江而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羅鳳諸賊。令布政使林富率蘇、受

兵直抵八寨,破石門,副將沈希儀邀斬軼賊,盡平八寨。

始,帝以蘇、受之撫,遣行人奉璽書獎諭。及奏斷籐峽捷,則以手詔問閣臣楊一清等,

謂守仁自誇大,且及其生平學術。一清等不知所對。守仁之起由[王總]、萼薦,萼故不善守

仁,以[王總]強之。後萼長吏部,[王總]人內閣,積不相下。萼暴貴喜功名,風守仁取交址

,守仁辭不應。一清雅知守仁,而黃綰嘗上疏欲令守仁入輔,毀一清,一清亦不能無遺憾。

萼遂顯詆守仁征撫交失,賞格不行。獻夫及霍韜不平,上疏爭之,言:「諸瑤為患積年,初

嘗用兵數十萬,僅得一田州,旋復召寇。守仁片言馳諭,思、田稽首。至八寨、斷籐峽賊,

阻深巖絕岡,國初以來未有輕議剿者,今一舉蕩平,若拉枯朽。議者乃言守仁受命征思、田

,不受命征八寨。夫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可也。況守仁固承詔得便宜從

事者乎?守仁討平叛藩,忌者誣以初同賊謀,又誣其輦載金帛。當時大臣楊廷和、喬宇飾成

其事,至今未白。夫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於江西,再屈於兩廣。臣恐勞臣灰心,將

士解體,後此疆圍有事,誰復為陛下任之!」帝報聞而已。

守仁已病甚,疏乞骸骨,舉鄖陽巡撫林富自代,不俟命竟歸。行至南安卒,年五十七。

喪過江西,軍民無不縞素哭送者。

守仁天姿異敏。年十七謁上饒婁諒,與論朱子格物大指。還家,日端坐,講讀《五經》

,不苟言笑。游九華歸,築室陽明洞中。氾濫二氏學,數年無所得。謫龍場,窮荒無書,日

繹舊聞。忽悟格物致知,當自求諸心,不當求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遂篤信不疑

。其為教,專以致良知為主。謂宋周、程二子後,惟象山陸氏簡易直捷,有以接孟氏之傳。

而朱子《集注》、《或問》之類,乃中年未定之說。學者翕然從之,世遂有「陽明學」雲。

守仁既卒,桂萼奏其擅離職守。帝大怒,下廷臣議。萼等言:「守仁事不師古,言不稱

師。欲立異以為高,則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論;知眾論之不予,則為《朱熹晚年定論》之書。

號召門徒,互相倡和。才美者樂其任意,庸鄙者借其虛聲。傳習轉訛,背謬彌甚。但討捕畬

賊,擒獲叛藩,功有足錄,宜免追奪伯爵以章大信,禁邪說以正人心。」帝乃下詔停世襲,

恤典俱不行。隆慶初,廷臣多頌其功。詔贈新建侯,謚文成。二年予世襲伯爵。既又有請以

守仁與薛瑄,陳獻章同從祀文廟者。帝獨允禮臣議,以瑄配。及萬歷十二年,御史詹事講申

前請。大學士申時行等言:「守仁言致知出《大學》,良知出《孟子》。陳獻章主靜,沿宋

儒周敦頤、程顥。且孝友出處如獻章,氣節文章功業如守仁,不可謂禪,誠宜崇祀。」且言

胡居仁純心篤行,眾論所歸,亦宜並祀。帝皆從之。終明之世,從祀者止守仁等四人。

始守仁無子,育弟子正憲為後。晚年,生子正億,二歲而孤。既長,襲錦衣副千戶。隆

慶初,襲新建伯。萬歷五年卒。子承勳嗣,督漕運二十年。子先進,無子,將以弟先達子業

弘繼。先達妻曰:「伯無子,爵自傳吾夫。由父及子,爵安往?」先進怒,因育族子業洵為

後。及承勳卒,先進未襲死。業洵自以非嫡嗣,終當歸爵先達,且虞其爭,乃謗先達為乞養

,而別推承勳弟子先通當嗣,屢爭於朝,數十年不決。崇禎時,先達子業弘復與先通疏辨。

而業洵兄業浩時為總督,所司懼忤業浩,竟以先通嗣。業弘憤,持疏入禁門訴。自刎不殊,

執下獄,尋釋。先通襲伯四年,流賊陷京師,被殺。

贊曰:王守仁始以直節著。比任疆事,提弱卒,從諸書生掃積年逋寇,平定孽藩。終明

之世,文臣用兵制勝,未有如守仁者也。當危疑之際,神明愈定,智慮無遺,雖由天資高,

其亦有得於中者歟。矜其創獲,標異儒先,卒為學者譏。守仁嘗謂胡世寧少講學,世寧曰:

「某恨公多講學耳。」桂萼之議雖出於娼忌之私,抑流弊實然,固不能以功多為諱矣。

(錄自《明史》卷一百九十五《列傳》第八十三)

文成王陽明先生守仁傳

黃宗羲

王守仁字伯安,學者稱為陽明先生,余姚人也。父華,成化辛丑進士第一人,仕至南京

吏部尚書。先生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岑夫人夢神人送兒自雲中至,因命名為雲。五歲,不能

言,有異僧過之曰:「可惜道破。」始改今名。豪邁不羈。十五歲,縱觀塞外,經月始返。

十八歲,過廣信,謁婁一齊,慨然以聖人可學而至。

登弘治己未進士第,授刑部主事,改兵部。逆瑾矯旨逮南京科道官,先生抗疏救之,下

詔獄,廷杖四十,謫貴州龍場驛丞。瑾遣人跡而加害,先生托投水脫去,得至龍場。瑾誅,

知廬陵縣,歷吏部主事、員外郎、郎中,升南京太僕寺少卿、鴻臚寺卿。時虔、閩不靖,兵

部尚書王瓊特舉先生以左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未幾,遂平漳南、橫水、桶岡、大帽、浰頭

諸寇。

己卯六月,奉敕勘處福建叛軍。至豐城而聞宸濠反,遂返吉安,起兵討之。宸濠方圍安

慶,先生破南昌,濠返兵自救,遇之於樵捨,三戰,俘濠。武宗率師親征,群小張忠、許泰

欲縱濠鄱湖,待武宗接戰而後奏凱。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集浙江三司,以濠付太監張永

。張永者,為武宗親信,群小之所憚也。命兼江西巡撫。又明年,升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

伯。嘉靖壬午,丁塚宰憂。丁亥,原官兼左都御史,起征思、田。思、田平,以歸師襲八寨

、斷籐峽,破之。先生幻夢謁馬伏波廟,題詩於壁。至是,道出祠下,恍如夢中。時先生已

病,疏請告。至南安,門人周積侍疾,問遺言,先生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頃之而

逝,七年戊子十一月二十九日也,年五十七。

先生之學,始氾濫於祠章,繼而遍讀考亭之書,循序格物,顧物理吾心終判為二,無所

得入。於是出入於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

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自此以後,盡去

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

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收斂者,感之體,

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無有二也。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空而萬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也。先生憫宋儒

之後,學者以知識為知,謂「人心之所有者不過明覺,而理為天地萬物之所公共,故必窮盡

天地萬物之理,然後吾心之明覺與之渾合而無間」,說是無內外,其實全靠外來聞見以填補

其靈明者也。先生以聖人之學,心學也。心即理也,故於致知格物之訓,不得不言「致吾心

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夫以知識為知,則輕浮而不實,故必以力

行為功夫。良知感應神速,無有等待,本心之明即知,不欺本心之明即行也,不得不言「知

行合一」。此其立言之大旨不出於是。而或者以釋氏本心之說,頗近於心學,不知儒釋界限

只一理字。釋氏於天地萬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復講,而止守此明覺;世儒則不恃此

明覺,而求理於天地萬物之間。所為絕異,然其歸理於天地萬物,歸明覺於吾心,則一也。

向外尋理,終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總使合得,本體上已費轉手,故沿門乞火與合眼見暗

,相去不遠。先生點出心之所以為心,不在明覺而在天理,金鏡已墜而復收,遂使儒釋疆界

渺若山何,此有目者所共睹也。試以孔、孟之言證之。致吾良知於事物,事物皆得其理,非

所謂人能弘道乎?若在事物,則是道能弘人矣。告子之外義,豈滅義而不顧乎?亦於事物之

間求其義而合之,正如世儒之所謂窮理也,孟子胡以不許之,而四端必歸之心哉!嗟乎,糠

枇瞇目,四方易位,而後先生可疑也。

隆慶初,贈新建侯,謚文成。萬歷中,詔從祀孔廟,稱「先儒王子」。

(錄自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

王守仁傳

查繼佐

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浙江余姚人,晉王覽之裔。六世祖網,洪武中參議廣東,

死苗難。父華,及第第一人,歷官講讀,侍孝宗經筵,以不附劉瑾致仕,仕至南京吏部尚書

。守仁母岑夫人,娠守仁十四月,夢神人乘五色雲手授之。祖天敘因呼之曰雲。五歲不能言

,有異僧過天敘曰:「是兒勿以名洩之。」天敘為改名守仁,輒讀書敏記。八歲,妄意神仙

,嬉戲皆絕人。十五,從宦京師,出遊居庸,慨然負壯圖。十七,遇蜀道士於江西鐵樹宮,

與語大悅。及見婁諒,談朱氏格物之旨,復大悅。故善跳狎,則稍就規准。赴鄉試,見巨人

夜立文場東西,大呼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見。三人者,一榜中胡端敏世寧、孫忠烈燧及守仁

,後人意之也。守仁因自負,好談兵,亦不廢養生言。弘治十二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病

歸,辟陽明洞為書捨,更講神仙之事。已又悔之,改武選,遂與湛若水專求孔孟之學。

正德初,逆瑾亂政,論救言官戴銑,薄彥徽,因大發瑾罪。瑾怒,矯旨杖守仁於門,謫

龍場驛丞,復使人前道扼之。守仁佯置衣履江岸,題詩其處,若投江死者,得以免。附海

舟舟山,為颶風漂閩,有道士收之,故鐵樹宮與語大悅者也。遂赴龍場,在南彝萬山中。無

所得書,日坐石穴中,默記舊牘,輒為訓釋。期有七月,《五經》之旨略備。龍場人相與伐

木為軒,居之。

瑾誅,擢廬陵知縣,歷文選,累升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甫至,首平閩

、廣劇盜詹師富、溫火燒等。因言「盜賊日滋,由於濫撫,所調狼兵無制,徒殘害,不足使

。臣得揀練部勒之,請便宜以行。」詔許之。改巡撫為總督軍務。時宸濠蓄逆,頗與賊通。

守仁上書密言狀,且請罷絀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蹤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是年

,茶寮賊大起,江、廣、湖、郴騷然。上命三省會討。守仁首誅賊間吳讓,督兵自南康入,

破橫水、左溪巢,賊奔桶岡,大戰西山界。凡破巢八十四,俘斬六千餘人,歸流亡,度地居

之。鑿山開道,夷其險阻。請立崇義縣於橫水以屬贛。已而浰頭賊池仲容尤悍黠,擅擬官號

,以畬瑤既殄,益增機險阱毒,虞王師。守仁厚撫其黨黃金巢等,先從破橫水。又納仲容弟

仲安之款,而收仲容之仇盧珂等為心腹,故休士歸農,若不復用兵者。已而陽鞭撻盧珂以來

仲容,而縱珂往合官兵,盡滅三浰,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二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人,復立和

平縣,以屬惠治之。虔吉人感功德,生祠之。升副都御史,蔭一子錦衣百戶,進千戶。

十四年,宸濠果反。守仁與吉安知府伍文定起兵,掩南昌不備,迎戰鄱陽湖,賊平。事

在《宸濠傳》。上自稱威武大將軍南巡,使人邀所俘於廣信,守仁弗與。會太監張永方贊誅

劉瑾,為海內所許,抵錢塘。守仁取內道入浙,夜見永,便以宸濠付之,而身至京口謁駕。

諸奄不得志,惡守仁上前,稱守仁宸濠黨。永為護持力,得不問,賞亦不行。事在《張永傳

》。會江西大水,上疏自劾,語極剴切,報聞。

世宗初立,召守仁人受封。而中有沮者,謂國甫大喪,不當宴賞,中道止之。拜南京兵

部尚書,參贊機務,歸省。尋論封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

伯。父華亦得封如之。父病中膺封,卒。

初,宸濠之叛也,結譽士大夫,無所不傾下。守仁亦與無崖異,嘗使其門人冀元亨往觀

之。宸濠自謂善守仁,密謀於陸完,意守仁得為其巡撫,用是其形跡不能無疑於士大夫。守

仁憂居講學,受弟子,而忌者蜂起,頗目為偽學。至雲初通宸濠謀,策其不勝而背之,言絕

丑,不可聞。以是雖封爵賜號,竟不與鐵券及歲祿,一時勤王有功諸臣,中傷廢斥殆盡,唯

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蔭一子千戶。守仁不勝憤,乃上疏再辭爵,且極論白諸有功者。溫旨

慰諭,終格不行。守仁所善席書與門人方獻夫、黃綰,皆以議禮得幸上,交章守仁賢,宜大

用,亦尼不果。

嘉靖五年,岑猛叛,詔兩廣聚兵討猛。猛死田州。其黨盧蘇、王受相結再叛,嶺南大困

。桂文襄萼素不善守仁,為張總所強,交口薦,代姚鏌總督兩廣。守仁至,開示恩信,盧蘇

、王受等自縛來歸,則悉遣其眾歸農七萬一千餘人,勒石志功德。時八寨瑤賊反側嶺表,與

斷籐峽、牛腸、六寺、仙台、花相諸瑤相煽結。守仁以便宜,密令故降蘇、受等輕兵出。而

永樂、保靖土兵之自嶺南還者,亦過八寨,與蘇、受等相犄角,逕搗其巢,誅斬萬計,八寨

盡平。捷聞,朝廷以其誇擅,敕獎而已。獻夫、韜言其功不可泯,上許條畫善後以聞。是時

守仁已病矣,輿疾勞所事,而桂萼方長吏部,暴喜功名,風守仁取安南,希崇封。守仁辭不

應,以是益怨守仁,讒守仁,賞不進。守仁病劇,乞骸骨,臥舟待命。甫度大庚嶺,卒,為

七年之十一月。時白氣亙天,數日乃已。萼等因盛言守仁初擒宸濠,攻戰紀律不臧,奏捷多

偽;又言擅離本職,處置田州事宜失當;學術不端,破壞士習;乞削奪官爵。詔免奪爵,停

恤典,子不得嗣封。

守仁學以致良知為本,所論著有《古本大學則言》及《傳習錄》諸書。其才氣故橫絕,

得兵部尚書王瓊為傾任,故能早膺閫閥,屢立大功,顧未一面守仁也。瓊得其所貌像,焚香

懸對,契若面語,嘗左手持弱孫,右手接守仁奏報,至關啟處,顧兒歎曰:「生子當如是哉

!」

守仁年五十有八,疾革,南安推官入問疾,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櫬行,

士民擁哭者載道。至越,越中市兒巷婦無不嗟歎。隆慶初,贈新建侯,謚文成,賜葬。予祭

誥詞,推為明元勳聖學。子正億,得嗣世伯爵。萬歷初,從祀孔子廟廷。

(錄自《罪惟錄﹒列傳》卷十)

明儒王子陽明先生傳

邵廷采

先生名守仁,字伯安,紹興余姚人。講學於陽明洞,自號陽明子。父華,成化十七年進

士第一,歷官南京吏部尚書。先生少有才名,弘治十三年進士,授刑部主事。十七年,改武

選主事。湛若水為庶常,一見定交,相期倡明聖學,門人始進。

正德元年,劉瑾掌司禮監,放逐大臣劉健、謝遷、韓文等。南給事中戴銑、御史薄彥徽

合六科十三道,公疏請黜奸回,留碩輔,以安社稷。緹騎逮問,先生抗疏:

銑等職司諫,如其善,自宜嘉納;即未善,亦宜包容,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命,遠

事拘囚。臣恐自茲以往,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況天時寒冱,萬一遣去

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遂失所,填溝壑,有殺諫臣名,關係國體不淺矣!伏願追收前詔

,俾各供職如故,以弘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

疏人,杖五十,謫貴州龍場驛丞。至錢塘,瑾使人尾之急,懼不免,乃托投江而浮冠履

水上。附海舟至閩,入武彝山。已而慮及其父華,卒赴驛。龍場在萬山中,蛇虺盅蟲所居。

從者皆病,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鑿石槨待盡,諸苗伐木為室,以居先生。明年,提學御史

席書聘主貴陽書院,率諸生問學,始論「知行合一」。水西安氏慕先生,致饋,且咨及減驛

事。復書諭以朝廷成制,言:

驛可減也,亦可增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使君之先,自漢、唐迄今,歷逾禮

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其誰以為

不可?

所云奏功升職事,意亦如此。夫剷除寇盜以撫綏平良,亦守土常職。今縷舉要賞,則朝

廷平日之恩寵祿位顧將欲以何為?使君為參政,已非設官之舊;又干進不已,是無抵極也,

眾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參政,則流官矣。東西南北唯天子

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一職,或閩或蜀,其敢弗行乎?則方命之,誅不旋踵而至,捧

檄從事千百年之土地非復使君有矣。由此言之,雖今日之參政,使君將恐辭去之不速,其又

可再乎!

又書:

阿賈、阿札等畔宋氏,為地方患,傳者謂使君使之。此雖或出於妒婦之口,然阿賈等自

言使君嘗錫之以氈刀,遺之以弓弩。雖無其心,不幸乃有其跡矣。始三堂、兩司得是說,即

欲聞之於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實之故,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討賊。苟遂出軍剿撲,則傳聞

皆妄。其或坐觀逗留,徐議可否,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眾論紛紛

,疑者將信。喧騰之際,適會左右來獻阿麻之首,偏師出解洪邊之圍,群公乃復徐徐。

今又三月餘矣,使君稱疾歸臥,諸軍以次潛回。其間分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

唯增剽掠以重民怨,眾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識,方揚言於人,謂「宋氏之難,當

使宋氏自平。安氏何與,而反為之役?我安氏達地千里,擁眾四十八萬,深坑絕坉,飛鳥不

能赴,猿猱不能攀。縱遂高坐,不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稍稍傳播,不知三

堂、兩司已嘗聞之否?使君誠久臥不出,安氏之禍,必自斯言始矣!

使君與宋氏同守土,而使君為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土者之罪,使君能獨委之宋氏乎?

夫連地千里,孰與中土之一大郡?擁眾四十八萬,孰與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絕坉,安氏有之

;然如安氏者,環四面而居以百數也。今播州有楊愛,愷黎有楊友,酉陽、保靖有彭世麒等

。斯言苟聞於朝,朝廷下片紙於楊愛諸人,使各自為戰,共分安氏之所有,蓋朝令而夕無安

氏矣。深坑絕坉,何所用其險?使君可無寒心乎?

且安氏之職,四十八支更迭而為;今使君獨傳者三世,而群支莫敢爭,以朝廷之命也。

有可乘之釁,孰不欲起而代之?然則揚此言於外以速安氏之禍者,殆漁人之計。蕭牆之憂,

未可測也。使君宜速出軍,平定反側,破眾讒之口,息多端之議,弭方興與之變,絕難測之

禍,補既往之愆,要將來之福。某非為人作說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安氏得書悚息,卒定阿賈之難。居龍場三年,動忍增益,中夜得致知格物之旨,默證《

五經》,無不合,著《五經臆說》。

四年,瑾誅,升廬陵知縣。其冬入覲,升南京刑部主事。即月調驗封,升署員外郎。又

調文選,始論晦庵、象山之學。七年,升考功郎。其冬,升南京太僕少卿,分署滁州。從遊

學者日眾,始教人靜坐,間天理人欲之分。九年,升南京鴻臚卿。是年,始揭「致良知」之

教。

十一年七月,升歛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王思輿語季本曰:「陽明此行,必立

事功。」本曰:「何以知之。」曰:「吾觸之不動矣。」初,陳金、俞諫等討華林、桃源群

盜,多所招撫,賊未大創;又民間父兄被殺者不得報仇,洶洶不安,數年間轉復嘯聚。於是

賊首謝志山、藍天鳳據南安、橫水、桶岡諸寨,池大鬢據漳州、浰頭諸寨,福建、江西、湖

廣、廣東之界數千里皆亂。兵部尚書王瓊知先生才,特薦用之。先生認為,兵不素練面徒恃

機謀,不能力戰,一時偶幸成功,非萬全策。且客兵一萬,不如鄉勇一千。前者多調狼達土

軍,糜餉不貲,民苦兵甚苦寇,以故盜賊旋滅旋起。乃令四省兵備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

快中,選驍果有膽力者縣千人,憂其廩餼,最者拔為將領。原額官軍,汰老弱三之一,專守

城隘。而以新募精兵隨方出奇,由是戰無不勝。首攻信豐、龍南流賊,連敗之。兵既足用,

上疏請申明賞罰以歷士氣,願假便宜,臨陣誅賞,不限以時,唯成功是責。

王瓊請上即與先生兵符,改提督軍務。先討橫水、左溪之賊,獲謝志山。乘勝進攻桶岡

,其帥鐘景納款,而橫水、左溪奔入者持不可。先生遣使至鎖匙籠促降,而別遣邢珣、伍文

定等冒雨人。賊方聚議未決,兵已奪險。猝震愕,急奔入內隘,阻水為陣。珣麾兵渡水,張

戰沖其右,文定又自戰右緣崖繞出賊旁。賊敗,奔十八磊。唐淳先至,嚴陣迎出,賊又敗。

會日暮,扼險相持。明日合戰,邢珣先破桶岡大巢,俘斬甚眾。湖廣兵亦至,余賊遁入山谷

。遣諸將分道捕之,於是橫水、左溪、桶岡之賊略盡,藍天鳳等皆就擒。凡出師兩月,平賊

巢八十四。設安遠縣,控制三省。晉右副都御史。

十三年正月,進討浰頭。先是,征橫水、桶岡時,慮浰頭乘虛出擾,使人招降羈縻之,

池大鬢不從。及橫水破,大鬢懼,遣弟池仲安以二百人叩軍門降,陰覘虛實。先生令從別哨

,遠其歸路;召近浰頭被賊者,各授方略遣歸。及桶岡破,大鬢益懼。先生遣使至浰頭,賜

牛酒。賊嚴備,詭曰:「龍川新民盧珂恐見襲,故備。非官兵虞也。」盧珂者,抗賊不被脅

,賊仇之。先生佯信其言,檄龍川廉珂擅兵狀,且令大鬢除道,候還兵討之。大鬢謝:「無

勞官兵,當自防禦。」比兵還,珂來告變。先生佯怒珂,收縛,將斬之。曰:「大鬢方遣弟

領兵報效,安得有此!」

十二月,至贛州,大享將士,下令:「橫水、桶岡既平,浰頭歸順。民久勞苦,宜休兵

為樂。」遂散軍,使歸農。而遣仲安歸報以盧珂被系,令其兄勿撤備,防珂黨掩襲。大鬢意

大安,乃購其所親款賊:「官意良厚,何可不一往謝?」大鬢謂其下:「欲伸先屈。贛州伎

倆,須自走觀之。」至,則見軍門無用兵形,珂等在獄,意益安。先生夜解珂,使歸發兵;

官屬以次設牛酒宴犒,緩大鬢歸。度兵已大集,乃廷犒伏甲,引大鬢等入,悉擒之。而促諸

路兵同抵賊巢,親兵由龍南、冷水徑直搗下浰,諸路兵皆入三浰。賊久弛備,官兵驟集,驚

悸,悉其精銳千餘,倚險設伏。官軍為三沖,犄角進,指揮余恩首擊賊,戰良久,賊敗。王

受等追之,伏發被扼。會推官危壽兵至,鼓噪前衝之。千戶孟俊率兵繞其後,賊大潰,遂克

三浰大巢。余賊尚八百人,屯九連山,山四面險絕,設礌石、滾木,官兵莫敢前。先生令軍

人衣賊衣,暮若敗奔者上山。賊見,果相招呼。得度險,遂扼其路。賊覺,急御,則大眾已

闌入。退走潰出,四路皆遇伏,擒斬略盡。余徒二百人慟哭請降,納之。相視險隘,設和平

縣,南、贛自此無盜。兵力精煉,用之以義,文武官吏並能敵愾,功成寇除而無跋扈,幾復

古者井田養兵遺制焉。

師還,至贛,立社學,舉鄉約,修濂溪書院,刻《大學古本》、《朱子晚年定論》。所

至會講明倫,武夫介士執兵環立,躡躍擔鐙之夫千里遠至。長揖上坐,一言開寤,終身誠服

。風教四被,訖於江表嶺嶠。

十四年六月,寧王宸濠反,起兵吉安,討之。先生久知宸濠且反,慮南、贛未平,得與

群盜通,益不可制。及盜平,而先生已為提督,鎮上游,濠乃起事。王瓊言於朝曰:「王伯

安在,何患!不出兩月,捷疏至矣!」時福州三衛軍人進貴作亂,瓊謂主事應典:「進貴事

,不足煩守仁。可假此便宜與敕書,待他變。」乃命先生出勘福建亂軍。

甫至豐城,反狀聞。幾為濠追所及,匿漁舟潛走。臨江知府戴德孺迎入城調度。先生以

臨江要沖,逼省會,不可駐兵。乃反吉安,與知府伍文定定謀。召邢珣等遣諜四出投檄,言

京師、湖廣、廣東西、南京、淮安、浙江各發兵,共數十萬,以疑宸濠,使不敢出南昌。賊

果疑,遲回半月。始出攻南康、九江、安慶,則官兵大集矣。又密書與賊心腹李士實、劉養

正,若有約內應者。宸濠搜得書,內相猜。士實勸去安慶,趨南京;否,逕出蘄、黃,趨京

師。皆不從。

七月癸卯,先生自吉安起師,會於樟樹鎮。知府戴德孺自臨江,徐璉自袁州,邢珣自贛

州,通判胡堯元。童琦自瑞州,及新淦知縣李美、太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天馬、萬安知

縣王冕,各以其兵至。己酉,至豐城,議所向。或欲勿攻南昌,以大兵逼之江中,與安慶夾

攻之。先生曰:「不然。我越南昌而趨江上,安慶之眾僅能自保,豈能援我中流?而南昌兵

議其後,絕我糧道,南康、九江合勢乘之,是腹背受敵也,不如先攻南昌。寧王久困堅城,

精銳皆出,守禦必單。我兵新集,氣銳可克。寧王聞之,解圍還救,暨來,已失南昌。彼則

奪氣,首尾牽制,此成擒矣。」乃分兵十三哨,哨三千人,各攻一門,以四哨為遊兵策應。

寧王別伏兵墳廠,為城中聲援。遣知縣劉守緒夜襲,破之。二十日昧爽,至南昌,令曰:「

一鼓,附城;再鼓,登;三鼓不登,誅。」遂援梯登。城中倒戈,門有不閉者。師入,擒居

守宜春王拱條及萬銳等千餘人,宮中皆縱火焚死。散遣脅從,府庫被宸濠取充軍資及兵士掠

取不盡者籍封之,城中始定。

宸濠先遣兵二萬還援江西,自以大軍繼之。眾請堅守待四方援,先生曰:「不然。寧王

兵力雖強,所至徒恃焚掠,劫眾以威,未嘗逢大敵,誘惑其下以事成封爵富貴。今遇一城不

能克而南昌失據,眾心已離。我乘銳邀之,將不戰自潰。」遂進,遇於黃家渡。賊乘風鼓噪

,氣驕甚。伍文定、余恩佯卻致之。賊爭進,前後不相及。邢珣從後急擊,橫貫其陣,賊敗

走。文定、恩還乘之,徐璉、戴德孺合兵夾攻,賊大潰。追奔十餘里,擒斬二千餘級,溺水

死者萬計。賊退保八字腦。是日,建昌知府曾璵、撫州知府陳槐亦率兵至。遣槐攻九江,王

與攻南康。宸濠盡發兩郡兵,厚賞將士。丙辰合戰,官兵敗死者數百人。伍文定急斬先卻者

以徇,身立銃炮間,火燎其須不移足,士殊死鬥。兵復振,炮及宸濠舟,賊遂大敗。退保樵

捨,聯舟為方陣。文定等為火攻,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擊其右,余恩等四伏,火舉兵

合。

丁巳,遂破賊。執宸濠及其世子、郡王、儀賓、偽丞相、元帥等官,斬首三千餘級,溺

水死者約三萬。棄衣甲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亙如洲,余賊數百艘四逸潰逃。遣兵追擊,破之

樵捨,又破之吳城,擒斬略盡。曾璵、陳槐亦收服九江、南康,餘黨悉平。宸濠檻車入南昌

,軍民聚觀,歡聲動天地。仰見先生,呼曰:「吾欲盡削護衛,降為庶人,可乎?」先生曰

:「有國法在。」遂俯首不言。以婁妃嘗諫濠,求葬其屍。凡交通中外大小臣僚手籍,悉焚

之。

前是,先生上宸濠偽檄,末謂:

陛下在位一十四載,屢經變難,民情驛騷,尚爾巡幸不已,以致宗室黠者謀動於戈,冀

竊大實。且今天下之覬覦,何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直在宗室?興言及此,悚骨寒心。

昔漢武帝有輪台之悔,而晚節奠安;唐德宗下奉天之詔,而士民感泣。陛下宜痛自克責,易

轍改弦,罷絀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跡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則太平尚有可圖,臣民

不勝幸甚!

左右多弗悅。以方起義師,不能難也。而上則自稱威武大將軍鎮國公,總督軍務,帥京

邊驍卒數萬,假親征南遊。至良鄉,捷書至。大學士梁儲、蔣冕等請迴鑾,不聽。

九月,上至南京。先生慮沿途奸黨潛伏,欲自獻俘闕下。是月,發南昌。太監張忠、安

邊伯許泰以數千人浮江而上,抵江西。先生乃俘宸濠,取道浙河以進。忠、泰使人要之廣信

,弗聽。時太監張永已至錢塘。先生夜見永,頌其誅劉瑾功,永悅。因極言江西遭亂,民困

已極,不堪六師之擾。永深然之,曰:「吾出,為君小在側,欲左右默輔聖躬,非為掩功來

也。第事不可直致耳。」先生乃以濠付永,身至京口,欲竭駕。江彬等誣先生「初附濠,度

勢敗乃擒之為功。」張永語家人曰:「王都御史忠臣為國,今欲以此害之,異時朝廷有事,

何以復使人?」乃見上,具道狀,彬等毀遂不入。張忠又誣先生將反,試召之,必不來。先

生聞召即奔命,至龍江,忠等又阻之。乃綸巾野服,入九華山,日坐草庵。上使人覘之,曰

:「王守仁,學道人也。寧有反乎!」會有巡撫江西命,乃還南昌。

忠、泰奉內降討宸濠餘黨,根搜羅織。京邊軍萬餘駐省城五閱月,糜費繁浩,公私騷然

。北軍旦暮呼先生名謾罵,或沖道啟釁,先生略不為動。先令市人移家鄉落,以老稚應門。

給示內外,述北軍離家苦楚,居民當致客禮。每出,遇北軍喪,必停車問故,厚與之櫬,嗟

歎乃去。久之,北軍鹹曰:「王都堂待我有禮,我安得犯之!」會冬至,新經濠亂,民間哭

亡酹酒,北人無不思家泣下。忠、泰自挾所長校射教場,江西官軍射多不中,乃強先生。先

生故不得已,應之。三發三中,北軍同聲踴躍,呼應遠近。忠、泰不樂而罷,曰:「我軍皆

附彼矣!」遂班師。

當是時,宸濠未死,諸奸佞先通濠得金錢者多在上左右,頗有異謀。畏先生、不敢發。

先生沉機曲算,內戰兇幸,外防賊徒,撫定瘡痍,激勵將士,日夜如封劫敵,宸濠竟得伏誅

。內閣大臣素惡王瓊,忌先生以提督專制討賊,歸功瓊。久之不賞。居南昌,求錄陸象山子

孫,集門人於白鹿洞。

世宗即位,封奉天詡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詔至,直

父華生日,奉觴為壽。

嘉靖元年二月,丁外艱居越,弟子益進。黃綰薦先生才可入相,而他疏刺譏楊一清,故

與輔臣齟齬。而其鄉人之忌者至誣之史,詆其講學收召朋徒共為名高。形奏牘,上亦不能無

疑也。服闋,不召,不與鐵券。歲錄勤王諸臣,唯伍文定得副都御史,余並閒廢。先生上疏

辭爵,論白諸有功者,竟格不行。廷推本兵、三邊、圍營,皆不用。

二年,南宮策士問「心學」,陰辟先生,門人徐珊不對而出。三年八月,宴門人天泉橋

。四年,會龍泉山中天閣。十月,立陽明書院於越城。

六年,起總督兩廣、江西、湖廣軍務,征思、田。至南浦,民歡迎夾道。講《大學》於

明倫堂,諸生擁蔽,多不得聞。唐堯臣代獻茶者,上堂旁聽,驚曰:「三代後安得有此氣象

耶!」師至田州,開示恩信,盧蘇、王受等自縛來歸,束甲受杖。上疏言:「思、田久苦兵

革,況外捍交址,縱克之而置流官,餉窮兵弱,必生他變。岑氏世有功,因其俗可,請降田

州府為田州,以岑猛子邦相為判官,蘇、受為巡檢。別立思恩府,設流官統之。」上皆從焉

。

師旋,以蘇、受為先鋒,合永順、保靖兵討斷籐峽諸盜,進剿八寨,瑤賊悉平之。方欲

移府治、建衛所、增兵設官而病作,疏乞骸骨。十二月,度大庚,疾劇,謂布政使王大用曰

:「爾知孔明所以托姜維乎?」大用擁兵護衛,且敦匠事。舟次南安,門人推官周積來見,

問何遺言。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卒,年五十八。官屬、師生、士民遠近遮道,自

贛送櫬至會城,哭聲震地,屬路不絕。

桂萼等因言先生攻南昌日紀律不肅,奏捷誇揚,而學術僻狂,足壞士習,宜削官爵。上

憐先生功,不許。田州之出,萼與張[王總]薦之。萼本不善先生,以[王總]強之。萼長吏部

,暴貴喜功名。諷先生取安南,先生不應,以故構隙。再論先生離職及處田州失當,下公卿

議。停恤典、世襲,詔禁偽學。隆慶初,始贈新建侯,謚「文成」,踢葬祭。子正億得嗣伯

。萬歷中,從祀孔子廟庭。正億卒,子承勳嗣。承勳卒,子先通嗣。

自宋世理學昌明,程、朱大儒擇精語詳,有國者至以《五經》、《四書》制科取士,可

謂盛矣。然人人崇用朱傳,而不知反驗之身心,口之所能言、筆之所能書顧茫然也。先生思

振其衰弊,以為人皆可堯、舜,獨持此不學不慮之良知。而作聖之功,不廢學慮。孩提之不

學不慮,與聖人之不思不勉本體同,而求端用力在於致。《大學》「致知在格物」,《中庸

》「致中和」、「致曲」,推而極之,畢天下之能事,至於天地位、萬物育,而非有加良知

也。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不得謂良知之遠且難也;曾子曰:「仁以為己任,任重

道遠。」不得謂致良知之近且易也。

良知即明德,是為德性;致之有事,必由問學。尊德性而道問學,致良知焉盡之矣。故

謂象山為尊德性,而墮於禪學之空虛,非尊德性也;謂晦庵為道問學,而失於俗學之支離,

非道問學也。非存心無以致知,後人自分,而晦庵、象山自合耳。顧晦庵之學,已皎然如日

月之麗天。先生欲表章象山,以救詞章帖括之習,使人知立本、求自得,故其言曰:「朱、

陸二賢者天姿頗異,途徑微分,而同底於聖道則一。其在夫子之門,視如由、賜之殊科焉可

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之於美玉,奚為也?」

至於「四無」之說,流失在龍溪。而天泉夜論,其師不以為不然,故滋後人口實,然其

中正有可詳求者。陽明之所為「四無」,固異於龍溪之所為「四無」。龍溪之所謂「四無」

,以無為無者也,蕩而失歸,恍惚者托之矣。故其後為海門、為石樑,而密雲悟之禪人焉。

陽明之所謂「四無」,以無為有、以有為無者也。前乎此者,濂溪之「無極而太極」;後乎

此者,蕺山之「無善而至善」。「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形而上者謂之道」,是不可名

者也。故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統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循循焉俱由此二言入

。教人有序,雖卓立喟歎之顏子不能出其範圍,固當以緒山之所守為正矣。致良知實功唯為

善去惡,故曰:「致知在格物。」其小異於朱子者,正心誠意之事並攝入格致中,舉存心、

致知不分為二,是固《中庸》「尊德性」、「道問學」之本旨也。

善乎,鄭端簡之言曰:「王公才高學邃,兼資文武,近世名卿,鮮能及之。特以講學故

,眾口交訾。蓋公功名昭揭,不可蓋覆。唯學術邪正,未易銓測。以是指斥,則讒說易行,

娼心稱快爾。」今人鹹謂公異端陸子靜之流。嗟乎,子靜豈異端乎!以異端視子靜,則游、

夏純於顏、曾,而思、孟劣於雄、況矣!公所論敘《古本大學則言》、《傳習錄》諸書具在

,學者虛心平氣,反覆融玩,久當見之。寧庶人反時,又能不顧九族,身任其事,不逾旬朔

,卒平大難。宣德、樂安之變有如公者,景陵無羈靮之勞矣。

萬歷十二年十月,大學士申時行等疏曰:

前御史、詹事建白先臣王守仁、陳獻章從祀學宮,下九卿、科道官議。諸臣不能深唯德

意,雜舉多端,或且詆訾守仁。奉旨:「王守仁學術原與宋儒朱熹互相發明,何嘗因此廢彼

。」大哉王言!亦既明示之矣。而議者紛紛,迄無定論,又命廷議歸一具奏。

仰唯王上重道崇儒,德旨屢下,深切著明。今覆議乃請獨祀布衣胡居仁,臣等竊以為未

盡也。彼詆訾守仁、獻章者,謂之「偽學」、「伯術」,原未知守仁,不足深辨。

其謂各立門戶者,必離經叛聖,如老、佛、莊、列之徒而後可。若守仁,言「致知」出

於《大學》,言「良知」本於《孟子》。獻章言「主靜」,沿於宋儒周敦頤、程顥。皆闡述

經訓,羽翼聖真,豈其自創一門戶耶?事理浩繁,茫無下手,必於其中提示切要以啟關鑰,

在宋儒已然。故其為教,曰「仁」曰「敬」,亦各有主。獨守仁、獻章為有門戶哉!

其謂禪家宗旨者,必外倫理、遺世務而後可。今孝友如獻章,出處如獻章,而謂之禪,

可乎?

氣節如守仁,文章如守仁,功業如守仁,而謂之禪,可乎?其謂無功聖門者,豈必著述

而後為功耶?蓋孔子嘗刪述《六經》矣,然又曰「予欲無言」,曰「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

。門人顏淵最稱好學矣,然於道有以身發明者,比於以言發明,功尤大也。

其謂崇王則廢朱者,不知道固相成,並行不悖。蓋在朱時,朱與陸辯,盛氣相攻,兩家

弟子有如仇敵;今並祀學宮。朱氏之學,昔既不以陸廢,今獨以王廢乎?

大抵近世儒臣,褒衣博帶以為容,而究其日用,往往病於拘曲而無所建樹;博覽洽聞以

為學,而究其實得,往往狃於見聞而無所體驗。習俗之沉錮,久矣!今誠祀守仁、獻章,一

以明真儒之有用,而不安於拘曲;一以明實學之自得,而不專於見聞。斯於聖化,豈不大有

神乎!若居仁之純心篤行,眾議所歸,亦宜並祀。我國家二百餘年,理學名臣,後先輩出,

不減宋朝。至於從祀,乃止薛瑄一人,殊為闕典。昔人有云:「眾言淆亂,折諸聖。」伏唯

聖明裁斷,益此三賢,列於薛瑄之次,以昭熙代文運之隆。

制曰:「可」。

康熙某年,湯斌答陸隴其書曰:

手教: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學者但患其不行,不患其不明;但當求入其堂奧,

不當又自辟門戶。再讀《學術辨》云: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學之辨。又雲涇陽、景逸未能

盡脫姚江之藩籬,聖人復起,不能易也。獨謂弟不欲學者詆毀先儒,是誠有之,然有說焉。

弟少無師承,長而荒廢,茫然無所知。竊嘗氾濫諸家,妄有論說。其後學稍進,心稍細

,甚悔之。反覆審擇,知程、朱為吾儒正宗,欲求孔、孟之道而不由程、朱,猶航斷港絕潢

,而望至於海也。

若夫姚江之學,嘉、隆以來,幾遍天下矣。近有一二巨公昌言排之,不遺餘力,姚江之

學遂衰,可謂有功聖道。然海內學術,澆漓日甚,其故何歟?蓋天下相尚以偽久矣。今天下

深明理學者固眾,隨聲附和者實多。更有沉溺利慾之場、毀棄坊隅、節行虧喪者,亦皆著書

鏤板,肆口譏彈,曰「吾以趨時局」也。亦有心未究程、朱之理,目不見姚江之書,連篇累

牘無一字發明學述,但抉摘其居鄉居家隱微之私,以自居衛道閉邪之功。夫訐以為直,聖賢

惡之,唯學術所關。不容不辨。如孟子所謂「不得已」者可也。今捨其學術而毀其功業,更

捨其功業而訐其隱私,豈非以學術精微未嘗深討,功業昭著未易詆誣,而發隱微無據之私,

可以自快其筆舌?此其用心亦未光明矣。在當年,桂文襄之流不過同時忌其功名,今何為也

?責人者,貴服人之心。自古講學,未有如今日之專以謾罵為能者也。

或曰:「孟子嘗辟楊、墨矣,楊、墨何至「無父無君」?孟子必究其流弊而極言之。此

聖賢衛道之苦心也,何怪今之君子歟?

竊以為不然。孟子得孔子之心傳者,以其知言、養氣、性善、盡心之學,為能發明聖人

之蘊也。蓋有所以為孟子者,而後能辟楊、墨,息邪說,閒先聖之道;若學術不足繼孔子,

而徒日告於人曰:「楊、墨無父無君也」,「率獸食人也」恐無以服楊、默之心而熄其方張

之焰矣。孟子曰:「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則知當日之

與楊、墨辯者亦不乏人矣,今無片言隻字之存,則其不足為輕重可知也。然則楊、墨之道不

傳於今者,獨賴有孟子耳。今不務為孟子之知言、養氣、崇仁義、賤功利,而但與「如追放

豚」之流相頡頏焉,其亦不自重也已。

台諭云:陽明嘗比朱子於洪水猛獸,是詆毀先儒莫陽明若也。今亦黜夫詆毀先儒者耳,

庸何傷!

竊謂陽明之詆朱子也,陽明之大罪過也,於朱子何損?今人功業文章未能望陽明之萬一

,而止傚法其罪過,如兩口角罵,何益之有?恐朱子亦不樂有此報復矣。故弟之不敢詆斥陽

明者,非篤信陽明之學也,非博長厚之譽也,以為欲明程、朱之道者,當心程、朱之「心學

」。程、朱之學,窮理必極其精,居敬必極其至,喜怒哀樂必求中節,視聽言動必求合禮,

子臣弟友必求盡分。久之,人心鹹孚,聲應自眾。即篤信陽明者,亦曉然知聖學之有真也而

翻然從之。若曰能謾罵者即程、朱之徒,則毀棄坊隅、節行虧喪者皆將俎豆洙、泗之堂矣,

非弟之所敢信也。

弟年已衰暮而學不加進,唯願自體勘求,不愧先賢。或天稍假以年,果有所見,然後徐

出數言就正海內君子未晚。此時正未敢漫然附和也。

斌號潛庵,唯州人,孫征君鐘元門人。

論曰:道固一貫,其流則萬析焉。既精,支離是患。

儒者之學,固以經世務為驗也。昔孔子作《春秋》,空文當行事;孟子游事梁、齊,闊

其言弗用;漢董、賈,宋周、程、張、邵、朱諸賢,未得大展所為;陽明遭際運會,值昏亂

之朝,而能以動名完立,卓然為一代安國家、定社稷元臣。即其初謫龍場,亦有一紙書剪安

之烈,使天下見儒者經綸無施不可,蓋皆其學之厚積有以發之。忌者顧從而指為偽,甚矣。

石齊黃公稱先生氣象類孟子、明道,而出處建功之跡近於伊尹,知人知言哉!

(錄自邵廷采《思復嘗文集》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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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錄之十 序說﹒序跋增補

舊本卷首序說

七篇

王文成公全書序

徐 階

《王文成公全書》三十八卷,其首三卷為《語錄》,公存時徐子曰仁輯;次二十八卷為

《文錄》,為《別錄》,為《外集》,為《續編》,皆公死後錢子洪甫輯;最後七卷為《年

譜》,為《世德紀》,則近時洪甫與汝中王子輯而附焉者也。

隆慶壬申,侍御新建謝君奉命按浙,首修公祠,置田以供歲祀。已而閱公文,見所謂錄

若集各自為書,懼夫四方正學者或弗克盡讀也,遂匯而壽諸梓,名曰《全書》,屬階序。

階聞之,道無隱顯,無小大。隱也者,其精微之蘊於心者也,體也;顯也者,其光華之

著於外者也,用也;小也者,其用之散而為川流者也;大也者,其體之斂而為敦化者也。譬

之天然不已之妙,默運於於穆之中,而日月星辰之麗,四時之行,百物之生,燦然呈露而不

可掩,是道之全也。古昔聖人具是道於心而以時出之,或為文章,或為勳業。至其所謂文者

,或施之朝廷,或用之邦國,或形諸家庭,或見諸師弟子之問答,與其日用應酬之常,雖制

以事殊,語因人異,然莫非道之用也。故在言道者必該體用之全,斯謂之善言;在學道者亦

必得體用之全,斯謂之善學。嘗觀《論語》述孔子心法之傳,曰「一貫」。既已一言盡之,

而其紀孔子之文,則自告時君,告列國之卿大夫,告諸弟子,告避世之徒,以及對陽貨詢廄

人,答問饋之使,無一弗錄,將使學者由顯與小以得其隱與大焉;是善言道者之準也,而其

為學固亦可以見矣。唯文成公奮起聖遠之後,慨世之言致知者求知於見聞。而不可與酬酢、

不可與佑神,於是取《孟子》所謂「良知」合諸《大學》,以為「致良知」之說。其大要以

謂人心虛靈莫不有知,唯不以私慾蔽塞其虛靈者,則不假外索,而於天下之事自無所感而不

通,無所措而不當。蓋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必先致知之本旨,而千變萬

化,一以貫之之道也。故嘗語門人云:「良知之外更無知,致知之外更無學。」於時曰仁最

稱高第弟子,其錄《傳習》,公微言精義率已具其中。乃若公他所為文,則是所謂制殊語異

莫非道之用者,匯而梓之,豈唯公之書於是乎全,固讀焉者所由以睹道之全也。謝君之為此

,其嘉惠後學不已至歟?雖然,謝君所望於後學非徒讀其書已也。凡讀書者以身踐之,則書

與我為一;以言視之,則判然二耳。《論語》之為書,世未嘗有不讀,然而一貫之,唯自曾

子以後無聞焉。豈以言視之之過乎?自公「致良知」之說興,士之獲聞者眾矣,其果能自致

其良知,卓然踐之以身否也?夫能踐之以身,則於公所垂訓,誦其一言而已足,參諸《傳習

錄》而已繁;否則雖盡讀公之書無益也。階不敏,願相與戒之。

謝君名廷傑,字宗聖。其為政崇節義,育人才,立保甲,厚風俗,動以公為師:蓋非徒

讀公書者也。

賜進士及第、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建極殿大學士、知制

誥、知經筵事、國史總裁致仕後學華亭徐階序。

傳習錄序

徐 愛

門人有私錄陽明先生之言者。先生聞之,謂之曰:「聖賢教人如醫用藥,皆因病立方,

酌其虛實溫涼陰陽內外而時時加減之,要在去病,初無定說。若拘執一方,鮮守為成訓,他

日誤己誤人,某之罪過可復追贖乎?」愛既備錄先生之教,同門之友有以是相規者。愛因謂

之曰:「如子之言,即又拘執一方,復失先生之意矣。孔子謂子貢,嘗曰『予欲無言』,他

日則曰『吾與回言終日』,又何言之不一邪?蓋子貢專求聖人於言語之間,故孔子以無言警

之,使之實體諸心,以求自得;顏子於孔子之言,默識心通無不在己,故與之言終日,若決

江河而之海也。故孔子於子貢之無言不為少,於顏子之終日言不為多,各當其可而已。今備

錄先生之語,固非先生之所欲,使吾儕常在先生之門,亦何事於此,惟或有時而去側,同門

之友又皆離群索居。當是之時,儀刑既遠而規切無聞,如愛之駑劣,非得先生之言時時對越

警發之,其不摧墮廢者幾希矣。吾儕于先生之言,苟徒入耳出口,不體諸身,則愛之錄此,

實先生之罪人矣;使能得之言意之表,而誠諸踐履之實,則斯錄也,固先生終日言之之心也

,可少乎哉?」錄成,因復識此於首篇以告同志。門人徐愛序。

陽明先生文錄序

錢子德洪刻先師《文錄》於姑蘇,自述其裒次之意:以純於講學明道者為《正錄》,日

明其志也;以詩賦及酬應者為《外集》,曰盡其全也;以奏疏及文移為《別錄》,曰究其施

也。於是先師之言燦然聚矣。以守益與聞緒言之教也,寓簡使序之。守益拜手而言曰:

知言誠未易哉!昔者孔夫子之在春秋也,從游者三千,速肖者七十矣,而猶有莫我知之

歎,歎夫以言語求之而眩其真也。夫子既沒,門弟子欲以所事夫子者事有子。夷考其取於有

子,亦曰甚矣,其言之似夫子也。則下學上達之功,其著且察者鮮矣。推尊之詞,要亦足以

及之。賢於堯、舜。堯、舜未易賢也。走獸之於麟,飛鳥之於鳳,雖勉而企之,其道無繇。

不幾於絕德乎?禮樂之等,最為近之。然猶自聞見而求,終不若秋陽江、漢,直悟本體,為

簡易而切實也。蓋在聖門,惟不遷怒不貳過之顏,語之而不惰;其次則忠恕之曾,足以任重

而道遠。故再傳而以祖述憲章。譬諸天地四時三傳,而以仕止久速之時比諸大成,比諸巧力

,宛然江漢秋陽家法也。秦、漢以來,專以訓詁,雜以佛、老,侈以詞章,而皜皜肫肫之學

,淆雜偏陂而莫或救之。逮於濂、洛,始粹然克續其傳。論聖之可學,則以一者無慾為要,

答定性之功,則以大公順應,學天地聖人之常。嗟乎!是豈嘗試而懸斷之者乎?其後剖析愈

精,考擬愈繁,著述愈富,而支離愈甚,間有覺其非而欲挽焉,則又未能盡追案臼而洗濯之

。至我陽明先生慨然深探其統,歷艱履險,磨瑕去垢,獨揭良知。力拯群迷,犯天下之謗而

不自恤也。有志之士,稍稍如夢而覺,溯濂、洛以達洙、泗,非先師之功乎?以益之不類,

再見於虔,再別於南昌,三至於會稽,竊窺先師之道愈簡易,愈廣大,愈切實,愈高明,望

望然而莫知其所止也。當時有稱先師者曰:「古之名世,或以文章,或以政事,或以氣節,

或以勳烈,而公克兼之。獨除卻講學一節,即全人矣。」先師笑曰:「某願從事講學一節,

盡除卻四者,亦無愧全人。」又有訾訕之者。先師曰:「古之狂者,[日廖][日廖]聖人而

行不拼,世所謂敗闕也,而聖門以列中行之次。忠信廉潔,刺之無可刺,世所謂完全也,而

聖門以為德之賊。某願為狂以進取,不願為願以媚世。」嗚呼!今之不知公者,果疑其為狂

乎?其知公者,果能盡除四者而信其為全人乎?良知之明,蒸民所同,本自皜皜,本自肫肫

,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虛,常直,常大公,常順應,患在自私用智之欲所障,始有

所尚,始有所倚;不倚不尚,本體呈露,宣之為文章,措之為政事,犯顏敢諫為氣節,誅亂

討賊為勳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學出於一,則以言求心矣;學出於二,則以言求言矣。

守益力病於二之而未瘳也,故反覆以質於吾黨。吾黨欲求知言之要,其惟自致其良知乎?嘉

靖丙申春三月。

陽明先生文錄序

錢德洪

古之立教有三:有意教,有政教,有言教。太上之世,民涵真性,嗜欲未涉,聖人者特

相示以意已矣,若伏羲陳奇偶以指像是也。而民遂各以意會,不逆於心,群物以游,熙如也

:是之謂意教。中古之民,風氣漸開,示之以意若病不足矣。聖人者出,則為之經制立法,

使之自厚其生,自利其用,自正其德,而民亦相忘於政化之中,各足其願,日入於善,而不

知誰之所使:是以政教之也。自後聖王不作,皇度不張,民失所趨,俗非其習,而聖人之意

日湮以晦,懷世道者憂之,而處非其任,則曉曉以空言覺天下:是故始有以言教也。

噫!立敬而至於以言則難矣!昔者孔子之在春秋也,其所與世諄諄者皆性所同也。然於

習俗所趨無征焉,乃哄起而異之曰:「是將奪吾之所習,而蹶吾之所趨也!」或有非笑而詆

訾之者。三千之徒,其庶幾能自拔於流俗,不與眾非笑詆訾之者乎?然而天下之大也,其能

自拔於俗,不與眾非笑詆訾者,僅三千人焉,豈非空言動眾,終不若躬見於政事之為易也?

夫三千之中稱好學者,顏氏之外又無多聞焉。豈速肖之士知自拔於俗矣,尚未能盡脫乎俗習

耶?一洗俗習之陋,直超自性之真,而盡得聖人千古不盡之意者,豈顏氏之所獨耶?然而三

千之徒,其於夫子之言也,猶面授也。秦火而後,掇拾於漢儒者多似是而失真矣。後之儒者

復以已見臆說,盡取其言而支離決裂之。噫!誠面授也,尚未免於俗習焉,並取其言而亂之

,則後之懷世道者,復將何恃以自植於世耶?

吾師陽明先生蚤有志於聖人之道,求之俗習而無取也,求之世儒之學而無得也,乃一洗

俗習之陋、世儒之說,而自證以吾之心焉,殫思力踐,竭精瘁志,卒乃豁然有見於良知,而

千古聖人不盡之意復得以大明於世。噫!亦難矣!世之聞吾先生之言者,其皆肯自拔於流俗

,不與眾非笑詆訾之乎?其皆肯一洗俗習之陋、世儒之說,而獨證以吾之心乎?夫非笑詆訾

,在孔子猶不免焉,於當世乎奚病?特病其未之或聞焉耳。如其有聞也,則知先生之所言者

非先生之言也,吾之心也。吾心之知不以太上而古,不以當世而今,不待示而得,不依政而

行,俗習所不能湮,異說所不能淆:特在乎有超世特立之志,自證而自得之耳!有超世特立

之志者而一觸其知,真如去目之塵沙以還光也,拔耳之木楔以還聰也,解支體之束縛以自舒

也,去污穢而就高明,撤蔽障而合大同,以復中古之政,超太上之意,亦已矣,又奚以俗習

之陋、世儒之說為哉?

先生之言,世之信從者日眾矣!特其文字之行於世者,或雜夫少年未定之論。愚懼後之

亂先生之學者,即自先生之言始也,乃取其少年未定之論,盡刪而去之;詳披締閱,參酌眾

見,得至一之言五卷焉。其餘或發之題詠,或見之政事者,則厘為《外集》、《別錄》;復

以日月前後順而次之,庶幾知道者讀之,其知有所取乎?雖然,是錄先生之言也,特入珍藏

之扃鑰也。珍藏不守,乃屑屑焉扃鑰之是競,豈非捨其所重而自任其所輕耶?茲不能無愧於

是錄之成云爾!

重刻陽明先生文錄後語

王 畿

道必待言而傳,夫子嘗以無言為警矣。言者,所由以入於道之詮,凡待言而傳者,皆下

學也。學者之於言也,猶之暗者之於燭,跛者之於杖也。有觸發之義焉,有栽培之義焉,而

其機則存乎心悟。不得於心而泥於言,非善於學者也。我陽明先師倡明聖學,以良知之說覺

天下,天下靡然從之:是雖入道之玄詮,亦下學事,載諸錄者詳矣。吾黨之從事於師說也,

其未得之,果能有所觸發否乎?其得之也,果能有所栽培否乎?其得而玩之也,果能有所印

正否乎?得也者,非得之於言,得之於心也;契之於心,忘乎言者也,猶之燭之資乎明,杖

之輔乎行,其機則存乎目與足,非外物所得而與也。若夫玩而忘之,從容默識無所待而自中

乎道。斯則無言之旨,上達之機,固吾梅林公重刻是錄,相與嘉惠而申警之意也。不然,則

聖學亡而先師之意荒矣。吾黨勗諸!

陽明先生文錄續編序

徐 階

余姚錢子洪甫既刻《陽明先生文錄》以傳,又求諸四方,得先生所著《大學或問》、《

五經臆說》、序、記、書、疏等若干卷,題曰《文錄續編》,而屬嘉興守六安徐侯以正刻之

。刻成,侯謀於洪甫及王子汝中,遣郡博張編、海寧諸生董啟予問序於階。階曰:

先生之文,非淺薄所敢序也。雖然,階嘗從洪甫、汝中竊聞先生之學矣。夫學,非獨倡

始難也,其傳而不失其宗,蓋亦不易焉。自孔子沒,《大學》格致之旨晦。其在俗儒,率外

心以求知,終其身汩溺於見聞記誦;而高明之士,又率慕徑約,貴自然,淪入於二氏而不自

覺。先生崛起千載之後,毅然以謂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吾心之良知,不待慮而知,不待

學而能,是乃天命之性,吾心靈昭明覺之本體也。惟不自欺其良知,斯知致而意可誠矣。格

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物者,事也。事各歸於正,而吾良知之所知始無虧缺障蔽

,得以極其致矣。舉知而歸諸良,舉致知而歸諸正物,蓋先生之學不汩於俗,亦不入於空如

此。於時聞者幸知口耳之可恥,然其辟之或激於太過,幸有見夫心體之當求,然其擬之或涉

於太輕:於是超頓之說興,至舉踐履之實,積累之功,盡詆以為不足務。脫於俗,顧轉而趨

於空,則先生之學有不待夫傳之既久,乃始失其宗者,茲豈非學先生者之所憂乎?洪甫輯為

是編,其志固將以救之。其自序曰:「言近而旨遠,此吾師中行之證也。」又曰:「吾師之

教平易切實,而聖智神化之機,固已躍然,不必更為別說。」洪甫之於師傳,其闡明翼衛,

視先生之於孔氏,有功等矣。夫三代以前,學與政合而出於一,虞廷之命官,與其所陳之《

謨》,皆「精一執中」之運用也。故曰三代之治本於道,三代之道本於心。而後世論學,既

指夫俗與空者當之,其論政又指夫期會簿書當之,謬迷日甚而未已也。徐侯方從事於政,獨

能聚諸生以講先生之學,汲汲焉刻是編以詔之,其異於世之為者歟?使凡領郡者皆徐侯其人

,先生之學明而洪甫之憂可釋也。階生晚,不及登先生之門。然昔孟子自謂於孔子為私淑,

至其自任閒先王之道以承孔子,則雖見目為好辯而不辭。故輒以侯請,僭為之序。嗚呼!觀

者其尚亮階之志也夫!

刻文錄敘說

錢德洪

德洪曰:嘉靖丁亥四月,時鄒謙之謫廣德,以所錄先生文稿請刻。先生止之曰:「不可

。吾黨學問,幸得頭腦,須鞭辟近裡,務求實得,一切繁文靡好。傳之恐眩人耳目,不錄可

也。」謙之復請不已。先生乃取近稿三之一,標揭年月,命德洪編次;復遺書曰:「所錄以

年月為次,不復分別體類者,蓋專以講學明道為事,不在文辭體制間也。」明日,德洪掇拾

所遺復請刻。先生曰:「此愛惜文辭之心也。昔者孔子刪述《六經》,若以文辭為心,如唐

、虞、三代,自《典》、《謨》而下,豈止數篇?正惟一以明道為志,故所述可以垂教萬世

。吾黨志在明道,復以愛惜文字為心,便不可入堯、舜之道矣。」德洪復請不已。乃許數篇

,次為《附錄》,以遺謙之,今之廣德板是也。

先生讀《文錄》,謂學者曰:「此編以年月為次,使後世學者,知吾所學前後進詣不同

。」又曰:「某此意思賴諸賢信而不疑,須口口相傳,廣佈同志,庶幾不墜。若筆之於書,

乃是異日事,必不得已,然後為此耳!」又曰:「講學須得與人人面授,然後得其所疑,時

其淺深而語之。才涉紙筆,便十不能盡一二。」戊子年冬,先生時在兩廣謝病歸,將下庚嶺

。德洪與王汝中聞之,乃自錢塘趨迎。至龍游聞訃,遂趨廣信,訃告同門,約每越三年遣人

裒錄遺言。明日又進貴溪,扶喪還玉山。至草萍驛,戒記書篚,故諸稿倖免散逸。自後同門

各以所錄見遺,既七年,壬辰,德洪居吳,始較定篇類。復為《購遺文》一疏,遣安成王生

自閩、粵由洪都入嶺表,抵蒼梧,取道荊、湘,還自金陵,又獲所未備;然後謀諸提學侍御

聞人邦正,入梓以行。文錄之有《外集》、《別錄》,遵《附錄》例也。

先生之學凡三變,其為教也亦三變:少之時,馳騁於辭章;已而出入二氏;繼乃居夷處

困,豁然有得於聖賢之旨:是三變而至道也。居貴陽時,首與學者為「知行合一」之說;自

滁陽後,多教學者靜坐;江右以來,始單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體,令學者言下有悟:

是教亦三變也。讀文錄者當自知之。先生嘗曰:「吾始居龍場,鄉民言語不通,所可與言者

乃中土亡命之流耳;與之言知行之說,莫不忻忻有人。久之,並夷人亦翕然相向。及出與士

夫言,則紛紛同異,反多插格不入,何也?意見先人也。」德洪自辛巳冬始見先生於姚,再

見於越,于先生教若恍恍可即,然未得人頭處。同門先輩有指以靜坐者。遂覓光相僧房,閉

門凝神淨慮。倏見此心真體,如出蔀屋而睹天日,始知平時一切作用,皆非天則自然。習心

浮思,炯炯自照,毫髮不容住著。喜馳以告。先生曰:「吾昔居滁時,見學者徒為口耳同異

之辯,無益於得,且教之靜坐。一時學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故

邇來只指破致良知工夫。學者真見得良知本體昭明洞徹,是是非非莫非天則,不論有事無事

,精察克治,俱歸一路,方是格致實功,不落卻一邊。故較來無出致良知話頭,無病何也?

良知原無間動靜也。」德洪既自喜學得所入,又承點破病痛,退自省究,漸覺得力。「良知

」之說發於正德辛巳年。蓋先生再羅寧藩之交,張、許之難,而學又一番證透,故正錄書凡

三卷,第二卷斷自辛巳者,志始也。「格致」之辯莫詳於《答顧華玉》一書,而「拔本塞源

」之論,寫出千古同體萬物之旨,與末世俗習相沿之弊。百世以俟,讀之當為一快。

先生嘗曰:「吾『良知』二字,自龍場已後,便已不出此意,只是點此二字不出,於學

者言,費卻多少辭說。今幸見出此意,一語之下,洞見全體,真是痛快,不覺手舞足蹈。學

者聞之,亦省卻多少尋討功夫。學問頭腦,至此已是說得十分下落,但恐學者不肯真下承當

耳。」又曰:「某於『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此本是學者究

竟話頭,可惜此體淪埋已久。學者苦於聞見障蔽,無入頭處。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但恐學

者得之容易,只把作一種光景玩弄,孤負此知耳!」

甲申年,先生居越。中秋月白如洗,乃燕集群弟子於天泉橋上。時在侍者百十人。酒半

行,先生命歌詩。諸弟子比音而作,翕然如協金石。少間,能琴者理絲,善簫者吹竹,或投

壺聚算,或鼓棹而歌,遠近相答。先生顧而樂之,遂即席賦詩,有曰「鏗然捨瑟春風裡,點

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既而曰:「昔孔門求中行之士不可得,苟求其次,其惟狂者乎?狂者

志存古人,一切聲利紛華之染,無所累其衷,真有鳳皇翔依千仞氣象。得是人而裁之,使之

克念日就平易切實,則去道不遠矣!予自鴻臚以前,學者用功尚多拘局;自吾揭示良知頭腦

,漸覺見得此意者多,可與裁矣。」

先生自辛巳年初歸越,明年居考喪,德洪輩侍者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者日眾,癸

未已後,環先生之室而居,如天妃、光相、能仁諸僧捨,每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所

,更番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古剎,徒足所到,無非同志游寓之

地。先生每臨席,諸生前後左右環坐而聽,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

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字者。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嘗不踴躍稱快,以昧入者以明出,以疑入者

以悟出,以憂憤愊憶入者以融釋脫落出,嗚呼休哉!不圖講學之至於斯也。嘗聞之同門,南

都以前,從游者雖眾,未有如在越之盛者。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益進,感

召之機亦自不同也。今觀《文錄》前後論議,大略亦可想見。

先生嘗語學者曰:「作文字亦無妨工夫。如詩言志,只看爾意向如何,意得處自不能不

發之於言,但不必在詞語上馳騁,言不可以偽為。且如不見道之人,一片粗鄙心,安能說出

和平話?總然都做得,後一兩句露出病痛,便覺破此文原非充養得來。若養得此心中和,則

其言自別。」

門人有欲汲汲立言者。先生聞之歎曰:「此弊溺人,其來非一日矣。不求自信而急於人

知,正所謂以己昏昏,使人昭昭也。恥其名之無聞於世,而不知知道者視之,反自貽笑耳。

宋之儒者,其制行磊牽,本足以取信於人,故其言雖未盡,人亦崇信之,非專以空言動人也

。但一言之誤,至於誤人無窮,不可勝救,亦豈非汲汲於立言者之過耶?」

或問先生所答示門人書稿,刪取歸並,作數篇訓語以示將來,如何?先生曰:「有此意

。但今學問自覺所進未止,且終日應酬無暇。他日結廬山中,得如諸賢有筆力者,聚會一處

商議,將聖人至緊要之語發揮作一書,然後取零碎文字都燒了,免致累人。」德洪事先生,

在越七年,自歸省外,無日不侍左右。有所省豁,每得於語默作止之間。或聞時訕議,有動

於衷,則益自奮勵以自植,有疑義即進見請質。故樂於面炙,一切文辭,俱不收錄。每見文

稿出示,比之侍坐時精神鼓舞,歉然常見不足。以是知古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非欺

我也。不幸先生既沒,謦欬無聞,儀刑日遠,每思印證,茫無可即。然後取遺稿次第讀之,

凡所欲言而不能者,先生皆為我先發之矣。雖其言之不能盡意,引而不發,躍如也。由是自

滁以後文字,雖片紙隻字不敢遺棄。四海之遠,百世之下,有同此懷者乎?苟取正錄,順其

日月以讀之,不以言求,而惟以神會,必有沛然江河之決,莫之能御者矣!

《別錄》成,同門有病其太繁者。德洪曰:「若以文字之心觀之,其所取不過數篇。若

以先生之學見諸行事之實,則雖瑣屑細務,皆精神心術所寓,經時贊化以成天下之事業。千

百年來儒者有用之學,於此亦可見其梗概,又何病其太繁乎?」

昔門人有讀《安邊八策》者。先生曰:「是疏所陳亦有可用。但當時學問未透,中心激

忿抗厲之氣。若此氣未除,欲與天下共事,恐事未必有濟。」

陳惟浚曰:「昔武宗南巡,先生在虔,奸賊在君側,間有以疑謗危先生者,聲息日至,

諸司文帖,絡繹不絕,請先生即下洪,勿處用兵之地,以堅奸人之疑。先生聞之,泰然不動

。門人乘間言之,先生姑應之曰:『吾將往矣。』一日,惟浚亦以問。先生曰:『吾在省時

,權豎如許勢焰疑謗,禍在目前,吾亦帖然處之。此何足憂?吾已解兵謝事乞去,只與朋友

講學論道,教童生習禮歌詩,烏足為疑!縱有禍患,亦畏避不得。雷要打,便隨他打來,何

故憂懼?吾所以不輕動,亦有深慮焉爾!』又一人使一友亦告急。先生曰:『此人惜哉不知

學,公輩曷不與之講學乎?』是友亦釋然,謂人曰:『明翁真有赤舄幾幾氣象。』愚謂《別

錄》所載,不過先生政事之跡耳。其遭時危謗,禍患莫測,先生處之泰然,不動聲色,而又

能出危去險,坐收成功。其致知格物之學至是,豈意見擬議所能及!」是皆《別錄》所未及

詳者。洪感惟浚之言,故表出之,以為讀《別錄》者相發。

《復聞人邦正書》,裒刊《文教》,諸同門聚議不同久矣。有曰:「先生之道無精粗,

隨所發言,莫非至教,故集文不必擇其可否,概以年月體類為次,使觀者隨其所取而獲焉!

」此久庵諸公之言也。又以「先生言雖無間於精粗,而終身命意,惟以提揭人心為要,故凡

不切講學明道者,不錄可也」。此東廓諸公之言也。二說相持,罔知裁定。去年廣回舟中,

反覆思惟,不肖鄙意竊若有附於東廓子者。夫傳言者不貴乎盡其博,而貴乎得其意。得其意

,雖一言之約,足以入道;不得其意,而徒示其博,則氾濫失真,匪徒無益,是眩之也。且

文別體類,非古也,其後世侈詞章之心乎?當今天下士方馳鶩於辭章,先生少年亦嘗沒溺於

是矣,卒乃自悔,惕然有志於身心之學;學未歸一,出入於二氏者又幾年矣,卒乃自悔,省

然獨得於聖賢之旨;反覆世故,更歷險阻,百煉千磨,斑瑕盡去,而輝光煥發,超然有悟於

良知之說。自辛巳年已後,而先生教益歸於約矣。故凡在門牆者,不煩辭說而指見本體,真

如日月之麗天,大地山河,萬象森列,陰崖鬼魅,皆化而為精光;斷溪曲徑,皆坦而為人道

。雖至愚不肖,一觸此體真知,皆可為堯、舜,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百世,斷斷乎

知其不可易也!有所不行者,特患不加致之之功耳。今傳言者不揭其獨得之旨,而尚吝情於

悔前之遺,未透之說,而混焉以誇博,是愛其毛而不屬其裡也,不既多乎?既又思之:凡物

之珍賞於時者,久而不廢,況文章乎?先生之文,既以傳誦於時,欲不盡錄,不可得也。自

今尚能次其月日,善讀者猶可以驗其悔悟之漸。後恐迷其歲月,而概以文字取之混入焉,則

並今日之意失之矣。久庵之慮,殆或以是與?不得已,乃兩是而俱存之。故以文之純於講學

明道者裒為《正錄》,余則別為《外集》,而總題曰《文錄》。疏奏批駁之文,則又厘為一

書,名曰別錄。夫始之以《正錄》,明其志也;繼之以《外集》,盡其博也;終之以《別錄

》,究其施也:而文稽其類以從,時也。識道者讀之,庶幾知所取乎?此又不肖者之意也。

問難辯詰,莫詳於書,故《正錄》首書,次記,次序,次說,而以雜著終焉。諷詠規切,莫

善於詩賦,故《外集》首賦,次詩,次記,次序,次說,次雜著,而傳志終焉。別錄則卷以

事類,篇以題別,先奏疏而後公移。刻既成,懼讀者之病於未察也,敢敬述以求正。乙未年

正月。

〔附〕編校文錄及匯刻全書姓氏

編輯《文錄》姓氏:

門人余姚徐愛、錢德洪、孫應奎、嚴中,揭陽薛侃,山陰王畿,渭南南大吉,安成鄒守

益,臨川陳九川,泰和歐陽德,南昌唐堯臣;

校閱《文錄》姓氏:

後學吉水羅洪先,滁陽胡松,新昌呂光洵,秀水沈啟原;

彙集《全書》姓氏:

提督學校巡按直隸監察御史、豫章謝廷傑;

督刻《全書》姓氏:

應天府推官、太平周恪,上元縣知縣、莆田林大黼,江寧縣知縣、長陽李爵。

增補序跋

三十八篇

傳習錄序

天地之間,道而已矣。道也者,人物之所由以生者也。是故人之生也,得其秀而最靈,

以言乎性則中矣,以言乎情則和矣,以言乎萬物則備矣,由聖人至於途人一也。故曰:「人

者,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又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

育焉。」是故古者大道之於天下也,天下之人相忘於道化之中,而無復所謂邪匿者焉。率性

以由之,修道以誠之,阜阜乎而不知為之者,是故大順之所積也,以天則不愛其道也,以地

則不愛其寶也,以人則不愛其情也,以物則不愛其靈也。聖人於此,夫何言哉?恭己無為而

已矣。至其後也,道不明於天下,天下之人相交於物化之中,而邪慝興焉。失其性而不知求

,捨其道而不知修。斯人也,日入於禽獸之歸而莫之知也。是故萬物弗序而天地弗官矣。聖

人,生而知道者也;賢人,學而知道者也。其視天地萬物,無一而非我。而斯人之不知道也

,若已推而入之鳥獸之群也。理有所不可隱,心有所不容忍,惡能已於言哉?故孟子曰:「

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故夫聖賢之言,將以明斯道示諸人,使天下之人曉然知道之在

是,庶民興焉。庶民興,則邪慝息;邪慝息,則萬物序而天地官矣,夫然後聖賢之心始安而

其言如已也。是故其言也,求其是則已矣,非以為聞見之高也;求其明則已矣,非以為門戶

之高也。而後之為聖賢之學者,其初也,執聞見以自是,而不知聖人之所是者,天下之公是

也;立門戶以自明,而不知聖人之所明者,天下之同明也。故其後也,言愈多而愈支,支則

不可行矣;門愈高而愈小,小則不可通。皆意也,己也,勝心之為也。而世之號為豪傑者,

方皆溺於其中而莫之知也。其亦可哀已矣!

夫天之命於我而我之具於心者,自有真是真非,至明而不容有蔽者也。故天上之言道者

,至不一也。苟以平心觀之,易氣玩之,則其是是非非,自不能遁吾心之真知也。唯夫聞見

已執於未觀之先,而門戶又高於既玩之際,則其言雖是也,蔽於聞見之私,而不知其是;指

雖明也,隔於門戶之異,而不通其明。道之不明於天下,治之所以不能追復前古者,其所由

來遠矣!

是錄也,門弟子錄陽明先生問答之辭、討論之書,而刻以示諸天下者也。吉也從游宮牆

之下,其於是《錄》也,朝觀而夕玩,口誦而心求,蓋亦自信之篤而竊見夫所謂道者,置之

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無朝夕人心之所同然者也。故命逢吉弟校續而重

刻之,以傳諸天下。天下之於是《錄》也,但勿以聞見梏之,而平心以觀其意;勿以門戶隔

之,而易氣以玩其辭。勿以《錄》求《錄》也,而以我求《錄》也,則吾心之本體自見,而

凡斯《錄》之言,皆其心之所固有,而無復可疑者矣。則夫大道之明於天下,而天下之所以

平者,將亦可俟也已。嘉靖三年冬十月十有八日,賜進士出身中順大夫紹興府知府、門人渭

北南大吉謹序。

(錄自佐籐一齋《傳習錄欄外書》)

陽明先生存稿序

黃 綰

古人之文,實理而已。理散兩間,韞諸人心,無跡可見,必俟言行而彰。言行,人之樞

機,君子慎之,而實理形焉。

古者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此其載籍之初,文之權輿乎?故文之為用,以之撰天地而天

地為昭,以之體萬物而萬物為備,以之明人紀而人紀為明,以之闡鬼神而鬼神為顯,以之理

庶民而庶民為從,以之考三王而三王為歸,以之俟後聖而後聖為存;所以經緯天地,肇率人

紀,綱維萬物,探索陰陽,統貫古今,變通幽明,而不可廢者也。

陽明先生夙負豪傑之資,始隨世俗學文,出入儒、老、釋之間,中更竄謫流離之變,乃

篤志為學,久之深有省於孟子「良知」之說,《大學》「親民」之旨,反身而求於道,充乎

其自得也。故其發於言行也,日見其宏廓深潛,中和信直,無少偏戾。故其見於文也,亦日

見其浩博淵邃,清明精切,皆足以達其志而無遺。或告之君父,或質之朋友,或迪之門生,

或施之政事,或試之軍旅,以至登臨之地、燕處之時,雖一聲一欬之微,亦無往而非實理之

形。由此不息,造其精以極於誠,是故其用之也,天地可以經緯,人紀可以肇率,萬物可以

綱維,陰陽可以探索,古今可以統貫,幽明可以變通。

惜乎!天不欲,遺不獲,盡見行事,大被斯世,其僅存者唯《文錄》、《傳習錄》、《

居夷集》而已,其餘或散亡及傳寫訛錯。撫卷泣然,豈勝斯文之慨?及與歐陽崇一、錢洪甫

、黃正之率一二子侄,檢粹而編訂之,曰《陽明先生存稿》。洪甫攜之吳中,與黃勉之重為

厘類,曰《文錄》、曰《別錄》,刻梓以行,庶傳之四方,垂之來世,使有志之士知所用心

,則先生之學之道為不亡矣。

(錄自黃綰《石龍集》卷十三)

續刻傳習錄序

錢德洪

古人立教,皆為未悟者設法,故其言簡夷明白,人人可以與知而與能。而究極所止,雖

聖人終身用之,有所未盡。蓋其見道明徹,先知進學之難易,故其為教也循循善誘,使人悅

其近而不覺其入。喜其易而各極所趨。

夫人之良知一也,而領悟不能以皆齊。有言下即能了悟者矣;有良知雖明,不能無間,

必有待於修治之功者矣;有修治之功百倍於人,而後其知始徹者矣。善教者不語之以其所悟

,而惟視其所入,如大匠之作室然,規矩雖一,而因物曲成,故中材上下,皆可與入道。若

不顧其所安,而概欲強之以其所未及,教者曰:「斯道之妙也如是。」學者亦曰:「斯道之

妙也如是。」彼以言授,此以言接;融釋於聲聞,懸解於測意,而遂謂道固如是矣,寧不幾

於狂且惑乎?

吾師陽明先生,平時論學,未嘗立一言,惟揭《大學》宗旨,以指示人心。謂大學之教

,自帝堯明德睦族以降,至孔門而復明。其為道也,由一身以至家國天下,由初學以至聖人

;徹上徹下,通物通我,無不具足。此性命之真,幾聖學之規矩也。然規矩陳矣,而運用之

妙,則由乎人。故及門之士,各得所趨,而莫知其所由入,吾師既沒,不肖如洪領悟未徹,

又不肯加百倍之功。同志歸散四方,各以所得引接來學,而四方學者漸覺頭緒太多。執規矩

者,滯於形器,而無言外之得;語妙悟者,又超於規矩之外,而不切事理之實;願學者病焉

。年來同志亟圖為會,互相切劘,各極所詣,漸有合異同歸之機。始思師門立教,良工苦心

。蓋其見道明徹之後,能不以其所悟示人,而為未悟者設法,故其高不至於凌虛,卑不至於

執有,而人人善入。此師門之宗旨,所以未易與繹也。

洪在吳時,為先師裒刻《文錄》。《傳習錄》所載下卷,皆先師書也。既以次入《文錄

》書類矣,乃摘錄中問答語,仍書南大吉所錄以補下卷。復采陳惟浚諸同志所錄,得二卷焉

,附為續錄,以合成書。適遭內艱,不克終事。去年秋,會同志於南畿,吉陽何子遷、初泉

劉子起宗,相與商訂舊學,謂師門之教,使學者趨專歸一,莫善於《傳習錄》。於是劉子歸

寧國,謀諸涇尹丘時庸,相與捐俸,刻諸水西精舍。使學者各得所入,庶不疑其所行雲。時

嘉靖甲寅夏六月,門人錢德洪序。

編者按:原文附載於嘉靖三十三年《傳習續錄》閭東刻本卷首。閭本現已亡佚。今據佐

滕一齊《傳習錄欄外書》移錄。

重刻傳習錄序

聶 豹

《傳習錄》者,門人錄陽明先生之所傳者而習之,蓋取孔門「傳不習乎」之義也。匪師

弗傳,匪傳弗覺,先生之所以覺天下者,其於孔門何以異哉?夫傳不習,孔猶弗傳也。

孔門之傳,求仁而已矣。孟子曰:「仁,人心也。」孟子之求心,即孔門之求心也。然

心無形而有知也。知外無心,惟知為心;物外無知,何知非物?

予嘗聞先生之教矣。學本良知,致知為學。格物者,致知之功也。學致良知,萬物皆備

,神而明之,廣矣,大矣。故曰:「知皆擴而充之,足以保四海,無他,達之天下也。」孟

子之學孔子者,其在茲乎?

祖述孔、孟,憲章周、程,先生之所得亦深矣。而或者猶異之,雲其殆於仁,心、知、

物之義有未達歟!

蓋仁即心也,心即知也,知即物也。外物以求知者,為虛寂;外知以求心者,為枯槁;

外心以求仁者,為襲取;外仁以求學者,為氾濫滅裂,此二氏、五伯、百家之學所以毒天下

。如以文辭而已者,今之陋也,去益遠矣,毒滋甚焉。

良知者,通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忍其毒而弗之覺,猶弗知也。此先生之傳,殆有不容已

焉者耳。

是錄也,答述異時,雜記於門人之手,故亦有屢見而復出者。間嘗與陳友惟浚,重加校

正,刪復纂要,總為六卷,刻之於〔1〕閩,以廣先生之覺焉。

(錄自《聶雙江先生文集》卷三)

校勘記

〔1〕 於,原文作「八」,據聶豹《重刻大學古本序》改。

刻陽明先生傳習錄序

孫應奎

學以盡性也。性者存發而無內外,故博文約禮,集義養氣之訓,孔、孟之所以教萬世學

之者。而或少異焉,是外性也,斯異端矣。應奎不敏,弱冠如知有所謂聖賢之學。時先生倡

道東南,因獲師事焉。憶是時先生獨引之天泉樓口,授大學首章,至「致知格物」曰:「知

者,良知也,天然自有即至善也。物者,良知所知之事也。格者,格其不正以歸於正也。格

之,斯實致之矣。」及再見,又手授二書。其一《傳習錄》。且曰:「是《錄》吾之所為學

者,爾勿徒深藏之可也。」應奎請事於斯幾三十年,每思講授至意,恐卒為先生罪人,故有

獨苦心而莫敢以語人者。然間嘗以其所見一斑參之孔、孟。夫心之純粹以精森然而條理者,

非禮乎?即此禮之見於日用而有度數之可紀,謂之「文」,然以其體事而無不在,故曰「博

」。心之剛大,配天地而不御者,非「氣」乎?即此氣之流行當其可,謂之「義」,然以其

無時無處而可失,故曰「集」。心之虛明靈覺洞然而不昧者,非「知」乎?即此知之應感而

該乎人倫事變,謂之「物」,然以其有物有則而不可有過不及之差,故曰「格」。故致其知

於格物也。養其氣於集義也,約其禮於博文也,皆理其性之發者,而非外也。博文以約此禮

也,集義以養此氣也,格物以致此知也,皆體其性之存者,而非內也。蓋自其斂於無,似存

而常體未常息;自其章於有,似發而常體未常易。存發無先後,體用無內外,斯性之妙也。

故先生之所自得,雖未敢輒擬其所至,而先生之學則斷然信其為上接孔、孟,而以俟後聖於

不惑者也。

茲應奎較藝衡水,涉洞庭,登祝融,訪石鼓,歧乎濂溪之上,有餘慨焉。道不加聞而年

則逮矣,固願竊有豪傑者出,以翼吾之往也。同志蔡子子木守衡,則已群多士,而摩之以性

命之學,亦浸浸乎有興矣。應奎因樂與成之,乃出先生舊所手授《傳習錄》,俾刻置石鼓書

院。

噫!性靈在人,得無有默契斯旨而成之德行者乎!則于先生之道亦庶幾焉,又何憾矣!

王陽明全集 · 第 6 / 1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