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三萬金借公敲詐 五十兩買折彈參卻說胡統領同周老爺雖然比前冷淡了許多,然而有些事情終究不能不請教他,所以心上雖不舒服,面子上還下得去。周老爺雖也覺得,也不好說甚麼。

一日接到省憲批稟,叫胡統領酌留兵丁,以防餘孽,其餘概行撤回,各赴防次;并飭胡統領趕把善後事宜,一一辦妥,率同回省。胡統領一得此信,別的都不在意,只有開造報銷是第一件大事。出兵一次,共需軍裝若干,槍炮子藥若干,兵勇們口糧若干;土匪抗官拒捕,共失去軍裝若干,用去槍炮子藥若干,兵勇受傷津貼若干;無辜鄉村被累,撫恤若干;打了勝仗,犒賞若干;辦理善後,預備若干。先扎了一篇底帳。想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可以辦得此事,只得仍把周老爺請來,同他商量。周老爺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縣莊令去辦,其餘的由我們自己斟酌一個數目。等卑職商同糧台黃丞,傳知各營官一聲,叫他們具個領紙上來,要開多少就多少,還有什麼不成功的。」胡統領道:「不瞞老兄說:兄弟這個差使,耽了許多驚,受了許多怕,雖然得了個隨折,其實也有名無實。總得老哥費心,替兄弟留個後手,幫兄弟出把力,將來兄弟另圖厚報。」周老爺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應得效勞,況是大人分內應得的好處。」嘴裡如此說,心上早已打了主意。等到退了下來,一切費用,任意亂開,約摸總在六七十萬之譜。先送上胡統領過目。胡統領道:「太開多了,怕上頭要駁。」周老爺道:「卑職的事,別人好瞞,瞞不過大人。卑職自從過班到如今,還沒有引見,已經背了一萬多銀子虧空。現在蒙大人栽培,趁著這個機會,一來想把前頭的空子彌補彌補,二來弄個引見盤纏,就是引見之後,一到省也不會就得甚麼差使,總得空上二三年,免得再去拖空子,這個都是大人栽培卑職的。至於大人的事,卑職感恩知己,自當知無不言。這樁事情下來,雖瞞得一時耳目,終究一定有人曉得,既然曉得,保不住就要說話。多開少開,總是一樣。將來回省之後,幕府裡面,同寅當中,應該應酬的地方,少不得還要點綴點綴。所以卑職也要商通了首縣莊令、糧台黃丞,方可辦得。」胡統領一聽他口氣,雖然推在別人身上,知道他已經存了分肥念頭,心上老大不願,忙道:「老兄要引見,兄弟另外借給老兄。現在的事,只要切實替兄弟幫忙,兄弟沒有不知道的,將來一定另圖厚報。就是黃、莊兩人,兄弟亦自有幫他們忙的地方。總之,報銷上去的數目還要斟酌。」周老爺明曉得胡統領心上不願意他分肥。忽然想到從省裡臨來的時候,戴大理囑咐他的一番話,說胡統領的為人,吃硬不吃軟。「我今同他商量,他竟其不答應。現在忙了這多天,連個隨折都沒弄到,看他樣子還像怪我不替他出力似的。出了好心沒有好報,看來為人也有限。若不趁此賺兩個,將來還望有別的好處嗎。至於他說將來怎樣幫忙,也不過嘴上好看。現在的人都是過橋拆橋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去朝他張口,他理都不理你呢。為今之計,只有用強橫手段,要作弊大家作弊,看他拿我怎麼樣。」主意打定,正待發作,忽又轉念一想道:「且慢。我今同他硬做,倘或彼此把話說僵,以後事情倒不好辦。現在這裡的人又沒一個可以打得圓場的。我看此事須得如此如此,方能如願。」一面打算,一面答應了幾聲「是」,說:「大人吩咐的話,實在叫卑職刻骨銘心。卑職蒙大人始終成全,還有什麼不替大人出力的。」胡統領道:「如此甚好,將來兄弟自有厚報。」

周老爺見話說完,退了下來,回到自己船上。此時主意早經打定,便命跟班的拿了帖子,跟著進城,去拜縣丞單太爺。原來這裡的縣丞姓單名逢玉,大家都尊他為單太爺。自從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平時同紳士們還說得來。只因他為人騙功最好,無論見了什麼人,一張嘴竟像蜜炙過的,比糖還甜,說得人家心上發癢,不能不同他要好。

嚴州雖然是座府城,并沒有什麼大紳士,頂大的一個進士底子的主事。因為發達的晚,上了年紀,所以不到京裡去做官,只在家裡管管閑事,同地方官往來往來,包攬兩件詞訟,生發生發,借此過過日子。雖然也沒有甚麼大進項,比起沒有發達的時候,在人家坐冷板凳,做猢猻大王,已經天懸地隔了。這位主事老爺姓魏名翹,表字竹岡,就住在本城南門裡頭。只因本年十月十二是他親家生日,他親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所以特地預早一個月奔了前去:一來拜親家的壽,二來順便看看女兒,三來再打兩百塊錢的秋風,回來好做過冬盤纏。後來嚴州信息不好,家裡寫信給他,催他回去,汪本仁說:「親家,現在正是亂信頭上,你年紀大了,犯不著碰在刀頭上,我這裡專人去打聽,如果勢頭來得凶,連你寶眷一塊接了來,就在我這裡權且頓身。倘若沒有什麼事情呢,你再回去不遲。」魏竹岡聽了親家的話,只得權時忍耐。等到胡統領大兵一到,土匪平靜,他兒子又趕了信去,連著前頭他親家汪本仁派往嚴州的人也就回來了。魏竹岡曉得家鄉無事,把心放下。其時,親家的生日早經做過。他又住了幾時,辭別起身。親家知道他是靠抽丰過日子的,於盤纏之外,加送了他二百塊錢的年敬。女兒又在自己私房當中,貼了他二百塊錢,總共得了四百塊錢回家度歲,倒也心滿意足。冬天水乾,船行極慢,一路上灘下灘,足足走了十幾天,方到嚴州。

(秋風:也叫打秋風,利用各種借口索取財物。)

其時胡統領已奉到省憲催他回去的公事,同周老爺商量開造報銷的數目。周老爺因為胡統領不能遂他的心願,曉得這裡縣丞單太爺神通廣大,他二人從前在那裡又同過事,交情自與別人不同,所以特地進城拜望他,同他商酌一個借刀殺人的辦法。單太爺聽了會意,便說:「這事情你老堂台出不得面:一來關係名聲;二來同統領鬧翻之後,也沒人打得圓場。依晚生愚見,不如找個人出來教給他去做,等他做好之後,稍些分點好處與他。等他做惡人,我們做好人。應得幫腔的地方,我們就在裡頭幫兩句,豈不更有把握?」

周老爺便把魏竹岡保了上去,說道此人如何能幹,「無論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他一年幫晚生忙的地方很不少,晚生一年幫他忙的地方也不少。托了他,保管成功。但是此人兩月頭前就到屯溪去拜他親家的壽,目下不知道已經回來沒有。」說罷,便叫跟班:「拿我的片子,到南門裡魏府上打聽魏大老爺屯溪回來沒有。立等回信。」跟班的去不多時,回來稟報:「魏大老爺是剛剛昨天夜裡轉的。回為路上受了一點風寒,在家裡養病,所以還沒有過來,叫小的回來先替老爺請安,說有什麼事情就請過去談談。」單太爺點點頭,跟班的退了下去。周老爺便催他立刻去看魏竹岡,「好歹今晚給我一個回信」。單太爺滿口答應。

等送過周老爺,他也不坐轎,便衣出得衙門,只帶一個小跟班的,拿了一根長旱煙袋,一直走到魏家門口,通報進去。魏竹岡請他書房相見。進得門來,作揖問好,那副親熱情形畫亦畫不出。一時分賓歸坐,端上茶來。兩個人先寒暄了幾句,隨後講到土匪鬧事。魏竹岡一向是以趨奉官場為宗旨的,先開口說道:「這位統領同兄弟鄉榜先後只隔一科。他中舉人的座師,就是兄弟會試的房師。他的朱卷我看見過,筆路同我一樣,只可惜單薄些,所以不會中進士。我二人敘起來還是個同門,難得他到我們這裡辦了這們一件事。等我的病好些,我得去拜他一趟,一來敘敘同門之誼,二來我們地方上的紳士應得前去謝謝他。將來等他回省的時候,我還要齊個公分,做幾把萬民傘送他,同他拉攏拉攏。將來等他回省之後,省裡有什麼事情,也好借他通通聲氣。老哥是自己人,我的事是不瞞你的。你說我這個主意可好不好?」單太爺道:「好是好的。但是現在的人總是過橋拆橋,轉過臉就不認得人的。等到你有事去請教他,他又跳到架子上去了。依我之見,現在倒不如趁此機會想個法子,弄他點好處,我們現到手為妙。等到好處到手,我們再送他萬民傘。那是大家光光臉的事情,有也罷,沒有也罷。好在是眾人的錢,又不要你自己掏腰,倒也無甚出入。」

魏竹岡聽了詫異道:「怎麼這件事情還有什麼好處在內?兄弟敲竹杠也算會敲的了,難道這裡頭還有竹杠不成?」單太爺道:「不是我說,你幾乎錯過。我曉得你從屯溪回來,一路受了些辛苦,所以特地備下這分厚禮替你接風。」魏竹岡聽了,心癢難抓,忙問:「到底是個甚麼緣故?」單太爺道:「你出門兩個月,剛剛回來,也不曾出過大門,無怪乎你不曉得。等我來告訴你。」說著,便把此事始末,說了一遍,又道:「當初并沒有甚麼土匪,不過城廂裡出了兩起盜案。地方文武張大其詞,稟報到省,上頭為所蒙蔽,派了胡統領下來。其時地方上早經平安無事。偏偏又碰著這位胡統領好大喜功,定要打草驚蛇,下鄉搜捕。土匪沒有辦到一個,百姓倒大受其累。統領自以為得計,竟把剿辦土匪,地方肅清稟報上去,希圖得保。現在又叫他手下的人開辦報銷,聽說竟其浮開到一百多萬。害了百姓不算數,還要昧著天良,賺皇上家的錢。這樣的人,虧你認作同門,還要去拜謝他呢!」魏竹岡道:「據你說來,真正豈有此理!他下鄉騷擾百姓,百姓吃了他的苦,為什麼不來告呢?」單太爺道:「這是我們這位堂翁辦的好事。百姓起初原來告的,不知道怎麼一來,一個個都乖乖的回去,後來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魏竹岡道:「這事情我不相信,我倒要去問問他。一個地方官有多大,只知諂媚上官,罔恤民隱,這還了得嗎!」說罷,立刻親自下座,到書案桌上取出信箋筆硯,先寫一封信給本縣莊大老爺。單太爺勸他不要寫,他一定要寫,信上隱隱間責他辦事顢頇,幫著上司,不替百姓伸冤「兄弟剛從屯溪回來,就有許多鄉親前來哭訴,一齊想要進省上控,是兄弟暫將他們壓住。到底這件事老公祖是怎麼辦的?即望詳示」云云。寫完立刻差人送去,并說立等回信。一面仍同單太爺商量敲竹杠的法子。不多一刻,莊大老爺回信已到。魏竹岡拆開看時,不料上面寫的甚是義正詞嚴,還說甚麼:「百姓果有冤枉,何以敝縣屢次出示招告,他們并不來告?雖然來了幾起人,都是受土匪騷擾的,并沒有受過官兵騷擾,現有他們甘結為憑。況且被害之人,敝縣早經一一撫恤,領去的銀子,都有領狀可以查考。敝縣忝為民上,時時以民事為念,這不替百姓伸冤的話是那裡來的?還求詳細指教」各等語。魏竹岡看完之後,把舌頭一伸,道:「好利害!如今倒變了他的一篇大理信了。」單太爺道:「我們這位堂翁是不好纏的,勸你不必同他羅蘇,還是想想你們貴同門胡統領的法子罷。」

(顢頇:糊涂。)

魏竹岡聽了躊躇道:「不瞞老哥說,下頭的竹杠小弟倒是敲慣的。我們這些敝鄉親見了小弟都有點害怕,還有鄉下人,也是一敲就來。人家罵小弟魚肉鄉愚,這句話仔細想來,在小弟卻是『當仁不讓』,倒是這上頭的竹杠兄弟卻從來沒有敲過,應得用個甚麼法子?」單太爺道:「只要有本事會敲,一敲下去,十萬、八萬也論不定,三萬、二萬也論不定,再少一萬、八千也論不定:看甚麼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至於今天說官司,明天包漕米,什麼零零碎碎,三塊、五塊,十塊、八塊,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騷,那是要壞名氣的,這種竹杠我勸你還是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筆大的。就是人家說我們敲竹杠,不錯,是我的本事敲來的,爾其將奈我何,就是因此被人家說壞名氣,也還值得。」魏竹岡聽了,心上歡喜,張開鬍子嘴,笑的合不攏來。笑了一會,說道:「我也不想十萬、八萬,三萬、兩萬,只弄他一萬、八千,拿來放放利錢,夠了我的養老盤纏,我也心滿意足了。如今倒是怎麼樣敲法的好?還是寫信,還是當面?」單太爺想了半天,道:「當面怕弄僵,還是寫信的好。你寫信只管打官話,是不怕他出首的。有甚麼事情,裡頭我有一個至好朋友替我做內線。見事論事,隨機應變,依我看來,斷沒有不來的。」

說到這裡,伺候他的小上來請吃飯。魏竹岡不答應,看他意思,想要把信寫好再吃飯。只見他走到書桌跟前坐下,開了墨盒子,順手取過信箋,一只手摸著箋紙,一只手拿了一枝筆,將筆頭含在嘴裡,閉著眼睛出神。卻不料單太爺自從下午到此,已經坐了大半天,腹中老大有點飢餓,又不便一人先吃,只得催他吃過晚飯再寫。魏竹岡至此方悟客人未曾吃飯,連忙吩咐小進去說:「今天有客在此,菜不夠吃,快去添樣菜來。」小進去多時,方見捧了一小碟炒雞蛋出來。安排匙箸都已停當,二人一同入座。單太爺舉眼看時,只見桌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蠶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剛才添出來的雞蛋,一碗雪裡紅蝦米醬油湯。等到將飯擺上,乃是開水泡的乾飯。魏竹岡舉箸相讓,謙稱:「沒有菜。」單太爺道:「好說。彼此知己,只要家常便飯,本來無須客氣。」一面吃著,魏竹岡又拿筷子夾了一小塊豆腐乳送到單太爺碗上,說道:「此乃賤內親手做的,老哥嘗嘗滋味如何。」單太爺連稱「很好……。」說話間,魏竹岡已吃了三碗泡飯,單太爺一碗未完,只聽他說了聲「慢請」,立起身來,走過去拔起筆來寫信。幸而他是兩榜出身,又兼歷年在家包攬詞訟,就是刀筆也還來得,所以寫封把信并不煩難。等到單太爺吃完了飯過來看時,已經寫成三四張了。

他一頭寫,單太爺一頭看;等到看完,他亦寫完。只見上頭先寫些仰慕的話,接著又寫了些自己謙虛的話,末後才說到:

「本城并無土匪作亂。先前不過幾個強盜,打劫了兩家當典、錢莊。城廂重地,迭出搶案,地方官例有處分;乃地方官為規避處分起見,索性張大其詞,托言土匪造反,非地方官所能抵御,以冀寬免處分。上憲不察,特派重兵前來剿捕。議者皆謂閣下到此,亟應察訪虛實,鎮撫閭閻。乃計不出此,而亦偏聽地方文武蒙蔽之言,以搜捕遺孽為名,縱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無所不為。合境蒙冤,神人共憤。現在梓裡士民,爭欲聯名赴省上控。幸鄙人與執事誼屬同門,交非泛泛,稔知此等舉動皆不肖將弁所為,閣下決不出此。惟探聞上控呈詞,業經擬定,共計八款,子目未詳。叨在知交,易敢不以實告。應如何預為抵制之處,尚祈大才斟酌,并望示復為盼」各等語。

(閭閻:本指裡巷的門,代稱平民百姓。)

單太爺看了,連連拍手稱妙。魏竹岡道:「我只同他拉交情,招呼他,看他如何回答我。」單太爺道:「聽裡頭朋友說,他還有朦開保案、浮開報銷幾條大劣跡,為什麼不一同敘進?」魏竹岡拿手指著「共計八款」四個字,說道:「一齊包括在內,給他個糊裡糊涂的好。等他來問我,我再一樣一樣的告訴他。我的信只算要好通個信,我犯不著派他不是,所以信上有些話一齊托了別人的口氣,不說是我說的,只要他覺著就是了。」單太爺聽了甚為佩服,連說:「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無不通。……小弟是沒有讀過書,主意雖有,提起筆來就要現原形的。」魏竹岡道:「這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上去,也不在這裡做縣丞了。」正說著,將信封好,開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給單太爺的小跟班即刻去送,叫他到船上說是魏家來的,守候回信,千萬不可說明是單太爺的家人。小跟班的答應著去了。約摸兩個鐘頭,方才拿了一張回片回來,說:「有信明天送過來。」魏竹岡道:「我這個信不是甚麼容易復的,定要斟酌斟酌,且看他明日回信如何寫法,再作道理。倘若沒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朋友在裡頭,就托他探個信,告訴我們一聲。或者再寫一封信去,或者商量別的辦法。」單太爺答應著,又說了些別的閑話,方才回去。按下不表。

且說周老爺自從辭別單太爺出城之後,一直回到船上。畢竟心懷鬼胎,見了胡統領比前反覺殷勤。胡統領本是個隨隨便便的人,倒也并不在意。等到晚上吃過夜飯,正是幾個隨員在大船上趨奉統領的時候,忽見船頭上傳進一封信來,說是本地紳衿魏大老爺那裡寫來的。胡統領聽了詫異,連忙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明「內要信送呈胡大人勛啟」,下面只寫著「魏緘」兩個字,還有「守候福音」四個小字。一頭拆信,一頭心上轉念:「我并不認得此人,這是那裡來的?」信封拆破,掏出來一看,先是一張名片,刻著「魏翹」兩個大字,後面注著「拜謁留名,不作別用」八個紅字。另用墨筆添寫「號竹岡,某科舉人、某科進士、兵部主事、會試出某某先生之門。」胡統領看了明白:「是要我曉得他與我同門的意思。看來總是拉攏交情,為借貸說項地步。」因此并不在意,從從容容將信取閱。及至看到一半,說著「并無土匪」的事,心中始覺慌張;兼之一路看來,無非責備他的話頭,因此心上很不舒服;及至臨了,敘到他兩個本是同門,因此特地前來關照,以及「守候回信」等語。他翻來復去看了兩遍,一聲不響。眾隨員瞧看也摸不著頭腦。周老爺雖已猜著九分九,也只好裝作不知,一傍動問:「是那裡來信?為的甚麼事情?」胡統領不說甚麼,但把信交在周老爺手中,說了聲「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煙。周老爺接信在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內早已了然,口中不便說出。只說:「奇怪得很!看他來信倒著實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前來關照。」胡統領道:「他雖然與我同門,我又何曾認得他?你說他同我要好,所以特來關照,據我看來,只怕不是好意思呢!」周老爺道:「這也不見得。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門,或者難保,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層交情,借此拉攏,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寫明白守候回信,現在怎樣回他?」胡統領道:「給他個回片,先叫來人轉去,等明天訪明實在,有回信再給他送去。」家人們答應一聲,取出名片交給來人,叫他回去銷差。

這裡胡統領抽了幾口煙,一聲不響,等到過足了癮,坐起來對周老爺說道:「我看這件事情不妙。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這件事情倘若鬧了出來,終究有點不便。怎麼想個法子預先布置布置的好。事不宜遲,辦事越慢,花錢越多。就是我從前謀這個差使的時候,軍機王大人跟前經手的朋友是他的內侄,這條路原是再好沒有。他只叫我送三千銀子的贄見,包我得這個差使。我嫌多沒有理他。後來托了別人,一花花了五千,經手的還要謝儀,一共花了六千,足足的耽擱了半年事情才成功。兄弟是過來人,這點機關我還懂得。諸位替我想想看,可是不是?」文七爺接口道:「大人這事怕什麼!大人是上頭派了來的,無論事情辦的錯不錯,一來上頭總得護著大人,斷不肯自己認錯;二來縣裡有他們鄉下人的甘結、領狀,都是真憑實據。他們有多大膽子敢上控!直捷可以不理他。」胡統領尚未開言,周老爺道:「怕呢原是沒有什麼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鬧出來,大家沒有味,這種人直捷是地方上的無賴,勝之不足為榮,敗之反足為辱。還是大人的明鑒,預先布置的好。」文七爺道:「只要我們理直氣壯,怕他怎的!」胡統領道:「文大哥,周某人話不錯。兄弟的脾氣,寧可息事,花兩錢算什麼,只要小的去,大的來,就有在裡頭了。但是總得有個人先去探探口氣,我們才好商量。」周老爺道:「是。先去探探口氣,果然是美意,我們也樂得同他拉攏拉攏。大人就給他一角公事,或者請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擾害的災戶,借此為名,等他開支幾兩銀子的薪水,這是好的一面說法。倘若存了別的主意,大人跟前卑職要直談的,那是他一定存了敲竹杠的意思。但是現在先寫信,看來事情一定還可挽回,大人也不必煩心。這裡的捕廳姓單,同卑職是十幾年的相好,聽說他同本地這些人還聯絡得來,卑職就去找他當中疏通疏通,將來事成之後,大案裡頭,求大人賞他一個保舉就是了。」胡統領道:「這是惠而不費的,我又何樂而不為呢。但是你老哥見了單縣丞,只說你托他,不必提出我來。各式事情,我們心照就是了。」周老爺答應著說:「明天一早就進城去。事情要辦的快,總要明天一天裡頭了結才好。」胡統領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們多坐了。你們各自回船歇息,明天好辦正經。」於是各隨員一齊辭別退去。

到了次日,周老爺果然起了一個早,坐轎進城會見單太爺,講起昨夜統領的情形,知道事有把握。單太爺幫著敲了竹杠,統領還要保舉他,真是名利兼收,非常之喜,連說:「晚生倘能因此過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於銀錢裡頭,用著晚生出力的地方,晚生無不竭力,無論多少好處,一齊都是你堂翁的。至於魏老朋友那裡,有兄弟去抗,少則一頭二千,多則三五六千,隨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裡那裡來得這些銀子,多了豈不是白便易他呢。」周老爺聽了,自然也自歡喜。又商量了一回,仍舊出城稟見統領,說起這魏竹岡的為人:「據單縣丞說,竟其不是個好東西,而且同京裡張昌言張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方上很不安分。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有些事情都讓他,不同他計較。單縣丞雖然同他要好,曉得他利心太重,有些話也只好說起來看。總之,想敲一個大竹杠是實情。」胡統領聽了躊躇道:「少呢,我們那裡不花兩錢,如果要的多,也只好聽他的便了。」周老爺道:「據單縣丞說,只怕開出口來不會少呢!」胡統領聽了詫異道:「怎麼單縣丞曉得他要敲我的竹杠?」周老爺連忙分辨道:「他如何會曉得,也不過外頭聽來的傳言,他聽見大人肯賞他保舉,他感激的了不得,立刻就到姓魏的那裡探聽去了。」

周老爺正同統領說話的時候,忽然船頭上有人來回說:「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爺。」周老爺道:「只怕是單縣丞探了口氣來了。」統領道:「論不定就是他,你快過去看看罷。」周老爺辭別出來,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單太爺。當時因人多不便說話,便把他拉到耳艙裡,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半天。周老爺送客出來,一直仍回到統領船上,一進門見了統領,便嚷道:「真正想不到的事情,簡捷要把卑職氣死!怎麼不做一個好人,一定要敲竹杠!」胡統領忙問:「怎的?」周老爺只顧說他自己的話,說道:「他上天討價,不能不由我落地還錢。且看單太爺去說,他能聽不能聽,再作道理。」胡統領忙問:「到底他要多少數目?」周老爺道:「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統領道:「多則五千,少則三千。」周老爺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統領楞了一楞,舌頭一伸,道:「怎麼一百倍?」周老爺道:「他開口就是三十萬,豈不是一百倍。」胡統領道:「他的心比誰還狠!咱們辛苦了一趟,所為何事,他竟要一網打盡,我們還要吃甚麼呢。你怎麼回頭他的?」周老爺道:「回頭了他恐防生變。卑職總想著大人『寧可息事』的一句話,只同他講價錢,不同他翻臉。」胡統領道:「你到底同他講多少?」周老爺道:「他開的盤子太大了,過少不好出口,卑職還了他三萬。」胡統領聽了,默默無語。停了好半天,又問道:「你還他三萬,他答應不答應呢?」周老爺道:「他要三十萬,是單縣丞傳來的。卑職只還個數目給他,不曉得他答應不答應。」胡統領聽了搖搖頭,說道:「都要像這樣敲起來,一個三萬,十個就是三十萬。我的錢有完的時候,他們的竹杠沒有完的時候。這個我吃不了!你替我回頭他:有什麼本事只管施來,我不怕;如若要錢,我沒有。」

周老爺聽了,陡的吃了一驚,心上思量道:「怎麼這件事他倒變起卦來?而且也不像他平日為人。」但是碰了下來,也不好說別的,只搭訕著說道:「卑職這事是仰體大人意思做的,所以敢還他一個價,橫豎這點數目總還開銷得出。」胡統領一聽話中有因,明明說他的錢是嫌來的,揭著他的痛瘡,心上越發生氣。其時天氣已交小寒,胡統領穿著一件棗兒紅的大毛袍子,沒有扎腰,也沒有穿馬褂,頭上戴著「皮困秋」,腳下登著薄底京靴,因為烘眼,戴了一付又大又圓的墨晶眼鏡,一手捧著水煙袋,一手綹著老鼠鬍子,坐在床邊上,搖來搖去,床上點著煙燈。只見他的面孔比鐵還青,坐了老半天,一聲不響。周老爺也只好相對無言。又歇了一會,說道:「我替他們地方上辦了這麼大的一件事,一把萬民傘都沒有,還來敲我的竹杠!」周老爺道:「等卑職出去通個風給他們,一定有得來的。」胡統領道:「算了罷!我省得三萬銀子,至少幾千把萬民傘好做。這個虛體面,我如今亦不在乎了?」周老爺一連碰了幾個釘子,滿肚皮不願意,癟在肚裡不敢響。聽他的口音,三萬頭還賴著不肯出。一時不敢多說,只得隨便敷衍了幾句,搭訕著出去。

(「皮困秋」:一種帽子的名稱。)

回到自己船上,踱來踱去,一時想不出主意。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建德縣莊某人,統領同他還說得來,只好請他來打個圓場,或者有個挽回,到底撈他兩個。主意打定,便去拜見莊大老爺,言明來意,只說:「外頭風聲甚是不好,雖然鄉下人都有真憑實據在我們手裡,到底鬧出來總不好看。魏竹岡是著名的無賴,送他兩個,堵堵他的嘴,我們省聽多少閑話。」莊大老爺聽了,心想:「上回鄉下人的事情,雖然我替統領竭力的做了下來,然而對得住上司,畢竟對不住百姓,早晚總有一個反復。倒不如等他們出兩個錢,我也免得後患。」想罷,便連聲稱「是……」。又道:「統領脾氣,兄弟是曉得的,等兄弟去勸他,應該總答應。」周老爺感激不盡,辭別出門。不多時候,莊大老爺也就來了。見了統領,閑談了幾句,慢慢講到此事。胡統領咬定一口不答應,還說了許多閑話,總怪周老爺幫著外頭人。又說:「兄弟這趟差使是苦差使,瞞不過諸公的。周某人總想多開銷兄弟兩個他才高興,不曉得他存著一個甚麼心。像你老哥才算得真能辦事情的人。」莊大老爺隨便替周老爺分辨了兩句,把嘴湊在統領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稱見統領皺一回眉,搖一回頭;後來漸漸有了笑容,一連把頭點了幾點,方才高聲說道:「這件事,兄弟總看你老哥的面子,如果是別人,兄弟一定不能答應。」莊大老爺又重新謝過,辭別回去不題。

單說胡統領此番雖然聽了莊大老爺的話,答應送魏竹岡三萬銀子,托為布置一切。他的初意,因為不放心周老爺,一定要莊大老爺經手。莊大老爺明曉得這裡頭周某人有好處,而且當面又托過,犯不著做甚麼惡人,所以求了統領,仍交周某人經手。統領面子上雖然答應,等周老爺上來請示要划這筆銀子,他老人家總是推三阻四,一連耽擱了好幾天亦沒有吩咐下來。周老爺心上著急,又不好十分催他。而且胡統領有意為難,過了兩天,竟其推病不見客,連周老爺來見也是不見。等到病好,周老爺再上去請示,倒說:「兄弟那裡來的錢?還是老兄外頭面子大,交情多,無論那裡先替兄弟拉三萬銀子;隨後等兄弟有了缺,本利一個不少他的就是了。」周老爺聽了,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意思待要發作兩句,既而一想:「好漢不吃眼前虧。且讓他一步,再作道理。」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氣。忽又想到:「戴大理的話真是一點不錯。橫豎總不落好,碰見這種人只好同他硬做。但是一件:銀錢是黃仲皆經管,我今同他商量,他是個膽小人,一定不肯答應,與其碰了回來,不如不張口為妙。」想來想去,一夜來眠。

次日一早起身,正在一個人盤算主意的時候,齊巧單太爺前來探信。周老爺一想:「他來得湊巧,我今姑且同他商量。」當下請進,見面敘坐。周老爺先開口道:「一連接到老哥三張條子,為著事情大有反復,所以一直未能報命。」單太爺道:「晚生并不能來催堂翁,只因魏竹岡天天派人到晚生那裡來討回信,賽如欠了他的債一般。這種人真正可惡!晚生想不去理他,又怕耽誤了堂翁這邊的事,統領跟前天以交代,所以急於兩面圓場。也曉得堂翁這裡事情多,不好為著這點小事情時來絮聒,為的實係被催不過,所以寫過幾封信,意思想討堂翁一個回信,晚生也好回復前途。一連幾日,既未見堂翁進城,事情如何又未蒙台諭,所以晚生只得自己過來,一來請請安,二來請個示,到底這事如何辦法?」周老爺聽了,皺了一皺眉頭,說道:「兄弟亦正因此事為難,正想進城同老哥商量,現在老哥來此甚好。」單太爺道:「怎麼說?」周老爺把嘴湊在他耳朵邊,將此事始末緣由,他如何為難,統領如何蠻橫,現在想賴這筆銀子的話,說了一遍。

單太爺聽了,想了一回,說道:「堂翁現在意下如何?」周老爺道:「這種人不到黃河心不死。現在橫豎我們總不落好,索性給他一個一不做,二不休。你看如何?」單太爺道:「任憑他們去上控?」周老爺道:「猶不止此。」單太爺詫異道:「還要怎樣?」周老爺楞了半天,方說道:「論理呢,我們原不應該下此毒手,但是他這人橫豎拿著好人當壞人的,出了好心沒有好報,我也犯不著替他了事。依我的意思,單叫人去上控還是便易他,最好弄個人從裡頭參出來,給他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要賺大家賺,要漂大家漂,何苦單單便易他一個。我上回恍惚聽你老哥說起,張昌言張御史同魏竹岡是表兄弟,可有這個話?」單太爺道:「他倆不錯是表兄弟。但是他如今通信不通信,須得問問魏竹岡方曉得。」周老爺道:「我想托你去找找他,通個信到京裡幹他一下子,你看怎樣?」單太爺道:「只要他肯寫信,那是沒有不成功的。但是一件,事情越鬧越大,將來怎麼收功?於他固然有損,於我們亦何嘗有益呢?」周老爺道:「我不為別的,我定要出這一口氣,就是張都老爺那裡稍須要點綴點綴,這個錢我也肯拿。」

單太爺一聽他肯拿錢,便也心中一動,辭別起身,去找魏竹岡。兩人見面之下,魏竹岡曉得事情不成功,這一氣也非同小可,大罵胡統領不止,立刻要親自進省去上控,不怕弄他不倒。單太爺道:「現在縣裡有了憑據,所以他們有恃無恐。他是省裡委下來的,撫台一定幫好了他。官司打不贏,徒然討場沒趣。」魏竹岡道:「省控不准就京控。」單太爺道:「你有閑工夫同他去打,這筆打官司的錢那裡來呢?」魏竹岡一聽這話有理,半天不語。單太爺道:「你令親在京裡,不好托托他想個法子嗎?」魏竹岡道:「再不要提起我們那位舍表弟。他自從補了御史,時常寫信來托我替他拉賣買。我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了五百兩。我不想賺他的,同他好商量,在裡頭挪出二百我用,誰知他來信一定不肯,說年底下空子多,好歹叫我匯給他。還說明:『將來你表兄有什麼事情,小弟無不竭力幫忙,應該要一百的,打個對折就夠了。』老父台,你想想看,我老表兄的事情,他不肯說不要錢,只肯打個對折,你說他這要錢的心可多狠!」單太爺道:「不管他心狠不心狠,『千里為官只為財』,這個錢也是他們做都老爺的人應該要的。不然,他們在京裡,難道叫他喝西北風不成?」魏竹岡道:「閑話少說,現在我就寫信去托。但是一件,空口說白話,恐怕不著力,前途要有點說法方好。」單太爺道:「看上去不至於落空。至於一定要若干,我卻不敢包場。」魏竹岡道:「到底肯出若干買他這個折子?」單太爺道:「現在已到年下了,送點小意思,總算個炭敬罷了。」魏竹岡道:「炭敬亦有多少:一萬、八萬也是,三十、二十亦是。到底若干,說明白了我好去托他。你不知道他們這些都老爺賣折參人,同大老官們寫信,都與做買賣一樣,一兩銀子,就還你一兩銀子的貨;十兩銀子,就還你十兩銀子的貨,卻最為公氣,一點不肯騙人的。所以叫人家相信,肯拿銀子送給他用。我看這件事情總算兄弟家鄉的事情,於兄弟也有關係,你也一定有人托你。你就同前途說,叫他拿五百兩銀子,我替他包辦。」單太爺道:「五百太多罷?」魏竹岡道:「論起這件事來,五千也不為多。現在一來是你老哥來托我,二來舍表弟那裡我也好措辭。總而言之:這件事參出去,胡統領一面多少總可以生法,還可以『樹上開花』。不過借我們這點當作藥錢,好處在後頭,所以不必叫他多要。你如今連個『名世之數』都不肯出,真正大才小用了。」單太爺道:「這錢也不是我出,等我同前途商量好了再來復你。」魏竹岡道:「要寫信,早給兄弟一個回頭。」單太爺道:「這個自然。」說完別去。

(「名世之數」:五百的代稱,語出《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

當晚出城,找到周老爺說:「姓魏的答應寫信,言明一千銀子包辦。」周老爺聽了嫌多。當下同單太爺再三斟酌,只出六百銀子。單太爺無奈,只得拿了三百銀子去托魏竹岡說:「前途實在拿不出。大小是件生意,你就賤賣一次,以後補你的情便了。」魏竹岡起先還不答應,禁不住單太爺涎臉相求,魏竹岡只得應允。等到單太爺去後,寫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銀子給他表弟,托他奏參出去。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頌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參案隨員賣關節卻說胡統領自從到了嚴州,本地地方官備了行轅,屢次請他上岸去住,無奈他迷戀龍珠,為色所困,難捨難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館」。後來接到上憲來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經手未完事件趕辦清楚,定期動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計浮開報銷三十八萬之譜:有些已經開支,有的尚待回省補領。胡統領心滿意足。自己想想,總覺有點過意不去,便於其中提出二萬:一萬派給眾位文武隨員,以及老夫子、家人等眾,一來叫他們感激,二來也好堵堵他他的嘴。周老爺雖非統領所喜,因為一切事情都是他經手,特地分給他三千。下餘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趙不了頂沒用,也分到一百五十兩銀子,比起統領頂得意的門上曹二爺雖覺不如,在他已經樂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萬,由統領交托周老爺,說道:「本地紳士魏竹岡,他要敲兄弟三萬,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時那裡來得及。現在把這一萬銀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們說話,大家不乾淨。倘若不夠,只得請老兄替兄弟代挪數千金補上,再要多,我可沒有了。」周老爺聽了,心下尋思道:「我的媽!你這錢若肯早拿幾天,我也不至於托姓魏的寫信到京裡去了。現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無益,我樂得自己上腰,也犯不著再給姓魏的。我有了這個錢,回省之後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東一跑,將來就是他們參了出來,弄到放欽差查辦,也與我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仍舊恭而且敬的回答統領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沒有不盡心的。齊巧這兩天他們那邊也鬆了下來,大約一萬就可了事。」胡統領道:「可見這些人是賤的。你不理他,一萬也就好了,你若是依著他,只怕三萬也不會了事。」周老爺心裡好笑,嘴裡不作聲。

胡統領道:「現在錢也出了,我的萬民傘呢?這點虛面子,他們總不好少我的罷?」周老爺道:「這個自然。」胡統領道:「一萬銀子買幾把布傘,我還是不要的好。」周老爺道:「叫他們送緞子的。城裡一把,四鄉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統領道:「我不是稀罕這個,為的是面子,被上司曉得,還說我替地方上出了怎麼大一把力,連把萬民傘還沒有,面子上說不下去。」周老爺答應著,見話說完,退了下去。一頭走,一頭想,心想:這送萬民傘的事情須得同本地紳士商量。現在這些人一齊把統領恨如切骨,說上去非但不聽,而且還要受他們的句子,不如且到縣裡同莊某人斟酌斟酌再說。」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轎子到縣裡拜會莊大老爺,說明來意。

(句子:冷言冷語。)

莊大老爺道:「我雖是地方官,這件事也不好勉強他們,須得他們願意。而且我也不好同他們去談這個。你去找找捕廳單某人,他與本地紳士還聯絡,不如叫他去說說看。說成了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個法子弄幾把傘,有幾個人送了去,統領面子上糊得過,不就結了嗎?」周老爺道:「單某人是我認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說完辭了出來。捕廳就在縣衙東面,也不用坐轎子,踱了過來。單太爺接著,寒暄之後,便問:「老堂台同統領幾時動身?晚生明日要還請老堂台敘敘,一定要賞光的。」周老爺自然謙了幾句,便將來意告知。單太爺道:「紳士、商人於統領的口碑都有限,如今叫他們送萬民傘,就是貼了錢也萬萬不會成功,不如不去的好。老堂台如果怕統領面子上難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實話:除非統領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現在外面口碑而論,就是統領大人自己把牌、傘做好交給他們,他們也未必就肯送來,因為來了就要磕頭的。老堂台如今要辦這個,依晚生愚見,這筆錢是沒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傘做好,由晚生這裡雇幾個人替你掮了去,也還容易。但是這些戴頂子送的人那裡去找?」周老爺聽了不語,心下尋思道:「好在我已拿著他一萬銀子,拚出一二百塊錢,做幾把傘、四扇牌應酬他也不打緊。」想罷,便對單太爺道:「這個錢現在歸兄弟拿出來,你不必愁。但是請幾位朋友去送,總得你老哥想個法子,到底你老哥在這裡做官做久了,外面人頭熟,說出去的話,人家總得還你個面子。」單太爺道:「人頭果然熟,然而也要看甚麼事情。我替老堂台想,你們帶來的營頭,還有炮船那些統領、幫帶、哨官、什長,那一個不是顏色頂子。去同他們商量,到了那天檢幾個永遠見不著統領面的,叫他們穿著衣帽來送,就說是本地紳衿。橫豎進來磕過頭就出去的,誰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爺一聽不錯,連稱:「老哥所說極是,兄弟一定照辦。……」又把做萬民牌、傘的事托單太爺代辦。單太爺問:「做甚麼樣子的?」周老爺說:「要緞子的。」單太爺楞了一楞道:「緞子的太費罷?」周老爺道:「不用緞子,至少也得綾子。你老哥瞧著看,怎麼省錢,怎麼好看怎麼辦。兄弟的事情,你老哥還肯叫我多化錢嗎。」說著又問:「幾天做好?何日去送?」單太爺屈指一算,說:「今天不算,總得兩天做成,一准第三天送就是了。」周老爺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趙大人、魯總爺一幫人,商量妥當,把人頭派齊。然後回到大船上稟知統領,統領自然無話。預備第三天早上收過萬民傘、德政牌之後,飯後開船回省。

正是光陰迅速,轉瞬間已到了第二天了。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門備了滿、漢全席,公餞統領,并請了周老爺、趙不了等一班隨員、老夫子作陪,又傳了一班戲在廳上唱著。當下自然是胡統領坐了居中第一位,眾官左右相陪。胡統領穿的是吉祥狽缺衿袍子,反穿金絲猴馬褂。台子面前放著一個大火盆,燒著通紅的炭。十多個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從午後兩點鐘入座,一直吃到上燈還沒有完。胡統領嘴裡喝著酒,眼裡看著戲,正在出神時候,不提防一陣風來,把戲台上一幅彩綢吹在蠟燭上,登時燒將起來。雖然當時就被人瞧見,趕緊上前扑救;無奈風大得很,早已轟轟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綢一齊燒著。大眾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時七手八腳,異常忙亂:有些人取水潑救,有些人想拿竹杆子去挑。其時戲台上已經停鑼,眾戲子一齊站在台口上幫著出力。幸虧其中有一個唱「開口跳」的小丑,本事高強,攀著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總算把彩綢扯下,餘火扑滅。一場大禍,頓歸烏有,眾人方才把心放下。回看地上,業已滿地是水,當差的拿掃帚掃過,重新入席,開鑼唱戲。

(「開口跳」:京戲中的武丑。)

當火起的時候,胡統領面色都嚇白了,就叫打轎子說要回去。後見無事,眾官又過來一再挽留,請大人寬用幾杯,替大人壓驚。誰知這位統領大人是忌諱最多的,見了這個樣子,心上狠不高興,勉強喝過幾杯,未及傳飯,首先回船。眾人亦紛紛相繼告辭。胡統領回到船上,開口就說:「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餞行,幾乎失火,不曉得是甚麼兆頭!」眾人不敢回答。虧得文七爺能言慣道,便說:「火是旺相。這是大人升官的預兆,一定是好兆頭。」一句話把他老人家提醒,說說笑笑,依舊歡天喜地起來。

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齊起早伺候。碼頭上本有彩棚,因為統領定於今日動身回省,首縣辦差家人重將彩綢燈籠更換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鮮明,迎風招展。碼頭左右,全是水陸大小將官,行裝跨刀,左右鵠立。將官之下,便是全軍隊伍,足足站有三四裡路之遙,或執刀叉,或擎洋槍。每五十人,便有一員哨官,手拿馬棒,往來彈壓。德政牌、傘言明是日十點鐘由城裡送到船上。趙大人、魯總爺所派武職人員,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單太爺那裡,預備冒充本城紳衿,遮掩統領耳目。單太爺又嫌人數太少,不足壯觀,另把自己素有往來的幾個賣買人,甚麼米店老板、南貨鋪裡掌櫃的,還有兩個當書辦的,一齊穿了頂帽,坐了單太爺預備的小轎。單太爺辦事精細,恐怕惹人議論,叫人悄悄的到傘、牌店裡,把五把傘、四扇牌取來,送到城門洞子裡會齊。又預先傳了一班鼓手在那裡候著。等到諸位副爺、老板轎子一到,然後將傘撐起,隨著鼓手、德政牌,吹打著一同出城。出城不遠,兩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護,不怕滋事了。分派停當,已經九下鐘。合城文武官員絡續奔至城外官廳伺候。

約摸有十點半鐘,只聽岸灘上三聲大炮,兩旁吹鼓亭吹打起來。胡統領趕忙更換衣冠:頭戴紅頂貂帽,後拖一支藍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棗兒紅猞猁猻缺襟開氣袍,上罩一件壽桃貂馬褂,下垂對子荷包;腳登綠皮挖如意行靴。幾個管家,一個個都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馬褂,頭戴白頂水晶頂,後拖貂尾,腳踏快靴。其時德政牌、傘已到岸上彩棚底下,一眾送傘的人齊上手本。執帖門上呈上統領過目之後,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聲大炮。只見十六名親兵,穿著紅羽毛、黑絨鑲滾的號褂戰裙,手執雪亮鋼叉,鋼叉之上,一齊纏著紅綢。親兵後頭,挨排八個差官。由船到岸雖只一箭之遙,只因體制所關,所以胡統領仍舊坐了四人綠呢大轎。轎前一把行傘,轎後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轎,朝著眾位送傘的人謙遜了見句。其時地上紅氈官墊都已鋪齊,眾人紛紛磕頭下去。統領一旁還禮不迭。起來又謝過眾人,又留諸位到船上吃茶。眾人再三辭謝。統領送過眾人。其時各炮船船頭上齊開大炮,轟轟隆隆,鬧的鎮天價響。兩旁兵勇掌號,吹鼓亭吹打細樂。統領依舊坐著轎子,由差官、親兵等簇擁回船。

不提防轎子剛才抬上跳板,忽見一群披麻帶孝的人,手拿紙錠,一齊奔到河灘,朝著大船放聲號啕痛哭起來。其時統領手下的親兵,縣城派來的差役,見了這個樣子,拿馬棒的拿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齊上前吆喝。誰料這些人絲毫不怕,起先是哭,後來帶哭帶罵。罵的話雖然聽不清楚,隱隱間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說甚麼「官兵就是強盜,害的我們好苦呀」一派話頭。這些人聽了,愈加生氣,打罵的更凶。那些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化錠,慢慢訴說,只是不動。四面彈壓的人及碼頭上瞧熱鬧的人,早已聚了無數。哭罵的話,胡統領也并非一無所聞,幸虧他寬宏大量,裝作不知。上船之後,就命立刻開船,離了碼頭。

再說府、縣各官聽說統領就要開船,一齊踱出官廳,上船叩送。走至岸灘,見了許多人圍聚一處,問起根由,眾人不敢隱瞞,只得依實直說。本府不語。首縣莊大老爺便罵當差的,問他:「為什麼不早驅逐閑人?現在圍了多少人在這裡,叫統領大人瞧著像個什麼樣子呢?」辦差的不敢回嘴。莊大老爺又吩咐:「把地保鎖起來!」地保一聽老爺動氣,立刻分開眾人,要想把一個身穿重孝,哭的最利害的人,扭了來稟見本官。誰知這個人并不畏懼,反拿了哭喪棒打地保的頭,嘴裡還說:「我的媽,我的哥,都死在他們手裡,我的房子亦燒掉了,我還要命嗎!他是什麼大人!我見了他,我拚著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拚拚!」其時莊大老爺站在碼頭上,這些話都聽得明白,曉得罵的不是自己,雖然生氣,似乎可以寬些,忙傳話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羅蘇,把他們趕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著七八個差役,兩個拖一個,把他們拖走。這些人依舊破口罵個不了。但是相去已遠,統領聽不見,莊大老爺也聽不見,就作為如天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說各官捱排見過了統領,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齊各回本船,跟著統領的船走了有十幾里。統領再三相辭,方才回去。至各武官一齊在江邊排隊,鳴槍跪送,更不消說得。本道駐扎衢州,自從九月生病,請了三個多月的假。上頭因為他京裡有照應,所以并不動他。地方上雖有事,竟於他絲毫不相干涉似的。自從胡統領到嚴州,一直等到回省,始終未見一面。胡統領也曉得他的來頭,所以也并不追求。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胡統領在船上走了幾天,頂到回省已經是年下。照例上院稟見,一則稟陳剿辦情形,二則叩謝隨折保獎。照例公事,敷衍過去。下來之後,便是同寅接風,僚屬賀喜。過年之時,另有一番忙碌。官樣文章,不必細述。單說同去的隨員,黃、文兩位,各自回家。周老爺原有撫院文案差使,撫憲同他要好,一直未曾開去,他回省之後,原舊可以當他的差使。無奈他在嚴州因與胡統領屢屢齟齬,非但托人到京買折奏參,而且還嫌了他一萬銀子,將來這事總要發作,浙江終究不能立足。與其將來弄得不好,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見機而作。所以自從回省之後,一直請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捱過元宵,他又借著探親為名,上院稟見撫憲,口稱:「親老多病,倚閭望切,屢屢寄信前來叫卑職回去。今幸嚴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職并無經手未完事件,意欲請假半載,回籍省親。假滿之後,一定仍來報效。」劉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聽了此言,甚為關切,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長,只給了三個月的假,還說:「隨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并准兄弟擇尤保獎,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情,是用不著囑咐的。」周老爺又請安謝過。然後下去稟辭各上司,辭別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輪,先到上海,再圖行止。按下慢表。

再說戴大理聽見胡統領回省,先到公館稟見。見面之後,寒暄幾句,胡統領先謝他從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爺,竟其甚不滿意。戴大理便趁勢說了他許多壞話,又說:「這番不給他隨折,也是卑職做的手腳。」胡統領道:「非但不給他隨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時候,兄弟還要稟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才好。」戴大理聽了甚喜。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周老爺去不多時,這裡大案也就出去。胡統領雖與周老爺不對,屢次在中丞面前說他的壞話,戴大理也幫著在內運動,無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與這一番辛苦,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舊保了進去。當經奉旨交部議奏。隨手就有部裡書辦寫信出來,叫人招呼:無非以官職之大小,定送錢之多少;有錢的核准,無錢的批駁。往返函商,不免耽誤時日,所以奉旨已經三月,而部復尚未出來。此乃部辦常情,不足為怪。

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五月初旬。一日,劉中丞正在傳見一般司、道,忽然電報局送進一封電傳閣抄。拆開看時,原來是欽派兩位大員,隨帶司員,馳驛前赴福建查辦事件。當下中丞看過,便說與眾人知道。藩台回稱:「現在福建并沒有甚麼事情被人參奏,何以要派欽差查辦?」到底臬台是當小軍機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說道:「據司裡看起來,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向來簡放欽差,查辦的是山東,上諭上一定說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備;等到到了山東,這欽差可就不走了。然而決計等不到欽差來到,一定亦預先得信,裡頭有熟人,沒有不寫信關照的。」劉中丞道:「我們浙江不至於有什麼事情叫人說話。」司、道聽了無話。送客之後,歇了兩三天,劉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個要好的小軍機寫給他的,上頭寫的明明白白,是中丞被三個御史一連參了三個折子,所以放了欽差查辦。劉中丞至此方才吃了一驚。到了次日,又奉上諭,已將省分指明,著派兩欽差來浙查辦。但是只說有人奏,沒有提出御史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無庸瑣述。至於所參的是那幾款,上諭未曾宣明。合省官員,雖有幾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時也不得主腦。過了幾日,京裡的那個小軍機又寫了一封信來,才把被參的大概情形約略通知,雖還不能詳細,大略情形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須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撫的人,裡頭軍機大臣上,如果有人關切,自然是極好的事,即使沒有,什麼達拉密章京,就是所稱為小軍機的那幫人,總得結交一兩位,每年饋送些炭敬、冰敬,凡事預先關照,便是有了防備了。京城裡面劉中丞雖然不少相好,無奈這些人聽見他被參,恐怕事情不妙,都有點退後,不敢同他來往。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打聽不出被參的根由,因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當中有幾個雖得實信,但是有礙中丞面子,橫豎將來總會水落石出,此時也不便多談。有此三層,所以欽差已經請訓南下一月有餘,所參各節,劉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卻是這個緣故。

閑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到了六月底接著電報,曉得欽差已經行抵清江,這邊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趕到七月中名,業已頂到杭州。探馬來報,聽說離城不遠。文自巡撫以下,武自將軍以下,一齊到接官廳,預備恭請聖安。出城不到一刻,遠遠聽得河中小火輪的氣筒嗚嗚的響了兩聲。兩岸接差的營兵,一陣排槍放過,便見兩只小火輪,拖帶欽差及隨員大小坐船二十餘只,一路沖風破浪而來。船泊碼頭,三聲大炮,隨見兩位欽差,身著行裝,坐了大轎,抬到岸上,一同出轎,走至香案旁邊,東西站定。將軍、巡撫以下,都統、臬司以上,凡夠得著請聖安的,一齊跪定。巡撫、將軍居首,口報:「某官某臣某人,率領某某人,恭請聖安。」然後叩頭下去。欽差照例回答過。一時禮畢。兩位欽差只同將軍、學台寒暄了兩句,見了其餘各官,只是臉仰著天,一言不發,便命打轎進城。其時內城早經預備,把個總督行台做了欽差行轅。此番辦差非同小可,為的是查辦本省事件,所以首縣格外當心。藩台又怕首縣照顧不到,另派了一個同知、兩個知縣,幫同仁、錢二縣料理此事。欽差到了行轅,因為請訓的時候面奉諭旨,叫他破除情面,徹底根查,所以關防非常嚴密:各官來拜,一概不見。又禁阻隨員人等,不准出門,也不准會客。大門內派了一員巡捕官同一位親信師爺,一天到晚,坐在那裡稽查:有人出入,都要挂號。這個風聲一出,直把合省官員嚇的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欽差又傳出話來,叫首縣預備十付新刑具,鏈子、杆子、板子、夾棍,一樣不得少。隨後又叫添辦三十付手銬、腳鐐,十付木鉤子、四個站籠。首縣奉命去辦,連夜做好,次日一早送到行轅。各員聞知,更覺魂不附體。刑具造齊之後,一連兩日不見動靜,合城官員越發摸不著頭腦。凡欽差一舉一動,首縣及本省所派的文武巡捕均隨時稟知撫院,今因不見動靜,自然格外驚疑。

(站籠:一種刑具。籠,木籠,囚犯枷在裡面。)

到了第三天,欽差行轅忽然發出一角公文,咨給本省巡撫。劉中丞拆出看時,上面寫的大略是:

「本大臣欽奉諭旨,來此查辦事件。凡與案內牽涉各員,相應咨請貴撫院,按照另開各員,分別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語。另外一張名單,共是兩個實缺道,是寧紹台一個,金衢嚴一個,均先撤任;兩個候補道,一個是支應局的老總,一個便是防軍統領胡道台,均先撤差;五個知府,十四個同、通、州、縣,建德縣莊大老爺亦在其內,得的處分是先行撤任,發交首縣看管。此外是全撤任、撤差,發縣看管的,共有三個;佐雜班子裡,撤任、撤差的共有八個;此外武官當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個還是現在撫院的幕府;三個門丁,兩個是跟藩台的,一個是運司的;又有某處紳士某人;某縣書辦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個,一時也記不清爽。劉中丞一看,別的還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內。乃是第一掃臉之事。而且司、道大員,統通有分,便知事情不小。但是來文當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并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關欽案,既不敢駁,又不敢問,只好一一遵照去辦。這個信息一出,真正嚇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著一把汗。欲待打聽,又打聽不出,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不在話下。

且說兩位欽差大人自從行文之後,行轅關防忽然鬆了許多。就有幾位隨來的司官老爺,偶爾晚上出門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門總在天黑上火之後,日間仍舊頓在家裡。欽差的隨員誰不巴結,他既出來拜客,人家自然趕著親近,有的是親戚、年誼,敘起來總比尋常分外親熱。起先只約會吃飯接風,後來送東送西,行轅裡面來往的人也就漸漸的多了。兩位欽差只裝作不聞不知,任他們去幹。這隨帶司員中有一個旗人,名喚拉達,官居刑部員外郎,是正欽差的門生。師生之間,平時極其水乳。杭州候補道裡頭有一個管城門保甲的,也是個一榜出身,姓過名富,同拉達是同榜舉人,也中在正欽差門下。卻說這位正欽差,他是個旗員出身,現官兵部大堂,又兼內務府大臣之職。這趟差使原是上頭有意照應他,說:「某人當差謹慎,在裡頭苦了這多少年,如今派了他去,也好叫他撈回兩個。」等到聖旨一下,還未請訓,他先到老公屋裡,打聽上頭派他這個差使是個甚麼意思。老公說道:「這差使上頭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我們是自己人,有了好事情肯叫別人去嗎?所以就在佛爺跟前,替你把這差使求了下來。」正欽差聽了,自然異常感激,隨手說道:「這件事情鬧的很不小,看來很不好辦。要請請示,上頭是個甚麼意思?」老公鼻子裡扑嗤一笑道:「現在還有難辦的事情嗎?佛爺早有話:『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裡來的清官?但是御史不說,我也裝做糊涂罷了。就是御史參過,派了大臣查過,辦掉幾個人,還不是這們一件事。前者已去,後者又來,真正能夠懲一儆百嗎?』這才是明鑒萬里呢!你如今到浙江,事情雖然不好辦,我教給你一個好法子,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來不辜負佛爺栽培你的這番恩典;二來落個好名聲,省得背後人家咒罵;三來你自己也落得實惠。你如今也有了歲數了,少爺又多,上頭有恩典給你,還不趁此撈回兩個嗎?」正欽差聽了,別的還不在意,倒於這個「只拉弓,不放箭」兩句話,著實心領神會。

(老公:太監。)

等到辭別出京,頂到杭州,一直恪守這老公的一番議論。外面風聲雖然利害,甚麼拿人、造刑具,鬧得一天星斗;其實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轅裡面,除掉聞鼻煙、抽鴉片之外,一無所事。空閑之時,便同幾個跟班的唱唱二黃蓮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來的人,他一個不審,一個不問;就是調來的案卷,他老人家始終沒有瞧過一個字,只吩咐交給司員們看。同來的副欽差雖是個漢人,他的官不過是個副憲,頂子還沒有紅,各式事情都讓正欽差在頭裡,總不肯越過他去。至於帶來的司員,很有幾個懂得例案,留心公事的;無奈見了欽差如此舉動,一齊沒了主意。其中只有員外郎拉達,因是正欽差的門生,他二人做了一氣,正欽差拿他當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過道台做了聯手。

這位過富過道台,本是個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從到省以來,足足一十七載。從前幾任巡撫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過他幾趟差使。無奈他太無能耐,不是辦的不好,就是鬧了亂子回來。所以近來七八年,歷任巡撫都引以為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門,每月支領一百塊洋錢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雖然跟了許多司、道上院,不過照例挂號,永無傳見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還黑。不料天無絕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亂子,接二連三被都老爺參上幾本。事情鬧大了,以致放欽差查辦,剛巧是他中舉的老師。頭一天去稟見,巡捕傳出話來,說是欽差不見客。起初他還不曉得老同年拉達同來,過了幾天,拉達先拿著「年愚弟」帖子前來拜望,敘起來知道是同榜、同門,因此非常親熱。拉達受了欽差的吩咐,有心要叫過道台做拉馬,他二人竟其沒有一天不碰頭兩三次。凡欽差行轅一舉一動,本省大憲是沒有不知道的。自從他二人要好,一班耳報神早已飛奔的報到撫台跟前了。

這幾天撫台正為這事茫無頭緒,得了這個信,便傳兩司來商議。還是臬台老練有主意,說道:「既然過道是欽差的門生,少不得將來要照應他的。大人不如先送個人情給他,一來過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沒有不竭力報效的;二來叫欽差瞧著大人諸事都有他臉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這點情分;三則過道既同欽差隨員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氣。好在目下支應局、營務處、防軍統領出了幾個差使都沒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兩樁?這個人情是樂得做的。」撫院聽了甚以為然,立刻應允。等到兩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經寫好,送到過道台的公館裡去了。

且說過道台自從黑了許多年,手中也著實拮據。現在老同年到了,總得些微應酬點,而且還想他在老師跟前吹噓吹噓,再托本省撫憲另外委他個好點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說兩句好話,至於借名招搖的事確絲毫沒有。這天正在公館裡打算:「明天請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只船,到了西湖,隨便到岸上小酌一頓,化上頭兩塊錢,便算請過了他,盡了東道之誼。」窮候補了多年,飯館子上都欠不動了,只好打這個小算盤,這正是他的苦處。

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時候,忽然院上送了兩個札子來。過道台是多年不見紅點子的人,忽然院上送來兩個札子,還不知道什麼事情,甚是驚訝不定。等到拆開一看,才曉得是委了兩個差使:一個支應局,一個營務處。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謝委,磕頭起來,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劉中丞也著實拿他灌米湯,還說:「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來知道的。一向沒有機會,所以拿你擱到如今,以後借重的地方還不少。」過道台的底子畢竟忠厚,從此以後,便一心一意幫著劉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後話不提。

單說他上院下來,次日會見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達心上明白,回到行轅,亦稟知了老師。欽差會意,等到晚上無人的時候,請了拉達過來,面授機宜,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達道:「老師的事情,門生還有不竭力的嗎。但是一件,我們也只可以逸待勞,以靜待動,等他們來請教我們。若是我去俯就他,這就不值錢了。」欽差道:「是呀,你老弟的話一些兒不錯。聽憑你老弟去辦,我沒有不好商量的。」拉達次日一早便去拜望過道台。門上人說:「我們大人一早就被院上傳了去,下來還要拜客,一時間怕不得轉來。」拉達聽說,只好回去。

且說過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劉中丞傳到院上。這日劉中丞托稱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轅門,凡官員來見的一概道乏,單傳了過道台進去,又叫把他請進內簽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過道台進來,劉中丞已站在那裡等候許久了。二人相見,打躬歸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也沒有戴大帽子。見面先讓升冠,又問:「便衣帶來沒有?」過道台回稱「沒帶」。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說道:「我的衣服過大人穿著還對,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實地紗大褂拿來給過大人穿。」跟班的答應著。去不多時,取了出來給過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說:「今兒天早得很,只怕沒有吃點心。」又叫跟班的上去拿點心,「我同過大人一塊兒吃」。少刻點心擺上,二人對吃。一頭吃,一頭說,無非說些閑話,還沒有提到正經。一霎點心吃完。劉中丞見過道台頭上汗珠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又趕著叫他寬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齊脫掉,吩咐管家絞手巾,「替過大人擦背」。正鬧著,巡捕拿著手本來回道:「已撤防軍統領胡道稟見。」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會他嗎!我說過今天不見客,你們沒有耳朵嗎?」巡捕道:「胡道說有要緊公事面回。」劉中丞道:「什麼要緊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釘子下來,不敢作聲,只好通知胡統領,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統領無奈,低頭忍氣而去。

(接衫:兩種不同顏色料子接做的長衫。)

且說過道台承中丞這一番優待,不禁受寵若驚,坐立不穩,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時擦背已畢,歸坐奉茶。劉中丞慢慢的同他講到:「欽差來到這裡查辦事件,到底不曉得幾時可了。事了之後,還得請他敘敘。兄弟那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同他二位很會過幾次。聽說正欽差還是老兄的座主。」過道台忙答應了一聲「是」。又回:「查辦的事這兩天雖然不見動靜。隨員當中,職道有個同年,天天到職道那裡來的。大人有什麼事情,職道可以問他。」劉中丞道:「我有什麼事怕人說話?老夫子呢,是歷任請下來的,又不是我的親戚故舊;好便好,不好驅逐回籍也與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鬧的太大了,未免牽動全局;全局一壞,將來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當了。我為的是大眾,并非是我一人之事。」

過道台聽了,心上甚是欽佩;又想起剛才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報效,便一口答應,說道:「欽差是職道的座師,隨員拉某人是職道的同門、同年。現在查辦的事乃是關係大局的事。大人是個甚麼意思,職道能夠出力,沒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裡,職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幫忙的。」劉中丞道:「果然承他費了心,也沒有叫他白費心的道理。說句老實話:只要我開出口,難道還要我掏腰嗎?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錢,多兩個,少兩個,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過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見了貴同年,先把原折抄個底子看看,也好有個把握,就是他們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幫著他們去查。」過道台諾諾連聲。見中丞無甚說得,方始告辭。他的意思一定還要換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說:「就把這件大褂送與老兄穿罷。」過道台又請安謝賜。中丞道:「將來借重的地方多著哩,一件大褂值得什麼!」言罷,吩咐跟班的替過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過道台下院之後,也不及回公館,一直奔到欽差行轅,會著老同年拉達。拉達把「剛才奉訪不見」的話說了,過道台忙說:「失迎。」二人言來語去,過道台便將劉中丞的話一一轉達。拉達聽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問,怎麼好說與他毫不相干呢?」過道台道:「并不是說各色事情都與他毫不相干,指的單是這位被參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請下來的。」拉達道:「既然不好,就不該聯下去,為甚麼不早些把他辭掉?現在動了參案,縱然沒有通同作弊,過失察處分也難免的。」過道台道:「我們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頂真?常言說的好,『得罷手時且罷手』。總之,你替他出了力,他總不辜負你就是了。」拉達道:「老同年,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無事才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來,難道就此偃旗息鼓,一問不問嗎?」

過道台起先聽見拉達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臉上紅了一陣,半天回答不出,等到聽見後來幾句話,才說道:「事關欽案,也沒有偃旗息鼓,一問不問的道理。將來終究有個交代,或者把要緊的人壞掉幾個,還所搪塞不了嗎?」拉達道:「鬧來鬧去,終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氣,這點機關難道我還不懂。總之,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應,定要回過欽差,給他一個水落石出。現在一來是你老同年一力擔當,難道我們這點交情還沒有。二來你老同年才得了這個美差,生怕再換一個上司,差使不牢,可是這個緣故?」過道台又把臉一紅道:「我有你老同年照應,要署缺也容易,當個把差使算不得甚麼。」拉達道:「我是說頑話,你別生氣。」過道台道:「你真正把我當作傻子了。彼此說說笑笑,那有當作真的道理。」拉達道:「真是真,假是假,這事情也不是我一個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們有甚麼意思,等我回過上頭,再通知你罷。」

過道台道:「這個自然。但是原參的底子你不妨先給我知道。」拉達道:「這個底子我雖然不妨拿給你看,我同你還分甚彼此,不過我們這幾個同事有兩個很疙瘩的,我給你看了,他們不曉得我二人的交情,還當我得了你幾多銀子似的。想起來真正可恨!」過道台道:「只要肯拿出來,這點小意思,中丞吩咐過,原應得盡心的。」拉達見說的話漸漸合拍,便讓過道台到自己住的房間裡坐,又讓過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湊在過道台耳朵上,同他低低說道:「這事我好瞞別人,瞞不得你老同年。老師早有過話的了,一齊在內,總得這個數。」一面說,一面伸了兩個指頭。

過道台道:「二萬?」拉達道:「差的天上地下哩!」過道台道:「二十萬?」拉達道:「止有一折。」過道台道:「怎麼只有一折!」拉達道:「老師說過,總要二百萬,二十萬豈不是才有一折。」過道台聽了,半天無話。拉達曉得他意思嫌多,便說:「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過做個當中人。這一個要得出,只要那一個答應得下,要你替古人擔憂做什麼呢?」過道台道:「你既開了盤子,我總替你達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給我瞧瞧。」拉達道:「這是我們同事裡的好處,我一人實實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說了,我再不給你瞧,朋友面上也難為情。如今我硬作主,你能答應五萬銀子,我就抄給你瞧。同事裡頭有什麼說的,等我替你去抗。」過道台聽了還以為多,後來講來講去,讓到二萬銀子,再少一個,斷斷辦不到。過道台只得一力擔承。拉達又叫他寫個欠銀字據,嘴裡說道:「并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曉得咱倆是同年,你不寫這個,別人還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寫這個,總算是照應我的。」過道台無奈,只得提筆在手,寫了一張字據交與拉達。然後拉達從拜盒裡取出參案的底子來。過道台見了,舌頭一伸,幾乎縮不下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講理學官場崇節儉卻說拉達將參案底稿取出,過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見上面自從撫院起,一直到佐雜以及幕友、紳士、書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牽連到二百多人。一時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辭回去,約明過日再送回信。出門上轎,并不及回公館,一直上院,見了中丞,稟知一切,將底子呈上。劉中丞也不及細閱,單揀與自己關係的事,細細注目著了一回,其餘只看一個大略。看罷,隨手往桌上一撩,說道:「到底他們定個甚麼意思?」過道台又把欽差意思想要二百萬的話說了一遍。劉中丞道:「我情願同他到京裡打官司去!他要這許多,難道浙江的飯都被他一個吃完,就不留點給別人嗎?他既會要錢,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暫且把他擱起來,不要理他。至於底下的化費,頭兩萬銀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後局去領就是了。」說完送客。過道台不得頭腦,只得回家,幸喜「寫了憑據的二萬頭,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係。別事『見風使帆』,再作道理」。

誰知一歇三天,拉達聽聽無信,只得自己過來拜訪過道台,探聽消息。過道台無奈,又把中丞的話說了。拉達賽如頂上打了一個悶雷似的,歇了半天,無精打彩而去。回到行轅,正欽差亦在那時眼巴巴的望信哩。拉達只得據實告訴。正欽差發了脾氣,一定一個錢不要,吵著行文給巡撫,問他辦的人怎麼樣了,立刻就要提審。這個風聲一出,合省的官嚇毛了。司、道上院商量辦法。劉中丞道:「不要說只參得二十來款,就是再多些,既然開了盤子肯要錢,那事就好辦了。現在查辦的事,兄弟不必說,一省之主,樣樣都關到的,就是諸位也有一大半在內。這個兄弟都不著急,橫豎有錢替我們說話,替我們彌補。但是要的少些,我們還好應酬;如今一開口就是二百萬,我們答應了他,設或他沒有替我們弄好,再被御史一參,又派上兩個欽差,倒要我們二千萬,難道亦應酬他嗎?為今之計,只好擱起他們來。有甚麼話,我同他幾個一塊兒到京裡去講。」

列位看官須知:劉中丞的意思,原想借著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幾個。誰知欽差不認這筆帳,仍舊用他的「只拉弓,不放箭」的手段。眾官一齊著急。劉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面子上不能不做好漢,嘴裡雖如此說,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兩司仰體憲意,面子上再三解勸,連稱:「求大人息怒。……顧全大局要緊。欽差那邊,就托過道台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極好;倘若不能,由司裡出去傳諭他們被參的,這筆錢應得大眾公認,斷無要大人操心之理。」劉中丞道:「既然你們諸位膽子小,一定要如此辦,我又何必從中阻撓,叫你們為難。如今讓你們去辦,辦好辦歹,統通與我無干。現在的世界,這個官還好做嗎!等到事情一了,那個不告病的?」司、道一齊說道:「司裡、職道見識有限,凡事總還求大人教訓。」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等司裡下去通知過道,就好開議。聽說欽差要緊回京,我們也樂得早了一天好一天。」劉中丞道:「你們斟酌去辦罷。」於是司、道一齊退出。

當時藩台便親自拜會過道台,把個擔子統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過道台聽了非常之喜,立刻去關照拉達。拉達又稟知欽差。欽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挽回,登時應允,限五天之內稟復。拉達出來又說給過道台,說:「老師叫你趕緊去辦。」等到過道台到家,官場早已得信,門口的轎子已經排滿了。有些府、廳、州、縣老爺們都落了門房;幾個佐雜都朝著門政大爺作揖磕頭,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噓。其時巡撫檄調的都已到齊,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縣看管,自己不能來,只好托了人來說情的。所以這天自下午到半夜,過道台公館裡一直沒有斷客;而且有些人見不到,第二天起早再來的。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話,叫作「臣門如市」。還有些接連來了好幾天,過道台不見他,弄的沒法,只好托了別位道台寫信代為說項。又過上兩天,外省的電報信也打來了,連信連電報,足足積了一尺多高。這兩天過道台請假,不上院,也不到局裡辦公,專門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達商量。他的人雖忠厚,要錢的本事是有的。譬如欽差要這人八萬,拉達傳話出來,必說十萬,過道台同人家講,必說十二萬,他倆已經各有二萬好賺了。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一連鬧了幾天,欽差限期已到,拉達來討回信。他說:「頭緒紛繁,斷非一時能了,務托代求展限數天。」拉達回去,欽差應允。這幾日把個過道台忙的晝夜不寧,茶飯無定。有的應得硬做,有的應得軟商,面子上全是他一個,暗裡卻是拉達,又添了副欽差的一個心腹,兩人作主。

正是光陰似箭,又過了好幾天,過道台這裡大致方才就緒。有些拿得出錢的,早已放心膽大,曉得可以無事;就是得點處分,也不過風流罪過,不至於挂誤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還可回任。這都是拉達所說,由過道台傳話出來的。至於那些拿不出錢的人,欽差自然不肯拿他放鬆,他自己也預備參官問罪。到了期滿的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大致停當,拉達回過正欽差,來的時候如何辦法。正欽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訴了副欽差。副欽差的官雖然比正欽差小些,然而論起科分來,他入翰林比正欽差早十年,的的確確是位老前輩。做京官的最講究這個。他面子上雖然處處讓正欽差在前頭,然而正欽差遇事還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點,恐怕他擺出老前輩的架子來,那是大干物議的。且說這副欽差連日看見拉達鬼鬼祟祟的到正欽差屋裡回話,他便趕過來聽,等到他來了,師生二人又不說了,因此心上大為疑惑,便向正欽差發話道:「怎麼這些隨員當中,只有拉某人會辦事?」正欽差支吾道:「不過為他還活動些,二來人頭也熟。」副欽差道:「事情太多,怕他一個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個人幫他去辦。公事大家都得做,還好分彼此嗎?」正欽差不便駁他,只得答應著,說:「如此甚好。」這派的卻就是他的心腹。因此內裡有了他二人作主。

閑話休題,言歸正傳。單說正、副兩欽差曉得大致已妥,便傳諭隨員們,把不出錢的人,甚麼候補知縣、佐貳太爺們,以及紳士、書吏,提了幾十個到欽差行轅,叫這些隨員老爺們逐日分班問案。有該用刑的地方,絲豪不徇情面,該打的打,該收監的收監,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八天。等到這邊的人證問齊,那邊過道台經手的銀子也就送到了。正、副兩位欽差,一面督率隨員,查照原參各款,分別清理。那個應該開脫,那個應該參辦,雖早有成竹在胸,只因頭緒紛繁,斷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擬議了七八天,方才定案。等到案定之後,他二人的贓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雖然一樣,畢竟正欽差有兩位門生幫忙,自然要多沾光些;副欽差要錢的心雖亦難免,幸虧他素以道學自命,面子上總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著人家的破綻,也只得罷手。公事完畢,方才出門拜客,便是將軍請,巡撫請,學台請,司、道公請。又逛了兩天西湖,接連忙了幾日,卻也不得空閑。

一日,副欽差坐在行轅內,忽然巡捕官上來回,說是府學老師稟見。副欽差一看名字,幸虧記得這老師不是別人,乃是老太爺當年北闈中舉一個鄉榜同年。老太爺中的第九名,這老師中的第八名。副欽差是幼秉庭訓,由老太爺自己手裡教大的。老太爺發解之後,就把這科的文章,從第一名起,一直頂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闈墨,統通教兒子念熟,還說:「應試正宗,莫妙於此!」後來老太爺會試多次,始終沒有會上,在家裡教教館,遂以舉人而終。等到副欽差服滿應試,年紀不過二十歲。頭場首藝,全虧套了這位老年伯的墨卷調頭,居然也中鄉魁。次年連捷中進士,欽點主事,簽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補缺。後又考取御史,傳補到班。過了幾年,升給事中,由給事中內轉九卿。從中進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憲,也算得是一帆風順了。是年這位做杭州府學的老師的老年伯,年紀已有七十多歲,甚是龍鐘得很。每逢書院月課點名,撫台見了他,必定問他高壽,還說:「像你這一把年紀,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後來又叫本府傳出話來,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別折內,對不住,就要送他的終了。因此這位老師兩手常常捏著一把汗。想要告病,無奈膝下有五個兒子,有兩個尚未成婚,十個女兒嫁掉四個,第五個今年也有三十多歲。如此兒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絕了指望。深悔當年不該養這許多兒女。倘若不告病,撫憲大人已經有過話,如不見機,將來名登白簡,更將此半世虛名,付諸東洋大海。想來想去,除了終日淌眼淚之外,無一良策。

(北闈:指在順天府(今北京)鄉試。)

正在為難的時候,卻不料老年侄放了本省欽差。欽差初到的時候,照例不得見客。好容易等到事完開門,又在轅門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為他只送得兩塊洋錢的門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欽差一見手本,立刻叫請。見面之後,府老師戰戰兢兢的,照例磕頭打躬,還他的規矩。副欽差一旁還過禮,口稱老年伯。請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對面相坐,卻坐在下面一張椅子上。言談之間,著實親熱,著實恭敬。後來提到近年宦況,府老師止不住兩淚交流,把撫台預先關照的話詳述一遍,總求欽差大人成全。副欽差聽了,甚是代為嘆息,立刻拍胸脯,說:「劉某人那裡,小侄去同他說,保老年伯無事。但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幾年,也是無補於事。」府老師道:「這亦不過做到那裡說到那裡,以後的事何堪設想!」副欽差道:「老年伯且請寬心,容小侄慢慢的替你打個主意。」

府老師聽說,謝了又謝。副欽差又留他吃飯,叫他升冠寬衣。做老師的是一向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為今天欽差留他吃飯,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飽餐一頓魚肉葷腥。誰知端上菜來,只有四碟兩碗:當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絲,其餘全是素菜,心中大為失望。勉強吃罷,又閑談了幾句,方才告辭退去。副欽差還要一定請轎。府老師說:「體制所關,斷斷不敢!」副欽差說:「老年伯非他人可比。」一手拖著,等把轎子打進。先前不肯替他上來回的那個巡捕,這番見欽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裡頭,幫著下轎帘,扶轎杠,弄得這老頭兒心神不定。直待轎子抬出大門,方才把心放下。

副欽差得空,便寫了一封信給劉中丞,替他緩頰。自然一說便允。後來又吹了個風聲在中丞耳朵裡,說:「這人本是個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終身。現在兒女一大群,大半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張羅幾千銀子。」中丞便把此意說給藩台,藩台又出來曉諭了眾人。次日一早,在官廳上,便是藩台居首,幫銀一百兩;臬台、運台,也各一百兩;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湊了二千幾百兩。藩台又叫首府、首縣寫信出去,向外府、縣替他張羅,大約一二千金,易如反掌。議定之後,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額外幫了二百兩。又吩咐司裡,某處書院今年年底如果換人,可以請他掌教。安排妥當,方才函復副欽差。欽差通知了老年伯。直把個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著覺。真正是老運亨通,轉禍為福,萬萬夢想不到之事。這個風聲傳播出來,大家曉得副欽差講究年誼,就有些人轉著灣子前來仰攀。有些的的確確自與欽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還有些仗著叔伯兄弟的年誼,也來倚附,副欽差亦一概照應。其中又有一個窮知縣,是欽差嫡親同年,因為縱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爺順筆帶了一句,朝廷就叫這兩位欽差一同查辦。可憐他半世為官,清風兩袖,只因沒有銀兩孝敬,致被挂誤在內,大約至少也要得個革職處分。後首被他探得這個風聲,就去求見首府,托為斡旋。首府應允,就替他回過藩台,藩台趁便面求欽差。副欽差聽了這話,立刻翻出同年齒錄一看,果然不錯,滿口答應替他開脫。等到藩台退去,副欽差便同正欽差商量,意欲開除他的名字,隨便以「查無實據」四個字含混入奏。正欽差卻不過副欽差的情面,只得應允,吩咐司員敘稿將他情節改輕。這人感激自不必說。只苦了那些無錢無勢的人,只好靜等著參官罷職。雖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

同年齒錄:同一年中舉人、進士的名錄,按年齡大小為序排列。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兩位欽差事完之後,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復命,卻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爺參了一本。他裡頭人緣本極平常,朝廷同他開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開缺來京,另候簡用,所遺巡撫一缺,即著副欽差暫行署理。有了電報,得信最早,合省官員齊赴行轅稟安叩賀。副欽差等部文遞到方才擇吉上任,劉中丞即於是日交卸。怕裡頭說他規避,不敢驟然告病,交卸次日,帶領家眷上船,用小輪船拖到上海,然後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欽差等副欽差接過印,他卻按照驛站大道回京復命。等到動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兩司以及將軍、織造、學政等官,照例寄請聖安。文武官員,出境恭送。不在話下。單說署院接印的頭一天,便頒出朱諭一道,貼在官廳之內,上面寫的無非說:

「浙江吏治之壞,甲於天下。推原其故,實由於仕途之雜;仕途之雜,實由於捐納之繁。無論市井之夫,  之子,朝輸白鏹,夕綰青綾;口未誦夫詩書,目不辨乎菽麥。其尤甚者,方倚官為孤注,儼有道以生財;民脂民膏,任情剝削。如此而欲澄清史治,整飭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蒞任伊始,首以嚴核捐職人員為急務:自候禮道以至通、同、州、縣,凡係捐納出身者,無論有缺無缺,有差無差,統限三個月逐一面加考試一次。取列高等,方許得差;倘係不通,定行撤委。其佐雜各官,則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為考試,一律辦理」

各等語。次日又通飭各屬辦保甲,辦積穀。辦清訟。又傳諭巡捕官:嗣後凡遇年、節、生日,文武屬官來送禮的,一概不收。又傳諭兩首縣:從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門,都不許辦差,又傳諭各官道:

「吏治之壞,由於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於奢侈無度。今本署院力祛積弊,冀挽澆風,豁免辦差,永除供億。凡所屬官吏,有仍蹈故轍,以及有意逢迎,希圖嘗試者,一經察覺,白簡無情,勿謂言之不預也」云云。

各官看見,俱為咋舌。一日轅期,司、道上去稟見。只見署院穿的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頭朝珠,補子雖是畫的,如今顏色也不大鮮明了,腳下一雙破靴,頭上一頂帽子,還是多年的老式,帽纓子都發了黃了。各官進去打躬歸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補釘的。端上茶來,署院揭開蓋子一看,就罵茶房糟蹋茶葉,說道:「我怎樣囑咐過,每天只要一把茶葉,濃濃的泡上一碗,等到客來,先沖一碗開水,再鑲一點茶??子,不就結了嗎。如今一碗茶要一把葉子,照這樣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窮了人家。真正豈有此理!」說罷,恨恨之聲,不絕於口。

(轅期:轅,官署的外門。轅期,指官吏接見屬員的日期。)

(補子:即補服,舊時官服的前胸,後背綴有用金線、彩絲繡成的各種圖案,是官員品級的徽識。)

這會上來稟見的各位道台,當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齊巧兩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檢了一個翰林底子的候補道,同他講道:「孔夫子有句話,叫做『節用而愛人』。甚麼叫『節用』?就是說為人在世,不可浪費。又說道:『與其奢也寧儉。』可見這『儉朴』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沒有德行的人,是斷斷不肯省儉的,一天到晚,只講究穿的闊,吃的闊,於政事上毫不講究。試問他這些錢是從那裡來的呢?無非是敲剝百姓而來。所以這種人,他的存心竟同強盜一樣!兄弟從通籍到如今,不瞞老哥講,頂戴換過多次,一頂帽子,卻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見,皇上看見我的纓子舊了,就叫太監賞了我一挂纓子。我想皇上賞的東西,一定是御用的東西,臣下何敢僭用。過天召見,皇上問我為甚麼不戴,兄弟就把這個意思回了上去。皇上點點頭。等我下來,皇上就同軍機大臣賈中堂說道:『看不出某人,倒著實謹慎。』諸位想想看,《三國志》上諸葛先生,一生謹慎,兄弟是何等樣人,能擔當得這兩個字的考語!不過我們老太爺一生講究理學,兄弟是自小謹守庭訓,不敢亂走一步,如今一舉一動總還是老太爺的教訓。不過這些話同幾位讀過書的人去講,或者懂得一二。至於他們捐納諸公,只怕兄弟說破了嘴,他們還是不懂。」幾句話說的兩司及幾個捐班道台,臉上都一陣陣的紅起來。署院也覺著自己失言,便對兩司道:「兩位都是軍功出身,一直保舉到這個分位,所謂『簡在帝心』,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層。」這幾句更把那幾個捐班道台,羞的無地自容了!署院又說道:「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實實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當窯姐的,張三出了銀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銀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論:自從朝廷開了捐,張三有錢也好捐,李四有錢也好捐,誰有錢,誰就是個官。這個官,還不同窯姐兒一樣嗎?至於正途畢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樣好,學問怎樣深,他能夠下得場,中得舉,肚子裡總是通通兒的。舉人、進士,是不用說的了;就以五貢而論,那一個不是羊毛筆換得來的?捐班的何嘗吃過這種苦呢?」他只顧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大人的話:屬員當中,亦很有些屢試不第,不得已才就這異途的。」署院曉得藩台這句話是駁他的,便打住話頭,不往底下再說。坐了一回,端茶送客。

(通籍:初做官。)

各位司、道下來之後,齊巧有兩個新到的候補道上來稟見。這兩個候補道,一個姓劉,是南京人。他父親從前做過關道,手裡著實有錢。他本是少爺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知道鬧闊,人家都叫他為劉大侉子。去年秦、晉賑捐案內,新過道班,入京引見,住在店裡,結交到一個朋友。這朋友姓黃,是揚州人。他祖上一直辦,也是很有銀錢。到他手裡,官興發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沒有事在家裡,朝著幾個家人還要「來啊來」的鬧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見的時候,每日總要到相公下處溜一趟。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個相好替他起了一個諢名,尊他為黃三溜子。他同劉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問又是同鄉、同班、同省。黃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鄉愚弟」的帖子,到劉大侉子房間裡來拜會。劉大侉子也是最愛結交朋友的,便也來回拜。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與很厚。湊巧同天引見,同時領憑,便互相約好,同日起身。到得上海,兩個人住下爛玩子好幾個月,看看憑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輪來省稟到。

其時正值副欽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約就約,一同上院稟見。一齊穿著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補服,金珀朝珠,珊瑚記念。一個個都是捐現成的二品頂戴,大紅頂子,翡翠翎管,手指頭上翡翠搬指,金鋼鑽戒指,腰裡挂著打璜金表,金絲眼鏡袋,什麼漢玉件頭,滴裡答臘東西,著實帶得不少。兩人都是大爺身分,又是鴉片煙大癮,晚上不睡,早晨不起。這日總算趕了一個大早上院,一齊坐著簇新的綠呢大轎,前頭頂馬、紅傘,後頭跟班,好不榮耀。在他二人以為再要早沒有的了,誰知等到趕到院上,司、道已經上去。他二人便發脾氣,罵跟班的:「為什麼不早叫我們起來?」又嫌轎夫走得慢,回來一定拿片子送他們到仁和縣裡去打屁股。自從進了官廳,一直沒有住嘴的罵人。一家一個跟班,拿著水煙袋裝煙,左一袋,右一袋,吃個不了。又因外頭傳說,署院做官嚴厲,做屬員的常常要碰釘子,便又不時從袖筒裡拿出一張又像條陳又像說帖的一張紙頭,翻來復去的看,惟恐上頭問了下來無以回答。正在神志昏迷的時候,忽見巡捕官拿著手本邀他們上去。

當下劉大侉子在前,黃三溜子在後,一同進去。只因署院穿的朴素,都不當他是撫台。劉大侉子悄悄的問巡捕道:「大人下來沒有?」巡捕不便答話,朝上努嘴給他看。劉大侉子立刻跪下磕頭。黃三溜子站著不動。巡捕在旁做手勢,叫他一塊兒磕,省得署院重新還禮。無奈黃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劉大侉子起來他方才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經不願意。等到行禮完畢,署院舉目一看,見他二人都是穿的簇新袍褂,手指頭上耀目晶光,也不曉得是些什麼東西,便知他二人是闊少出身。當下也不問話,先拿眼睛盯往他倆,從頭上直看到腳下,看來看去,看個不了。

劉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還曉得一點規矩,大人不問,不敢開口。黃三溜子急了,滿肚皮的想要搜尋出幾句話來應酬應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開口道:「大人貴姓是傅,台甫沒有請教?」署院一聽他問這兩句話,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廬,不懂得甚麼,也不同他生氣,笑了一笑,說道:「不錯,我姓傅,我的號叫做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裡做什麼的?」黃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問,紅漲了臉,不知道怎樣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說不出來。署院拿兩只眼只是瞅緊了他,也不說別的。又迸了半天,黃三溜子才說得一句:「職道家裡辦鹽。」署院道:「原來是位鹽商,失敬得很!」回過頭去,叫人拿個筆硯來。跟班的立刻送上。署院提筆在手,說道:「兄弟記性不好,說過的話要忘記的,請老兄替我記一記。」

黃三溜子是從來不會寫字的,一見這個,早嚇毛了,迸在那裡做聲不得。署院道:「不多幾個字:不過寫個名字,連著一個號,住在那裡,一向在家做什麼事情,就完了。」黃三溜子急的汗流滿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來回道:「職道在路上吹了點風,這兩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筆。大人要寫,我們這位劉大哥,他的書法極好,他在京裡的時候,對子也都寫過。」劉大侉子見撫院要他寫字,便想賣弄自己的才學,於是提筆在手,先把自己練就的履歷上幾個字,寫得明明白白。署院看了,只有一個錯字,是二品頂戴的「戴」字,先定了一個「載」字,底下又加兩點,弄得「戴」不像「戴」,「載」不像「載」。

署院笑了一笑,說道:「劉大哥,你這雙靴子價錢倒不便宜,想是同紅頂子一塊兒捐得來的?」劉大侉子還不知道是自己寫錯,聽了這話,忙回道:「職道這靴子是在京裡內興隆定做的。齊巧那天領了部照出來,靴子剛剛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換的。」署院聽了,哈哈一笑。隨手又托他「把黃大哥的履歷開開」。別的還好,後來寫到鹽商的「」字,寫了半天,竟寫不成個字了:「」字肚裡一個「」字,字當中是一個「×」,四「點」。他老人家忘記怎麼寫,左點又不是,右點又不是,一點點了十幾點,越點越不象。署院看了笑道:「黃大哥倒是個小白臉,你何苦替他裝出這許多麻子呢?」劉大侉子漲紅了臉,不敢則聲。一霎寫完,署院接過。因他二人煙氣沖天,無話可說,只得端茶送客。

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劉大侉子曉得規矩,早已站了起來。不料黃三溜子依舊坐著不動,低聲對劉大侉子說道:「劉大哥,時候還早,再坐一回去。」劉大侉子不理他。後來見署院也站了起來,手下的人,一疊連聲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著出來。走上幾步,一定要回過身去推兩推,口稱:「請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當!」署院見他處處外行,便也不願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頭一點,進去了。他二人方才搖搖擺擺的退了下來。

劉大侉子看出今日撫台的氣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亂跳。黃三溜子不曉得,一定要拉他上館子吃飯,飯後又要逛西湖。劉大侉子道:「算了罷,我們回去過癮要緊。」黃三溜子無奈,只得一同趕到公館,吃過飯,過足癮,又困了一覺中覺,以補早晨之不足。等到醒來,便見管家來回:「藩台衙門裡盧師爺送一封緊要信來。」劉大侉子曉得這盧師爺名字叫盧維義,是他嫡堂娘舅,現在浙江藩幕充當錢穀老夫子。他今有信來,一定有關切之事。趕緊拆開一看,才曉得「今日下午,撫台因事傳見藩台,告訴藩台.說:『今天新到省的兩個試用道,一個劉某人,一個黃某人,一個是  ,一個是市井。本院看這兩個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幸虧藩台再三的求情,說是監司大員總求大人格外賞他們個面子。撫台聽了無話。雖無後命,尚不知以後如何辦法。望老賢甥趕緊設法挽回為要」云云。劉大侉子看了,甚是著急。黃三溜子不認得字,還不曉得信上說些甚麼。後來劉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統通告訴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頭無路。劉大侉子此時也顧不得他,自己坐了轎子去找娘舅,托他轉求藩台設法。

黃三溜子雖然有錢,但是官場上并無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銀子,有往來的裕記票號裡二掌櫃的請了來,和他商議,請他畫策。二掌櫃的道:「這事情幸虧觀察請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條門路,預備替你去走。」黃三溜子忙問:「有什麼門路?」二掌櫃的道:「現在的這位中丞,面子上雖然清廉,骨底子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前個月裡放欽差下來,都是小號一家經手,替他匯進京的足有五十多萬。後來奉旨署任,又把銀子追轉來,現在存在小號裡。為今之計,觀察能夠潑出頭兩萬銀子,做晚的替你去打點打點,大約可保無事。」黃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這個官還不消這許多。」二掌櫃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裡,就是多送,而且還不好公然送去,他是個清廉的人,肯落這個要錢的名氣嗎?」黃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麼法子?」二掌櫃的想了一回道:「有了,有了!湊巧他有一個姨太太,一個少爺,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時候,你化上一萬銀子,我替你打兩張票子,每張五千,用紅封套裝好,一張送少爺,一張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簽條上寫『陪敬』,送少爺的簽條上寫『文儀』。現在北京城裡,官場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們就照著他辦。昨日上海《新聞報》上的明明白白,是不會錯的。」

黃三溜子想來想去,別無他法,只好依著他辦。二掌櫃的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旁邊若有人幫襯,敲敲邊鼓,用一個錢可得兩錢之益。倒是送這一萬銀子的門包,少了拿不出去,總得五千起碼。」黃三溜子嫌多。爭來爭去,爭到三千。二掌櫃的去後,到了次日,打聽署院姨太太、少爺進了衙門,他便拿了銀票,人不知,鬼不覺,打到得常到號裡來替署院存銀子的那個心腹,托他把銀票遞進。果然賞收。當天便傳出話來,叫他明日穿了極破極舊的袍套再來上衙門,一定還有好消息。二掌櫃的出來告訴了黃三溜子。

黃三溜子非常之喜。但是自己一向是闊慣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滿一季就要賞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極舊的,那裡去找。當差的勸他到估衣鋪裡去挑選。黃三溜子道:「估衣鋪裡賣的衣服,是我們這種人穿得的嗎?」後來又跑到裕記請教二掌櫃的。二掌櫃的道:「上頭吩咐越舊越好,觀察萬萬不可拘泥。如嫌買的衣服齷齪,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黃三溜子道:「必不得已,還是借你的穿穿罷。」二掌櫃的道:「我這副行頭還是我們先祖創的,一年到頭,拜年敬財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門裡有什麼應酬,用著他的地方很不少。」一面說,一面開箱子取了出來。又自己爬到廚頂上拿帽盒,房門背後挂著一雙靴,亦一同拿了出來。黃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還要破舊,見了心上膩煩,不住的皺眉頭。二掌櫃的道:「觀察穿了這個上去,恭喜之後,非但要你賠還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還要好好的敲你一個竹杠。」黃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甚麼!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說完,便叫當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著跟了回去。回到自己公館,連忙找一個裁縫釘補子;但是補子一時找不到舊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釘了上去。管家幫著換頂珠,裝花翎。偏偏頂襻又斷了,虧得裁縫現成,立刻拿紅絲線連了兩針。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個料煙嘴子當作翎管,安了上去。

收拾停當,齊巧劉大侉子回來。黃三溜子趕著問他:「事情怎麼樣了?怎麼一去三天,也不回來吃飯,也不回來睡覺?這兩天是住在那裡的?」劉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裡。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幫忙,大約可以挽回。但是藩台再三叮囑,叫我們不要穿新衣掌去稟見,所以我就把我們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來,明日穿著上院。」又問黃三溜子事情如何。黃三溜子只說事已托人代為吹噓,但把行賄的話瞞住不提。一宵易過,次日天明,二人都換了舊衣掌上院稟見。欲知此番署院見面後如何情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巧逢迎爭制羊皮褂 思振作勸除鴉片煙話說次日大早,劉大侉子同了黃三溜子兩個人穿了極舊的袍套上院。剛才跨進官廳,只見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釘補服,亦不挂珠。劉大侉子留心,便曉得今天是忌辰,說了一聲:「啊呀!我連這個都忘記了。」吩咐管家趕緊回去拿來,重行更換。黃三溜子還不曉得什麼事情,劉大侉子告訴他方才明白。急得他一疊連聲的喊「來」,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氣的了不得,在官廳子裡跺著腳罵「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瞧著他好笑。罵了一回,管家來了,他就伸手上去給他兩個耳刮子。管家不服,口裡嘰哩咕嚕,也不知說些甚麼,把黃三溜子氣傷了,立時立刻,就要叫號房拿片子,把這混帳王八蛋交給仁和縣打屁股,辦他遞解。劉大侉子畢竟懂得道理,恐怕別位司、道大人瞧著不雅,走上前去竭力解勸。不提防黃三溜子所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聲,拉了一條大縫。管家趁空也跑掉了。黃三溜子還在那裡生氣。齊巧巡捕拿著手本邀各位大人進見。劉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時也拿不來。俗語說的好,「情急智生」,還是劉大侉子有主意,趕忙把朝珠探掉,拿個外褂反過來穿,跟了眾人一塊進去,或者撫台不會看出。黃三溜子到此無法,只得學他的樣,亦是把個外褂反穿了進去。但是袖子上一條大縫,還有一片綢子掉了下來,被風吹著,飄飄蕩蕩,實不雅觀。無奈事到其間,也說不得了。一霎見了署院,打躬歸坐。署院先同藩、臬兩司及幾個有差使的紅道台,閑談了一回公事。黃三溜子是有內線的,劉大侉子亦有藩台先人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見他二人穿的衣裳與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卻是莫明其故。要問又不好問,只得悶在肚裡。他兩人當中,黃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舊,渾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還有一大塊破的。署院看了一回,便掉文說道:「人孰無過?你兩位老兄亦可謂善於補過的了。」曹三溜子不懂署院說的甚麼,私底下拉拉劉大侉子的袖子,劉大侉子把身子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得。又聽署院說道:「你們兩位老兄,能夠從今日起,事事節儉下來,一反從前所為,兄弟極為佩服,極為歡喜。但是見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見兄弟也要如此。我們講理學的人,最講究的是『慎獨』工夫,總要能夠衾影無慚,屋漏不愧。倘若見了兄弟一個樣子,背轉兄弟又是一個樣子,不能『慎獨』,便於行止有虧。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訪,老兄們一舉一動都是曉得的。」

劉大侉子聽了,汗流浹背。黃三溜子依然不懂。署院又說道:「我們先君一生講理學,講的就是這『慎獨』工夫。自從生了兄弟之後,頂到下世,一直是吃的『獨睡丸』,一個人住在書房裡,從不到上房一步。有時先母叫丫頭送茶送點心給先君吃,先君從不拿正眼看丫頭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奪其天理之正,這才算得實做『慎獨』二字。」各位司、道大人聽到這裡,因為署院說的是他老大人,一齊肅然起敬。後來署院又勉勵了大眾幾句,方才端茶送客。黃三溜子回去,又把小當差的罵了一頓,定要叫他卷鋪蓋,後來幸虧劉大侉子講情,方才罷手。又過了兩天,撫台便同兩司說:「候補道當中新到省的黃某人,雖然是個捐班,然而勇於改過,著實可嘉!第二會來見我,竟其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一毫新東西。同他同來的劉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極舊,然而靴帽還嫌時派。我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總得自己有個主意,不能隨了大眾,與世浮沉,所以黃道比起劉道來,似乎還高一層。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個榜樣,回來給他一個事情,獎勵獎勵他,也好勸化勸化別人。兩兄以為如何?」藩、臬兩司,連連稱「是……」。等到下來,撫院立刻下了一個札子,先叫他會辦營務處。黃三溜子得信,這一喜竟是夢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見了撫台,叩頭謝委,竟不知要說些甚麼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舊一個字未曾說。署院無非拿他勉勵了幾句。他除掉諾諾稱是之外,一無他語。自此黃三溜子得了差使,氣焰便與別人不同,同朋友說起話來,三句不脫署院,兩句不離營務處,賽如統省候補道當中,沒有一個在他眼裡的,劉大侉子更不消說得了。

但是從此以後,浙江官場風氣為之大變。官廳子上,大大小小官員,每日總得好兩百人出進,不是拖一,就是挂一塊,賽如一群叫化子似的。從前的風氣,無論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頭、顏色,大家都要比賽誰比誰的時樣,事到如今,誰比誰穿的破爛,那個穿的頂頂破爛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說:「老哥不久一定得差得缺的了!」過了一兩天,果然委了出來。大家得了這個捷徑,索性於公事上全不過問,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裡的估衣鋪,破爛袍褂一概賣完;古董攤上的舊靴舊帽,亦一律搜買淨盡。大家都知道官場上的人專門搜羅舊貨,因此價錢飛漲,竟比新貨還要價昂一倍。過了些時,有些外府州、縣來省稟到,曉得中丞這個脾氣,不敢穿著新衣稟見,只得趕買舊的;無奈估衣鋪通通走遍,舊貨無存,甚至捏著兩三倍的錢還沒處去買一件。有些同寅當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後來處州府底下有一個老知縣,已經多年不進省了,這番因新撫到任,不得不來一次。到省之後,聽得這個風聲,無奈為時已遲,沒處去買;而且同寅當中久不來往,無處告貸。這位縣太爺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這時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鎮、副以下,沒有一個不遵他的號令。他不歡喜新衣服,一時風氣大變,沒有一個不是穿的極破爛不堪的。不料這位縣太爺,這天竟著了簇新袍褂前來稟見。同時稟見的人,一班有五六個,獨他一個與眾不同。大眾都瞧著奇怪,就是署院見了也以為稀奇。

等到坐定之後,談了兩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著面孔先發話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還是從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後,早已有個新章,而且還叫巡捕傳知你們各位,諒你老兄現在也該曉得的了?」這位知縣連忙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說道:「回大人的話:卑職昨日一到省,就聽得人說大人這個章程。卑職何敢故違禁令,自外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舊的穿了來見大人。誰知這舊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職也買他不起。」署院道:「這是甚麼緣故呢?」知縣道:「自從大人下了這個號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來稟見,因此不得不買舊的。估衣鋪裡曉得大眾都要這個,所以舊的價錢比新的反貴得一兩倍不等。卑職這身袍褂還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別人,早已穿舊的了,卑職深知物力艱難,每逢穿到身上,格外愛惜,格外當心,所以到如今還同新的一樣。《朱子家訓》上有句話:『一絲一縷,當思來處不易。』卑職一生最佩服是這兩句。」

署院聽到這裡,心中甚為高興,面孔上漸漸的換了一副和顏悅色,又說道:「其實舊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買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云:『乘肥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何況又是舊的呢。」知縣更正言厲色的答道:「大人明鑒: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得,但是借了來只穿著來見大人,下去仍得送還人家。既把舊的還了人家,將來不免總要再穿新的。這便是卑職穿了舊的專門來哄騙大人的了。卑職雖不才,要欺騙大人,卑職實實不敢!今日卑職故違大人禁令,自知罪有應得。大人若把卑職撤任、參官,卑職都死而無怨;若要卑職欺瞞大人,便是行止有虧,卑職寧死不從!」

署院聽了,心上盤算道:「想不到這人倒如此硬繃,說的話句句有理,不好怎麼樣他。」立刻滿面堆著笑,說道:「你老兄真是個誠篤君子,兄弟失敬得很!通浙江做官的人都能像你老兄這樣,吏治還怕沒有起色嗎?」隨手又問了幾句民情怎樣,年歲怎樣,方才端茶送客。這知縣後來又穿著新衣裳上轅稟見過幾次。署院很拿他灌米湯,叫他先行回任,將來出個大點的缺還要借重。知縣稟辭回任去後,膽小的仍然穿著破爛不堪的衣服來見。有兩個膽子稍些大點的,半新不舊的衣服有時候也穿件把。問起來,便說舊衣服價錢大,實在買不起。如此者,署院被人家頂過兩次,也漸漸的不來責備這個了。

署院來此查辦事件的時候是夏天事情,查完以至署缺上任,其中約摸耽擱了一兩個月,自從接印之後,傳見屬員,清理公事,轉眼又有兩個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氣了。他自己要裝清儉,不穿皮衣,一眾官員都進著穿了棉袍褂上院。齊巧這年又冷的早,已下過一場大雪。有些該錢的老爺,外面雖穿棉袍褂,裡面都穿絲棉小棉襖,狐皮緊身,所以尚不覺冷,不過面子上太單薄些罷了。至於一般窮候補老爺們:因為署院不喜這個,齊巧沒得錢用,樂得早早把他當在當鋪裡去了。誰知天氣一變,每天清早起來上衙門,可憐直凍得索索的抖。起初藩台還遵他的功令,後來熬不住了,便說:「我們出來做官,主子原是叫我們出來享福的,不是叫我們來做化子的。官場上的人都寒酸到這個地位,明明是丟主子的臉。我從明天可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便穿了狐皮袍子,貂外褂,并戴了貂帽子,前去上院。撫台見了,很不為然,拿眼睛瞅了藩台半天,始終為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說別的。後來藩台去後,他便同師爺們談起這事,說:「藩司某人,今日何以忽然改常?」便有個曉得藩台底細的,回說道:「現在某人進了軍機,該應他闊起來了。」署院聞言,恍然大悟。原來這位藩台是旗人,是現今吏部滿尚書某協辦的私人。昨兒奉上諭,這位協辦進了軍機,所以他的腰把子亦登時硬繃起來,連撫台都不在他眼裡了。

撫台曉得了這個緣故,雖然奈何他不得,然而心上總不高興。第二天便自己寫了一道手諭,叫刻字匠替他刻了板,刷成功幾千分,折成手折一樣,除通飭各屬分派外,一個官廳子上一定要擺上幾百本,每一個官發一本。手諭上寫的大致是:「本部院以廉勤率屬,不尚酬酢周旋。於接見僚屬之時,一再告以勤修已職,俯恤民艱,勿飾虛文,勿習奔竟,嚴切通飭各在案。至於衣服奢華,酒食征逐,尤宜切戒。夏葛冬裘,但求適體御寒足矣,何須爭新炫富,必合時趨。本署院任京秩時,伏見朝廷崇尚節儉,宵旰憂勤,屬在臣工,尤宜惕厲。近三年來,非朝會大典,不著貂裘,當為同官所共諒。若夫宴飲流連,最易??僖V鮮攏豢雎歐詔旨,停止筵燕,飭戒浮靡,聖諭煌煌,尤當恪守。為此申明前義,特啟寅僚,無論實缺、候補,在任、在差,一體遵照。如竟視為故事,日久漸忘,即係罔識良箴,甘冒不韙。希恕戇直!此啟」云云。等到這張手諭印了出來,署院有意特特為為拿紅封套封了一分,叫人送給藩台去看。藩台看了一遍,哈哈的笑了兩聲,擱在一旁,不去理會。

第二天仍然穿著他的貴重細毛衣服去上院。一走走到官廳子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齊之後,他老人家先發話道:「中丞的手諭,料想諸位都見過了?」各位大人齊說:「見過。」藩台道:「像我們這樣做官,一定發不了財。」眾人聽他說的詫異,一齊要請教。藩台道:「像我們這位中丞大人,吃亦不要,穿亦不要,整幾十萬兩銀子存在錢莊上生利,銀子怎麼不要多出來呢。我們呢,穿又講究,吃又講究,缺好亦不會剩錢,缺不好更不用說了。但是我們自己丟臉不要緊,如此堂堂大國一個方面大員,連著衣裳都穿不起,叫外國人瞧著還成個甚麼樣兒呢?如今正鬧著借洋債開鐵路,你窮到這步田地,外國人誰相信你,誰肯借錢給你用?」藩台這話,一半是莊論,一半是戲言。他原仗著他自己腰把子硬,所以才敢如此。其餘的官只有相對無言,不敢回答一語。有些人故意走走開,怕風聲傳到撫院跟前,致干未便。那知這位署院小耳朵極多,藩台議論的話,不到晚上,就有人上去告訴了他,把他氣的了不得,滿肚皮要想找藩台的岔子,好動他的手。

齊巧有借錢給中國要包辦浙江鐵路的一個洋商前來拜見,談完公事,洋商見他這個寒酸樣子,便拿他開心道:「貴撫台做官實在清廉,我們佩服得很!」署院道:「兄弟做了這幾十年的官,一個錢都不剩。」洋商道:「你們貴國,這幾年為了賠款,國家也弄窮了,百姓也弄窮了。我們的意思,總以為你貴撫台是有錢的;如今聽你的話,看你的這個樣子,才曉得你貴撫台也是一個錢沒有。我還記憶得兩年前頭,我曾到過你們貴省一趟,齊巧亦是冬天,天氣冷得很,你們洋務局裡的老爺們,一個個都穿著很好的皮袍子;這趟來看看,竟其穿不起了,可見得你們貴國的現在情形,實在窮得很!」署院道:「為此,所以要趕緊的想把鐵路開通。能夠商務一興旺,或者有個挽回。」洋商道:「貴省的官都窮到這步田地,我們有點不放心。我們的錢,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給你們。只要我們把錢借給你們,你們貴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洋商說完這兩句話,拿眼瞅著署院只是笑。

署院這時候正為著鐵路借款的事要與洋商磋磨,今聽他如此一番言語,不覺大驚失色。又想起藩台背後的話果然不錯,他倒有點先見。現在事情弄僵了,不得不想個法子把事情挽回轉來。想了一想,便對洋商道:「你嫌他們窮,老實對你說,他們其實不是真窮,是我兄弟嫌他們穿的衣服太華麗,不准他們穿,所以他們不能不遵我的吩咐。你如不信,你過天來看,包管另換一個樣兒。但是穿的過於怎麼講究,兄弟亦不能自相矛盾,總叫他一個適中便了。」洋商道:「正是,我也奇怪,你們貴省裡的厘金又好,貴國官聲上又是中飽慣的,怎麼一時就會窮起來?真正叫人不相信。貴撫台不說清楚,我是一輩子不明白的。」署院又把臉一紅,淡淡的說了幾句閑話,洋商方才辭去。署院回來心上甚是悶悶,因為大局所關,不得不委屈相從。次日接見司、道的時候,他便發言道:「兄弟的脾氣是古板一路。兄弟總恨這江、浙兩省近來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後,事事以撙節為先。現在幾個月下來,居然上行下效,草偃風行,兄弟心上甚是高興。但是兄弟一個人是省儉慣的,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罷,不穿也罷,諸位衣服雖然不必過於奢靡,然而體制所關,也不可過於寒儉。諸公出去可傳諭他們:直毛頭細衣服價錢很貴,倘然制不起,還是以不制為是;羊皮褂子價錢不大,似乎不即不離,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辦一身。兄弟當了幾十年的京官,不瞞諸位老兄說,止有一件羊皮褂子,現在穿的毛都沒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面子上還打了幾個補釘,實在穿不出去。倘然另做一件,不免又要化錢,所以一直進到如今,還是棉袍棉褂。唉!像兄弟這樣的做官,也總算對得住皇上了。」司、道大人聽了,俱各答應著。等到出去上轎,齊巧首府、縣都趕出來站班。藩台就拿這話當面傳知了首府。首府挺著胸脯,筆直的站在那裡,答應了幾聲「是」。藩台又笑道:「以後你們倒要大大的巴結巴結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凍死了。」一頭說,一頭笑著上轎而去。

霎時間,把這話官廳子上都傳遍。有些老爺們同估衣鋪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趕去制辦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還有些該錢的,為著天氣冷,毛頭小了穿著不暖和,就出了大價錢,買了灘皮回來叫裁縫做:統計幾天裡頭,杭州城裡的羊皮賣掉了好幾千件,價錢頓時飛漲。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來不及。過了五天,等下一期轅期,居然大小官員一個個身上都長了毛了,就是撫院瞧著也覺得比前頭體面了許多。從此以後,於屬員穿衣服一事就不大理會了,卻把個藩台恨如切骨,常要動他的手,而又不敢動他的手,為他裡頭有照應,腰把子硬的緣故,怕動他不倒,反為不妙,因為隱忍在心,遲疑不發。但是拿他無可如何,只好拿他的同鄉、親戚來出氣,凡是藩台的私人,以及被藩台保舉過的人,撫台都要尋點錯處,拿他撤差、撤委。他卻有一件好處,這些差缺并不安置自己的私人,先檢著正途出身人員,按照次序委派。藩台拿他無法,也只好遵他的教。

過了些時,齊巧轅期,劉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補道上院稟見。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這人是個  出身,專會寫白字。我從前要拿他咨回原籍,是藩台替他求下來的,大約他倆有什麼淵源,今天且拿他發揮幾句再講。」想完,便叫請見。劉大侉子進來坐定之後,署院先同別位候補道閑談了幾句,回過臉來看看劉大侉子渾身上下,倒也無可指摘,即淡淡的說道:「劉大哥,委屈了你了!你要到省,那一省不好指,橫豎是元寶捐來的,何苦偏偏要指個浙江呢?」此時劉大侉子見黃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經得意,自己思量:「我是同他一樣的,而且一天到的省。他已經得了差使,料想我也不會久空的。」所以這一陣上衙門格外上得勤,滿心指望:「無論大小,叫我得個把差使,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黃三溜子瞧不起。」不料平空裡今日上院,被署院似譏似諷的埋怨這們上兩句,一時摸不著頭腦,又不好回甚麼,又不好答應是,楞在那裡不響。

署院又說道:「凡是捐官出來做的人有三等:頭一等是大員子弟,世受國恩,自己又有才幹,不肯暴棄,總想著出來報效國家;而又屢試不售,不得正途,於是才走了這捐班一路。這是頭一等。第二等是生意賣買人,或是當商,或是鹽商,平時報效國家已經不少;獎敘得個把功名,出來閱歷閱歷,一來顯親揚名,二來也免受人家欺負,這種人也還可恕。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無本事,仗著老人家手裡有幾個臭錢,書既不讀,文章亦不會做;寫起字來,白字連篇。在老子任上當少爺的時候,一派的  習氣;老子死了,漸漸的把家業敗完,沒有事幹了,然後出來做官,不是府,就是道。你們列位想想看,這種人出來做了官,這吏治怎麼會有起色呢?」

署院說到這裡,又把臉回過來朝著劉大侉子說道:「劉大哥,我這話可錯不錯?」劉大侉子聽說,曉得署院這話明明說的是他,把臉羞得緋紅,一句話也回答不上。署院又說道:「劉大哥,從前你們老太爺,我同他很會過幾面。他做了一任關道,很弄得兩文回去。到你老哥手裡,日子一定著實好過。你有這種好日子,大可在家裡享福,何必一定要出來做這個官呢?」劉大侉子道:「自從職道父親去世,也有靠十年了。家裡人口又多,累重得很,所以職道不得不出來。」署院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馬上可以發得財的。況且你們老太爺有這許多錢,怎麼現在一個也沒有了?你老哥也算得會用的了,真正闊手筆!看你不出,倒是個大處落墨的!」

劉大侉子見署院說的話句句都戳他的心,弄的坐立不安。齊巧今天趕上衙門,又起了一個大早,鴉片煙癮沒有過足,坐在那裡,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呵欠。署院一見,得了這個題目,又有文章好做了,便又說道:「劉大哥,你們一定要出來做官,我總不解。我們是沒有法子想,上了馬下不得馬,比不得你,有了偌大的家私,何犯著再出來吃這個苦呢?譬如我如今幸虧沒有吃上鴉片煙;如果也學別人似的,抽上了癮,到如今一天到晚只好躺在煙鋪上過日子,那裡還有工夫又要會客,又要辦公事呢?自從鴉片煙進了中國,害了我們多少人,弄得一個個痿倒疲倦,還成個世界嗎?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話傳諭大家一齊知道,限他們三個月一齊戒除;如果不戒,到那時候卻是不要怪我兄弟!」劉大侉子一想:「自己煙癮是大的。如今署院的話雖不是專為我一人而言,然而我聽了總不免擔心。」越想越覺可危。

正在為難的時候,忽然商務局的老總,也是一個候補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說道:「回大人的話:大人限他們三個月叫他們戒煙,寬之以期限,動之以利害,不忍不教而誅;做屬員的人再不振作精神,屏除嗜好,也就不成個人了。昨日有個新到省的試用知縣胡鏡孫胡令,在職道局裡遞了一個稟帖,說是自己報效,開辦一個什麼『貧弱戒煙善會』,求職道局裡給張告示。稟帖上寫明白,大人跟前另外具稟。」署院道:「是啊,稟貼是有一個,我看了還沒有批。這胡令他一向是做什麼的?戒煙原是好事情,既然開善會,為什麼不取個吉祥點的名字咧?又『貧』又『弱』,這兩個字實在不好聽。」商務局老總道:「聽說這胡令從前是在梅花碑開丸藥鋪的。雖然捐了官已經稟到,一直還沒有引見。為什麼題這個名字,職道也問過他。他說:『人生在世,譬如家業本是富的,吃了煙就會貧窮;身子本是強壯的,吃了煙就會瘦弱;因此題這兩字,無非是勸醒人的意思。』」署院道:「果然辦得見效呢,叫這些官場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究竟是個市井,能夠靠得住靠不住,總得查查明白,才好給他告示。」商務局老總答應著。

等到退了下來,頭一個劉大侉子,聽了署院一番話,又是心上發急,又是煙癮上來,出了一身大汗,連小棉襖都濕透了。走到大堂底下,還沒有上轎,一把袖子拖住商務局的老總,問他胡鏡孫這個會已經開辦沒有,開在那條街上。商務局老總道:「據他稟帖上說,就在梅花碑,大約同他丸藥鋪在一塊。自從今年二月起,已將近一年了。他自家說,每天總得戒上幾十個人。每天來戒的人,他都天天抄了名字,托人到上海去上報。現在的局面被他弄得著實不小。」劉大侉子道:「果然靈驗,我頭一個就要去戒。怎麼我來了幾個月,一直不曾曉得呢。」說罷,各自上轎而去。一霎到得公館,先過癮,再吃飯。一頭吃飯,一頭想起署院的一番話,老大擔心。

吃過了飯,立刻吩咐打轎,向梅花碑胡鏡孫丸藥鋪而來。劉大侉子自己思量:「現在各事都丟在腦後,且把這撈什子戒掉再想別的法子。」轎子未到梅花碑,總以為這丸藥鋪連著戒煙善會,不曉得有多大。及至下轎一看,原來這藥鋪只有小小一間門面,旁邊挂著一扇戒煙會的招牌,就算是善會了。但是藥鋪門裡門外,足足挂著二三十塊匾額:什麼「功同良相」,什麼「扁鵲復生」,什麼「妙手回春」,什麼「是乃仁朮」,匾上的字句,一時也記不清楚。旁邊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撫,都是些闊人。劉大侉子看了,心上著實欽敬。正在看匾的時候,這善會裡的老板,就是胡鏡孫,早已得信,順手取過一頂大帽子合在頭上,趕著出來迎接憲駕。一見劉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個千。劉大侉子還禮不迭。跨進店來,胡鏡孫把他一領,領到店後頭一間披屋,只容得三四個人。劉大侉子舉目觀看,房間雖小,擺設俱全。牆上挂的對子寫著「某某司馬大人雅屬」,再一看,這胡鏡孫頭上戴的是料球,便知道他是捐過同知銜的知縣了。

(料球:料、即料貨、人造的透明物質,可用來充珠、玉、翡翠等,清時同知可用白色的透明玻璃裝飾帽頂。)

少停學徒弟的送上茶來。劉大侉子一面吃茶,一面問他:「丸藥店裡生意可好?戒煙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會少的了?」胡鏡孫道:「大人明鑒:這丸藥店本是卑職祖父手裡創的。自從卑職入了仕途,把丸藥鋪改了公司,為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賣買,叫上頭曉得了說話。」慢慢的兩個人講到戒煙的一事。胡鏡孫竭力稱贊他的戒煙丸藥如何靈驗,又說:「一天到晚,總得有一二十號人來戒,實在來不及。」正說著話,齊巧學徒弟的進來拿東西。胡鏡孫故意問他道:「現在戒煙的人,已經有多少號了?」這個徒弟不提防他問,一時順嘴說了出來,說道:「只有大前天有個人買了一包丸藥去,這兩天一直沒有人來問過信。」胡鏡孫聽了這兩句話,急得臉上緋紅,連忙說道:「你不懂的,快替我走!」又自己埋怨自己道:「是我糊涂。他是丸藥店裡的徒弟,戒煙會另有司事承管,這事須得問司事才知道,問他是不曉得的。」劉大侉子道:「我不管戒煙的人多人少,我只問你這丸藥吃了可靈不靈?」胡鏡孫道:「卑職這丸藥,比如有一錢的癮,只消吃兩粒丸藥,等到煙癮上來時候,一吃下去就抵當得住,比仙丹還靈。二錢癮,吃四粒,四錢癮,吃八粒。弄到後來,只要吃丸藥就夠了,用不著吃煙了。」

劉大侉子道:「我從京裡來的時候,路過上海,聽說上海也有一種什麼戒煙丸藥,是咖啡做的。雖然能夠抵得煙癮,然而吃了下去,受累無窮,一世戒不脫的。不要你這丸藥亦是那個東西做的?」胡鏡孫聽了詫異道:「咖啡只好當茶吃,從來沒有聽說可以抵得煙癮的。想必外國人又出了甚麼新法了?」劉大侉子道:「外國人想賺錢的法子本來很多。」胡鏡孫想了一回,恍然大悟道:「不要是嗎啡罷?」劉大侉子聽他一提,心上亦明白過來是嗎啡,但是不肯自己認錯,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臉一紅道:「不管他是咖啡是嗎啡,橫豎是外國來的就是了。」胡鏡孫道:「卑職開辦這個善會是發過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如以嗎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請驗。」說著,順手在抽屜裡取出一包戒煙丸藥。劉大侉子接過一看,果然不錯,有此十字,一頭看,又一頭念了一遍。

剛剛念到「火焚」二字,忽然隔壁人家大聲呼喚起來,登時合店的人都趕到後頭來看。再一聽,不是別事,原來為這邊廚房裡有個學徒的燒開水泡飯吃,燒的稻柴太多了,火焰上沖,轟了煙筒,火星直冒,隔壁人家當是起火,登時聲張起來。虧得這邊人手眾多,上屋的上屋,打水的打水,灌了幾桶的水,弄得灶肚裡開了河,灶也壞了,火也滅了。胡鏡孫才把心放下。他堂客此刻也顧不得店堂內有客無客,手裡拿了一串佛珠,站在天井裡,舉頭朝上,不住的念:「阿彌陀佛!救苦救難白衣觀世音菩薩!」劉大侉子見他家有事,只得辭別回去。胡鏡孫還要再三的相留,劉大侉子不肯,只得送了出來。胡鏡孫道:「大人如要戒煙,卑職立刻就送一百包丸藥過來。」劉大侉子道:「用不著這許多,吃了有效驗再來取。」說罷,上轎而去。胡鏡孫趕到街上站了一個班,還他做卑職的規矩,方才進店。要知劉大侉子此番能否把煙戒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贏當場出彩 弄巧成拙驀地撤差卻說劉大侉子從戒煙善會回來,剛才下轎,胡鏡孫已經派人把戒煙丸藥送到,共計丸藥一百包,一張小字的官銜名片。劉大侉子吩咐收下。打發來人去後,從此以後,果然立志戒煙,天天吃丸藥,不敢間斷。說也不信:丸藥果然靈驗,吃了丸藥,便也不想吃煙。只可惜有一件,誰知這丸藥也會上癮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難過,比起鴉片煙癮不相上下。但是吃丸藥的名聲總比吃大煙好聽,所以這劉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吃丸藥,不敢再嘗大煙了。

正是光陰如箭,轉眼間臘盡春來。官場正月一無事情,除掉拜年應酬之外,便是賭錢吃酒。此時黃三溜子曉得自己有了內線,署院於他決不苛求;而且較之尋常候補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黃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為名,私下又饋送八千銀票,也是裕記號二掌櫃的替他過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論司、道,也不論缺分好壞,但求有個面子。署院答應他徐圖機會,不可性急,防人議論。二掌櫃的出來把這話傳諭黃三溜子,黃三溜子自然歡喜,曉得署院已允,將來總有指望,從此更意滿心高,任情玩耍。

齊巧正月有些外府州、縣實缺人員上省賀歲。這些老爺們,平時刮地皮,都是發財發足的了。有些候補同寅新年無事,便借請春酒為名,請了這些實缺老爺們來家,吃過一頓飯,不是搖攤,便是牌九,縱然不能贏錢,弄他們兩個頭錢,貼補貼補候補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曉得黃三溜子的脾氣,頂愛的是耍錢,只要有得賭,甚麼大人卑職,上司下屬,統通不管。而且逢場必到,一請就來。贏了錢,便大把的賞人;輸了錢,無論上千上萬,從不興皺皺眉頭,真要算得獨一無二的好賭品了。因此大眾更捨他不得。

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燈,十八落燈。官場上一到二十又要開印,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且說這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補知府請客。這位太尊姓雙名福,表字晉才,是鑲紅旗滿洲人氏。他爸爸在浙江做過一任乍浦副都統,他一直在任上當少大人。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為雙二爺。後來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個京官,起服之後,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補也有五六年了。他雖為官,總不脫做闊少爺的脾氣:賃的極大的公館,家裡用的好廚子,烹調的好菜。他自己愛的是賭,時常邀幾個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塊錢一底,就是一千塊錢一底。黃三溜子也同他著實來往。雖然署院力崇節儉,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實人家公館裡那能件件依他。

(開印:即辦公的意思,過年放假,不用官印謂之封印,開始辦公謂之開印。)

自交正月,例不禁賭。雙二爺天天在公館裡請朋友吃喝。吃完之後,前兩天還是搖攤,後因搖攤氣悶,就改為牌九。已經痛痛快快的賭過幾夜。過了幾天,齊巧一個實缺金華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個實缺山陰縣知縣蕭添爵蕭大令,兩人同天到省賀歲,卻都是這雙二爺的拜把子兄弟,從前常常在一處玩耍慣的。因此雙二爺興致格外好。頭一天,雙二爺上院,彼此在官廳上碰著,依雙二爺的意思,就要把他倆拉回公館吃便飯,先玩一夜。他倆因為要到別處上衙門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這一天了。頭天晚上,雙二爺吩咐管廚的預備上等筵席。別的朋友橫豎天天來耍錢耍慣的,用不著預邀。到了次日,中飯吃過,雙二爺為著來的人還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在座的人都是些闊手筆,言明一千塊一底,還說是小玩意兒。當下管家們調排桌椅,扳位歸座,立時間劈劈拍拍,打了起來,一打打了兩個鐘頭,四圈已畢,重復扳位擲點。當時算了算,雙二爺輸了半底。說是這樣小麻雀打的不高興,自己站起身來要去過癮,就把自己的籌碼讓給一個人代碰。

雙二爺正過著癮,人報彭大人來了。彭大人剛從別處拜客而來,依舊穿著衣帽,走到廳上,磕頭拜年,自不必說。磕頭起來,朝著眾人一個個作揖,大半都不認得。正待歸坐,只見黃三溜子從院子裡一路嚷了進來,嘴裡喊著說道:「你們不等我,這早的就上局!」才跨進門檻,迎面瞧見彭知府穿了衣帽,黃三溜子一呆。雙二爺便告訴他是金華府彭守,昨兒才到的。又告訴彭知府說:「這位就是黃觀察黃大人。」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請了一個安,口稱:「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館裡稟安。」黃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麼方好,想了半天,才回了聲:「兄弟還沒有過來回拜。」當由雙二爺忙著叫寬章,讓坐奉茶。正在張羅的時候,山陰縣蕭大老爺也來了。無非又是雙二爺代通名姓。黃三溜子為他是知縣,到底品極差了幾層,就不同他多說話,坐在炕上也不動,只同彭知府扳談,滿嘴的什麼「天氣好呀,你老哥幾時來的,住在那裡,難得到省,可以盤桓幾天」,顛來倒去,只有這幾句說話。

頃刻間,打麻雀的已完,別的賭友也來的多了。雙二爺一一引見,無非某太守、某觀察,官職比他小的便是某翁,當中還有幾個鹽商的子弟、參店的老板、票號錢莊的擋手,一時也數他不清。頭一個黃三溜子高興說:「我們肚子很飽,賭一場再吃。」其中有幾個人說:「吃過再賭。」黃三溜子不肯。雙二爺為他是老憲台,不便違他的教,只得依他。當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個。黃三溜子不喜歡搖攤,一定要推牌九。無奈彭太尊說:「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搖四十攤,吃過飯再推牌九。」黃三溜子道:「我打攤打得氣悶,既然要打攤,須得讓我做皇帝。」

(皇帝:指賭博的莊家。)

其時正有個票號裡擋手搶著做上手,聽說搖攤,已經坐了上去。主人家要巴結老憲台,千對不住,萬對不住,把那人請了下來。黃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大眾齊與未齊,拿起攤盆搖了三搖,開盆看點。旁邊記路的人,拿著筆一齊記下。霎時亮過三攤。黃三溜子又把寶盆搖了三搖,等人來押。頭幾下大家看不出路,押的注碼還少。黃三溜子贏了幾千,把他高興的了不得。雙二爺道:「為著老憲台總不喜歡搖攤,叫你老人家贏兩個,以後也就相信這個了。」黃三溜子道:「所以我除了做皇帝,下手是不做的,皇帝還好贏幾個,下手只有輸無贏。」雙二爺道:「那也不見得。」正說著話,黃三溜子又搖過幾攤,台面上的籌碼、洋錢、票子,漸漸的多了起來。黃三溜子一連賠了兩攤,數了數,但將贏來的錢輸去八九,幸喜不曾動本。後來越押越大,他老人家亦就越輸越多,統算起來,至少也有四萬光景。霎時間已開過三十六攤,再搖四攤便已了局。黃三溜子急於返本,嫌人家押的少,還說人家贏錢的都藏著不肯拿出來。

眾人氣他不過。內中有幾個老賭手取過寶路一看,大小路都在「二」上,於是滿台的人倒有一大半去押「白虎」。還有些不相信寶路的,亦有專押老寶的,亦有燒慣冷灶的,亦有專趕熱門的,於是麼、三、四三門亦押了不少。彭太守年輕時很歡喜搖攤。搖攤的別號又叫做「聽自鳴鐘」。他自己常說:「我因為聽自鳴鐘,曾經聽掉兩當鋪、三錢鋪子,也算得老資格了。」到這第三十七攤上,他亦看准一定是「二」,自己押了「二」還不算,又把進、出兩門上的注碼,一齊改在「二」上。有個押「四」的錢莊裡擋手,獨他不相信,說一定是「四」。彭太尊要同他賭個東道。他理也不理,拉著嗓子喊了一聲:「二翻四。」彭太尊氣他不過,跟手喊了一聲:「四翻二。」

(擋手:商號的老板、經理。)

錢莊裡擋手又喊一聲:「再翻在四上。」彭太尊亦喊一聲:「再翻在二上。」錢莊裡擋手還要再喊,主人雙二爺把手一擺,道:「慢著,你們算算看。」黃三溜子道:「算什麼!」雙二爺道:「別說算什麼。彭子翁先把進、出兩門的注碼吃到『二』上,現在又同對門翻了兩翻。這一下開出來,設如是個『二』,你想他要賠多少!就是個『四』,彭子翁也不輕。」付檔的人正待舉起算盤來算,黃三溜子急於下莊好去過癮,便朝著雙二爺嚷道:「人家輸得起,要你擔心!我可等不及了。」一面說,一面掀開寶盆一看,大家齊喊一聲「四」。黃三溜子道:「『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橫豎你們自己去做輸贏,我只管我的就是了。」

錢莊裡老板一團高興,嘴裡說道:「怎麼樣!我賭了幾十年,最不相信的是甚麼路不路,如果猜得著,這寶也沒人打了。」此時只有他一個咂嘴弄舌,眾人也不睬他。把個彭太尊氣昏了,拿著手裡的籌碼往桌子上一摜,說道:「輸錢事小,我走了幾十年的大小路,向來沒有失過,真正豈有此理!」當時付檔的人,按照所翻的數目,一一付清。黃三溜子趕著把餘下三攤搖完。算了算,通台的人只有彭太尊頂輸,大約有五萬光景。黃三溜子後三下贏些回來,只有三萬多了。

錢莊裡老板是頭一個大贏家。四十攤之後,別的人過癮的過癮,談天的談天,獨他一個穿穿馬褂,說:「號裡有事,不能不回去。」彭太尊嚷著不放他走;雙二爺、黃三溜子亦趕過來幫著挽留。黃三溜子道:「通台就是你一個大贏家,怎麼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們熟人不要緊,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會,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興的。」錢莊裡老板卻不過眾人的情,只好仍舊脫去馬褂,陪著大眾一塊兒吃飯。雖然是雙二爺專誠備了好菜請彭太尊,無奈他賭輸了錢,吃著總沒有味兒。一時飯罷,黃三溜子趕著推牌九。彭太尊一定還要打攤。

主人雙二爺左右為難。幸虧是夜裡,來趕賭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幾位,只好分一局為兩局:是一局攤,一局牌九,各從其便。黃三溜子齊了一幫人專打牌九,彭太尊齊了一幫人專打攤。吃飯的時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約摸已有三更了。這一夜,竟其頂到第二天大天白亮還沒有完,後來有些人漸漸熬不住,贏錢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覺,只剩些輸錢的還守著不肯散,想返本。黃三溜子一見人少了,便要并兩局為一局。彼此問了問,彭太尊只翻回來幾千銀子,黃三溜子卻又下去一萬。主人雙二爺親自過來,讓眾位用些點心,又說:「今天是十四,不是轅期,沒有甚麼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會兒,等到飯後,邀齊了人再圖恢復何如?」黃三溜子道:「賭一夜算什麼!只要有賭,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頭。」彭太尊道:「卑府在金華的時候,同朋友在『江山船』上打過三天三夜麻雀沒有歇一歇,這天把算得甚麼!」於是大眾就此鼓起興來。這時候彭太尊攤也不搖了,亦過來推牌九。

這天自從早晨八點鐘入局,輪流做莊,一直到晚未曾住手。黃三溜子連躺下過癮的工夫都沒有。幸虧一心只戀著賭肚裡并不覺得飢餓。雖說雙二爺應酬周到,時常叫廚子備了點心送到賭台上,他并不沾唇。有時想吃煙,全是管家打好了裝在象皮槍上。這象皮槍有好幾尺長,賽如根軟皮條,管家在炕上替他對准了火,他坐在那裡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著不動,再要便當沒有。但是玩了一天,沒有什麼上下。等到上火之後,來的人比起昨天來還要多。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氣居然漸漸的復轉來,一連吃了三條。下手的人一看風色不對,注碼就不肯多下了。黃三溜子只顧推他的,一連又吃過七八條,弄得他非凡得意。

正在高興頭上,不提防自己公館裡的一個家人找了來,附在他耳朵上請示,說:「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統通一齊上院,慶賀元宵。請老爺今天早些回公館,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黃三溜子道:「忙甚麼!我今天要在這裡玩一夜,把該應穿的衣服拿了來,等到明天時候,叫轎班到這裡來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這裡起身上院,等院上下來再回家睡覺。」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氣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辦事。

他這裡上上下下,總算手氣還好,進多出少。後來見大眾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莊,讓別人去推。自己數了數,一共贏進二萬多,連昨夜的扯起來,還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該應搖攤。又連連說道:「如果再推下去,這頭兩萬銀子算不得甚麼,多進三五萬,亦論不定。……」此時是別人做莊,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輸了幾條就乾了。他雖然贏錢,總嫌打的氣悶。眾人只得重新讓他上去做莊。幾個輪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誰知到了他手,莊風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此時台面上現銀子、洋錢,都沒有了,全是用籌碼。他自己身邊籌碼堆了一大堆,約摸又有二三萬光景。

眾人正在著急的時候,忽然莊上擲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來一看,是一張天牌,一張紅九,是個一點。自以為必輸了的,仍舊把牌合在桌上,默然無語,回過頭去抽煙。誰知三家把牌打開,上門是一張人牌,一張麼丁;天門是一張地牌,一張三六;下門是一張和牌,一張麼六:統算起來都是一點,大家面面相覷,做聲不得。黃三溜子把一筒煙抽完,回過臉來,舉目一看,都是一點。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兩扇牌翻過來,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聲「對不住」,順手向桌上一擄。當時台面上幾個贏家并不說話;有幾個輸急的人,嘴裡就不免嘰哩咕嚕起來。一個說:「牌裡有毛病,不然,怎麼會四門都是一點?齊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一個說:「一定骰子裡有毛病,何以不擲『二上莊』,何以不擲『四到底』,偏偏擲個『五在手』?莊家何拿個『天九一』吃三門,這裡頭總有個緣故。」又有人說:「毛病是沒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該應買些冥錠來燒燒,不然,為甚麼不出別的一點,單出這天、地、人、和四個一點呢?」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黃三溜子起先還怕擾亂眾心,拆了賭局,連說:「賭場上鬼是有的,……應得多買些錠燒燒。從前是我在家鄉開賭,每天燒錠的錢總得好幾塊。老一輩子的人常說道:『鬼在黑暗地下,看著我們陽世人間賭得高興,他的手也在那裡癢癢。自己沒有本錢,就來捉弄我們,燒點錠給他就好了。』」雙二爺聞言,連說「不錯。……」立刻吩咐管家去買銀錠來燒。錠已燒過,黃三溜子洗過牌,重新做莊。無奈內中有個輸錢頂多的人,心上氣不服,一口咬定牌裡有講究,骰子也靠不住。黃三溜子氣極了,就同他拌起嘴來。那人也不肯相讓。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個不了。主人雙二爺立刻過來勸解,用手把那個輸錢的人拉出大門。那人一路罵了出去。彭太尊也竭力勸黃三溜子,連說:「大人息怒。……」又說:「他算什麼!請大人不必同他計較。」一番吵鬧,登時把場子拆散了。當他二人拌嘴的時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黃三溜子見賭不成功,便把籌碼往衣裳袋時一袋,躺下吃煙。說話間,東方已將發亮了。黃三溜子的管家、轎班都已前來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還有幾位候補道、府,都說一塊兒同去。主人一面搬出點心請眾位用,一面檢點籌碼,要他們把帳算一算清。黃三溜子道:「忙什麼!那王八羔子不來,我們今天就不賭了嗎?籌碼各人帶在身上,上院下來賭過再算。」主人連說:「使得。……」當初入局的時候,都用現銀子、洋錢買的籌碼。而且這位雙二爺,歷年開賭的牌子極為硬繃。這副籌碼異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頭都刻了自己的別號;所以籌碼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錢,他也不怕人家做假。此刻黃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帳,說上院回來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興,有何不允之理。霎時點心吃過,一眾大人們一齊扎扮起來。黃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贏來的籌碼數了數,除彌補兩天輸頭之外,足足又贏了一萬多,滿心歡喜,便把籌碼抓在手裡,也不用紙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懷裡來塞。管家說:「不妥當,怕掉出來,等家人們替老爺拿著罷。」黃三溜子道:「這都是贏來的錢,今天大十五,揣著上院,也是一點彩頭。」家人不敢多說。

一時扎扮停當,忽然轎班頭上來回道:「有一個轎夫沒有來,請大人等一刻。」黃三溜子急的跺腳罵王八蛋。當時就有一個同賭的武官,是個記名副將,借署撫標右營都司,曉得黃三溜子在署院前還站得起,又是營務處,便說:「標下的轎子不妨先讓給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傳見在前;標下雇肩小轎隨後趕來,是不妨事的。」黃三溜子見他要好,便同他扳談,說:「老兄很面善,我們好像在那裡會過似的。」那武官還沒有回答,雙二爺忙過來替他報履歷。黃三溜子連說:「久仰。……」又說:「老兄訓練兵丁,步伐整齊,兄弟是極佩服的。」那武官道:「大人在營務處,是標下的頂門上司,總得求大人格外照應。」黃三溜子道:「這還要說嗎。」一面說著話,一面又嚷道:「我記起來了,還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個甚麼人家出殯,執事當中,我看見有你,騎了一匹馬,押著隊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鑼鼓同鬧元宵一樣,很有板眼。我們快去,等院上下來,我們亦來鬧一套玩玩。」說完了話,趕出大門上轎。那武官連忙跟著出來,招呼自己的轎班,誰知走出大門,黃三溜子的轎夫也來了,被黃三溜子罵了兩句,仍舊坐著自己的轎子而去。

霎時到得院上,會著各位司、道大人,上過手本,隨蒙傳見。見了署院,一齊爬在地下磕頭賀節。等到磕完了頭,黃三溜子正要爬起來的時候,不料右邊有他一個同班,一只腳不留心,踏住了黃三溜子的蟒袍,黃三溜子起來的匆忙,也是一個不當心,被衣服一頓,身子一歪。究竟兩夜未睡,人是虛的,一個筋斗,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連那個人也栽倒了。署院看見,連說:「怎麼樣了?……」他倆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緋紅,掙扎著爬起來。剛起得一半,不料黃三溜子跌的時候勢頭太猛,竟把懷裡的籌碼從大襟裡滑了出來,滑在外褂子裡頭,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

署院起先但聽得聲音響,還不曉得是什麼東西,連說:「你們兩位,有甚麼東西掉在地下,還不拾起來?……」一面說,一面招呼巡捕幫著去拾。黃三溜子畢竟自己虛心,連忙又往地下一蹲,用兩只馬蹄袖在地毯上亂擄。幸虧籌碼滑出來的不多,檢了起來,不便再望懷裡來塞,只得握在手中。撣撣衣服,跟著各位司、道大人歸座。卻不料地下還有抵得一百兩銀子的一根大籌碼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黃三溜子瞧著實在難過,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臉上一陣陣發紅。其實署院已經看見,也曉得是黃三溜子這寶貝帶來的。署院生平頂恨的是賭,意思想要發作兩句,轉念一想,隱忍著不響。齊巧那根籌碼被巡捕看見,走上去拾了起來,袖了出去。署院也裝做沒事人一樣。等到送客之後,署院問巡捕把那根籌碼要了來,封在信裡,叫先前替黃三溜子過付的那個人仍舊送還了他。傳諭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這樣,本院就不能回護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黃三溜子這日下得院來,曉得自己做錯了事,手裡捏著一把汗,便無精打彩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館,不到雙二爺家賭錢了。雙二爺等他不來,便叫管家來請他。他便打發當差的同了雙二爺的管家到雙家把帳算清,說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過來。此時大眾已曉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籌碼之事,官場上傳為笑話,他不肯再來,一定是臉上害臊,因此也不再來勉強他。過了一天,黃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并附還籌碼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憤。恐怕以後不妥,又托原經手替他送了三千銀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說署院大人賞收了,然後把心放下,照舊當差不題。

且說劉大侉子自從吃胡鏡孫的丸藥,三個月下來,煙癮居然擋住,但是臉色發青,好像病過一場似的。且有天不吃丸藥,竟比煙癮上來的時候還難過。劉大侉子便去請教胡鏡孫。胡鏡孫道:「大人要戒的是煙,只要煙戒掉就是了,別的卑職亦不能管。」劉大侉子見他說得有理,難以駁他,只好請醫生自去醫治。不在話下。但是他自從到省以來,署院一直沒有給他好嘴臉,差使更不消說得。後來署院見他面色碧青,便說他嗜好太深,難期振作。每見一面,一定要嘮嘮叨叨的申飭一次,還說什麼是「我認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侄不好,我做父執的應該替他教訓才是。」劉大侉子被他弄得走頭無路,便去找藩台,托藩台替他想法子,說:「照這種樣兒,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過了。」藩台說:「他同兄弟不對,兄弟說的話未必聽。我勸老兄忍耐幾時,再作道理。」

劉大侉子無法,又打他娘舅。娘舅久充憲幕,見的什面多了,很有隨機應變的工夫。聽了外甥的話,閉目養神了半天,一聲也不響,想了一想,說道:「他時常教訓你,都是些甚麼話?」劉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娘舅道:「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嗎?」劉大侉子道:「不過會過幾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娘舅道:「有了。道學朋友,只有拿著他的法子治他,所謂『君子可欺以方』,只有這一功他還受。」又說什麼「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劉大侉子忙問:「是用甚麼法子?」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囑咐一番。劉大侉子將信將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裡,說到那裡。

到了第二天又去稟見。他是一個沒有差使的黑道台,撫台原可以不見他的,只因他脾氣好說話,署院把他訓飭慣了,好借著他發落別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傳見。這日見面坐定之後,署院閑談了幾句,便漸漸的說到他身上來,先問他:「現在的煙癮比起從前又大得多少?」他回道:「職道現在戒煙,已經有好兩上月不抽了。」署院鼻子裡哼的一聲。他又回道:「職道自從吃了胡鏡孫胡令『貧弱戒煙善會』裡的丸藥,倒很見效。」署院道:「抽與不抽,我也不來問你。你自己拿把鏡子照照你的臉,隨便給誰看,說你不吃煙,誰能相信。當初你們老太爺我是見過的,他并不抽煙。怎麼到你老兄手裡,好樣子不學,倒弄上了這個?真正我替你們老太爺嘔氣!」劉大侉子聽到這裡,一聲不響,只顧拿著馬蹄袖擦眼淚。署院又道:「出來做官,說甚麼顯親揚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丟臉,就算得孝子了。」

劉大侉子聽到這裡,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娘舅的教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各位司、道大人見都為詫異,一齊替他捏著一把汗。誰知署院并不見怪,停了一回,朝他說道:「我教導你的幾句話并不是壞話,用不著哭啊。」劉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淚,又擤了一把鼻涕,說道,「職道何嘗不知道大人的教訓都是好話。職道聽了大人的教訓,想起從前職道父親在日也常是拿這話教訓職道;如今職道父親病故已經多年,職道聽了大人的教訓,一來恨自己不長進,二來感念職道父親去世的早。聽了大人的話,不覺有感於中,屢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儀。今天實實在在熬不住了!」說完了話,立起身來,爬在地下朝著署院磕了三個頭,長跪不起。署院趕緊下座拉他。眾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這從那裡說起!有話起來說。」劉大侉子哭著回道:「大人教訓的話,都同職道父親的話一樣。總怪職道不長進,職道該死!求大人今天就參掉職道的官,了好替職道消點罪孽,就是職道父親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說完了這兩句,便從頭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來,親自動手,把個二品頂戴旋了下來,嘴裡說道:「職道把這個官交還了大人。大人是職道父執一輩子的人,職道就同大人子侄一樣。職道情願不做官,跟著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聽大人的教訓。將來磨練出來,或者還可以做得一個人,不至於辱沒先人,便是職道的萬幸了。」說完了,直挺挺的跪著。

署院一定要他起,眾官又幫著相勸,他只是不肯起,嘴裡又說道:「總得大人答應了職道,職道方才起來。」署院道:「你果然能聽我話,想做好人,我還要保舉你鼓勵別人,何必一定要參你的官呢?」說著,便叫巡捕過來,替他把頂子旋好,仍舊合在頭上。署院又親自拉了他一把。劉大侉子見署院如此賞臉,便趁勢又替署院磕了三個頭,然後起立歸坐。署院道:「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就不失其為好人了。兄弟生平最恨的是抽大煙一樁事,好好一個人,生生的被煙困住,以後還能做什麼事業呢!」說到這裡,回轉頭去一看,見商務局老總也在坐,便同他說道:「從前你們所說那個姓胡的辦的那個戒煙善會,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商務局老總道:「他的丸藥外頭倒很銷,而且分會也不少。」署院道:「銷場雖好,不足為憑。你們只要看這位劉大哥臉的顏色,怎麼越吃越難看呢?不要丸藥裡攙了甚麼東西害人罷?」商務局老總道:「職道也問過胡令,據稱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遺方。既然劉道吃了不好,等職道下去查訪查訪,果然不好,就撤去前頭給的告示,勒令停辦,免得害人。」署院道:「正該如此。」說完送客。

劉大侉子下來仍舊去找娘舅。娘舅問他怎麼樣,劉大侉子便一五一十,述了一遍。娘舅道:「此計已行,以後包你上院,永遠不會再碰釘子。但是想他的差使還不在裡頭,等我慢慢的再替你想個法子,包你得一個頂好的事情。」劉大侉子一定要請教。娘舅發急道:「你別性急!早則十天,遲則半月,總給你顏色看就是了。怎麼性急到這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劉大侉子見娘舅動氣,只好無言而罷。

且說官場上信息頂靈,署院放一屁,外頭都會曉得的。這日說了胡鏡孫丸藥不好,當天就有人傳話給他,叫他當心點。他這人生平最會拍馬屁,新近又不知道走了甚麼路子,弄到山東賑捐總局的札子,委他兼辦勸捐事宜。他得了這個差使,便興頭的了不得,東也拜客,西也拉攏,懷裡揣著章程,手裡拿著實收,一處處向人勸募。居然勸了一個月下來,也捐到一個五品銜,兩個封典,五六個貢、監。論他的場面,能夠如此已經很不容易了。這日聽得人家傳來的話,賽如兜頭一盆冷水,在店裡盤算了半夜,踱來踱去,走頭無路。後來忽然想到本省藩台,曾經見過兩面,前頭開辦善會的時候,托人求他寫過一塊匾,有此淵源,或者不至忘記。事到其間,只得拚著老臉去做。是日,一夜未睡。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趕上藩台衙門。手本進去,藩台不見。胡鏡孫說有公事面回,然後勉勉強強見的。見面之後,藩台心上本不高興,胡鏡孫又嚅嚅囁囁的說了些不相干話。藩台氣極了,便說:「老兄有甚麼公事快些說。兄弟事情忙,沒有工夫陪著你閑談。」胡鏡孫碰了這個釘子,面孔一紅,咳嗽了一聲,然後硬著膽子說出話來,才說得:「卑職前頭辦的那個戒煙善會」一句話,藩台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說了聲「我知道了」,端茶送客。胡鏡孫不好再說下去,只得退了出來。一場沒趣,愈加氣悶。回到店裡,茶也不喝,飯也不吃,如同發了痴的一般。

(貢、監:即貢生、監生。有這資格就可以做官或應鄉試。)

幸虧太太是個才女,出來問知究竟,便說:「現在世路上的事,非錢不行。藩台不理你,你化上兩個,他就理你了。」胡鏡孫道:「去年我開辦這個善會的時候,問你借的當頭,如今還沒有替你贖出來,那裡還有錢去孝敬上司呢?」太太道:「有得贖沒有得贖,自己夫妻,有什麼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沒掉就是了。至於你如今孝敬上司,沒有現錢,依我想,東西也是好的。」胡鏡孫道:「你看我這店裡,除掉幾包丸藥,幾瓶藥酒之外,還有什麼東西可以送得人的?」太太道:「只要值錢,怎麼送不得?如果不好送,為甚麼你的仿單上要說『官禮相宜』呢?」胡鏡孫道:「話雖如此講,你曉得我十塊錢的藥,本錢只有幾塊?自己人,同你老實說,兩塊錢的本錢也沒有,不過騙碗飯吃吃罷了,那裡值得甚麼錢呢。」太太道:「時常見你替人家捐官,從前你得這個差使的時候,你自己說過有多少的扣頭,如今這筆錢那裡去了呢?」一句話提醒了胡鏡孫,心上一想:「橫豎空白實收在自己手裡,與其張羅了錢去孝敬上司,何如填兩張監生實收去送藩台的少爺。像他們這樣宦家子弟,這一點點的底子總要有的。如果收了我的實收,他自然照應我。彼時間騎馬尋馬,只要弄到一筆大大的銀款,賺上百十兩扣頭,就有在裡頭了。他若不肯照應我,一定還我實收;實收已經填了字,不能還,只好還我銀子。如此一來,我賑捐內又多了兩個監生,將來報銷上去也好看。」主意打定,告訴了自己妻子。太太點頭無話。胡鏡孫方才胡亂吃了一碗飯,連忙取出實收,想要取筆填寫履歷,無奈又不曉得少爺的年、貌、三代,只好擱筆。想來想去,沒有他法,只好封了兩張實收,托人替他寫了一稟帖給藩台,說明白:「卑職目下辦捐,情願報效憲少大人兩個監生,務示大人賞收。」另外又附一張夾單,是求藩台替他翰旋那戒煙善會的事情。稟帖寫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給藩台號房替他遞了進去,自己坐在官廳上等傳見。以為這一功他總受的了。誰知等了半天,裡頭傳出話來,問他這個辦捐差使是誰委的。他只得照實而說。那人進去,等到天黑,也沒見藩台傳見。後來向號房打聽,亦打聽不出。號房勸他明天再來,只好回家。

誰知一連上了三天藩台衙門,始終未見。第四天上,接到委他辦捐那個老總的札子,上寫:「接准浙江布政司函開』,說他如何「借差招搖,鑽營無恥」,又「附還實收兩張,希即查辦」云云。後面寫明將他撤委,限他「即日將經手已捐未捐各實收,造冊報銷,不得含混」各等語。他得了這個札子,猶如青天霹靂一樣,善會尚未保全,差使已經撤去。還算他自己顧全場面,次日即把捐務及收到的銀子一律交割清楚。後來又費九牛二虎之力,把個戒煙會保住,依舊做他的賣買。都是後話不題。要知官場上又出甚麼新鮮事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叩轅門蕩婦覓情郎 奉板輿慈親勖孝子卻說浙江吏治,自從傅署院到任以來,竭力整頓,雖然不能有十二分起色,然而局面已為之一變。若從外面子上看他,卻是真正的一個清官:照壁舊了也不彩畫;轅門倒了也不收拾;暖閣破了也不裱糊。首縣奉了他的命,不敢前來辦差。一個堂堂撫台衙門,竟弄得像破窯一樣:大堂底下,草長沒脛,無人剪除;馬糞堆了幾尺高,也無人打掃。人家都說碰到這位上司,自己不要辦差,又不准別人辦差,做首縣的應該大發財源。誰知外面花費雖無,裡面孝敬卻不能少,不過折成現的罷了。所以但就情形而論,只有比起從前儉朴了許多,不能不說是他的好處,至於要錢的風氣,卻還未能改除。俗語說的好:「千里為官只為財。」做書的人實實在在沒有瞧見真不要錢的人,所以也無從捏造了。

(板輿:古代老人常用的一種板車,由人扛抬,後借指官吏迎養父母。)

閑話休題。且說署院自從到任至今,正是光陰似水,日月如梭,彈指間已過半載。朝廷因他居官清正,聲名尚好,就下了一道上諭,命他補授是缺。他出京的時候是一個三品京堂,如今半年之間,已做到封疆大吏,自然是感激天恩,力圖報稱,立刻具折謝恩。合屬官員得信之餘,一齊上院叩賀,不消細說。從此以後,他老人家更打起精神,勵精圖治。閑下來還要課小少爺讀書。他太太早已去世,小少爺是姨太太養的,年方一十二歲,居然開筆能做「破承」。傅撫院更是得意非凡。拿了一本「文法啟蒙」,天天講給小少爺聽。還說:「我們這種人家世受國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將來報效國家,并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得。」他一家骨肉,只有親丁三口,并無別的拖累,所以他於做官課子之外,一無他事。今見天恩高厚,將他補授斯缺,心中更為快樂。

一天,適當轅期,會客之後,回到上房吃飯。正想吃過飯考問兒子的功課。他一向吃飯,因為人少,都是姨太太陪著吃的。這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來。他總以為姨太太另有別的事情,偶然遲到,不以為意,誰知等到吃完,姨太太始終不見。問問老媽,都不肯說話。後來又問兒子。畢竟兒子年輕嘴快,回稱:「我娘困在床上,從早上哭到此刻,還沒有梳頭。」傅撫院聽了詫異,一時摸不著頭腦,只得又問兒子。旁邊伺候的老媽一齊做眉眼給少爺,叫他不要說。被傅撫院瞧見,罵了老媽兩句說:「你們偏會鬼鬼祟祟,有甚麼事情要瞞我?」一定追著兒子要問個明白。少爺無法,只得說道:「我亦不知道甚麼。今兒早上,門上湯二爺來說,有個媳婦長的很標致,還帶了一個孩子,說是來找爸爸的。我娘就為著這個生氣。」傅撫院一聽這話,心上老大吃驚,盤算了半天,一聲不響。歇了一會,問道:「現在這女人在那裡?」少爺道:「他要來,湯二爺叫把門的看好了門,不許他進來。我娘囑咐湯二爺,等他來的時候打他出去。」傅撫院著急道:「此刻到底這人在那裡?」少爺道:「連我不知道。」老媽見主人發急,曉得事情瞞不住,只得回道:「這女人,據他自己說是北京下來的,現住在衙門西邊一小客棧裡。來了好兩天了。他說他認得老爺有靠十年光景,從前老爺許過他甚麼,他所以找了來的。」傅撫院道:「那裡有這回事!我也不認得什麼女人。」老媽道:「他是這們說呢,我們也不曉得。」傅撫院道:「我不問你這個,到底他到衙門裡來過沒有?」老媽道:「這個不知道。我們亦是聽見湯二爺說的。」傅撫院便吩咐:「叫湯升來,我問他。」原來這湯升是傅撫院的心腹門上。他家的規矩:凡老人家手裡用的人,兒子都不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爺也稱他為湯二爺。

閑話休題。且說姨太太先前也是聽見丫頭們咕咕唧唧,說甚麼有個女人來找老爺。姨太太醋性是最大不過的,聽了生疑,便向丫頭追究。丫頭說是湯二爺說的。姨太太便把湯二爺叫上來,拷問此事。沒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官,當家人的那裡還有不巴結他的,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當時姨太太便氣的幾乎發厥。這時候傅撫院正在廳上會客,老媽們屢次三番要出來報信,因為會的是些正經客,恐怕不便,所以沒有敢回。等到傅撫院送客回來吃飯,姨太太肝厥已平下去了,只是還躺在床上不肯起來。傅撫院向兒子追問此事,以及傳喚湯二爺,他都聽在耳朵裡,裝做不聽見,不作聲,看他們怎樣。

停了一刻,湯升穿了長褂子上來。傅撫院正要問他,一想守著多少人,說出來不便,便起身要帶湯升到簽押房裡去盤問。剛剛走到廊檐底下,已經被姨太太聽見,直著嗓子大喊起來,又像拿頭在板壁上碰的蓬蓬冬冬的響。傅撫院一聽聲音不對,立刻縮住了腳。再一細聽,姨太太已經放聲大哭起來,說甚麼:「老不死的!面子上假正經,倒會在外頭騙人家的女人,還養了雜種的兒子!你們帶聲信給那老不死的:他要去會那不要臉的婊子,叫他先拿繩子來勒死我,再去拿八抬轎抬那婊子進來!」一面罵,一面又問少爺在那裡。先是少爺聽見娘生氣,丟掉飯碗,早已溜在後院去了。好容易被丫頭、老婆子找著,一齊說:「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罷!姨太太要同老爺拚命,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小少爺起先還不肯去,後來被丫頭、老婆子連哄帶騙的,才騙到上房。他娘一看見了他,就下死的打了兩拳頭。手裡打的兒子,嘴裡卻罵的老爺,說:「我們娘兒倆今兒一齊死給他看!替他拔去眼中釘,肉中刺,好等他們來過現成日子!橫豎你老子有了那個雜種,也可以不要你了!」說著,又叫:「拿繩子來,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兒子捱了兩拳頭,早已哇的哭了。

傅撫院本來站在廊檐底下的,後來聽見姨太太要找少爺,知道事情鬧大了,只得回轉上房,到套間裡,在靠窗一張椅子上坐下嘆氣。姨太太也不睬他。後來看見小婆打兒子,又要勒死兒子,他老人家也動了真氣,便氣憤憤站起來說道:「兒子是我養的。你們做妾婦的人不懂得道理,好歹有我管教,你須打他不得!」姨太太一聽這話,格外生氣,便使勁唾了傅撫院一口道:「你說兒子是你養的,難道不是我十月懷胎懷出來的?我是他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說著,須手又打了兒子幾巴掌。兒子又哭又跳。傅撫院道:「豈有此理!我們這種詩禮人家,一個做小老婆的都要如此顛狂起來,還了得!」姨太太道:「小老婆不是人?」傅撫院道:「人家縱容小老婆,把小老婆頂在頭上,我這個老爺不比別人,我要照我的家教。從前老太爺臨終的時候有過遺囑的,不好我就要……」話未說完,姨太太逼著問道:「你要怎麼樣?」傅撫院又縮住了嘴,不肯說出來。姨太太道:「開口老太爺遺囑,閉口老太爺遺囑,難道你在外頭相與那不成器的女人,也是老太爺的遺囑上有的嗎!既然家教好,從前就不該應同那臭婊子來往!也不曉得姓張的、姓王的養了雜種,一定要拉到自己身上。」傅撫院被他頂的無話說,連連冷笑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說的奇怪不奇怪!來的女人是個什麼人也沒有問個明白,一定要栽在我身上。等弄明白了,再同我鬧也不遲。」

姨太太正還要說,人報「表太太來了」。傅撫院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朝著進來的那個老婦人叫了一聲「表嫂」,連說:「豈有此理!……請表嫂開導開導他。表嫂在這裡吃了晚飯去;我有公事,不能陪了。」原來傅撫院請的帳房就是他的表兄,這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家小。傅撫院因為自己人少,就叫表兄、表嫂一齊住在衙門內,樂得有個照應。這天家人、丫頭們看見姨太太同老爺嘔氣,就連忙的送信給表太太,請他過來勸解勸解。傅撫院此時心挂兩頭,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一見表嫂到來,便借此為由,推頭有公事,到外邊去了。

湯升一直站在廊檐底下伺候著,看見老爺出來,亦就跟了出來,一走走進簽押房,傅撫院坐著,湯升站著。傅撫院問湯升道:「那女人是幾時來的?共總來過幾次?現在住在那裡?他來是個甚麼意思?」湯升回道:「這女人來了整整有五六天了,住在衙門西邊一小客棧裡。來的那一天,先叫人來找小的,小的沒有去。第二天晚上,他就同了孩子一齊跑了來。把門的沒有叫他進來,送個信給小的。小的趕出去一看,那婦人倒也穿的乾乾淨淨,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歲光景,倒生的肥頭大耳。」傅撫院道:「我不問你這個,問他到這裡是個甚麼意思?」湯升湊前一步,低聲回道:「小的出去見了他,就問他來幹甚麼的。他說八年前就同老爺在京裡認識,後來有了肚子。沒有養,老爺曾經有過話給他,說將來無論生男生女,連大人孩子都是老爺的。但是家裡不便張揚,將來只好住在外頭。後來十月臨盆,果然養了個兒子,就是現在帶來的那個孩子了。」

傅撫院道:「既然孩子是我養的,我又有過話,他為甚麼一養之後不來找我,要到這七八年呢?」湯升道:「小的何嘗不是如此說。況且這七八年老爺一直在京裡,又沒有出門,為什麼不來找呢?」傅撫院道:「是啊。他怎麼說?」湯升道:「他說他還沒有養,他娘就把他帶到天津衛,孩子是在天津衛養的。養過孩子之後,一直想守著老爺;老鴇不肯,一定要他做生意。頂到大前年才贖的身。因為手裡沒有錢,又在天津衛做了兩年生意。今年二月上京,意思就想找老爺。不料老爺已放了外任,他所以趕了來的。」傅撫院聽了,皺皺眉頭,又搖搖頭,半晌不說話。歇了一回,自言自語道:「他在天津贖身,是那個化的錢?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湯升道:「在窯子裡做生意,怕少了冤桶化錢。老爺是一省巡撫,能夠瞞得了人嗎?」傅撫院道:「你不要聽他胡說。我也不認得這種人。你去嚇嚇他,如果再來,我就要拿他發到首縣裡重辦,立刻打他的遞解。」湯升道:「這些話小的都說過了。他自從來過一次之後,以後天天晚上坐在二門外頭,頂到關宅門才走。頭三天還講情理,說他此來并不要老爺為難,只要老爺出去會他一面,給他一個下落,他就走的。而且不要老爺難為錢,他出去做做生意,自己還可以過得。他還說這七八年沒見老爺寄過一個錢,他亦過到如今了,兒子亦這們大了。大家有情義,何必叫老爺一時為難呢。但是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將來總得有個著落,不能不說說明白。」

(冤桶:常受欺騙的人。)

傅撫院道:「越發胡說了!再怎麼說,打他兩個耳刮子。」湯升道:「小的亦是這怎麼說,叫他把嘴裡放乾淨些。那知他不服,就同小的拌嘴。到昨天晚上,越發鬧的凶,一定要進來。幸虧被把門的攔著,沒有被他闖進宅門。齊巧丫頭們出來有事情,看見這個樣子,進去對姨太太說了。小的就曉得被他們瞧見不得,起先還攔他們不要說,怕的是鬧口舌是非。他們不聽,今兒果然幾乎鬧出事來。」傅撫院說:「我家裡的事情還鬧不了,那裡又跑出來這個女人。你叫人去同他說,叫他放明白些,快些離開杭州,如果再在這裡纏不清,將來送他到縣裡去,他可沒有便宜的。」

傅撫院把話說完,湯升雖然答應了幾聲「是」,卻是站著不走。傅撫院問他:「還站在這裡做甚麼?」湯升回道:「老爺明鑒:那女人實在利害得很,說出來的話,句句斬釘截鐵。起先小的有些話不敢回老爺,現在卻不能不回明一聲,好商量想個法子對付他。」傅撫院道:「奇怪,你倒怕起他來了?」湯升道:「小的不是怕他,怕的是這種女人。他既然潑出來趕到這裡,他還顧甚麼臉面。生怕被他張揚出去,外頭的名聲不好聽。」傅撫院道:「送到縣裡去,打他的嘴巴,辦他的遞解就是了。」湯升道:「不瞞老爺說:這結話小的都同他講過了。他非但不怕,而且笑嘻嘻的說:『你們不去替我回,你家老爺再不出來會我,我為他守了這許多年,吃了多少苦,真正有冤沒處伸,我可要到錢塘縣裡去告了。』」傅撫院道:「告那個?」湯升道:「小的也不曉得告的是那個。」傅撫院道:「等他告呢,我看錢塘縣有多大的膽量,敢收他的呈子!」湯升道:「小的亦是怎麼想。後來他亦料到這一層,他說縣裡不准到府裡,府裡不准到道裡,道裡不准到司裡。杭州打不贏官司,索性趕到北京告御狀。」

傅撫院聽了這話,氣的鬍子一根根筆直,連連說道:「好個潑辣的女人!……湯升,你可曉得老爺是講理學的人,凡事有則有,無則無,從不作欺人之談的。這女人還是那年我們中國同西洋打仗,京裡信息不好,家眷在裡頭住著不放心,一齊搬了回去,是國子監孫老爺高興,約我出去吃過幾回酒,就此認得了他。後來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說是我的。當初我想兒子的事,多一個好一個,因此就答應了下來。誰知後來我有事情出京,等到回去不上兩個月,再去訪訪,已經找不著了。當時我一直記挂他,不知所生的是男是女。倘若是個女兒呢,落在他們門頭人家,將來長大之後,無非還做老本行,那如何使得呢。所以我今天聽說是個男孩子,我這條心已放了一大半,好歹由他去,不與我相干。不是我心狠,肯把兒子流落在外頭,你瞧我家裡鬧的這個樣子,以後有得是飢荒!況且這女人也不是個好惹的。我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謝謝罷,我不敢請教了!」

湯升道:「既然老爺不收留他,或者想個什麼法子打發他走。不要被他天天上門,弄得外頭名聲不好聽,裡頭姨太太曉得了,還要嘔氣。」傅撫院道:「你這人好糊涂!你把他送到錢塘縣去,叫陸大老爺安放他,不就結了嗎。」湯升道:「一到首縣,外頭就一齊知道了。」傅撫院道:「陸某人不比別人,我的事情他一定出力的。他這些本事狠大,等他去連騙帶嚇,再給上幾個錢,還有大不了的事。」湯升道:「橫豎是要給他錢他才肯走路。小的出去就同他講,有了錢,他自然會走,何必又要發縣,多一周折呢?」傅撫院發急道:「你這個人好糊涂!錢雖是一樣給他,你為什麼定要老爺自己掏腰,你才高興?」湯升至此,方才明白老爺的意思,這筆錢是要首縣替他出,他自己不肯掏腰的緣故,只得一聲不響,退了下來。

剛走到門房裡,三小子來回道:「大爺,那個女人又來了。」湯升搖了一搖頭,說道:「自己做的事卻要別人出錢替他了,通天底上那有這樣便宜事情!說不得,吃了他的飯,只好苦著這副老臉去替他幹,還有甚麼說的!」一面自言自語,一面走出門房,到了宅門外頭。那女人正在那裡,一手拉著孩子,一手指著把門的罵呢。那女人穿的是淺藍竹布褂,底下扎著腿,外面加了一條元色裙子,頭上戴著金簪子,金耳圈,卻也梳的是圓頭。瘦伶伶的臉,爆眼睛,長眉毛,一根鼻梁筆直,不過有點翹嘴唇。雖然不施脂粉,皮膚倒也雪雪白。手上戴了一副絞絲銀鐲子,一對金蓮,叫大不大,叫小不小,穿著印花布的紅鞋。只因他來過幾次都是晚上,所以湯升未曾看得清楚,今番是白天,特地看了一個飽。至於他那個兒子,雖然肥頭大耳,卻甚聰明伶俐,叫他喊湯升大爺,他聽說話,就喊他為大爺。這時候因為女人要進來,把門的不准他進來,嘴裡還不乾不淨的亂說,所以女人動了氣,拿手指著他罵。齊巧被湯升看見,呵斥了把門的兩句。因為白天在宅門外頭,倘或被人看見不雅,就讓女人到門房裡坐,叫三小子泡茶讓女人喝,又叫買點心給孩子吃。張羅了半天,方才坐定。女人問道:「我的事情怎麼樣了?托了你湯大爺,料想總替我回過的了?我也不想賴到這裡,在這裡多住一天,多一天澆裹。說明白了,也好早些打發我們走。我不是那不開眼的人,銀子元寶再多些都見過,只要他會我一面,說掉兩句,我立刻就走。不走不是人!他若是不會我,叫他寫張字據給我也使得。他做大官大府的人,三妻四妾,不能保住他不討。他給我一張字,將來我也好留著做個憑據。」湯升道:「這些話都不用說了,倒是你有甚麼過不去的事情,告訴我們,替你想個法子,打發你動身是正經。這些話都是白說的。」女人道:「我不稀罕錢,我只要同他見一面,他一天不見我,我一天不走!」後來被湯升好騙歹騙,好說歹說,女人方才應允,笑著說道:「送我到錢塘縣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既然同他要好,我為甚麼一定要鬧到錢塘縣去,出他的壞名聲呢。現在是你出來打圓場,我決不敲他的竹杠,只要他把從前七八年的用度算還不了我,另外再找補我幾吊銀子,我也是個爽快人,說一句,是一句,無論窮到討飯,也決計不來累他,湯大爺,你是明白人,你老爺不肯寫憑據給我,卻要我同他一刀兩斷,自己評評良心,這一點子是不好再少的了。」

(澆裹:開支。)

湯升聽了他話,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女人肯走,愁的是數目太大,老爺自己又不肯往外拿,卻要叫我同錢塘縣陸大老爺商量,得知人家肯與不肯呢?想了一會,總覺數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容易講明白,一共六千銀子。女人在門房裡坐等。湯升想來想去,總不便向首縣開口,只得又上去回老爺。其時傅撫院正在上房裡同姨太太講和。傅撫院同姨太太說道:「那個混帳女人已經送到首縣裡去了,叫他連夜辦遞解,大約明天就離杭州了。」姨太太聽了方才無話。湯升上來一見這個樣子,不便說甚麼,只好回了兩件別的公事,支吾過去,卻出去在簽押房裡等候。傅撫院會意,便亦踱了出來,劈口便問:「怎麼樣了?」湯升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又回道:「這女人很講情理,似乎不便拿他發縣。請老爺的示,這筆銀子怎麼說?據小的意思,還是早把他打發走的乾淨。」傅撫院道:「話雖如此說,六千數目總太大。」湯升道:「像這樣的事,從前那位大人也有過的,聽說化到頭兩萬事情才了。」傅撫院聽說,半天不言語,意思總不肯自己掏腰。

湯升情急智生,忽然想出一條主意,道:「外頭有個人想求老爺密保他一下,為的老爺不要錢,他不敢來送。等小的透個風給他,把這事承當了去。橫豎只做一次,也累不到老爺的清名。就是將來外面有點風聲,好在這錢不是老爺自己得的,自可以問心無愧。」傅撫院道:「是啊。只要這錢不是我拿的,隨你們去做就是了。但是也只好問人家要六千,多要一個便是欺人,欺人自欺,那裡斷斷不可!」湯升聽了這話,心上要笑又不敢笑,只得答應著退下。不到三天把事辦妥,女人離了杭州。湯升亦賺著不少。

那個想保舉的人,你說是誰?就是本省的糧道。他同湯升說明,想中丞給他一個密保,他肯出這筆銀子。中丞應允,他就立刻墊了出來。且說這糧道姓賈字筱芝,是個孝廉方正出身,由知縣直爬到道員。生平長於逢迎,一舉一動,甚合傅撫院的脾氣。新近又有此一功,因此傅撫院就保了他一本。適遇河南臬司出缺,朝廷就升他為河南按察使。辭別同寅,北上請訓,都不用細述。

孝廉方正:是清代科舉制度中的一項規定─凡品行端正并有孝行的,可由地方長官保舉、考察後,任用為州、縣、教職等官職。

單說他此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塊兒去的。將到省城時候,有天落了店,他便上去同老太太商量道:「再走三天,就要到省城了。請老太太把從前兒子到浙江糧道上任的時候,教訓兒子的話,拿出來操演操演。倘若有忘記的,兒子好告訴老太太,省得臨時說不出口。」老太太道:「那些話我都記得。」

賈臬台便從下一站打尖為始,約摸離著店還有頭二裡路,一定叫轎夫趕到前頭,在店門外下轎,站立街旁。有些地方官來接差的,也只好陪他站著。老遠的望見老太太轎子的影子,他早已跪下了。等到轎子到了跟前,他還要嘴裡報一句「兒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駕」,老太太在轎子裡點一點頭,他方從地上爬了起來,扶著轎杠,慢慢的扶進店門。老太太在轎子裡吩咐道:「你現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員了,一省刑名,都歸你管。你須得忠心辦事,報效朝廷,不要辜負我這一番教訓。」賈臬台聽到這裡,一定要回過身來,臉朝轎門,答應一聲「是」,再說一句「兒子謹遵老太太的教訓」。說話間,老太太下轎,他趕著自己上來,攙扶著老太太進屋,又張羅了一番,然後出來會客。惹得接差的官員,看熱鬧的百姓一齊都說:「這位大人真正是個孝子咧!」誰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晚上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時候,一定還要跪送。所有沿途地方官止見得一遭,覺得稀奇;倒是省裡派出接他老人家的差官,一路看了幾天,甚為詫異,私底下同人講道:「大人每天幾次跪著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禮信得如此。何以老太太教訓他的話,顛來倒去,總是這兩句,從來沒有換過,是個甚麼緣故?」大眾聽了他言,一想果然不錯。

到了第三天,將到開封,這天更把他忙的了不得:早上從店裡出來送一次,打尖迎一次,打尖完又送一次,離城五裡,又下來稟安一次。頂到城門,合省官員出城接他的,除照例儀注行過後,他便一直扶了老太太的轎子,從城外走到城裡,頂到行轅門口,又下來跪一次。一路上老太太又吩咐了許多話,忙得他不時躬身稱是。等到安頓了老太太,方才出來稟見中丞。大家曉得他是個孝子,都拿他十分敬重。

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闕謝恩,拜過印,磕過頭還不算,一定還要到裡頭請老太太出來行禮。老太太穿了補褂,由兩個管家拿竹椅子從裡頭抬了出來。賈臬台親自攙老太太下來行禮。老太太磕頭的時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後,等老太太行完了禮,他才跟著起來,躬身向老太太說道:「兒子蒙皇上天恩,補授河南按察使。今兒是接印的頭一天,凡百事情,總得求老太太教訓。」老太太正待坐下說話,忽然一口痰涌了上來,咳個不了,急的賈臬台忙把老太太攙扶坐下,自己拿拳頭替老太太捶背。管家們又端上茶來。老太太坐了一回,好容易不咳了,少停又哇的吐了一口痰,但是覺得頭昏眼花,有些坐不住。一眾官員齊說:「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可勞動,還是拿椅子抬到上房歇息的好。」老太太也曉得自己撐持不住,只得由人拿他送了進去。賈臬台跟到上房,又張羅了半天,方才出來,把照例文章做過,上院拜客,不用細述。

且說他自從到任之後,事必親理,輕易不肯假手於人。凡遇外府州、縣上來的案件,須要臬司過堂的,他一定要親自提審。見了犯人的面,劈口先問:「你有冤枉沒有?」碰著老實的犯人,不敢說冤枉,依著口供順過一遍,自無話說。倘若是個狡猾的,板子打著,夾棍夾著,還要滿嘴的喊冤枉。做州、縣的好容易把他審實了,定成罪名,疊成案卷,解到司裡過堂;被這位大人輕輕的挑上一句,就是不冤枉,那犯人也就樂得借此可以遷延時日。賈臬台一見犯人呼冤,便立刻將此案停審,行文到本縣,傳齊一干原告、見證,提省再問。他說這都是老太太的教訓。老太太說:「人命關天,不可草率。倘若冤屈了一個人,那人死後見了閻王,一定要討命的。」賈臬台最怕的是冤鬼來討命,所以聽了老太太的教訓,特地分外謹慎。無奈各州、縣解上來的犯人,十個裡頭倒有九個喊冤枉。賈臬台沒法,只得一面將犯人收監,一面行文各州、縣去。不到一月,司裡、府裡、縣裡三處監牢,都已填滿。重新提審的案件,一百起當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斷結。各處提來的尸親、苦主、見證、鄰右,省城裡大小各店,亦都住的實實窒窒。有些帶的盤纏不足,等的日子又久了,當光賣絕,不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老太太又看過小書,提起從前有個甚麼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訪,好替百姓伸冤。賈臬台聽在肚裡,亦不時換了便服,溜出衙門,在大街小巷各處察聽。歇了半年,有天晚上,獨自一個出來,走了一回,覺得有點吃力。忽見路旁有個相面先生,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那相士獨自坐在燈光底下看書,旁邊擺著幾張板凳,原是預備人來坐的。賈臬台走的乏了,一看有現成板凳,便一屁股坐下。相士趕著招呼,以為是來相面的了。賈臬台道:「不敢勞動,我是因為走乏了歇歇腳的。」相士一見沒有生意,仍舊看他的書,不來理會。賈臬台坐了一會,便搭訕著問道:「先生貴府那裡?一天到晚在這裡生意可好?家裡還有甚麼人?」

相士見問,方把賈臬台看了兩眼,嘆了一口氣,順手拿書往桌上一撩,說道:「客人不要提起,提起來恨的我要三天三夜睡不著覺!」賈臬台聽了詫異道:「這是甚麼緣故?」相士道:「我是陳州府人。客人,你想想陳州到省裡是幾天的路程!我家裡雖不算得有錢,日子也狠好過得。五年前,還是趙大人歲考的那一年,在下在他手裡僥幸進了個學。每年坐坐館,也有二十幾吊錢的束修。誰知去年隔壁鄰舍打死了人。地保、鄉約,上上下下,趕著有辮子的抓,因此硬拖我出來做干證。本縣做做也罷了,然而已經害掉我幾十吊錢。後來又碰著這個無殺的臬台,真正混帳王八蛋,害得我家破人亡,一門星散!」賈臬台聽到這裡,陡吃一驚,又問道:「是那個臬台?還是前任的,還是現在的?」相士道:「就是現在姓賈的這個雜種了!」

賈臬台一聽當面罵他,心上拍篤一跳,要發作又不好發作,只得忍著氣問他道:「你好好的在家裡,怎麼會到省城來呢?」相士道:「因為姓賈的這雜種,面子上說要做好官,其實暗地裡想人家的錢。無論甚麼案件,縣裡口供已經招的了,到他手裡,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他好行文到本縣,把原告、鄰舍、干證,一齊提到;提了來,又不立時斷結,把這些人擱在省裡。省裡澆裹很大,如何支持得住!雜種一天不問,這些人一天不能走。就以我們這一案而論,還是五個月前頭提了來的,一擱擱到如今。他這樣的狗官真正是害人!我想這人一定不得好死,將來還要絕子絕孫哩!」賈臬台聽了他話,氣的頓口無言。歇了一歇,就道:「你不要看輕這位臬台大人,人家都說他是孝子哩。」相士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們說他是孝子,你可知道他這孝子是假的呢!」賈臬台欲問究竟,相士道:「等他絕子絕孫之後,他祖宗的香煙都要斷了,還充那一門子孝子!」賈臬台見他愈罵愈毒,不好發作甚麼,只得忍著氣走開,仍舊獨自一人踱入衙內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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