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臬司聽了相士當面罵他的話,憤憤而歸。到了次日,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將他重重的懲處一番,以泄心頭之恨。但是一件,昨日忘卻訊問這相士姓甚名誰,票子上不好寫;而且連他擺攤的地方地名亦不曉得,更不能憑空拿人。想了半天,只好擱手,然而心上總不免生氣。
齊巧這日有起上控案件,他老人家正在火頭上,立刻坐堂親自提問。這上控的人姓孔,乃是山東曲阜人氏。他父親一向在歸德府做賣買。因為歸德府奉了上頭的公事,要在本地開一個中學堂,款項無出,就向生意人硬捐。這姓孔的父親只開得一個小小布店,本錢不過一千多吊,不料府大人定要派他每年捐三百吊。他一小鋪如何捐得起。府大人見他不肯,便說他有意抗捐,立刻將他鎖押起來。他的兒子東也求人,西也求人,想求府大人將他父親釋放。府大人道:「如要釋放他父親也甚容易,除每年捐錢三百吊之外,另外叫他再捐二千吊,立刻繳進來為修理衙署之費。」他兒子一時那裡拿得出許多。府大人便將他父親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打完之後,仍押班房,尚算留情,未曾打得屁股。兒子急了,只得到省上控。
賈臬司正是一天怒氣無可發泄,把呈子大約看了一遍,便拍著驚堂木罵道:「天底下的百姓,刁到你們河南也沒有再刁的了!開學堂是奉過上諭的,原是替你們地方上培植人材,多捐兩個有甚麼要緊,也值得上控!這一點事情都要上控,我這個臬台只好替你們白忙的了。」姓孔的兒子說道:「小的本來不敢到大人這裡來上控的,實在被本府的大人逼的沒有法兒,所以只得來求大人伸冤。」賈臬台道:「混帳!自己抗了捐不算,還敢上控!你們河南人真正不是好東西!」姓孔的兒子道:「小的是山東兗州府曲阜縣人,是在河南做生意的。老聖人傳下來我們姓孔的人,雖然各省都有,然而小的實實在在不是河南人。」賈臬台見他頂嘴,如火上添油,那氣格外來的大,拍著驚堂木,連連罵道:「放屁,胡說!……就是你們孔家門裡沒有一個好東西!」姓孔的兒子道:「大人,你這話怎麼講?你老讀誰的書長大了的?姓孔的沒有好人,還有老聖人呢,怎麼連他老人家都忘記了?」
賈臬台被他這一頂,立時頓口無言,面孔漲得緋紅,歇了一會,又罵道:「你有多大膽子,敢同本司頂撞!替我打,打他個藐視官長,咆哮公堂!」兩旁差役吆喝一聲,正待動手,姓孔的兒子一站就起,嘴裡說道:「大人打不得!打不得!」一頭說,一頭往外就走。賈臬台氣的要再發作。他背後有個老管家,還是跟著老太太當年賠嫁過來的,凡遇賈臬台審案,老太太都命他在旁監視。設如賈臬台要打人,他說不打,賈臬台便不敢打,真是他的話猶如母命一般。如今他見賈臬台要打姓孔的兒子,他知道是打錯了,便把主人的袖子一拉,道:「這個人打不得;打錯了,老太太要說話的。」賈臬台聽了老管家的話,立刻站起來答應了一聲「是」。回頭叫差役把姓孔的兒子拉回來,對他說道:「依本司的意思,定要辦你個罪名;是我老太太吩咐,念你是生意人,不懂得規矩,暫且饒你一次。二次不可!下去!」姓孔的兒子道:「到底小的告的狀,大人准與不准?」賈臬台道:「下去候批!大正月裡,我那裡有許多工夫同你講話!」姓孔的兒子天奈,退了下去。
值堂的門上回道:「河南府解來的那起謀殺親夫一案的人證,是去年臘月二十四都解齊了,犯人寄在監裡,人證住在店裡。老爺當初原說是就審的,如今一個年一過,又是多少天了。大家都望老爺早點把案斷開,好等那些見證早點回去,鄉下人是耽誤不起的。」賈臬台道:「我一年到頭,只有封了印空兩天,你們還不叫我閑。甚麼要緊事情就等不及!你們曉得我這幾天裡頭,又要過年,又要拜客,那裡有一天空。我做官也算得做得勤的了,今天還是大年初五,不等開印,我就出來問案,還說我耽誤百姓。你們這些人良心是甚麼做的!況且大年初五,就要問案,也要取個吉利,怎麼就叫我問這奸情案呢?你們叫我問,我偏不問!退堂明天審。」
到了明天,便是新年初六,他老人家飯後無事,吩咐把河南府解到的謀殺親夫一案提司過堂。霎時男女兩犯,以及全案人證統通提到。他老人家便升坐大堂,一一點名,先問原告,再回見證,然後提審奸婦,一齊錄有口供,都與縣裡所供的不相上下。賈臬台審子半天,也審不出一毫道理。原來告狀的是本夫的親侄兒。這奸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來是表叔同表嫂通奸。後來陡起不良,將本夫用藥毒死,被他親侄兒看出,舉發到官。縣官親臨檢驗,填明尸格,委係服毒身亡。隨把鄰右、奸婦提案審問。奸婦熬刑不過,供出奸情。然後補提奸夫,一見人證俱齊,曉得是賴不到那裡,亦就招認不諱。當時由縣擬定罪名,疊成案卷,送府過堂,轉道解省。當時本縣出了這種案件,問明之後,照例先行申詳各憲,所以人犯尚未解省,臬司衙門早經得知。賈臬台一見是謀殺親夫的重案,恐怕本縣審得容有不實不盡,所以格外關心,預先傳諭,一俟此案解到,定須親自過堂。又因受了老太太的教訓,說是臬司乃刑名總匯,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所以雖在封印期內,向例不理刑名,他以堂堂臬司,卻依舊逐日升堂理事,也算是他的好處。
閑話休題。單說他的本意,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親自提訊。及至問過原告、見證、奸夫,都是照實直陳,沒有翻動。他心上悶悶不樂,便叫把奸婦提上堂來。這奸婦年紀不過二十歲,雖然是蓬首垢面,然而模樣卻是生得標致,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更為勾魂攝魄。賈臬台見了這種女人,雖不至魂不守舍,然而坐在上頭,就覺得有點搖幌起來。自知不妙,趕緊收了一收神,照例問過幾句口供。他老人家是奉過老太太教訓的,道是女人最重的是名節,最要緊的是臉面。如今公堂之上,站了許多書差,還有許多看審的人,叫他一個年輕婦女如何說得出話來。況且這通奸事情也不是冠冠冕冕可以說的。想罷,便吩咐把女人帶進花廳細問。
當時選了一個白鬍子的書辦,四個年老的差役跟了進去,其餘的都留在外面。賈臬台走進花廳,就在炕上盤膝打坐,叫人把女人帶到炕前跪下。賈臬台又叫他仰起頭來。賈臬台的臉正對准了女人的臉,看了一回,先說得一聲道:「看你的模樣,也不像是個謀殺人的。」女人一聽這話,正中下懷,連忙喊了一聲:「大人,冤枉!」賈臬台道:「本司這裡不比別的衙門。你若是真有冤枉,不妨照實的訴;倘若沒有冤枉,也決計瞞不過我的眼睛。你但從實招來,可以救你的地方,本司沒有不成全你的。平時我們老太太還常常叫我買這些鯉魚、烏龜、甲魚、黃鱔到黃河裡放生,那有好好一個人,無緣無故,拿他大切八塊的道理呢。你快說!」
女人一見大人如此慈悲,自然樂得翻供,便說道:「小女人自從十六歲嫁了這個死的男人,到今年已經第五個年頭了。咱兩口子再要好是沒有的。上年九月,他犯了傷寒病,請城裡南街上張先生來家替他看。誰知他的藥吃錯了,第二天他就蹺了辮子了。青天大人!你想咱們年紀輕輕的夫妻,生生被他拆開,你說我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呢!」說罷,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賈臬台瞧著也覺得傷心。停了一會,問道:「庸醫殺人亦是有的,怎麼他們咬定是你毒死的呢?」女人道:「小女人的男人被張先生看死了,小女人自然不答應,鬧到姓張的家裡,叫他還我的丈夫。他被小女人纏不過,他不說是他把藥下錯了,倒說是小女人毒死的。我的青天大人,他這話可就坑死了小女人了!」
賈臬台聽了,點頭嘆息,又問道:「這姓張的醫生同來沒有?」書辦回道:「點單上張大純就是他,剛才大人已經問過了。」賈臬台道:「剛才他跟著大眾上來,說的話都是一樣,我卻沒有仔細問他。如今看起來,倒是這裡頭頂要緊的一個人了。你們去把他提來,等我再細細的問他一問。」差役遵命,立時出去把張大純帶了進來,就跪在女人旁邊。賈臬台問了名姓,復問:「死者究竟身犯何症?」張大純道:「犯的是傷寒症,一起手病在太陽經。職員下的是『桂枝湯』。大人明簽:這『桂枝湯』是職員遠祖仲景先生傳下來的秘方,自從漢朝到今日,也不知醫好了多少人。不瞞大人說:不是職員家學淵源,尋常懸壺行道的人,像這種方子,他們肚皮裡就沒有。」
賈臬台道:「我不來考查你的學問,要你多嘴!」張大純不敢做聲。賈臬台又問道:「你看過幾次?」張大純道:「職員只看過一次。以為這帖藥下去,一定見效的。誰知後來說是死了。職員正在疑心,倒說他女人找到職員家裡,要職員賠他的男人。」剛說到這裡,女人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錢,挂號要錢,過橋要錢,還不好生替人家看,把病人吃死了,怎麼不問你要人呢?」賈臬台道:「看病用不了這許多錢。」女人道:「大人你不知道,咱那裡的先生都是些黑良心的。隨常的先生,起碼要四吊錢一趟;這位張先生與眾不同,看一回要二十四吊。每到一個人家,進了大門,多走一重院子,要加倍四十八吊,他住城南,咱住城北,他穿城走過,要走兩道吊橋,每一頂橋加兩吊。大人,你說他的良心可狠不狠!」
賈臬台道:「從前我到過上海,上海的先生有個把心狠的,是有這許多名目。你們河南地方不至於如此。像這們要起錢來,不要絕子絕孫嗎?」女人道:「可不是呢!」賈臬台又對張大純道:「多要少要,我也不來問你。但是你怎麼曉得是服毒死的?」張大純道:「職員被這女人纏不過,職員說:『你的男人吃了我的藥,只會好,不會死的,認不定吃了別人的藥了。』他說沒有。職員不相信,趕到他家,定要看看死人是個什麼樣子。那時他男人還未盛殮,被職員這一看,可就看出破綻來了。」說到這裡,賈臬台連忙攔住道:「不用說了。你這些話剛才都說過了,還不是同大家一樣的。你的話也不能為憑。」張大純著急道:「縣主大老爺驗過尸,驗出來是毒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著天懸地隔呢。」賈臬台發狠道:「不管他是毒死是病死,你們做醫生的,人家有了危急的病來請教到你,你總不該應同人家狠命的要錢。古人說:『醫生有割股之心。』你們這些醫生,恨不得把人家的肉割下來送到你嘴裡方好,真正好良心!」言罷,喝令左右:「替我把他拉下去發首縣。等到事情完結之後,我要重重的辦他一辦,做個榜樣!」左右一聲答應,頓時張大純頸脖子上,拿了鏈子拉著,送到祥符縣去了。
醫生去後,賈臬台重新再問女人。女人咬定一口:「男人是病死的,不是毒死。這個侄兒想家當,搶過繼,家當想不到手,所以勾通了張先生同衙門裡的人,串成一氣,陷害小女人的。縣裡大老爺被他們朦住了,所以拿小女人屈打成招。我的青天大人!再不替小女人伸冤,小女人沒有活命了!」賈臬台聽了,點頭不語。翻出原卷看了一回,問道:「謀殺一層擱在後頭。我且問你:你同你男人的表弟通奸,可有此事?」女人道:「王家表弟同小女人的男人生來是不對的,咱們家裡他并不常來,面長面短小女人還不認得,那裡會與他通奸。這話可屈死小女人了!」賈臬台聽了,微微的一笑道:「通奸原不是要緊事情,律例上是沒有死罪的,你怕的那一門?現在堂上并沒有別人,不妨慢慢的同我講。」女人仍是低頭無語。賈臬台道:「現在我索性把值堂書役一概指使出去,省得你害羞不肯說。」說罷,便叫書役退至廊下。
此時花廳之內,只有賈臬台一位,犯女一口。賈臬台道:「如今這屋裡沒有人了,你可以從實招了。」女人還是不說,時時抬頭偷眼瞧看大人。只見大人閉目凝神,坐在炕上。此時女人跪在地下,見大人如此舉動,絲毫摸不著頭腦,以為大人轉了甚麼念頭。無奈他只是閉著眼睛出神,頗有莊敬之容,而無猥褻之意。停了一會,但聽得大人吩咐道:「你快招啊!這屋裡沒有人,還有什麼話說不得的!」女人心上想道:「事已到此,樂得翻供翻到底,看他將奈我何。瞧他的樣子,決計沒有甚麼苦頭給我吃的。」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人家設了圈套陷害他的。賈臬台問來問去,依然一句口供沒有。賈臬台發急道:「我現在還沒問你謀殺,你連通奸的事情都不肯認,你這個人也太不懂得好歹了!唉!這總怪本司不能以德化人,所以地方上生了你這樣的刁婦!現在說不得,只好驚動我們老太太了,我們老太太,至誠所感,人不忍欺。等你見了我們老太太那時不打自招,不愁你不認。」說罷,便起身從炕上走了下來,行近女人身旁,卷卷袖子,要去拉女人的膀子。誰知賈臬台是安徽人,所說的話慢些還可以懂,若是說快了,倒有一大半不能明白,所以女人聽了半天,他這一篇話,只聽清「老太太」三個字,其餘的一概是糊裡糊涂。忽然看見大人下來拉他的膀子,不曉得是甚麼事情,陡然吃了一驚。在賈臬台的意思,是要拉他到上房裡去,請老太太審問;女人不知道,反疑大人有了甚麼意思了,一時不得主意,蹲在地下。大人要他站起,他偏不站起。
賈臬台見拉他不起,便用兩只手去拖他。女人一時情急,隨口喊了一聲:「大人,你這是甚麼樣子!」誰知這一喊,驚動廊下的書差,不知道裡面什麼事情,還當是大人呼喚他們,立刻三步做兩步闖了進來,一看大人正在地下拿兩只手拉著女人不放哩。大家見此情形,均吃一驚,連忙退去不迭。賈臬台一見女人不肯跟到上房聽老太太審問,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放手,回到炕上坐下,罵道:「像你這種賤人,真正少有!我們老太太如此仁德,你還怕見他的面,你這人還可以造就嗎!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本司也決計不來顧戀你了。」說罷,喊一聲「人來」。書差蹌踉奔進。賈臬台吩咐:「把女人交給發審委員老爺們去問,限他們盡今天問出口供。」眾人遵命,立刻帶了女人出去。賈臬台方才退堂。
剛剛回到上房,老太太問起「今天有甚麼事情,坐堂坐得如此之久?」賈臬台躬身回了一遍。老太太道:「這些事情,你們男人問他,他如此肯說,把他叫上來,等我問給你看,包你不消費事,統通都招了出來。」賈臬台道:「兒子的意思也是如此,無奈他不肯上來。」老太太道:「你領他上來,他自然不肯,等我叫老媽去叫他。也不用一個衙役,他是個女人,不會逃到那裡去的。」說完,吩咐一個貼身老媽出去提人。這老媽姓費,跟著老太太也有四十多年了。滿衙門的丫環、僕婦都歸他總管。合衙門上下都稱他為費大娘。宅門以外,三小子、茶房、把門的、差役人等,都尊他為總管奶奶。這總管奶奶傳出話來,沒有一個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時常提問案件,大家亦都見慣,不以為奇。凡經老太太提訊過的人,無論什麼人,有罪都可以改成無罪,十起當中,總要平反八九起。此番這女人聽說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他心上還不得主意。一應差役、官媒人等,都朝他恭喜,齊說:「我們這位老太太是慈悲不過的,到了他手裡,你就有了活命了,快快跟著總管奶奶上去罷。」女人至此,喜出望外,登時跟著到了上房,見了老太太,跪下磕頭。
其時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間上首一張椅子上,賈臬台站在後頭替老太太捶背,還不時過來倒茶裝水煙。老太太當下問了女人幾句話,還沒有問到奸情,女人已在地下極口呼冤。老太太聽了點頭,復嘆一口氣,說道:「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惜命。死的我亦不去管他了,現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塊,雖說皇上家的王法,該應如此,但是有一線可以救得你的地方,在我手裡決計不來要你命的。」說罷,回轉頭來對兒子說道:「你做官總要記好我一句話,叫做『救生不救死』:死者不可復生,活的總得想法替他開脫。」賈臬台連忙走過來,答應了一聲「是」,又跪下叩謝老太太的教訓,起來站立一旁。然後老太太又細細盤問女人。無奈仍是連連呼冤,一句口供沒有。
老太太發急道:「無論什麼人,到我這裡沒有不說真話的。我現在有恩典給你,想是你還不知道。費媽,你把他帶到廂房裡,叫大廚房做碗面給他吃,你們好好的開導開導他。」費大娘領命,把女人帶下,兩個人在廂房裡咕唧了好一回。一霎點心吃過,費大娘仍把他帶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拿他盤問了半天。無奈女人總不肯吐真言,氣的老太太喘病發作,連連咳嗽不止,急的賈臬台忙跑到老太太身後,又捶了一回背,方漸漸的平復下來。只聽得老太太喘吁吁的說道:「我從小到大,沒有見過你這樣牛性子的人!我好意開導你,你不說,我也不要你說了。等我晚上佛菩薩面前上了香,我把你的事情統通告訴了佛菩薩,到那時候,自然神差鬼使的叫你說,不怕你不說!……」老太太還要說下去,無奈又咳了起來。霎時間喘成一堆。賈臬台只好叫人仍舊把那女人帶出去,交給發審老爺們審問。自己在上房伺候老太太,把老太太攙進裡房,睡了一會亦就好了。賈臬台方才把心放下,出來吃晚飯。
剛剛坐定,人報大少爺進來。他這位大少爺,是前年賑捐便宜的時候,報捐分省知府,就在勸捐案內得了個異常勞績,保了個免補本班,以道員補用,并加三品銜。少爺的意思,一心只羨慕二品頂戴,要想戴個紅頂子。又因他這個道台雖然是候補班,將來歸部掣簽,保不定要掣那一省;況且到省之後還要候補,一省之中,候補道台論不定只有一缺半缺,若非化了大本錢到京裡走門路,就是候補一輩子也不會得實缺的。他的主意最牢靠沒有:雖然道台核准了已經一年有餘,他卻一直不引見、不到省,仍舊在老子任上當少爺,吃現成飯,靜候機緣。
這天因在電報局得了電報,說是鄭州底下黃河又開了口子,漫延十餘州、縣,一片汪洋,盡成澤國。至於勸捐辦賑,自有借此營生的一般大善士鑽著去辦。他一心一意,卻想靠老人家的面子,弄一個河工上總辦當當:一來辦工辦料,老大可以賺兩個錢;二來合龍之後,一個異常勞績又是穩的。已經做了道台,雖然官階無可再保,但求保一個送部引見,下來發一道上諭,某人發往某省,就變成了「特旨道」。至於二品頂戴,賽如自家荷包裡的東西,更不消多慮了。河工上賺的銀子,水裡來,水裡去,就拿他到京裡,拜上兩個老師,再走走老公的路子,放一個缺也在掌握之中。所以黃河決口,百姓遭殃,卻是他升官發財的第一捷徑。他既得了這個消息,連忙奔回衙門,告訴他老子,求他老子替他到河督跟前謀這個差使。
賈臬台聽了兒子的話,自然也是歡喜,說道:「既然鄭州黃河決口,院上就要來知會的。」大少爺道:「剛剛來的電報,只怕此時已經送到院上去了。」話言未了,果然院上打發人來,說是鄭州決口,災區甚廣。一切工程雖有河督擔任,究竟在河南省治,是巡撫管轄的地方,所以撫台急急傳見司、道,商議賑撫事宜。賈臬台得信,立刻起身上院,會同各司、道一同進見。撫院大人接著,先把鄭州來的電報拿出來叫大眾瞧了一遍,說道:「近來二十多年,我們河南從來沒有開過這麼大的口子。這是兄弟運氣不好,偏偏碰著了這倒楣的事情。」司、道一齊回道:「我們河南不比山東,山東自從丁宮保把河工攬在自己身上,倒被河督卸一半干係;我們河南卻是責成河督,與大人并不相干。」撫院道:「擔子在身上,有好有壞。開了口子就有處分,辦起工程來,多少有點好處。如今歸了河督,好處沾不到,只怕處分倒不能免的。為的是在你屬下,總是你該管地方,怎麼能夠便宜你呢。如今不要說別的,十幾處州、縣就有幾十萬災民。我們河南是個苦地方,那裡捐這許多錢去養活他們。兄弟頭一個就捐不起。現在兄弟請你們諸公到此,不為別事,先商量打個電報給上海的善堂董事,勸他們弄幾個錢來做好事,將來奏出去也有個交代。」司、道俱各稱「是」。正說著,河督也有信來了,是咨照會銜電奏的事情。撫台道:「不用說來了。他是不肯饒我的,一定要拿我拖在裡頭,好替他卸一半干係。我是早已看穿,彼此都不能免的。」便親自動手,擬好復電,是彼此會銜電奏,并聲明已經電托上海辦捐官商籌款賑撫,以顧自己的面子。河督那面亦聲明業已遴派委員,馳赴上下游查勘形勢,以便興工筑堵。一面兩個人并自行檢舉,又將決口地方員弁統通撇參,候旨懲處。這都是照例文章,不用細述。
(宮保:太子少保的簡稱,因太子住東宮而稱之。)
過了一日,奉到電諭,以:
「該督、撫疏於防范,釀此巨災,非尋常決口可比,河道總督、河南巡撫,均著革職留任;其他員弁,一概革職,戴罪自贖,──還有幾個枷號河干的,──朝廷軫念災民,發下內帑銀二十萬,著河南巡撫遴委妥員,馳赴災區,核實散放,毋任流離失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著該督、撫督率在工員弁,無分晝夜,設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龍」各等語。
賈臬台得了這個消息,這日午後,便獨自到撫台跟前,替兒子求謀河工上總辦差使。撫台說道:「你老哥的世兄,還有甚麼說的,派了出去,兄弟再放心沒有了。但是這個工程須得河台作主,兄弟犯不著僭他的面子。因為我們河南比不得山東,巡撫可以拿得權的。既然是老哥囑托,兄弟總竭力的同河台去說就是了。」賈臬台替兒子謝過了栽培,退回本衙,告訴了大少爺。大少爺皺眉道:「這樣說起來,恐防要漂!」賈臬台道:「何以見得?」大少爺道:「撫台作不得主,到了河台手裡,一定要委他的私人,我們還有指望嗎。」賈臬台道:「既然你怕撫台說話不中用,不如打個電報給周老夫子,等他打個電報出來托托河台。裡外有人幫忙,他總得顧這個面子。」
(列位看官:你曉得賈臬台說的周老夫子是誰?原來就是現在軍機大臣上的周中堂。賈臬台此番升臬台,進京陛見的時候,化了三千銀子新拜的門,遇事甚為關照。所以如今想到了他,要打電報給他,求他助一臂之力。)
大少爺聽了父親的說話,一想這條門路果然不錯,立刻擬好電報,親自赴到電局裡打報。省城裡公事忙,電報學生是一天到晚不得空的。大少爺特地打了一個加急的三等報,化了三倍報費,眼看著打了去。又托本局委員私下傳個電報給那邊委員,此電送到,先打一個回電。不消一刻,那邊回電過來,說周中堂不在宅中。電報局委員巴結大少爺,忙說一得回電立刻就送過來。大少爺只得悵悵而歸。等到天黑,周中堂的回電來了。趕忙譯出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河南賈臬台:弟與某素無往來,前荐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勝任。世兄事當另圖。」
下面注著一個「隱」字,賈臬台父子便知是周中堂的別號了。賈臬台看過電報無語,口中說道:「既然周老夫子如此吩咐,你權且等他幾天再作道理。」大少爺聽了并不答應,自己肚裡打主意,尋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個計策,急忙忙奔到自己書房。他雖是捐班出身,幸虧肚才還好,提起筆來就寫,登時寫成功一封信。寫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看他臉上甚是高興,但不知這信是寫給誰的。看完之後,封入信封,填好信面,忽又重新拆開,取了出來,又隨便疊了一疊,套入信封裡去,跟手往靴頁子裡一夾,怡然自得。
當晚,睡覺歇息無話。到了次日,見了父親,也不說別的,但說:「今天爸爸上院見著撫台,請問一聲,到底托他的事情,河台那裡可曾有過信去?倘若已經提過,無論事情成與不成,似乎應得前去稟見一趟。天下斷沒有坐在家裡可以得差使的。」賈臬台道:「你話不錯。」這天上院見了撫台,未及開言,倒是撫台先提起,說:「世兄的事情,昨天兄弟已有信給河台了。聽說河台這幾天裡頭,就得動身到下游去踏勘,世兄可以先去見他一趟,就是工上的事情派不到,好歹總不會落空。」賈臬台聽了著實感激,回來同兒子說知。大少爺道:「只要撫台有過信,我去見他就有了底子了。」
這時候河台已經駐扎工上,不能像從前整天閑著無事。大少爺就於這日飯後動身,坐的是自己的雙套車,後頭跟著行李車、家人車,還有騾馬一大群。在路無分晝夜,兼程而進。這天到了工上,在河台行轅旁邊一個相好朋友的下處暫且住下。這相好也是新委的河工差使,姓蕭號二多,是個候選知府,乃是河台的紅人,天天見著河台的。賈大少爺有了這條好內線,更可以顯他的作用。先打聽河台這兩天還不動身,他并不忙著稟見,說在路上辛苦了,要養息兩天,方能出門。後來倒是蕭知府關切,說:「你既然來了,應該先去見他老人家一面。這兩天各省投效的人,一天總有好幾起來稟見,都是大帽子的信。你再不去,將來好差使都被人家占了去,你就沒有指望了。」賈大少爺道:「你別替我著急。我來雖來了,然而心上懊悔的了不得,這一趟很不該來,很該應在省裡聽聽消息再來。」蕭知府道:「省城裡有甚麼消息?」賈大少爺道:「省城裡有什麼消息!怕的是京裡有什麼事情。他老人家倘或有點風吹草動,我們這個大局就有變動。所以兄弟甚是懊悔,早知如此,實實在在不該應來的。」蕭知府說:「難道你得了甚麼確實信息不成?」賈大少爺道:「真實信息雖然沒有,然而終究不妥。知己之間,我也不用瞞你,就是我動身的那一天,動身之後不到三個時辰,老人家接到京城裡一封信,立刻派了三匹馬一路追了下來,要追我回去。老哥,你想兄弟是何等性子躁的人,上了路,白天晚上那裡歇一歇,三步路并做兩步走,一口氣趕到這裡。我剛下車,他的馬也趕到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氣的了不得!早知如此,我不會頓在省裡候信,何必定要吃這一趟辛苦呢。所以我這兩天不去上院,為的是等等信息再說。老哥,你不問我,亦不便告訴你,好在你也不是外人,告訴了你也不要緊。」蕭知府聽了,賽如頂上打了個悶雷一樣,楞了好半天,才說道:「到底老大人接到京裡那一個的信?這個消息究竟確不確?」賈大少爺聽說,也不答言,從自己枕箱裡找了一回,找出一封信來,隨手遞與蕭知府,說道:「我們自己人,這個你拿去瞧了就明白。只要你外頭不提起,我們自己曉得就是了。」蕭知府接到手中一看,信上的字足有核桃大小,共只有三張信紙,信上說的話,除寒暄之外,就說:
「令親某人,擬改同知,分發河南。承囑函托某人照拂。某辦事不近人情,朝議咸薄其為人。僕前以舍親某丞相屬,至今亦未位置。令親事容代緩圖」
各等語。蕭知府看了,意思似乎不甚明白,又翻來倒去的看。賈大少爺忙解說與他聽道:「這是軍機大臣周中堂給老人家的信。老人家是周中堂的門生。這件事情,還是三個月頭裡托他的,想不到如今才接到他老人家的回信。這信上的事情雖與兄弟毫不相干,然而照他這封信上,他老人家同河帥意思著實有點不對。他寫這封回信的時候,黃河還沒有開口子;如今出了這個岔子,我們私底下講講不妨,若照這封信上,河帥的事情恐怕不妙。所以老人家一得這封信,就要追我回去,叫我不要來。我所以到了這裡一直不去見他,就是這個緣故。」
蕭知府聽了,心上老大不高興。然而他是河台的紅人,更比別人休戚相關,聽了那有不著急的。賈大少爺雖然再三囑咐他不要提起,他見了河台,一心想獻殷勤,難保不露出一言半語。齊巧這兩日河台接到軍機大臣上字寄,屢奉嚴旨切責,說他「調度乖方,辦理不善,若不克期合龍,定降嚴譴」各語。河台自從奉到這些諭旨,正在茶飯無心,走頭無路,不知如何是好;再聽了蕭知府傳來的話,焉有不關心之理。當向蕭知府詳細追問。蕭知府也只得詳陳無隱,把賈大少爺的話說了一遍,又把周中堂的信,大略念了一遍。河督聽了,尤為毛發悚然,一想:「事情不妙!保不定這幾天之內,裡頭還要動我的手!」想來想去,一籌莫展。只得與蕭知府商量。又問他:「周中堂與賈臬台是個甚麼交情?撫台曾有信給我,說賈臬台的世兄如何老練,要我派他總辦差使。何以他來了一直不來見我?」
(字寄:皇帝的諭旨由內閣寄遞的意思。)
蕭知府見問,只得把賈臬台拜門的一節說明,又說:「若照周中堂的信看起來,他二人的交情很不淺。至於賈道雖然來了幾天,卻因為路上感冒,所以一直還沒有上來稟見。」河台又想了半天,說道:「若論工上的差使,總得熟手才可以委。現在說不得了,一來要看周中堂的分上,二則撫台又有過信來。好在下游地方很大,一個人也顧不來;賈某人現已來了,不如先把他添上,給他一個下游總辦。將來裡頭的事,就托他老人家幫著疏通疏通。」蕭知府連連稱「是」。又說:「卑府下去,就叫賈道來稟見。」河台道:「他既然在路上感冒,不妨叫他多養息兩天再來見我,河工上風大,吹著不是玩的。你就去把我的話傳諭給他。我這裡不妨先下札子,叫他請兩天假就是了。」蕭知府唯唯遵命。一到下處,立刻把這話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聽了自然歡喜,心上想道:「他如今可上了我的當了。」未到天黑,札子已經送來。賈大少爺差使既已到手,病也沒有了,并不請假,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轅稟見謝委。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擺花酒大鬧喜春堂 撞木鐘初訪文殊院話說賈臬台的大少爺,自從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個風聲到河台耳朵裡,竟把河台瞞過,信以為真,立刻委他當了河工下游的總辦。他心十分歡喜,立刻上轅稟見謝委稟辭。河台見面之後,不免又著實灌些米湯。他到工之後,自己一個人盤算:「將來大工合龍,隨折保個送部引見,已在掌握之中。雖然免了指省、保舉一切費用,然而必得放個實缺出來,方滿我的心願。」又想:要放實缺,非走門路不可,要走門路,又非化錢不可。」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頭委的幾個辦料委員,抓個錯,一齊撤差,統通換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個總辦,見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興,屢次到河台面前說姓賈的壞話。河台礙於情面,不好將他如何。後來又被賈總辦曉得了,反說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遞了個稟帖給河台,請河台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權歸一:「大人若不將他撤去,職道情願辭差。」河台無法,只得又把前頭的一個總辦調往別處,這裡歸了他一人獨辦,更可以肆無忌憚,任所欲為。
諸公要曉得:凡是黃河開口子,總在三汛。到了這時候,水勢一定加漲,一個防堵不及,把堤岸沖開,就出了岔子。等到過了這個汛,水勢一退,這開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點水沒有。所以無論開了多大的口門,到後來沒有不合龍的。故而河工報效人員,只要上頭肯收留,雖然辛苦一兩個月,將來保舉是斷乎不會漂的。此番賈大少爺既然委了這個差使,任憑他如何賺錢,只要他肯拿土拿木頭把他該管的一段填滿,挨過來年三汛不出亂子,他便可告無罪。就是出了亂子,上頭也不肯為人受過,但把地名換上一個,譬如張家莊改作李家莊,將朝廷朦過去,也就沒有處分了。自來辦大工的人都守著這一個訣竅,所以這回賈大少爺的保舉竟其十拿九穩。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幾日,決口地方雖不能如上文所說的點水俱無,然而水熱漸平,防堵易於為力,又加以河帥恐遭嚴譴,晝夜督催。賈大少爺本是個嬌生慣養的人,到了此時,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總算難為他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眾方才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統歸總辦作主,當由他選擇吉日吉時合龍。到了那天四更頭裡,賈大少爺換了一身簇新的行裝,擺齊親兵小隊,跨了一匹高頭大馬,親到工上督率。等著吉時報到,大工告成,總辦又統率在工大小文武員弁,上香行禮,叩謝河神。文武員弁,又一齊向總辦賀喜。總辦又赴河帥行轅稟知合龍。當蒙河帥傳見,允為從優保獎。
照例文章,不用細述。賈大少爺事完之後,當即回省,仍在父親衙內居住。過了些時,電報局得了閣抄上諭,曉得賈大少爺蒙河督於奏報合龍折內,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見,先賞加布政使銜。得信之下,自然歡喜。河督因他是賈臬台的少爺,乃是同寅之子,雖未接到部文,業奉聖旨允准,特地先寫信來關照。賈臬台便叫兒子先赴河督、巡撫兩院叩謝。此時督、撫兩憲俱已開復處分,而且一齊又交部從優議敘,自然也是高興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時候,賈大少爺除將在工員弁分別異常、尋常請獎外,又趁勢把自己的兄弟侄兒,親戚故舊,朦保了十幾個在裡頭。河督一時不及細察,統通保了進去。這是河工上的積弊如此,也無從整頓的。
閑話休題。單說賈大少爺這一趟差使,錢也賺飽了,紅頂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見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滿心高,十分得意。在家裡將息了兩個月,他便想進京引見,謀幹他的前程。稟告父親,賈臬台自然無甚說得,隨向原保大臣那裡請了咨文,擇日登程北發。預先把賺來的銀子,托票號裡替他匯十萬進京。又托京裡朋友預為代賃高大公館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諸事辦妥,然後自己帶了一個姨太太,一個代筆師爺,又一個管帳的,并男女大小僕人、廚子、車夫人等,數了數足足有三十來個。賈大少爺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車,其餘全是祥符縣辦的官車。
在路曉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順治門外南橫待,朋友替他預先找好的一座公館暫時住下。賈大少爺此番進京原是為廣通聲氣起見,所以打定主意,極力拉攏。到京之後,凡是寅、年、世、戚、鄉誼,無不親自登門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才拜完。他每日出門,坐的是自己的坐車。騾子是在河南五百兩銀子買的。趕車的一齊頭戴羽纓涼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車沿上,脊梁筆直,連帽纓子都不作興動一動。這個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裡頂講究這個,所以賈大少爺竭力摹仿。坐車之外,前頂馬,後跟騾,每到一處,管家趕忙下馬,跑在前頭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見得著的,也有見不著的,也有發帖子請吃飯的,也有過天來回拜的。賈大少爺都不在意,頂要緊的是太老師周中堂同著寄頓銀子一個錢店掌櫃,外號叫做黃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齊巧這天周中堂請假在家,一見大片子名字上頭寫著「小門生」三個字,另外粘著一張簽條,寫明「河南按察使賈某之子」,周中堂便曉得是他了。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沒有放過外任,一年四季,甚麼炭敬、冰敬、贄見、別儀,全靠這班門生故吏接濟他些,以資澆裹。如今聽說是他,心上早打了底子,立刻請見。賈大少爺進去了好一回,只覺得冷冷清清,不見動靜。約摸坐了半個鐘頭,中堂方才出來。賈大少爺朝他拜了幾拜,中堂只還了半個揖,讓他坐。他曉得中堂的炕不是尋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帝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中堂見了他,氣吁吁的,只問得他父親一聲「好」,跟手自己就發了一頓牢騷,隨後方問:「你來京幹嗎?」賈大少爺一一回答。中堂見話說完,就此送客。賈大少爺出來,忙趕到前門外大柵欄去找黃胖姑。黃胖姑是紹興人,因為在京年久,說的一口好京話,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認得,外省官場也很同他拉攏。大家為他養的肥胖,做起事來又有些婆婆媽媽的腔調,所以大家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做黃胖姑。他這表號是沒有一個人不曉得的。賈大少爺到他店門口下了車,不等通報,闖進了門就嚷著問道:「胖姑在家沒有?」惹得一班伙計們都抿著嘴笑。一個伙計把他領到客座裡。只聽得嘻嘻哈哈一陣笑聲,從裡頭笑到外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黃胖姑。黃胖姑一見賈大少爺,嘴裡嚷道:「我的大爺,你是幾時來的?可把我想壞了!」賈大少爺要同他行禮,他雙手拉住賈大少爺的手,不准他下禮,那股要好的勁,畫亦畫不出,兩人分賓敘坐。才坐下,黃胖姑又站起來問:「老大人好?」賈大少爺亦站起來回答說:「好。」然後仍舊坐下對談。黃胖姑要留賈大少爺吃便飯。賈大少爺道:「今天要拜客,過天再擾罷。」黃胖姑便問:「今天拜了些甚麼客?」賈大少爺回稱:「剛從周中堂那裡來。」黃胖姑道:「這位老中堂現在背時的了,你去找他做啥?」賈大少爺一聽大驚,急於要問。黃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為誤保了一個人,上頭很不喜歡,著實拿他申飭,幾乎把官送掉,虧了一位王爺替他求情,官雖沒有壞,恐怕要去軍機,所以他這兩天請假躲在家裡。你想,出了軍機,還有甚麼撈呢?」賈大少爺聽說,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門冷清清,見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對,又發了半天牢騷,原來就是這個講究。」想罷問道:「保著一個甚麼人保舉錯了?」黃胖姑道:「本來老中堂也太糊涂了!甚麼人保不得,偏偏保舉個維新黨,怎麼不要壞官呢!趕出軍機還是便宜他的。」賈大少爺頓腳說道:「糟了,糟了!裡頭頂恨這個,他老人家怎麼糊涂到這步地位!他保舉維新黨,人家就要疑心他,連他亦是個維新黨。」黃胖姑道:「對啊,正是為此。」賈大少爺道:「既然如此,以後他那裡我亦不便常去走動,省得叫人家疑心,說我也是他們同黨。」黃胖姑把大拇指頭一伸道:「我的大爺,你真是個明白人,有見識!我佩服你!況且這種背時的人,你巴結他也沒用。」
(去:離開、去職。)
賈大少爺聽了,半天不語。黃胖姑何等刁鑽,早已瞧出他是因為斷了一條門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說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們也不必顧戀他。大爺,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總可以效力。我有幾個朋友在裡頭,大家都還說得來,你委了我,我去托他們,包你成功就是了。」賈大少爺一聽這話,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時轉憂為喜,連說:「本來有許多事要拜托費心。……過天細細的再談。」說完起身,要往別處拜客。黃胖姑又恐怕賣買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鬆一步,先約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飯,又道:「大爺早晨出門拜客,可以到館子裡去換便衣,咱們盡興樂一樂。」賈大少爺立時應允。臨時出來上車,忽然又笑著問黃胖姑道:「近來有什麼好『條子』沒有?」黃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荐給你。」說完各自分手。
黃胖姑回轉店內,立刻寫帖子請客。所請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錢運通錢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占科王老爺。一位是個宗室老爺,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為溥四爺。一位是銀爐老板,姓白號韜光。一位是琉璃廠書鋪掌櫃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張嘴,能言慣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只有分一個人說的話,大家叫順了嘴,把黑伯果三個字竟變為「黑八哥」了。還有一位,是在前門外開古董鋪的,姓劉名厚守,新近捐了一個光祿寺署正,常常帶著白頂子同大人先生們來往。這些人除去錢、王二位是帶還東的,其餘全是黃胖姑的好友,而且廣通內線,專拉皮條。黃胖姑看准了,想做賈大少爺一注生意,所以把這些人一齊邀來。當下數了數,連賈大少爺一共是七個客人。帖子寫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頭請客。不在話下。
(太史:即翰林,因翰林院修史書而得名。)
(甲班:甲榜,指進士出身。)
(銀爐:舊時鑄造寶銀的機構,清代有官設和私營之分,兼營銀錢業務。)
到了次日,看看自鳴鐘上剛正打過十一點,黃胖姑吩咐套車,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約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頭一個先來。第二個便是宗室溥四爺,一進門就同黃胖姑請安拉手,說不出那副親熱樣子。賈大少爺雖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擱,接著也就來了。一個個問「貴姓、台甫」,黃胖姑替他們三個彼此通姓報名,大家無非說了些「久仰」的客氣話。後來說到溥四爺,黃胖姑說:「賈大哥!我們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當中第一位博學。」說罷,又哈哈一笑道:「誰不曉得北京城裡有名的才子溥四爺呢!我從前考過他的學問:我拿筆在紙上寫一豎兩點,他認得是個小的『小』字,後來我又在小字上頭加了兩橫,難為他亦認得,說是出告示的『示』字,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個寶蓋頭,他說這是我們宗室的『宗』字。這些都不稀奇,末後來又在宗字頭上加一個山字,這卻難為他了,你說他念個甚麼字?」賈大少爺尚未接言,黃胖姑道:「他說是哈噠門的『哈』字。大爺,你瞧,虧他好記性,記得這字是哈噠門的『哈』字。」賈大少爺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門的俗名叫做哈噠門,想是溥四爺念慣了「哈」字,看慣了「崇」字,所以拿「崇」字當作「哈」字讀了。曉得這話是黃胖姑奚落溥四爺的,但係初次相會,不便說甚麼,只好笑而不答。及至回頭再看,溥四爺卻是眉頭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滿面孔得意之色。
大家言來語去,正談論間,白韜光、劉厚守、錢太史三個人亦都來到。其時已有四點多鐘,只差王主事一個人。黃胖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坐罷,空了首席等他。」剛才入座停當,人報王老爺來,大家一齊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見王主事穿著衣帽進來,先朝主人作了一個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個總揖。黃胖姑讓他換了便衣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認得錢太史及古董鋪老板劉厚守兩個人。錢太史發達比他遲兩科,乃是後輩,并不在意。倒是這劉厚守,乃是一直充當現任滿大學士、又兼軍機大臣華中堂的門上。跟了中堂幾年,著實發了幾十萬銀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門外開了一古董鋪。如今雖然捐了官,卻還常到中堂宅內當差。王主事還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閱卷大臣,照例拜門去過幾趟,沒有得見,只好在劉厚守門房裡坐坐。劉厚守雖不認得他,他卻記得劉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況且他現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樣分印結,而且又是中堂老師的門口,尋常人那裡巴結得上。如今反見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坐,心上著實不安,一定要同劉厚守換坐。劉厚守不肯道:「你別光讓我,還有別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讓別人,別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然後同不認得的人,一一問「貴姓、台甫」,「貴科、貴班、貴衙門」。一問問到賈大少爺,賈大少爺回稱「姓賈,號潤孫。」黃胖姑插口說道:「這位便是河南臬台賈筱芝賈大人的少爺,我們至好。」王主事道:「原來是孝子順孫,聚在一門,難得難得!」跟手又問:「貴科?」賈大少爺漲紅了臉,回答不出。黃胖姑只得又替他說道:「這位賈觀察乃是去年賑捐案內保過道班,今年河工合龍,又蒙河台保了送部引見。他老大人官聲甚好,早已簡在帝心,將來潤翁引見之後,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聽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轉了臉不同他說話。在坐的人只有同錢太史還說得來。王占科乃是「庶常散」的主事,錢運能乃是新庶常,所以錢運通見了王占科竟其口口聲聲「老前輩」,自稱「晚生」。王主事卻是直受不辭,非凡得意。不料談了半天,劉厚守忽然問王主事道:「王老爺你好面善,我們好像在那裡會過?」一句話問住了。王主事羞的滿臉通紅,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來,三次到中堂老師那裡去叩見,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裡,怎麼就忘記了?」劉厚守道:「莫怪,莫怪!我們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裡記得許多。不要說別的,外省實缺藩、臬來過幾次,我還記不清他的名字,何況……」說到這裡,不往下說了。黃胖姑趕忙打岔道:「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貴州司行走,當差很勤。將來老中堂跟前,還得你老哥保舉保舉他,常常提提他名字,拜托拜托!」劉厚守聽了一笑。王主事更覺難以為情,坐立不定。
(「庶常散」:庶常,即庶吉士。翰林院設庶常館,選新進士之優者入館學習。稱為庶吉士。三年後考試成績優秀者授以翰林院編修、檢討等官,其餘分發各部任主事等職,稱為散館。)
(行走:被派到其它機構辦事的官吏。)
這個檔口裡,賈大少爺坐著無味,便做眉眼與黃胖姑。黃胖姑會意,曉得他要叫「條子」,本來也覺著大家悶吃不高興,遂把這話問眾人。眾人都願意。黃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紙片。當下紙筆拿齊,溥四爺頭一個搶著要寫,先問:「王老爺叫那一個?」王老爺說:「二麗。」無奈溥四爺提筆在手,欲寫而力不從心,半天畫了兩畫,一個「麗」字寫死寫不對,後來還是王老爺提過筆來自己寫好。當下檢熟人先寫,於是劉厚守叫了一個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個老相公,名字叫綺雲。白韜光說:「我沒有熟人,我免了罷。」主人黃胖姑倒也隨隨便便。不料溥四爺反不答應,拉著他一定要叫。白韜光道:「如要我破例叫條子,對不住,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見他要走,只得隨他。錢運通說:「老前輩在這裡,不敢放肆。」王老爺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寫好了。溥四爺最高興,叫了兩個:一個叫順泉,一個叫順利。末後輪到賈大少爺。王老爺因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說話,只問得黃胖姑一聲說:「你這位朋友叫誰?」賈大少爺叫黃胖姑荐個條子。黃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韓家潭喜春堂有個相公名叫奎官。他雖不叫這相公的條子,然而見面總請安,說:「老爺有什麼朋友,求你老賞荐賞荐!」因此常常記在心上。當時就把這人荐與賈大少爺。主人見在台的人都已寫好,然後自己叫了一個小相公紅喜作陪。霎時條子發齊,主人讓菜敬酒。
(相公:把男妓。)
不多一會,跑堂的把門帘一掀,走了進來,低著頭回了一聲道:「老爺們條子到了。」眾人留心觀看,倒是錢太史的相好頭一個來。這小子長的雪白粉嫩,見了人叫爺請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認得他。問起名字,王老爺代說:「他是莊兒的徒弟,今年六月才來的。頭一個條子就是我們這位錢運翁破的例。你們沒瞧見,運翁新近送他八張泥金炕屏,都是楷書,足足寫了兩天工夫,另外還有一副對子,都是他一手報效的。送去之後,齊巧第二天徐尚書在他家請客。他寫的八張屏挂在屋裡,不曉得被那位王爺瞧見了,很賞識。」說至此,錢太史連連自謙道:「晚生寫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過積習未除,玩玩罷了。」王占科道:「這是他師傅莊兒親口對我講的,并不假。照莊兒說起來,運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大眾又一齊向錢太史說「恭喜」。
正鬧著,在席的條子都絡續來到,只差得賈大少爺的奎官沒來。這時候賈大少爺見人家的條子都已到齊,瞧著眼熱,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甚覺沒精打彩。黃胖姑看出苗頭,便說:「奎官的條子并不忙,怎麼還不來?」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進來了。黃胖姑便把賈大少爺指給他。奎官過來請安坐下,說:「今日是我媽過生日,在家裡陪客,所以來的遲了些,求老爺不要動氣!」溥四爺說道:「你再不一,可把他急死了。」一頭說話,一頭喝酒。叫來的相公?拳打通關,五魁、八馬,早已鬧的煙霧塵天。賈大少爺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問他:「現在多大年紀?唱的甚麼角色?出師沒有?住在那一條胡同裡?家裡有甚麼人?」奎官一一的告訴他:「今年二十歲了。一直是唱大花臉的。十八歲上出的師,現在自己住家。家裡止有一個老娘,去年臘月娶的媳婦,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韓家潭,同小叫天譚老板斜對過。老爺吃完飯,就請過去坐坐。」賈大少爺滿口答應。奎官從腰裡摸出鼻煙壺來請老爺聞,又在懷裡掏出一杆「京八寸」,裝上蘭花煙,自己抽著了,從嘴裡掏出來,遞給賈大少爺抽。賈大少爺又要聞鼻煙,又要抽旱煙,一張嘴來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一頭吃煙,舉目四下一看,只見合席叫來的條子,都沒有像奎官如此親熱巴結的,自己便覺著得意,更把他興頭的了不得。
(京八寸:長煙袋杆。)
黃胖姑都看在眼中,朝著賈大少爺點點頭,又朝著奎官擠擠眼。奎官會意,等到大家散的時候,他偏落後遲走一步。黃胖姑連忙幫腔道:「大爺,怎麼樣?可對勁?」賈大少爺笑而不答。溥四爺嚷著,一定要賈大少爺請他吃酒:「齊巧今兒是奎官媽的生日,你倆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兒這一局還好意思不去應酬他嗎?」白韜光道:「潤翁賞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一下道:「不害臊的,條子不叫,酒倒會要著吃。」說的大家都笑了。賈大少爺卻不過情,只得答應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黃胖姑代邀在席諸公。王老爺頭一個回頭說:「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門,謝謝罷!」劉厚守說:「我不能磨夜,有時候的,九點鐘總得回家。」黃胖姑道:「不錯,厚翁嫂夫人閫令極嚴,我不敢勉強。回來叫他頂燈吃苦頭,是對他不住的。」又朝著錢太史說道:「運翁明天沒有甚麼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賈大少爺因為他是翰林,要借他撐場面,便道:「運翁是最好沒有,我們一見如故,今天一定賞光的。」錢太史無奈,只得應允。王老爺起先還想拉住錢太史,做眼色給他,叫他不要去,後來見他答應,便也無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劉厚守,先辭別眾人,上車而去。
這裡大家席散,約摸已有八點多鐘。等到主人看過帳,大眾作過揖,然後一齊坐了車,同往韓家潭而來。便宜坊到韓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會就到了。下車之後,賈大少爺留心觀看:門口釘著一塊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寫著「喜春堂」三個字;大門底下懸了一盞門燈。有幾個「跟兔」,一個個垂手侍立,口稱「大爺來啦。」走進門來,雖是夜裡,還看得清爽,仿佛是座四合廳的房子,沿大門一并排三間,便是客座書房,院子裡隔著一道竹籬,地下擺著大大小小的花盆,種了若干的花。
這一天是奎官媽的生日,隔著籬笆,瞧見裡面設了壽堂,點了一對蠟燭,卻不甚亮。有幾個穿紅著綠的女人,想是奎官的親戚,此外并無別的客人,甚是冷冷清清。當下奎官出來,把眾人讓進客堂。賈大少爺舉目四看:字畫雖然挂了幾條,但是破舊不堪;煙榻床鋪一切陳設,有雖有,然亦不甚漂亮。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爺、白韜光兩個先吵著:「快擺,讓我們吃了好走。」主人無奈,只得吩咐預備酒。一聲令下,把幾個跟兔樂不可支,連爬帶滾的,嚷到後面廚房裡去了。霎時台面擺齊,主人讓坐,拿紙片叫條子,以有條子到,?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細述。
這時候賈大少爺酒入歡腸,漸漸的興致發作,先同朋友?通關,又自己擺了十大碗的莊。不知不覺,有了酒意,渾身燥熱起來,頭上的汗珠子有綠豆大小。奎官讓他脫去上身衣服,打赤了膊,又把辮子盤了兩盤。誰知這位大爺有個毛病,是有狐騷氣的,而且很利害,人家聞了都要嘔的。當下在席的人都漸漸覺得,於是聞鼻煙的聞鼻煙,吃旱煙的吃旱煙。奎官更點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氣。不料賈大少爺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難聞。在席的人被熏不過,不等席散,相率告辭;轉眼間只剩得黃胖姑一個。奎官怕近賈大少爺的身旁。賈大少爺一定要奎官靠著他坐,奎官不肯。賈大少爺伸出手去拖他,奎官無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著鼻子。
賈大少爺是懂得相公堂子規矩的,此時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頭在奎官手心裡一連掏了兩下。奎官為他騷味難聞,心上不高興,然而又要顧黃胖姑的面子,不好直絕回復他不留他,只好裝作不知,同他說別的閑話。賈大少爺一時心上抓拿不定。黃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別。賈大少爺并不挽留。奎官一見黃老爺要走,怕他走掉,賈大少爺更要纏繞不清,便說:「求黃老爺等一等,我們大爺吃醉了,還是把車套好,一塊兒把他送回家去的好。」
賈大少爺聽說套車,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手裡正拿著一把酒壺,還在那裡讓黃胖姑吃酒,忽聽這話,但聽得「拍禿」一聲,一個酒壺已朝奎官打來。雖然沒有打著,已經灑了渾身的酒。又聽得「拍」的一聲,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殘羹冷炙,翻的各處都是。幸虧台面沒有翻轉。奎官一看情形不對,便說道:「大爺,你可醉啦!」賈大少爺氣的臉紅筋漲,指著奎官大罵道:「我毀你這小王八羔子!我大爺那一樣不如人!你叫套車,你要趕著我走!還虧是黃老爺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黃老爺荐的,你們這起王八羔子,沒良心的東西,還要吃掉我呢!」一頭罵,一頭在屋裡踱來踱去。黃胖姑竭力的相勸,他也不聽。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聲。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說道:「黃老爺,你想這是那裡來的話!我怕的大爺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車,想送大爺回去,睡得安穩些,為的是好意。」賈大少爺道:「你這個好意我不領情!」奎官又道:「不是我說句不害臊的話,就是有甚麼意思,也得兩相情願才好。」賈大少爺聽到這裡,越發生氣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你拿鏡子照照你的腦袋,一個冬瓜臉,一片大麻子,這副模樣還要拿腔做勢,我不稀罕!」奎官道:「老爺叫條子,原是老爺自己情願,我總不能捱上門來。」賈大少爺氣的要動手打他。
黃胖姑因怕鬧的不得下台,只得奔過來,雙手把賈大少爺捺住,說道:「我的老弟!你凡事總看老哥哥臉上。他算得什麼!你自己氣著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塊兒走。」賈大少爺道:「時候還早得很,我回去了沒有事情做。」黃胖姑道:「我們去打個茶圍好不好?」賈大少爺無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齊穿好。奎官拗不過黃胖姑的面子,也只得親自過來幫著張羅。又讓大爺同黃老爺吃了稀飯再去。賈大少爺不理,黃胖姑說:「吃不下。」因為路近,黃胖姑說:「不用坐車,我們走了去。」於是奎官又叫跟兔點了一盞燈籠,親自送出大門,照例敷衍了兩句,方才回去。
當下二人走出門來,向南轉戀,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營,一直向東,又朝北方進陝西巷,一走走到賽金花家。黃胖姑一進門便問:「賽二爺在家沒有?」人回:「賽二爺今兒早上肚子疼,請大夫吃了藥,剛剛睡著了。」黃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們不必驚動他,到別的屋子裡坐坐,就要走的。」當下就有人把他倆一領,領到一個房間裡坐了。黃胖姑問:「姑娘呢?」人回:「花寶寶家應條子去了。」黃胖姑無甚說得。於是二人相對,躺在煙鋪上談心。賈大少爺一直把個奎官恨的了不得。黃胖姑因為是自己所荐,也不好同他爭論什麼,只說道:「論理呢,這事情奎官太固執些,你大爺也太情急了些,才擺一台酒就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過天你再擺台飯試試如何?」賈大少爺道:「算了罷,那副嘴臉我不稀罕。我有錢那裡不好使,一定要送給他!」黃胖姑道:「你的話原不錯。這種事情,丟開就完了,有什麼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換一個,十個八個,聽憑你大爺挑選,誰能夠管住你呢。」賈大少爺道:「你這話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鱉蛋的窠毀掉了。」
黃胖姑道:「這些話不用說了,我們談正經要緊。你這趟到京城,到底打個甚麼主意?」賈大少爺便湊近一步,附耳低聲,把要走門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在河南的時候,常常聽見老人家談起,前門內有個甚麼庵裡的姑子,現在很有勢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門下為徒。老人家說過他的名字,我一時記不清楚。這姑子常常到裡頭去,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上頭總說他們出家人以慈悲為主,方便為門,他們來說什麼,總得比大概要賞他們一個臉。其實這姑子也是非錢不應的。不過走他的門路,比大概總要近便些,譬如別人要二十萬,到他十萬也就好了;人家要十萬,到他五萬也就好了。只要認得了他,是一個冤枉錢不會化的。倘若不認得他,再要別人經手,那就化的大了。」
黃胖姑一聽這話,心上畢拍一跳,心想:「被他曉得了這條門路,我的賣買就不成了!」其實黃胖姑心上很曉得這個姑子的來歷,而且同他也有往來;因為想嫌賈大少爺的錢,只得裝作不知。又假意說道:「大爺你既有這條門路,那是頂近便沒有了,為甚麼不去找找他呢?」賈大少爺道:「動身的時候原問過老人家。老人家說:『你一到京打聽人家,像他這樣大名鼎鼎,還怕有不曉得的。』所以我來問你,到底他如今怎麼樣?」黃胖姑假作躊躇道:「你這問可把我問住了。不是我說句大話:北京城裡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點名氣的人,誰不認得我黃胖姑?倒沒聽說有甚麼姑子同裡頭來往。你不要記錯,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罷?」賈大少爺道:「的的確確是姑子。老人家說過,我忘記了。」說罷,甚是懊悔。黃胖姑道:「既然說是住在前門裡頭,你何妨去找找,有了這條門路,也省得東奔西波。咱們是自己人,我也幫著替你打聽打聽。」賈大少爺道:「如此,費心得很!」坐了一回,又抽了兩袋煙,姑娘出條子還沒有回來。賈大少爺摸出表來一看,說「天不早了,我們回去罷。」賽金花始終也沒有見面,只有幾個老媽送了出來。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回到寓處,一宵無話。到了次日,仍舊出門拜客,順便去訪問他老人家所說的那個姑子。一連問了幾個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絲毫不知的。只因這些朋友不是窮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向無事同這姑子往來,難怪他們不曉得,弄得賈大少爺甚為悶悶。一心思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黃胖姑,原無不可;但是經了他手,其中必有幾個轉折,未免要化冤錢。倘若我找著這個姑子,托他經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總不會給我當上的。只恨動身的匆忙,未曾問得仔細,只好慢慢的尋找。」一個人坐在車中往來盤算。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個都老爺家。這都老爺姓胡名周,為人甚是四海。見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問長問短,甚為關切。賈大少爺急不待擇,言談之間,講及朝政,不說自己想走門路,但說:「如今裡頭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聽說甚麼當姑子的,膽敢出入權門,替人關說,這還了得!」胡都老爺道:「是啊,越是他們出家人,裡頭越相信。時事如此,無法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嘆的了。」賈大少爺道:「老世伯現居言職,何不具折糾參,那倒是名傳不朽的。想是不曉得那個庵裡的姑子叫個甚麼名字,所以未曾動手?」胡都老爺道:「名字倒有點曉得,不過現在裡頭閹寺當權,都成了他們的世界,說了非但無益,反怕賈禍,所以兄弟只得謹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賈大少爺道:「老世伯身居台諫,尚然如此見機,無怪乎朝政日非了。現在京城地面既有這種人,倒不可不請教請教他的名字,將來當作一件新聞談談亦好。」胡都老爺想了一回,說道:「這姑子的名字叫鏡空。這種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訪問個實在,你只要進了前門,沿城腳去問,有幾個轉彎,我聽人家說過,如今也記不得了。
(四海:指廣交朋友。)
賈大少爺問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歡喜,同老世伯無甚說得,只得興辭出來。一見天色尚早,就命車夫替他把車趕進前門。車夫請示進前門到那一家拜客。賈大少爺便按胡都老爺的話,一一告訴了車夫。車夫道聲「曉得」,於是把鞭子一灑,展起雙輪,不多一刻,捱進前門。約摸轉了七八個灣,到得一個所在:只見一道紅牆,門前有幾棵合抱的大槐樹。山門上懸挂著一方匾額,上寫「文殊道院」四個大字。山門緊閉不開,卻從左首一個側門內出入。但是門前甚是冷清,并無車馬的蹤跡。賈大少爺下得車來,車夫在前引路,把他領進了門,乃是一個小小院落,當頭一個藤蘿架,其時綠葉正茂,賽如搭的涼棚一般,不見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個小門,進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間,開出去便是山門;北面為大殿,左為客堂,右為觀音殿:一共是十二間。院子裡上首兩個磚砌的花台,下首兩棵龍爪槐。房子雖不大,倒也清靜幽雅。
賈大少爺一路觀看,踱進客堂,就有執事的道婆前來打個問訊。賈大少爺便說是專誠來拜鏡空師父的。道婆道:「老爺請坐,等我進去通報。」不到一刻,只見道婆引了一個老年尼姑出來。老尼見了賈大少爺,兩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動問:「老爺貴姓?是什麼風吹到此地?」賈大少爺便把自己的姓名、履歷背了幾句。又道:「是進京引見,久仰師傅大名,所以特來拜訪。」老尼一聽他是道台,不覺肅然起敬,連稱:「不知大人光降,褻瀆得很!……」賈大少爺回稱:「說那裡話!」又問:「師傅出家幾年?是幾時到的京城?這庵裡香火必盛,來往的人可多?」老尼道:「不瞞大人說,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這庵裡。是二十五歲上削的發,今年六十五歲了。京城地面乃是紅塵世界,老身師徒三眾一直是清修,所以這庵裡除掉幾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來做佛事,吃頓把素齋,此外并無雜人來往。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難得之事。」賈大少爺一聽不對,沉吟了一會,便問:「師傅的法號,上一個字可是『水月鏡花』的『鏡』字,下一個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道:「一個字不錯,上一字乃是清靜的『靜』字,并不是鏡子的『鏡』字。」賈大少爺便知其中必有錯誤,忙問:「有位與師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換了一個『鏡』字,這人師傅可認得?」老尼道:「一個北京城,幾十里地面,庵觀寺院,不計其數,那裡一一都能認得。」賈大少爺知道走錯了路,只得說了些閑話,搭訕著辭了出來。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賈大少爺隨手在身上摸了一錠銀子送與老尼,作為香金,方才拱手出門,匆匆上車而去。
賈大少爺一面上車,一面問車夫道:「不對啊,你從那兒認得這姑子的?」車夫道:「小的從前伺候過順治門外南橫街戶部謝老爺,跟著謝老爺來過兩趟,所以才認得的。他庵裡很有兩個年輕的姑子,長的很俊。謝老爺上年在這裡請過客,小姑子出來陪著一塊兒吃酒。今天想是為著老爺頭一趟來,所以小的不出來陪。這庵裡很靠不住。」賈大少爺聽說,心上一動,把頭伸到車子外頭往後一瞧,只見剛才替他通報的那個道婆在那裡探頭探腦的望。此時賈大少爺弄得六神無主:意思想要出城,因聽了車夫的話,想要會會那年輕的姑子;待要下車,又見天色漸晚,恐怕趕不出城。車夫見他躊躇,也就停鞭以待。賈大少爺沉吟了一會,道:「今天鏡空會不著,倒想不著走到這們一個好地方來。姑且回去通知了黃胖姑,過天同他一塊來。他在京裡久了,人家不敢欺負他。甚麼相公、婊子,我都玩過的了,倒要請教請教這尼姑的風味。」說罷,便命車夫趕車出城,過天再來。車夫遵諭,鞭子一灑,騾子已得得而去。賈大少爺又不住的把頭伸出來往後探望,一直等到轉過灣方才縮進。霎時到得寓所,下車寬衣。只見管家拿了兩副帖子上來,當中還夾著一封信。賈大少爺看那帖子,是一副黑伯果,請在致美齋吃午飯;一副是溥四爺,請在他叫的相公順泉家吃夜飯,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黃胖姑給他的。賈大少爺看得一半,不覺臉上的顏色改變,等到看完,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以及賈大少爺明天曾否赴黑、溥二人之約,并後來曾否再去訪那姑子,且聽三續書中分解。
第二十五回 買古董借徑謁權門 獻巨金痴心放實缺卻說賈大少爺自從城裡出來,回到下處,正想拜訪黃胖姑,告訴他文殊道院會見姑子的事,不料黃胖姑先有信來。拆開看時,不知信上說些甚麼,但見賈大少爺臉色一陣陣改變,看完之後,順手拿信往衣裳袋裡一塞,也不說甚麼。當夜無精打彩,坐立不寧。他本有一個小老婆同來的,見了這樣,忙問緣故,他也不說。
到了次日一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車,趕到黃胖姑店裡。打門進去,叫人把胖姑喚醒。彼此見了面,胖姑便問:「大爺為何起得怎般早?」賈大少爺道:「依著我,昨兒接到你信之後,就要來的。為的是常常聽見你說,你的應酬很忙,一吃中飯,就找不著你了,所以我今兒特地起個早趕了來。我問你到底這個信息是那裡來的?現在有這個風聲,料想東西還沒出去?」黃胖姑道:「本來前天夜裡的事情,他昨兒才曉得。就是要出去,也決計不會如此之快。不過我寫信給你,叫你以後當心點,這是我們朋友要好的意思,并沒有別的。」
賈大少爺道:「看來奎官竟不是個東西!我看他也并不紅,前天晚上也沒有見他有過第二張條子,卻不料倒有這們一位仗腰的人!」黃胖姑道:「說起來也好笑。就是打聽你的這位盧給事,五年前頭,也是一天到晚長在相公堂子裡的。他老人家在廣東做官,歷任好缺。自從他點了翰林當京官,連著應酬連著玩,三年頭裡,足足揮霍過二十萬銀子。奎官就是他贖的身。等到奎官贖身的時候,他已經不大玩了。因為他一向最歡喜唱大花臉,所以就愛上了奎官。然而論起奎官來,也虧得有此一個老斗幫扶幫扶;如果不是他,現在奎官也不曉得到那裡去了。」賈大少爺道:「他問我是個什麼意思呢?」黃胖姑道:「你別忙,我同你講:這位盧給事名字叫盧朝賓,號叫芝侯,還是癸未的庶常,後來留了館。那年考取御史,引見下來,頭一個就圈了他。不久補了都老爺,混了這幾年,今年新轉的給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他贖身,他替他娶媳婦,他替他買房子,吃他用他都不算。奎官兩口子同他賽如一個人。如今是奎官媳婦死了,他去的漸漸少了。齊巧那天是奎官媽生日,他晚上高興跑了去,剛碰著你在那裡鬧脾氣。等你出門,他就問奎官,叫奎官告訴他。昨兒奎官為著得罪了你,怕我臉上下不去,到我這兒來賠不是。我問起奎官:『昨兒有些什麼人到你那裡?』他就提起這盧芝侯。我問他:『賈大人生氣,盧都老爺曉得不曉得?』他說:『盧都老爺來的時候,正是賈大人摔酒壺的時候,後來的事情統通被他老人家都曉得了。』我當時就怪奎官,說:『賈大人是來引見的,怎麼好把他的事情告訴他們都老爺呢?』奎官說:『我見賈大人生氣,我一步沒離,我并沒有告訴他。又問我們家裡,也不曉得那一個告訴他的』。所以我昨兒得了這個風聲,立刻寫信通知你。你是就要放缺的人,名聲是要緊的,既然大家相好,我所以關照。」
賈大少爺道:「費心得很!你看上去,不至於有別的事情罷?」黃胖姑道:「那亦難說。他們做都老爺的,聽見風就是雨,皇上原許他風聞奏事,說錯了又沒有不是的。」賈大少爺一聽,不免愁上心來,低首沉吟,不知如何是好。歇了一會,說道:「千不該,萬不該,前天吃醉了酒,在你荐的人那裡撒酒風,叫你下不去!真正對你不住!大哥,我替你賠個罪。」說道,便作揖下去。黃胖姑連連還禮,連連說道:「笑話笑話!咱們兄弟,那個怪你!」賈大少爺道:「大哥,你京裡人頭熟,趁著折子還沒有出去,想個法兒,你替我疏通疏通,出兩個錢倒不要緊。」
黃胖姑聽了歡喜,又故作躊躇,說道:「雖說現在之事,非錢不行,然而要看什麼人。錢用在刀口上才好,若用在刀背上,豈不是白填在裡頭?幸虧這位都老爺,這兩年同奎官交情有限,若是三年頭裡,你敢碰他一碰!但是這位都老爺是有家,見過錢的,你就送他幾吊銀子,也不在他眼裡。不比那些窮都見錢眼開,不要說十兩、八兩,就是一兩、八錢,他們也沒命的去幹。我們自己人,還有什麼不同你講真話的。前兒的事情,也是你大爺過於脫略了些,京城說話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隨隨便便的。至於盧芝侯那裡,我不敢說他一定要動你的手,然而我也不敢保你一定無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我,不把我當作外人,我還有不盡心竭力的嗎。」說著,賈大少爺又替他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多謝大哥。」
黃胖姑一面還禮,一面又自己沉吟了半天,說道:「芝侯那裡,愚兄想來想去,雖然同他認得多年,總不便向他開口,碰了釘子回來,大家沒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拚著多出幾文,索性走他一條大路子,到那時候,不疏通自疏通,你看可好?」賈大少爺摸不著頭腦,楞住不語。黃胖姑又說道:「算起來,你并不吃虧。你這趟來本來想要結交結交的,如今一當兩便,豈不省事。依我意思:你說的那些甚麼姑子、道士,都是小路,我勸你不必走。你要走還是軍機大臣上結交一兩位,凡事總逃不過他們的手;你就是有內線,事情弄好了,也總得他們擬旨。再不然,黑八哥的叔叔在裡頭當總管,真正頭一分的紅人,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同軍機上他們都是連手。你若是認得了這位大叔,不要說是一個盧都老爺,就是十個盧都老爺也弄你不動。何以見得?他們折子上去,不等上頭作主,他們就替你留中了。至於那些姑子,你認得他,他們就是真能夠替你出力,他們到裡頭還得求人,他們求的無非仍舊還是黑大叔幾個。有些位分還不及黑大叔的,他們也去求他。在你以為這當中就是他一個轉手,化不了多少錢,何如我叫八哥帶著你一直去見他叔叔,豈不更為省事?前天我見你一團高興要去找姑子,我不便攔你。究竟我們自己弟兄,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轉彎嗎?」
賈大少爺道:「本來我要同你說,我昨兒好容易問了我們老世伯,才曉得這姑子的名字莊處,誰知奔了去并不是那個姑子。還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講。」黃胖姑道:「什麼好笑的事?」賈大少爺把車夫說姑子不正經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道:「本來這些人不是好東西,你去找他做什麼呢?但是愚兄還有一言奉勸你老弟:現在正是疑謗交集的時候,這種地方少去為妙。一個奎官玩不了,還禁得住再鬧姑子?倘或傳到都老爺耳朵裡,又替他們添作料了。」
賈大少爺一團高興,做聲不得,只得權時忍耐,談論正經,連連陪著笑說道:「大哥的話不錯,指教的極是。……小弟的事全仗大哥費心,還有什麼不遵教的。但是走那條路,還得大哥指引。」黃胖姑道:「你別忙。今天黑八哥請你致美齋,一定少不了劉厚守的。到了那裡,你倆是會過的,你先拿話籠住他,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講盤子。你曉得厚守是個什麼人?」賈大少爺道:「他是古董鋪的老板。」黃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鋪的老板!你也忒小看他了!你初到京,也難怪你不曉得。你說這古董鋪是誰的本錢?」賈大少爺一聽話內有因,不便置辭。黃胖姑又道:「這是他的東家華中堂的本錢!」賈大少爺道:「他有這個繃硬東家,自然開得起大古董鋪了。」黃胖姑道:「你這人好不明白!到如今你還拿他當古董鋪老板看待,真正『有眼不識泰山』了!」賈大少爺聽了詫異,定要追問。黃胖姑道:「你也不必問我。你既當他是開古董鋪的,你就去照顧照顧,至少頭二萬兩銀子起碼,再多更好。無論甚麼爛銅破瓦,他要一萬,你給一萬,他要八千,你給八千,你也不必同他還價。你把古董買回來,自然還你效驗。」賈大少爺聽說,格外糊涂,心上思想:「一定是我買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顧了他,他才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說好話。」便把這話問黃胖姑道:「可是不是?」黃胖姑道:「天機不可泄漏!到時還你分曉。」
賈大少爺將信將疑,自以為心上想的一定不錯,便也不復追問,停了一刻,說道:「華中堂這條路是一定要走的了。還有別人呢?黑大叔那裡幾時去?」黃胖姑道:「你別忙。華中堂的路要走;軍機上不止他一個,別人那裡自然也要去的。你不要可惜錢,包你總占便宜就是了。」賈大少爺道:「你老哥費了心,小弟還有什麼不曉得。」黃胖姑道:「事不宜遲,要去今天就去。你在我這裡坐一會兒,等我替人家辦掉兩樁事情,等到一點鐘我們一塊兒上致美齋。」賈大少爺道:「既然你有事情,我也不來打攪你,我到別處去轉一轉來,等到打過十二點鐘我來同你去。」說罷,拱拱手別去。
這裡黃胖姑果然替人家辦了若干事,無非替人家捐官上兌,部裡書辦打招呼,以及寫回信,打電報,大小事情,足足辦了十幾件。真正是「能者多勞」。幸虧他自己以此為生,倒也不覺辛苦。等到事情辦完,恰恰打過十二點,賈大少爺已經來了,約他一同去赴黑八哥的約,飯後同到劉厚守鋪子裡買古董。說罷同出上車。
霎時到得致美齋,客人絡續來齊,亦無非是昨天幾個,但是沒有錢、王二位。卻添了一位,也是進京引見的試用知府。這位知府姓時,號筱仁,乃山西人氏。賈大少爺敘起來,還有點世誼。賈大少爺到了台面上,竭力的敷衍劉厚守,黑八哥兩個,很露殷勤。劉厚守因預先聽了黃胖姑先入之言,詞色之間也就和平了許多,不像前天拒人於千里之外了。一霎席散,天色還早。劉厚守要回店,賈大少爺便約了黃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爺又再三叮囑晚上同到順泉家吃飯。賈大少爺因為奎官之事,面有難色,尚未回答得出。黃胖姑道:「你跟著我們一塊兒玩,只要不撒酒風,包你無事。」究竟他是貪玩的人,也就答應下來,分別上車,各自回去。
霎時黃、賈兩人到了大柵欄劉厚守古董鋪,下車進去。劉厚守已先回一步,接著讓了進去,請坐奉茶。賈大少爺是初到,不免又說了些客氣話。劉厚守雖同他客氣,究竟還有點驕傲之容,不能不使賈大少爺格外恭敬。當下黃胖姑先把賈大少爺的來意言明,說要選買幾件古董孝敬華中堂的。劉厚守四面一看,道:「這擺著的都是,請挑就是了。」賈大少爺當下四下裡看了一遍,選中一對鼻煙壺、一個大鼎、一個玉磬,還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挂屏。劉厚守道:「這對煙壺倒虧潤翁法眼挑著的。這位老中堂別的不稀罕,只有這樣東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譜,是專門考究這煙壺的。上個月底結帳,總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三個,而且個個都好,沒有一個壞的,拿這樣東西送他頂中意。」賈大少爺聽了非常之喜。劉厚守道:「這位老中堂,他的脾氣我是曉得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錢。你若是拿錢送他,一定要生氣,說:『我又不是鑽錢眼的人,你們也太瞧我不起了!』本來他老人家做到這們大的官,還怕少了錢用?你們送他錢,豈不是明明罵他要錢,怎麼能夠不碰釘子呢?所以他愛古董,你送他古董頂歡喜。」
賈大少爺便托黃胖姑問一共多少價錢。劉厚守說:「煙壺二千兩,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挂屏三千二,一共一萬零一百兩。」賈大少爺意思嫌多,說:「可能讓些?」黃胖姑急忙從他身後把他衣裳一位,意思想叫他不要同劉厚守講價錢。賈大少爺尚未覺得,劉厚守早已一聲不響,仰著頭,眼望到別處去了。黃胖姑趕忙打圓場,朝著賈大少爺說道:「彼此知己,劉厚翁還肯問你多要嗎?」賈大少爺亦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就托大哥替我划過來就是了。」劉厚守道:「如果不是胖姑的面子,我這一對煙壺,任你出甚麼大價錢我不賣。不瞞你二位說:我有個盟弟,亦在河南候補。上年有信來,說是也要拜在我們這位老中堂門下,托我替他留心幾件禮物。這對煙壺我本要留給他的。如今被賈澗翁買了去,中堂見了一定歡喜。不過我有點對不住我那個盟弟。」
黃胖姑同賈大少爺連連謝不置。黃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幫忙說兩句好話,一句話就值一萬銀子,個把煙壺算得什麼!將來潤孫的事,總還要借重厚翁大力。」劉厚守道:「我們一句話算得甚麼!胖姑,你是知道的,我如今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覺著生疏了。而且現在做了官,官有官體,倒比不得從前可以隨隨便便了。但是一樣,從前我跟他老人家這幾多年,總算緣分還好,他待我很不錯。不是我自己胡吹,我跟他這十幾年,可沒有誤過事。所以偶爾說兩句話,或者替人家吹噓吹噓,他老人家還相信,總還給個面子。」黃胖姑道:「能夠叫他老人家相信,談何容易!像你厚翁這樣的老成練達,愛惜聲名,真正難得!」劉厚守聽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盡興的把身子亂擺,一聲兒也不響。
歇了一會,黃胖姑又叮嚀一句道:「如此,東西算買定,少停兄弟把錢划過來。中堂跟前怎麼送上去,索性奉托厚翁代辦一辦。」劉厚守躊躇道:「這件事倒要講起來看。兄弟自從上兌之後,裡頭的事一直不大問信。門口另外派了人,不去找他們,中堂雖然也見得著,但是將來事情多,終究不能越過他們的手。如果去找他們,我兄弟現在是有官人員,不好再同他們去講這個,怕的是自己褻瀆自己。胖姑,我看這件事你還是托了別人罷。」黃胖姑道:「你的事情我曉得的,并不是要你去同他們講價錢,只要你吩咐他們一句,他們還敢不遵嗎。」劉厚守道:「這幾年我替人家經手,實在經手的怕了。你偏偏要來找我,沒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麼好意思推頭不給你個面子。」黃胖姑立刻站起身來,請安相謝。賈大少爺也跟著請了一個安。
劉厚守道:「事情准定我去辦,但是我說個數目,你不要駁我。」賈大少爺正在沉吟,黃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說,我依你!」劉厚守道:「上頭不要錢,底下不好白難為他們。依兄弟的愚見:這分禮足值一萬,我們自己人,我亦不准他們多要,我們一底一面罷。」黃胖姑看看賈大少爺,賈大少爺看看黃胖姑。賈大少爺道:「一底一面是多少?」黃胖姑道:「虧你一位觀察公,一底一面還不曉得。你送的東西面子上值一萬,這零零碎碎用的錢也得一萬。」賈大少爺意思嫌多,黃胖姑好勸歹勸,兩面竭力的磋磨。劉厚守忽然又拿起喬來說:「我那裡有工夫替人家辦這些事!」又禁不住黃胖姑再三相求,方才講明八千銀子的門包,說明當晚就把禮物連門包送了進去,約賈大少爺明天下午去叩見。
黃胖姑同賈大少爺見諸事俱妥,方才別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爺的約會。席散之後,黃胖姑又趕到賈大少爺寓處,同做說客一樣,又叫他拿出幾千銀子,為的軍機上不止華中堂一位,此外尚有三位,別處也得點綴點綴才好。賈大少爺見他說得有理,只得應允。事情概托黃胖姑代辦。黃胖姑亦就勇於任事,自己一力承當,絕不推托。當下議定明天頭一處先到華中堂那裡,回來依著路再到那三家去。這四處見過之後,再托黑八哥帶領著去見他叔子。目下一面先托八哥同他叔子講起價錢來。一切事情都托了黃胖姑作主。賈大少爺又托胖姑另外划出幾百銀子送一班窮都,免得他們說話。又敦囑送奎官老斗盧都老爺格外從丰。黃胖姑會意,一一允諾。因為一應大事都已托他經手,所以也不在這小頭節目上剝削他了。
(喬:作假。)
賈大少爺等胖姑回去,方才歇息。一宵易過,次日起來,賈大少爺性子急,不等下車,忙著就去叩見華中堂。至了門上,劉厚守早已安排好的了。其時中堂上朝未回,就留他在門房裡坐著等候,好容易等到正午,中堂從軍機上回來,便有幾個部裡的司官跟著來找中堂畫稿。公事辦過,家人們趕著上去替他回。又等中堂吃過飯,方才諸見。賈大少爺曉是這位華中堂乃是軍機上頭一個拿權的人,當今聖眷又好,不曉得見了面要拿多們大的架子,手裡早捏著一把汗。誰知及至見面,異常謙和。朝他磕頭,居然還了一揖。因為賈大少爺送這四樣禮物,說明白是拜門的贄見,所以他口口聲聲叫「老弟」。當時坐下,先問:「老弟幾時到京的?」又問:「老人家可好?」又問:「老弟這個月裡可來得及引見?」賈大少爺一一回答。末後華中堂又說到自己:「從半夜裡忙到如今,一霎沒得空;如今上了年紀了,有點來不及了。我想擱下不做,上頭又不准我告病。」賈大少爺回道:「中堂是朝廷柱石,怎麼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著我中甚麼用!也不過像俗語說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罷了!就是拼性命去幹,現在的事也是弄不好的。」賈大少爺見提到國家大事,恐怕說錯了話,便也不敢多講。中堂見他無話,方才端茶送客。
賈大少爺出來,又趕著去見第二家。這位軍機大臣姓黃,乃是才補的。他補的這個缺,就是周中堂讓給他的。周中堂因為自己做錯了事,保舉了維新黨,上頭不喜歡他,就上折子說是自己有病,請開去各項差使。總算上頭念他多年老臣,賞他面子,准其所奏,就叫他入閣辦事。大學士雖然不曾開缺,然而聲光總比前頭差得遠了。閑話休題。單說這位黃大軍機資格雖淺,辦事卻甚為老練。見了賈大少爺,先問貴庚。賈大少爺回稱:「三十五歲。」黃大軍機道:「『英雄出少年』,將來老兄一定要發達的。」說完了,也就送客。
第三家拜的這位軍機姓徐。見面之後,倒問了半天河南的情形。所問的話,無非是撫台的缺怎麼樣,藩台的缺怎麼樣,一年開銷若干,可餘若干,沒有一句要緊話。賈大少爺因為他是戶部尚書,現在正是府庫空虛,急於籌款之時,便說道:「職道有一個理財條陳,尚未寫好,過天要送過來求大人的教訓。」徐尚書道:「現在有錢也要過,沒錢也要過。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上頭催部裡,部裡催各省。他們有得解來,無非左手來,右手去,他們不解來,橫豎其過并不在我。至於條陳,我這裡也不少了,空了拿過來消消閑。至於一定要說怎麼樣,我沒有這樣才情,等別人來辦罷。」說完,亦就送客。
(缺:官位。)
賈大少爺又趕到第四家,門上人回報:「大人今天不見客。」叫他過天再來。第二天去又未見著,第三天才見的。賈大少爺因四處已用去銀子三萬兩,雖然都得見面,然而都是浮飄飄的,究竟如何栽培,毫無把握。心上著急,只得又去請教黃胖姑。胖姑道:「老弟,你這是急的那一門?等你引過見,你是明保人員,定要召見的。要有什麼好處,總在召見之後。等到召見之後,自然給你憑據。你不要嫌我多事,黑八哥叔叔那裡,他侄兒已經同他講好了,先送二萬銀子去見一面。如要放缺再議。」賈太少爺道:「多化幾萬銀子算不得什麼,我這錢帶了來原是預備化的。但是馬上總要給我一點好處,就是再多兩個,我也拼得。」黃胖姑道:「老實對你講,要放缺,這兩個是不夠的。你要效驗,我同你說過的了,總要等到召見之後。想什麼好處,預先打定主意,去同黑大叔講妥。只要一召見,上諭下來,裡應外合,那是最便沒有。你如今聽我的話,包你一點冤枉路不會走。不是你老弟的事,我也沒有這大工夫去管他,叫他去撞撞木鐘,化了錢沒有用,碰兩個釘子再講」。
賈大少爺道:「老哥,你說的話我是知道的。我的事情托了你。這個月裡就要引見,日子很快,亦沒有幾天了。我看倒是黑大叔這條門路頂靠得住。」胖姑道:「我的門路是沒有一條靠不住。設或靠不住,第二三遭誰來相信我,誰來找我。就是你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見我靠不住,你也不來找我了。」賈大少爺道:「這些話不用講了,我相信你。倒是黑大叔那裡幾時去?」黃胖姑道:「這事說辦就辦,沒有什麼耽誤幾天的。八哥一霎來討回信,只要你定了主意,明天就叫他帶了你去見他叔子。」賈大少爺道:「橫豎你替我把銀子預備現成就是了,還有別的主意麼。」
(撞木鐘:做沒有效果的事。)
正說著,黑八哥也來了。黃胖姑把他拉在一旁,告知詳細。黑八哥過來說道:「不瞞潤翁說,我們家叔原是一個錢不要的。這二萬銀子,不過賞賞他的那些徒弟們。你不要疑心他老人家要錢。就是我兄弟替人家經手,我們家叔亦早吩咐過,不准得人家一個錢。我們是知己,又是黃胖姑托了我,我就帶你去見見。等我今天把銀子拿了去。你明天不要過早,約摸一點之後,你到我家裡,我同你去見。」賈大少爺再三稱謝,自不必說。
到了次日,賈大少爺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車,說是:「家叔不能出來,只有到宮裡去見他。」賈大少爺只好跟著他走。他叫下車就下車,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車之後,一轉轉了幾十個彎,約摸走了十幾個院子,過了十幾重門,高高低低的台階,也不知走了多少。他此刻戰戰兢兢,并無心觀看院子裡的景致,只有低著頭悶走。一走走到一個所在,黑八哥叫他站在廊檐底下等候,八哥自己到裡面院子裡。伺候的人卻不少,都是靜悄悄的一些聲息都沒有。八哥進去了半天,也不見出來。
忽聽得裡頭吩咐了一句「傳飯」,但見有幾十個人一齊穿著袍子,戴著帽子,一個端著一個盒子,也不知盒子裡裝的是些什麼,只見雁翅似的,一個個挨排上去。又停了一會,裡頭傳「洗臉水」,那些人又把盒子一個個端了下來。賈大少爺曉得是上頭才用過膳,但不知這用膳的是那一位。
又停一刻,才見黑八哥從裡頭出來,招呼他上去。賈大少爺頭也不敢抬,跟了就走。黑八哥把他一領領到堂屋裡。只見居中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面坐了一個人。桌子上并無東西,只有一把小茶壺,一個茶盅。上面那個人坐在那裡,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賈大少爺進來已經多時,他那裡還沒有瞧見。一面喝茶,一面慢慢的說道:「怎麼還不進來?」只見八哥躬身回道:「賈某人在這裡叩見大叔。」一面又使眼色給賈大少爺,叫他行禮。賈大少爺趕忙跪下磕頭。黑大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連說:「請起。……恕我年紀大了,還不動禮。老大,給他個座位,坐下好說話。」賈大少爺還不敢坐。黑大叔又讓了一次,方才扭扭捏捏的斜簽著身子,臉朝上,坐了半個屁股在椅子上。
黑大叔便問他父親好。賈大少爺連忙站起來回答,又說:「父親給大叔請安。」黑大叔聽了不自在,對他侄兒說道:「他可是賈筱芝的少爺不是?」八哥回稱一聲「是」。黑大叔又回過臉兒朝賈大少爺說道:「你父親叫我大叔,你是他兒子,怎麼也叫我大叔?只怕輩分有點不對罷?」說完,哈哈大笑。賈大少爺一聽此言,惶恐無地,回答也不好,不回答也不好,楞了半天,剛要開口,黑大叔又同他侄兒說道:「你領他到外頭去歇歇,沒有事情,可叫他常來走走。都是自己孩子們,咱亦不同他客氣了。」賈大少爺聽說,只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來。他退出去的時候,還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為大叔總得起身送他。豈知黑大叔坐在那裡動也不動。賈大少爺報著自己的名字,告別了一聲,只見大叔把頭點了一點,一面低了下去,連屁股并沒有抬起,在他已經算是送過客的了。
賈大少爺出來,也不知黑大叔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兒心頭亂撞。仍舊無心觀看裡頭的景致,跟著黑八哥一路出來,曲曲彎彎,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車的所在,仍舊坐了車,電掣風馳的一直出城,到得黃胖姑錢莊門口,下車進去。此時黑八哥因有他事,并未同來。黃胖姑接著,忙問:「今天去見著沒有?」賈大少爺回稱:「見著的。」黃胖姑立刻深深作了一個揖,說道:「恭喜恭喜!」賈大少爺一面還禮,一面問道:「見他一面有什麼喜在裡頭?」黃胖姑道:「你引見見皇上倒有限,你能夠見得他老人家一面,談何容易,談何容易!見皇上未必就有好處,他老人家肯見你,你試試看,等到召見下來,你才服我姓黃的不是說的假話!」賈大少爺依舊將信將疑的辭別回去。
這時候離著引見的日期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車拜客,朋友請吃飯,此外并無別事。
一天正從拜客回來,順便攏到黃胖姑店裡。黃胖姑劈面說道:「我正想來找你,你來的很好,省得我多走一趟。」賈大少爺忙問:「何事?」黃胖姑道:「有個機會在這裡,不知道你肯不肯……」賈大少爺又問:「是什麼機會?」黃胖姑伸手把他一把拖到帳房裡面,低低的同他講道:「不是別的,為的是上頭現在有一個園子已經修得有一半工程了,但是款項還缺不少。這個原是八哥他叔叔關照:說有甚麼外省引見人員,以及巨富豪商,只要報效,他都可以奏明上頭,給他好處。朝廷還怕少了錢蓋不起個園子?不過上頭的意思,為的是游玩所在,不肯開支正帑,這也是黑大叔上的條陳,開這一條路,准人家報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實缺嗎?趁這機會報效上去,黑大叔那裡,我們是熟門熟路,他自然格外替我們說好話。你自己盤算盤算。依我看起來,這個機會是萬萬不好錯過!
賈大少爺聽了,心上喜的發癢癢,又問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嗎?」黃胖姑道:「這個自然!拿不穩,也不來關照你了。你引見之後,第二天召見下來,頭一條上諭,軍機處存記,那是坐穩的。只要第三天有什麼缺出,軍機把單子開上去,單子上有你的名字,裡頭有了這個底子,黑大叔再在旁邊一帶襯,這個缺還會給別人嗎。」賈大少爺道:「設或是個苦缺,怎麼樣呢?」黃胖姑道:「一分行錢一分貨。你拚得出大價錢,他肯拿行貨給你嗎?這個賣買我們經手也不止一次了,如果是騙人,以後還望別人來上鉤嗎。」一席話更把個賈大少爺說的快活起來,賽如已經得了實缺似的,便問:「大約要報效多少銀子?這銀子幾時要繳?」黃胖姑道:「銀子繳的越快越好,早繳早放缺。至於數目,看你要得個甚麼缺,自然好缺多些,壞缺少些。」
賈大少爺道:「像上海道這們一個缺,要報效多少銀子呢?」黃胖姑把頭搖了兩搖道:「怎麼你想到這個缺?這是海關道,要有人保過記名以海關道簡放才輪得著。然而有了錢呢,亦辦得到,隨例弄個什麼人保上一保,好在裡頭明白,沒有不准的。今天記名,明天就放缺,誰能說我們不是。至於報效的錢,面子上倒也有限。不過這個缺,裡頭一向當他一塊肥肉:從前定的價錢,多則十幾萬,少則十萬也來了;現在這兩年,聽說出息比前頭好,所以價錢也就放大了。新近有個什麼人要謀這個缺,裡頭一定要他五十萬,他出到三十五萬里頭還不答應。」賈大少爺聽說,把舌頭一伸道:「要報效這許多麼?」黃胖姑道:「你怎麼越說越糊涂!我不是同你說過面子上有限嗎?報效的錢是面子上的錢,就是蓋造園子用的;你多報效也好,少報效也好,不過借此為名,總管好替你說話。至於所說的五十萬,那是裡頭大眾分的。你倘若不要上海道,再次一肩的缺,價錢自然也會便宜些。」賈大少爺楞了半天,說道:「錢來不及,亦是沒有法想。但是使了這許多錢,總得弄個好點的缺,可以撈回兩個。」黃胖姑道:「五十萬呢,本來太多,而且人家一個上海道做得好好的,你會化錢,難道人家就不會化錢。你就是要,人家也未必肯讓。現在我替你想,隨便化上十幾萬,弄他一個別的實缺。只要有錢,倒也并不在乎關道。你道如何?」
賈大少爺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共匯來十萬銀子,已經用去一大半了。現在再要打電報給老人家。你曉得我們老人家的脾氣,我的事他是不管的。現在至少再湊個十萬才夠使,而且還要報效。」黃胖姑道:「報效有了一萬盡夠的了。光安置裡頭,再有十萬也好了。現在只要你再湊十萬,我替你想法子,包你實缺到手。」賈大少爺道:「這個我知道。但是十萬銀子從那裡去籌呢?」意思想要黃胖姑擔保替他去借。同黃胖姑商量,黃胖姑道:「借是有處借,但有利錢大些。我們自己人,不好叫你吃這個虧。」賈大少爺道:「橫豎幾天就有實缺的,等到有了缺,還怕出不起利錢嗎?只求早點放缺,就有在裡頭了。」黃胖姑聽罷,便不慌不忙,說出一個人來。
你道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模棱人慣說模棱話 勢利鬼偏逢勢利交卻說賈大少爺因為要報效園子的工程,又想走門子放實缺,兩路夾攻,尚短少十萬銀子之譜,托黃胖姑替他擔保,暫時挪借。黃胖姑忽有所觸,想著了一個人。你道是誰?就是上回書所說黑八哥請吃飯,在座的那個時筱仁時太守。
這位時太守本來廣有家財,此番進京引見,也匯來十幾萬銀子,預備過班上兌之後,帶著謀幹。只因他這個知府是在廣西邊防案內保舉來的,雖然他自己并沒有到過廣西,然而仗著錢多,上代又有些交情,因此就把他的名字保舉在內。其實這種事情各省皆有,并不稀奇。至於他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軍門,一直在邊界上帶兵防堵。近來為著克扣軍餉,保舉不實,被都老爺一連參了幾本,奉旨革職,押解來京治罪。這道聖旨一下,早把時筱仁嚇毛了。這時筱仁初進京的時候,拉攏黑八哥,拜把子,送東西,意思想拚命的幹一幹;等到得著這個風聲,嚇得他把頭一縮,非但不敢引見,并且不敢拜客,終日躲在店裡,惟恐怕都老爺出他的花樣。等到夜裡人靜的時候,一個人溜到黑八哥宅裡同八哥商量,托八哥替他想法子。八哥道:「現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這個岔子,連你都帶累的不好,我看你還是避避風頭,過一陣再出來的為是。就是我們家叔雖然不怕甚麼都老爺,然而你是一個知府,還夠不上他老人家替你到上頭去說話。」時筱仁聽了這話覺著沒趣,因此便同黑八哥生疏了許多。
黃胖姑的消息是頂靈不過的,曉得他有銀子存在京裡,一時不但拿出來使用,便想把他拉來,叫他借錢與賈大少爺,自己於中取利。主意打定,便說道:「人是有一個,不過人家曉得你辦這種事情,利錢是大的。」賈大少爺問:「要多少利錢?」黃胖姑道:「總得三分起碼。」賈大少爺嫌多。黃胖姑道:「你別嫌多,且等我找到那個人來,問他願意不願意再講。」賈大少爺道:「如此,拜托費心了。」當時別去,說明明日一早來聽回音。等他去後,黃胖姑果然去把時筱仁找了來,先寬慰他幾句,又替他出主意,勸他忍耐幾時,所說的話無非同黑八哥一樣,慢慢的才說到他的錢:「放在京裡錢莊上,以前為著就要提用,諒來是沒有利錢的。現在一時既然用不著,何如提了出來,到底可以尋兩個利錢,總比乾放著好。不比錢少,十幾萬銀子果然放起來,就以五六厘錢一月而論,卻也不在少處,大約你一個月在京裡的澆裹連著揮霍也盡夠了。」一句話提醒了時筱仁,心中甚以為是,不過五六厘錢一個月還嫌少,一定要七厘。黃胖姑暫時不答應他。等到第二天賈大少爺來討回信,便同他說:「銀子人家肯借,利錢好容易講到二分半,一絲一毫不能少,訂期三個月。人家不相信你,要我出立憑據,必須由我手裡借給你,將來你不還錢,人家只問我要。老弟,這事情是我勸你辦的,好處你得,這副十萬銀子的重擔卻在愚兄身上。但是小號裡股東并不是愚兄一個,如今要小號出這張票子,你得找個保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為的是幾個股東跟前有個交代。」賈大少爺一聽利錢只要他二分半,已比昨天寬了半條心。幸虧他會拉攏,親戚世誼當中很有幾個有名望的在京,出錢買缺又是當今通行之事,因此大家不以為奇,倒反極力慫恿。當時就有幾位出來做保。黃胖姑又把時筱仁找了來,由本店出立存折給他,時筱仁更覺放心。但是黃胖姑一口咬定,利錢只有五厘半。時筱仁只好由他。閑話休題。且說賈大少爺錢已借到,又會過八哥幾面。八哥滿口答應說:「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
看看已到了引見之期,頭天赴部演禮,一切照例儀注,不容細述。這天賈大少爺起了一個半夜,坐車進城。同班引見的會著了好幾位。在外頭等了三四個鐘頭,一直等到八點鐘,才由帶領引見的司官老爺把他們帶了進去。不知道走到一個甚麼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們一班幾個人在台階上一溜跪下。離著上頭約摸有二丈遠,曉得坐在上頭的就是當今了。當下逐一背過履歷,交代過排場,司官又帶他們從西首走了下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員,當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預備召見,又要謝恩,又要到各位軍機大人前稟安,真是忙個不了。
賈大少爺雖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見皇上,雖然請教過多人,究竟放心不下。當時引見了下來,先見著華中堂。華中堂是收過他一萬銀子古董的,見了面問長問短,甚是關切。後來賈大少爺請教他道:「明日召見,門生的父親是現任臬司,門生見了上頭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沒有聽見上文,只聽得「碰頭」二字,連連回答道:「多碰頭,少說話,是做官的秘訣。……」賈大少爺忙分辯道:「門生說的是,上頭問著門生的父親,自然要碰頭;倘若問不著,也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道:「上頭不問你,你千萬不要多說話。應該碰頭的地方又萬萬不要忘記不碰;就是不該碰,你多磕頭總沒有處分的。」一席話說的賈大少爺格外糊涂,意思還要問,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賈大少爺只好出來,心想:「華中堂事情忙,不便煩他,不如去找黃大軍機。黃大人是才進軍機的,你去請教他,或者肯賜教一二。」誰知見了面,賈大少爺把話才說完,黃大人先問:「你見過華中堂沒有?他怎麼說的?」賈大少爺照述一遍。黃大人道:「華中堂閱歷深,他叫你多碰頭,少說話,老成人之見,這是一點兒不錯的。」兩名話亦沒有說出個道理。
賈大少爺無法,只得又去找徐軍機。這位徐大人上了年紀,兩耳重聽,就是有時候聽得兩句也裝作不知。他生平最講究養心之學,有兩個訣竅:一個是不動心,一個是不操心。那上頭見他不動心?無論朝廷有什麼急難的事請教到他,他絲毫不亂,跟著眾人隨隨便便把事情敷衍過去;回他家裡依舊吃他的酒,抱他的孩子。那上頭見他不操心?無論朝廷有什麼難辦的事,他到此時只有退後,并不向前,口口聲聲反說:「年紀大了,不如你們年輕人辦的細到,讓我老頭子休息休息罷!」他當軍機,上頭是天天召見的。他見了上頭,上頭說東,他也東;上頭說西,他也西。每逢見面,無非「是是是」,「者者者」。倘若碰著上頭要他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頭聽不見,只在地下亂碰頭。上頭見他年紀果然大了,胡須也白了,也不來苛求他,往往把事情交給別人去辦。後來他這個訣竅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個外號,叫他做「琉璃蛋」。他到此更樂得不管閑事。大眾也正喜歡他不管閑事,好讓別人專權,因此反沒有人擠他。表過不題。
這日賈大少爺因為明天召見不懂規矩,雖然請教過華中堂、黃大軍機,都說不出一個實在,只得又去求教他。見面之後,寒暄了兩句,便提到此事。徐大人道:「本來多碰頭是頂好的事,就是不碰頭也使得。你還是應得碰頭的時候你碰頭,不應得碰頭的時候,還是不必碰的為妙。」賈大少爺又把華、黃二位的話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兩位說的話都不錯,你便照他二位的話看事行事最妥。」說了半天,仍舊說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來。
後來一直找到一位小軍機,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儀注說清。第二天召見上去,居然沒有出岔子。等到下來,當天奉旨是發往直隸補用,并交軍機處存記。
這幾天黑八哥一天好幾趟來找他。黃胖姑也勸他:「上緊把銀子,該報效的,該孝敬的,早些送進去。倘或出了缺,黑大叔在裡頭就好替你招呼。」賈大少爺亦以他二人之言為然。當時算了算,連前頭用剩的以及新借的,總共有十三萬五千銀子。當下黃胖姑替他分派:報效二萬兩;孝敬黑大叔七萬兩;再孝敬四位軍機二萬兩。餘下二萬五千兩,以二萬作為一切門包使費,經手謝儀,以五千作為在京用度。賈大少爺聽了甚為入耳,滿心滿意以為這十幾萬銀子用了進去,不到三個月,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且說此時周中堂雖然告退出了軍機,接連請假在家,不問外邊之事,然而京報是天天看的。一日看見奉旨叫賈某人預備召見;召見之後,又奉旨發往直隸補用,又交軍機處存記。忽然想著了他,說道:「賈筱芝的兒子乃是我的小門生。他自從到京之後,我這裡只來過一趟,以後沒有見他再來。明天要請幾個門生吃飯,順便請請他。他這趟進京總算得意,同他聯絡聯絡,臨走的時候還好問他借兩百銀子。」主意打定,就順便多發了一副帖子,約他到宅中吃飯。賈大少爺於這位太老師跟前久已絕跡的了。齊頭帖子來的時候,正因為得了軍機處存記,曉得是黑大叔同幾位軍機大人的栽培,意思正想要請請八哥,托他約個日子帶領進宮謝大叔恩典。忽然見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進來,賈大少爺看過,是約明午吃飯。心上一個不高興,隨嘴說了一句道:「明午我自己要請客,我那裡有工夫去擾他!」管家問:「怎麼回復來人?」賈大少爺道:「帖子留下,明天推頭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回復來人不題。
這裡賈大少爺忙寫信約黑八哥明午館子裡一敘,叫管家即刻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時候,剛剛黃胖姑拿了七萬銀子的銀票,又二萬銀子的報效連費用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大叔。八哥一算,銀子一共只有九萬,忙問道:「不是他專為此事問時某人借過十萬,怎麼你只拿九萬來呢?家叔跟前為得要個整數,少了拿不出手。咱們自己人,我不瞞你,有了他,還有咱呢!」黃胖姑一聽口音不對,連忙替賈大少爺分辯,說道:「實在沒有錢,好容易借了十萬,拿一萬替他老太爺還了八千銀子的帳,餘下二千做京裡的澆裹。好在他多孝敬,少孝敬,大叔肚子裡總有分寸就是了。」黑八哥聽了甚為失望,面子上頓時露出悻悻之色。
正說話間,門上人傳進賈大少爺約明午吃飯的信。黑八哥正是滿肚皮不願意,看了信,隨後把信一摔,道:「我那裡有工夫去擾他!」黃胖姑見黑八哥動了真氣,於是左一個揖,右一個揖,連連說道:「這一遭是兄弟效力不周,總求你擔代一二,以後補你的情就是了。……」黑八哥一時雖不願意,究竟因為他經手的賣買多,少他不得,一時也不便過於回絕他。歇了半天才說道:「胖姑,這遭事虧得是你經手,叫咱也不好意思的同你翻臉;若是換了別人,我早把這九萬銀子摔在大門外頭去了,看你還有臉再到我的門上來!」黃胖姑聽說,連忙又作一個揖,道:「多謝八哥栽培!你老人家同我鬧著玩,我是禁不起嚇的,早已嚇了一身大汗,連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賈潤孫他請你吃飯,也是他一番盛意,總還求你賞他一個臉,去擾他一頓,等他也好放心。」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復來人:「同他說,我明天一准到就是了。」
黃胖姑從黑宅出來,先去拜賈大少爺。見面之後,不好說黑八哥同他起初翻臉,怕的是賈大少爺笑他,只好說:「現在裡頭開銷很大,黑大叔拿了你這個錢統通要開銷給別人。如今七萬銀子不夠,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後來虧了我好說歹說,又私下許了他些好處,他才答應替我們竭力去幹。你道辦事煩難不煩難?老弟,你幸虧這事是托愚兄經手,倘若是別人,還不曉得如何煩難呢!」賈大少爺自然連稱「費心感激」不題。
一宵易過,便是天明。賈大少爺清晨起來,先寫一封信給周中堂,推頭感冒不能趨陪,等到病好即來請安。把信寫好叫人送去。周中堂本來很有心於他,見他不來,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擾他,隨手交來人帶回一信,說:「世兄既然欠安,不好屈駕。等到清恙全愈,就請便衣過來談談。」賈大少爺拆開看過,鼻子裡嗤的一笑,道:「我自己事情還忙不了,那裡有工夫去會他!」說完,把信丟在一旁,自己卻到館子裡去請黑八哥吃飯。等到黑八哥來到,賈大少爺先提起:「這番記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帶領進去當面叩謝。」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我進去說明白了,約好日子再來關照。」賈大少爺不免又是連連稱謝。
八哥這天吃飯下來,因事進宮,順便把賈大少爺要進來叩謝的意思說了。黑大叔道:「賈筱芝的兒子也過於羅蘇了。有了機會咱自然照應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那裡有工夫去會他!」黑八哥見他叔叔推頭沒有工夫見賈大少爺,生怕出來被賈大少爺瞧他不起,說他連這點手面都沒有,面子上落不下去。但是他叔子的脾氣一向是知道的,既然說過沒有工夫,也不便一定逼著他見。只好一聲不響,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約摸有半點多鐘。他叔子見他不走,又不言語,便說道:「你得了姓賈的多少錢,這樣的替他幫忙?」八哥走上兩步,朝他叔叔打了一個千,說道:「侄兒替人家經手事情,一向不敢問人家多要一個錢。大叔只管查問,倘然侄兒多拿了一個錢,聽憑大叔要拿侄兒怎麼辦就怎麼辦,侄兒是死而無怨。現在賈筱芝的兒子,他這銀子是的的確確的借來的。如今侄兒把他帶進來,叫他見過大叔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銀子給他的那個人聽見了也放心,曉得他這銀子已經交了進來,不久總要得好處的。」黑大叔道:「難道銀子放在我這裡,他們還不放心嗎?」八哥道:「放心還有甚麼不放心,就是侄兒替人家經手,至今也不止一次了,何曾誤過人家的事。但是咱們的賣買是一年到頭做的,來京引見的人,有幾個腰裡常常帶著幾十萬銀子?不過也是東挪西借,得了缺再去還人家。如今并不是要大叔馬上給他好處,只求大叔賞他個臉,再見他一面,人家出了銀子,心上也就安穩了。
黑大叔一聽這話不錯,但是一時自己又掉不過臉來,只好說道:「你們這些孩子真正沒有經過事!七八萬銀子算得什麼,只顧來同我纏!我若是不答應你,怕的你今天沒有臉出去;就是出去了,也見不得姓賈的。現在你去同他說罷,叫他後天來見我。」說完,黑大叔踱了進去。八哥到此正如奉了聖旨一般,出來之後,立刻叫人去通知黃胖姑,叫黃胖姑轉諭賈某人,叫他後天一早前來伺候,一同進去,不得有誤。黃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傳話的人說不清楚,特地叫人把個賈大少爺找了來,鄭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話傳給了他。
賈大少爺自然感激不盡。等到回家,剛跨進門,只見管家拿了一張大名片進來,上面寫著:「候選知縣包信」六個小字。賈大少爺看過,連說:「我并不認得此人,……他為什麼要來找我?」管家道:「家人也問過他。他說他的胞兄是華中堂那的的西席。他曉得老爺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過中堂,要荐到老爺這裡來,是中堂叫他今兒先來的。」賈大少爺道:「有信沒有?」管家道:「家人亦問過他:『既然是中堂荐來的,應得有中堂的荐信。』他說:『沒有。』又說:『等你們大人見了面,他自然曉得的。』」賈大少爺道:「不要是撞木鐘罷!既然是華中堂荐來的,多少一個條子總有,為什麼空著手來見我呢?」既而一想:「他說我不久就有什麼喜信,或者果是他們老夫子的兄弟,打著中堂的旗號前來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請他進來,見機行事。」主意打定,就吩咐得一聲「請」。
(撞木鐘:這裡指騙人。)
一霎管家引了那人進來,卻是靴帽袍套。賈大少爺先想穿了便衣出去相會,惟恐他果是華中堂荐來的,或者中堂真有什麼吩咐,生怕簡慢了他便是簡慢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會他,設或他并不是中堂什麼世交故誼,豈不是我自己褻瀆自己。而且他是知縣,我是觀察,畢竟體制所關。」想了一會,於是仍舊穿著便衣,叫家人取過一頂大帽子戴上,然後出來相見。那姓包的見面之後,立刻爬下行禮。賈大少爺雖然一旁還禮,卻先爬起來。等到坐定,動問「台甫、履歷」。姓包的自稱:「賤號松明。敝省山東,濟寧州人。卑職的胞兄號叫松忠,是前科的舉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館。卑職原先也在京城坐館,去年由五城獲盜案內保舉了候選知縣。往常聽見家兄說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馬上得實缺的,所以卑職就托了卑職的胞兄求了中堂,想來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
賈大少爺道:「你見過中堂沒有?」包松明道:「見是見過幾面。」賈大少爺道:「中堂有信沒有?」包松明道:「卑職原想求中堂賞封信。昨天見著中堂,中堂說:『你先去見他,我隨後寫信送來。』所以卑職今天來的。後來卑職出來的時候,中堂叫帶個信給大人。」賈大少爺一聽中堂托他帶信,不禁又驚又喜,忙問:「中堂有什麼見諭?」包松明道:「中堂說大人上回送的那對煙壺,中堂很喜歡,把自己所有的拿出來比了一比,竟沒有比過這一對的。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照樣再弄這們一對才好,該多少錢他老人家都不可惜。」賈大少爺一聽中堂賞識他的煙壺,立刻眉花眼笑,曉得包松明與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這話交代於他。於是同包松明言長言短,又要留他在寓裡吃飯。又說:「本來兄弟久慕得很,極想常常請教一切。」又說:「現在兄弟還未得缺,一切簡慢,將來外放之後,另外盡情。」又問:「貴寓在那裡?寶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這兒一塊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應,連說:「家眷不在這裡。……」賈大少爺便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廂房王師爺的床移在下首你們門房裡,王師爺住的地方另外擺張床,去把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即刻就去,不准躲懶。要是誤了包大老爺的差事,你們這些王八蛋一齊替我滾出去!」張羅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別,說:「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復過命,回來就搬過來。」賈大少爺又再三叮嚀了幾句,方才進來。
他一心只想著包松明說中堂賞識他的煙壺,曉得銀子沒有白化,不久必有好處,卻忘記把「中堂還要照樣再弄一對」的話味一味。一團高興,便想去告訴黃胖姑。忙喚套車,到了前門大柵欄黃胖姑開的錢莊上,會著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話述了一遍。黃胖姑聽了,只是拿手摸著下巴頦,一言不發。賈大少爺莫明其妙,忙又問道:「包松明說的話很有道理,的確是中堂荐來的,但是怎麼連個荐條都沒有呢?」黃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這些事情豈肯輕容易落筆。你送他煙壺,他都肯同姓包的說,這姓包的來歷就不小。你如何發付那姓包的呢?」賈大少爺便把留他住的話說了。黃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後頭那句話,你懂不懂?」賈大少爺茫然。黃胖姑道:「中堂的意思,還要你報郊他一對呢!」賈大少爺道:「我報效過了。」黃胖姑:「我也曉得你報效過了。他說中堂心上還想照樣再弄這們一對,他不是點著了你仍舊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為什麼要把這話叫姓包的來傳給你呢?」賈大少爺聽了這話,手摸著脖子一想,不錯,躊躇了半天,說道:「銀子多也化了,就是再報效一對也有限。但是到那裡照樣再找這們一對呢?」黃胖姑沉思了一會,道:「你姑且再到劉厚守鋪子裡瞧瞧看。」賈大少爺一聽他話不錯,好在相去路不多遠,立刻坐了車去找劉厚守。見面寒暄之後,提起要照前樣再買一對煙壺。劉厚守故作躊躇道:「我的大爺,前一對還是彼此交情讓給你的,叫我那裡去照樣替你去找呢?現在的幾個闊人,除掉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誰?」賈大少爺正想告訴他原是華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杠,話在口頭仍舊縮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見了心愛,所以要照樣買這們一對。」劉厚守是何等樣人,而且他這店就是華中堂的本錢,他們裡頭息息相通,豈有不曉得之理。他既不談,也不追問,歇了一會,說道:「有是還有一對,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幾年才弄得這們一對,原想留著自己玩,不賣給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說不得了。」賈大少爺一聽他還有,不禁高興之極,連說:「如蒙厚翁割愛,要多少價錢,兄弟送過來就是了。……」劉厚守只要他一句話,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間屋裡,開開抽屜,取了出來,交給賈大少爺。
賈大少爺托在手中一看,誰知竟與前頭的一對絲毫無二。看了半天,連說:「奇怪!……怎麼與前頭買的一對一式一樣,竟其絲毫沒有兩樣呢?」劉厚守立刻分辯道:「這一對比那對好,怎麼是一樣?前頭一對你是二千兩買的,這一對你就是再加兩倍我亦不賣給你。」賈大少爺道:「依你要多少?」劉厚守道:「一個不問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銀子來,我賣給你。」賈大少爺道:「倘然是另外一對,果然比前頭的一對好,不要說是八千,連一萬我都肯出。現在仍舊是前頭的一對,怎麼要我八千呢?」劉厚守道:「你一定說他是前頭的一對,我也不來同你分辯。你相信就買,不相信,我留著自己玩。」說著,把對煙壺收了進去。
賈大少爺坐著無趣,遂亦辭了出來,仍舊趕到黃胖姑店裡。黃胖姑見面就問:「煙壺可有?」賈大少爺道:「有是有一對,同前頭的絲毫無二。據我看起來,很疑心就是前頭的一對。」黃胖姑不等他說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對,就該買了下來。」賈大少爺道:「價錢不對。」黃胖姑問:「多少價錢?」賈大少爺道:「他問我要八千。」黃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萬你亦要買的。」賈大少爺忙問其故。黃胖姑嘆一口氣道:「咳!你們只曉得走門子送錢給人家用,連這一點點精微奧妙還不懂得!」賈大少爺聽了詫異,一定要請教。黃胖姑便告訴他道:「你既然認得就是前頭的一對,人家拿你當傻子,重新拿來賣給與你,你就以傻子自居,買了下來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說到這裡,賈大少爺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說道:「仍舊要我二千也夠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貴了些。」黃胖姑把頭一搖,道:「不算多。他肯說價錢,這事情總好商量。」賈大少爺還要再問。黃胖姑道:「你也不必多問,我們快去買了下來,再配上幾樣別的古董,仍上托劉厚守替我們送了進去。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開這一條路,你這路那裡去找呢?」說著,兩人一塊兒坐車,又去找到劉厚守,把來意言明。劉厚守嘻開嘴笑道:「我早曉得潤翁去了一定要回來的,如今連別的東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時,乃是一個搬指、一個翎管、一串漢玉件頭,總共二千銀子,連著煙壺,一共一萬。賈大少爺連稱「費心。」黃胖姑便說:「銀子由我那裡划過來。」當下又議定三千兩銀子的門包,仍托劉厚守一人經手。
諸事就緒,賈大少爺方才回寓,下車進門便問:「包大老爺的行李搬了來沒有?」管家回道:「搬了來了。」又問:「床鋪好了沒有?」管家回道:「王師爺出去了,家人們不好拆他的床,等他回來才好動他的。」賈大少爺便罵:「混帳王八蛋!你們吃我的飯,還是吃姓王的飯!」管家們不敢做聲。賈大少爺又問:「包大老爺來過沒有?」管家們回:「來過一次,又去了。」賈大少爺又罵管家:「不會辦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們那一門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頭說,一頭走到師爺住的屋裡,親自動手去掀王師爺的鋪蓋。管家們也只好幫著下帳子,卷鋪蓋。賈大少爺直等看著把包老爺的帳子挂好,被褥鋪好,方才走去。
列位曉得這位王師爺是個什麼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賈臬台做浙江糧道時,書院取過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門,也無非竭力仰攀,以圖後來提拔的意思。賈臬台倒也很賞識他,就把他帶到河南,一直留住在衙門裡。齊巧兒子得了保舉進京。賈臬台就把這人交代兒子道:「你把他帶了去,有什麼往來信札,請客帖子,可以叫他寫寫。」因此,他所以才跟了賈大少爺進京,上文說的一位代筆師爺就是他了。只因他的為人過於拘執了些,所以東家不大喜歡。他是杭州人,說起話來,「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點上不得台盤,所以東家更覺犯他的惡,意思想辭他館,打發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
這天賈大少爺因他不在家,又急於要巴結包老爺,所以趁空自己動手掀他的鋪蓋。誰知掀到一半,他剛剛從外頭回來,在門帘縫裡張了一張,見是如此,這一氣非同小可!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假公濟私司員設計 因禍得福寒士捐官卻說賈大少爺正在自己動手掀王師爺的鋪蓋,被王師爺回來從門縫裡瞧見了,頓時氣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為人一向是忠信慣的,要發作一時又發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別處朋友又說不來,每日沒有事的時候,一定要到仁錢會館裡走走,同兩個同鄉親戚談談講講,吃兩頓飯,借此消悶。這天也正從會館回寓,一見東家如此待他,曉得此處不能存身,便獨自一人踱出了門,在街上轉了幾個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會館裡住,一來怕失脫館地,二來又怕同鄉恥笑。倘若仍舊縮轉來,想起東家的氣焰,實在令人難堪,而且叫他與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來想去,一籌莫展。
正在為難的時候,不提防背後有人拿手輕輕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師爺陡吃一驚,回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同鄉同宗王博高。這王博高乃是戶部額外主事,沒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會館之中,王師爺是天天同他見面的。王博高這天傍晚無事,偶到騾馬市大街一條胡同裡看朋友,不提防遇著王師爺,低頭著,一個人在街上亂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見他這般吃驚的樣子,便也疑心起來。
王博高是個心直口快的,劈口便問:「你有什麼心事,一個人在街上亂碰?」王師爺見他問到這句,不禁兩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王博高性子素來躁急,見了這樣心上更為詫異,便道:「你這樣子不要是中了邪罷?快跟我到會館裡去,請個醫生替你看看。」王師爺也一聲不響。於是王博高雇了一輛站街口的轎車,扶他上車,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錢會館,扶他下車,走到自己房間,開門進去。王師爺一見了床,倒頭便睡。王博高去問他,只見他呼嗤呼嗤的哭個不了。王博高頂住問為什麼哭,死也不肯說。再問問,他只怪自己的命運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說,你快請罷,我這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師爺才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還再三叮囑王博高,叫他不要做聲,怕同鄉聽見笑話。
王博高不等他說完,早已氣得三尸神暴躁,七竅內生煙,連說:「這還了得!他有多大的一個官,竟其拿朋友不當朋友,與奴才一樣看待!這還了得!眼睛裡也太沒有人了!我頭一個不答應!明天倒要約齊了同鄉,叫了他來,同他評評理!」王師爺一見王博高動氣,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別嚷了!總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訴了你,你就嚷了出來,無非我的館地更辭的快些,眼望著要流落在京裡。你又不是寬裕的,誰借盤川給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這種館地你還要戀著,怕得罪東家,無怪乎被東家看不起!如今這事情既然被我們曉得了,我一定要打一個抱不平。你怕失館,我們大家湊出錢來送你回杭州。」
王博高一面說,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賈大人寓處替王老爺把鋪蓋行李搬了出來,一面又把這話統通告訴了在會館住的幾個同鄉。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時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鋪蓋回家。王博高問管家:「瞧見賈大人沒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賈大人門上,把話告訴了他門口。他的門口上去回了。賈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著小的說:『這是姓王的自己辭我的,并不是我辭他的。我辭他,我得送他盤川,打發他回去;他辭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氣了。』」王博高道:「你說甚麼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辯甚麼,拿著鋪蓋行李回來就是了。」王博高聽了愈加生氣,說:「他太瞧不起我們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門,倒要把這話告訴告訴徐老夫子,叫個人去問問他,看他在京裡還站得住站不住!」
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說的徐老夫子是誰?就是上文所說綽號琉璃蛋那位徐大軍機。他正是杭州人,現為戶部尚書。王博高齊巧是他部裡的司官。王博高中進士時,卻又是他的副總裁,所以稱他為徐老夫子。但是這位徐大人膽子最小,從不肯多管閑事,連著他老太爺的事情他還要推三阻四,不要說是同鄉了。然而杭州人總靠他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訴他,其實他除掉要錢之外,其餘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這一夜把王博高氣的直截未曾合眼,問了王師爺一夜的話,打了幾條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門。齊巧這日尚書徐大人沒有到部。王博高從衙門裡下來,便一直坐車到徐大軍機宅內,告訴門上人說:「有要緊事情面回大人。」徐大軍機無奈,只得把他請了進去。問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鄉王某人受他東家賈潤孫糟蹋的話說了一遍,又道:「賈潤孫把王某人鋪蓋掀到門房裡去,明明拿他當奴才看待,直截拿我們杭州人不當人,瞧我們杭州人不起;所以門生氣他不過,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會館裡住。今兒特地來請老師的示,總得想個法兒懲治懲治姓賈的才好。」
徐大軍機聽了,半天不言語,拿手拈著鬍子,又歇了半天才說道:「說起來呢,同鄉的人也多得很,一個個都要我照應,我也照應不來。大凡一個人出來處館,凡百事情總得忍耐些,做東家的也有做東家的難處。為著一點點事情就鬧脾氣辭館不幹,等到歇了下來,只怕再要找這麼一個館地亦很不容易呢。」王博高道:「這回倒不是他自己辭的館,是門生氣不過,叫他搬出來住的。」徐大軍機道:「老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為多開口,禍亂都因硬出頭。』你難道連這兩句俗話還不曉得嗎?現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頭。不要說是你,就像愚兄如今當了軍機大臣,什麼事情能夠逃得過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問信的事,生來決不操心。如今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頭替他管這個閑帳,現在王某人的館地已經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沒有事情的人豈可以長住的嗎?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來,我們何苦喪這陰騭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門生早已同他說過,由同鄉湊幾文送他回杭州去。」徐大軍機不等說完,連連搖頭道:「同鄉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幫忙,我這兒兩俸銀不夠幫同鄉忙的。我頭一個不來管這閑帳。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結分的好,也不過幾十兩銀子,還沒有到那『博施濟眾』的時候,我也勸你不必出這種冤錢。至於姓賈的雖然也不是什麼有道理的人,但是我們犯不著為了別人的事同他過不去。老弟,你以我言為何如?」
王博高聽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氣,心裡想:「他不肯出力,這事豈不弄僵?現在坍在姓賈的手裡,心上總不甘願!」默默的盤算了一回。幸虧曉得徐老夫子有個脾氣,除掉銀錢二字,其餘都不在他心上。賈潤孫同華中堂如何往來,如何孝敬,都已打聽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數目,實實不及華中堂十分之二,至於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現在除非把這事和盤托出,再添上些枝葉,或者可以激怒於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瞞老師說,姓賈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連老師都不在他眼裡。」一句話戳醒了徐大軍機,忙問:「他怎樣瞧我不起?但是背後的話誰不被人家罵兩句,也不能作他的准。」王博高道:「空口無憑的話,門生也不敢朝著老師來說。但是賈潤孫這個人實在可惡!他的眼睛裡除掉黑總管、華中堂之外,并沒有第三個人。他自以為靠著這兩個人就保他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著別人的了。」徐大軍機道:「論起來,放缺不放缺,原應得我們軍機上作主。如今我們的賣買已經一大半被裡頭太監們搶了去。這也不必說他了,他離著上頭近,說話比我們說得響,所以我們也只好讓他三分。至於華中堂,他雖是中堂,但是我進軍機的時候,不曉得他還在那裡做副都統;就是論起科分來,他也不能越過我去。怎麼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
王博高道:「正是為此,所以門生氣不過,要來告訴老師一聲。」說著,便把賈大少爺如何走劉厚守門路,一回回買古董拜在華中堂門下,所有的錢都是前門外一錢莊的掌櫃,名字叫黃胖姑替他過付的。賈潤孫的錢不夠,又托黃胖姑替他借了十來萬,聽說就是送黑總管、華中堂兩個人的,大約一邊總有好幾萬。徐大軍機道:「你這話聽誰講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麼不真!門生的意思也同老師一樣,黑總管那裡倒也不必說他了,但是華中堂同老師兩下裡同是一樣的軍機,他偏兩樣看待,真正豈有此理!」
徐大軍機一聽此言,楞了半天不響。心上盤算了一回,越想越氣,霎時間面色都發了青了。王博高見他生氣,便又說道:「姓賈的劣跡聽說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沒有當什麼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見的保舉,明明是河督照應他的。而且在工上很嫌了些錢。來京引見,大老婆、小老婆,帶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後,鬧相公,逛窯子,嫖師姑,還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實在是個不安分的人。倘若這樣人得了實缺,做了監司大員,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問了?」徐大軍機道:「別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華中堂多少錢,老弟,你務必替我打聽一個實數。他送華中堂多少,能少我一個,叫他試試看!」說完送客,王博高自回會館不題。
這裡徐大軍機氣了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一早到了軍機處,會見了華中堂,氣吁吁的不說別話,兜頭便問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財主門生了!」華中堂聽了詫異,不知所對,一定要請教老前輩說的是那個。徐大軍機又微微的冷笑了一聲,說道:「河南臬司賈筱芝的兒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門下嗎?」華中堂氣憤憤的道:「我們收兩個門生算得甚麼!我說穿了,我們幾個人誰不靠著門生孝敬過日子。各人有本事,誰能管得誰!」徐大軍機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門生,但是賈筱芝的兒子漂亮雖然漂亮,然而過於滑溜,這種人我就不取!」華中堂道:「天底下那裡有真好人!老前輩,你我也不過擔待他們些就是了。」徐大軍機道:「我見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氣。我不如你有擔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裡好撐船』,我生來就是這個脾氣不好?」華中堂道:「既然老前輩不喜他,等他來的時候關照他,以後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門就是了。甚麼財主門生不財主門生!門生不財主,豈不要老師一齊唱了『西北風』嗎?……」華中堂還要再說,別位軍機大人恐怕他倆鬧起來,叫上頭曉得了不好看,好容易總算極力勸住。徐大軍機還說:「你們傳個信給姓賈的,叫他候著,再歇一個月,實缺包他到手。」華中堂聽了又生氣,說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誰亦作不了誰的主!」正鬧著,上頭傳出話來召見軍機,幾個人一齊進去,方才把話打住。
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師爺面前做了這們一回好漢,雖然把徐老夫子說惱了,已同華中堂反過臉,然而賈大少爺那裡一點沒有叫他覺著,心上總不滿意。想來想去,總得再去攛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賈的來當面坍他個台;否則亦總得叫他破費兩個,大家沾光兩個,這事方好過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見徐大軍機。只見徐大軍機氣色還不好看,曉得是昨夜餘怒未消。寒暄了兩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賈大少爺的話。徐大軍機道:「為了這個人,我昨兒幾乎同華老二打起來。」王博高愕然。徐大軍機道:「可恨華老二倚老賣老,不曉得果真得了姓賈的多少錢,竟其一力幫他,連個面子都不顧了!」
王博高一聽,曉得有機會可乘,便趁勢說道:「回老師的話:他孝敬華中堂的錢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難怪華中堂。倒是姓賈的這小子,自從走上了黑總管、華中堂兩條路,竟其拿別人不放在眼裡;非但不把老師放在眼裡,而且背後還有糟蹋老師的話。都是他自己朋友出來說的,現有活口可以對證。」徐大軍機聽說賈大少爺背後有糟蹋他的話,雖然平時不動心慣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動心,便問:「他背後糟蹋我什麼?」王博高道:「他雖罵得出,門生卻說不出。」徐大軍機道:「這小子他還罵我嗎?」王博高道:「真正豈有此理!門生聽著也氣得一天沒有吃飯!」徐大軍機道:「他罵我甚麼?你說!」王博高又楞了半天。徐大軍機又催了兩遍,王博高才說道:「說說也氣人!他背後說老師是個『金漆飯桶』。」徐大軍機聽了不懂,便問:「甚麼叫『飯桶』?王博高道:「一個人只會吃飯,不會做別的,就叫做『飯桶』。『金漆飯桶』,大約說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實內骨子一無所有。」
徐大軍機至此方動了真氣,說道:「怎麼他說我沒用!我倒要做點手面給他瞧,看我到底是飯桶不是飯桶!真正豈有此理!」說著,那氣色更覺不對了,兩只手氣得冰冷,兩撇鼠須一根根都蹺了起來,坐在椅子上不聲不響。王博高曉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氣的痰涌上來,厥了過去,忙解勸道:「老師也犯不著同這小子嘔氣。他算得什麼!老師為國柱石,氣壞了倒不是玩的。將來給他個厲害,叫他服個罪就是了。」徐大軍機便問:「怎麼給他個利害?說的好容易!光叫他服個罪,我這口氣就平了嗎!」
此時王博高已想好一條主意,走近徐大軍機身前,附耳說了一遍。徐大軍機平時雖然裝痴做聾,此時忽然聰明了許多。王博高說一句,他應一句。等到王博高說完,他統通記得,一句沒有遺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說的話去辦。折稿還是就在我這裡起,還是老弟帶回去起?依我的意思,會館裡人多,帶回去恐怕不便,還是在我這裡隱瞞些。」王博高因為要在老師跟前獻殷勤,忙說:「老師吩咐的極是,門生就在老師這裡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軍機忙叫人把他帶到自己的一間小書房裡,等他把折稿擬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辭別徐大軍機,攏了稿底出來,也不回會館,竟往前門大柵欄黃胖姑錢莊而來。
到門不及投帖,下了車就一直奔了進去。店裡伙計見他來的奇怪,就有幾個人出來招呼,問他貴姓,找那一個。王博高說:「我姓王,找你們黃掌櫃的。」伙計們便讓他在客位坐了,進去告訴了黃胖姑。黃胖姑走到門帘縫裡一張,是個不認得的人,便叫伙計出去探問車夫,才曉得他是戶部王老爺,剛打軍機徐大人那裡來的。黃胖姑便知道他來歷不小,肚裡尋思:「或者有什麼賣買上門,也未可知。」連忙親自出來相陪。一揖之後,歸坐奉茶。彼此寒暄了兩句,王博高先問道:「有個賈潤孫賈觀察,閣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黃胖姑是何等樣人,一聽這話,便知話內有因,就不肯說真話,慢慢的回答道:「認雖認得,也是一個朋友介紹的,一向并沒有甚麼深交;就是小號裡他也不常來。」王博高道:「他可托過寶號裡經手過事情沒有?」黃胖姑不好說沒有,只得答道:「經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轉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說完,便問胖姑:「有空屋子沒有?我們談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頂後頭一間屋裡去坐。
這間屋本來是間密室,原預備談秘密事的。兩人坐定,王博高就從袖筒裡把折稿拿了出來,說:「有一件東西,是從敝老師徐大軍機那裡得來的。小弟自從到京以來,也很仰慕大名,無緣相見;所以特地從敝老師那裡抽了出來,到寶號裡來送個信。敝老師的為人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過得去,決計不為已甚。這折稿原是敝同門周都老爺擬好了來請教敝老師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時黃胖姑把折稿接在手中,早已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原來是位都老爺參賈潤孫的,并且帶著他自己。折子上先參:
「賈某總辦河工,浮開報銷,濫得保舉。到京之後,又復花天酒地,任意招搖;并串通市儈黃某,到處鑽營,卑鄙無恥。相應請旨將賈某革職,同黃某一并歸案訊辦,徹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飭史治。」各等語。另外還粘了一張單子,是送總管太監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軍機若干,都是黃胖姑一人經手,不過數目多少不甚相符。
黃胖姑看過之後,他是「老京城」了,這種風浪也經過非止上一次,往往有些窮都借此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裡實已見過不少。此番王博高前來,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雖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賈潤孫經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從徐大軍機那裡來的,看來事情瞞不過他。」又念:「凡事總要大化小,小化無。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賈的再出兩個,把這件事平平安安過去,不就結了嗎。」想罷,便說道:「此事承博翁費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經手雖有,但是什麼中堂、總管跟前,晚生也夠不上同他們拉攏,折子上說的未免言過其實。不過既承博翁關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應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還有周都老爺那裡,該應如何之處。晚生心上都有個數。晚生是個做賣買的人,全靠東家照應開這個店,那裡有什麼錢。打破鼻子說亮話,還不是等姓賈的過來盡點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們老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一席話說得王博高也不覺好笑,連說:「老兄真是個爽快人,聞名不如見面。兄弟以後倒要常常過來請教。……」當時黃胖姑訂明明日回音。王博高答應。黃胖姑又把折稿擇要錄了幾句下來,就把帶參自己的幾句話抹去未寫。等到寫好,王博高帶了原稿忙回去。黃胖姑等他去後,便叫人把賈大少爺找了來。先拉他到密室裡同他說知詳細,又拿折略與他閱過。賈大少爺這幾天正因各處安排停當,早晚就要放缺,心中無所事事,終日終夜嫖姑娘,鬧相公,正在發昏的時候,不堤防有此一個岔子,賽如兜頭被人打了一下悶棍一般,一時頭暈眼花,半句話回答不出。黃胖姑道:「老弟,這事情幸虧是愚兄禁得起風浪的,若是別人早已嚇毛了。」說著,便把托王博高暫時替他按住,將來三處都得盡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給他回去等話,一齊告訴了賈大少爺。賈大少爺道:「怎麼個盡心呢?」黃胖姑道:「軍機徐大人跟前你是拜過門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費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於周都老爺那裡,不過托博高送他兩百銀子就結了,一共不過五千銀子,大事全消。」賈大少爺看看銀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兩,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無奈只得聽從。
到了次日,王博高來討回音,先說:「敝老師徐大軍機跟前已經說明,并不計較。就是周都老爺那裡,亦是多少唯命。不過現在打聽出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賈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爺來參他,倘若參不成,姓王的還要叩閽。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頂要緊。姓王的空在京裡沒有事情做,終非了局;亦是敝老師的吩咐,勸賈某人拿出兩吊銀子,我們人家做中人,算他借給姓王的捐個京官,再由敝老師替他說個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於同賈某人為難了。」黃胖姑只得回稱:「商量起來看。」王博高隨又告辭回去。黃胖姑又去找了賈大少爺來同他商議。賈大少爺一聽還要叫他添銀子,執定不肯。又是黃胖姑做好做歹,勸他添一千銀子。仍舊孝敬徐大軍機三千兩,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為五百;送周都老爺及上下門包,一共五百;提出二千,作為幫王師爺捐官之費。一齊打了銀票,等第三天王博高來,統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帶了賈大少爺又去見了徐大軍機一面;另外備了一席酒,替賈大少爺及王師爺解和。
又過了兩天,徐大軍機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幾百銀子交代他替王師爺捐了一個起碼的京官;又給他二百現銀子,以為到衙門創衣服一切使用。下餘一千多兩,徐大軍機便同王博高說:「老弟,你費了多少心,姓賈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氣了。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來的一千多銀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罷。」王博高偶然打了一個抱不平,居然連底連面弄到一千幾百兩銀子,心上著實高興,心想好人是做得過。閑話少題。且說華中堂自與徐大軍機沖突之後,彼此意見甚深,便是有心要照應賈大少爺,也不好公然照應。因此,賈大少爺倒反擱了下來。一擱擱了兩個多月,連著一點放缺的消息都沒有了。幸虧他這一陣子自以為門路已經走好,裡頭有黑總管,外頭有華中堂,賽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爺說他兩句閑話,他也不怕。但是膽子越弄越大,鬧相公,闖窯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終日混,比前頭玩得更凶。
一玩玩了兩個月,看看前頭存在黃胖姑那裡的銀子漸漸化完,只剩得千把兩銀子,而放缺又遙遙無期。黃胖姑又來同他說:「再歇一個月,時筱仁的十萬銀子就要到期,該應怎麼,他好預先打算。」賈大少爺一聽,心上不免著急,便同黃胖姑說起放缺一事:「如今銀子都用了下去了,怎麼出了這們許多缺,一個輪不到我?請你找找劉厚守,托他裡頭替我上點勁才好。」黃胖姑道:「這兩年記名的道員足足有一千多個。你說你化錢,人家還有比你化錢多的在你頭裡;總得一個個挨下來,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賈大少爺到此也無法想,只有在京守候。只是黃胖姑經手的那筆十萬兩頭,看看就要期滿。黃胖姑自己不見面,每天必叫伙計前來關照一次,說:「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請請賈大人的示,預先籌划籌划。到期之後,賈大人還了小號,小號跟手就要還給時大人的;若是誤了期,小號裡被時大人追起來,那是關係小號幾十年的名聲,不是玩的!」賈大少爺被他天天來羅蘇,實在討厭之極,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滿期的頭一天,黃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幾百兩銀子結了一結,打了一張銀票,叫伙計送過來;跟手就把往來的折子要了回去,說要涂銷。賈大少爺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急的踱來踱去,走頭無路。幾天裡頭,河南老太爺任上,以及相好的親友那裡,都打了電報去籌款。到了這日,只有一個把兄弟寄來五百兩銀子,也無濟於事,其餘各處杳無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個地方躲兩天才好。
到了第二天,便是該應還錢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黃胖姑就派了人來拿他看守住了。來看他的人,輪流回店吃飯。但是黃胖姑所派來的人,只在賈大少爺寓處靜候,并不多說一句話。到得天黑,賈大少爺叫套車要出門,黃胖姑派來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輛車跟在他的車後頭;賈大少爺到了朋友家下車進去,黃胖姑派的人也下車在門口守候;賈大少爺出來上車,他也跟著出來上車:真是一步不肯放鬆。等到晚上十一點鐘,黃胖姑又加派兩個人來,但亦是跟進跟出,并不多說一句話。賈大少爺見溜不掉,自己趕到黃胖姑鋪子裡想要同他商量,黃胖姑只是藏著不見面。店裡別的伙計見了他也是淡淡的。賈大少爺在那裡無趣,仍舊坐車回來,看守他的人也仍舊跟了回來。其時已有頭兩點鐘了。
賈大少爺回家,剛才下車跨進大門,便見黃胖姑同了前頭替他做保人的一個同鄉,一個世交,一齊進來,見面也不寒暄,只是板著面孔坐著要錢。賈大少爺無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請一安,求黃胖姑替他擔代,展限兩個月。黃胖姑執定不允,說:「并不是我來逼你老弟,實在我被別人逼不過。你不還我,我要還人;倘若不還,以後我京裡就站不住,還想做別的賣買嗎。」禁不住賈大少爺一再哀求,兩個保人也再三替他說法,黃胖姑連著兩個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頓。
看看鬧到天快亮了,黃胖姑見他實在無法,便道:「兩個月太遠,小店裡耽擱不起。既然你們二位作保,我就再寬他一個月。但是現在利錢很重,至少總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賈大少爺無奈,只得應允;又立了字據,由中人畫了押,交給了黃胖姑。賈大少爺又說:「京裡無可生法,總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黃胖姑也明曉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卻不答應。說:「你這一走,我的錢問誰要呢?」後來仍同兩個保人出主意,請黃胖姑派一個人,兩個保人當中一個留京,一個跟他到河南取銀子,言明後天就動身。黃胖姑方才答應,相辭回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趨公郎署無意分金做書的人一枝筆不能寫兩樁事,一張嘴不能說兩處話,總得有個先後次序。如今暫把賈大少爺赴河南籌款一事擱下慢表,再把借十萬銀子與他的那個時筱仁重提一提。
且說時筱仁自從拿十萬銀子交給黃胖姑生息之後,一個月倒很得幾百兩銀子的利息。他此時因為躲避風頭,不敢出面,既不拜客,亦不應酬,倒也用度甚省,每月很可多餘幾文。黃胖姑同賈大少爺雖然打了三個月的期限,他同黃胖姑卻是能夠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黃胖姑不來退還他,他此時沒有正有,決計不來討回的。但是他的為人,原是功名熱中的人,自己雖沒有到廣西同土匪打仗,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舉到一個候補知府。這番上京引見,帶了十幾萬銀子進來,又想謀幹,又想過班。正在興頭的時候,忽被都老爺一連參了幾本,說他的那個原保大臣舒軍門克扣軍餉,縱兵為匪,誤剿良民,捏報勝仗以及濫保匪類,浮開報銷,……足足參有二十多款。朝廷得奏,龍心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叫兩廣總督按照所參各款,查明復奏,不得徇隱。齊巧碰著這位兩廣總督年少精明,勇於任事,不怕招怨;竟其絲毫不為隱瞞,一齊和盤托出,奏了上去,上頭說他「溺職辜恩」,「養癰貽患」,立刻降旨將他革職,拿解來京,交與刑部治罪。廣西防務另派別人接辦。時筱仁因為原參折內有濫保一條,恐干查究;就是查不出,倘若在京鬧的聲名大了,亦怕都老爺沒有事情之時拿他填空,總為不妙。黑八哥一干人也勸他,叫他暫時匿跡銷聲,等避過風頭再作道理,這也是照應他的意思。
有天外邊傳說舒軍門業已押解來京,送交刑部,當由刑部簽掣山西司審訊。聽說已經問過一堂,收入天牢之內。時筱仁當初保此官時,原是靠著上代交情,自己卻未見過那舒軍門一面。自從舒軍門解交刑部之後,雖然亦有幾個受過他的恩惠的人前去看他,同他招呼一切,時筱仁因彼此素昧生平,也樂得裝作不知,求免拖累。
(軍門:提督的尊稱。)
單說這位舒軍門歷年帶兵,在廣西邊界上克扣的軍餉,每年足有一百萬。無奈他交游極廣,應酬又大。京官老爺們每年總得他頭二十萬銀子,大家分潤;至於裡頭的什麼總管太監、軍機大臣,以及各項御前有差使的人,至少一年也得結交三四十萬;此外還有世交故舊,沾他光的也不少:所以他進款雖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職交卸,依然是兩手空空。由廣西押解進京,尚在半路,業已借貸度日。門生故吏當中,有兩個天良未泯的,少不得各憑良心,幫助他幾個;其在一班勢利小人,早已溜之大吉。舒軍門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歷年在廣西,家小卻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著革拿上諭,家眷立刻趕到京城。舒軍門家內并無他人,只有一個太太,一個小少爺,年紀不過十二三歲。他外面用錢雖然揮霍,只因一向不大顧家,所以太太手裡并不曾有甚積蓄。到京之後,住在店裡,已經是當賣度日,坐吃山空。他今乃是失勢之人,那裡還有人來問信。
一天舒軍門押解來京,一直送交刑部,照例審過一堂,立時將他收禁。他做官做久了,豈有不懂得規矩之理?這個刑部天牢并不是空手可以進得的,況他又是闊綽慣的人,更非尋常官犯可比。當他在半路上,早已東拚西湊,湊得三千銀子,專為監中打點之用。及至到監打聽,才曉得現在做提牢廳的這位司官老爺是他老把兄、前任山東臬台史達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這史耀全年年在京充當京官,亦很得這老世叔的接濟不少。所以舒軍門一打聽是他,不禁把心寬了一大半。及至進監不多時候,史耀全便走來看他,口稱:「老世叔暫時委屈。老世叔平日上頭聖眷很好,不過借此堵堵人家的嘴,料想不日就有恩詔,一定還要起用的。至於這裡的一切事情,都有小侄招呼,請老世叔盡管寬心罷了。」舒軍門聽他如此說法,雖然歡喜,但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當』,老世侄雖然不要錢,還有禁卒人等,未必可以通融的,便把湊到的三千銀子取出來交與史耀全,托他上下代為招呼。史耀全嘴裡雖說不要,卻早已伸手接了過來,順手點了一點,大大小小的銀票,一共只有三千銀子。數完之後,仍舊交還了舒軍門,說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勞,何必定要這個。況且老世叔在這裡頭,至多不過三五日,一定就要出去的,盡管放心就是了。」說罷,揚長而去。舒軍門聽他說話,不覺信以為真。
列位看官,要曉得刑部羈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獄神堂旁邊,另外有幾間房子。當下史耀全去後,禁卒便把他領到一個所有,乃是三間敞廳。房子雖然軒敞,卻是空空洞洞的,其中一無所有,不但睡覺的床沒有,連著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也沒有。舒軍門走了進去之後,只好一個人在地下踱來踱去,連個坐處都沒處尋。他老人家生平煙癮最大,從前在大營時候,三四個差官輪流替他打煙還來不及,此時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不但煙具不來,而且連著鋪蓋亦不送進。歇了一回,煙癮上來,直把他難過的了不得。沒有進監的時候,早同手下人講明,應用物件,無不立時送進。那知等了三個時辰,還是杳無音信。此時他老人家的眼淚鼻涕一齊發作,漸漸的支持不住,只好暫在牆根底下權坐一回,後來等到天黑,依然不見手下人進來,便曉得其中必有緣故。又拜求禁卒把個史耀全找了來,同他商議。史耀全說:「小侄因為老世叔兩三天就要出去的,生怕老世叔一時看不開,或者尋個自盡,小侄擔當不起,所以就吩咐這屋裡不准多放東西。這也是小侄一片苦心,務求老世叔原諒一二!小侄事情多,容明天再來請安罷。」說完,掉頭不顧的走了。舒軍門情知不妙,然又無計可施,只得罷手。此時煙癮大發,加以飢火上蒸,更覺愁苦萬狀。擱下慢表。
且說舒軍門由廣西押解來京,手下只有一個老伴當,現在也保舉了武官兩個差官,都是在跟前當差當久了的。軍門平時待他們還好,所以他三個不得不跟了軍門吃這一趟苦。然而三個當中,只有一個老伴當,名喚孔長勝,一個差官,名喚王得標,這二人還肯掏出一點忠心,替軍門謀幹。此外還有一個差官,名喚夏武義,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他為人卻與那兩個不同:自從軍門壞事之後,他一直就想另覓枝棲;因被孔、王兩個再三相勸,方才一路同來。到京之後,也不問軍門死活,把一應事務統通卸在孔、王二人身上,他卻早已訪親覓友,幹他自己的去了。孔、王兩個奈何他不得,只好聽其所為。後文再敘。
且說孔、王兩個送舒軍門進了刑部監,以為軍門身邊有三千兩銀票,大約上下可以敷衍,他兩人便把煙具、行李收拾齊整,預備跟著送到裡邊。豈知走到門前,為禁卒們所阻,口稱:「提牢史老爺吩咐:軍門所犯案情重大,既不容跟隨人等進監探視,亦不准將行李、食物私相傳遞。倘有不遵,一概重辦。」舒軍門將要進監的時候,曉得自己三千兩一定不夠,滿腹盤算:「京官當中受過我接濟的人雖然不少,然而京官窮的居多,不可前去開口。至於大員當中雖然也有些用我錢的,但念我此時業已身犯重罪,死活未知,只盼他們顧念前情,肯替我在上頭說一兩句好話幫扶我叫我不死,便已盡夠,那裡還有向他們借貸之理。」想來想去,一籌莫展。後來忽然想到順治門外有個開鏢局的涿州盧五。這盧五從前本是馬販子出身。舒軍門歷年統帶營頭,營裡用馬都是他販賣前去。營盤裡的錢比別處賺的容易,他就此興家立業,手內著實有錢。他為人又愛交朋友,最有義氣。使的一手好雙刀,因此江湖上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為「雙刀盧五」。盧五從前為了一件甚麼案件也曾下過刑部監,後來遇赦得放。他在刑部監時,禁卒人等著實得過他好處,因此刑部裡面沒有一個不曉得他的。舒軍門既然想著了他,便同孔、王兩個說知。
孔、王兩個這日見軍門進監之後,內外膜不通氣,諒係人情未曾托到,一時走頭無路,便急急奔到順治門外去找雙刀盧五。誰知奔到那裡,盧五已於五天前頭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恨不得哭出來。鏢局裡人問起根由,才曉得是舒軍門派來的差官。登時鏢局裡的人異常殷勤,連說:「五爺幾天頭裡就提起軍門不日可到,齊巧有事,他老人家回家去了。五爺臨走的時候曾經有過話:倘或軍門到京,短了一萬、八千使費,盡管來取……。又叫局裡伙計們幫著招呼。」說罷,便吩咐備飯,款待二位。孔、王兩個道:「現在不拘你們那一位趕緊幫著到部裡替軍門招呼招呼就夠了!軍門從午刻進監,到如今鴉片煙還沒送進去,不曉得在裡邊怎樣吃苦哩!」盧五的伙計一聽這話,便有一個瘦長條子挺身而出,道:「既然如此,我陪兩位一同前去。」說罷,便到後面牽出一匹馬。孔、王兩個自有牲口。當時三人同時上馬,一個轡頭到得刑部監。這盧五的伙計名喚耿二,本是盧五結義的朋友。盧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監,一應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當下刑部監裡的人一見是他,一齊趕著叫「二爺」。耿二道:「現在舒軍門舒大人到這裡,諸位有什麼說話,一齊在小弟身上。舒大人雖然帶了這多年的營頭,但他是個清官,諸位得原諒他一二!」一干人道:「二爺一句話,比一萬兩銀子還重!二爺到這裡,不用吩咐,我們一齊明白。不過提牢老爺跟前,須得二爺自己去同他言明一聲,現在的事情倒不是我們下頭為難。」耿二便問:「提牢是那一位老爺?」眾人說:「是史耀全史老爺。」耿二說:「不認得。」當下便有一個老禁卒說:「我帶你去。我先替你通報,你倆好說話。」耿二應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噥噥的半天,然後下來招呼耿二。
耿二見了史耀全,叫了一聲:「老爺」,又打了一個千。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史耀全聽了老禁卒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底子。耿二說不滿三句,他便笑嘻嘻的說道:「舒大人沒有錢,我們是世交,豈有不曉得的。但是我們這些同寅當中,當他是塊肥肉;我們又是世交,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說我用情在他身上。真正說不出的冤枉!舒大人一進來就交給我三千票子。你想,這們大的一個衙門,加上他老人家的身分,叫我拿他這三千兩派給那一個好?幸虧你來了,這事情我們就有了商量了。」耿二道:「三千兩不夠,小的亦知道。但是舒大人亦是實在沒有錢,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總求老爺替他擔代一二。現在小的既求老爺替他周全,斷乎不能再叫老爺為難。准定小的回去,明天再湊三千銀子送過來。至於下頭的這些伙計們,由小的去同他們商量,不敢再要老爺操心。」史耀全聽了方才無話。但是三千兩頭要當天交進來。耿二說:「天已黑了,那裡去打票子!就是有現元寶也不能抬了進來,叫人看著算個什麼樣子呢!」復由老禁卒從中做保,准他明日一早交進,此事方才過去。
且說舒軍門這日在監裡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見手下人拿了煙具、鋪蓋進來,猶如絕處逢生,說不盡他那種苦惱情形。當下急急開燈,先呼了十幾口煙,方慢慢的問起情由。差官就把前後情形統通告訴了他。舒軍門聽到耿二又答應史耀全三千銀子,不禁大為詫異道:「他這人還算人嗎!他同我拉交情,說明不要我一個大錢!怪道我左等右等總不見你們進來,原來是嫌三千太少!既然嫌少,當時何不與我言明?一定要磨折我,這是甚麼道理呢?」差官道:「到了這地方還有甚麼道理好講,不全是他們的世界嗎!」舒軍門嘆了一口氣,差官又說:「別的有限,倒是這一罐子鴉片煙可就值了錢了。」軍門問:「多少?」差官回:「一應上下,都是盧五的伙計耿二擔在身上,也不曉得是多少。但是這罐鴉片煙拿進來,另外是三百兩。」舒軍門聽了吐舌頭。自此以後,舒軍門的差官便時常進監探望,送東西,一應使費都是盧五局裡擔付。過了幾天,盧五回京,又親自進監問候。不在話下。
目下再說時筱仁時太守因為舒軍門獲咎,暫避風頭,不敢出面。他生平最是趨炎附勢的,如何肯銷聲匿跡。如今接連把他悶了好幾個月,直把他急得要死,心想:「我這人總得想個出頭之日方好!」
合當有事:舒軍門押解到京,收入刑部,太太聞信,亦來探望。三個差官曉得太太已從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塊兒住,以便商量辦事。家裡的人都曉得軍門外面交情很不少。孔、王兩個又趁進監探望的時候細問軍門,某人有什麼交情,某處有銀錢來往,一一問明,以便代為設法。時筱仁到京已久,畢竟有曉得他的蹤跡的,就將他的住處、履歷,詳細通知舒軍門一邊。軍門的兒子小,一切都是孔、王兩個架著太太親自出去向人討情。這天得知時筱仁在京,又探明這時筱仁的官乃是軍門所保;一來彼此本有淵源,二來也曉得這時筱仁手頭素裕,當下便由舒太太帶著兒子同了孔、王兩個趕到時筱仁寓處求他幫忙。時筱仁見面之後,著實拿舒太太安慰,連說:「小侄這個官兒還是軍門所保,小侄飲水思源,豈有坐視之理?老伯母盡管放心!……」舒太太聽他此言,以為總有照應,便也不往下說,帶了兒子欣然而去。
那知過了兩天,杳無消息。不得已寫上一信,差人送去,寫明暫時借銀五千兩。誰知時筱仁接信之後,立刻回復一封信來,上說:
「小侄此番北上,只湊得引見費一千餘金。原為親老家貧,亟謀祿養;詎料軍門獲咎,人言藉藉,小侄轉為所誤,避匿至今,不特將引見費全數用完,此外復增虧累不少。若論上代交情,以及小侄知遇,析應勉力圖報,聊盡寸心;無如小侄此時實係進退兩難,一籌莫展。效力不周之處,伏乞格外海涵,不勝感荷」云云。舒太太得信,大為失望,不免背後就有不滿意於他的話,說他「不是無錢,明明是負義忘恩,坐視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顧恨罵時筱仁。旁邊倒觸動了一個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跟著舒軍門進京的差官,夏十夏武義便是。
這夏十自從跟隨軍門進京,一路上怨天恨人,沒有一些些好聲氣。軍門現是失勢之人,也不同他計較。自從軍門進了監,他鎮日在寓處,除掉吃飯睡覺之外,一無事事,有時還要吃兩杯酒,吃醉了借酒罵人。起先孔、王兩個還將他好言相勸,後來人家一開口,他的兩只眼睛已豎了起來,因此孔、王兩個也就相戒不言。舒軍門的太太本是個好人,更不消說得了。
這夏十京城之內也很有幾個朋友。無奈同他來往的都是混混一流。曉得夏十在外邊久了,一定發了大財,那些朋友起初都來想他好處;等到想不著,也就漸漸的疏遠了。所以夏十自從到京,轉眼已是三個月。除了這裡,另外總弄不到一條出路,因此便悶在家,也不出去。這兩日無意之中曉得軍門太太去找時筱仁,偶然聽人說起「時筱仁官居知府,廣有錢財」,他便動了「擇木」之思。後來舒太太向時筱仁借錢不遂,背後罵時筱仁如何忘恩,如何負義,他一一聽在耳中。忽然意有所觸,於無事時向孔、王兩個把時筱仁的履歷、住處一一問明,等到黃昏時候,便借探友為名,一直徑到時筱仁寓處,打門求見。
連日時筱仁正為舒軍門信息不好,朝廷有嚴辦的意思,他恐怕牽邊,終日躲避在家,不敢出外。正在一個人自怨自艾,連說:「我有了這許多錢,早知如此,一個實缺道台都可以到手了。只為捐班不及保的體面,所以才走了他的門路。誰知如今反為所害,弄得不敢出頭。今天又有人來說:「這老頭子在廣西時節,部下兵勇暗中都與會黨私通,所以都老爺才參他縱兵為匪,養癰成患。現在又不廷寄給廣西巡撫,說他手下辦事的人難保無會黨頭目混跡在內,叫廣西巡撫嚴密查辦,務絕根株。我雖不在他手下辦事,然而是他所保,不免總有人疑心我們都是一黨。我今總得想個法兒,洗清身子才好,否則便是一輩子也無出頭之日!……」
(廷寄:當時朝廷給地方高級官吏的諭旨,不由內閣明寄而由軍機處密封交兵部捷報處交驛站遞寄。)
時筱仁正在一個人自思自想,不得主意的時候,忽然管家來回:「舒軍門跟來的差官夏某人前來求見。」時筱仁一聽「舒軍門」三個字,還當又是來借錢的,想要回頭不見。管家道:「這姓夏的說過,他雖在軍門公館裡當差,此來卻非為軍門之事。」時筱仁聽了這句,不覺得心上一動,便道:「你去領他進來。」霎時夏武義進來,叩頭請安。時筱仁摸不著他的底細,急忙彎著腰去扶他。又像還禮又像不還的同他謙遜了一回。時筱仁叫他坐,他不敢坐,口稱:「標下理當伺候大人,大人跟前那有標下的坐位。」時筱仁還不曉得他是個甚麼來意,又道:「你是軍門跟前的人,我也是軍門保舉的,我們自己一家人,你還同我鬧這個嗎?」夏十聽了,方斜簽著身子坐下。當下言來語去,無非一派寒暄之詞。兩人雖都有心,然而誰摸不著誰的心思,總覺得不便造次。
後來還是時筱仁熬不住,先試探一句道:「這兩天軍門的信息很不好,你曉得不曉得?」夏十道:「說是亦聽見人家說起,但是上頭究竟是個甚麼意思?依大人看起來,軍門到底幾時可以出來?」時筱仁道:「放出來的話,如今還說不到哩。能夠不要他老人家的命,已經是他的造化。」夏十忙問道:「這話怎講?」時筱仁便把都老爺又參,以及重派廣西巡撫密查的話說了出來。夏十半天不言語。
時筱仁把身子湊前一步,道:「我請教你一樁事情。」夏十一聽「請教」二字,不覺肅然起敬,忙說:「大人有話請吩咐。」時筱仁道:「我的官雖是軍門所保,但是我并沒有在他手下當過差使。像你跟軍門年代久了,軍門所辦的事究竟如何?都老爺所參的到底冤枉不冤枉?你我是自己人,私下說說不妨事的。」夏十聽到此話,覺得意思近了一層,也把身子向前湊了一湊,道:「這話大人不問,標下也不敢說。論理,標下跟了他十幾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幾年好處,這話亦是不該應說的;但是大人是自家人,標下亦斷無欺瞞大人之理。」時筱仁道:「我這裡你說了不要緊的。」
夏十又嘆一口氣道:「唉!說起這位軍門來,在廣西辦的事,論起他的罪名來,莫說一個頭不夠殺,就有十個八個頭也不夠殺!」時筱仁忙問:「這是怎麼說:「夏十道:「國家『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別的不要講,這兩句話是人所共知的。這位軍門自從到廣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個營頭。大人,你想,四十營頭,一年要多少餉?你猜實實在在有多少人?」時筱仁道:「六七成總有。吃上三四成,也就不在少處了。」夏十道:「只有倒六折!──這也不必去說他。初到的兩年,地方上平靜,沒有土匪,雖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過去。近來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他老人家還是同前頭一樣。你說怎麼辦得了呢?標下聽得人家說,那老爺折子上還有一句叫做甚麼『縱兵為匪』,標下起先聽了還不懂,到後來才明白。說他叫後伙匪,這句話是假的;但是兵匪串通一氣,這句話卻是實在不冤枉他。」時筱仁道:「照你說來,軍門該應著實發財了,怎麼如今還要借帳呢?」夏十道:「錢雖嫌的多,無奈做不了肉。大人,你想,光京城裡面,甚麼軍機處、內閣、六部,還有裡頭老公們,那一處不要錢孝敬?東手來西手去,也不過替人家幫忙。事到如今,錢也完了,人情也沒有了,還不同沒有用過錢的一樣。平心而論:我們軍門倘若不把錢送給人用,那裡能夠叫你享用到十幾年,如今才出你的手呢。」
時筱仁道:「都老爺參他還有些別的事情,可確不確?他手下辦事的人,到底有什麼會黨沒有?」夏十道:「標下前後在大營頓過二十來年,有什麼不曉得的。從前還是打『長毛』,打『捻子』的時候,營盤的人敘起來都是同鄉;這裡頭又多半是無家無室的,故爾把同鄉都當作親人一樣。因此就立下一個會,無非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意思。有了事情,大家可以照顧。彼此只當做哥兒兄弟看待,同拜把子的一樣,并不論官職大小,亦沒有為非作歹的意思。打起仗來,一鼓作氣,說聲『上前』,一齊上前,所以從前打『長毛』,打『捻子』屢次打贏,就是這個緣故。到後來上頭一定要拿他當壞人看待。大人,你想,吃糧當兵的人有幾個好的?當他壞人,他就做了壞人了。非但當他壞人,而且還要克扣他,怎麼能彀叫他心服呢?至於我們這位軍門,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這幫人在內;有了這幫人,肯叫他如此克扣嗎?廣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正經說起來,三天亦說不完。」時筱仁道:「閑話少講。我只問都老爺所參的事情,可樣樣都有?」夏十道:「總而言之一句話:只有些事情都老爺摸不著,所以參的不的當。至所參的乃是帶營頭的通病,人人都有的。說起來那一位統領不該應拿問,不該應正法?如今獨獨叫他一個人當了災去,還算是他晦氣呢!」
時筱仁道:「別的不要說,但是像你跟了軍門這許多年,吃了多少苦,總望軍門烈烈轟轟帶你們上去,如今憑空出了這們一個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軍門一面不用去說他了,倒是旁人的氣難受。」時筱仁道:「軍門現在是失勢之人,你還跟了他進京,也算得赤心忠良了,怎麼旁邊人能夠給你氣受?」夏十又嘆了一口氣,隨口編了多少假話,說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借著軍門的事,如何在外頭弄錢;太太又如何糊涂,連著背後罵時筱仁「忘恩負義」的話,統通說了出來。說完了,起來替時筱仁請了一個安,說:「標下情願變牛變馬,過來伺候大人,姓舒的飯一定不要吃了!」
時筱仁聽了他一番言語,別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說軍門還有許多事情連都老爺都不曉得,倒要問問他。「人家說我同他一黨,害得我永無出頭之日。如今借他做個證見,等我洗清身子也好。」主意打定,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但是你暫且不要搬到我這裡來住,以免旁人耳目。你若是缺錢用,我這裡不妨每月先送你幾兩銀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當,咱們一塊兒出京,到那時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夏十見時筱仁應允,而且每月還先送他銀子,立刻爬在地下叩頭謝賞。那副感激涕零的樣子,真是一言難盡。
叩頭起來,時筱仁又問了許多話,無非是舒軍門在廣西時候的劣跡。等到夏十去後,他恐怕忘記,隨手又拿紙筆錄了出來。寫好之後,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整整盤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然擱筆,道:「他現在已是掉在井裡的人,我怕他不死,還要放塊石頭下去,究於良心有虧。」想到這裡,意思想要就此歇手。忽然看見桌子上一本《京報》,頭一張便是驗看之後分發人員的諭旨。前兩個就是同自己一塊兒進京的,內中還有兩個同時進京,目下已經選缺出去了。時筱仁看了這個,不覺心上又為一動。又想到朋友們叫我暫時避避風頭的話,「照此下去,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頭之日!」又一轉念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他本來不認得我,雖然他保舉我過班,畢竟是老人家的面子。他受過老人家的好處,他保舉我,只算是補老人家的情。他與我并無來往,我又何必為他耽誤了自己功名。況且他在廣西所做的事情,亦實實在在對不住皇上,我現在就是告發他,也不為過。」想到這裡,忽又轉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證見,又要對質:有了夏十,不愁沒有證見;但是我何犯著同他對質呢?」想來想去,總不妥當。
於是又盤算了一回,想要找個朋友談談心,想:「這些朋友當中,一向只有黃胖姑、黑八哥兩個遇事還算關切。我明天先找他兩個商量商量再說」主意打定,上床安置,未及睡著,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誤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黃胖姑。胖姑被他鬧起,還當他是來提銀子的,心上倒捏了一把汗。及至見面問起來意,時筱仁低低的同他說過,又說:「現在并不求別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好幹我的事業去。」
黃胖姑躊躇了一回,道:「你要洗清身子,目下先要得罪兩個人。」時筱仁請教那兩個。黃胖姑道:「裡頭一個黑總管,外頭一個華老爺。他倆從前著實受過姓舒的孝敬,所以到如今一直還是護庇他。依他倆的意思,本來沒有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頭裡,所以才把他拿問。」時筱仁也曉得他說的琉璃蛋就是現在的徐大軍機了,便問:「他怎麼架在頭裡?」黃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辦,華老爺一定不要辦,他倆天天在那裡為著這件事抬杠子,有天幾乎打起架來。至於黑總管,聽說他常常在佛爺前替軍門求情,說好話,說甚麼『舒某人有罪,佛爺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叫他帶罪立功,以觀後效。御史們的話,奴才不敢說他是假;然而風聞奏事,一半別亦是有影無形。舒某人果然不好,為甚麼不在廣西造反,倒乖乖的等上頭拿問呢?』這都是黑大叔的話,是他侄兒親口說給我聽的。照這樣兒,虧你還想出首告他。」時筱仁道:「不是這兩天又被都老爺參的很不好聽,有廷寄叫廣西巡撫查辦嗎?」黃胖姑道:「你這話聽那個講的?這班窮都同一群瘋狗似的,沒有事情說了,大家一窩風打死老虎。倘碰著膽子小的,禁不起參,私底下送他們兩個,也是樂得。至於廷寄查辦,還不是照例文章。他的人已經進了刑部,不好提出來問他,何犯著到廣西去查呢?大約又是華老爺敷衍琉璃蛋的。這些話都是人家嚇你的,你當了真,又混出主意了。」
(都:御史尊稱為都老爺,簡稱都。)
時筱仁被黃胖姑一席話說的頓口無言,心想:「到底我走那一條路才好?到在我若是去出首,只好走徐大軍機一路。但是聽胖姑所講,裡頭黑大叔,外面華中堂,都幫著軍門這邊。何以軍門一出了事,八哥反叫我不要出面,避避風頭?這是什麼用意呢?」隨又把這話詳詳細細的請教黃胖姑。胖姑聽了哈哈一笑,頓時又收住了笑,做出一副正言厲色的樣子,說道:「總而言之一句話:凡百事情,都是官小的晦氣。你瞧,一省之中,督、撫被參,弄到後來還不是壞掉一兩個道、府了事。道府被參,弄到後來還不是壞掉一兩個州、縣、佐雜了事。舒軍門的事情雖比不上這些,你也不是他手下的人,然而他總是你的原保大臣。他正在信息不好的時候,你何苦自己去碰在刀上?不要多,只要被都老爺輕輕的帶上一句,你就吃不了。這無非八哥關照你的意思,有什麼別的用意呢。」
時筱仁道:「八哥照應我,總得替我想個出頭的路才好。」黃胖姑又哈哈的笑了一聲,道:「有什麼出頭不出頭?你連『財去身安樂』一句話還不曉得嗎?」時筱仁道:「我帶了銀子進京,為的那回事?既然想錢,為什麼不說明,叫我癟了這兩三個月呢?」黃胖姑一句話在口頭沒有說出,是:「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須逼你到這條路上來,然後你方心服情願的多出!」但是這句話又不便向時筱仁說明。只得支吾其詞道:「這不過我想情度理是如此。究竟他們心上想要我多少,他們不說明,我也不會曉得。或者真心照應你,不要你錢也未可定。」時筱仁道:「胖姑,你又要自謙了。這些朋友當中,還有高明過你的?你說的話是決計不會錯的。現在我也不東奔西波了,只要你肯照應我,替我出個主意。徐大人既同軍門不對,他那裡有甚麼路,你替我疏通疏通。至於八哥他叔叔,還有華堂那裡,既然都是幫著這一邊的,那話自然更容易說了。」
黃胖姑此時心中其實路道中已安排停當。但是一時不肯說出,恐怕時筱仁看著事情容易,回稱:「你歇兩日再來候信。」至時筱仁此時心上已經明白:「華、黑兩個是不妨事的,只要有銀子就會說話。惟現在急於打聽徐大軍機這一條路,只要有人代為介紹,等我認得了這個人,彼時舒軍門的事不妨見機而行:能夠替他解開無事,也是我陰功積德;倘然不能,我就順了這邊放上一把火,只要徐大軍機不來恨我,橫豎是沒有人曉得的。」主意打定,因見黃胖姑有叫他「歇兩天再來候信」的話,只得暫時起身相辭,又在寓中悶守了兩日。
到第三天早上,又來找黃胖姑。黃胖姑便告訴他說:「人是有一個,這人是徐大軍機的嫡親同鄉,而且還是師生,偏偏又是他部裡的司官老爺。一天沒有事,徐大軍機宅子裡也得去上兩趟。所以徐大軍機很歡喜他,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叫他經手。但就本部而論,就有好幾個差使,此外還有幾處,都是吃糧不管事的。如今徐大軍機跟前,除非托他疏通,更沒有第二個。」
時筱仁忙問:「是誰?」黃胖姑便說出王博高來。又道:「這位王公,宦途著實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順天府辛大京兆保荐了人材,召見過一次。他的頭又會鑽,不曉得怎麼,弄的軍機處幾位都同他合式起來。召見的那一天,佛爺問軍機給他點甚麼好處。軍機擬了三條旨意。佛爺圈了頭一條,是『免補主事,以員外郎升用』,目下有缺就是他的了。我們也是新近為著別人家一件事相識起來的。但是他的為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說你要拜徐大軍機的門,一切贄見、門包,總共多少銀子,統通拜托了他,托他替你去包辦。他外面做的卻是方正的了不得;你交給他幾千銀子,他事情辦完之後,一定要開一篇細帳,不拘十兩、八兩,五錢、六錢,多少總要還你點,以明無欺。你不必另外送他,他也盡夠的了。我現在把這個人說給你。你果然要辦這一手,我們就去辦了來。」時筱仁道:「銀子呢?」黃胖姑道:「十萬頭非預先說明,一時提不出。你要銀子用,我替你借,你認利錢就是了。」時筱仁明曉得他無非又要借此敲他的重利,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聽其所為。當下只得滿口應允,連稱「費心感謝」不置,「一切准照老兄吩咐的辦理」。
於是胖姑留他吃過中飯,一同出門,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家人通報,博高出來。彼此見禮之後,尚未歸坐,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噥噥了一回。胖姑走過來,對了時筱仁連連拿手拍著胸脯,說道:「險呀!險呀!我們還算運氣!時筱仁急問:「怎的?」胖姑慢慢的說道:「因為你要拜徐大人的門,你那天托我之後,我跟手就來看博翁。博翁替朋友做事,那是天下第一個熱心腸的人,他便當天出去替你去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倒替你說好了。誰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門,看見他同寅傅理堂的侄少爺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兩個人閑談,子平就提起他親家畢都老爺已經有個折子做好,一連參了十幾個人:有的是軍門手下辦事的,也有得過軍門保舉的。聽說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內。子平同博翁要好,博翁要替你介紹去見徐大人,這話兩天頭裡也同子平談過,所以子平肚裡有了底子。當時見他親家有此一番舉動,便攔住他親家,叫他不要動手、三日之後復音。子平今日到衙門,會見了博翁,就告訴了博翁。博翁也托他去攔住他的親家,說:『大家那裡不結交一個朋友,有話彼此可以商量。』博翁曉得你今朝要來,所以約子平一准後天給他回音,叫他親家折子千萬不要出去。剛剛博翁同我講的就是這個話。」
時筱仁聽了這個話,一時不得主意,便請黃胖姑及王博高兩個替他斟酌辦理。當下議定:拜徐大軍機的門,贄見連上下包,一共五千銀子,統通交給王博高經手;將來共用若干,等事情過後,再由王博高開出帳來。傅子平的親家畢都老爺那裡先送三百兩。傅子平經手,送五十兩。說到這裡,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爺請過來。霎時來了,穿的甚是破舊。彼此見面一揖之後,也不及動問姓名,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辭。只聽得王博高說了聲「等會四數統由兄弟交過來」。那人道:「舍親那裡有兄弟,請放心就是了。」說罷自去。這裡時筱仁見事情已辦得千妥萬當,便亦起身告辭,同到黃胖姑店裡,把借銀子的筆據寫好。黃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銀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著,就叫人在隔壁把個傅子平找來。
諸公要曉得:隔壁這位傅子平雖然姓傅,何嘗是浙江巡撫傅理堂的侄兒!不過說是傅某人的侄兒,人家格外相信些。至於他的官,卻實實在在是個郎中。京城裡的窮司員比狗還多,候補到鬍子白尚不得一差一缺的不計其數,這位傅子平正吃了這個苦處。因他認得王博高,又是新鄰居,所以時時刻刻來告幫。齊巧這天有了時筱仁的事情,王博高要假撇清,隨借他用了一用,做了一個證見。等到王博高銀子到手,只叫人送過來四兩。然而在他已經餓了好幾天,窮的當賣俱無,雖只區區四金,倒也不無小補,又可以苛延殘喘得好幾日了。這正是當京官的苦處。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傻道台訪艷秦淮河 闊統領宴賓番菜館卻說時筱仁自從結交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軍機門下。徐大軍機本來是最恨舒軍門的,屢次三番請上頭拿他正法。無奈上頭天恩高厚,不肯輕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華老爺,裡面黑大叔,替他一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羈禁在刑部天牢,從緩發落。徐大軍機因扳他不動,心上自不免格外生氣。不但深恨舒軍門,連著舒軍門保舉的人亦一塊兒不喜歡;只要人提起這人是舒某保過的,或者是在廣西當過差的,他都拿他當壞人看待。此番時筱仁幸虧走了王博高的路。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門生,曉得老師脾氣,預先進去替時筱仁說了多少話,又道:「時某人雖是舒某人所保,但時某人著實漂亮,有能耐,而且并沒有在廣西當過差使。」徐大軍機一聽是舒某人所保,任你說的如何天花亂墜,心上已有三分不願意。後來又虧得王博高把時筱仁的贄見呈了進來,徐大軍機一看,數目卻比別的門生不同,因此方轉嗔為喜,解釋前嫌,不向他再追究前事了。黃胖姑又趁這個擋口勸時筱仁在華、黑二位面前大大的送了兩分禮,一處見了一面。從此這時筱仁賽如撥雲霧而見青天,在京城裡面著實有點聲光,不像從前的銷聲匿跡了。
時筱仁又托黃胖姑替他捐過了班。他生平志向很不小,意思想弄一個人拿他保荐使才,充當一任出使大臣,以為後來升官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請教老師徐大軍機。無奈琉璃蛋生平為人,到處總是淨光的滑,不肯擔一點干係,而且又極其守舊。聽了他話,連連搖頭,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輪船,火輪船在海裡走,幾天幾夜不靠岸,設或鬧點事情出來,那時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老師救不了你。我不能救你還是小事,你家裡還有妻兒老小,將來設或問我要起人來,我拿甚麼還他呢?我看你還是先去到省,等到歷練幾年,弄個送部引見,保舉放任實缺做做,倒是頂穩當的一條路。老弟,你萬萬不可錯打主意,那時悔之無及!」時筱仁道:「門生本來已經指省江蘇。此番到省,總求老師格外栽培,賞兩封信,不要說是署缺,就是得個差使,也可以貼補貼補旅費。」徐大軍機無奈,只得應允。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筱仁又在京城裡面鬼混了半個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後坐了火車出京。他老先生到了天津,又去稟見直隸制台。這位制台是在旗,很講究玩耍的。因為他是別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誼,便不同他客氣。等他見過出去之後,當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他棧房裡去謝步,并且約他次日吃飯。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輪船往上海去的,因此只得耽擱下來。
(制台:清稱總督為制軍,尊稱為制憲、別稱為制台、「台」與「憲」一樣,是對高級官長的稱呼。)
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兩個京官:一個是主考,請假期滿;一個是都老爺,丁艱起服,都由原籍進京過天津的。還有兩個:一個客官,是才放出來的鎮台,剛從北京下來;一個也是江南記名道,前去到省的。連時筱仁賓主共六個人。未曾入座,制台已替那位記名道通過姓名,時筱仁於是曉得他叫佘小觀。一時酒罷三巡,菜上六道。制台便脫略形跡,問起北京情形。在制台的意思不過問問北京現在鬧熱不鬧熱,有什麼新鮮事情。時筱仁尚未開口,不料佘小觀錯會了宗旨,又吃了兩杯酒,忘其所以,竟暢談起國事來,連連說道:「不瞞大帥說,現在的時勢,實在是江河日下了!……」制台聽了詫異,楞住不響,聽他往底下講。他又說道:「不要說別的,外頭一位華中堂,裡頭一位黑總管,這他兩個人無錢不要,只要有錢就是好人。有這兩個人,國事還可以問嗎!」這位制台從前能夠實授這個缺,以及做了幾多年一直太平無事,全虧華、黑二人之力居多,現在聽見佘小觀罵他,心上老大不高興。停了一會,慢慢的問道:「老兄在京裡可曾見過他二位?」佘小觀趁著酒興,正說得得意,聽了這問,不禁嘆一口氣道:「『在他檐下走,怎敢不低頭!』大帥連這句俗語還不知道嗎。上頭縱容他們,他們才敢如此,還有甚麼說的!」制台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愛國的心腸,一見佘小觀說出這犯上的話來,連連象話打斷他的話頭,怕他再說出些不中聽的來,被旁人灌在耳朵裡,傳了進去,連自己都落不是的。
一霎時酒闌人散。時筱仁回到客棧,曉得這佘小觀是自己同省同寅,而且直隸制台請他吃飯,諒來根基不淺,便想同他結識,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應。誰料見面問起,佘小觀還要在天津盤桓幾日,戀著侯家後一個相好,名字叫花小紅的,不肯就走。時筱仁卻因放給黃胖姑的十萬頭在京城裡只取得一半,連過班連拜門早已用得乾乾淨淨,下餘五萬,胖姑給他一張匯票,叫他到南京去取。他所以急於到省,不及候佘小觀了。
單說佘小觀道台在天津一連盤桓了幾日。直隸制台那裡雖然早已稟辭,卻只是戀著相好,不肯就走。他今天請客,明天打牌,竟其把窗子當作了公館。後來耽擱了時候太長久了。朋友們都來相勸,說:「小翁既然歡喜小紅,何妨就娶了他做個姨太太呢?」那知這佘道台的正太太非凡之凶,那裡能容他納妾,佘道台也只是有懷莫遂,抱恨終天而已。又過了兩日,捱不過了,方與花小紅揮淚而別。花小紅又親自送到塘沽上火輪船,做出一副難分難捨的樣子,害的佘道台格外難過。
等到輪船開出了口,就碰著了大風,霎時顛播起來,坐立不穩。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嘔吐的。佘道台脾虛胃弱,撐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著,吃又吃不進。幸虧有花小紅送的水果拿來潤口。好容易熬了三天三夜,進了吳淞口,風浪漸息,他老人家掙扎起來。又掙了一會,船攏碼頭,住了長發棧。當天歇息了一夜,沒有出門。次日坐車拜了一天客。當天就有人請他吃館子,吃大菜,吃花酒,聽戲。他一概辭謝。後來被朋友親自來拖了出去。到了席面上,叫他帶局,他又不肯,面子上說「恐怕不便」,其實心上戀著天津的相好,說:「他待我如此之厚,我不便辜負他!」所以迸住不叫別人。
過了兩天,就坐了江裕輪船一直往南京而去。第三天大早,輪船到了下關,預先有朋友替他寫信招呼,曉得他是本省的觀察,下船之後,就有一甚麼局派來四名親兵,替他搬運行李。他是湖南人,因為未帶家眷,暫時先借會館住下,隨後再尋公館。一連幾天,上衙門拜客,接著同寅接風,請吃飯,整整忙了一個月方才停當。
(列位看官:要曉得江南地方雖經當年「洪逆」蹂躪,幸喜克復已久,六朝金粉,不減昔日繁華。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別省可比。加以從前克復金陵立功的人,盡有在這裡置立房產,購買田,以作久遠之計。目下老成雖已凋謝,而一班勛舊子弟,承祖父餘蔭,文不能拈筆,武不能拉弓,嬌生慣養,無事可為,幸遇朝廷捐例大開,上代有得元寶,只要抬了出去上兌,除掉督、撫、藩、皋例不能捐,所以一個個都捐到道台為止。倘若捨不得出錢捐,好在他們親戚故舊各省都有,一個保舉總得好幾百人,只要附個名字在內,官小不要,起碼亦是一位觀察。至於襁褓孩提,預先捐個官放在那裡,等候將來長大去做,卻也不計其數。此外還有因為同鄉、親戚做總督奏調來的;亦在羨慕江南好地方,差使多,指省來的:有此數層,所以這江南道台竟愈聚愈眾。)
閑話少敘。卻說佘小觀佘道台,他父親卻也是個有名的人,曾經做過一任提督。他自己中過一個舉人,本來是個候選知府,老太爺過世,朝廷眷念功勛,就賞了他個道台,已經是「特旨道」。畢竟他是孝廉出身,比眾不同,平時看了幾本新書,胸中老大有點學問,歡喜談論談論時務。有些胸無墨汁的督、撫,見他如此,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撫保舉人材,把他的名字附了進去,送部引見,又交軍機處記名。若論他的資格,早可以放實缺了,無奈他老人家雖是官居提督,死下來卻沒有什麼錢。無錢化費,如何便能得缺。齊巧此時做兩江總督的這一位是他同鄉,同他父親也有交情,便叫他指分江南,到省候補。
他自從到省之後,同寅當中不多幾日已經很結識得幾個人:不是世誼,便是鄉誼,就是一無瓜葛的人,到了此時,一經拉攏,彼此亦就要好起來。所謂「臭味相投」,正是這個道理。卻說他結識的幾個候補道:一個姓余,號藎臣,雲南人氏;現當牙厘局總辦。一個姓孫,號國英,是直隸人;現充學堂總辦。這兩個都是甲班出身。一個姓藩,號金士,是安徽人,現當洋務局會辦。一個姓唐,號六軒,是個漢軍旗人,現充保甲局會辦。還有旗人叫烏額拉布,差使頂多,上頭亦頂紅。這五個人,連著佘小觀,一共六位候補道,是常常在一起的。六個人每日下午,或從局裡,或從衙門裡,辦完公事下來,一定要會在一處。
江南此時麻雀牌盛行,各位大人閑空無事,總借此為消遣之計。有了六個人,不論誰來湊上兩個,便成兩局。他們的麻雀,除掉上衙門辦公事,是整日整夜打的。六人之中算余藎臣公館頂大,又有家眷,飲食一切,無一不便,因此大眾都在這余公館會齊的時候頂多。他們打起麻雀來,至少五百塊一底起碼。後來他們打麻雀的名聲出來了,連著上頭制台都知道。有天要傳見唐六軒,制台便說:「你們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館裡去,只要到余藎臣那裡,包你一找就到。」制台年紀大了,有些事情不能煩心,生平最相信的是「養氣修道」,每日總得打坐三點鐘,這三點鐘裡頭,無論誰來是不見的。空了下來,簽押房後面有一間黑房,供著呂洞賓,設著乩壇,遇有疑難的事,他就要扶鸞。等到壇上判斷下來,他一定要依著仙人所指示的去辦。倘若沒有要緊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壇好幾次,與仙人談詩為樂。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倒也樂此不疲。所以朝廷雖以三省地方叫他總制,他竟其行所無事,如同臥治的一般。所屬的官員們見他如此,也樂得逍遙自在。橫豎照例公事不錯,餘下工夫,不是要錢便是玩女人,樂得自便私圖,能夠顧顧大局的有幾個呢?
(臥治:指政事清簡。漢汲黯為東海太守,多病,臥閣內不出,歲餘,大海大治,後召為淮陽太守,不受。武帝曰:「吾徒得君重,臥而治之。」)
佘小觀又有三件脾氣是一世改不掉的。頭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結識了余藎臣,投其所好,自然沒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賭品甚高,輸得越多心越定,臉上神色絲毫不動。又歡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賭的人更拿他當財神看待。第二件講時務。起先講的不過是如何變法,如何改良。大人先生見他說話之間總帶著些維新習氣,就不免有點討厭他。他自己已經為人所厭尚不曉得,而又沒有錢內外打點,自然人家更不喜歡他了。他這個道台雖然是特旨,是記名,在京裡一等等了兩年多沒有得缺,心上一氣,於是又變為滿腹牢騷,平時同人談天,不是罵軍機,就是罵督、撫。大眾聽了,都說他是「痰迷心竅」。因此格外不合時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為人最深於情,只要同這個姑娘要好了,連自己的心都肯掏出來給人家。在京的時候,北班子裡有個叫金桂的,他倆弄上了,銀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沒有錢,又拉了一千多銀子虧空。一個要嫁,一個要娶,賽如從盤古到如今,世界上一男一女,沒有好過他倆的。誰知後來金桂又結識了一個闊人,銀子又多,臉蛋兒又好,又有勢力。佘道台抵他不過,於是賭氣不去,并且發下重誓,說:「從今以後,再不來上當了!」在京又守了好幾個月,分發出京,碰著一位老世伯幫了他一千銀子。到了天津,手裡有了錢,心思就活動了。人家請他吃花酒,又相與個花小紅,幾乎把銀子用完。被朋友催不過,方才硬硬心腸同小紅分手的。路過上海,因為感念小紅的情義,所以沒有去嫖。到了南京之後,住了兩個月,寄過兩件織現成花頭的緞子送給小紅作衣服穿。後來同寅當中亦很有人請他在秦淮河船上吃過幾台花酒,他只是進著不肯帶局。後來時候久了,同秦淮河釣魚巷的女人漸漸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紅的心腸淡了下來。
一天余藎臣請他在六八子家吃酒。台面上唐六軒帶了一個局,佘小觀見面之後,不禁陡吃一驚。原來這唐六軒唐觀察為人極其和藹可親,見了人總是笑嘻嘻的,說起話來,一張嘴比蜜糖還甜,真正叫人聽了又喜又愛。因此南京官場中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糖葫蘆」。這糖葫蘆到省之後,一直就相與了三和堂一個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這王小四子原籍揚州人氏,瘦括括的一張臉,兩條彎溜溜的細眉毛,一個直鼻梁,一張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雙腳。近來南京打扮已漸漸的仿照蘇州款式,梳的是圓頭,前面亦一寸多長的前劉海。此時初秋天氣,身上穿著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長的淺藍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過膝蓋,緊與褲腳管上沿條相連,亦瞧不出穿的褲子是甚麼顏色了。佘道台因見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紅,所以心上??地一動。
當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往糖葫蘆身後一坐。糖葫蘆只顧低著頭吃菜,未曾曉得。對面坐的是孫國英孫觀察,綽號叫孫大鬍子的,見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蘆,又拿手擺了兩擺。王小四子誤會了意,齊巧這兩天糖葫蘆又沒有去,王小四子便打情罵俏起來,伸手把糖葫蘆小辮一拖,把個糖葫蘆的腦袋掀到自己懷裡,舉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時糖葫蘆嘴裡正銜著一塊荷葉卷子,一片燒鴨,嘴唇皮上油晃晃的,回頭一看,見是相好來拖他,亦就撒嬌撒痴,趁勢把腦袋困在王小四子懷裡,任憑打罵。只聽得王小四子說道:「你這兩天死到那裡去了?我那裡一趟不來!叫你打的東西怎麼樣了?到底還有沒有?」糖葫蘆嘻皮涎臉的答道:「我不到你那裡去,我到我相好的家裡去!」他說的是玩話,誰知王小四子倒認以為真,立刻眉毛一豎,面孔一板,說道:「我早曉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那個姑娘不比我長的俊!你要同別人『結線頭』,你又何必再來帶我呢!」一頭說話,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淚來,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糖葫蘆只是仰著臉朝著他笑。王小四子瞧著格外生氣,掄起拳頭,照准了頭,又是兩下子。打的他不由的喊「啊唷」。孫大鬍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兩下子,糖葫蘆就要變成『扁山查』了!」王小四子聽了這話,忽然扑嗤的一笑,又趕緊合攏了嘴,做出一副怒容。佘道台見了這副神氣,更覺得同花小紅一式一樣,毫無二致。因為他是糖葫蘆帶的人,不便問他芳名、住處,只得暗底下拉孫大鬍子一把,想要問他。孫大鬍子又只顧同糖葫蘆、王小四子說話,沒有聽見,佘道台只得罷休。
(「結線頭」:也稱攀相好,此指狎客和妓女發生肉體關係的代稱。)
此時王小四子、糖葫蘆正扭在一處。孫大鬍子見王小四子認了真,恐怕鬧出笑話來,連忙勸王小四子放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我。你要怎麼罰他,告訴了我,我替你作主。你倘若把他的臉打腫了,怎麼叫他明天上衙門呢?這豈不是你害了他麼?」王小四子道:「我現在不問他別的,他許我的金鐲子,有頭兩個月了,問問還沒有打好。我曉得的,一定送給別個相好了!」糖葫蘆道:「真正冤枉!我為著南京的樣子不好,特地寫信到上海托朋友替我打一付。前個月有信來,說是打的八兩三錢七分重。後首等等不來,我又寫信去問,還沒有接到回信。昨兒來了一個上海朋友,說起這付鐲子,那個朋友已經自己留下送給相好了,現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禮拜准定寄來。如果沒有,加倍罰我!」王小四子道:「孫大人,請你做個證見。一禮拜沒有,加倍罰他!前頭打的是八兩三錢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兩七錢四了。」
孫大鬍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鬍子又長又多,他的相好雙喜坐在旁邊無事,嫌他鬍子不好看,卻替他把左邊的一半分為三綹,辮成功一條辮子。孫大鬍子的鬍子是一向被相好玩慣的,起初并不在意,後來因為要站起來去拉糖葫蘆,不料被雙喜拉住不放,低頭一看,才曉得變成一條辮子。把他氣的開不出口。歇了一回,說道:「真正你們這些人會淘氣!沒有東西玩了,玩我的鬍子!」雙喜道:「一團毛圍在嘴上,象個刺似的,真正難看,所以替你辮起來,讓你清爽清爽,還不好?」孫大鬍子道:「你嫌我不好看!你不曉得我這個大鬍子是上過東洋新聞紙,天下聞名的,沒有人嫌我不好。你嫌我不好,真正豈有此理!」
說著,有人來招呼王小四子、雙喜到劉河廳去出局,於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余藎臣便問:「劉河廳是誰請客?」人回:「羊統領羊大人請客,請的是湖北來的章統領章大人。因為章統領初到南京,沒有相好,所以今天羊大人請他在劉河廳吃飯,把釣魚巷所有的姑娘都叫了去看。」其時潘金士潘觀察亦在座,聽了接口道:「不錯,章豹臣剛剛從武昌來,聽說老帥要在兩江安置他一個事情。羊紫辰恐怕占了他的位子,所以竭力的拉攏他,同他拜把子。聽說還托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許給章豹臣的大少君。明天請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兒兄弟出門出的晚,齊巧他的知單送了來,諸位都是陪客,單是沒有佘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彼此還沒有會過?」佘小觀答應了一聲「是」。其實他此時一心只戀著王小四子一個人,默默的暗想:「怎麼他同花小紅賽如一塊印板印出來的?可惜此人已為唐六軒所帶,不然,我倒要叫叫他哩。現在且不要管他,等到散過席,拉著六軒去打茶圍再講。」
說話之間,席面上的局已經來齊,又喊先生來唱過曲子。漸漸的把菜上完,大家吃過稀飯。佘小觀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軒。這幾天糖葫蘆也因為公私交迫,沒有到王小四子家續舊,以致台面上受了他一番埋怨,心中正抱不安,現在又趁著酒興,一聽佘小觀之言,立刻應允。等到抹過了臉,除主人余藎臣還要小坐不去外,其餘的各位大人,一齊相辭。走出大門,只見一并排擺著十幾頂轎子,綠呢、藍呢都有。親兵們一齊穿著號褂,手裡拿著官銜洋紗燈,還夾著些火把,點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間孫大鬍子因為太太閫令森嚴,不敢遲歸,首先上轎,由親兵們簇擁而去。此外也有兩個先回家的,也有兩個自去看相好的。只有佘小觀無家無室,又無相知,便跟了糖葫蘆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圍。一進了三和堂,幾個男班子一齊認得唐大人的,統通站起來招呼,領到王小四子屋裡。
其時王小四子出局未歸,等了一回,姑娘回來了,跨進房門見了糖葫蘆,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懷裡,又著實拿他打罵了一頓,一直等到糖葫蘆討了饒方才住手。王小四子因為他好幾天沒有來,把他脫下的長衫、馬褂一齊藏起,以示不准他走的意思。又敲他明日七月初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蘆也答應了,又面約佘小觀明夜八點鐘到這裡來吃酒。
佘小觀自從走進了房,一直呆呆地坐著,不言不語。王小四子自從進門問過了「貴姓」,敬過瓜子,轉身便同糖葫蘆瞎吵著玩,亦沒有理會他。後來聽見自鳴鐘當當的敲了兩聲。糖葫蘆急摸出表來一看,說聲「不早了,明天還有公事,我們去罷。」王小四子把眉毛一豎,眼睛一斜,道:「不准走!」糖葫蘆只得嘻皮笑臉的仍舊坐下。說話間,佘小觀卻早把長衫、馬褂穿好。王小四子一直沒理他,坐著沒趣,所以要走。今忽見他挽留,不覺信以為真,連忙又從身上把馬褂脫了,重新坐下。這一日又坐了一個鐘頭,害得糖葫蘆同王小四子兩個人只好陪他坐著,不得安睡。起先彼此還談些閑話,到得後來,糖葫蘆、王小四子恨他不迭,那個還高興理他。佘小觀坐著無趣,於是又要穿馬褂先走。偏偏有個不懂事的老婆子,見他要走,連忙攔住,說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轎夫已經回去了,大人何不坐一回,等到天亮了再走?」佘小觀起身朝窗戶外頭一看,說了聲「果然不早了」。糖葫蘆、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老婆子只是挽留,氣得糖葫蘆、王小四子暗底下罵:「老東西,真正可惡!」因為當著佘小觀的面,又不便拿他怎樣。
歇了一歇,糖葫蘆在煙榻上裝做困著。王小四子故意說道:「煙鋪上睡著冷,不要著了涼!」於是硬把他拉起來,扶到大床上睡下。糖葫蘆裝作不知,任他擺布。等到扶上大床,王小四子便亦沒有下來。佘小觀一人覺得乏味,而又瞌銃上來,便在糖葫蘆所躺的地方睡下了。畢竟夜深人倦,不多時便已鼻息如雷。直先挽留他的那個老婆子還說:「現在已經交秋,寒氣是受不得的;受了寒氣,秋天要打瘧疾的。」一頭說,一頭想去找條毯子給他蓋。誰知王小四子在大床上還沒有睡著,罵老婆子道:「他病他的,管你甚麼事!他又不是你那一門子的親人,要你顧戀他做什麼!」老婆子捱了一頓罵,便躡手躡腳的出去,自去睡覺了。
卻說屋裡三個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七點鐘。頭一個佘小觀先醒,睜眼一看,看見太陽已經晒在身上,不能再睡,便一骨碌爬起,披好馬褂,竟獨自拔關而去。此時男女班子亦有幾個起來的,留他洗臉吃點心,一概搖頭,只見他匆匆出門,喚了輛東洋車,一直回公館去了。這裡糖葫蘆不久亦即起身。因為現在這位制台大人相信修道,近來又添了功課,每日清晨定要在呂祖面前跪了一枝香方才出來會客,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屬官員挨到九點鐘上院,還不算晚。當下糖葫蘆轎班、跟人到來,也不及回公館,就在三和堂換了衣帽,一直坐了轎子上院。走到官廳上,會見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兒同席的幾個統通到齊,佘小觀也早來了。
此時還穿著紗袍褂,是不戴領子的。有幾個同寅望著他好笑。大家奇怪。及至問及所以,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蘆的汗衫領子一提,卻原來袍子襯衣裡面穿的乃是一件粉紅汗衫,也不知是幾時同相好換錯的。大家俱哈哈一笑。糖葫蘆不以為奇,反覺得意。
正鬧著,齊巧余藎臣出去解手,走進來鬆去扣帶,提起衣裳,兩只手重行在那裡扎褲腰帶。孫大鬍子眼尖,忙問:「余藎翁,你腰裡是條甚麼帶子?怎麼花花綠綠的?」大眾又趕上前去一看,誰知竟是一條女人家結的汗巾,大約亦是同相好換錯的。余藎臣自己瞧著亦覺好笑。等把褲子扎好,巡捕已經出來招呼。幾個有差使的紅道台跟了藩司,鹽、糧二道一齊上去稟見,照例談了幾句公事。
制台發話道:「兄弟昨兒晚上很蒙老祖獎盛,說兄弟居官清正,修道誠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意思還要托兄弟替他再找兩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壇伺候。有一位是在下關開雜貨鋪的,這人很孝順父母,老祖曉得他的名字,就在壇上批了下來,吩咐兄弟立刻去把這人喚到;兄弟今天五更頭就叫戈什按照老祖所指示的方向,居然一找攏著。如今已在壇前,蒙老祖封他為『淨水仙童』。什麼叫做淨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一向有兩個童子是不離左右的,一個手捧花瓶,一個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內滿貯清水,設遇天乾不雨,只要老祖把瓶裡的水滴上一滴,這江南一省就統通有了雨了。佛經上說的『楊枝一滴,灑遍大千』,正是這個道理。」制台說到這裡,有一位候補道插嘴道:「這個職道曉得的,是觀音大士的故典。」制台道:「你別管他是觀音是呂祖,成仙成佛都是一樣。佛爺、仙爺修成了都在天上,他倆的道行看來是差不多的。但是現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還差一位拿拂帚的。這位仙單倒很不好找呢!」說到這裡,舉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圍一個個的看過來,看到孫大鬍子,便道:「孫大哥,兄弟看你這一嘴好鬍子,飄飄有神仙之概,又合了古人『童顏鶴發』的一句話,我看你倒著實有點根基。等我到老祖面前保舉你一下子,等他封你為『拂塵仙童』,也不用候補了。我們天天在一塊兒跟著老祖學道,學成了一同升天。你道可好?」
孫大鬍子是天天打麻雀,嫖姑娘,玩慣了的,而且公館裡太太又凶,不能一天不回去,如何能當這苦差!聽了制台的吩咐,想了一會,吞吞吐吐的回道:「實不瞞大帥說:職道雖然上了年紀,但是根基淺薄,塵根未斷,恐怕不能勝任這個差使,還求大帥另簡賢能罷。」制台聽了,似有不悅之意,也楞了一會,說道:「你有了這們一把鬍子,還說塵根未斷,你叫我委那一個呢?」說罷,甚覺躊躇。再仔細觀看別位候補道,不是煙氣沖天,就是色欲過度,又實實在在無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孫大鬍子把頭上的汗一摸,道:「險呀!今天若是答應了他,還能夠去擾羊紫辰的金林春嗎!」說罷,各自上轎,也不及回公館脫衣服,徑奔金林春而來。其時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還有幾位陪客,一齊在那裡了。
羊紫辰本來說是這天晚上請吃番菜的。因為這天是「乞巧日」,南京釣魚巷規矩,到了這一天,個個姑娘屋裡都得有酒,有了酒,才算有面子。章豹臣昨天晚上在劉河廳選中了一個姑娘,是韓起發家的,名字叫小金紅,當夜就到他家去「結線頭」。章統領是闊人,少了拿不出手。羊統領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塊洋錢。第二天統領吩咐預備一桌滿、漢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來應酬相好,二來謝媒人,三來請朋友。戴老四的船已經有人預先定去,因為章統領一定指名要,羊統領只得叫他回復前途。戴老四不願意。羊統領發脾氣,要叫縣裡封他的船,還要送他到縣裡辦他。戴老四無奈允了。
是日各位候補道大人,凡是與釣魚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齊都有台面,就是羊統領自己也要應酬相好,所以特地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騰出工夫好做別事。當下主客到齊,一共也有十來位。主人叫細崽讓各位大人點菜。合席只有孫大鬍子吃量頂好,一點點了十二三樣。席間各人又把自己的相好叫了來。這天不比往日,凡有來的局,大約只坐一坐就告假走了。羊統領見章豹臣的新相知小金紅也要走,便朝著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會兒。小金紅果然末了一個去的。章豹臣非凡得意,大眾都朝他恭喜。
說話間,各人點的菜都已上齊。問問孫大鬍子,才吃得一小半,還有六七樣沒有來。於是叫細崽去催菜,細崽答應著去了。席面上,烏額拉布烏道台曉得這番菜館是羊統領的大老板,孫大鬍子及余藎臣一干人亦都有股分在內,便說笑話道:「國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統領道:「你讓他吃罷,橫豎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他自己也有分的。」章豹臣道:「原來這番菜館就是諸位的主人,生意是一定發財的了?」羊紫辰道:「也不過玩玩罷,那裡就能夠靠著這個發財呢。」
正說著,窗戶外頭河下一只「七板子」,坐著一位小姑娘,聽見裡面熱鬧,便把船緊靠欄杆,用手把著欄杆朝裡一望,一見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裡請客,便提高嗓子叫了一聲「乾爺」。羊紫辰亦逼緊喉嚨答應了一聲「噯」。大家一齊笑起來。章豹臣道:「我倒不曉得羊大人有這們一位好令愛,早曉得你有這們一位好令愛,我情願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蘆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願意,就是我們誰不願意做羊大人女婿呢。」羊紫辰道:「我的女兒有了你們這些好女婿,真要把我樂死了!」說著,那個小姑娘已經在他身旁坐下了。大家又鬼混了一陣。孫大鬍子點的菜亦已吃完。只因今日應酬多,大家不敢耽誤。差官們進來請示:「還是坐轎去坐船去?」其時戴老四的船已經撐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讓眾位大人上船。正鬧著,章豹臣新結的線頭小金紅亦回來了。當天章豹臣在席面上又賞識了一個姑娘,名字叫做大喬。這大喬見章豹臣揮霍甚豪,曉得他一定是個闊老,便用盡心機,拿他十二分巴結。章豹臣亦非常之喜。小金紅坐在一旁,瞧著甚不高興。這一席酒定價是五十塊,加開銷三十塊;戴老四的船價一天是十塊,章豹臣還要另外賞犒:一齊有一百多塊。章豹臣的席面散後,接著孫大鬍子、余藎臣、糖葫蘆、羊紫辰、烏額拉布統通有酒。雖說一處處都是草草了事,然從兩點鐘吃起,吃了六七台,等到吃完,已是半夜裡三點鐘了。孫大鬍子怕太太,仍舊頭一個回去。
章豹臣賞識了大喬,吃到三點鐘,便假裝吃醉,說了聲「失陪」,一直到大喬家去了,這夜大喬異常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才回來。章豹臣會著,自然異常恩愛,問長問短。大喬就把自己的身世統通告訴了他。到底做統領的人,銀錢來的容易,第二天就托羊紫辰同鴇兒說:「章大人要替大喬贖身。」鴇兒聽得人說,也曉得章大人的來歷非同小可,況且又是羊統領的吩咐,敢道得一個不』字!當天定議,共總一千塊錢。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給了他。大喬自然分外感激章大人不盡。
又混了兩天,章豹臣奉到上頭公事,派他到別處出差,約摸時不得回來。動身的頭一天,叫差官拿著洋錢一家家去開銷。他叫的局本來多,連他自己還記不清楚。差官一家家去問。誰知問到東,東家說:「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經開銷了。」問到西,西家說:「章大人的帳,羊大人已經代惠了。」後來接連問了幾處,都是如此,連小金紅「結線頭」的錢亦是羊大人的東道。差官無奈,只得回家據情稟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別的錢他替我付,我可以不同他客氣,怎麼好叫他替我出嫖帳呢?這個錢都要他出,豈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嗎?」說罷,哈哈大笑。後來章豹臣要拿這錢算還羊紫辰。羊紫辰執定不肯收,說道:「這幾個錢算什麼,連這一點點還不賞臉,便是瞧不起兄弟了。」章豹臣聽他如此說法,只得罷手。只因這一鬧,直鬧得南京城裡聲名洋溢,沒有一個不曉得的。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認娘舅當場露馬腳 飾嬌女背地結鴛盟話說羊紫辰羊統領本是別省的一位實缺鎮台,只因他本缺十分清苦,便走了門路,由兩江總督出奏,奏留他在南京統帶防營。這便是上頭有心調劑他。自從接事之後,因見地方平靜,所有的兵丁大半是吃糧不管事。他的前任已經有兩成缺額,到他接手便借裁汰老弱為名,又一去去了兩三成。卻是舊的雖去,新的卻沒有補進一個。歇上三年,制台閱操一次,有的是臨時招人,有的還是前後接應。怎麼叫做「前後接應」呢?臂如一營之中本是五百個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額子,實實在在只有二百個人。等到制台閱操的時候,前頭一排點過名,趕緊退了下來。改換衣服軍械,跟著後頭的人再上去應名。如此一排排的上來下去,輪流倒換,不要說是一營五百人他吃三百個,就是再吃多些,有此妙法,也容易彌補。況且制台年紀大了,又要修道養心,大半是派營務處上的道台替他校閱。這般營務處上的人,那一個不是羊統領的朋友,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處玩慣了的?等到派了這個差使下來,并不要羊統領前去囑托,他們早已彼此心照,馬馬糊糊,把制台敷衍過去就算了事。統領如此,營官自然亦是如此。調換營官更是統領一件生財之道,倘然出了一個缺,一定預先就有人鑽門路,送銀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門路,就是走天天同統領在一塊兒玩的人的門路,甚至於統領的相好,甚麼私門子,釣魚巷的婊子,這種門路亦都有人走。統領是非錢不行,替他經手過付的人所賺的錢亦都不在少處。
閑話休題。且說歸羊統領管轄的什麼護軍正營、護軍副營、新兵營、常備軍、續備軍,一共有好幾個名目。每一營之中,有營官,有哨官。營官都是記名提、鎮;哨官則自副、參、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內。
其時有一個在江陰帶炮划子的哨官,據他自己說是一個副將銜的游擊,就是人家談起來,說他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陰炮船上當了兩年零三個月的差使,因為克扣兵餉,被上頭查了出來,拿他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南京來另覓生路。
卻說這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來是在江北泰興縣跟官當長隨的。後來攢聚了幾十吊錢。有天為著做錯了一件事,被主人將他罵了一頓,正在悶極無聊的時候,便到煙館裡吃煙。合該他官星透露。其時正值江南裁撤營頭,所有前頭打「長毛」得過保舉的人一齊歇了下來,謀生無路。很有些提、鎮、副、參,個個弄到窮極不堪,便拿了飭知、獎札沿門兜賣。這時候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錢,便可得個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錢了。這日冒得官走到煙館裡面,值堂的是認得他的,連忙讓出一張煙鋪,請冒大爺這邊來坐。冒得官有事在心,悶悶不樂,便沒精打彩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趕過來替他燒煙。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煙榻前來了一個彪形大漢,雖然是面目黧黑,形容枯槁,卻顯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神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見了,倒擺出滿臉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兒哈兒的趕他走開。只聽得那人嘆一口氣道:「你不要朝著我這個樣兒!我也不是什麼好欺負的!你認得我是誰?你們江南若是沒有我們,你們那裡來的這種好日子過呢!不過是我運氣不好,以至落拓到這步田地。如果要講起身分來,不要說是你一個做跑堂的算得什麼,就是泰興縣縣大老爺,比比頂子,要比我差著好幾級呢!」值堂的見他出言無將,便把眉毛一豎,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動手趕他走開。誰知那個大漢哈哈大笑。值堂的非但推他不動,反被大漢摔了一個筋斗。值堂的氣的了不得,憤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漢冷笑道:「我正苦沒有飯吃,這個樣兒又見不得官。你今送我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你去。見了你們大老爺,只要他肯把我收留下來,等我吃兩天飽飯,省得在外頭捱餓,我就感激不盡了!」值堂的見他如此,更是火上添油。
這些話冒得官都聽得明明白白,心上甚是詫異,暗想:「此人必定有點來歷。」又看他的樣子,決不是等閑之輩。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講,等我問他。」一面說,一面把煙槍一丟,坐了起來,慢慢的問他:「你貴姓?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氏,怎麼會到得此地來的?」那大漢見冒得官說話講理,便亦改換了一副神情,先嘆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冒得官又讓他在煙榻前一張杌子上坐了。誰知這大漢後頭還跟著一個人。冒得官問是誰,那大漢回稱是他外甥。冒得官并不在意。那大漢坐定之後,自己說了姓名:「是湖南人氏。從前打『長毛』,身當前敵,克復城池;後來敘功,歷保至花翎副將銜,盡先候補游擊。」當時保雖保了,等到平定之後,那裡有這些缺安置他們。記名提、鎮能夠借補個游擊、都司,已經是十不獲一;何況是內無奧援,外無幫助,一旦裁撤歸農,無家可歸,焉有不流落之理。「在營盤的時候,大注錢財也曾在手裡經過;無奈彼時心高氣傲,揮金如土,直把錢財看得不當東西。就是出營之後,身邊也還帶得幾文,有的是坐吃山空,有的是同人合股做個小賣買,到得後來亦總是關門。即以在下而論,正坐著這個毛病。一身之外,除掉兩件破舊衣裳,還有幾張破紙頭,便是當年所得的獎札、飭知了。這種破紙頭,飢不可為食,寒不可為衣,直正窮到極處!可惜這個東西沒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願得幾文就賣了他。」冒得官聽到這裡,不覺心上一動,便問:「你這東西帶在身邊沒有?」那大漢道:「我孑然一身,無家無室,又無行李,除掉帶在身邊,更把他放在何處。」冒得官道:「你拿出來我瞧瞧。」那大漢正在解衣取出之時,值堂的走過來說道:「大爺,你別上他的當。他天天拿著這個到這裡騙人。」大漢見值堂的打散他的賣買,掄起拳頭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兩句,彼此方才罷休。
冒得官是在衙門裡頓過的,認得獎札、飭知,知道不是假。此時忽動了做官之念,便問他要幾多錢。那大漢起初不肯說,後來冒得官頂住問他,才說得一百五十塊。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說明三十塊錢。當天先付三塊錢定洋,先拿他一個獎札,下餘的約明次日兩點鐘仍到這煙館裡交割。大漢拿到洋錢,歡欣鼓舞的而去。值堂的又要問他拿扣頭,大漢不肯,值堂的一定要,彼此爭論起來。又幸虧冒得官呼喝了兩聲,方才住手。大漢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次日,冒得官帶了二十七塊錢仍到煙館裡來交割。等得飭知、獎札統通拿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燈下取出觀看,見飭知上的名字乃是「毛長勝」三個字,雖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聲音還是一樣。
過了一天,這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另外走了門路,一心想去投效提標。其時提台駐扎江陰。既有門路,自然收留,不上兩個月,便委了他炮船管帶。從此這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陰炮船上當了三年多的管帶。船上不比岸上,來往的人少,一直沒有人看出他的破綻。
有日提台傳令看操。許多炮划子正在操演的時候,人家當管帶的一齊站在船頭上指揮兵丁們,不想他老人家在艙板上滑了一腳,一滑就滑到水裡去。一眾兵丁慌了手腳。虧得有兩個會泅水的,脫去衣服,好容易把他撈了上來。提台在長龍船上瞧著,吩咐戈什坐了划子過去問信,問他還有氣沒有。其時兵丁們已把他救起,拖過三條板凳,把他背朝上,臉朝下,懸空著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裡喝進去的水淌出來,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癟了,然後拿他抬到艙裡去睡,又灌了兩碗姜湯,才慢慢的回醒過來。戈什回去稟復提台,提台道:「阿彌陀佛!我心上一塊石頭才放下。他這個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倘若他死了,我怎麼對得住朋友呢。」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請了三天假,一直到第四天才上去叩謝提台,口稱:「沐恩自不小心,走滑了腳,倒叫老帥操心,沐恩實在感激得很!沐恩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娘,孩子年紀小,都不會掙飯吃。沐恩躍下去的時候,自己也還明白,肚皮裡想道:『我這下子可完了!』如今總算托賴著老帥的洪福沒有死,還能夠來伺候老帥。所以沐恩當時就許下願,拜三天龍王懺,超度超度水裡的這些冤魂。老帥請放心,以後就沒有事了。」提台道:「你跌下去的時候,我替你捏著一把汗。倘若被水淹死了,雖然是你命該如此,總要算是沒於王事,我已經打算替你打咨文給制台,奏明上頭,請個恤典,將來你的兒子倒可無庸多慮。現在你既未曾死,這些話也不必題他了。」冒得官又重新下了半跪,叩謝老帥的恩典。
(提標:綠營兵由提督統轄的叫提標。)
(提台:對提督的敬稱,即提標。)
(沐恩:明清時官場中人阿諛上司時的自稱。)
提台又道:「你跌下去的地方,水有多們深?想來一定是淺的,所以你沒有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帥的話,現在水陸營頭一齊改了洋操,最講究的是測量之學。沐恩測雖不會測,要說單是量還辦得來。即以沐恩自己而論,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大約那裡的水只有五尺多深。何以見得?沐恩常常聽見老一輩子的人講:『大凡跳河自盡的人,一定是站在水裡的。』那天沐恩的嘴裡水都灌得進,一定這水已經沒過頭頂。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來一看,果然滿靴的泥,可見是已經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頭再加腦袋、頂帽,下頭再加靴子,統算起來,這水不過五尺多深。」提台道:「就不會六七尺嗎?你在水裡那裡量得這們清楚?」冒得官湊前一步,道:「大帥明鑒:沐恩手下的那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們還敢下去,所以還救得沐恩上來;若是再深些,他們就不敢跳了。這是沐恩親身試驗的,不敢撒一字謊。大帥不信,不妨派個人去查查看,也可以顯顯沐恩量的到底准不准。」提台道:「你量過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說完了話,冒得官退了下來。
又過了兩個月,上頭調他們到別處去拿鹽梟。有天晚上,滿船上的人都睡著了,反被鹽梟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帳篷、軍器拿了一個乾淨。他從睡夢中驚醒,提著褲子出來探望。有個鹽梟照著他的臉放了一聲空槍,直把他嚇的跪在船板上磕頭如搗蒜,口稱「大王饒命」。後來鹽梟跑了,他便鬧到縣裡去,怪地方官緝捕不力,又開了一篇假帳,說共總被強盜打劫去許多東西,一定要知縣認賠。
知縣說道:「清平世界,那裡來的強盜?兄弟到任之後,嚴加整頓,竊案尚且沒有,怎麼會有盜案呢?」當被冒得官頂住不走,知縣不得已,答應替他查辦,方才走的。過了兩天,又來催討。其時知縣已派人查過,曉得是鹽梟所為,見了冒得官,便分辨說是鹽梟,不是強盜。冒得官道:「說強盜打劫也好,說鹽梟打劫也好,橫豎總在你貴境裡出的搶案。」知縣發急道:「這倒不可以胡亂說說的。強盜是強盜,鹽梟是鹽梟。強盜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於鹽梟,一定是懷恨你們前來報仇的。如說不是報仇而來,何以不搶岸上的居民,專搶你們河裡的炮船呢?況且你們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軍器,你老哥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麼不去打退他們,倒反吃了他們的虧?此乃決無之事,兄弟一定不能相信。」冒得官道:「如果是白天呢,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無奈是半夜裡,一齊睡著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縣道:「等你睡著了他才動手,這明明是偷,怎麼好說是搶呢?地方上出了竊案,亦是兄弟的事。來啊!」跟班的答應了一聲「著」。知縣道:「冒大人船上失竊東西,限捕快三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打斷他的狗腿!」跟班的答應下去。冒得官至此方無話說,只好告退。
過了兩日,心還不死,又催逼知縣。知縣恨極了,上去求了本府。齊巧這時候新換了一個提台,本府同他有點淵源,便按照知縣的話寫信告訴了提台。提台新到任,正要借他立個下馬威,便道:「他自己被賊偷了,還說是強盜打劫,要知縣賠他東西,豈非是無賴!就說是強盜打劫,派他出去,原是要他拿強盜,如今倒反被強盜打劫了去,他管的什麼事情?這種東西要他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使,另派了別人接管。他被撤之後,無顏再到江陰,所以才到南京來的。
他在炮船上的時候,亦很賺得幾個錢;一到南京,便鑽頭覓縫的尋覓事情。就有人對他說:「現在只有羊紫辰羊統領上頭的面子頂好,手下的營頭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門路,弄個營官當當,那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走統領的路,還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統領事情多,怕有忘記;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旁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統領的路要好得幾倍呢!」冒得官問道:「姨太太在裡頭,我們又見不著,怎麼會巴結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這種事情,總得下水磨工夫。頭一個離不掉門房、門口拿權的,或是戈什、差官之類,你總得先把他弄好。以後有了機會,或者是姨太太做生日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甚麼,想穿甚麼,你巴結好了門口,他們就通信給你,等你去辦了來。頭兩次你不好自己居功,要算是替他們門上的人代辦的。等他們自己先得了好處,以後你再求他們提拔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你的好處,總得替你說兩句好話補報補報你。到這時候,一句話總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們一幫人替你說話,統領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說話,這事情豈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籠絡他門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籠絡,就是上房的老媽子、丫頭亦得弄好。這是什麼緣故呢?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數的,不能一天到晚守著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媽子、丫頭卻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離的。姨太太又相信他們說的話,所以他們說的話更比別人說得靈。」冒得官聽了,心上尋思:「原來求差使有這許多經絡。」連忙謝了又謝。又問:「統領跟前總得見一面才好?」那人道:「統領見不見倒不在乎此。見了統領,沒有差使亦是枉然。只要到過一次,上過一回手本,做個引子,以後便好常常同他門口來往,相機行事。」冒得官連稱「領教」,牢記在心。後來如法泡制,先從門口結識起;又送了多少東西,天天路來混。後來跑的時候久了,羊統領共有八個姨太太,他又打聽得那一個最得寵。遇見這一位姨太太有甚麼差使派了下來,他便趕著替門口上這班人去做。有時候墊了錢亦不要他們還。他辦的差事,又討好,又快當,又省錢,所以門口上這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得。後來大家交情深了,他便把謀差的意思說了。眾人俱各應允,得便就替他竭力上頭去求。齊巧這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間房子,自己想中了一種有顏色花頭的洋紙,派了多少差官去買,總辦不來。就有人說給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個南京城裡的大小洋貨店,城外下關的洋行,統通跑遍,居然照樣辦到。差官拿進去給姨太太看了,正對意思,連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進去。不料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大紅人,姨太太一見之後,就著實拿他夸獎,說他有能耐,會辦事。此番這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說好話,便說:「這紙是一個來營投效的冒某人弄得來的。南京城裡城外,足足跑了三天,才弄得來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曉得是他背地裡替我出力。他是個甚麼功名?」差官道:「他是個副將銜的游擊,在江陰帶過炮船。如今沒有事,所以來到這裡,想要求統領賞派個差使,跑了好幾個月,還沒有見著呢。」姨太太道:「要差使,你為什麼不來跟我說?你去關照他,叫他明天來見統領,包他見面之後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話傳給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當夜姨太太告訴了統領。有了內線,還有什麼不靈的,而且他這條內線更與別人不同。
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來上手本。自然羊統領立刻見他,而且問長問短,著實關切,當面許他派他差使。冒得官退了下來,一等等了三天沒有動靜。那個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說了。姨太太想賣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統領請了來,撒嬌撒痴把統領的鬍子拉住不放,一定要統領立刻答應派冒得官一個好差使方肯放手,統領答應三天還不算,一定等統領應允當天下委札,方才放手。統領一手拿出小木梳來梳鬍子,已經有好兩根弄斷掉了下來了。只因這位姨太太又是一向縱容慣的,因愛生懼,非但拉掉鬍子不敢做聲,并且立刻出來替他對付差使。無可如何,硬把護軍右營的一個管帶,說他「營務廢弛」,登時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寫好了,用過關防,標過朱,羊統領又拿進去給姨太太瞧過了,然後交到門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頭伺候好了。立刻上來叩謝統領。統領照例敷衍了兩句面子上的話,無非是「修明紀律,勤加訓練」的話頭。冒得官一迭連聲的答應「者者」,下來又托人帶他上去叩謝姨太太,姨太太卻沒有見。次日又辦了幾分重禮,把羊統領公館裡的人,上上下下,擇要打點了一番。然後擇了吉日去到差。接差的頭一天,照例要點卯。忽然內中有個哨官,帶著水品頂子,上來應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頭看冒得官:四目相注,彼此分明打了一個照面。當時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開。不料這哨官卻記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後,使獨自一個拿了手本跑到冒得官下處求見。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營的人,心裡尋思道:「我今天頭一天接差,他有甚麼事情來找我?」先回報不見,後來這哨官一定要見,只得吩咐叫他進來。
那哨官進來之後,見了營官,自然先要行還他的官禮。冒得官因為初接差,見了他格外謙和,問他有什麼事情。畢竟當武官的心粗氣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沒人,開口便說:「大人,你怎麼連標下都不認得了?你老的這個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處煙館裡,俺娘舅拿你三十塊錢賣給你的嗎?你這個官,有人說起要值好幾千銀子哩。標下就是他的外甥。那天不是同在煙館裡,你還問俺娘舅,問我是誰,我娘舅說:『他叫朱得貴,是我外甥。』怎樣你老忘記了?真正是貴人多忘事了!」
冒得官一見他守著眾人揭破他的底細,心上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把臉一沉,道:「混帳!胡說!我的官是張宮保保的,怎麼說是你舅舅賣給我的!你是誰?你舅舅又是誰?你不要認錯了人,在此胡說!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說出這種話來,豈非是無賴!再要這樣的胡說,你卻不要怪我翻臉是不認人的!」朱得貴還強辨道:「我何曾記錯!你老左邊耳朵後頭有一塊紅記,我記得明明白白,不信你們大家來看,怎麼說我胡說?我現在也不想你別的好處。但是我的娘舅上個月裡得了病死了,棺材雖然有了,還寄在廟裡,沒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鬆鬆手,隨便拿出幾個錢來,弄塊地殯葬了他,你也對得住死的,我也對得住死的。以後我在這裡當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能夠另眼拿我看待,那是你的恩典,就是我死的娘舅在陰間裡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聽了,又氣又恨,而又無可奈何他,只得連連冷笑,對旁邊人說道:「你們聽聽,他這話越發胡說了!他這人想是有點痰氣病,你們快些拉他出去,叫他去歇歇。」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貴越發怒道:「我說的是真話。我那裡來的病!你老愛幫錢就幫,不愛幫錢就不幫!天在頭上,各人憑良心說話。要說你的官不是我娘舅賣給你的,割掉我的頭我也不能附和你的!」冒得官見他如此的說法,不禁惱羞變怒,喝令左右:「替我趕他出去!」又說:「這個樣子,明明是個瘋子!明日一定撤他的差使,換派別人!」朱得貴至此亦不相讓,嘴裡一面嚷著回罵,一面已被眾人連推帶拉的拉出來了。冒得官還是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刻撤掉他的差使,趕他出去,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一定心上不服,徒然鬧出些口舌是非,反於聲名有礙,不如隱忍不發,朝晚找他一個錯,辦他一個永遠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沒事人一般。
冒得官在江陰時,本有兩個太太,分兩下裡住,一個是結發夫妻,生得一兒一女,小姐年十七歲,少爺才十一歲。那一個聽說還是人家的一個「二婚頭」,不知怎樣,冒得官同他相與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謀事,只帶得這個二婚頭同來,那個正太太同著兒女仍在江陰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統領姨太太的門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個差官帶了盤川,把他娘兒接了上來。輪船上下,甚是簡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賃的公館,齊巧正對著羊統領公館的後門,為的是早晚到統領公館裡請安便當之故。
閑話休題。且說大營的規矩,每逢初一、十五,營官一定要升帳約齊了手下大小將官,團團坐定,談論一回閑話,彼此一哄而散:其名謂之「講公事」。從前所講的無非是些用兵之道,殺敵之方,同戲台上「取帥印」陳叔寶教導尉遲恭的話大致仿佛。到得後來,當營官的有幾個懂得韜略,也不過是個具文罷了。
這天剛正初一,冒得官率領大小將官升帳坐定,才談得一句「今天天氣很好」。眾人尚未接談,不料那個朱得貴在眾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著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娘舅」,遂稱:「外甥在這裡替娘舅請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來,直氣得目瞪口呆,面色發紫,紫裡轉青,很不好看。朱得貴又在人叢中拉出一個頭戴暗藍頂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說道:「他是娘舅的把兄弟。她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倆敘敘舊。」眾人舉目看時,只見老把弟已經胡須雪白,老把兄不過三十多歲,這其間明明顯出不對,只是顧著他營官面子,不好說破。
無奈冒得官的無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當著眾人,挨命向前,扭住朱得貴拳腳交下,朱得貴亦不相讓。登時兩人就扭成一團。冒得官罵他:「好個撒野東西!眼睛裡沒有上司!你這東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軍棍來!」朱得貴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冒了人家的官還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個好的,你敢同我到統領跟前去評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說著,兩個人就從營盤裡一路拉著辮子,拉到羊統領的公館裡來,足足走了三裡多路。街上看熱鬧的,以及營盤裡跟著勸解的,少說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統領門口。
其時天色尚早,統領正從釣魚巷住夜回家,在家裡睡著養神。睡夢中忽聽人聲嘈雜,還當是克扣了他們的軍餉,他們不服,鼓噪起來,禁不住瑟瑟的抖。屢次三番叫差官出去問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齊忙和著上前勸解,卻忘記回報統領。直等他倆放了手,才有人進來把詳細情形一一稟聞。統領膽子登時就硬起來,罵他二人:「都不是東西!營官不像營官!哨官不像哨官!」又罵冒得官:「當初一來的時候,我看他就有點鬼鬼祟祟!原來他這個官是假的!這倒要仔仔細細的查查!」羊統領如此說,不料旁邊驚動了一個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替冒得官說好話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說:「天底下樣樣多好假,官末怎麼好假?況且他從前在別處已經當過差使,為甚麼從前沒有人告發他?這明明是姓朱的想訛詐他。等他們出去勸勸就完了,用不著大驚小怪,要你統領自己出去。」羊統領一想,姨太太的話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場,便亦聽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貴兩個人,其時亦被眾人勸住,各自回營無事。
卻不料這一鬧,風聲竟傳到制台耳朵裡去。次日傳見羊統領,便問起他來。羊統領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稱沒有。後來制台一定說有,要他查辦。羊統領只得答應。下來先把冒得官傳了來申飭了一番,又吊他從前所得的功牌、獎札、飭知,冒得官不敢隱瞞,統通呈了上去。誰知年紀竟其大相懸殊,若論他得功名的年紀,足足已有六十多歲;及看他的面貌,連四十都未滿。羊統領看過,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說別的,但問得一聲:「老兄本事倒不小!還沒有養下來,已經替皇上家立了這許多功勞!令人可敬得很!」說完這句話,端茶送客。冒得官畢竟賊人心膽虛,一聽話內有因,便漲紅了臉,一句對答不上。後見統領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悉眉不展的終日在家裡對了老婆孩子咳聲嘆氣。
俗語說得好:「一只碗不響,兩只碗叮當。」冒得官自從娶了那個二婚頭,常常家裡搬口舌,挑是非。其實這個二婚頭一直又沒有同正太太在一塊兒住,無奈他心裡總多嫌他娘兒幾個。正太太曉得冒得官相與了這種混帳女人,心上也是不高興,同冒得官吵鬧已非止一次。因此兩下裡的冤仇就此越結越深。
冒得官自從當了羊統領的差使,回家談天,開口閉口總是不離「統領」兩個字。統領的好處雖然是著實表揚,就是統領的不好之處,甚麼包婊子,相與女人,也都當作家常話說了出來。誰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早被那個二婚頭記在肚裡,待時而動。
齊巧這一天冒得官在統領前碰了釘子回家,心上沒好氣,開口就是罵人,一天到夜坐臥不定,茶飯無心,一個人走出走進,不是長吁,就是短嘆,好像滿肚皮心事似的。二婚頭問他亦不響,一時摸不著頭腦,後來問跟去的人,才曉得他同朱得貴的前後一本帳。二婚頭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進得房中,先借別事開端,拿他軟語溫存了一番,然後慢慢的講到:「今日之事,雖說是上頭制台的意思,然而統領實在亦是想拿我們的岔兒。這樁事情權柄還在統領手裡,總得想個法兒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嘗不是如此。但是我們初到差,那裡來的錢去交結他呢?」二婚頭鼻子裡嗤的一笑,道:「你們只曉得巴結上司非錢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錢,你還有甚麼法子?」二婚頭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見得能夠做得到,於你的事無濟,我反多添一層冤家,我想想不上算,還是不說罷。」冒得官道:「我此時是一點點主意都沒有了。你有主意,你說出來,我們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頭道:「你別忙,等我講給你聽。你不是說的統領專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嗎?」冒得官道:「不錯,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總不能夠去陪他,好替我當面求情?」二婚頭把嘴一披道:「我不是那種混帳女人!一個女人,好嫁幾個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節沒有,生平只嫁我一個!現在這些閑話都不要講,我們談正經要緊。」二婚頭把臉一板道:「倒亦不是這樣講。只要於你老爺事情有益,就苦著我的身體去幹也不打緊。我聽見你常提起,後營裡周老爺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統領才得的差使嗎?只要於你老爺事情有益,這亦算不了甚麼大事。人家好做,我亦辦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歲的人了,統領見了不歡喜,不如年輕的好。」
冒得官道:「這個人那裡去找呢?」二婚頭道:「人是現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沒用,還要一個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願意。」冒得官道:「你越說我越糊涂了。到底你說的是誰?」二婚頭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權柄還在你手裡。你是一家之主,說出來的話,要行就行,誰能駁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實說罷,可急死我了!」二婚頭又躊躇一回,道:「其實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說了出來也為的是眾人,并不是老爺得了好處我一個人享福。」冒得官接著又頂住他問:「所說的到底是那一個?」二婚頭至此方說道:「這件事不要來問我,你去同你令愛小姐商量。」
冒得官聽了,頓口無言。二婚頭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人家養了姑娘,早晚總得出閣的,出閣就成了人家的人,總不能拿他當兒子看待,留在家裡一輩子。既然終須出閣,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與其配了個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給一個闊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樂得受用,就是家裡的人,也好跟著沾點光。為人在世,須圖實在,為這虛名上也不知誤了多少人,我的眼睛裡著實見過不少了。」
冒得官聽了搖頭道:「我如今總算是三品的職分,官也不算小了,我們這種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麼好拿女兒送給人家做小老婆呢?這句話非但太太不答應,小姐不願意,就是我也不以為然!」二婚頭見他不允,又鼻子裡嗤的一笑,道:「我早曉得我這話是白說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窮,并不是我一人之事。從今以後,你們好歹都與我不相干涉,你們不必來問我,我也不來管你們的閑事!」說完,便自賭氣先去睡覺去了。
冒得官也不言語,獨自盤算了一夜,始終想不出一條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頭的話,畢竟不錯,除此之外,并沒有第二條計策。於是又從床上把二婚頭喚醒,稱贊他的主意不錯,同他商量怎樣辦法。此時二婚頭惟恐不能報仇,一見冒得官從他之計,便亦欣然樂從,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傳授了一個極好的辦法。冒得官連連點頭稱「是」。
到了第二天絕早,也不及洗臉吃點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館裡敲門。手下人開了門,便一直跑到太太屋裡,也不及說別的話,掀開太太的帳子,問太太「鴉片煙盒子在那裡」。太太還當他起早到統領公館裡請安回來,沒有過癮,如今要鴉片煙過癮,便說:「在抽屜裡。」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後。太太又忙喚女兒起來:「快替你爸爸打煙。」說時遲,那時快,小姐還沒有下床,他這裡已經從抽屜裡找到煙盒子,順後揭開蓋,拿煙抹了一嘴唇,把煙盒往地下一丟,趁勢咕咚一聲,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裡要吃煙!我是要尋死!我死了好等你們享福!」說完這句,便四腳朝天,一聲不言語了。太太、小姐一聽這話,都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起來看時,果然老爺吞了煙躺在地下了。
連日老爺被朱得貴訛詐以及統領當面申飭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風聞,都道他假官之事發作,無臉見人,所以自盡。但天下斷無看著丈夫、父親自盡不去救他的道理。於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腳,連哭帶喊,把合公館的人都鬧了起來,一面到善堂裡差人去討藥,一面拿糞給他吃,說:「大煙吃下去的工夫還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糞。太太、小姐親自動手,要撬開他的嘴拿糞灌下去。
冒得官急了,拿手擺了兩擺,揮退了家裡的眾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著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開言,先嘆一口氣,停一停,說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時鴉片煙毒還沒有發出來,趁我有口氣,交代你們幾句話,等你們也好曉得我為甚麼要尋死。」太太、小姐一迭連聲的催他道:「你快說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為的是你呀!」太太問:「怎麼為了他呢?」冒得官道:「說說我的氣就上來了!我想我們現在也不是甚麼低微人家,可恨這位統領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統領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嗎?怎麼還要娶甚麼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臉擱在那裡去?所以想想只得尋死!這也怪我們小姐自己不好。我們前門緊對他的後門,我們這位小姐專愛站門子,他一夜到天亮,出進兩次,不曉得那天被他看見了。齊巧前天姓朱的那雜種同我倒蛋,統領便借此為由,要出我的花樣,撤差使、參官都不算,一定還要查辦。太太,你是知道,我這官瞞不了你的。倘或查實在了,我的性命都沒有!所以我想來想去,沒有路走,只得走到這條路上去,一死為淨!你們要一定救回我來,現在除掉把女兒孝敬統領做小,沒有第二條路!你說我肯不肯!」太太、小姐聽了,相對無言。
冒得官此時反有了精神,頂住太太、小姐問道:「你們還是要我自盡?還是等統領稟過制台,拿我參官拿問?論不定殺頭、充軍,還要看我的運氣去碰!總而言之,同你們是不會再在一塊兒了!」說罷,拿袖子裝著擦眼淚,卻不時偷瞧看女兒。太太聽了這話,當時也不好說別的,一心挂念老爺要尋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爺不死,除非把女兒送給人家做小,又是心上捨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扑簌簌掉下淚來。至於小姐呢,平時愛站門子是有的,統領走出走進,也著實見過幾面,又粗又蠢的一個大漢,實在心上有點不願意,現在為了此事害的爸爸要尋死。想來想去,總怪自己命苦,所以會有這些磨難。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無別話可說。
冒得官看了氣悶,發急說道:「我的命根子在你們手裡!怎麼說:還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頭哭,一頭說道:「總是我這個禍害不好,害得爸爸要尋死!與其爸爸死,還不如等我尋個自盡罷!」說完了話,在地下拾起煙盒子就想去舐。卻被太太一把搶過,說道:「一個還沒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個呢!」冒得官道:「罷罷罷!你們索性隨我死,也不用來救我了!我自己養的女兒都不能救我一命,我還活在世界上做什麼人呢!」小姐也說道:「罷罷罷!你們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臉擱得下,不要說是送給統領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給叫化子,我敢說得一個不字嗎。現在我再不答應,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這個罪名我卻擔不起!橫豎苦著我的身子去幹!但願從今以後,你老人家升官發財就是了!」
冒得官一見女兒應允,心上暗暗歡喜,便做出假欲嘔吐之狀,吊了幾個乾惡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著替他揉胸捶背,一面問他怎麼樣。只見他連連點頭道:「好了,好了,如今一齊吐了出來,大約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女兒磕了一個頭,說:「我這條老命全虧是你救的!將來我老兩口子有了好處,決計不忘記你的!」小姐趕忙跪下,攙老子起來,滿肚皮的委曲,只是說不出來,半天才掙得一句道:「這是女兒命裡所招,也怨不得爸爸!」冒得官起來之後,在床上歇了一會,又吃了一點東西,便吩咐太太:「快把女兒收拾收拾,論不定一說妥就要過去的。」說完這兩句,獨自一個揚長出門而去。
走出大門,肚裡尋思道:「現在這一頭已經說好了,那一頭還得尋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條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曉得了,那時反好為仇,是不妥當的。後營周總爺,在統領跟前雖然也說得動話:但是他的太太也在裡頭,他靠著他太太得的差使,怎麼還肯再把我的女兒弄進去呢。若是當面去求統領,又怕當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討一場沒趣。」左右思量,都不妥當。後來忽然想到統領有個小戈什,每逢統領出來住夜,總是他拿著煙槍,跟來跟去;而且統領也很相信他的話。現在不如去走他的門路。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幾兩銀子,說明:「家裡女孩子長的還下得去,今年剛正十七歲,常常站在大門口,料想統領是一定見過的。聽說統領還要娶姨太太,我情願把這個丫頭孝敬了他。但是這個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聲。但是也不便說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曉得了不肯來的緣故。我們知己之談:現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裡。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瞞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飯,他老人家也賴不到那裡去了,我的事也好說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動,我們相會的日子長著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銀子,自然是滿口應允。但說得一句道:「你倒會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來了!我們倒要稱你一聲好聽的呢!」冒得官把臉一紅道:「為了吃飯,也叫做沒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說。我此刻先回到家裡安排安排,預備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著!說不說由我,來不來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辦事不遲。」冒得官道:「有你吹噓,還怕事情不成功!」說著自去了。
這裡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統領,說:「我們後門對過新搬來的一個人家,就是母女兩個,聽說都不怎麼正經。女兒今年十七歲,長的真是頭挑人才。昨兒會見他的娘,他娘說女兒大了,有甚麼對勁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給人家做小也願意,亦不要甚麼身價。統領如果中意,包管一說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賃公館,等到晚上請過就去是了。」一派話說得天花亂墜。羊統領本是個好色之徒,在後門時常出出進進,也見過這女孩子幾面,雖然不及小戈什說的好,然而總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聽了他的話,不禁動了垂涎之思,坐在那裡半天不言語。小戈什是摸著脾氣的,曉得是已經有了意思了,便說:「淋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統領晚上過去就是了。」說著,也就出來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聽了非常之喜,便說:「家裡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請他老人家賞光就是了。我在這裡不便,我得到別處去躲過一夜,等明兒一早再回來。」小戈什道:「明兒一早回來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道又把臉一紅,搭訕著自去。這裡小戈什也就回轉稟統領,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改營規觀察上條陳 說洋活哨官遭毆打話說冒得官回家之後,囑付太太把女兒扎扮停當,又收拾了一間房屋,將家中上下人等統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來,先送信給統領的小戈什,托他務必將此事拉攏成功,感德匪淺。自己卻躲在一個朋友家去過夜。
卻說統領向例,每天這頓晚飯是從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面應酬,其實是天天在秦淮河裡鬼混。這天到了下午,仍舊坐轎出門,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釣魚巷裡吃酒。約摸應酬到十一點多鐘,畢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轎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預先叮囑轎夫,叫他把轎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館跟前,打門進去。羊統領假充酒醉,跟了進來。此時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當把他一領到小姐房中,眾人一哄而出。統領等房中無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聽說這一夜總共問了冒小姐不少的話,冒小姐只是不答,賽同啞子一樣。羊統領以為他是害羞,所以并不在意。
良宵易過,便是天明。羊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忽聽得大門外有人敲門,打的震天價響,隨後接著有人出來開門。這進來的人分明是個男人聲氣。羊統領雖然是個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時,不禁心中害怕起來,生恐是小戈什誤聽人言,以致落了他們的圈套,連忙一骨碌從床上爬起,察看動靜,聽了聽,只聽得房間外面有人低低的說話。於是羊統領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長衣,輕輕拔去門閂,拿在手中,預備當作兵器,可以奪門而出。說時遲,那時快,羊統領在裡面各事停當,走到門前,又側著耳朵聽了一聽,誰知反無動靜,於是心上更為驚疑不定。想要開門,一時又不敢去開,只得呆呆站立在門內,約摸站了有兩刻鐘之久。冒小姐業亦披衣下床。此時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統領越看越愛,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輕輕說得一句道:「天還早得很為甚麼不再睡一會兒?」冒小姐亦不理他。卻不料這一問早被門外一個人聽見,用手指頭輕輕把門叩了兩下,亦說道:「天還早得很統領為甚麼不再睡一會兒?」羊統領一聽門外有男人說話,這一嚇非同小可!但是說話的聲音很熟,一時想不起是誰,怔在那裡半天喘不出氣來。還是冒小姐爽快,連忙邁步近門前,伸手將兩扇門豁琅一聲拉了開來,說了聲「有話讓你們當面講」。羊統領起初還當是小姐過來拉他的卻不料有此一番舉動。房門開處,朝外一望,只見一個男人直僵僵的朝著房門跪著不動。那人低著頭,亦看不出面貌。羊統領滿腹狐疑更是摸不著頭腦。正在兩難的時候,幸虧門外跪的人先開口道:「沐恩在這裡伺候老帥。難得老帥賞臉,沐恩感恩匪淺!」說完這兩句,抬起頭來聽統領吩咐話。羊統領仔細一看,認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無主意。只聽得冒得官又說道:「丫頭還不過來幫著我求求統領!」一言未了,他女兒亦跪下了。
羊統領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見他們跪著不起,知道沒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裡說道:「你們這番好意我都曉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來之後,又請一個安,說道:「全仗老帥栽培!」其時臉水早點心都已齊備。羊統領只揩了一把臉,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兩個拉著,抵死不放,定要統領吃過點心再去。羊統領無奈,只得每樣夾了一點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趕出門外,站過出班,方才進來。
自此以後,羊統領便天天到他家走動。又過了兩日,卻把冒得官傳了去問過仔細,見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還來不及,那裡有工夫管這閑事,便也不去追問。統領回來,便借了一樁事,把朱得貴的差使撤掉還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辦他的遞解。朱得貴急了,到處托人替他求請。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說:「我去替你求情。」見了統領鬼混了一陣,統領非但不革他的功名,并且還賞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標下去當差。一個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這朱得貴非但不恨他,而且還感激他,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話分兩頭。且說羊統領在江南久了,認識的人亦就漸漸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賣買,上海有賣買都是同人家合股開的,便有他現在南京一字號裡做擋手的一個人,其人姓田,號子密,是徽州人,生的又矮又胖,但是頭髮不多,只拖了一根極細極短的辮子,因此眾人就適他一個表號叫「田小辮子」。這田小辮子做了十幾年的擋手,手裡著實有錢。近來忽然官興發作,羊統領便勸他道:「如要做官,捐個同、通到江南來,有我的面子,無論那個道台跟著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無奈田小辮子在南京住久了,磕來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錢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聽其所為。等到上兌之後,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東家找了一個人攔手,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他東家往來的人都是官場,他在官場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場的規矩應該是在行的了,誰知大廖不然。不要說別的,單說他進京引見的時候,有人請他上館子吃飯,他到的晚了,大伙兒已入了座,還有叫的條子亦在那裡。他進門之後,見了人就作揖。見了相公亦是作揖。後來人家問他:「怎麼你見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說:「我看見他們穿著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時候,那些局子裡當差的老爺們都是天天穿著靴子的,我見了他們,疑心他們是部裡的司官老爺才從衙門裡下來。他們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橫豎『禮多人不怪』,多作兩個揖算得甚麼!」自己做錯了事,人家說說他,他還不服。諸如此類的笑話,也不知鬧出多少。
等他到省之後,齊巧這江南的藩司、糧道、鹽道統通換了新人,他一個也不認得。這天大早,頭一個上制台衙門,到了司、道官廳上。人家是曉得制台脾氣的,總要打過九點鐘才上衙門。他一進官廳,就在炕上頭一位坐下。後來等等大家不來,他便不耐煩,獨自一個坐在炕上打盹,穿首簇新的蟒袍補褂,身子一歪就睡著了。睡了一會,各位候補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沒有差使的,霎時間絡絡續續來了五六十位。號房看見別位大人來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卻拿一只手滿身的亂抓,說是炕上有臭虫,把他咬著了。說話間定睛一看,一見來了許多人,把他嚇了一跳。幸虧全是候補道,其中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連忙下炕,一一招呼。招呼之後,正待歸坐,卻見一個人走了進來,也是紅頂花翎,朝珠補褂。他卻不認得這人是誰,見了面,一揖之後,忙問:「貴姓?」那人說:「姓齊。」接下來又問:「台甫?」旁邊走上來一位候補道,是羊統領的熟人,曾經托過他招呼田小辮子的;這位候補道忙把田小辮子一拉,說了聲:「這是方伯。」田小辮子連忙應聲道:「原來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徑自坐下。
這個擋口,外面又進來一個人,大家都認得是兩淮運使,新從揚州上省稟見的。眾人見了,一齊都招呼過。獨有田小辮子又頂住問「貴姓、台甫」,運司說了。接著又問「貴班」,運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聲「兄弟是兩淮運司」。誰知田小辮子不聽則已,及至聽了「運司」二字,那副又驚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畫不出。陡然把大拇指頭一伸,說道:「啊喲!還了得!財神爺來了!」大眾聽了他的話都為詫異,就是那位運司亦楞住了。只聽得田小辮子說道:「你們想想看:兩淮運司的缺有名的是『一個鐘頭進來一個元寶』一個元寶五十兩;一天一夜二十四個鐘頭,就是二十四個元寶,二十四個元寶就是一千二百兩。十天一萬二千兩,一個月三十天,便是三萬六千兩。十個月三十六萬,再加兩個月七萬二,一共是四十三萬二。啊唷唷!還了得!這們一個缺,只要給我做上一年就盡夠了!」他正說得高興,忽然旁邊有他一個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麼給人家做人家還不肯要呢?」眾人忙問:「給誰誰不要?」那人說道:「就是那個唐什麼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這個缺,他一定要辭不做嗎?」又一個人說道:「唐某人呢,本來是個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銀錢看輕些,任你是甚麼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現在的這個運司缺亦比前差了許多。」田小辮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壞,做官的利息總比做生意的好。」眾人見他說的窮形盡致,也不理他。
停了一刻,約摸已有十點打過,制台布老祖前應做的功課一一停當,方才出外見客。頭一班司、道進見。田小辮子是初次稟到的人,於是隨著一同進去,見了制台。一切禮節全是隔夜操練好的,居然還沒有大錯,不過一件毛病不好,是愛搶說話,無論制台問到他不問到他,他都要搶著說。幸虧這位制台是位好好先生,倒也并不動氣。見過一面之後,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說他的壞話,說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場上的規矩都不懂得。制台道:「還好,尚不失他的本色。這種人倒是老實人,是不會說假話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頭的事情我們不曉得,倒好問問他。究竟他還沒有沾染官場習氣,諒來不敢蒙蔽我們。」藩台見制台如此,亦沒有別的說話。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來。
第二天又一同上院。湊巧同見的有營務處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著這位道台道:「現在營制太不講究。這以羊某人所帶的幾營而論:有一營一半是德國操,一半是英國操;又一營全是德國操,忽然當中又攙了些長苗子。這長苗子是我們中國原有的,如今攙在這德國操內,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個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紀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煩,總要諸位費心幫幫忙。羊某人也是馬馬糊糊的。你們總得說說他才好。還有此一件習氣最不好:我每逢出門,看見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槍倒掮在肩膀上,那一頭也有拴一把雨傘的,也有挂一雙釘鞋的,真正難看!」制台說到這裡,那個營務處道台還沒有答腔,田小辮子搶著說道:「不瞞大帥說:職道在敝居停羊某人營裡看得多了,德國操的洋槍都是倒掮的,大帥倒不必怪他。」制台聽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個營務處上的道台說話。
一會又說道:「新近有個大挑知縣上了一個條陳,其中有些話都是窒礙難行,畢竟書生之見,全是紙上談兵。這些營務事情,如非親身閱歷,決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辮子又插嘴道:「職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處久了,有年職道同敝居停談起這件事,職道擬過幾條條陳,很蒙敝居停說好。明天倒要抄出來送給大帥瞧瞧。」制台道:「你有什麼見解,盡管寫出來。」田小辮子又答應了「是」。等到院上下來,便把從前在店裡專管寫信的一位朋友請了來,同他商議。他自己拿嘴說,那個朋友拿筆寫。寫了又寫,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個鐘頭,好容易寫了一個手折;其中又打了幾個補釘。
(大挑知縣:清制:三科以上會試不中的舉人,挑選一等的以知縣,二等的以教職,六年舉行一次,以使舉人有較寬的出路,叫做大挑。)
到了次日上院,齊巧這日制台感冒,止轅不見客。田小辮子扑了一個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說道:「我是來遞條陳的,與別位司、道不同。老帥既不出來見客,可以帶我到簽押房裡獨見的。」巡捕官道:「老帥今天連老祖跟前的功課都沒有做,此刻剛正吃過藥,蒙著兩條棉被在那裡出汗。早有過吩咐,統通不見,請大人明天再過來罷。」田小辮子無奈,只得悶悶而回。誰知制台一連病了五天,就一邊止了三天轅門。田小辮子要見不能見,真把他急得要死。
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為好些。因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來理事,於是由兩三個跟班的架著,勉強出來會客。田小辮子跟了一班司、道進見。自然是藩台同著鹽、糧二道說話,問:「老帥今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不過覺著沒有氣力。到了我這樣的年紀,算算不大,怎麼一病之後,竟其如此無用?」別人尚未開口,田小辮子先搶著說道:「老帥白天忙,晚上忙,時晨有早晨的公事,夜裡有夜裡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的磨呢!老帥總要保養保養才好!」他說的原是真話。不料這位制台上房裡一共有十一個姨太太,聽了他話,一時誤會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說道:「老兄的話很不錯。但是兄弟姬妾雖多,這兩年因為常常在老祖跟前當差,一直是齋戒的,怎麼還會生病?」田小辮子連忙接口道:「職道說的公事是老帥天天辦的公事,并不是……」說到這裡,也咽住了。
制台見他說話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響,正想端茶送客,忽然田小辮子站起來,從袖筒管裡掏出一個手折,雙手奉上制台,說道:「這是上回老帥吩咐擬的條陳,職道已經寫好了五六天了,帶來請老帥過目。」制台說了半天的話,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們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辮子要他看條陳。他要待不看,無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慣的了,一時又放不下臉來。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過來,掙扎著大略看了一遍;兩手拿著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亂抖。藩台怕他勞神,便說:「大帥新病之後,不可勞神,條陳上的事情過天再斟酌罷。」誰知田小辮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這個條陳,是大帥五六天前頭吩咐的。」一面說,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著條陳,說道:「大帥,條陳不多,只有四條。大帥請看這第一條。」此時制台正被他弄得頭昏眼花,又見他自己離位指點,毫無官體;本來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見他這個樣子,倒要看看他的條陳如何再講。但是頭裡發暈,雖然帶了眼鏡,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說給我聽罷。」田小辮子一聽大喜,忙把手折接了過來,雙手高捧,站在地當中,高聲朗誦。未曾念滿三行,已經念了好些破句:原來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為掉了幾句文,所以田小辮子念不斷句。制台聽了不懂,便問大眾:「諸公懂他的話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語。
制台道:「你老實講給我聽罷,不要念了。」田小辮子便解說道:「職道的第一條條陳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隊伍都不准他們吃飽。」制台道:「還是要克扣軍餉不是?俗語說的好,『皇帝不差餓兵』,怎麼叫他們餓著肚皮打仗呢?」田小辮子道:「大帥不知道,這裡頭有個比方:職道家裡養了個貓,每天只給他一頓飯吃,到了晚上就不給他吃了,等他餓著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給他東西吃了,他吃飽了肚皮就去睡覺,便不肯出力了。現在拿貓比我們的兵,拿耗子比外國人。要我們的兵去打外國,斷斷乎不可給他吃得個全飽,只好叫他吃個半飽,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們餓了,自然要拚命趕到外國人營盤裡搶東西吃。搶東西事小,那外國人的隊伍,可被我們就吵亂了。」制台道:「不錯,不錯。外國人想是死的,隨你到他營盤裡搶東西吃。他們的炮火那裡去了?我看倒是一個兵不養,等到有起事來,備角文書給閻王爺,請他把『枉死城』裡的餓鬼放出來打仗,豈不更為省事?」說完,哈哈一笑。田小辮子雖然聽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話,但見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緣幫故,於是臉上一紅,說道:「這個道理,是職道想了好幾天悟出來的。」
制台聽他說的話開味,合也不覺勞乏,反催他說,道:「第一條我已懂得了,你說第二條。」田小辮子見制台要聽他條陳,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前頭第一條講的是陸師。這第二條講的是炮台。現在我們江南頂吃重的是江防,要緊口子上都有炮台。這炮台上的大炮是專門打江裡的船的。職道有一個好法子:是教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鏡把這江裡的路看清。譬如外國人的船是朝著西面來的,我們就架上大炮朝著東面打去;倘若是朝著東面來的,我們就朝著西面打去。這叫做『迎頭痛剿』、萬無一失。至於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裡的敵船打那一個?難道拔轉來打自己的人不成?至於炮台上的人,原該應懂得點測量的;等到看見了敵船,東西南北,對准水線,亦要算准時刻,約摸船還未到的前關一秒鐘或兩秒鐘,三秒鐘,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裡,卻好船亦走到那裡,剛剛碰上,自然是百發百中,萬無一失。天下那裡有但辨方向,不論遠近,向海闊天空的地方亂開炮的道理?況且放一個炮要多少錢,你也仔細算算沒有?」田小辮子見制台正言厲色的駁他,又當著各位司、道面上,一時臉上落不下,只好強辯道:「職道所說的『迎頭痛剿』,原說的是對准了船頭才好開炮。」制台道:「等到船頭對准炮門已來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過,豈不又是落了空?總之,不懂得情形還是不要假充內行的好!」田小辮子被制台駁的無話可說,於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一聲也不敢啊。
此時制台同他駁了半天,虛火上來,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後頭兩條逐一解說出來。田小辮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說道:「第三條是為整頓營規起見,怕的是臨陣退縮,私自逃走,或者在外頭鬧亂子闖禍。照職道這個法子,就不怕他們了。」制台道:「有什麼高明法子?倒要請教請教。」田小辮子道:「職道也不過如此想,可行不可行,還求大帥的示下。」制台道:「快講!不要說這些費話了!」田小辮子道:「凡是我們的兵,一概叫他們剃去一條眉毛。職道想這眉毛最是無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個人只有一條眉毛,無論他走到那裡,都容易辨認。倘若是逃走以及鬧了亂子,隨時拿到就可正法,是斷乎不會冤枉的。」制台道:「從前漢朝有個『赤眉賊』,如今本朝倒有了『無眉兵』了,真正奇聞!你快一齊說了罷!」
田小辮子只得又說道:「這第四條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時候,或是出去打鹽梟,拿強盜,所有我們的兵,一齊畫了花臉出去。」制台道:「畫了花臉,可是去唱戲?」田小辮子道:「兵的臉上畫的花花綠綠的,好叫強盜看著害怕。他們老遠的瞧著,一定當是天神天將來了,不要說是打強盜,就是去打外國人,外國人從來沒有見過,見了也是害怕的。」制台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個義和團了!」田小辮子把臉一紅道:「職道雖然沒有見過義和團,常常聽北邊下來的朋友談起團裡的打扮,有些都學黃天霸的模樣。職道現在乃是又換一個樣兒,是照著戲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臉去畫,無論什麼人見了都害怕的。」
田小辮子只圖自己說得高興,不提防制台聽了他的條陳,竟其大動肝火,頓時唾了一口道:「呸!這樣放屁的話,也要當作條陳來上!你們諸公聽聽,傳出去豈非笑談!江南的道台都是如此,將來候補的一定還要多哩!」田小辮子還當制台有心說笑話,同他嘔著玩耍,便亦笑嘻嘻的湊趣說道:「江南本來有個口號,是:『婊子多,驢子多,候補道多。』」制台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像你這樣的候補道,本來只好比比驢子!婊子!再稍微上等點的人,你就比不上!」其時藩台等人見制台說話說的長遠了,恐怕他累著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紀的人是經不起的。況且這位制台是忠厚慣的,今忽一旦動了真火,田小辮子又是個市井無賴,不曉得甚麼輕重的,生恐他兩個人把話說搶,將來不好收場。於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齊站立告辭。制台一面送他們,還一面數說田小辮子。此時田小辮要強辯也不敢強辯了,於是跟著大眾一塊兒出去。
走到外面,將要上轎,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這個條陳今天是不應該上的;勸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趙元常。他便拉了趙元常袖子,自己分辯道:「我那裡有工夫上這撈什子!這原來是大帥他自己問我要的。他問我要,我怎麼好說不給他?而且條陳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著生這樣大氣,拿人不當人!人家的官小雖小,到底也是個道台,銀子一萬多兩呢!」趙元常見他的為人呆頭呆腦,說的話不倫不類,又想到制台剛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趙元常本是羊統領的知交,田小辮子到省,羊統領曾托過他,說:「田小辮子是個生意人,一切規矩都不懂得,總得你老哥隨時指點指點他才好。」所以這趙元常才肯埋怨他,勸他不要多講話。後來他不服趙元常的話,趙元常也生氣,便趁空回了羊統領,說:「田某人太不懂事,總得統領自己把他叫來開導開導才好。」羊統領本來同他很關切的,當時一口應允,說:「等我馬上關照他。」
齊巧這日陰天很有雨意,羊統領沒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幾個道台,甚麼孫大鬍子、余藎臣、藩金士、糖葫蘆、烏額拉布、田小辮子一共六位,又面約了趙元常,通統賓主八位,同到釣魚巷大喬家打牌吃酒。趙元常因另有事情,說明白去去再來。羊統領卻自己坐了轎子先去吃煙。這大喬同羊統領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見面之後,另有副肉麻情形,難描難畫。一霎時親熱完了,所請的七位大人也陸續來了。當下先打牌,後吃酒。
卻不料那田小辮子田大人新叫的一個姑娘,名字叫翠喜,是烏額拉布烏大人的舊交。烏額拉布同田小辮子今天是第一次相會,看見田小辮子同翠喜要好,心上著實吃醋。起初田小辮子還不覺得,後來烏大人的臉色漸漸的紫裡發青,青裡變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闊少出身,是有點脾氣的。手裡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卻是他二人。這一副牌齊巧是他做莊,一個不留神,發出一個中風,底家拍了下來。上家跟手發了一張白板,對面也拍出。其時田小辮子正坐對面,翠喜歪在他懷裡替他發牌,一會勸田小辮子發這張牌,一會又說發那張牌。田小辮子聽他說話,發出來一張八萬,底家一攤就出。仔細看時,原來是北風暗克,二三四萬一搭,三張七萬一張八萬等張。如今翠喜發出八萬,底家數了數:中風四副,北風暗克八副,三張七萬四副,八萬吊頭不算,連著和下來十副頭,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兩翻一百零四,萬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烏額拉布做莊,打的是五百塊洋錢一底的麼二架,莊家單輸這一副牌已經二百多塊。烏額拉布輸倒輸得起,只因這張牌是翠喜發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頓時拿牌往前一推,漲紅了臉,說道:「我們打牌四個人,如今倒多出一個人來了!看了兩家的牌,發給人家和,原來你們是串通好了來做我一個的!」翠喜忙分辯道:「我又不曉得下家等的是八萬。你莊家固然要輸,田大人也要陪著你輸。」烏額拉布道:「自然要輸!你可曉得你們田大人不是莊,輸的總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個老爺不是做一個姑娘,一個姑娘不是做一個老爺,甚麼我的田大人!你們諸位大人聽聽,這話好笑不好笑!」
田小辮子看見烏額拉布同翠喜倒蛋,心上已經不願意。他本是個「草包」,毫無知識的人,聽了翠喜的話,便也發話道:「『中正街的驢子,誰有錢誰騎!』烏大人,你不要這個樣子!」烏額拉布見田小辮子說出這樣的話來,便也惱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辮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辮子。幸虧糖葫蘆眼睛快,說道:「別的好拉,他的辮子是拉不得的!共總只剩了這兩根毛,拉了去就要當和尚了!」烏額拉布果然放手。說時遲,那時快,田小辮子也拉住烏額拉布的領口不放。只聽得田小辮子罵烏額拉布「烏龜」;烏額拉布亦罵田小辮子「田雞」。田小辮子說:「我做田雞總比你當烏龜的好些!」當下你一句,我一句,兩人對罵的話,記也記不清。這日打牌的人共是兩桌,大眾見他二人扭在一處,只得一齊住手,過來相勸。其時外邊正下傾盆大雨,天井裡雨聲嘩喇嘩喇,鬧的說話都聽不清楚。大家勸了半天,無奈他二人總是揪著不放。烏額拉布臉上又被田小辮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兩處,雖然沒有出血,早已一條條都發了紅了。羊統領雖然是武官,無奈平時酒色過度,氣力是一點沒有的,上前拉了半天,絲毫拉不動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個不留神,誤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來。後來好容易被孫大鬍子、趙元常一干人將他倆勸住的。烏額拉布坐定之後,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發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鏡跟前一看,才曉得被田小辮子挖傷了好幾處,明天上不得衙門,見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氣。一面告訴別人,一面立起身來想找田小辮子報復。其時田小辮子已被趙元常等拖到別的屋裡去坐。烏額拉布見找他不到,於是又跺著腳罵個不了。羊統領道:「烏大哥臉上的傷,可惜是田小辮子挖的;倘或換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拿他弄到這個樣兒,烏大哥非但不罵他,而且還要得意呢。」說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時天已不早。外面雨勢雖小了些,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了。羊統領便吩咐擺席。正要叫人去請田、趙二位大人,只見趙元常獨自一個進來,說田小辮子不肯吃酒,一個人溜回去了。羊統領只好隨他。於是大家入座,商議著明天上院,叫人替烏額拉布請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釣魚巷養傷。
席面上正說著話,忽見外面走進四五個人來。為首的渾身拖泥帶水,用一塊白手巾扎著頭,手巾上還有許多鮮血。走進門來,一見統領,便拍托一聲,雙膝跪地,口稱:「軍門救標下的命!」羊統領一見之下,不覺大驚失色,心上想:「剛才他們打架的時候,并不見有他在內。怎麼他的頭會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聽那個人說道:「標下伺候軍門這多少年,從來沒有誤過差事;就是誤了差事,軍門要責罰標下,或打或罵,標下都是願意的。如今憑空裡添了個外國上司,靠著洋勢,他都打起人來,這還了得!標下是天朝人,雖說都司不值錢,也是皇上家的官,怎麼好被鬼子打!標下今年活到毛六十歲的人了,以後這個臉往那裡擺!總得求求軍門替標下作主!」說罷,又碰了幾個頭,跪著不起來。
羊統領還不明白他的說話,便問:「你到底是做什麼的?你說在我這裡當差,怎麼我不認得你?你好好一個人,怎麼會叫外國人打?總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標下在新軍左營當了十八年的差。軍門有時出門或者回來,標下跟著本營的營官接差送差,軍門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時沒有事,標下又夠不上常到軍門跟前伺候你老人家,軍門那裡會認得標下呢?至於外國人那裡,標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說外國話,標下也學著說外國話對答他,并沒有說錯甚麼,他搶過馬棒就是一頓。現在頭上已打破了兩個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軍門不替標下作主,標下拚著這條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
其時台面上的人算孫大鬍子公事頂明白,聽了那人的話,沒頭沒腦,心上氣悶得很,急忙插嘴問道:「你到底是誰?叫個甚麼名字?怎麼會同外國人在一塊兒?說明白了好叫你軍門大人替你作主。」羊統領到此,亦被孫大鬍子一言提醒,幫著催他快說。又見那個人回道:「標下叫龍占元,是兩江盡先補用都司,現在新軍左營當哨官。五天頭裡,標下奉了營官的差遣,同了本營的翻譯到下關迎接本營的洋教習。那知一等等了五天,連個影子都沒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標下以為下雨那外國人總不會來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煩,就跑到一個朋友家去躲雨。那曉得正是下大雨的時候,輪船正攏碼頭。標下聽見輪船上放氣,趕緊跑到躉船上去看;只見外國人站在那裡生氣,說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濕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標下因為他是外國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標下算得甚麼東西。當時就趕緊上前周旋他。他一連問了幾句話,標下又趕緊的答應他。不料標下周旋他倒周旋壞了。他咭咧呱啦說的是些甚麼話,標下還一句不懂,他已經動了氣,拿起腿來朝著標下就是兩腳。標下說:『有話好說,你犯不著踢人。』他也不聽見,順手就把標下手裡的馬棒搶了過去,一連拿標下打了十幾下子,以致把頭打破。標下說的句句真言。諸位大人不相信,現今翻譯同了標下同來,他就是個見證。」
說到這裡,跟他來的人當中,便有一個衣服穿的略為齊全的,走上來朝著羊統領打了一個千,自稱他是營裡的翻譯:「一向少來替軍門請安。今天是被龍占元龍都司拉了來替他做見證的。」羊統領見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舊坐下,問他道:「怎麼好端端的會叫洋教習打他?洋教習說些甚麼?他是怎麼回答的?」那翻譯便湊前一步,道:「回統領的話,龍都司實實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輕,頭都打破。他說的話,一字兒不假。至於他為了甚麼捱打,卻要怪他自己不會說話。」羊統領道:「是啊,外國人斷乎不會憑空打他的,總是他自己不好。」此時龍占元跪在地下,聽見翻譯說他不是,統領怪他不好,直把他氣的臉紅筋脹,昂著頭,噘著嘴,一個人賭咒。
羊統領也不理他,便催翻譯快說。翻譯回道:「千不是,萬不是,總是老天爺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會弄潮,就沒有這場事了。偏偏輪船攏碼頭,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從輪船上般到躉船上,雖然一跨就過,搬行李的人又沒有拿傘,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氣亦實在難說話,到了躉船上,就跳著腳罵人。等他罵過一會子,沒有人在他跟前,他也只好罷手。齊巧龍都司要去討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好洋人的脾氣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罷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龍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卻把他的手一推,瞪著眼睛打著外國話問他。你不會外國話,不理他也就罷了,偏偏這位龍總爺又要充內行,不曉得從那裡學會的,別的話一句不會說,單單會說『亦司』一句。洋人打著外國話問他:『你可是來接我的不是?』龍都司接了一聲『亦司』。洋人又問:『既然派你來接我,為甚麼不早來?你可是偷懶不來?』龍都司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聽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覺不高興。又問他道:「你不來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壞我的行李不是?』這時候,我們懂得外國話,都在旁邊替他發急。誰知他不慌不忙又答應了一聲『亦司』。洋人可就不答應了。他手裡本來有根棍子的,舉起棍子兜頭就打,誰知用力過猛,棍子一碰就斷。彼時洋人氣不過,一面嘴裡罵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裡的馬棒奪了過來,沒頭沒臉就是一頓。等到頭已打破,他嘴裡還在那裡『亦司亦司』。真正把我們旁邊人氣昏了!後來好容易把洋人勸開。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馬車,連人連行李一齊替他送回家去。我們這裡大家都怪龍都司說:「你同洋人說話,怎麼只管說「亦司亦司」一句?』如今為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們說話,他還不服,說:『我們官場上向來是上頭吩咐話,我們做下屬的人總得「是是是」,「著著著」、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規矩待他,他還心上不高興,伸出手來打人,真正是豈有此理!』現在洋人已經回家去了。龍都司因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頭亦打傷,心上不甘,特地奔到軍門公館裡喊冤。到了公館裡,曉得軍門在這裡,所以又趕了來的。」
羊統領聽完了一席話,不禁緊鎖雙眉,把頭搖了兩搖,說道:「我就曉得你們這些人不安本分,專門替我惹亂子!好端端的,外國人那裡,你又去得罪他做什麼?」龍占元道:「標下怎敢得罪外國人。他打標下卻是打得不在理。」羊統領道:「你要怎樣?」龍占元道:「求大人伸冤。」羊統領尚未答言,畢竟孫大鬍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統領出主意道:「人已經被外國人打了,你有甚麼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終究是我們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輪船一到,他就把外國人接了下來,自然沒得話說。如今是他自己誤了公事,反說外國人不講情理,這場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贏,而且還要弄出交涉重案。我們現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已打了,外國人不來問你的信,總算有你的臉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來,我看很可不必!」一席話提醒了羊統領,立刻把臉一沉,朝著龍占元發落道:「本營營官派你去接洋教習,沒有叫你去躲雨;你偷著去躲雨,以致外國人的行李沒人照應,自然要弄潮的了。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國人打你是應該的。以後當差使都這樣的誤事還了得!」一面說,一面回頭吩咐同來的翻譯,叫他回去同營官說:「叫他另外派人。這龍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還要重辦,以為妄言生事者戒!」翻譯聽了羊統領的吩咐,只好答應著。可把龍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口稱:「軍門開恩!標下以後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統領道:「你們眾位請聽,他到如今還說他自己冤枉。『不到黃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饒他!明天我還要把外國人請了來,叫他看我發落!」龍占元一聽不妙,又連忙磕頭,連忙改口,又求「諸位大人可憐標下,替標下好言一聲罷!」羊統領又問他:「冤枉不冤枉?」龍占元回稱:「不冤枉。」又問:「該打不該打?」回稱:「實在該打。」羊統領見他自己認了不是,還不肯放他,叫同來的翻譯把他帶回去交代給營官:「倘或三天之內,外國人不來說話便罷;倘有一言半語,我是問他要人的!」龍占元至此方才無話可辯,又磕了一個頭起來,含著眼淚,抱頭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寫保折筵前親起草 謀厘局枕畔代求差卻說羊統領雖然喝退了龍占元,只因他憑空多事,得罪了洋教習,深怕洋教習前來理論,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辮子同烏額拉布兩個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眾,興致索然。於是無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統領特地把田小辮子請來,先埋怨他不該到制台面前上條陳,弄得制台不高興,又怪他不該同烏某人翻臉:「過天我替你倆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個官廳子上,彼此見面不說話,算個甚麼呢!」田小辮子畢竟是做過他的伙計,吃過他的飯的,聽了他的話,心上雖然不服,嘴裡不便說甚麼,只好答應著。
又過了兩天,羊統領見洋教習不來找他說甚麼,於是才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後來龍占元是本營營官又上來回過羊統領,求統領免其看管,并且不要撤他差使。當時又被羊統領著實說了他許多不好,看他本營營官面上,暫免撤差,只記大過三次,以儆將來。龍占元又親自上來叩謝。羊統領吩咐他道:「現在的英文學堂滿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學洋話,為甚麼不去拜一個先生,好好的學上兩年?一月只消化上一兩塊洋錢的束,等到洋話學好了,你也好去充當翻譯,再不然,到上海洋行裡做個『康白度』,一年賺上幾千銀子,可比在我這裡當哨官強得多哩。要照現在的樣子,只學得一言半語,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話,這是何苦來呢!」龍占元道:「回軍門的話,標下從前總共讀有三個月的洋書。通學堂裡只有標下天分高強,一本『潑辣買』,只剩得八頁沒有讀。後來有了生意就不讀了。過了兩年,如今只有『亦司』這一句話沒有忘記,滿打算借此應酬應酬外國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頓打。這一下子可把標下打苦了!到如今頭上還沒有好,以後標下再不敢說洋話了。倘若再學會兩句,標下有幾個腦袋,又是馬棒,又是拳頭,這不是性命相關嗎?」羊統領聽了,點點頭道:「不會也罷了。完完全全做個中國人,總比那些做漢奸的好。」龍占元於是又答應了幾聲「是」,然後退了出來。
(「康白度」:葡萄牙語,即買辦。)
(「潑辣買」:英語,文法。)
這裡羊統領便想仍到釣魚巷相好家擺一台酒,以便好替烏、田兩個人和事。兩天頭裡寫了知單,叫差官分頭去請。所請的無非仍舊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幾個,其中卻添了兩位:一位是趙大人,號堯莊,乃廣西人氏,說是制台衙門的幕府。還有人說: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筆。全省的官員,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鎮以下,都願意同他拉攏。然而他面子上極其不肯同人家來往,坐在那裡總不肯同人說話。不曉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曉得是關防嚴密的緣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氣似的。他的官雖是知府,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請他吃飯,他或者還肯賞光。就是道台,亦得要當紅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說話,他只是仰著頭,臉朝天,眼睛望著別處。別人問三句,回答一句,有時候還冷笑笑,一聲兒也不言語,因此大眾都稱他為「趙大架子」。這回羊統領請他,他曉得羊統領上頭的聲光極好,而且廣有錢財,愛交朋友,所以請帖送去,答應肯來。又一個姓胡,號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說他父親曾經當過「長毛」,後來投降的,官亦做到鎮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裡當少爺。脾氣亦并非不好,不過他的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靜,他偏要動。說起話來,沒頭沒腦。到人家頂住問他,他又說到別處去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叫他「小長毛」。後來人家同他相處久了,摸著他的脾氣,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為「胡二搗亂」。
且說胡二搗亂這天因為羊統領請他在釣魚巷吃花酒,直把他樂的了不得。頭天晚上就叫管家開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時是四月天氣,因為氣節早,已經很熱,拿出來的衣服是春紗長衫,單紗馬褂。當天晚上忽下了兩點雨,清晨起來,微微覺得有點涼颼颼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夾紗袍子,夾紗馬褂。扎扮停當,專等羊統領來催請。羊統領請的是晚飯,他忘記看帖子,以為請的是早飯,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見來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動問管家:「羊統領請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們記錯了!」官家回:「不錯,是今天。」隔夜雖然下了幾點雨,第二天仍舊很好的太陽。胡二搗亂在公館裡前院後院,前廳後廳跑了十幾趟,一來心上煩燥,二來天氣畢竟熱,跑得他頭上出汗,夾紗袍子,夾紗馬褂穿不住了,於是又穿了件熟羅長衫,單紗馬褂,裡面又穿了件夾紗背心。此時已有晌午,還不見羊統領來催。又問管家:「到底是甚麼時候?」當中有一個記得的,回了聲:「請的是晚飯。」胡二搗亂罵了聲:「王八蛋!為什麼不早說!」於是仍在自己家裡吃中飯。
好容易捱到三點半鐘,到這時候,熟羅長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舊換了春紗長衫,單紗馬褂。剛要出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於是仍舊回轉上房,在抽屜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鼻煙壺來,說道:「街上驢馬糞把人熏的實在難受,有了這個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轎子,誰知鼻煙壺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煙。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轎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帶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虧街上有信扇子鋪,就下轎買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氣是涼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於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夾襖拿了為,預備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擱,及至到釣魚巷已經有五點多鐘了。幸虧止到得一個主人,其餘之客一個未到。胡二搗亂到處搗亂,人家同他沒有甚麼談頭的。同羊統領見面之後,略為寒暄了兩句,便也無話可說。羊統領自去躺下吃煙。胡二搗亂便趁空找著姑娘搗亂,也不顧羊統領吃醋,只是搗亂他的。搗亂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們都罵他為「斷命胡二」。胡二搗亂只得嘻著嘴笑。後來端上點心來,請他吃點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回,請的客人絡絡續續的來了。羊統領見田小辮子、烏額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倆的手,說了許多的話,又給他二人一家作了兩個揖,說:「你二位千萬不要鬧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獨有你二位見面不說話,好像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著算什麼呢!」其時田小辮子頗有願和之意,無奈烏額拉布因為臉上挖的傷還沒有好,一定不肯講和。禁不起羊統領再三朝著他打拱作揖,後來又請了一個安,旁觀那些客人亦幫著著實說,烏額拉布方才氣平。大家都派田小辮子不是。羊統領叫他替烏大人送了一碗茶,兩個人又彼此作了一個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時已有七點半鐘了,羊統領數了數所請的人卻已到齊,只有制台幕府趙堯莊趙大架子沒有到。後來想叫差官去請,又怕他正陪著制台說話,恐有不便,只好靜等。誰知一直等到九點鐘才見他來。他是制台衙門裡的闊幕,人人都要巴結他的。大概的人,他不過略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藎臣到煙鋪上說話,連主人都不在眼睛裡。後來擺好席面,主人就來讓坐,他方同主人謙了一謙。主人手執酒壺,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話講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連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讓了一句道:「還有別位沒有?」余藎臣道:「這裡并沒有第二個人僭你堯翁的。」趙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據首座而坐,其餘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台面上只有余藎臣當的差使頂闊,而且錢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學堂總辦,常常提起某人很能辦事。余藎臣便趁這個機會托人關說,求大帥賞他一個明保,送部引見。制台雖然應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藎臣又打聽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這趙大架子拿權,因此余藎臣就極意的拉攏他。趙大架子的架子雖大,等到見了錢,架子亦就會小的。當初也不曉得余藎臣私底下饋送他若干,弄得這趙大架子竟同余藎臣非常知己。這時候到了台面上,趙大架子還只是同余藎臣扳談,下來再同主人對答兩句,餘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說話。在釣魚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趙大架子恐怕有礙關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隨他。其他賓主每人只叫得一個,亦為著趙大架子在座,怕他說話的緣故。因此這一席酒人雖不少,頗覺冷清得很。
趙大架子吃了兩樣菜,仍舊離座躺在炕上吃煙。余藎臣是同他有密切關係的,便亦離座相陪。後來主人讓他歸位吃菜,他始終未再入席,搖搖頭,對余藎臣說:「這般人兄弟同他們談不來的。」余藎臣得了這個風聲,便偷偷的關照過主人,叫他們只管吃,不要等了。趙大架子吃煙,自己不會裝。余藎臣雖然不吃煙,打煙倒是在行的,當下幸虧他替趙大架子連打了十幾口,吃得滿屋之中煙霧騰騰。霎時菜已上齊,主人又過來請吃稀飯。趙大架子又搖頭,說:「心上怪膩的慌,不能吃了。」余藎臣也陪著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後,又走過來道歉,又說:「雖外替趙大人、余大人留了飯。」趙大架子回稱:「謝謝。」說完這句,立起身來想要穿了馬褂就走。余藎臣曉得他不願久留,便讓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裡去坐,趙大架子點頭應允。兩人一同出門。其時主人早已穿好了馬褂,候著送了。一時別過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裡。王小五子接著,自然另有一副場面。余藎臣立刻脫去馬褂,橫了下來,又趕著替趙大架子打煙。王小五子趕過來替他代打,余藎臣還不要。一連等趙大架子又抽過七八口,漸漸的有了精神,兩手抱著水煙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煙。余藎臣忙叫王小五子過來替他裝煙。此時余藎臣一見房內無人,便把身子湊前一步,想要同趙大架子說話。趙大架子忽然先問道:「藎翁,托你安置的兩個人,怎麼樣了?」余藎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說過,一有調動,就委他兩人前去。」趙大架子道:「還要等幾個月?」余藎臣道:「現在正在這裡替他倆對付著看。有兩處就在這幾天裡頭期滿,不過幾天就要委他們的,那裡用著幾個月。你老先生委的事,豈有盡著耽擱的道理!」余藎臣這時候本來想請趙大架子過來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趙大架子同他說安置人的話,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時不好開口,只得權時隱忍著,仍舊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備了稀飯,留趙大架子吃。趙大架子推頭有公事,還要到衙門裡去,余藎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終未曾能夠向他開口。臨到出來上橋,便邀他明天晚上到這裡吃晚飯。趙大架子道:「看罷咧;如果沒有公事,准來。」
趙大架子去後,余藎臣當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見余藎臣很巴結趙大架子,就問趙大架子的履歷。余藎臣便告訴他說:「趙大人是制台衙門的師爺,見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南京城裡沒有再闊過他的。」王小五子便問:「余大人,你當的甚麼差使?一年有多砂錢進款?」余藎臣便說自己「當的是通省牙厘局總辦。所有那些外府州、縣,大小鎮、市上的厘局,都是歸我管的。這些局裡的委員老爺,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換掉,他們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們那些官都歸你管,你的官有多們大?」余藎臣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夠當這牙厘局總辦。」王小五子鼻子裡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麼東西,就這們闊!」說到這裡,又自言自語道:「天,原來如此!」忽然又問道:「余大人,我問你:我聽說現在的官拿錢都好買得來的,你這個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余藎臣起初聽他罵道台「什麼東西」,心上老大不高興;後來又見他問自己的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便正言厲色道:「我是正途兩榜出身,是用不著化錢的。化錢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們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們的差事想亦是捐來的了?」余藎臣道:「呀呀呼!差事那裡好捐!私下化了錢買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這個差使是本事換來的,一個錢沒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裡當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沒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說來,你余大人是一個錢不要的了?」余藎臣道:「這個自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前個月裡,有天春大人請你吃酒,我看見他當面送給你一張銀票,說是六千兩銀子。春大人還再三的替你請安,求你把個什麼厘局給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銀票,滿口答應他的嗎?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說起春大人升了厘局總辦,上任去了。」余藎臣見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處,只得支吾其詞道:「他的差使本來要委的了。銀子是他該我的,如今他還我,并不是化了錢買差使的。這種話你以後少說。」
王小五子道:「照這樣說起來,沒有銀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藎臣道:「怎麼不得。老實對你說,只要上頭有照應,或者有人囑托,看朋友面上,亦總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來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倆的交情怎麼樣?我要荐個人給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樁事情。」余藎臣當他說笑話,并不在意,只答應了一聲道:「這個自然。你荐給我的人,我總拿頭一分的好差使給他。」王小五子嘿嘿無語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寢。
一宵易過,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藎臣惦記著自己的事情,上院下來,隨又寫信給趙大架子,約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趙大架子回說:「公事忙,不得脫身;等到事完出衙門,八點鐘在自己相好貴寶那裡吃晚飯,可以面談一切。」余藎臣只得遵命。才打七點鐘,便餓著肚皮先趕到貴寶房間裡伺候。一等等到九點鐘,趙大架子才從衙門裡出來,余藎臣接著,賽如捧鳳凰似的把他迎了進來。一進門先抽煙。堂子裡曉得他的脾氣的,早已替他預備下打好的煙二十來口,一齊都打在煙扦子上,賽如排槍一樣,一排排的都放在煙盤裡,只等趙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槍,兩三個人替他輪流上煙對火門。此時,趙大架子來不及同余藎臣說話,只見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個不了。有時貴寶來不及,余藎臣還幫著替他對火,足足抽了一點鐘。其時已有十點鐘了,趙大架子要吃飯。飯菜是早已預備下的。當下只有他同余藎臣兩個人對面吃。貴寶打橫,伺候上菜添飯。趙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趙大架子還生氣,說道:「陪我吃頓飯有什麼要緊的,就這樣的不好意思起來?你們當窯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盡多著哩!」說罷,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余藎臣搭訕著替他們解和。
等到把飯吃完,趙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藎臣又順手點了一根紙吹給他。慢慢的談了幾句公事,然後趁勢問他:「這兩天大帥背後於兄弟有甚麼話說?」趙大架子道:「不是藎翁提起,兄弟早在這裡打算主意了。無奈兄弟公事實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沒有動筆的時候。」余藎臣忙問:「甚麼事一定要堯翁親自動筆?」趙大架子道:「就是藎翁得明保的那句話了。」余藎臣一聽「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為關切之事,不禁眉飛色舞,仔細一想,又怕趙大架子拿他看輕,立刻又做出一副謹慎小心的樣子,柔聲下氣的說道:「這都是大帥的恩典,堯翁的栽培!」趙大架子道:「豈敢!不過制軍既有這個意思,我們做朋友的人,那裡不替朋友幫句忙。說也好笑,前幾天是兄弟催制軍,這兩天反了過來,倒是他催兄弟。」余藎臣道:「催甚麼?」趙大架子道:「起先是制軍雖然有了保舉藎翁的意思,一直沒有定規,是兄弟天天追著他問,同他說道:『像余某人這樣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個出色人員;大帥既有恩典給他,折子可在早些進去,將來朝廷或者有什麼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軍聽了兄弟的話,果然答應了,就立逼著兄弟替他起稿子。這兩天兄弟一來因為事情忙,沒有工夫動筆,二來,怎麼保舉法子,下個什麼考語,也得商量商量。」
余藎臣道:「正為這件事,兄弟要過來求教。承堯翁的吹噓,又順堯翁替兄弟上勁,真正感激得很!但是還望你堯翁成全到底,考語下得體面些,那就是感之不盡!」說罷,特地離位,深深一揖,又說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趙大架子兩手捧著水煙袋,趕忙拱手還禮,卻一面說道:「自家兄弟,說那裡話來!今天既是藎翁提起,我們都是自己人,藎翁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兄弟無不遵辦。照樣寫了上去,制軍看了,也不好挑剔什麼。」余藎臣道:「這是堯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參末議。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斷無自稱自贊的道理,只得仍請堯翁先生主裁。」趙大架子聽了他這一路恭維,心上著實高興。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賣弄他的權力;無奈吃過了飯沒有過癮,霎時煙癮上來,坐立不安,十分難過,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來,我念你寫,寫了出來,彼此商議。」其時余藎臣還不肯寫,後來又被趙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說:「你我自家人,有什麼怕人的。不是說句大話,現在南京城裡,除了你我,余人都不在咱眼裡!我念你寫,這不同我寫的一樣嗎?」
其實是余藎臣心上巴不得這個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維自己,今見趙大架子一再讓他自己寫,遂也不便過於推辭,便向貴寶要了一副筆硯一張紙,讓趙大架子炕上吃煙,他卻自己坐在桌子邊起稿。嫌挂的保險燈不亮,又叫人特地點了一支洋燭。貴寶曉得他要寫字,忙著來替他磨墨。余藎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趙大架子裝煙。貴寶去後,余藎臣便提筆在手,拿眼瞧著趙大架子,看他說甚麼,好依著他寫。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煙的時候,約摸趙大架子煙癮已過得一半,隨見趙大架子一骨碌從炕上爬起,卻先歪著身子,提起茶壺,就著茶壺嘴抽了兩口,方才坐起來說道:「兄弟的意思,折子上沒有多少話說,還是夾片罷。」余藎臣道:「似乎折子鄭重些,叫上頭看得起些。」趙大架子道:「這倒不在乎。橫豎保了上去,上頭沒有不准的,總還你一個『著照所請』。依兄弟看來,其實是一樣的。」余藎臣見他如此說,也不敢過於計較,只得跟著他說道:「既然如此,就是夾片亦好。」趙大架子見余藎臣擎筆在手只是不寫,便道:「你寫啊。」余藎臣道:「等堯翁念了好寫。」趙大架子笑道:「藎翁的大才,還有什麼不曉得的。你別同我客氣,你盡管寫罷,寫出來一定合式的。我要過癮,你費點心罷。」說完,仍舊躺下,呼呼抽他的煙去了。
余藎臣至此,面子上只得勉強著自己起稿,心上卻是十二公高興,嘴裡卻不住的說道:「姑且等兄弟擬了出來再呈政。」此時趙大架子只顧抽煙,一聲不響,幸喜余藎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歷練了這幾多年,公事文理也還辦得來。於是提筆在手,想了想,一口氣便寫了好幾行。後來填到自己的考語,心上想「還是空著十六個字的地步等趙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趙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寫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這樣交情,諒來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結結實實自己下了十六個字的考語;後頭帶著敘他辦厘金、辦學堂如何成效,說得天花亂墜,又足足的寫了幾行。一霎寫完,便自己離位,拿著底子踱到煙炕前請趙大架子過目。趙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煙燈上看了一回,一聲不言語,又心上盤算了一回。
余藎臣忍耐不住,急忙問他道:「堯翁看了,還好用不好用?兄弟於這上頭不在行,總求堯翁的指教!」趙大架子道:「格式倒還不錯,就是考語還得……」余藎臣不等他說完,接嘴問道:「考語怎麼樣?」趙大架子道:「若照堯翁的大才,這幾句考語著實當之無愧。不過寫到折子上,語氣似乎總還要軟些,叫上頭看著也受用。如果說的過於好了,一來不像上司考核下屬的口氣,二來也不像折子上的話頭。兄弟妄談,藎翁高見以為何如?」說罷,仍把底稿遞在余藎臣手裡。
余藎臣一聽他話,不禁面孔漲是緋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楞了一回,仍舊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筆來想改。誰知改來改去,不是怕趙大架子說話,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舊未曾改定,只得老著臉皮朝趙大架子說道:「這個考語還是請你堯翁代擬了罷。『不是撐船手,休來弄竹竿』,兄弟實實在在有點來不得了。」趙大架子道:「我們知己之說,這考語雖只有幾個字,輕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擬了出來,還得送制軍閱過。一向制軍卻沒有改過兄弟的筆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兩句,兄弟卻坍台不下。所以要替你藎翁斟酌盡善,就是這個緣故。藎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說。」余藎臣聽了愈為感激,當下便親自蘸飽了筆,送到炕床邊,請趙大架子動手。趙大架子道:「這個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於是亦不接他的筆,仍把身體橫了下來,一聲不言語,一口氣又吃了五六口煙。吃完了煙,趿著鞋皮,走下炕來,把原稿略為改換了幾句,卻把十六個字考語統通換掉。余藎臣看了,似乎覺得還不能滿意;但是恐怕趙大架子動氣,只得連稱「好極好極」。趙大架子改好之後,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為堂子裡的煙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館裡過癮。余藎臣只得穿了馬褂,陪著一同出門。臨時上轎,余藎臣又打了一拱,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又道:「大帥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過來叩謝。」說完,兩人分手。
余藎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來。其時已有夜半十二點鐘。余藎臣尚未走進王小五子家的大門,黑影裡望見有個人先從他家裡出來。燈光之下,雖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氣還看得出,很像是個熟人似的。後來彼此又擦肩而過。這人沒有看見余藎臣,余藎臣卻看清這人,原來是認得的。但是官職比他差了幾級,大人卑職,名分攸關。余藎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連忙拿頭別了過去。等到這人去遠,方一步步踱進了大門,霎時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倆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藎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興,見面之後,說不盡那副肉麻的情形,兩個人鬼混了一陣。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話來,連忙說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樁事情,你可得答應我!」余藎臣道:「好答應的我自然答應。」王小五子道:「你別同我調脾。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不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你先答應了我才說。」余藎臣道:「到底甚麼事要我答應?」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兒說的,在你手下當差的人統通不能錢買,只要上頭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荐來的都可以派得。這個話可有沒有?」余藎臣道:「自然派差使一個錢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麼面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麼相好,不能執一而論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說這些。你但看咱倆的交情怎麼樣?」余藎臣道:「用不著提到咱倆的交情。難道你有什麼人荐給我不成?咱倆交情雖厚,你要荐人我卻不收。」
王小五子見他說不收,登時把臉一沉,拿頭睡在余藎臣的懷裡,卻拿兩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藎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臉,撒嬌撒痴的說道:「你不答應我,我定見不成功!」此時余藎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國緞夾袍子,被王小五子拿頭在他懷裡膩了兩膩,登時縐了一大片。余藎臣向來是吝嗇慣的,見了肉痛,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說不出口,只好往肚皮裡咽。兩個人揪了半天,畢竟余藎臣可惜那件衣服,連連說道:「有話起來說,……不要這個樣子,被別人看了要笑話的。」王小五子又把臉一板道:「誰不曉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將來我還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總辦的太太,誰敢不巴結我,誰敢來笑我!」余藎臣又只得順著他說道:「不錯,你嫁了我,你不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這位好太太,從此發後,釣魚巷也不來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這些話誰相信你!誰不曉得余大人的相好多!這些話快別同我客氣!倒是我托你的事情怎麼樣?」
說話間,余藎臣接連打了幾個呵欠,伸手摸出夾金表來一看,短針已過一點,長針卻指在六點鐘上。余藎臣道:「啊唷!不早了!我們快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說,一面自己寬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應,我不許你睡覺。」於是也不及卸裝,趕到床上同他纏個不了。余藎臣被他鬧急了,便道:「你先把人頭說給我,等我好替你對付著看。」王小五子見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著,拿頭靠在枕頭上,低聲說道:「我說的不是別人,你們同在一處做官,還有什麼不認得的。」余藎臣道:「到底是誰?」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補同知黃大老爺,他托我的。」余藎臣道:「姓黃的天底下多得很沒頭沒腦,叫我去找那一個?」五小五子道:「真個我記性不好,他有個條子在這裡。」說著,便伸手從衣服小襟袋裡把個名條摸了出來,跟手又叫房間裡奶奶點了一支洋燭。余藎臣睡眼朦朧的拿起名條靠近燭光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知府用、試用同知黃在新,叩求憲恩賞委厘捐差事」兩行小字。余藎臣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心上畢拍一跳,半天不言語。王小五子忙問:「看清楚了沒有,這人可是認得的?」余藎臣還不響,又停了一大會,方問得一句道:「這人是幾時來嫖你起的?這條子可是方才給你的?」王小五見問,也不由得臉上一紅,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話來。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方才余藎臣在王小五子大門口碰見的那個人就是黃在新。這黃在新雖是江南的官,同余藎臣比起來,一個道台,一個同知,兩人官階不同,不在一個官廳子上,余藎臣如何偏會認識他?只因這黃在新最會鑽營,凡在紅點的道台,他沒有一個不巴結,因此都同他認得。他此時身上雖有幾個差使,無奈薪水不多,無濟於事。因見余藎臣正當厘金局的老總,便想謀個厘局差事,托了幾個人遞了幾張條子,余藎臣尚未給他下落。他心上著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釣魚巷走走,與余藎臣有同靴之誼。王小五子見他臉蛋兒長得標致,便同他十分要好,余藎臣反退後一步。黃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動,余藎臣卻一字兒不知;余藎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黃在新卻盡知底裡。即此一端,已可見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