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白度:買辦,英語譯音。)

第八回    談官派信口開河 虧公項走頭無路話說陶子堯跟了眾人走進西薈芳,只見這弄堂裡面,熙來攘往,轂擊肩摩,那出進的轎子,更覺絡繹不絕。魏翩仞便告訴他:「這轎子裡頭坐的就是出局的妓女。你看,出出進進,這一晚上要有多少生意!」陶子堯聽了答應著,便想到自己從前在山東省裡的時候,雖靠姊夫的光當了文案,然而終是寄人籬下。有時在路上走著,碰著那些現任老爺們坐轎拜客,前呼後擁,好不威武。幾時我方得有此一日?如今看見出局的轎子,一般是呼麼喝六,橫沖直撞,叫人見了,不覺打動了做官思想。陶子堯一頭呆想,不知不覺,又穿過一道門,走到一家門口,高高點著一盞玻璃方罩的洋燈,牆上挂著幾張招牌,寫著某某書寓……一時也記不清楚。眾人讓他進去。他便隨了眾人,一直上樓。樓下有些男人喊了一聲「客人上來」。一幫人才走到半扶梯,就有許多娘姨、大姐前來接應。一問是仇老一淘,就領了進去。又喊了一聲「仇老客人」,便見仇五科迎了出來。大家朝他拱手,陶子堯也只得作了一個揖。接著娘姨請寬馬補,倒茶,拿水煙袋,絞手巾。先生敬瓜子,別人是認得的,只有陶子堯是生客,隨口問了一聲「尊姓」,陶子堯恭恭敬敬回答了一聲「姓陶」。先生聽著笑了一笑。仇五科便請眾位寫局票。魏翩仞搶著代筆,自己先寫了一張陸桂芳。劉瞻光說:「翩仞總是叫這個小把戲。」仇五科說:「翩翁是『醉翁之意』罷哩。」魏翩仞只顧寫他的,也不理人,一連寫了三四張。回頭又問:「子翁到底怎麼樣?還是破戒不破戒?」陶子堯說:「我這裡沒有熟人可叫。」仇五科說:「小弟的台面,於翁總得賞光,破一轉戒的了。」魏翩仞見陶子堯說話活動,知道剛才路上勸他的話有點意思了,就說:「子翁沒有熟人,五科的熟人很多,就請他代一個罷。」當下仇五科就替他代了一個小陸蘭芬。陶子堯看見桌子上的局票共是八九張,一時也記不清楚。只見劉瞻光叫的是張書玉,想就是在一品香叫的那一個了。又見桌子上有幾張寫剩的請客票,上面是刻就的「飛請大人(老爺),即臨同慶里小金媛媛家一敘」等話。他看了稀罕,說道:「這倒便當得很。」就問:「誰是小金媛媛?」翩仞告訴他:「就是五科的貴相知。剛才一品香見過,來到這裡又問過你尊姓,怎麼就忘記了?」彼此一笑而罷。少停擺台面,起手巾。仇五科便讓陶子堯首座。陶子堯抵死不肯坐。劉瞻光、魏翩仞又幫著說:「今天是五科專誠相請,我們是沒有人僭你的。」一面說,一面大眾都好,只剩一個首坐。陶子堯無法,只得坐了。仇五科手執酒壺,親自奉酒。陶子堯竟恪守官場規矩,站起來作揖,弄得仇五科無法,只得放下酒壺,還他的揖。主人一齊敬完之後,他一定要還敬,斟了酒還不算,又深深作了一個揖,又朝著眾人作了一個揖,說了聲「有僭」,然後坐下吃酒。

一時菜上八道,酒過三巡,叫的局陸續都來了,只有陶子堯的局沒有來。他雖初入花叢,瞧著別人的局都到了,自己的不來,未免覺著沒趣。後來菜都上齊,主人數了一數,台面上的局,獨獨小陸蘭芬未到,立刻叫人去催了。一會小陸蘭芬來了,見了仇五科,竟不提姓,叫了聲「禿頭老爺」,問:「那一位是陶大少?」仇五科指給他看,跟局娘姨同先生到了陶子堯跟前,一家說一句:「陶大少,對不住!」陶子堯一聽叫人家老爺,叫我大少,心上有點不高興。後來見魏翩仞趕著跟局娘姨叫新嫂嫂,說:「這位陶大人是從山東來的,今天才下輪船,叫你先生多唱兩只曲子,過天陶大人還要到你搭去請客哩。」娘姨聽了,趕到陶子堯背後,連忙改口,一口一聲「陶大人」,甚麼「場化小,大人勿厭棄,請過來」。幾個大人長,大人短,把個陶子堯喜的不亦樂乎。

一時上過乾、稀飯。小陸蘭芬跟局新嫂嫂聽了魏翩仞一番言語,曉得陶子堯是戶好客人,一直坐著不走。等到散過台面,一定要同到他家去坐。起初陶子堯不肯,後來又是魏翩仞勸駕,兩人一路同去,陶子堯方才允了。當下新嫂嫂跟著轎子在前,陶、魏兩個人在後。轉了兩個灣,又是一個弄堂,上面寫著「同慶里」三個字。進去第三家,上樓對扶梯一直便是蘭芬房間。等到二人上樓,蘭芬已經到家多時了。新嫂嫂竭力張羅:寬馬褂,打手巾;先生敬瓜子,裝水煙。左一聲「大人」,右一聲「大人」,叫得陶子堯好不樂意。也不顧魏翩仞在坐,便打著官腔,把自己的履歷盡情告訴了二人。這房間裡還有兩個粗做老婆子,聽了不懂,都坐在那裡打盹。魏翩仞先在鋸床上吃大煙,後來也睡著了。

這裡陶子堯沒了顧忌,話到投機,越說越高興。只聽見他說道:「我們做官的人,說不定今天在這裡,明天就在那裡,自己是不能作主的。」新嫂嫂道:「那末,大人做官格身體,搭子討人身體差勿多哉。」陶子堯不懂甚麼叫做「討人身體」。新嫂嫂就告訴他,才說得一句「堂子裡格小姐」,陶子堯就駁他道:「咱的閨女才叫小姐,堂子裡只有姑娘,怎麼又跑出小姐來了?」新嫂嫂說:「上海格規矩才叫小姐,也有稱先生格。」陶子堯道:「你又來了。咱們請的西席老夫子才叫先生,怎麼堂子裡好稱先生?」新嫂嫂知道他是外行,笑著同他說道:「耐勿要管俚先生、小姐,賣撥勒人家,或者是押帳,有仔管頭,自家做勿動主,才叫做討人身體格。耐朵做官人,自家做勿動主,阿是一樣格?」陶子堯道:「你這人真是瞎來來!我們的官是拿銀子捐來的,又不是賣身,同你們堂子裡一個買進,一個賣出,真正天懸地隔,怎麼好拿你們堂子裡來比?」說著,那面色很不快活。新嫂嫂最乖不過,一看陶子堯氣色不對,連忙拿話打岔道:「大人路浪辛苦哉!走仔幾日天?太太阿曾同來?是啥格船來格?」他怕陶子堯太太同來,有了管頭,所以問這一句話,這是新嫂嫂細心之處。陶子堯見問,不禁怒氣全消,面孔上又換了副得意之色,說道:「你聽我來告訴你:你們不知道,我們做官的人,辛苦呢固然辛苦,然而等到官運好的時候,做的著實有趣,也就不覺其苦了。山東做官,怎麼就會來在你們上海?」新嫂嫂道:「格當中是啥格緣故?阿是高升到別場化去,路過上海格?」陶子堯閉著眼睛,吃水煙,不去理他。看看一根紙吹吃完,新嫂嫂趕忙又點好一根送上。陶子堯才同他講道:「說來也巧:今年大年初一,我早晨起來拜過天地祖先,就請出骨牌來。」新嫂嫂道:「阿是推牌九?」陶子堯道:「別胡說!」新嫂嫂嚇的不敢則聲。陶子堯道:「因我生平頂相信是『牙牌神數』。這是拿骨牌起課,一起出來,卻是兩個『上上』,一個『中下』。那首詩的句子我全記得,我念給你聽:頭兩句是『一帆風順及時揚,穩渡鯨川萬里航』。頭一句風順,是說我的官運,第二句就隱隱指著我要到上海。這都是命裡注定的,你說靈不靈!」

新嫂嫂聽了詩句不懂,只好順著說道:「最靈勿過格是菩薩。大人耐格本簽詩阿帶得來?也替倪起格課。倪有仔三個月格喜哉,起起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將來命裡阿有官做。也勿想啥入閣拜相,只要像你大人也好哉。」陶子堯連連搖手道:「笑話笑話!你們的兒子怎麼也好做起官來了?」新嫂嫂道:「倪格兒子為啥做勿得官格?」陶子堯道:「大清例上,凡是娼、優、隸、卒的子孫,一概不准考,不准做官。」新嫂嫂道:「難末,倪又勿懂哉。倪格娘有格過房兒子,算倪的阿哥,從前也勒一洋行裡做買辦格。前年捐仔知府,新近升仔道台,連搭頂子也紅哉,就勒此地啥個局裡當總辦。」新嫂嫂剛說到此,小陸蘭芬插嘴道:「阿姨,耐說格阿是老爺?前埭老爺屋裡做生日,叫倪格堂差,屋裡向幾幾化化紅頂子,才勒浪拜生日,阿要顯煥!老爺還說明朝來吃酒呀。」新嫂嫂道:「就是假哉。」又對陶子堯說道:「倪格阿哥可以做官,倪格兒子是俚格阿侄,有啥勿好做格?」

陶子堯聽了,做聲不得,心想:「他家裡有這們闊人,我得拿兩句話蓋過他,才轉過我的面子來。」尋思了半天,說道:「我這番來,撫台給我幾十萬銀子,托我辦機器。我動身的那一天,撫台還坐著八轎,親自送我到城外。藩台以下那些大人們離城十里,搭了一座彩棚,在那裡候著送。等我到得那裡,撫台也趕到了。把公事談完,隨手在靴頁子裡掏出一張四萬銀子的匯丰銀行的匯票,托我到上海替他留心買四位姨太太。大約一萬銀子一個。如果不夠,叫我打電報去問他攏。」新嫂嫂道:「像倪格蘭芬只要耐八千洋錢。陶大人,耐阿好拿倪格蘭芬討仔去罷?」蘭芬道:「倪阿有格號福氣!」陶子兄道:「你別這們說。俗話說的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嫁了我們撫台做姨太太,我們都得稱你憲姨太太。」新嫂嫂道:「有心托仔耐格大人,做仔格格媒人罷!」蘭芬說:「倪總勿會忘記耐格。謝謝耐,後補耐末哉!」陶子堯道:「的的確確是實缺,并不是候補。」說到這裡,新嫂嫂又特地倒了一碗茶,叫他潤潤嘴。

陶子堯又說道:「剛才的話沒有說完。撫台拿銀票交代與我之後,我拿過來往馬褂袋裡一放,隨即起身上轎。撫台還要敬酒。我被他們鬧的腦子疼,再三辭謝,方才免了。撫台帶領大小官員,送至轎前,齊打一恭,我也還了一個揖。只聽得耳朵旁邊『泊隆通』,『泊隆通』。」新嫂嫂道:「格當中啥個緣故?」陶子堯道:「營裡的兵開大炮送我,所以耳朵旁邊只聽得『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堯說得高興,不提防魏翩仞在榻上一覺困醒,并不知道他說得甚麼,只聽得甚麼「泊隆通」,「泊隆通」,也就依著他說「泊隆通」,「泊隆通」。陶子堯見他睡醒,疑心方才的話都已被他聽見,面上一紅,不好意思再說下去,自言自語道:「我們在這裡說營裡放大炮。」新嫂嫂道:「勿殼張格格大炮,倒拿魏老嚇醒。」魏翩仞睡眼朦朧,也沒有聽清,只是揉眼睛。新嫂嫂連忙絞過一塊手巾。蘭芬道:「陶大人說格鬧忙煞,格底下說哩。」陶子堯也不理他。

魏翩仞揩過臉,摸出表來一看,已是三點三刻,說:「時候不早了。陶大人就在這裡借了一夜乾鋪罷,我是要失陪了。」陶子堯一定也要起身回棧。新嫂嫂挽留不住,又要留他兩人吃過稀飯再走。他兩人因為時已晚,急欲回去。新嫂嫂同了蘭芬一直送到樓下,開開大門,看他兩人出弄堂。陶子堯不識路途,魏翩仞便同他走出弄堂,由石路挽到四馬路,叫陶子堯向東,一直走到巡捕房朝南,朝東是一品香,朝南便是棋盤街,離高升棧很近的。陶子堯至此,方悟原來高升棧到一品香甚近,用不著坐東洋車的。今天從棧裡出來,被東洋車夫所欺,不知道在那裡兜了一個圈子,才到得一品香。可見上海地方人心欺詐,是要刻刻留心的,當下便謝過魏翩仞,兩人拱手作別。陶子堯帶了跟班回棧。魏翩仞自到相好大姐老三處過夜不題。

且說次日陶子堯一覺困到一點鐘方才睡醒。才起來洗臉,便有魏翩仞前來,約他一同出去,到九華樓吃揚州館子。吃完之後,就在公一馬車行叫了一部橡皮輪皮篷車,一同去游張園。可巧這日是禮拜,所有昨天台面上幾個朋友,倒有一大半在這裡。劉瞻光因輪船未開,亦到園中玩耍。仇五科一直等到打過四點鐘,方才來到。在大洋房裡大家會齊,分了兩張桌子吃茶。此時游園妓女,數一數足足到了五六十個,把個大洋房擠的實實窒窒的,好不熱鬧。陶子堯跟了眾人出去兜了一回圈子,不提防在照相地方碰見新嫂嫂同了蘭芬在那裡照相。見面之後,著實殷勤,一路跟著同到大洋房。新嫂嫂便把煙袋送過。魏翩仞因同陶子堯咬耳朵,說:「趁著瞻光還未開船,難得今天朋友齊全,不如此刻就到他家請客,又應酬了蘭芬,豈不一舉兩得?」陶子堯本有到他那裡請客的意思,但是面嫩,一時說不出口,聽得魏翩仞之言,連說:「好極,好極!」魏翩仞先替他交代新嫂嫂道:「陶大人吃酒,菜是要好的,交代本家大阿姐,不要搭漿!」說完之後,又替他張羅劉瞻光、仇五科一班人。這班酒肉朋友天天在堂子裡混慣的,豈有不來之理。

當下新嫂嫂要拉著陶子堯一同回去,陶子堯又拉著魏翩仞一塊兒走,隨即上了馬車,離了張園。不上一刻工夫,早已來到泥城橋。馬夫巴結,大大的兜了一個圈子,方才回到石路同慶里口。下車進去,新嫂嫂先交代過本家,喊了一台下去。兩人上樓吃茶吃煙。不多一歇,劉瞻光同了兩個朋友先到,跟手仇五科也來了。其時已有上燈時分。在席的人多半因有翻台,催著快擺。立刻寫局票,擺台面,起手巾,叫局。主人一個個敬酒,然後大家歸坐。少停局到,唱曲子,豁拳,手忙腳亂,煙霧騰天。陶子堯自充行家,嫌這些姑娘們的曲子不好。仇五科便說:「子翁一定是高明的了。」台面上有一個不懂事的朋友,一定要請教一札,又把一位先生拉胡琴的烏師留下,好教他拉著,等陶大人唱。誰知陶大人抵死不肯唱。後來把他弄急了,他拿劉瞻光拉到一邊,低低同他說道:「我們是官體,怎麼好同他們一樣?倘若這風聲傳播到山東,那可不是玩的!」劉瞻光招呼了仇五科,仇五科又招呼了那個朋友。大家覺著沒趣,不及上乾、稀飯,都已興辭而去。陶子堯也不在意。

吃過了酒,送過了客,獨有魏翩仞不走。他原是最壞不過的,看見陶子堯官派熏天,官腔十足,曉得是歡喜拍馬屁、戴炭簍子的一流人。新嫂嫂雖是女流,亦早已看出。魏翩仞假托出恭,拉了新嫂嫂到小房間裡,二人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商量好了一條計策。

其時陶子堯正在大人房間裡坐在煙鋪上,叫蘭芬裝水煙,聽他的高談闊論,說:「做了撫台姨太太,出起門來,要坐四人轎,還有戴頂子的把轎扛。轎子前頭還有一頂紅傘。無論走到那裡,都有人辦差,有人伺候。怕的是姨太太在大人跟前,不要說大壞話,只要稍微點上兩句,無論是誰都吃不起。姨太太屋裡伺候的人,有丫頭,有老媽,有二爺,有打雜的,要什麼有什麼。面子上的月費一個月二百兩,做衣服,打首飾,吃飯,用人工錢,還不在內。但就二百兩一月而論,已經比我們局裡總辦的薪水多了一倍。」蘭芬道:「陶大人,耐做官一個月有幾化進帳?耐阿有姨太太?耐格姨太太一個月撥俚兒化洋錢用?」陶子堯只顧說的高興,不提防有此一問,堵住了嘴,一時對答不來。蘭芬還連著問他。他只顧吃水煙。歇了半晌,正想拿話支吾他,恰好魏翩仞同新嫂嫂從小房間裡出來,把話打住。

魏翩仞便披起馬褂要走,又朝著新嫂嫂努努嘴。新嫂嫂會意。其時陶子堯又要跟著走,誰知一件馬褂,卻被新嫂嫂扣住不給。陶子堯到此無法,只好聽魏翩仞一人獨去。這裡新嫂嫂又張羅陶子堯吃稀飯,又打發陶子堯管家,先回棧房。這天晚上,自從擺台面,一直到魏翩仞走,凡有來叫局的,新嫂嫂都叫小大姐阿金跟了出去,自己卻一直在屋裡陪著陶子堯。無意中又同陶子堯說:「蘭芬雖已十六歲,還是小先生勒。樣式事體,有倪勒浪,決勿會虧待耐的。」陶子堯雖說只來得兩天,因他聰明不過,台面上亦聽得一人講起,這新嫂嫂的身分,也就都已明白了。當下吃過稀飯,打過兩點鐘,蘭芬是沒有晏堂差的,大家收拾安睡。陶子堯居然就在這裡借了一夜乾鋪。究竟如何,無庸深考。但覺與新嫂嫂情投意合,如漆如膠。

一連住了七八日,不是人家請他,就是他請人家,一連七八天,沒有斷過。每天總要困到兩三點鐘方起。等新嫂嫂梳洗過後,一同吃早飯。吃過早飯,便是一部馬車,起先還帶蘭芬同坐,後來連蘭芬也不帶了。出門之後,不是游張園,便是兜圈子。走到大馬路仁昌祥、震泰昌,以及亨達利等處,總得下車,不是買綢緞,便是買表,買戒指,一買便是幾百塊,此外打首飾,買珠子,還不在內。起先每次出門,陶子堯一定要到錢莊上,帶幾百銀子莊票,一二百塊洋錢、鈔票在身邊。後來各家都熟了,知道陶大人是個闊客,就是沒得錢,也肯賒給他了。從前陶大人穿的衣服,新嫂嫂嫌他古板,特特為為,叫了幾名裁縫,在家裡客堂裡替他做,趁便自己又做了些時式衣服。細算起來,數目也就不少了。陶子堯一心被新嫂嫂迷住,竭力報效,核計所化之錢,旬日之間,和酒、局帳,不過一百多元,買東西,做衣服,通扯已不下三四千金之譜。再加別的用度,通算起來,帶來的二萬,不過才用得四分之一。自己一算,還不為多,將來機器買成,無論那注帳裡多報銷一筆就夠了。如此一算,心上一寬,依舊爛化浪費起來。

有一天新嫂嫂的娘過生日,喊了一班人,在堂子裡宣卷。單他一個,擺了一個四雙雙台,有些不認得的人也都拉來吃酒。魏翩仞看見他的錢化的淌水一般,不加愛惜,心上便想:「他的錢,也就用的不少了,若不從此時下手,更待何時。」次日先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道:「這種壽頭,不弄他兩個弄誰。」魏翩仞道:「想個甚麼法子去弄他?」仇五科道:「容易。你去同他說,後天開公司船,他要辦機器,同他到我這裡來。大家都是自己人,還他便宜就是了。」魏翩仞同仇五科本來是做慣聯手的,心上明白,急急奔至同慶里,找到陶子堯。其時新嫂嫂正坐在客堂窗下梳頭,陶子堯坐在旁邊坐著吃湯團。一面吃湯團,一面看梳頭。恰在出神的時候,底下喊「客人上來」。正思躲避,見是魏翩仞,才縮住了腳。當下寒暄得幾句,魏翩仞便拉他到正房間裡坐下,同他講到買機器的話,說:「不要看這樁事情,倒是很不容易辦的。聽見仇五科說:『明天有公司船開,有甚麼圖樣,一塊帶了去,三個月就有得來。倘若明天不寄,等到下一班,又要多少天。』五科是自己人,替朋友幫忙,難道還要你的好處嗎。他叫我來問你一聲,有甚麼話,你去同他說亦好,我替你傳話亦好。」陶子堯連說:「費心。……」忙問:「我的當差的來了沒有?」房中娘姨,一疊連聲的叫陶大人當差的。當差的上來,陶子堯便交代他一把鑰匙,叫他回棧房,把枕箱開開,「裡面有個紙包,撫台的札子統通在內。把那個紙包替我拿了來。」這裡兩個人閑談。不多一刻,當差的回來,將紙包呈上。陶子堯打開,取出一片帳目,大約開著幾件機器,也不詳細,遞與魏翩仞。魏翩仞道:「就是這個帳嗎?」陶子堯道:「這裡頭該有幾件東西我也不知道,本來要請教五科,我們此刻就去看他。」魏翩仞道:「同去也好。」新嫂嫂道:「啥格要緊事體,托仔魏老,勿是一樣格?啥事體要一定自家去?」魏翩仞道:「恩得來,一歇歇才離勿開格哉!」新嫂嫂拿眼睛眇了他一眇,也不說別的,仍舊梳他的頭。陶子堯想要去,真是聽了新嫂嫂的話,就有點懶怠去了。魏翩仞道:「你不去也好。我就替你問一聲,叫他替你開一篇帳,寄到外洋,將來銀子是要你付的呢。」陶子堯道:「這個自然,價錢克己點。」魏翩仞道:「這個是外國定好了來的價錢,貴賤我們做不得主的。」一面說,一面穿馬褂。趁空陶子堯又拉他到一旁,說道:「不瞞翩翁說,兄弟當這一趟差使,上頭髮的盤川不過是個名色,不夠用的,況且到了上海又不能不應酬。這裡頭托你同五科講一聲,將來開帳的時候,叫他酌量開,總算他照應我的。」魏翩仞道:「這個還要你說嗎,不過照這篇帳,有限的幾樣東西,看上去不過二萬銀子的進出,多開上一千、八百也望得見的。子翁,我聽見人說,你這遭來,不是要辦幾十萬銀子機器嗎?我們都是好朋友,你別拿小注的給我們,拿大注的又去照應別人。」陶子堯聽說,楞了一楞,說道:「機器是還要添辦,先要看這個辦的便宜,再辦別的。」魏翩仞見此情形,心下明白,也不再追問了,便說:「今天托五科寄信去,價錢替你合准,包你便宜。只要你明天同外國人當面簽個字就完了。」說著揚長而去。

(宣卷:一種七字唱本。)

一走走到五科行裡。五科接著忙問:「生意怎麼樣?開帳沒有?」魏翩仞遞給他看。五科看完之後,說了聲:「就是這個嗎?」又笑了笑道:「這篇糊裡糊涂的帳怎麼好帶到外國去?而且一件機器另外總有些零碎件頭,都要一筆筆的開上。」魏翩仞道:「他原說托你替他斟酌。五科哥,據我看起來,生意不過二萬銀子。他這裡頭,還想托你替他開花帳,吞吞吐吐的,彎著舌頭,說又說不清,只怕蘭芬那裡的一筆用帳,要出在這上頭。」五科道:「看他不出,賺錢的本事倒有。但是他既托了我,你去同他說,說我都已明白,帳也開好,合同也弄好,叫他明天來簽字,我們好去替他辦。」魏翩仞道:「你真的替他辦麼?他銀子存在號裡,剛才我從同慶里出來,先挽到號裡打聽過,由山東匯下來總共不過二萬銀子,聽他說這一禮拜頭裡倒去拿過好幾千。蘭芬家新嫂嫂手上金剛鑽戒指也有了,金釧臂也有了,倒著實在那裡報效。不要我們替他辦了機器,到那時候拿不出來。」仇五科道:「你這個人,真正戇大!叫他先來簽了字,怕他走到那裡去。你我總不會落空就是了。」魏翩仞一聽此言,也就明白。當夜又趕到同慶里通知陶子堯,告訴他說,各事都已停當,只要他明天十一點鐘,到行裡簽字。

到了次日十點鐘,魏翩仞仍趕到同慶里叫醒陶子堯,起來洗臉吃點心,一塊同去找五科。新嫂嫂蓬頭赤腳,一定還要親自替陶子堯打一條辮子,方容他走。當下兩個人同到洋行裡,仇五科接著,著實殷勤。請坐之後,又每人敬了一根呂宋煙。從抽屜裡取出帳來一看,共是二萬二千兩規元銀子。簽字之後,先付一半,又拿合同念給他聽。陶子堯是不認得洋文的,由著他念,聽上去無甚出入,也無話說,隨問魏翩仞:「這個帳就這們開嗎?昨兒托的事怎麼?」魏翩仞又問仇五科。仇五科道:「這個是子翁同我們敝行東打的合同,將來銀子付清是要重新寫過的。」陶子堯方才放心。仇五科就同他去見洋東,拉了拉手,洋東還說了幾句洋話。陶子堯不懂,又是仇五科翻給他聽,無非是應酬話頭。當面簽過字。魏翩仞跟著去划銀子。陶子堯一想:「號裡只存著一萬四千多銀子,現在划出一萬一千兩,只剩得三千多兩,將來機器到上海還得找他一萬一千兩。現在短得雖多,幸虧臨動身的時候,撫台大人有過話,如果不夠,隨時可以電撥。」於是到得號裡,寫了一張銀票。就托號裡代打一個電報,說明緣故,請再撥一萬五千兩。號裡朋友擬好電稿,請他過目,無甚說得。兩人辭別出去,找到仇五科,交代清爽,取轉那一分合同。當天仍到同慶里擺了一個雙台,因為仇五科、魏翩仞兩個幫了忙,所以就推他二位坐了上坐。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自從那日在號裡發電報的日子算起,核算起來,頂多三天定有回音,現在倒有七八天了。虧得他天天被新嫂嫂迷住,所以也不覺得。及到屈指一算,不禁慌張起來。若論自己的憲眷,一定不會駁回的。大約撫台公事忙碌,一時理會不到,也是有的,然而總不至於置之不復。因此弄得他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虧得新嫂嫂能言會道,譬解過去。後來一等等了半個月,還是無回信。看看這裡的錢又用去了二千多。新嫂嫂還一心要嫁他,說明做「兩頭大」。身價不要,只要一副珍珠頭面,下等的拿不出手,就是中等的,至少亦得一兩千塊,其餘衣飾還不在內。真正公私交迫,晝夜不寧。

又過了幾天,數了數日子,電報打去已經二十天了,依舊杳無音信,把他急得熬不住,只得又打一個電報去催款。另外又打一個電報,要他姊夫從旁吹噓。到第三天得到姊夫的回電,說撫憲請病假,藩憲代理。機器已經另外托了外國人辦好,價錢很便宜,而且包用,叫他不要辦了,并催他即日回東。陶子堯得了這個電報,賽如一瓢冷水,從頂門上澆了下來,急得無法。可巧魏翩仞來看他,他便把此事告知,想叫他去同仇五科商量,說機器不要了,叫他退錢。魏翩仞道:「同了外國人打的合同,怎麼翻悔得來?倘若帳目沒有寄出去,還可收得轉,如今已經二十多天了,只怕已經到了外洋,怎麼好收轉?」陶子堯道:「打電報去止住。」魏翩仞道:「說的好容易!人家不是被你弄著玩的,我也不好說出口。」

陶子堯見他不肯退機器,心上更加煩悶。打那日起,就在棧中寫了兩天的信,一直沒有到同慶里去。新嫂嫂派了一個小大姐到棧裡釘住他,叫他去,他不肯去,把他弄急了,同大小姐說:「不是我不來,我這兩天心上不舒服;等我的事情弄定規了,自然要來的。」小大姐回去告訴了新嫂嫂。新嫂嫂知事不妙,樂得弄他幾個現的。見小大姐請不來,只好自己坐了車到棧裡來請。陶子堯雖說跟他同到堂子裡,依舊沒精打彩。禁不住新嫂嫂甜言蜜語,不由他不把號裡剩下的銀子,取來報效。後來用的只剩得幾百兩了。號裡的人,最是勢利不過的,就把下餘的錢算一算清,打一張票子,差一個學生送給陶子堯,把折子收回,以後不相來往,從此更絕了指望。還有魏翩仞聽見信息不好,雖說不准他退機器,料想再要他找,是萬萬找不出來的了,便去同仇五科商量。仇五科說道:「他真的拿不出嗎?你去同他講:如若機器運到,不來出貨,我們雖然是朋友,外國人卻不講交情,將來怕有官司在裡頭,還是叫他辦去的好。」魏翩仞又去告訴了他,順便探消息,順便催銀子,把個陶子堯真正弄的走頭無路,只得又打一個電報給姊夫,說明洋人不退機器,請他轉圜的話。誰知接到回電,陶子堯看了,這一驚竟非同小可!欲知電中所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觀察公討銀翻臉 布政使署缺傷心話說陶子堯接到姊夫的回電,拆出開一看,上面寫的是:「上峰不允購辦機器。婉商務退款二萬,悉數交王觀察收。」陶子堯不等看完,兩只手已經氣得冰冷,眼睛直勾勾的,坐在那裡一聲也不言語。停了一會子說道:「這是我的『釘封文書』到了!」其時陶子堯還在蘭芬家同新嫂嫂一塊兒吃飯。管家送電報來,是電報局已經翻好了來的。陶子堯看完之後,做出這個樣子,大家都猜一定報上有了甚麼話句。虧得新嫂嫂心定,仍舊吃他的飯。等把一碗飯爬完,才慢慢的問:「到底那哼?」陶子堯也不便告訴他,但說得一句「是催我回去」的話。新嫂嫂心上明白,也不再問。陶子堯便問:「魏翩仞住在那裡?」新嫂嫂說:「耐篤一淘出,一淘進,俚格住處,耐有啥勿曉得格。」陶子堯道:「我同他是台面上認得的,其實沒有到過他家。」管家插嘴道:「上海的這些露天掮客真正不少,錢到了他們手裡,再要他挖出來可是煩難。老爺又不認得他,怎麼會托他辦事情?」陶子堯罵道:「忘八蛋!放屁!你懂得什麼!」管家不敢做聲。新嫂嫂連忙改口道:「魏老格人倒是划一不二格,托他俚事體俚總歸搭倪辦到格。機器退勿脫,格是外國人格事體,關俚啥事。」陶子堯也不答應,穿馬褂,拔起腳來要走,新嫂嫂問他:「到啥場化去?」說:「到棧裡去。」新嫂嫂明知留也無益,任其揚長而去。

(釘封文書:清時遞送處決囚犯的緊要公文。)

陶子堯回棧未久,頭一個是魏翩仞來找他,道:「五科已把這話同洋人商量過。洋人大不答應,說打過合同如何可以懊悔的。就是這會子把已經付過的一萬一千統通改做罰款,他亦不要,一定要你出貨。子翁,你得詳詳細細把這情形寫個稟帖給撫台,也免得你為難。將來鬧出事情,打起官司,總是你山東巡撫派來的人。」陶子堯聽了,正在滿腹躊躇,無話可答,忽見管家拿進一封信來,說是長春棧二十一號,山東候補道王大人差人送來的,立候回音。陶子堯聽了王大人三個字,又是一呆。連忙把信拆開來一看,就是剛才他姊夫來的電報上所說王觀察了。王觀察信上言明是奉了東撫之命,前往東洋考察學務。到了上海又接電報,叫他順便考察農、工、商諸事,添派四個委員,大小十幾個學生。因此就叫他向委員手裡討回那二萬銀子做盤川。亦是今天接到電報,所以特為寫信前來通知。如果銀子現成,他就立刻派人來取。

陶子堯不看則已,看了之時,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心裡想:「這洋人非但不肯退,而且還要逼後頭的。那裡王觀察又是山東撫憲派來的,叫他來討,就是洋人肯退銀子,只有一萬一,那九千已經被我用的九成多了。無論如何,二萬的數目總不能歸原,叫我心上如何不急!但恨沒有地洞,如有地洞,我早已鑽進去了。」他一面想,只是不言語。管家站在一旁等回信,也不敢說甚麼。

當下還是魏翩仞等的不耐煩,說:「人家問你討回音,我怎麼講?」一句話提醒陶子堯,立刻翻出信箋要寫回信。忽然想起王觀察是本省上司,論規矩應得寫張夾單稟復他才是。他本是做文案出身,這些款式是懂得的。無奈心緒不寧,提起筆來,寫不上半行,不是脫落字,就是寫錯字,一連換了五張紅單帖,始終未曾寫滿三行,把他急的頭上汗珠子有黃豆大,無如總是寫不好。後來還虧魏翩仞替他出主意,說:「王觀察乃子翁的本省上司,他既然到這裡,你總得去拜他一趟,今日且不必寫回信,只拿個片子交給來人,叫他先回去言語一聲,說你子翁明天過來一切面談。」陶子堯正愁著這封回信無從著筆,聽了此言,連說「有理……」,立刻自己從護書裡找出一張小字官銜名片交代管家,叫他出去告訴來人,托他回轉去稟大人,說大人的來信收到,明天一早過來請安,還有許多下情,須得明天面稟。管家拿了銜片自去交代不題。

(夾單:夾在手本裡信函,指那些下級向上級官員報告事情,在公事之外或不便於寫在手本裡的事。)

這裡魏翩仞便問他:「這事到底怎樣辦?」陶子堯道:「翩翁,外國人那一邊,總得叫他能夠退才好。」魏翩仞道:「子翁,我們都是自家兄弟,有些事情你雖然沒有告訴我,我豈有不知道的。」陶子堯一聽這話,臉上一紅,知道各事瞞他不過,不妨同他實說,或者有個商量,便說:「我現在好比駱駝擱在橋板上,兩頭無著落。你總得替我想個方法才好。」魏翩仞道:「依我看起來,這機器還是不退的好。」陶子堯道:「何以見得?」魏翩仞道:「你子翁帶來的錢,同你在上海化消的錢,我心裡都有個數。洋人那裡的錢就是退不掉,還算你因公受過,上司跟前不至於有什麼大責罰的。倒是你自己化消的錢如何報銷?我同你做了知己朋友,總得替你籌算籌算。」陶子堯道:「多承費心。兄弟一時沒有了把握,虧空了公項,倘若追起這筆銀子來,怎麼辦呢?」魏翩仞道:「我早替你想好一條主意了。」陶子堯忙問:「甚麼主意?」魏翩仞道:「現在機器是萬萬退不得的!退了機器,你沒有生發了。洋人那裡,但憑五科一句話,要退便退!現在老實對你說,是我替你抗住不退。你明天見了王觀察,只說機器的事,一到上海就同洋人打好合同,索性多說些,二萬二的機器,樂得說他四萬銀子。二萬不夠,又托朋友在莊上借了二萬。價錢統通付清,機器不日可到。洋人那邊是萬萬不肯退的。現在既然山東來電一定要退,只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倘若打不贏外國人,你這機器本不要退,這筆訟費至少也得幾千兩,還有別的費用,也只好由你報銷。況且王觀察面前也有得推托,叫他不至於來逼你。你說這話可好不好?」陶子堯連稱「妙計……」。又說:「我上次發去的電報,早稟明二萬不夠,還要請上頭髮款,這話是埋過根的。」

魏翩仞道:「但是一件,這外國律師你是一定要請一位的。」陶子堯道:「我沒有熟人,那裡去請?」魏翩仞說:「有我,這裡頭我都有熟人。我此刻就替你去找一位,明天上半天把事辦好回來,你再去見王道台。他見你打官司,這事情是真的了,他一定不好再來逼你。騰出空來,我們再想別的法子。」陶子堯道:「如此,就請你費心罷。」魏翩仞道:「你這回請訟師不過面子帳,用不著他替你著力。我們知己人,能夠省一個,樂得省一個。」魏翩仞一面說,一面掐指一算,說道:「這事總得上回把堂,好遮遮人家的耳目。你先拿五百銀子出來,我請個朋友替你去包辦下來。你說可好?」陶子堯聽了,楞了一回道:「要這些錢麼?」魏翩仞道:「同你說面子帳。如若要他出力,只怕二三千還不夠哩!」

陶子堯自己估量:「一共總只剩得七百幾十兩銀子,還有二百多塊錢的鈔票。如今又去五百。照此情形,山東不見得再有匯來,倘若用完,叫我指著什麼呢?」想了好半天,只得據實告訴了魏翩仞,托他想法子同訟師商量,先付若干,其餘的打完官司再付。魏翩仞聽了無法,於是叫他先付三百。後來講來講去,陶子堯只肯先付二百。魏翩仞無奈,只得拿了就走。出得門來,先去通知了仇五科。仇五科道:「翩仞哥,又有點小進項了。」魏翩仞道:「這個自然。我們天天在四馬路混的是那一項呢?」五科一笑無言。

魏翩仞出來,到一家熟錢莊上,把銀子划出五十兩。找到一個訟師公館,先會見翻譯。彼此都是熟人,把手腳做好,然後翻譯走到公事房裡,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訟師。訟師答應立刻先替他寫兩封外國信:一封是給仇五科的洋東,說要退機器的話;一封上給新衙門的,等陶子堯稟帖寫好,一塊送進去。魏翩仞見事辦妥,把銀子交代清楚,然後袖了這封信回來見陶子堯。其時陶子堯稟帖稿子已經打好,是抱告家人陶升出名,告的是「仇五科代辦機器,浮開花名,不照原帳,意圖侵蝕,懇請飭退」一派的話。魏翩仞道:「這條倒是虧你想的。可巧那篇到外洋定機器的帳,都是五科一手寫出來的。若照你那篇原帳,只有幾個總名字,寫得不清不爽,只怕走遍地球出沒處去辦。不料五科為朋友要好,如今倒被人家拿做了把柄。」陶子堯道:「我何曾要同他打官司。不過是無事要生發點事情出來,別的話說不上去,只有這條還說得過。」魏翩仞道:「這詞訟一門,不料子翁倒是行家。」陶子堯道:「小弟才到山左的時候,本學過三年刑名。後來家父常說:『凡做刑名的人,總要作孽。』所以小弟改行,才入了這仕宦一途。」魏翩仞道:「原來如此,倒失敬了。」當下稟稿看過,沒甚改動。陶子堯立刻寫好,隨了外國訟師的信,一塊兒拿帖子送了進去,接到回片方才放心。

(新衙門:指公共租界裡的審判機關會審公廨。廨,是舊時官吏辦公的地方。)

(抱告:打官司時委托親屬或僕役代理出庭。)

次日一早,就到長春棧二十一號去見王道台。這天穿的衣裳,照例是行裝打扮,雇了一輛轎子馬車,拉到長春棧門口,管家先進去投手本。王道台正在那裡會客,一見是他,便說了聲「請」,吩咐跟班的引他到別的屋裡坐一會。跟班會意,把陶子堯請了進來,同他到隨員周老爺屋裡坐下。不多一刻,王道台送客回來,趕到這邊相見。陶子堯雖久在山東,同王道台卻是從未謀面,見面之下,少不得磕頭請安。王道台曉得他是撫台特識的人,不好怠慢於他,還說了許多仰慕的話。陶子堯忙回:「卑職一直是在洋務局裡當差,沒有伺候過在人。今番大人來在上海,卑職沒有預先得信,所以來的遲了。今日特地前來稟安請罪。」王道台道:「說那裡話!」彼此言來語去,慢慢說到退機器、划銀子的話。王道台道:「兄弟這回出來,本來是奉了別的差使,到了上海接著電報,才曉得還要到東洋去走一趟,所以出省的時候沒有帶甚麼錢。後來打電報去請上頭髮款,接到回電,才曉得老兄那裡有這筆銀子,所以昨天寫信通知老兄。這款想是現成的,只等老兄回信,兄弟就派人來領。現在老兄又要自己過來,實在勞駕得很。」陶子堯道:「為了這事,卑職正在為難。曉得大人來到這裡,本應該過來稟安,二來還求大人教訓,好替卑職作一個主。卑職雖然沒有到省,然而當的是山東差使,大人就是卑職的親臨上司一樣,所以一切總要求大人指教。」

王道台聽了摸不著頭腦,只得隨口應酬了兩句。後來又問:「這銀子幾時好划?」陶子堯方說道:「上頭髮款二萬兩,差卑職到上海辦機器。一到上海,就與洋行訂好合同,約摸機器不到一月一定運到。款項不夠,已由卑職出名,向莊上借銀子二萬兩墊付。不料諸事辦妥,上頭又打電報來,叫把機器退掉,銀子要回。洋行的規矩大人是曉得的,訂了合同,如何翻悔得來。但是卑職既經奉了上頭的電諭,也不敢不遵辦。同洋行說過幾次,說不明白,只好請訟師同他打官司。稟帖是昨兒晚上進去的。將來新衙門還得求大人去關照一聲,叫他替咱們出把力,好教卑職將來可以銷差。」說罷,又站起來請了一個安,說了聲「大人栽培」。王道台聽了他話,也不好說甚麼,於是敷衍了幾句,端茶送客。少不得次日出門,順便到高升棧,過門飛片謝步。照例擋駕,自不必說。

且說陶子堯自從見過王道台,滿心歡喜,以為現在我可把他搪塞住了,關了這道門,免他向我討錢,再想別的法子。自此每日仍到新嫂嫂那裡鬼混。他們的事情,新嫂嫂都已明白,樂得再用他兩個。後來陶子堯把錢用完,便去同魏翩仞商量,托他向莊上借一二千。魏翩仞起先不肯,後來想到他這事情,鬧到後來,不怕山東巡撫不拿錢來替他贖身。主意打定,雖不能如他的意,也借與他好幾百兩銀子。陶子堯異常感激。新嫂嫂一邊,魏翩仞還不時要去賣情,說:「陶大人沒有錢用,山東不匯下來,都是我借給他。」好叫新嫂嫂見好。自從新嫂嫂敲到了陶子堯的竹杠,不是剪兩件衣料,就是順便叫裁縫做件把衣裳,不收他的錢,好補補他的情。更兼魏翩仞或是碰和,或假稱出門匆促,未曾帶得洋錢,時常一二十、三四十,到新嫂嫂手裡借用。連借了幾次,也有一百多塊錢,始終未曾還得分文。新嫂嫂卻也不肯向他討取。這些事不但陶子堯一直未曾知道,而且還拿他當作朋友看待,真正可笑。

閑話休題。再說王道台因見陶子堯那裡的錢不能划到,他這裡出洋又等錢用,只有仍打電報到山東去。其時撫台請病假,各事都由藩司代拆代行,接到了這個電報,便打一個回電給陶子堯,說他不肯退機器,不會辦事,著實將他申飭兩句,一定要退掉機器。陶子堯雖有魏翩仞代出主意,究竟本省上司的言語,不敢違拗,因此甚是為難。同時那個藩台又復一個電報給王道台,叫他仍向陶委員划付。王道台無奈,只得又拿片子前去請他商議此事。陶子堯滿肚皮懷著鬼胎,只好前去稟見。這幾天頭裡,他的事情王道台已經訪著了一大半。只因王道台的隨員周老爺是山西太原府人,同前頭陶子堯存放銀子的那家票號裡的老板是嫡親同鄉。周老爺到得這裡拜望同鄉,這票號裡的老板很同他來往,曉得山東有電報叫王道台向陶子堯手裡付銀子,陶子堯付不出,他就把這裡事情,原原本本,一齊告訴了周老爺。周老爺回來,亦就一五一十的通知與王道台。王道台無奈,只好請了他來當面問過,看是如何,再作道理。

這日見面之下,王道台取出電報來與他看。陶子堯一口咬定:「銀子四萬,通通付出。帶來的不夠,在莊上又借了兩萬。現在卑職手裡實在分文沒有。就是請訟師打官司,還得另外張羅,總求大人原諒。大人如果有信到山東,還求大人把卑職為難情形代為表白幾句,那是感激不盡!」王道台雖然已經曉得他的底細,聽了這話,不便將他說破,只些微露點口氣,說:「洋人那裡,吾兄是何等精明,斷乎不會全數付他。已經付出的呢,兄弟也不說不講情理的話。退與不退,自然等到打完官司再講。但是兄弟還有一句公道話:我們出來做官,所為何事?況且子翁來到上海,自然有些用度,倘若還有錢沒有付出,子翁不能不自留兩千,預備正用。兄弟這裡,或者先付五六千。一來兄弟同老兄的事,上頭也有了交代,其餘不足的,兄弟自然再打電報向上頭去要,決計不來逼吾兄。吾兄看此事可好如此辦法?」陶子堯只是一口咬定沒有存錢。

王道台本來也正想銀子使用,齊巧派了這個差使,有二萬兩撥給他,他如何不拚命的追?況且已經探實陶子堯的細底,如何肯將他放鬆?便道:「這注銀子是上頭叫兄弟討的,既然老哥沒有,須得給兄弟一個憑據,我也好回復上頭,請上頭匯款下來。」陶子堯道:「卑職回去就具個稟帖過來,大人好據著卑職的稟帖回復上頭。」王道台道:「不但這個,吾兄付款出去總有收條,這個收條一定是洋字。兄弟這邊因為出洋,才找到一位翻譯,吾兄回來可把這個收條帶了過來,由兄弟叫翻譯替你翻好,寫一分寄到上頭去。并不是不放心吾兄,向吾兄要收條,為的是有了實憑實據,銀子實實在在付給洋人,上頭看見,也不好再叫兄弟前來追逼吾兄。吾兄以為何如?兄弟這裡翻譯是現成的,免得吾兄出去找人,又要化錢。」

陶子堯一聽王道台問他要收條,知道事情不妙,怕要弄僵,忙回道:「收條本來是有的。但是因為銀子不夠,向人家借墊,人家不相信,暫時只得將合同收條抵押在那個人家,并不在卑職手頭。現在大人要看,須得卑職先去說起來看。」王道台道:「并不是我要頂真,為的是大家洗清身子。既然押在人家,亦不妨事,我叫翻譯跟了老兄同去,就在那個人家取出來一看,翻他一張底子帶了回來,豈不甚便?」陶子堯道:「這事總得卑職先去通知一聲,叫那人家把東西拿在手頭,然後卑職再來同了翻譯前去,免得耽誤時刻。」王道台見他總是一味推諉,也不值再去逼他,便乃一笑,端茶送客。

過了兩三日,王道台見他竟無回音,便差了周老爺同了翻譯前去拜他,討他的回信。倘若已與前途說妥,就叫翻譯立刻翻好帶了回來,因為立等寄信山東,免得耽誤時刻。誰知一連去了三次,總是未曾見面,亦不見他前來回拜,把個王道台氣的了不得,說他靠了誰的勢,連我都不在他眼睛裡,跟手寫了一封信,居然擺出上司的款來,很拿他申飭幾句,還說甚麼:「老兄在這裡辦的事,兄弟統通知道,不過因與令姊丈是同官同寅,處處顧全面子。現在反將我一片好心當作了歹意。既然不肯賜教,兄弟也只得據實稟復上頭,將來休要怪弟不留面情!」痛痛快快的寫了一封信,送到棧裡。管家見是王道台來的要信,立刻到小陸蘭芬家,找到主人,把信呈上。陶子堯看了,著實有點耽心事,愁眉不展,茶飯無心。新嫂嫂見了問問他,雖說是一味支吾,然而已經十猜六七,便說:「有甚為難之事,魏老主意極多,外面人頭也熟,何不請他前來商量商量?」一句話把陶子堯提醒,立刻寫了一個票頭,差相幫去請,堂子裡請不著,後來還是新嫂嫂差了一個小大姐,在六馬路他的姘頭大姐老三小房子裡找著的,一同同到同慶里。魏翩仞便問何事。此時陶子堯早拿他當自己人看待,便也不去瞞他,把王道台的信取了出來與他觀看,同他商量辦法。

魏翩仞道:「這事須得同五科商量。我想除掉借洋人的勢力克伏他,是沒有第二個法子。」說完,便約了陶子堯一同去見仇五科,告訴他王道台情形。仇五科道:「這事須得請洋東即刻打個電報到山東,托他們的總督向山東撫台說話,就說:『定了機器,無故要退,商人吃虧不起。委員已經同我們打官司,他們山東官場上又派甚麼姓王的道台來到這裡提錢。我們的招牌已經被他們鬧壞了,以後不能做生意。現在非但不准他退生意,而且還要山東撫台賠我們的招牌。』照此電報打去,外國的總督沒有不幫著自己商人的。如此做去,陶子翁,包你的機器一定辦得成,敲開板壁說亮話:合同打好再由你退,我們行裡只好替你們白忙,生意也不要做了。陶子翁,你去同王道台說,叫他不要來逼你;他再來逼你,叫他提防些,我要出他的花樣。上海地方還輪不著他海外哩。」陶子堯聽了,千多萬謝。跟手魏翩仞替他出主意,叫他同仇五科另外訂了一張定辦四萬銀子機器的假合同,寫好兩分,兩人簽過字,一人拿著一張,預備將來真果打官司,好呈上去做憑據。仇五科也叫陶子堯另外寫了一張借銀二萬,即以訂辦機器合同作抵的字據,連合同交給魏翩仞收好。

(海外:原為管不著的地方,這裡比喻為霸道。)

此時,陶子堯拿魏翩仞真當作自己人看待,以為他辦的事真是千妥萬當,異常放心,不在話下。等到陶子堯去後,仇五科果然把此事始末根由,又編上許多假話,告訴了本行洋東,請洋東打個電報給本國總督,請他照會山東巡撫。總督得了電報,果然外國的官專以保商為重,不比中國官場是專門凌虐商人的,一個電報打過去,除了機器四萬不能退還分文外,還要索賠四萬。山東撫台得了這個電報,這一驚非同小可!

且說其時原委陶子堯辦機器的那位巡撫,前因抱病請假,一切公事,奏明由藩司代拆代行。等到假滿,病仍未痊,只好奏請開缺。朝廷允准,立刻放人,就命本省藩司先行署理。這藩司姓胡名鯉圖,乃是陝西人氏。早年由兩榜出身,欽用榜下知縣,吏部掣簽,分發湖廣。到任不多兩年,就補得一個實缺。不料那年地方上民、教不和,打死一個洋人,鬧出事來。上司說他辦理不善,先拿他撤任,後來附片進去,又將他革職。後來好容易投效軍營,開復原官,又歷保至知府放缺。為了一樁甚麼交涉案件,得罪了外國人。外國人稟了外國公使,本國公使告訴了總理衙門,行文下來,又拿他開缺,把他氣的了不得。後來又走了門路,湊巧那年鬧「拳匪」,殺洋人,山西撫台把他咨調過去辦團練。等到和局告成,懲辦罪魁,換了巡撫。後任雖未查出他縱團仇教的真憑實據,然而為他是前任的紅人,就借了一樁別的事情,將他奏參,降三級調用。他名心未死,竭力張羅,於秦、晉賑捐案內,捐復原官,加捐道台。幸喜折扣便宜,化錢有限,又把家裡的老本一齊搬了出來,報效國家二萬銀子,就有人保荐他奉旨記名簡放,并交部帶領引見。他就立刻進京,又走了老公的門路。吃虧化的錢不多,不能望得好缺,就放了山東兗沂曹濟道,是個苦缺。到任之後,因在內地,洋人來的不多,遂得平安無事。然而為了不知那一國的教士,要在這兗州府一個地方買地建立教堂,與鄉人議價不合,教士告訴本道。胡鯉圖非但不辦鄉下人,而且反勸教士多出兩個。教士大動其氣,進省告知巡撫。雖沒甚大過處,巡撫曾將他申飭一番。因此他生平做官,屢次翻筋斗,都是為了洋人的事。幸喜聖眷極優,不到兩年,升運司,升臬司,仍舊做到山東藩司,不與洋人交涉,宦途甚覺順利。目今因本省巡撫告病,奉旨就叫他升署。未曾升署之前,因為撫台請假,照例是他代拆代行。接到陶子堯來電,稟請添撥款項。他生平最怕與洋人交涉,忽然發了一個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頭,立刻就打電報叫陶子堯停辦機器,要問銀子,立刻回省銷差。又叫王道台幫著討回此款。卻不想到因此一番舉動,卻生出無數是非,非但銀子不能討還,而且還受外國人許多閑話。畢竟是他不識外情,不諳交涉之故。

閑話休題。且說這日正是他接印日期,一早起來,把他興頭的了不得。辰正三刻,擺齊全副執事,親到撫院大堂拜受印信并王命旗牌。升座之後,便有司、道各官上來參堂,從前雖是同寅,現在卻做了下僚子。一時接印禮成。其餘照例議注,不用細述。只因撫台尚未遷出,所以署院只好將印信帶回自己藩司衙門辦事。當下胡鯉圖胡大人才回得衙門,便有合城官員拿著手本前來稟賀。胡大人只命把司、道請進,行禮之後,彼此閑談。正說得高興時候,忽見巡捕官送進一個洋文電報來,說是膠州打來的。胡大人一聽,不覺心上陡然一驚,忙叫翻譯翻出,原來正是不准陶子堯退機器,并叫山東官場再賠四萬銀子的那個電報。胡大人看過,登時嚇得面孔如白紙一般。歇了半天,才說道:「我想不到我的運氣就怎們壞!我走到那裡,外國人跟到我那裡!總算做了半年揚州運司,八個月的湖北臬司,算沒有同他來往,省得多少氣惱,就是在藩司任上也好。怎麼一署巡撫,他就跟著屁股趕來!偏偏是今天接印,他今天就同我倒蛋,叫我一天安穩日子都不能過!真正不知道是我那一門的七世仇寇,八世冤家!照這樣的官,真正我一天也不要做了!」一面說,一面咳聲嘆氣不止。

(王命旗牌:清政府把寫有「令」字的藍旗和圓牌,授給督、撫、提、鎮,代表王命,可以立即處決囚犯。)

(臬司:指按察司,主管刑名案件。)

署藩台勸道:「陶某人辦機器的事情也長遠了。」其時,洋務局的老總,就是陶子堯的姊夫也正在座,署藩台便道:「某翁,陶某人是你令親,還是你打個電報給他,叫他把事情早點弄好回來,免得大人操心。」陶子堯的姊夫道:「當初我早曉得他不能辦事,果然鬧的不好。當初原是他上條陳,前院忽然賞識起來,就派他這個差使。真真年輕不能辦事!」胡大人道:「你也不必埋怨他,這都是我兄弟命裡所招。兄弟自從縣令起家,直到如今,為了洋人,不知道害我化了多少冤枉錢,叫我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頭!我走到東,他跟到東,我走到西,他跟到西,真正是我命裡所招。看來這把椅子又要叫我坐不長遠了!」他正說得傷心,忽見巡捕官又拿著一個電的來回,說外務中來的電報,胡大人這一驚更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怕老婆別駕擔驚 送胞妹和尚多事卻說署理山東巡撫胡鯉圖胡大人,為了外國人同他倒蛋,正在那裡愁眉不展,忽見巡捕官拿進一封外務部的電報,以為一定是那樁事情發作了,心上急的了不得!等到拆開來一看,才知道是樁不要緊的事情,於是把心放下,對著司、道說道:「將來我兄弟這條命一定送在外國人手裡!諸公不要不相信,等著瞧罷!」眾人也不好回答別的。還是陶子堯的姊夫,洋務局的老總,他辦事辦熟了,稍為有點把握,就開口說道:「外國人的事情是沒有情理講的,你依著他也是如此,你不依他也是如此。職道自從十九歲上到省,就當的是洋務差使,一當當了三十幾年,手裡大大小小事情也辦過不少,從來沒有駁過一條。這陶??是職道的親戚,年紀又輕,閱歷又淺,本來不曾當過甚麼差使,現在頭一件就是叫他同外國人打交道,怎麼辦得來呢。職道的意思,就請大人打個電報給王道,叫他就近把這件事弄好。辦好的機器,如果能退,就是貼點水腳,再罰上幾個,都還有限,倘或實在退不掉,沒有法,也只好吃虧買了下來。至於另外還要賠四萬,外國人也不過借此說說罷了,我們亦斷手不能答應他的。」胡大人道,「到底老哥是老洋務。好在陶某人是令親,這件事只好奉托費心的了。」說完端茶送客。

陶子堯的姊夫下來,立刻就到電報局打一個電報給自己舅爺,叫他趕緊把事辦好,回來銷差。又打一個電報給王道台,面子上總算托他費心,其實這裡頭已經照應他舅爺不少。王道台出洋經費,回明署院,另外由山東撥匯,以安王道台之心,便不至於與他舅爺為難。其實王道台只要自己出洋經費有了開銷,看同寅面上,落得做好人,就是陶子堯真果有大不了的事,他早已幫著替他遮瞞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台在上海棧房裡,正為著討不到錢,心上氣惱。這日飯後又要打發周老爺去催。周老爺道:「一個高升棧的門檻都被我們踏穿了,只是見不著他的面。他玩的那堂子,我也找過幾趟,不是推頭沒有來,便是說已經來過去了,房間裡放著門帘,說有別的客人,我們也不好闖進去。現在再到棧裡去,一定還是不照面的。」王道台道:「你不找他,那裡同他照面。你去同他說,他再照這模樣兒,我可要動真公事了!」周老爺被王道台逼不過,只好換了衣裳去找。剛剛跨出房門,只見電報局送到電報一封,上寫著是山東打給王道台的。他便跟了進來,瞧這電報上說的什麼話。王道台拆開看時,原來就是陶子堯姊夫發來的。上面寫的是:

「上海長發棧王道台:陶所辦機器,望代商洋人,可退即退,不可退即購。不敷之款及出洋經費另電匯。至洋行另索四萬,望與磋磨勿賠。事畢,促陶速押機器回省。乞電復。」

下面還注著陶子堯姊夫的名字。王道台看到電匯出洋經費一句話,便說:「我們的錢也不必去問陶子堯去討了。他的事情有他姊夫幫忙,不要說四萬,就是十萬八萬,也沒有不成功的。」連忙回頭叫周老爺不必再去。又說:「既然是他令姊丈的電報,應得去通知他一聲。」周老爺道:「也不必去通知。他那裡得了信,自然會跑來的。」王道台道:「你說的不錯,等著他來也好。」當下無言而罷。

且說陶子堯自從王道台同他要錢沒有,問他要合同收條又沒有,因此不敢見王道台的面,天天躲在同慶里小陸蘭芬家,省得有人找他。以前周老爺來過兩趟,管家曾經回過,後來見主人躲著不見,周老爺再來時,便是管家代為支吾,也就不來回主人了。故此數日陶子堯反覺逍遙自在,專候仇五科行裡的回信。一天,魏翩仞來說:「外國總督那裡已有回電,准了行東的電報,允向山東官場代索賠款。」陶子堯聽了,又是驚,又是喜:驚的事情越鬧越大,將來不好收場;喜的是有了外國人幫忙,只要機器不退,我的好處是穩的。既而一想:「我已經請過訟師告過仇五科,將來回省銷差,上司跟前決不會疑心到我,說我搗鬼。」又一轉念:「橫豎只要好處到手,有了錢賺,就是不回山東也使得。或者將來在上海尋注把生意做做,就像五科、翩仞兩個,一年到頭,賺的錢著實不少,不要說候補道、府跟他不上,就是甚麼洋務局、營務處、支應局幾位老總,算得第一分的紅人,也趕不上他。」主意打定,混到那裡,算到那裡。但是一件,前頭跟翩仞借的幾百銀子,看看又要用完,現在一籌莫展,又不便再向他啟齒,因此心內十分躊躇,面子上只好敷衍他,說:「我同翩仞哥是自家人。這件事情若不是翩仞哥、五科出力,兄弟這一趟非但白走,而且還要賠錢。但願他們連四萬頭一同賠了過來,也好補補你二位的辛苦。」翩仞道:「但願如此更好。但是五科說過:『不准他退機器是真的。至於賠款一層,也不過說說罷了。』」當下又說了些別的閑話別去。這裡新嫂嫂見陶子堯這幾日手頭不寬,心上未免有點不樂。這天因為催陶子堯替他看一處小房子,陶子堯推頭這兩天身體不快,過兩天一定去看。新嫂嫂明知他手頭不便,便嗔著說道:「倪格人說一句是一句,說話出仔嘴,一世勿作興忘記格。耐格聲說話,阿是三禮拜前頭就許倪格?」陶子堯道:「我怎麼說話不當話。我的意思,不過要等我身體好點,自然要料理這事。彼此相處這多少時候,你還有什麼不放心我的?」新嫂嫂聽了無甚說得,但說:「倪格碗斷命飯也勿要吃哉。早舒齊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子堯道:「你的心,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當下又閑談一回,無庸細述。又過了兩天新嫂嫂只是催他尋房子。陶子堯到了上海這許多時候,也曉得這軋姘頭事情是不輕容易的,便去請教魏翩仞這事怎麼辦法。魏翩仞道:「恭喜,恭喜!到底子翁的艷福好,我們白相了多年,面子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子堯道:「休要取笑。」魏翩仞便問:「他是個甚麼局面?」陶子堯道:「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道:「啊唷,還要拜堂結親哩!」陶子堯道:「何嘗不是如此。這句話已經說過三四個禮拜了。他說明要紅裙披風全頭面,還要花轎小堂名。兄弟想,我們做官的人家規矩,似科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塊錢,也不曉得做甚麼用,問他也不肯說。如果是禮金,用不到這許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

(小堂名:清音樂班,為辦喜慶的人家雇用。)

魏翩仞道:「這須得問過新嫂嫂方好斟酌。」兩個人便一同來到同慶里。見面之後,新嫂嫂劈口便問:「房子阿看好?」陶子堯一聲不言語。魏翩仞道:「恭喜,恭喜!你們兩家頭的事情,怎麼好沒有媒人?有些話不好當面說,等我做個現成媒人罷,也好替你們傳傳話。」新嫂嫂道:「媒人阿有啥捱上門格?倪搭俚現在也勿做啥親,還用勿著啥媒人。」魏翩仞一聽不對,便對陶子堯說道:「怎麼說?」陶子堯忽見新嫂嫂變了卦,不覺目瞪口呆。歇了半天,方向新嫂嫂說道:「不是你說要嫁給我嗎?還要什麼紅裙披風花轎執事。」新嫂嫂道:「還有呢?」陶子堯道:「還有再講。」新嫂嫂回頭對魏翩仞道:「魏老,勿是倪說話勿作准,為他偶格人有點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體,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張書玉,歇歇嫁人,歇歇出來,搭俚弄白相。現在租好仔小房子,搭俚住格一頭兩節,合式末嫁撥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說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子堯跳起來說道:「我們做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甚麼軋姘頭的?」魏翩仞道:「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還是姘頭的好:要軋就軋,要拆就拆,可以隨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弄僵了。新嫂嫂是同你要好,照應你,不會給你當上的。」陶子堯聽了無話。新嫂嫂拿眼睛對著魏翩仞一眇,說道:「要耐多嘴!」魏翩仞道:「是啊,我就不說話。」新嫂嫂道:「倪又勿要耐做啥啞子。倪末將來總要嫁撥俚格。耐想俚格人,房子末勿看,銅錢也嘸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子堯心上想:「自從我到此地,錢也化的不少了,還說我不給他錢用,不知道前頭的那些錢,都用在那裡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露出悻悻之色,坐在那裡,一聲不響。新嫂嫂道:「耐為啥勿響?」陶子堯道:「我沒有錢,叫我響什麼!」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時拌起嘴來。魏翩仞只得起身相勸。誰知此時他二人,一個是動了真氣,一個是有心嘔他,因此魏翩仞攔阻不住。正在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只見陶子堯的管家送上一封電報信。眾人瞧見,以為一定是山東的電報來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見是紹興來的。魏翩仞莫明其妙。陶子堯卻不免心上一呆,連忙拆開,又是沒有翻過的,立刻叫人到書鋪裡買到一本「電報新編。」魏翩仞在煙鋪上吃煙,同新嫂嫂說閑話。陶子堯卻獨自一個坐在方桌上翻電報,翻一個,寫一個。魏翩仞問他:「是什麼電報?」他搖搖頭不做聲。等到電報翻完,就在身上袋裡一塞,走了過來,一聲也不言語。魏翩仞一定要問他那裡的電報,他只是不說。當下無精打彩的坐了一會。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著一同走。新嫂嫂并不挽留。

當下出得門來,魏翩仞便問他:「剛剛那個電報,到底是那裡來的?」陶子堯嘆一口氣道:「不要說起,是紹興舍間來的。」魏翩仞又問:「到底甚麼事?不妨說說。我們是自己人,或者好替你出個主意分分憂。」陶子堯道:「翩仞哥不是外人,說出來實在坍台得很!」魏翩仞道:「說那裡話!」陶子堯道:「兄弟在山東洋務局裡當差,每月的薪水都是家姊丈經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兩銀子,替我匯到舍間,作賤內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出門,這筆薪水已歸別人。家姊丈以為兄弟得了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這是兄弟荒唐,初到上海只寄過一封家信,一混兩三個月,一塊錢也沒有寄過。這一個多月,又為著心上不舒服,也就懶得寫信。家裡賤內倒來過五封信,又是要錢,又是不放心我在外頭,恐怕有甚麼病痛。兄弟只是沒有復他,所以他急了,發了一個電報給我,還說日內就要過江,由杭州趁小火輪到上海來。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東電報回來,賤內也可來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來想要帶著搬取家眷,齊巧他來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道:「既然嫂夫人要來,這事情自以不辦為是。倘若嫂來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沒得話說,然而婦人家見識,保不住總有三言兩語。依我看來,也是不辦的好。」當下又閑話一回,彼此分手。

陶子堯果然在棧房一連住了三天。他既不到同慶里,新嫂嫂也不叫人前來相請。日間無事,便在第一樓吃碗茶,或者同朋友開盞燈。每天卻是一早出門,至夜裡睡覺方回。他的意思是怕王道台派人來找他討錢,只得借著出門,好不與他相見。一天正在南誠信開燈,只見他當差的喘吁吁的趕來,說:「棧房裡有個人拿一封信,一定要當面見老爺。小的回他老爺出門,他說有要緊事情,立逼小的出來找尋老爺,他在棧裡老等。就請老爺吃了這筒煙趕緊回去。」陶子堯摸不著頭腦,心下好生躊躇:欲待回去,恐怕是王道台派來的人向他纏繞;欲待不去,又實在放心不下。慢慢的吃過一筒煙,又喝了一碗茶,穿好馬褂,付了煙錢,跟了管家就走。陶子堯一頭走,一頭問管家:「你可曾問過這人,是那裡來的?」管家道:「他只是催小的快來,小的披好衣裳就來,所以未曾問得。」陶子堯道:「糊涂王八蛋!」一面罵,一面走,不知不覺,回到棧中。走進客堂一看,你道是誰?原來是仇五科行裡的朋友,拿了一封五科的親筆信。這人是老實人,叫他面交,他一定要見過面才肯把信交代出來。陶子堯拆開看時,無奈生意人文理有限,數一數,五行信倒有二十多個白字,還有些似通不通的話。子堯看了好笑,忙對來人說道:「我這時卻還沒有接到電報,他這信息是那裡來的?」那人道:「聽說是個票莊上朋友說的。據說王觀察那邊昨天已經接著山東電報,機器照辦,不夠的銀子由山東匯下來,連王觀察出洋經費也一同匯來。」陶子堯道:「我說呢,怪不的姓周的今天沒有來。事情既已如此,諒來我這裡一定也有電報的。」話言未了,齊巧電報局裡有人送報到來。陶子堯趕緊翻出看時,果然是他姊丈打來的電報,上說機器能退即退,不能退照辦。機器一到,叫他趕緊回東銷差。陶子堯自是歡喜。一面照抄一張,交給來人帶回去與仇五科看,又寫一封信,差管家去找魏翩仞,約他今晚在一品香晚飯。

卻說仇五科那裡,一面送信與陶子堯,一面也就叫人去找魏翩仞。魏翩仞到得行裡,仇五科便同他商量:「現在的事情總算被我們扳過來了。但是犯不著便宜姓陶的,我們費心費力,叫他去享用,天下那裡有這種現成的事。況且他拿了錢去,無非送給堂子裡,我們不好留著自己用嗎。翩仞哥,你聽我說的可錯不錯?」魏翩仞道:「不要冤枉人,同慶里是早已斷的了。但是我們出了力叫人家受有,卻是犯不著。現在總共是一萬出頭銀子的貨,上頭倒報了四萬。姓陶的一個人已先虧空了將近萬把,據我的意思,也可以不必再分給他了。」仇五科道:「山東匯來的銀子,依舊要在他手裡過付,恐怕由不得我們做主。」魏翩仞道:「怕他怎的!他一共有兩分合同在咱手裡:一分是前頭打的,是二萬二千銀子;一分是第二次打的,上頭卻寫的明明白白是四萬,原是預備同山東撫台打官司的。雖說是假的,等到出起場來。不怕他不認。他能夠放明白些,不同我們爭論,算他的運氣;若有半個不字,我拿了這兩分合同,一定還要他找二萬二出來。」仇五科道:「有兩分合同,要兩分錢,就得有兩分機器。」魏翩仞道:「原要有兩分機器才好。他多辦一分,我們多得一分佣錢,不過不能像四萬頭來得容易罷了。」仇五科聽了有財可發,把他喜得嘴都合不攏,便催魏翩仞去問陶子堯山東銀子幾時好到,叫他照付。

再說陶子堯自從接到電報,打發管家去找魏翩仞去後,獨自一個坐在棧房,甚是開心。一面自己想:「這事王道台那裡雖說也有電報,我明天須得去見他一見:一來敷衍他的面子,二來前頭雖說彼此有點嫌隙,就此也可說開,三則他如今自己已經有了錢,雖則不來分我的好處,將來回省之後,也免得沖我的冷水,四則這筆銀子究竟不知幾時好到,大約同王道台出洋經費一同匯出,到他那裡順便去問一聲,也是要緊的。」又想到:「仇五科能夠叫他洋東打怎們一個電報去,山東官場就不敢不依,可見洋人的勢力著實厲害。明天倒要聯絡聯絡他們,能夠就此同外國人要好了,將來到省做官,托他們寫封把外國信,只怕比京裡王爺、中堂們的八行書還要靈,要署事就署事,要補缺就補缺。」想到此間,好不樂意。又想:「我前頭的錢,只有請律師用的是冤枉的。」又一轉念:「亦不算冤枉:有此一層,我將來回省倒有得交代了。這事情是山東撫台答應的,可見得并不是我不出力。」

(中堂:指宰相等大官吏,因唐朝中書省的政事堂,是宰相掌事、辦公的場所。)

忽然又想到新嫂嫂:「他究竟不是無情的人,是我沒有錢,叫我賃房子不賃,問我拿錢不拿,因此上反的目。畢竟還是我虧負他。現在我用的不算,大約山東又匯來二萬銀子,照機器的原價只有二萬二千兩,這裡頭已經有我一個扣頭,下餘的一萬八,是魏翩仞、仇五科兩個人出力弄來的,少不得要謝他倆一二千銀子:我總有一萬好賺。有了一萬,甚麼事情做不得。」陶子堯想到這裡,送信去找魏翩仞的管家已經回來,說:「小的到得魏老爺那裡,魏老爺齊巧打仇老爺那裡回來。小的拿老爺的信給他瞧,他說本來要來會老爺,停刻一品香准到。」陶子堯點點頭,又問:「魏老爺還說些甚麼?」管家道:「魏老爺問老爺這兩天還到同慶里去不去,小的回說不去。」陶子堯聽了無語,管家自行退去。陶子堯本來在那裡想新嫂嫂,又聽了管家的話,不禁觸動前情,愈覺相思不置。肚裡尋思道:「前頭是我無錢,以致同他翻臉,如今有了錢,各色事情就好商議了。但是已經翻臉,怎麼再好踏進他的大門?」又一轉念道:「我同他不過鬥了兩句嘴,又沒有拍桌子,打板凳,真的同他翻臉,是我一時不合,不該應賭氣,這幾天不去走動,就覺著生疏了。最好今天一品香仍舊去叫局,吃完了大菜就翻過去,順便請請幾個朋友。他若留我,樂得順水推舟。他若不留,我也不走。等到明天山東的錢到手之後,先把房子租好,索性租一所五樓五底的房子,場面也好看些。然後托魏翩仞再去同他商量。女人的心最活不過,況且他并不是無情於我。倘若把這事辦好了,他從前是有過話的,不肯到別處去,一直要住上海。這裡有的是招商局、電報局,弄個把差使當當,快活兩年再說。」想到這裡,一個人在房裡,忽而躺在床上,忽而踱來踱去,看他好不自在。正想得高興時候,忽見管家帶進一個土頭土腦的人來,見面作揖。陶子堯一見,認得是他表弟周大權。問他怎麼來的,周大權打著紹興白說道:「阿哥,阿嫂來東哉。」陶子堯一驚非同小可!忙問:「住在那裡?」周大權道:「東來升棧房裡。」陶子堯道:「還有甚麼人同來?」周大權道:「還有個和尚同來。」陶子堯聽了,面孔氣得雪雪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道為何?只因這位陶子堯的太太,著名一個潑辣貨,平日在家裡的時候,不是同人家拌嘴,就是同人家相罵,所有東鄰家,西舍家,沒有一個說他好的。後來他丈夫在山東捐了官,當了差使,越發把他揚氣的了不得,儼然一位誥命夫人了。本來他家裡的稱呼,都是甚麼「大娘娘」、「二娘娘」,自從陶子堯做了官,他一定壓住人家要叫他做太太。紹興的風俗,人家的婦女沒有一個不相信吃齋念佛的。有一天,他正在佛堂裡燒香,他婆婆偶然叫錯了一聲,只稱得他大娘娘,沒有稱他做太太,把他氣的了不得,念一聲「阿彌陀佛」,罵一聲「娘東賊殺」。等到佛堂裡出來,還一手捻著佛珠,一手拍著桌子,罵個不了。虧得他婆婆是一個忠厚人,不曾同他計較。

此番卻是陶子堯不好,不該應一連兩三個月不曾寄得家信。太太沒有錢用還是小事,實因常常聽見人說,上海地方不是好地方,婊子極多,一個個狐狸似的,但凡稍些沒有把握的人,到了上海沒有不被他們迷住的。今見陶子堯不寄銀信,一定是被婊子迷住了。一個月頭裡,他太太就要親自到上海來找他,是他婆婆勸住了。後來又等了一個月,還是杳無音信。他一定要走,婆婆勸不住,只好讓他動身。因為沒有人伴送,他婆婆把自己的內侄周大權找來伴送。太太嫌他土頭土腦,上不得台盤。齊巧他娘家哥哥,在揚州天寧寺當執事的一個和尚,法名叫做清海,這番在寺裡告假回家探親,目下正要前赴上海,順便趁寧波輪船上普陀進香。他妹子知道了,就約他同行。這和尚自從出家,在外頭溜慣了,所以紹興的土氣一點沒有。他平時在寺裡的時候,專管接待往來客人,見了施主老爺們,極其漂亮,陶子堯卻因他是出家人,很不歡喜,時常說他太太同著和尚并起并坐,成個怎麼樣子。太太聽了這話,心上不服,就指著他臉罵道:「我同我的自家阿哥并起并坐,有甚麼要緊?我不去偷和尚,就留你的面子了。」陶子堯聽了這話,更把他氣的蝦蟆一樣。清海和尚見妹夫不同他好,因此他也不同妹夫好。這番陶子堯聽說是他同了家小同來,所以氣的了不得。

當下就同表弟周大權說:「你表嫂既然來了,我立刻就派人打轎子接到此地一塊兒住。你也同來,省得另住棧房,又多花費。那個和尚,就叫他住在那棧房裡,不要他來見我。」周大權聽了,諾諾連聲。陶子堯又叫茶房先端一碗魚面給周大權吃。大權不上三口,把面吃完,端起碗來喝湯,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陶子堯便叫管家同了轎班抬著轎子去接太太。

剛才出得大門,陶子堯正在房裡尋思,說:「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兒有事,他偏偏來了,真正不湊巧!」話言未了,忽見茶房領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和尚,趕了進來。茶房未及開口,那女人已經破口大罵起來。陶子堯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太太同他大舅子兩個人。太太見了他,不由分說,兜胸脯一把,未及講話,先號眺痛哭起來。陶子堯發急道:「有話好說,這像什麼樣子?豈不被人家笑話!還成我們做官人家體統嗎?」連忙叫茶房替太太泡茶,打洗臉水,又問吃過飯沒有。太太一手拉住他胸脯只是不放,嘴裡說:「用不著你瞎張羅!人家做太太,熬的老爺做了官,好享福,我是越熬越受罪!不要說這兩年多在家裡活守寡,如今越發連信都沒有了。銀子不寄,家亦不顧了。我還要沖那一門子的太太!可憐我跟了你吃了多少年的苦,那裡跟得上你心愛的人,什麼新嫂嫂,舊嫂嫂!聽說你這個差使有十幾萬銀子,現在都到那裡去了?」陶子堯辯道:「那裡來的這宗好差使?你不要聽人家的胡說!」嘴上如此說,心上也甚詫異:「是誰告訴他的?」又聽太太說道:「你做了事你還想賴!我有憑有據,還他見證。」陶子堯道:「沒有這會事,那裡來的見證?」太太道:「你別問我,你去問問謝二官再來。」陶子堯一聽謝二官兩個字很熟,一時想不起來,齊巧去接太太的管家,因為接不著,已經回來,站在一旁,看老爺太太打架,聽見太太說謝二官,老爺一時想不起來,他就接嘴說:「老爺,不是常常到這裡,身上穿的像化子似的那個人?有時候問老爺討一角錢,有時討三個銅元。他說同老爺是鄉親,老爺從前還用過他家的錢。小的并問過他『貴姓』,他說『姓謝』。想來一定就是他了。」陶子堯道:「胡說!我會用人家的錢!這種不安分的王八蛋,搬是非,造謠言,如果看見他再來,就替我交給巡捕。」太太道:「啊呀!啊呀!你使人家的錢還算少!你那年捐這撈什子官的時候,連我娘家妹子手上一付鍍銀鐲子,都被你脫了下來湊在裡頭,還說不用人家的錢!問問你還要面孔不要?」其時棧房裡看的人早哄了一院子。還是同來的和尚看他們鬧的太不成體統了,只得和身插在中間,竭力的相勸,勸了好半天,好容易把他倆勸開。太太三腳兩步,走進房間。表老爺周大權,押著行李也就來了。還有跟來的丫頭,忙著替太太找梳頭家伙,又找盆打洗臉水。

陶子堯在外間,雖然太太不同他吵了,低下頭一看,身上才換上的一件硬面子的寧綢袍子,已經被太太的頭,弄皺了一大塊。原想穿這件新衣裳到一品香請客的,今見如此,心上一氣,跺跺腳說:「我不知道那裡來的晦氣!這種日子我一天不要過!」正是滿肚皮的不願意,不知道要向那裡發泄方好。一面自己抱怨自己,忽又想起一品香已經約下魏翩仞,卻忘記去定房間,現在已有上燈時分,不知道還有房間沒有。幸虧棧房裡到一品香不遠,便即一人走出棧來,踱到一品香。才上扶梯,剛巧遇著魏翩仞。兩人一見大喜。問了問,只有十八號還空著,兩個人就坐了十八號。細崽端上茶來,又送上菜單點菜。兩人先把大概的情形說了一遍。魏、仇一邊如何辦法,魏翩仞因他銀子尚未到手,一時暫不說破。席間陶子堯提起他「賤內已經來到」,并剛才在棧房裡大鬧的話,全行告訴了魏翩仞。說話之間,不免長吁短嘆。魏翩仞見他無精打彩,就攛掇他叫局,陶子堯一來也想借此遣悶,二來又可與新嫂嫂敘舊,連忙寫票頭去叫。吃不到三樣菜,果見新嫂嫂同了小陸芬進來。新嫂嫂板著面孔,一聲不響,陶子堯也不好意思同他說話。倒是魏翩仞竭力替他拉攏,一五一十的告訴他說:「陶大人的銀子明天好匯到了,這一次是不會搭你漿的了。」

陶子堯正在聽到得意時候,細崽來說:「六號裡來了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吃大菜,那個女人自說『姓陶』,又說『我們老爺今天也在這裡請客』」。陶子堯不聽則已,聽了之時,陡然變色,便說:「這夜叉婆不知同我那一世的對頭!我走到那裡,他跟到那裡!」說完站起來,說了聲:「翩哥,我們再會罷!」拔起腳來,一直向外下樓而去,也不知到那裡去了。新嫂嫂同了蘭芬,也只好就走。魏翩仞等吃過咖啡,簽過字,站起身來,走到六號門口張了一張,只見果然一個女人同了一個和尚在那裡吃大菜,是個甚麼面孔,一時卻未曾看得清楚。魏翩仞也就出得一品香,自去幹事不題。

且說陶太太同他哥在棧房裡,曉得陶子堯在一品香請客,一定要叫局熱鬧,故而借吃大菜為名,意想拿住破綻,鬧他一個不亦樂乎。不防陶子堯先已得信,逃走無蹤,太太只得罷手。一時吃完,回到棧內。一等等到兩點鐘,不見老爺回來,急的個太太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又氣又惱。後來越聽越無消息,料想一定是在窯子裡過夜,不回來的了,氣的太太坐在床上,一夜不曾合眼,足足的罵了一夜;罵一聲「爛婊子」,罵一聲「黑良心,殺千刀,不吃好草料的。」他哥和尚也陪著他一夜不睡。到了次日天明,陶子堯還沒有回來。太太披頭散發,亂哭亂嚷,一定要到新衙門裡去告狀,要請新衙門老爺趕掉這些婊子,省得在此害人。鬧得他哥勸一回,攔一回,好容易把他勸住。

看看日已正午,長春棧裡的王道台打發周老爺來說,山東的銀子已到,是匯在王道台手裡的,叫周老爺來帶信,叫陶子堯去付。太太聽見了,也不顧有人沒人,趕出來說:「有銀子交給我。交不得那個殺千刀的,他是要去貼相好的。」周老爺看了好笑。問了管家,才知道是陶子堯的太太。當下,陶太太恐怕王道台私下付銀子給陶子堯,一定要自己跟著周老爺到長春棧裡去見王大人。後來把個周老爺弄急了,又虧得和尚出來打圓場,說:「王大人是我們妹夫的上司,太太不便去的,還是我出家人替你走一遭罷。」周老爺問了來歷,只得說「好」。和尚便叫管家拿護書,叫馬車,穿了一件簇新的海青,到長春棧裡去拜王大人去。究竟此時陶子堯逃在何方,與那清海和尚如何去見王道台,且聽下回分解。

(海青:寬袍長袖的衣服。)

第十一回    窮佐雜夤緣說差使 紅州縣傾軋鬥心思話說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爺去見王道台,當下一部馬車走到長春棧門口。周老爺把和尚讓在帳房客堂裡坐,自己先進去回王道台。王道台聽了皺眉頭說:「好端端的,那裡又弄了個和尚來?你去同他說,我是『僧道無緣』的,勸他到別處去罷。」周老爺道:「他來并不是化緣,聽說為的家務事情。」王道台道:「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務來了!」周老爺道:「聽說他是陶子堯的內兄。卑職去的時候,陶子堯不在家,他太太一定要跟了卑職來見大人。虧得和尚打圓場,好容易才把那女人勸下的,所以同了他來。大人如果不要見他,叫人出去道乏就是了。」王道台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為等的不耐煩,已經進來了。王道台想要不理他,一時又放不下臉來,要想理他,心上又不高興,只把身子些微的欠了一欠,仍舊坐下了。和尚進來,卻是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叫他坐,起先還不敢坐,後來見王道台先坐了,他方才斜簽著坐下。王道台問:「幾時來的?」和尚回:「是昨天到的。陶子堯陶老爺是舍妹丈。這回是送舍妹來的。大人跟前,一向少來請安。去年僧人到過山東。現在這位護院,那時候還在東司任上,他的太太捐過有二萬多銀子的功德。就是西司的太太、濟東道的太太,還有糧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兩萬的功德。」和尚的意思,原想說出幾個山東省裡的闊人,可以打動王道台,豈知王道台聽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說。王道台一直眼睛望著別處,有時還同管家們說話。和尚一看不對頭,趕緊言歸正傳,預備說完了好告辭。才說得半句「舍妹丈這個差使……」王道台已經端茶送客。聽見和尚還有話說,於是站住了腳,也不等和尚說,他先說:「我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找他不到,我也沒有這們大工夫去等他。好在我們周老爺不走,把銀子替他存在莊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說完了這兩句,已經走到門檻外頭,等著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門,他老人家把頭一點,已經進去了。

(西司:按察使的尊稱。)

和尚沒趣,只好仍舊坐了馬車回來。見了妹子還要擺闊,說王道台同他怎麼要好:「一見我面,曉得我要募化他蓋大殿,不等我開口,一捐就是一萬。還約我開歲後再到山東走一趟。他本來回拜我的,我因為他明天就要動身往東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我止往他,叫他不要來。」他妹子聽了,信以為真。便問:「你妹夫的事情怎麼樣?」和尚道:「他們做大官大府的人,為著這點小事情,怎麼好煩動他?」他妹子發急道:「原來你去了半天,我的事情一點沒有辦!」和尚道:「這些事情,王大人已經交代過周老爺了,只要問周老爺就是了。」他妹子將信將疑的,只好答應著。和尚又問:「妹夫到底回來沒有?」他妹子含著一包眼淚,說:「那裡有他的影子!」和尚道:「他怎麼大的人,又是個官,是斷乎不會失落的。倘若找不到,只要我到上海道裡一托,立刻一封信托洋場上的官交代了包打聽,是沒有找不到的。妹子但請放心便了。」

話分兩頭。且說王道台送罷和尚回來,管家來回:「前天來的那個鄒太爺又來了。」王道台聽了皺眉頭說:「我那裡有這閑工夫去會他。」管家道:「鄒太爺曉得老爺明天一准動身,昨天一早就跑了來,坐在家人屋裡,一定要家人上來替他回,一直捱到昨天半夜裡兩點鐘,才被家人們趕走的,今天一早又來。他說老爺親口答應他,替他在上海道跟前遞條子說差使,他所以要來聽個回音。」王道台道:「他托弄差使,我替他說到就是了,那裡能夠包他一定得。況且說不說由我,派不派由他,我又不能夠壓著上海道一定派他的差使。就是上海道看我面子,肯派他事情,也有個遲早,那裡有手到擒拿的。你叫他不要光在我這裡纏繞,應該上的衙門勤走兩遍,做上司的人看見他上衙門上的勤,自然會派他差使的。」管家道:「這種人是再惹不得的!他來稟見,當初老爺不見他也就罷了,就是見了他,也不可當面許他甚麼。」王道台嘆一口氣道:「你們這些人那裡知道!這些窮候補的,捱上十幾年,一個紅點子沒有覓,家裡當光吃光。我從前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們簡直只好死,還有第二條活路嗎?所以從前張朗齋張大人做山東巡撫的時候,我是伺候過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的脾氣,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稟見,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面孔,著實難看。有些人他不想給他差使,等到見了面,卻是十二分客氣。他老人家說:「我已經沒有差使派他,再拿冷面孔給他看,他這人還有日子過嗎?所以先灌上他些米湯,他就是沒有差使,也不至於十二分怨我了。」這是他老人家親口對我說的,所以我就學他這個法子。」管家道:「據小的看,這位鄒太爺鴉片煙癮來的可不小,一天到夜,只有抽煙的工夫,那裡還有上衙門的工夫。這兩天到這裡來,時時刻刻要出去上小煙館過癮。」王道台道:「吃大煙呢,其實也無害於事。現在做官的人那一個不抽大煙。我自從二十幾歲上到省候補,先出來當佐雜,一直在河工上當差。我總是一夜頂天亮,吃煙不睡覺。約摸天明的時候,穿穿衣裳,先到老總號房裡挂號,回回總是我頭一個,等到挂號回來再睡覺。後來歷年在省城候補,都是這個法子。所以有些上司不知道,還說某人當差當的勤。我從縣丞過知縣,同知過知府,以至現在升到道台,都沾的是吃大煙、頭一個上衙門的光。等鄒太爺來時,你們無意之中把我這話傳給他,待他上兩趟早衙門,自然上司喜歡他,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裡還有怎們大工夫去理他。」

(紅點子:借指官吏的委任狀,因狀上的日期、人名用紅筆圈點。)

(佐雜:指官署中的輔佐官員。)

管家無奈,退了出來。鄒太爺正在門房裡候信呢,忙問:「大人怎麼吩咐?」管家沒有好氣,說道:「大人說過,你們這些小老爺,總是不肯勤上衙門,所以輪不到差使。」鄒太爺道:「我的爺!實不相瞞,我就吃虧在這大煙上:自從吃了這兩口撈什子,以後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能起早,可能睡遲?我們大人有個法子傳授你。」便把王道台說的話述了一遍,還說:「包你照樣做去,以後還要升道台呢!」鄒太爺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們說正經話,休要取笑。」管家把臉一板道:「說的何嘗不是正經話,誰有工夫同你取笑!」鄒大爺一看苗頭不對,趕緊陪著笑臉道:「老哥哥教導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小弟是窮昏了,所以說出來的話,自己還不覺得,已經得罪了人。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萬不必介懷!」說著又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管家不睬他。

鄒太爺摸不著頭腦,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趁眾人忙亂的時候,一溜溜了出來,趕到自己屋裡。他那裡還該得起公館,租了人家半間樓面,一夫一妻,暫時頓身。兩塊松板支了一張床,旁邊放著一個行灶,太太賠嫁的箱子雖說還有一兩只,無奈全是空的。太太蓬著個頭,少說有一個月沒有梳,身上飄一塊,蕩一塊。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館裡的三等老媽還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個太太!而且老兩口子都愛抽煙,男的又連年不得差使,不要說坐吃山空,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煙也就抽窮了人家了。

閑話休題。當下,鄒太爺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說話,就掀開箱子亂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個甚麼來。太太問他也不響。後來被太太看出苗頭,曉得他要當當,太太說:「我的東西生生的都被你當的完了,這會子還不饒我!我現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裡,你有本事拿我去當了罷!我這日子一天也不要過了!」一頭數說,一頭號啕痛哭起來。左鄰右舍家還當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傷心,大家一齊跑過來看,鄒太爺也無心管他,只是滿屋裡搜尋東西。後來從床上找到一個包袱,一摸裡頭還有兩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見,一把攔住道:「這裡頭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條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門了!」鄒太爺那裡肯依,奪了就走。太太畢竟是個女人,沒有氣力,拗他不過,索性躺在樓板上,泣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二房東被他吵不過,發了兩句話,要他明天讓房子,太太才不敢哭了。

且說鄒太爺拎了衣包,一走走到當鋪裡。櫃上朝奉打開來一看,只肯當四百銅錢、禁不住鄒太爺攢眉苦臉,求他多當兩個,總算當了四百五十錢。鄒太爺藏好當票,用手巾包好錢,一走走到稻香村,想買一斤蜜棗、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禮。後來一算錢不夠,只買了十兩蜜棗、一斤雲片糕。托店裡伙計替他拿紙包大些,說是送禮好看些。扎縛停當,把錢付過,還多得幾十個錢。鄒太爺非常之喜,拿兩手捧著,一直到長春棧王道台門房而來。一走走到門房裡,把買的蜜棗、雲片糕望桌子上一放。王道台的管家還當是他自己買的甚麼東西哩,心上一個不高興,說:「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沒事,只是來纏些甚麼。」一面想,一面坐著不動,不去睬他。只見鄒太爺把東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說道:「我曉得我屢次來打攪老哥們,心上實在過意不去,難得相與一場,彼此又說得來。明天老哥們又要伺候大人到東洋去,目下就要分手,這一點點東西,算不得個意思,不過預備老哥們船上餓的時候點點飢罷了。」

(朝奉:原為官名,後來也稱員外、富翁一類人物。)

管家曉得包裡是送的點心,才連忙站起來,說:「鄒太爺,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費。況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麼好意思收你的呢?」鄒太爺道:「自家兄弟,說那裡話來!只要老哥不把兄弟當外,賞臉收下,兄弟心上就舒服了。」管家聽了這話,知道他一定不肯收回去的,又想:「怎麼好白受他的!」只得重新讓他坐下,彼此扳談一回。鄒太爺心上要說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噓的話,一時不便出口,然而明天他們就要動身,錯了這個機會,只有活活餓死,然而要說又不好意思。幸虧這位大爺也曉得他送東西一定是為說差使,然而他不先說,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輕,說我只認得東西。

兩個人正在那裡轉念頭的時候,齊巧走進一個人來。管家趕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回,那人仍舊走了進去。鄒太爺正苦沒有話說,幸虧認得這人,便搭訕著問道:「這位不是周老爺嗎?」管家說:「是。」鄒太爺道:「他明天一定也是跟著大人一塊到東洋去的了?」管家說:「你沒有瞧見報嗎?他是浙江巡撫奏調過的,等我們動身之後,他就要到杭州的。」鄒太爺道:「他不去,誰跟著大人去?這隨員當中不是少個人嗎?」說到這裡,合該鄒太爺要交好運,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呀!今天早上上頭還說過,周老爺不去,少個辦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氣,再托周老爺敲敲邊鼓。周老爺說上去的話,看來總有六七成好拿得穩。」鄒太爺聽了,不勝之喜,連忙又說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培!倘若咱們弟兄們能在一塊兒做同事,那是再好沒有的了。」

管家進去找到周老爺,先把這話告訴了他,只說是自己的鄉親,托他務必周全一下子。周老爺道:「我們自己的事情,我總得替你竭力的說,但是時候太急促了些,明天就要動身,他早來兩天也好。」管家道:「來是這兩天天天往這裡跑,上海道那裡也替他遞過條子。」周老爺道:「大人已經替他遞過條子,叫他等兩天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這一趟苦呢?」管家道:「人在人情在。我們老爺又不是上海道的甚麼頂門上司,不過是隔省的一個同寅,況且人家是實缺,咱們又是候補。老實說罷:這種條子遞上一百張,當時面子帳收了下來,轉背誰還認得你,還不是騙小孩子的?」

周老爺一聽這話不錯,吃不住這位管家大爺追得凶,只得到王道台跟前,才說了幾句別的話,齊巧王道台先開口說道:「你不同我去,真正叫我不便當。有些事情他們都辦不下來,這叫我怎麼好呢!」周老爺回道:「卑職蒙大人栽培,原該應伺候大人到東洋竭力的報效,無奈浙江劉中丞已經奏調過,又叫朋友寫了信來催,不准多耽誤。卑職也叫做無法,只好將來再報效大人的了。大人這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職倒留心到一個人。」王道台回:「是誰?」周老爺忙回道:「就是天天來的那鄒典史。這人當差使,看來還在行。」王道台道:「這個人說來也好笑。他老人家從前在山東茌平處館,我齊巧出差到那裡,彼此認得之後,從此就相與起來了。後來他還找我替他弄過幾回事情。大約此人去世已有靠二十年光景了。當時他故了下來,同鄉裡出來替他打把式,我還幫過他二兩銀子,以後就沒有通過音信。這回來在上海,不知道怎麼被他打聽著,天天來纏不清爽。據他自己說,他自從丁憂服滿;出來到省,就分道在這裡當差。這許多年一個紅點子沒有輪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熬的。」王道台說的時候,管家都站在底下聽。王道台說到這裡,便照著管家說:「不是你們說,這人的煙癮很大麼?」那個收他蜜棗、雲片糕的管家便說:「從前煙癮是不小,現在想要當差使,這兩天正在那裡戒煙哩。」王道台道:「吃了煙要戒是說說的,真的要戒,為甚麼不早戒?為甚麼要到這時候才戒?我雖然同他老人家認識,但是同他到外洋,不比在內地裡當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外國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鄒太爺在上海這許多年,出出進進,洋場上外國人也見過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沒有辦過,看也看熟了。」

王道台把臉一沉道:「要我放心,才好委他差使。我知道他能辦事不能辦事,你們倒曉得!」管家得了沒趣,趔趄著退了出來。王道台道:「好笑不好笑,用著他們乾起勁。」周老爺連忙打圓場,說:「他們也沒有別的,不過看他可憐,隨便求大人賞派個事情,叫他學習罷了。」王道台道:「老遠的帶他出門,我總有點不放心。制造局鄭某人那裡用的人多,昨天席面上他還說起,為著一樁甚麼事情,委員、司事要換掉二十多個,給他封信,等他再去碰碰,看看他的運氣罷。」周老爺見王道台已允寫信,不便再說別的。且喜王道台向來寫信都是他代筆,也無用客氣得,立刻走到桌子邊,拔起筆來就寫。寫完之後,給王道台看過,沒有話說,周老爺便拿出來交給管家。

先是管家碰了釘子出來,便氣憤憤的走到自己屋裡,正在那裡沒好氣。鄒太爺看見氣色不對,手裡捏著一把汗,心裡在那裡叫苦。後來停了一會子周老爺出來,拿信交給了他,說明原委。鄒太爺本來是不同周老爺拉攏的,到了此時,感激涕零,立刻走過來就替周老爺請安。從前已經打聽明白,周老爺是才過班的知縣,他就一口一聲的趕著喊「堂翁」,自己稱「卑職」,連說:「卑職蒙堂翁栽培,實在感激的了不得!」又同管家大爺咬耳朵,說他自己不敢冒昧,意思想「今天晚上求堂翁賞光,到雅敘園敘敘。」管家替他代達。周老爺說:「心領了罷,我今天實在不空。大人明天要動身,剛才陶子堯又有信來,托我替他去了事情,叫我怎麼忙得過來,只好改日再擾罷!」

鄒太爺見周老爺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訕著說道:「既然堂翁不賞臉,等稍停兩天卑職再來奉請。」周老爺說:「彼此相會的日子長著哩,何必一定要客氣。」當下鄒太爺又問管家借了一件方馬褂,到上頭叩謝了王道台。王道台不免勉勵了兩句,叫他好生當差。鄒太爺站著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次日又到東洋碼頭上恭送,回來自往制造局投信不題。

且說周老爺昨天傍晚的時候接到陶子堯的信,約他到一品香小酌,說有要事奉商。周老爺因為沒工夫,本來是不去的,後來為著銀子已划在莊上,須得當面交代一聲,較為妥當,所以抽了一個空到一品香來會陶子堯。原來陶子堯昨天同太太打飢荒,從一品香溜了出來,一來也是賭氣,不回棧裡過夜;二來路上又碰著一個朋友,拉他到一家住家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碰到十點鐘才完,打了一個盹,等到敲到四點鐘,踱回棧房。太太已經鬧到不像樣了,和尚亦拜過王道台回來了。陶子堯正在那裡埋怨他大舅子,不該應去拜王道台。他舅子不服氣的探掉帽子,光郎頭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來找他,把事情一齊推在仇五科身上,說他從前有兩張合同,想要叫他出兩分線。陶子堯發急道:「合同一張是假的,原是預備打官司的。大家好朋友,怎麼好訛起我來呢!」魏翩仞道:「等到出起首來,你好說是假的嗎?你既然筆跡落在外頭,總得想個法子收回來才好。」當時陶子堯急了,所以要請周老爺商議。太太起先因他一夜不回,好容易回來,正在那裡哭罵,後來見他被人家訛詐,畢竟夫妻無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裡灣,到了此時也就不同他吵鬧了。

(打飢荒:發生麻煩。)

當下,陶子堯氣憤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會,周老爺接著他的信也來了。當時三個會著,閑談了幾句。周老爺先把銀子存在莊上的話交代明白。陶子堯便把周老爺拉到外面洋台上,靠著欄杆,把底細統通告訴了他。周老爺道:「本來這件事,你子翁鬧的也太大了!」陶子堯道:「這些話不要去講他,只求你老哥替小弟想個法子,小弟情願把這裡頭好處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們呢?」周老爺聽了,心上一動,又說道:「他們兩個幫了子翁出了怎麼一把力,一個撈不到,看上去怕沒有如此容易了結呢!」陶子堯道:「老哥你看怎麼樣?」周老爺道:「做到那裡算那裡,也不能預定的。」當下入席點菜。和尚點的是麻菇湯、炒冬菇、素十景、素面。當著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門規矩,是斷斷不肯破戒的。其餘的人都是葷菜,不用細述。獨有周老爺只點了一樣湯,說是有事不能久坐。當時在席面上,周老爺只是肚皮裡打主意,一直沒有提起這事,把湯吃完,起身告辭。陶子堯又再三的叮囑,周老爺答應他,明天替他煩出一個人來料理此事。彼此分手而別。

這裡陶子堯又自己竭力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裡兩分合同是老哥的親筆跡,後來打的一分,一式兩張,一張五科拿去,一張是兄弟經手替你押在外頭,還有子翁寫的抵借銀子的押據。」陶子堯聽了這個,越發著急道:「這個統通都是假的!只是頭一張合同,辦二萬二千銀子的貨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別發急,我現在不問你要錢。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橫豎上頭髮下來的錢總不止二萬二千,這種意外的錢,大家也就要靠著你子翁沾光兩個。」陶子翁見話鬆了些,因為自己已托了周老爺,也不多說,但托他:「見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為說辭,說這裡頭我也沒有甚麼大好處,總算他照應我兄弟罷了。」魏翩仞也只好答應著。當下吃完,各自散去。

單說周老爺單名是一個因字,表字果甫,本是山東試用府經。這番跟了王道台出來,原說同到東洋去的,齊巧浙江巡撫劉中丞有文書奏調他。他從前在劉中丞家裡處過館,做過西席,有此淵源,所以劉中丞就提拔他。他得了這個機會,心想府經總不過是個佐雜,怕的派不著好差使。幸喜他這人專會拉扯,所有這些匯票莊上都是他同鄉,人人同他要好。他這會就去同人家商量,想趁此機會捐過知縣班。果然一齊應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刻到捐局裡填了部照出來。從此以後,場面愈闊,拉攏愈大,天天在外頭應酬,有幾個大點洋行裡的買辦,他統通認得了。有天台面上無意之中,聽見人家講起,這訛詐陶子堯的仇五科,就是他新近結交的一個軍裝買辦的外甥。這買辦姓王名二調,同周老爺敘起來還有點親,因此格外要好。王二調的意思,無非因為他是浙江巡撫的紅人,竭力同他扯拉,好預備將來兜攬他的生意,并沒有別的意思。周老爺有此一個好朋友,陶子堯的事情,就好辦了。

(西席:古時人家所聘教書先生或管帳本。)

且說他頭天晚上擾過陶子堯一品香回棧,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動身,他便一直找到王二調行裡,說起這件事情,托他為力。王二調立刻答應,并說:「我們這個外甥,他去年到這洋行裡做生意,是我娘舅做的保人,包管一說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慮。」周老爺去後,王二調果然把他外甥叫了來,說:「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當將底細全盤告訴了娘舅。王二調道:「既然如此,也不犯著便宜姓陶的。但是一件,我已經答應了周某人,等我告訴他,隨便叫姓陶的拿出幾個來,過個場完事罷。」仇五科不好違拗娘舅的話,答應著告退回家,通知魏翩仞,專聽娘舅的調處,多少看起來不會落空罷了。魏翩仞跺腳說道:「這事情鬧糟了,怎麼好叫他老知道呢!」

當天晚上,王二調便到萬年春,請了周老爺來,叫他「去同陶子翁說,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來。但是這裡頭,五科、翩仞兩個人也著實替他出力,很化了些冤枉錢,費心轉致陶子翁,隨便補償他們點。兄弟吩咐過,多少不准爭論,所以特地請老兄來關照一聲。」周老爺聞言,感激不盡。回來就通知了陶子堯,商量仇、魏二人應送若干。陶子堯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爺說:「至少分一半給他們,大家免得後論。」陶子堯捨不得。周老爺爭來爭去,每人送了二千,卻另外送了周老爺一千。周老爺意思賺少,問他多借一千,他又應酬了五百。周老爺拿了四千的銀票,仍去找了王二調,把這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堯出的假筆據,統通收了回來。只等機器一到,就可出貨,運往山東。當下仇五科,因為娘舅之命,不敢多說什麼,只有魏翩仞心上還不甘願,自己沒有法子想,便攛掇新嫂嫂,同他說:「陶子堯現在有錢了。他這人是沒有良心的,樂得去訛他一下子。」新嫂嫂便親自到棧房裡去找他。他索性是懼內的,一見新嫂嫂找到棧房裡,恐怕太太知道,一直讓新嫂嫂到底下人房間裡坐。新嫂嫂先同他講,仍照前議軋姘頭的話,看看話不投機,又講到拆姘頭的話。坐的時候長久了,陶子堯怕太太見怪,便催著他走。一時又想不到別人,便說:「有話你托魏老來說罷。」新嫂嫂正中下懷。後來他倆一直沒見面,兩頭都是魏翩仞一個人跑來跑去,替他們傳話,一跑跑了好多天。魏翩仞說:「新嫂嫂一口咬定要三千,如果不答應,明天親自到棧房來同你拚命!」陶子堯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點。後來說來說去,講到兩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實只給了新嫂嫂五百塊,陶子堯卻又謝他五百塊,共總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以後陶子堯等到機器到埠,是否攜同家眷前往山東交代,或者吳生枝節,做書的人到了此時,不能不將他這一段公案先行結束,免得閱者生厭。

且說周老爺憑空得了一千五百塊洋錢,也算意外之財,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浙江。到省之後,照例稟見,劉中丞係屬舊交,當天見面之後,立刻下札子委他幫辦文案,又兼洋務局的差使。周老爺次日上去謝委下來,又稟見司、道,遍拜同寅,一連忙了好多日方才忙完。大家曉得他與中丞有舊,莫不另眼相看。同時院上有一個辦文案的,姓戴名大理,是個一榜出身,候補知州。他在劉丞手裡當差,卻也非止一日,一向是言聽計從,院上這些老爺們,沒有一個蓋過他的,真正是天字第一號的紅人。周老爺雖是中丞的舊交,無奈戴大理總以老前輩自居,不把周老爺放在眼裡。周老爺曉得自己資格尚淺,諸事讓他三分,暫不同他計較。

有一天,出了一個甚麼知縣缺,劉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偶同藩司說起,說:「戴某人跟著兄弟辛苦了這許多時候,這個缺就調劑了他罷。」藩台諾諾稱是。此不過撫、藩二憲商量的話,究竟尚未奉有明文。當時卻有個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爺,他都聽在耳朵裡。等到會完了客,他便趕到文案處戴大理那裡送信報喜,說:「今天中丞當面同藩台說過,大約今晚牌就可以挂出來。」戴大理聽了,自然歡喜。一班同寅個個過來稱賀,周老爺也只好跟著大眾過來敷衍了一聲。

合當有事,是日中飯過後,劉中丞忽然傳見周老爺,說起:「文案上一向是戴某人最靠得住,無論甚麼公事,凡經他手,無不細心,從來沒有出過岔子。我為他辛苦了多年,意思想給他一個缺,等他出去撈兩個,以後的事須得你們諸位格外當心才好。」周老爺聽了,想了一想,說道:「回大人的話:大人說的戴牧,實實在在是個老公事。不要說別的,他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寫起奏折來,無論幾千字,一直到底,不作興一個錯字,又快又好。卑職們幾個人,萬萬趕他不上。論起來這話不好說,為大局起見,這裡頭實實在在少他不得。現在湖南、廣東兩省,因為折子有了錯字,或者抬頭差了,被上頭申飭下來。現在年底下事情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職們縱然處處留心,恐怕出了一點岔子,耽誤大人的公事。是戴牧苦了這多時,今番恩出自上,調劑他一個缺,卑職們難道好說叫他不去到任。但是為公事起見,實實少他不得!」劉中丞一聽這話不錯:「周某人是我從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話卻是可靠的。現在上頭挑剔又多,設或他去之後,出點岔子怎麼好呢。」想了一想,說道:「好在我給他這個缺的話,還沒有向他說過,不如把這缺委了別人,叫他忙過了冬天,等別人公事熟練些,明年再出甚麼好缺,給他一個也使得。」說完,便叫通知蕃台:「某縣缺不委戴某人了,等著明天上院,當面商量,再委別人。」周老爺等話說完,退了下來。

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幾個朋友湊了公分,備了酒席,先替戴大理賀喜,周老爺也出了一分。剛才劉中丞同他所講的話,悶在肚裡,一聲不響,面子上跟著大眾一同敬酒稱賀,說說笑笑,好不熱鬧。此時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揚揚之色。喝過十幾鐘酒,他的酒量本來不大,已經些微有點醉意,便舉杯在手,對大眾說道:「我們同在一塊兒辦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諸位出去。」大眾齊說:「這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這個缺留給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經濟。」戴大理道:「有什麼經濟!不過上憲格外垂愛,有心調劑我罷咧。」眾人道:「說不定指日年底甄別,還要拿老哥明保。」戴大理道:「那亦看罷咧,但願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眾人道:「這個恩出自上,兄弟們資格尚淺,那裡比得上你老前輩呢。」周老爺也隨著大眾將他一味的恭維,肚裡卻著實好笑。一霎席散,其時已有三更多天。

戴大理回到自己家裡細問跟班:「藩台衙門的牌出來沒有?」戴大理以為雖是中丞吩咐,未必有如此之快,因此并不在意。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等到十點鐘還沒有挂出牌來。戴大理不免有點疑惑起來。等到飯後,仍無消息。戴大理就同跟班說:「不要漂了罷?」跟班不敢言語,此刻他的心上想想:「自己的憲眷是靠得住的,既然有了這個意思,是不會漂的。」又想:「不要被甚麼有大帽子的搶了去?然而浙江一省有的是缺,未必就看中我這一個。總而言之,那通信的巡捕他決計不會來騙我的。」一霎時猶如熱鍋上螞蟻一般,茶飯無心,坐立不定,好生難過,一直等到旁黑,跟班的又出去打聽,不多一刻,只見垂頭喪氣而回。戴大理忙問:「怎樣了?」跟班的又不敢瞞,只得回說:「怎麼昨日巡捕老爺拿人開心,不是真的!」戴大理一聽這話不對,還要頂住跟班的問:「你不要看錯了別的缺罷?」跟班的道:「巡捕老爺來送信的時候,小的在跟前聽的明明白白的,怎麼會看錯呢。」戴大理道:「委的那個?」跟班道:「委的這個姓孔,聽說是營務處上的。」到了此時,戴大理一個到手的肥缺活活被人家奪了去,這一氣真非同不可,簡直氣出臌脹病來!便請了五天假,坐在公館裡,生氣不見客。

(漂:將要成功的事情而忽然失敗。)

後來劉中丞因為一件公事想起他來,問他犯的甚麼病,著實的記挂,就派了前番報喜的那個巡捕到公館裡瞧他。那巡捕見了他,著實的將他寬慰,又說:「那日中丞說得明明白白,是委你老先生去的,怎的同周某人談的半天就變了卦。」戴大理忙問:「周某人說我甚麼?」巡捕道:「有句說句,他倒是極力保舉老先生的。」便把周老爺同劉中丞講的一番說話,統通告訴了戴大理。畢竟戴大理胸有丘壑,聽了此言,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我好好的一個缺,就葬送在他這幾句話上了!」又細問:「他同中丞說話是甚麼時候?」「何以那天晚上,酒席台上一聲也不言語?這個人竟如此陰險,實在可惡得狠!」想罷,不由咬牙切齒的恨個不止:「一定要報復他一番,才顯得我的本事!」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設陷阱借刀殺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卻說戴大理向巡捕問過底細,曉得他的這個缺是斷送在周老爺手裡,因此將周老爺恨入骨髓。當時卻也不露詞色,向巡捕交代過公事,送過巡捕去後,他卻是直氣得一夜未睡。整整盤算了一夜,總得借端報復他一次,方泄得心頭之恨。

且說他這五天假期裡頭,所有文案上幾個同事一齊來瞧他,安慰他。周老爺卻更比別人走的殷勤,每天早晚兩趟,口口聲聲的說:「自從老前輩這兩天不出來,一應公事,覺著很不順手,總望老前輩全愈之後,早點出門才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爺回到院上,有時劉中丞傳見,問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爺便回中丞說:「戴牧并沒有甚麼病。聽說大人前頭要委他署事,後來又委了別人,他心上不高興,所以請假在家養病。卑職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為的年下公事多,他總算這裡熟手,所以留他在裡頭多頓兩個月。卑職伺候上司也伺候過好幾位了,像大人這樣體恤人,曉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報效,還怕後來沒有提拔嗎?戴牧卻看不透這個道理,反誤會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將來總是自己吃虧。」

劉中丞一聽這話,心上好生不悅,道:「我委他缺,又沒有當面同他講過,他若一直在我這裡當差,還怕將來沒有調劑?怎麼我要他多幫我幾個月就不能夠嗎?有病請假,沒病也請假,他還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沒有人辦事嗎?」周老爺聽了,并不言語。誰知劉中丞倒越想越氣。過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滿,上去稟見,劉中丞雖沒有見他,幸虧還沒有撤他的委。他仍舊逐日上院辦公事。畢竟他是老公事,劉中丞少不得他,所以雖然不歡喜他,然而有些公事還得同他商量。他一見憲眷比從前差了許多,曉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說他的壞話。他也不動聲色,勤勤慎慎辦他的公事,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路亦不多走。見了同事周老爺一班人,格外顯得殷勤,稱兄道弟,好不鬧熱,并且有時還稱周老爺為老夫子,說:「周老爺是中丞從前請的西賓,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豈可怠慢於他。」周老爺一幫人見他如此隨和,大家也願意同他親近。周老爺沒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時要到周老爺屋子裡坐坐談談天,還時常從公館裡做好幾件家常小菜,自己帶來給周老爺吃,說是小妾親手做的。如此者兩個多月,大家只見他好,不見他壞。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兒一齊替他說好話,因此憲眷又漸漸的復轉來。況且他在院上當差已久,不要說外面人頭熟,就是裡頭的甚麼跟班、門上跑上房的,還有抱小少爺的奶媽子,統通都認得。戴大老爺自從在周老爺面上擺了一會老前輩,就碰了這們一個釘子,吃過這一轉虧,以後便事事留心。這是他閱歷有得,也是他聰明過人之處。

閑話休題。且說此時浙東嚴州一帶地方,時常有土匪作亂,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靜。浙江省城本有幾個營頭,一向是委一位候補道台做統領。現在這當統領的,姓胡號華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鄉同年,因此他倆交情比別人更厚。卻說這班土匪正在桐廬一帶嘯聚,雖是烏合之眾,無奈官兵見了,不要說是打仗,只要望見土匪的影子,早已聞風而逃。官兵有兩種,一種是綠營,便是本城額設的營泛。太平時節,十額九空,都被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之類,通同吃飽。遇見撫台下來大閱,他便臨期招募,暫時彌縫,只等撫台一走,依然是故態復萌。這番土匪作亂,雖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們竭力防御,保守城池。無奈舊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隊,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時魚肉鄉愚,無惡不作,到這時候有了護符,更是任所欲為的了。至於那些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他的功名大都從鑽營奔競而來,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煙、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為。平日要捉個小賊尚且不能,更不用說身臨大敵了。一種是防營。從前打「粵匪」,打「捻匪」,甚麼淮軍、湘軍,卻也很立下功勞。等到事平之後,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內總還留得幾營,以為防守地方起見。當初裁撤的時候,原說留其精銳、汰其軟弱,所以這裡頭很有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就是營、哨各官,也都是當時立過汗馬功勞,甚麼「黃馬褂」、「巴圖魯」、「提督軍門頭品頂戴」,一個個保至無可再保。事平之後,那裡有這許多缺應付他們,於是有此一個防營,就可安頓這一班人不少。又過了二十年,那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這些新的,還怕不與綠營一樣。這防營的統領幫帶,無論什麼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書,就可當得,真正打過仗,立過功的人,反都擱起來沒有飯吃。就有幾個上頭有照應,差使十幾年不動,到了這種世界,入了這種官場,他若不隨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腳不穩,而且暮氣已深,嗜好漸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殺賊也殺不動了。至於那些謀挖這個差使的,無非為克扣軍餉起見,其積弊更與綠營相等。這回所說的胡華若胡統領,正坐在這個毛病。

(黃馬褂:皇帝賞給有軍功的臣子的黃色外衣;「巴魯圖」:滿語,武勇之意,是皇帝賜給有軍功的臣子的稱號。)

這時候嚴州一帶地方文武官員,雪片的文書到省告急。上司也曉得該處營泛兵力單弱,不足防御,就委胡華若統帶六營防軍,前往剿捕。胡華若的這個統領,本是弄了京裡甚麼大帽子信得來的,胸中既無韜略,平時又無紀律。太平無事,尚可優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嚇得意亂心慌,等到上頭派了下來,更把他急的走頭無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頂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頭一個趕來送信道喜,請安歸坐,便說:「蠢爾小丑,大兵一到,不難克日蕩平,指日報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職前來叩喜。」胡華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話不談。你想,我從前謀挖這個差使的時候,化的銀子你是曉得的,通共只當得半年,從前的虧空還沒彌補,就出了這個岔子,你說我心上是什麼滋味!況且這出兵打仗的事情,豈是你我所做得來的?錢倒沒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卻是有點划算不來。至於立功得保舉的話,等別人去做罷,這種好處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頭委了下來,大人總得辛苦一趟。」胡華若道:「我不去!我這身子是吃不來苦的,倘若送了命,豈不是白填在裡頭!甚麼封蔭恤典,我是不貪圖的。等到札子下來,我拚著這官不做,一定交還上頭,請他另委別人。」戴大理道:「這個倒不好退的。好在那裡是烏合之眾,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過只想不擔這個沉重,其實卑職倒有一條主意:大人上院稟請一個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無論辦好辦丑,都可不與大人相干。」胡華若忙問:「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職在一塊辦文案的周某人。」胡華若道:「我也曉得這個人,聽說他做過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聽計從,竟沒有一人趕得上他。現在上頭委了大人到嚴州剿辦土匪,大人要說下去,以卑職愚見,那是萬萬使不得的,被上頭看了,倒像我們有心規避,恐怕差使辭不掉,還要叫上頭心上不舒服。」胡華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麼樣?」戴大理道:「現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稟請幾個得力隨員一同前去,頭一個就把周某人名字開上,上頭是沒有不答應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當紅差使,好意思說不去。等他前來稟見之時,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將來設或事情辦得順手,大家有面子;倘若辦得不好,大人只須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見是周某人辦的,就是要說甚麼,也不好說甚麼了。到這時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頭另委他人,上頭就是怪大人辦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減去七分了。大人明鑒,卑職這個條陳可否使得?」胡華若一聽他言,不禁恍然大悟。連忙滿臉的堆著笑,說道:「老同年此計甚妙,兄弟一定照辦。」

說到這裡,戴大理又請一個安,說道:「將來大人得勝回來,保案裡頭,務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句,替卑職插個名字在內。」胡華若道:「只個自然。但怕辦的不好回來,叫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見一個差官來稟:「院上有要事立刻傳見。」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辭。胡華若立刻坐轎上院。走進官廳,手本剛才上去,裡頭已叫「請見」。當下劉中丞同他講的就是嚴州府的事情,叫他連夜前去剿辦土匪,并說:「那裡的事情十分緊急。老兄帶了六個營頭先去。如果不敷調遣,趕緊打個電報給兄弟,再調幾營來接應。今天因為事情太急,所以先請老兄來此一談,隨後補了公事送過來。」

胡華若連連答應,等中丞說完,接著回道:「職道的閱歷淺,恐怕辦不好,辜負大人的委任。況且手下辦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現在想求大人賞派幾個人同去。」劉中丞道:「你要調誰,就叫誰去。」胡華若道:「大人這裡文案上的周令,職道曉得這人很有閱歷,從前在大營裡頓過,有了他去,職道各事就可靠托在他一人身上。」劉中丞道:「他吃的了嗎?」胡華若道:「這人職道很曉得的。」劉中丞道:「他能夠吃的了,最好。好在我這裡沒有甚麼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還要誰?」胡華若又稟了一個候補同知,姓黃號仲皆,一個候補知縣,姓文號西山,連著周老爺一共是三個人。劉中丞統通答應,立刻就叫人傳三個人來見。

三個之中,周老爺是在院上當差的,一傳就到。見面之後,劉中丞告訴他緣故,要他同去剿辦土匪。周老爺聽了,不免自己謙讓了兩句。後見胡華若在旁極力的恭維,說了些「久仰大才,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話。周老爺一見如此抬舉他,又想倘若得勝回來,倒是升官的捷徑。想到這裡,早已心花都開,便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下來。胡華若自然歡喜。不多一會子,那兩個也都來了。中丞面諭他們,沒有一個不去的。胡華若便先起身告辭,又叫他三位各人趕緊預備預備,今天夜裡就要動身,公事停刻補過來。三個人站起來答應著。劉中丞便送胡華若出來,一頭走,一頭問他:「三個人派什麼差使?」胡華若回道:「黃丞總辦糧台,文令人甚精細,可以隨營差遣,周令閱歷最深,想委他總理營務。」劉中丞聽了無話,送到二門,一呵腰進去了。那周、黃、文三個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來,在外頭候著替統領站了一個班。胡華若吩咐他們趕緊收拾行李,應領薪水,各付三個月,立刻叫人送到。三個人聽了這話,又一齊請安稟謝,送過胡華若上轎不題。

且說周老爺回到文案上,眾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伙兒過來道喜,齊說:「上馬殺賊,乃是千載罕逢之機會。班生此去,何異登仙!指日紅旗報捷,甚麼司馬、黃堂,都是指顧問事。那時扶搖直上,便與弟輩分隔雲泥,真令人又羨又爐!」周老爺道:「此仍中丞的栽培,統領的抬舉,與各位老同寅的見愛。此去但能不負期望,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眾人道:「說那裡話來!」正在那裡謙讓的時候,忽然戴大理走過來,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間堆公事的屋裡,說道:「我有一句話關照你。」周老爺道:「極蒙指教!但不知是甚麼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稟請你的那位胡統領,他這人同兄弟不但同鄉,而且同年,從前又同過事。雖說他已經過了道班,兄弟卻與他很熟,極知道他的脾氣。老哥現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關照一聲,所謂知無不言,方合了我們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爺道:「老前輩如有關照,實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氣。這位胡統領最是小膽,凡百事情,優柔寡斷。你在他手下辦事,只可以獨斷獨行,倘若都要請教過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會成功的。而且軍情一息萬變,不是可以捱時捱刻的事。你切記我的說話,到那時候該剿者剿,該撫者撫。他雖然是個統領,既然大權交代與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說你能辦事;倘或事事讓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頓在一塊兒這許多年,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周老爺聽了他的言語,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發出來的感激,并不是嘴裡空談。當下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別的。周老爺趕著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華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個月的薪水,因為出兵打仗,格外從丰,每月共總二百兩銀子,三個月是六百兩。周老爺開銷過來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門外江頭下船。那黃、文二位亦剛剛才到。又等了一會子,方見胡統領打著燈籠火把,一路蜂涌而來,到了船上,一同會著。胡華若吩咐立刻開船。船家回道:「現在夜裡不好走,就是開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來,潮水來的時候,趁著潮水的勢頭,一穿就是多遠,走的又快,伙計們又省力,豈不兩得其便?」船頭上的差官進來把這話回過,胡華若無甚說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來這錢塘江裡有一種大船,專門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這船上的女兒、媳婦,一個個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朵。平時無事的時候,天天坐在船頭上,勾引那些王孫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們都在艙裡伺候。他們船上有個口號,把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無非說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徠主顧的意思。這一種船是從來單裝差使,不裝貨的。還有一種可以裝得貨的,不過艙深些,至艙面上的規矩,仍同「江山船」一樣,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兩頭通的「義烏船」。這「義烏船」也搭客人也裝貨,不過沒有女人伺候罷了。此時胡統領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炮划子」。因為他自己貪舒服,所以特地叫縣裡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縣裡要好,知道他還有隨員、師爺,一只船不夠,又封了兩只「茭白船」。當下胡統領坐的是「江山船」,周、黃、文三位隨員老爺,還有胡統領兩位老夫子,一共五個人,分坐了兩只「茭白船」。有人說起這「江山船」名字又叫做「九姓漁船」。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陳友諒一幫人的家小統通貶在船上,猶如官妓一般,所以現在船上的人還是陳友諒一幫人的子孫,別人是不能冒充的。

閑話休題。且說當日胡華若上了「江山船」,各隨員回避之後,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來,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統領是久在江頭玩耍慣的,上船之後,橫豎用的是皇上家的錢,樂得任意開銷,一應規矩,應有盡有,倒也不必表他。卻說三位隨員,兩位幕賓,分坐了兩只「茭白船」。五人之中,黃仲皆黃老爺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鴉片癮又來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還不過癮,那裡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這兩個須提開,不必去算。下餘的三個人:第一個文西山文老爺是旗人,年紀又輕,臉蛋兒又標致,穿兩件衣裳,又乾淨,又峭僻。不要說女人見了歡喜,就是男人見了也捨他不得。因為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為文七爺。還有一個老夫子,姓趙。他的號本來叫做補蓼,後來被人家叫渾了,竟變成「不了」兩字。年紀也只有二十來歲,拋撇了家小,離鄉背井,二千多里來就這個館,真真合了一句話,「三年不見女人面,見了水牛也覺得彎眉細眼。」這趙不了確實實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說到周老爺。他這人上回已經表過,業已知其大略。他的為人,卻合了新學家所說的「騎牆黨」一派:遇見正經人,他便正經;碰著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樣樣都來。外面極其圓通,所以人人都歡喜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帶了來,一世也不會改的,是把銅錢看的太重,除掉送給女人之外,一錢不落虛空地。臨走的時候,胡華若送他三百銀子,他分文不曾帶上船,一齊托朋友替他放在外頭,預備將來收利錢用。他的意思,這回跟著出門打土匪,少不得胡統領總要派兩個營頭給他帶,有兵就有餉,有餉就好由我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還可以向胡統領硬借。戴大理說他吃硬不吃軟,他們是熟人,說的話一定是不會錯的。

此刻單表文、趙二位,他倆齊巧頓在一只船上。文七爺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經吩咐水手,把他這只船開的遠遠的,不要同統領的船緊靠隔壁。船上人會意,知道接到了大財神了。等到一上船,齊巧這船上有個「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爺叫過局的,此刻碰見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爺從統領船上回話回來,玉仙忙過來替他接帽子,解帶子,換衣服,脫靴子,連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親自端著燕窩湯,叫文七爺就著他手裡喝湯。兩個人手拉手兒,一并排坐在炕沿上,趙不了見了眼熱,心上想:「到底這些勢利,見了做官的就巴結。」正在盤算的時候,不提防一個人,也拿了一個蓋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嚇了一跳,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蘭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湯給他。你道為何?原來這船上的人起先看見他穿的朴素,不及文七爺穿的體面,還當他是底下人。後來文七爺的管家到後頭沖水說起來,船家才曉得他是總領大人的師爺,所以連忙補了碗燕窩湯。但是罐子裡的燕窩早都倒給文七爺了,剩得一點燕窩滓了。船家正在躊躇,沖水的二爺道:「沖上些開水,再加點白糖,不就結了嗎。」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泡制,叫蘭仙端了進去。趙不了一見,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虧他生平沒有吃過燕菜,如今吃得甜蜜蜜的,又加蘭仙朝著他擠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體,那裡還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曉得文七爺的嫖是有錢的闊嫖。前頭書上說的陶子堯的嫖,是賺了錢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闊嫖。單是這位趙不了,他一個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東家出門,不過賺上十兩八兩銀子的薪水,那裡來的錢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這嫖,只好算是窮嫖。把話說清,列位便知這篇文字不是重復文章了。)

閑話休題。且說趙不了當時把碗糖湯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也不睡覺,便同蘭仙兩個人盡著在艙裡胡吵。此時文七爺卻同玉仙靜悄悄的在耳房裡,一點聲息也聽不見。一直等到下半夜,齊說潮水來了。船上的伙計一齊站在船頭上候著。只聽老遠的同鑼鼓聲音一般,由遠而近,聲音亦漸漸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軍萬馬一樣,一沖沖了過來。一個回身,把船頭頓了兩頓。伙計們用篙把船頭一撥就轉,趁著潮水,一穿多遠,已經離開江頭十幾里了。其時大眾都被潮水驚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爺已經起來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舊到耳房裡去睡,玉仙仍舊跟著進去伺候。起先還聽見文七爺同玉仙說話的聲音,後來也不聽見了。趙不了自從同蘭仙鬼混了半夜,等到開船之後,蘭仙卻被船家叫到後稍頭去睡覺,一直不曾出來。中艙只剩得趙不了一個,舉目無親,好不淒涼可慘。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爺的情形,一回又想到蘭仙的模樣兒,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後,文七爺照例替玉仙擺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飯,請的客便是兩船上幾個同事,只是沒有請統領。王、黃二位沒有叫陪花,周老爺也想不叫。文七爺說:「你不帶局,太冷清了。」周老爺無法,便帶了他坐船上一個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趙不了不用說,剛才入座,蘭仙已經跟在身後坐下了。文七爺還嫌冷清,又偷偷的叫人把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齊叫了來,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齊上齊,通桌的陪花,從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個通關。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著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爺」。文七爺自己點鼓板。玉仙唱完,蘭仙接著唱了一支小調。一面唱,一面同趙不了做眉眼。趙不了不時回頭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來,一齊喝采。文七爺吵著要趙不了替他擺飯。趙不了算算自己腰包裡的錢,只夠擺酒,不夠擺飯,便一口咬定不肯擺飯。蘭仙拗他不過,只得替他交代了一台酒。

(陪花:花,美女;陪花,陪酒女郎一類。)

文七爺曉得趙不了還要翻?,便催著上飯。吃過之後,撤去殘席。黃、王二位要過船過癮,趙不了不放,說:「我是難得擺酒的,怎麼二位就不賞臉?」王、黃二位無奈,只得就在這邊船上過癮。「江山船」上的規矩,擺飯是八塊洋錢,便飯六塊,擺酒只要四塊。趙不了搭連袋裡只剩得三塊洋錢,八個角子,還有十幾個銅錢。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個角子,一共十一個角子,又同文七爺管家掉到一塊大洋錢。錢換停當,席面已經擺好了。趙不了坐了主位,好不興頭。黃、王二位還是不叫陪花。周老爺依舊叫的是招弟。因為招弟年紀只有十一歲,一上船時,船家老板奶奶就同周老爺說過:「只要老爺肯照顧,多少請老爺賞賜,斷乎不敢計較。」所以周老爺打了這個算盤,認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爺是不用說,自家一個玉仙,還有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共三個。文七爺擺飯的時候,聽說統領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銃,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來。起先原關照過的,等到統領一醒,叫他們來知會,姊妹兩個分一個過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誰知胡統領這個磕銃竟打了三個鐘頭,方才睡醒。這邊文七爺連吃兩台,酒落歡腸,不知不覺寬飲了幾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統領船上的人前來關照說「大人已醒」,叫他姊妹們過去一個,誰知被文七爺扣牢不放。

(打磕銃:坐著小睡。)

原來統領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兩個:姊姊叫龍珠,現在十八歲;妹妹叫鳳珠,現在十六歲。他二人長的一個是沉魚落雁之容,一個是閉月羞花之貌,真正數一數二的人才。凡有官場來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實胡統領同龍珠的交情,也非尋常泛泛可比。首縣大老爺會走心境,所以在江頭就替他封了這只船。胡統領上船之後,要茶要水,全是龍珠一人承值,龍珠偶然有事,便是鳳珠替代。因為鳳珠也是十六歲的人了,胡統領早存了個得隴望蜀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雙雕的手段。所以姊妹兩個,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總得有一個常在跟前。

這回一覺醒來,不見他姊妹的影子,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一個人起來坐了一回,又背著手踱來踱去,走了兩趟,心內好不耐煩。側著耳朵一聽,恍惚老遠的有豁拳的聲音。又聽了一聽,有個大嗓在那裡唱京調,唱的是「烏龍院」,剛唱到「我為你蓋了烏龍院,我為你化了許多銀」兩句,一時辨不出誰的聲音。又側耳一聽,忽然一陣笑聲,卻是龍珠,不是別人。胡統領滿腹狐疑,到底是誰在那裡唱呢?又聽那船上唱道:「舉手掄拳將爾打。」唱完此句,大眾一齊喝采,這裡頭卻明明白白夾著趙不了的聲音。胡統領至此方才大悟,剛才唱的不是別人,一定文七爺,不由怒從心上起,火向耳邊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郎一聲,向地下摔了個粉碎。又停了半晌,還沒有人過來。原來這邊大船上的人,什麼老板、伙計,連著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齊都趕到那邊船上去瞧熱鬧,這邊卻未剩得一人。胡統領此時大發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順手取過一張椅子,從船窗洞裡丟了出來。幸虧隔壁船上聽見響動,趕出來一看,才曉得統領動氣。他們船幫裡,本是互相關照的,趕忙跑到文七爺船上,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大家都嚇昏了。趙不了平時畏東家如虎,一聽此信,忙著叫撤台面。無奈文七爺多吃了幾杯,便嚷著說:「我是不受他節制的。他們當統領的好玩,難道我們當隨員的不好玩麼。」一面說,一面伸著兩只手把龍珠姊妹兩個的衣裳按住。後來被龍珠說了多少好話,把鳳珠留下,才算放他。文七爺還發脾氣,說龍珠是統領心上的人,「你們這些爛婊子,只知道巴結大人,把我們不放在眼裡!」

龍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趕回自己船上。只見統領大人面孔已發青了。一個船老板,三四個伙計,跪在地下磕響頭。胡統領罵了船家,又問:「這裡是那一縣該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這些混帳王八蛋一齊送到縣裡去!」此時龍珠過來,巴結又不好,分辯又不好。他們在文七爺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爺醉後之言,又全被統領聽在耳朵裡,所以又是氣,又是醋,并在一處,一發而不可收拾。後來幸虧一個伶俐差官見此事沒有收場,於是心生一計,跑了進來,幫著統領把船家踢了幾腳,嘴裡說道:「有話到縣裡講去,大人沒有工夫同你們嚕蘇。」說著,便把一干人帶到船頭上,好讓龍珠一個人在艙裡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人消氣。起先胡統領板著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龍珠媚言柔語,大人也就軟了下來。大人躺在煙鋪上吃煙,龍珠在一旁燒煙。統領便問起他來:「怎麼在那船上同文老爺要好,一直不過來?想是討厭我老鬍子不如文老爺長得標致?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裝煙了。」龍珠聞言,忙忙的分辯道:「他們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誤了大人的差使,并沒有看見姓文的影子。」胡統領道:「你不要賴。都被我聽見了,還想賴呢。」一面同龍珠說話,又勾起剛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爺恨如切骨,還說:「是甚麼時候,當的甚麼差使,他們竟其一味的吃酒作樂,這還了得!」只因這一番,胡統領同文老爺竟因龍珠生出無數的風波來,連周老爺、趙不了統通有分在內。要知端的,且聽續編分解。

第十三回    聽申飭隨員忍氣 受委屈妓女輕生上回書所說的胡統領,因為爭奪「江山船」妓女龍珠,同隨員文老爺吃醋。當下胡統領足足問了龍珠半夜的話,盤來盤去,問他同文老爺認得了幾年,有無深交。龍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從來沒有,并且連文老爺是個胖子、瘦子,高個、矮個,全然不知,全然不曉。胡統領見他賴得淨光,格外動了疑心,不但怪文老爺不該割我上司的靴腰子,并怪龍珠不該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別人要好。「不要說別的,就是拿官而論,我是道台,他是知縣,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煩難。可恨這賤人不識高低,只揀著好臉蛋兒的去趕著巴結。」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癢癢。又想:「這件事須得明天發落一番,要他們曉得這些老爺是不中用的,總不能挑過我的頭去。」主意打定,這夜竟不要龍珠伺候,逼他出去,獨自一個冷冷清清的躺下,卻是翻來復去,一直不曾合眼。龍珠見大人動了真氣,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鴇婆曉得之後要打他罵他,急的在中艙坐著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艙裡去,又不敢到後梢頭睡。有時想到自己的苦處,不由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碗飯真正不是人吃的!寧可剃掉頭髮當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尋個死,也不吃這碗飯了!」到了五更頭,船家照例一早起來開船。恍惚聽得大人起來,自己倒茶吃。龍珠趕著進艙伺候。胡統領不要他動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龍珠坐左床前一張小凳子上,胡統領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

一等等到九點多鐘,到了一個甚麼鎮市上,船家攏船上岸買菜。那兩船上的隨員老爺都起來了。文老爺昨日雖然吃醉,因被管家喚醒,也只好掙扎起來,隨了大眾過來請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覺得臉上很難為情。走進統領中艙一看,幸喜統領大人還未升帳,已經聽得咳嗽之聲,知道離著起身已不遠了。等了一刻,管家進去打洗臉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這樣,又缺那樣。龍珠也忙著張羅,但沒聽見統領同龍珠說話的聲音。統領有個毛病,清晨起來,一定要出一個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聲「來」,三四個管家一齊趕了進去。又接著聽見吩咐了一句「拿馬桶」,只見一個黑蒼蒼的臉,當慣這差使的一個二爺,奔到後艙,拎了馬子到耳艙裡去。別的管家一齊退出,龍珠也跟了出來。人家都認得這拎馬桶的二爺,是每逢大人出門,他一定要穿著外套,騎著馬,雄赳赳氣昂昂,跟在轎子後頭的,大人回了公館,他便卸了裝,把腳一蹺,坐在門房裡。有些小老爺們來稟見,人家見了他,二太爺長,二太爺短,他還愛理不理的。此時卻在這裡替大人拎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說龍珠走進中艙之後,別人還不關心,只有文七爺的眼尖,頭一個先望見。陡見龍珠兩只眼睛哭的腫腫的,不覺心上畢拍一跳,想不出甚麼道理來。還疑心昨天自己在台面上沖撞了他,給了他沒臉,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後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這步田地?又論不定他把我罵他的話竟來哭訴了統領,所以剛才統領的聲氣不大好聽,但是龍珠這人何等聰明,何至於呆到如此?他究竟為了甚麼事情,哭得眼睛都腫了?真正令人難解。」意思想趕上前去問他,「周、黃二位同寅是不要緊,倘若被統領聽見了,豈不要格外疑心?卻也作怪,可恨這丫頭自從耳房裡出來,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緣故。」正想到這裡,又聽得耳艙裡統領又喊得一聲「來」。只見前頭那個拎慣馬桶的二爺,推門進去,霎時右手拎著馬桶出來,卻拿左手掩著鼻子。大家都看著好笑,又聽得統領罵一個小跟班的,說他也偷懶不進來裝水煙。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爺就吩咐過的嗎,不奉呼喚,不許進艙,小的怎麼敢進來!」統領道:「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該應進來伺候嗎?好個大膽的王八蛋,你仗著誰的勢,敢同我來鬥嘴?我曉得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混帳王八羔子,我好意帶了你們出來,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樂,嫖女人,唱曲子。那樁事情能瞞得過我?你們當我老爺糊涂。老爺并不糊涂,也沒有睡覺,我樣樣事情都知道,還來朦我呢。無此番出來,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來玩的。你們不要發昏!」統領這番罵跟班的話,別人聽了都不在意,文七爺聽了倒著實有點難過,心想:「統領罵的是那一個?很象指的是自己,難道昨夜的事情發作了嗎?」一個人肚裡尋思,一陣陣臉上紅出來,止不住心上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會子,聽見裡面水煙袋響。小跟班的裝完了煙,撅著嘴走到外艙,見了各位老爺,面子上落不下去,只聽他嘰哩咕嚕的說道:「皇上家要你這樣的官來打土匪,還不是來替皇上家造百姓的。這樣龍珠,那樣龍珠,得了龍珠,還想著我們嗎?」一頭說,一頭走到後艙去了。大家都聽了好笑。

隨後方見龍珠進去,幫著替大人換衣裳,打腰折,扎扮停當,咳嗽一聲,大人踱了出來。眾人上前請安相見。胡統領見面之下,甚麼「天氣很好」,「船走的不慢」,隨口敷衍了兩句,一句正經話亦沒有。倒是周老爺國事關心,問了一聲:「大人得嚴州的信息沒有?」統領聽了一驚,回說:「沒有。老哥可聽見有甚麼緊信?」周老爺道:「的確的消息也沒有,不過他們船幫裡傳來的話。」胡統領戰戰兢兢的道:「阿彌陀佛!總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爺道:「聽說土匪雖有,并不怎麼十二分利害,而且槍炮不靈,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統領頓時又揚揚得意道:「本來這些吆麼小丑,算不得什麼,連土匪都打不下,還算得人嗎?但是兄弟有一句過慮的話:兄弟在省裡的時候,常常聽見中丞說起,浙東的吏治,比起那浙西來更其不如。『這句話怎麼講呢?只因浙東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員大半被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辦起公事來格外糊涂。照著大清律例,狎妓飲酒就該革職,叫兄弟一時也參不了許多。總得諸位老兄替兄弟當點心,隨時勸戒勸戒他們。倘若鬧點事情出來,或者辦錯了公事,那時候白簡無情,豈不枉送了前程,還要惹人家笑話?』中丞的話如此說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這話轉述一番。」說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爺。只見文老爺坐在那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覺得局促不安。就是黃老爺、周老爺,曉得統領這話不是說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總有點虛心,靜悄悄的一聲也不敢言語。胡統領停了一會,見大家都沒有話說,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頭上,一字兒站齊,等統領走出艙門,朝他們把腰一呵,仍舊縮了進去,然後三個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別人猶可,只有文七爺見了統領,聽了隔壁閑話,知道統領是指桑罵槐,已經受了一肚皮的氣。剛才統領出來,又一直沒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沒有地方出氣,齊巧一個貼身的小二爺,一向是寸步不離的,這會子因見主人到大船上稟見統領,約摸一時不得回來,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誰知文七爺回來,叫他不到,生氣罵船家。幸虧玉仙出來張羅了半天,方才把氣平下。一霎小二爺回來了,文七爺不免把他叫上來教訓幾句。偏偏這小二爺不服教訓,撅著張嘴,在中艙裡嘰哩咕嚕的說閑話,齊巧又被文七爺聽見。本來不動氣的了,因此又動了氣,罵小二爺道:「我老爺到省才幾年,倒抓過五回印把子,甚麼好缺都做過,甚麼好差都當過,就是參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會把我餓死。現在看了上司的臉嘴還不算,還要看奴才的臉嘴!我老爺也太好說話了!」罵著,就立刻逼他打鋪蓋,叫他搭船回省去。別位二爺齊來勸這小二爺道:「老爺待你是與我們不同的,你怎麼好撇了他走呢?我們帶你到老爺跟前下個禮,服個軟,把氣一平,就無話說了。」小二爺道:「他要我,他自然要來找我的,我不去!」說著,躲在後梢頭去了。這裡文七爺動了半天的氣,好容易又被玉仙勸住。

如是曉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剛正靠定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幾十里路了。下來的人都說:「沒有甚麼土匪。有天半夜裡,不曉得那裡來的強盜,明火執仗,一連搶了兩家當鋪,一家錢莊,因此閉了城門,挨家搜捕。」其實閉了一天一夜的城,一個小毛賊也沒有捉到,倒生出無數謠言。官府愈覺害怕,他們謠言愈覺造得凶。還說甚麼「這回搶當鋪、錢莊的人,并不是甚麼尋常小強盜,是城外一座山裡的大王出來借糧的,所以只搶東西不傷人。這大王現在有了糧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聽了這個誑報,居然信以為真,雪片文書到省告急。所以省裡大憲特地派了防營統領胡大人,率領大小三軍,隨帶員弁前來剿捕。

從杭州到嚴州,不過只有兩天多路,倒被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還沒有到。雖說是水淺沙漲,行走煩難,究竟這兩程還有潮水,無論如何,總不會耽擱至如許之久。其中恰有一個緣故:只因這幾只船上的「招牌主」,一個個都抓住了好戶頭,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擺台把酒,他們就多尋兩個錢;倘若早到地頭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們就少賺兩個錢。如今頭一個胡統領就不用說,龍珠本是舊交,雖不便公然擺酒,他早同王師爺等說過:「等我們得勝回來,原坐這只船進省。那時候必須脫略一切,免去儀注,與諸公痛飲一番。」這幾天龍珠身上,明的雖沒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個文七爺,比統領還闊:他這趟出來,卻是從家裡帶錢來用,并不是克扣軍餉。一賞玉仙就是一對金鐲子;一開開箱子,就是四匹衣料;連著趙不了趙師爺的新相好蘭仙,趙不了還沒有給他什麼,文七爺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順手給了他兩件。這種闊老,怎麼叫人不巴結呢。第三個是蘭仙同趙不了要好。雖然趙不了拿不出甚麼,總得想他兩個;做妓女的人,好歹總沒有脫空的。第四個周老爺,他這船上一位王師爺,一位黃老爺,都是絕欲多年的,剩得個周老爺。碰著吃酒,他卻總帶招弟,一直不曾跳過槽。小雖小,也是生意。還有大人跟前的幾位大爺、二爺同著營官老爺,晚上停了船,同到後梢頭坐坐,呼兩筒鴉片煙,還要摸索摸索。大爺、二爺白叨了光,營官老爺有回把不免破費幾塊。他們有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決計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兩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還不曾走到。

單說趙不了自從上船蘭仙送燕菜給他吃過之後,兩個人就從此要好起來。趙不了又擺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了面子,又把褲腰帶上常常挂著的,祖傳下來的一塊漢玉件頭解了下來,送給蘭仙。蘭仙嫌他像塊石頭似的,不要,趙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舊拴在褲腰帶上。一時面子上落不下,就說:「現在路上沒有好東西給你。將來回省之後,一定打付金鐲子送你,幾百塊錢算不了甚麼。」「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淺,聽了他話,當他是真正好戶頭了,就是一天不曉得蘭仙給了他些什麼利益,害得他越發五體投地,竟把蘭仙當作了生平第一個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還要打第二。蘭仙問他要五十聲洋錢,他自己沒有,這幾天看見文七爺用的錢像水淌,曉得他有錢,想問他借,怕他見笑。後來被蘭仙催不過了,只好硬硬頭皮,老老臉皮,同文七爺商量。不料文七爺一口答應,立刻開開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錢,分了一半給他。趙不了看著眼熱,心上懊悔,說道:「早知如此,應該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只有五十,統通被蘭仙拿了去,我還是沒有。」一面想的時候,文七爺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塊洋錢包好,仍舊鎖入枕箱去了。趙不了不好再說別的,謝了一聲,兩只手捧了出來。不到一刻工夫,已經到了蘭仙手裡了。

這日飯後,太陽還很高的,船家已經攏了船,問了問,到嚴州只有十里了。問他「為甚麼不走」,回道:「大船上統領吩咐過:『明天交立冬節,是要取個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明天飯後,等到未正二刻,交過了節氣,然後動身,一直頂碼頭。」別人聽了還可,只有一個趙不了喜歡的了不得。因為在船上同蘭仙熱鬧慣了,一時一刻也拆不開,恐怕早到碼頭一天,他二人早分離一天。如今得了這個信,先趕進艙來告訴文七爺。文七爺知道他腰包裡有了五十塊洋錢了,便敲他吃酒。趙不了愣了一楞。蘭仙已經替他交代下去了,還說:「明天上了岸,大人們一齊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萬不可少的。」

文七爺自從那天聽了統領的說話,一直也沒有再到統領坐的船上稟安,心上想:「橫豎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麼好處,我且樂我的再說。」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趙師爺的酒吃過之後,再替我預備一桌飯。」玉仙答應著。他又去約了那船上的王、黃、周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統帶,什麼趙大人、魯總爺,又約了兩位,連自己同著趙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當下王、黃二位答應說來,只有周老爺忽然膽小起來,說:「恐怕統領曉得說話。」趙、魯二位也再三推辭。文七爺道:「這裡頭的事情,難道你們諸位還不曉得?統領那天生氣,并不是為著我擺酒生氣,為的是我帶了龍珠的局,割了他靴腰子,所以生氣。我今天不叫龍珠的局,那就一定沒事的了。況且統領還說過到了嚴州,打退了土匪,還要自己擺酒同大家痛飲一番。這是你們諸公親耳聽見的。他做大人的好擺得酒,怎麼能夠禁止我們呢。又況且嚴州并沒有甚麼土匪,這趟還怕不是白走。我們也不望甚麼保舉,他也不好說我們什麼不是。等擺好台面,叫船家把船開遠些,叫他聽不見就是了。」

原來這幾天統領船上,王、黃二位只顧抽鴉片煙,沒有工夫過去。文七爺因為碰了釘子,也不好意思過去。趙不了雖然東家帶了他來,有時候寫封把信,當當雜差才叫著他,平時東家并不拿他放在眼裡,他也怕見東家的面。這幾天被蘭仙纏昏了,自己又懷著鬼胎,所以東家不叫他,他也樂得退後,不敢上前。這個空擋裡,只有一個周老爺,一天三四趟往統領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紅人,統領自然同他客氣。偏偏又得到嚴州信息,曉得沒有甚麼土匪,統領自然高興,他也幫著高興,雖然他臨走的時候,戴大理交代過他,說:「統領的為人,吃硬不吃軟。」及至見過幾面,才曉得統領并不是這樣的人,戴大理的話有點不確,須得見機行事,幸虧沒有造次。連日統領見了他,著實灌米湯,他亦順水推船,一天到晚,制造了無數的高帽子給統領戴,說甚麼:「嚴州一帶全是個山,本是盜賊出沒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頭有的,如今是被統領的威名震壓住了,嚇得他們一個也不敢出來。將來到了嚴州,少不得懲辦幾個,給他們一個利害,叫他們下次不敢再反。回來再在四鄉八鎮,各處搜尋一回,然後稟報肅清,也好叫上頭曉得這一趟辛苦不是輕容易的,將來一定還好開個保案,提拔提拔卑職們。」

胡統領道:「不是你老哥說,我正想先把嚴州沒有土匪的消息連夜稟報上頭,好叫上頭放心。」周老爺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辦,叫上頭把事情看輕,將來用多了錢也不好報銷,保舉也沒有了。如今稟上去,越說得凶越好。」胡統領一聽此言,恍然大悟,連說:「老哥指教的極是,兄弟一准照辦。……」當下就關照龍珠,另外叫他多備幾樣菜,留周老爺在這邊船上吃晚飯。周老爺有了這個好處,所以文七爺請他,執定不肯奉擾。文七爺見請他不到,也只好隨他。等到上火之後,船家果然把他們兩只坐船撐到對岸停泊。其時,周老爺早已跳在統領大船上去了。

趙不了台面擺好,數了數人頭,就是不見周老爺,忙著要叫人去找。文七爺道:「現在他做了統領的紅人兒了,統領一時一刻不能離開他。他眼睛裡那裡有我們,我們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趙不了道:「不請他,恐怕他在東家跟前要說我們甚麼。」王師爺道:「周某人同你往日無仇,他為什麼要擠你?這倒可以無慮的。」趙不了只得罷手,不過心上總有點疑疑惑惑,覺著總不舒服。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沒有豁,酒也沒有多吃。幸虧一個文七爺興高采烈,一台吃完,忙吩咐擺他那一台。又去請趙大人、魯總爺,一個個坐了小划子都來了。趙大人并且把他的一個相好名字叫愛珠的帶了來。文七爺見了非常之喜,連說:「到底趙大人脾氣爽快。……」又催著替魯總爺帶局。魯總爺沒有相好,文七爺就把周老弟叫的招弟的一個姊妹,名字叫翠林的荐給他。一時賓主六人,團團入座。文七爺因為剛才在趙不了台面上沒有吃得痛快,連命拿大碗來。王、黃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趙不了量也有限。幸虧炮船上統帶趙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輕的時候,一晚上一個人能彀吃三大壇子的紹興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從不作興討饒的。如今上了年紀,酒興比前大減,然而還有五六十斤的酒量。就以現在而論,文七爺還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文七爺亦是個好漢,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是要喝。見了酒沒命的喝,見了女人,那酒更是沒命的喝。先是搶三,三拳一碗,後來還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趙大人吃酒吃的火上來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齊脫掉。文七爺也光穿著一件棗兒紅的小緊身,映著雪白的白臉蛋,格外好看。王、黃二位吃了一半,到後艙裡躺下抽煙,趙不了趁空便同蘭仙胡纏。

台面上只剩得一個魯總爺。這魯總爺,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個鹽梟投誠過來的,兩只眼睛烏溜溜,東也張張,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沒有一霎安穩,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幸虧大家并不留意。後來大家吃稀飯,讓他吃,他一定不吃,說是「酒吃多了,頭裡暈得慌,要緊回去睡覺。」文七爺還同他辨道:「你何嘗吃什麼酒?」魯總爺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頭裡就要發暈的。」眾人見他如此說,只好隨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趙二位,依舊進艙對壘。

趙大人趕著趙不了叫老宗台:「只顧同相好說話,不理我們,應該罰三大碗。」趙不了再三討饒,只吃得一杯,蘭仙搶過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點點酒腳,才遞給趙師爺吃過。文、趙二位又喝了幾碗。文七爺有點撐不住了,方才罷手。趙大人也有點東倒西歪,眾人架著,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覺。黃、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爺從大船上回來睡著了。這裡文七爺的酒越發涌了出來,不能再坐,連玉仙來同他說話,替他寬馬褂,倒茶替他潤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頭便睡。玉仙自到後面歇息。趙不了自有蘭仙相陪,不必提他。卻說玉仙這夜不時起來聽信,怕的是七爺酒醒,要湯要水,沒人伺候。誰曉得他老這一覺,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約摸有一點鐘,統領船上鬧著未時已過,要開船了,他這裡才慢慢的醒來。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窩湯,呷了一口,然後披衣起身下床,洗臉刷牙,吃早飯,一頭吃著,船已開動。

文七爺伸手往自己袍子袋裡一摸,誰知一個金表不見了。當時以為不在袋裡,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來。」誰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後來連枕頭底下,褥子底下,統通翻到,竟沒有一點點影子花。文七爺還在外頭嚷,問他:「怎麼拿不來。」後來玉仙回報了沒有,文七爺親自到耳艙裡來尋,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時候鎖在枕箱裡也未可知,連忙拿出鑰匙,想去開枕箱,誰知枕箱并沒有鎖。文七爺一看大驚,再仔細一看,銅鼻子也斷了,一定鎖被人家裂掉無疑了。趕忙打開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錢,還有給趙不了剩下的五十塊洋錢,還有一只金鑲藤鐲,金子雖不多,也有八錢金子在上頭,都不見了。還有一個翡翟搬指、兩個鼻煙壺,都是文七爺心愛之物,連著衣袋裡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條金鏈條,統通不見。文七爺脾氣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來,說:「船上有了賊了,還了得!」玉仙嚇得面無人色。後艙裡人一齊哄到前艙裡來。船老板道:「我們的船,在這江裡上上下下一年總得走上幾十趟,只要東西在船上,一個繡花針也不會少的。總是忘記擱在那裡了,求老爺再叫他們仔仔細細找一找。」文七爺道:「一個艙裡都找遍了,那裡有個影兒。」船老板不相信,親自到耳艙裡看了一遍,又掀開地板找了一會,統通沒有,連稱奇怪。

文七爺疑心船上伙計不老實,船老板道:「我這些伙計,都是有根腳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從來沒有的。」文七爺發火道:「難道我冤枉你們不成!既然東西在你們船上失落掉的,就得問你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頭上一個伙計說道:「昨天喝酒的時候,人多手雜,保得住誰是賊,誰不是賊?」文七爺一聽這話,越發生氣,一跳跳得三丈高,罵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們想賴我的朋友做賊嗎?況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個局來了,總有兩三個烏龜王八跟了來,一齊頓在船頭上,推開耳艙門伸手摸了去,論不定就是這般烏龜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來了,真是混帳王八蛋!等等到了嚴州,一齊送到縣裡去打著問他。」船老板見文七爺動了真火,立刻到船頭上知會伙計,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艙裡,叫玉仙倒茶給文老爺喝。文七爺也不理他。此時船在江中行走,別船上的人不能過來,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詫異,個個稱奇。趙不了也幫著找了半天,那裡有點影子。大家總疑心是船上伙計偷的,決非他人。

文七爺統計所失:一個搬指頂值錢,是九百兩銀子買的;兩個鼻煙壺,四百兩一個;打璜金表連著金鏈條,值二百多塊;一只金鑲藤鐲,不過四十塊;其餘現洋是有數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趙不了替他開了一張失單。霎時間船抵碼頭,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迎接。文七爺是隨員,只得穿了衣帽,到統領船上請安稟見,怕的是有甚麼差遣。這個檔裡,見了嚴州府首縣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他們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竊的事告訴了他,隨手又把一張失單遞了過去。莊大老爺立刻吩咐出來,把這船上的老板、伙計統通鎖起,帶回衙門審訊;其餘幾只船上,責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個伙計,將來回明統領,一齊要帶到城裡對質的。果然現任縣太爺一呼百諾,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個門上,帶了好幾個衙役,拿著鐵鏈子,把這船上的老板、伙計一齊鎖了帶上岸去了。

(搬指:裝飾品,用象牙、翡翠等制成。)

且說統領船上把各官傳了幾位上來,盤問土匪情形。一個府裡,一個營裡,都是預先商量就的,見了統領,一齊稟稱,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驚慌,「後來被卑府們協辦擒拿,早把他們嚇跑,現在是一律肅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誰知胡統領聽了周老爺上的計策,意思同他一樣。船到碼頭時候,胡統領還捏著一把汗,生怕路上聽來的信息不確,到了嚴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聽了府裡、營裡的言語,膽子立刻壯起來,便說:「這些伏莽為患已久,現在他們打聽得大兵前來,所以暫時解散,等到兄弟去後,依舊是出來攪擾。兩位老兄雖說已經肅清,據兄弟看來,後患方長,不可不慮。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計較。」當下又說了些閑話,端茶送客,眾官別去。不在話下。

單說文七爺船上的老板、伙計被縣裡鎖了去,嚇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著向文老爺討情,文老爺不理,又替趙師爺磕頭,趙師爺也作不得主。後來文七爺被玉仙纏不過,只好答應他。且等縣裡問過一堂再去說情。未到天黑,縣裡的辦差門上進來回文七爺的話,說道:「已經替大老爺同師爺另外封了一只船,就請今天搬過去。這只船是賊船,我們敝上要重重的辦他們一辦。」文七爺道:「很好。」船上的女人,聽說老爺要過船,更沒有依靠了,一齊跪在艙板上不起來。玉仙拉著文七爺,蘭仙拉著趙師爺,更是哭個不了。文七爺沒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決不難為你的。」玉仙沒法,只好讓文七爺過船,行李剛搬得一半,縣裡莊大老爺派的捕快也就來了。先到船上請示失去的搬指、煙壺是什麼樣子,聽說有一百五十塊現洋錢,有無圖書。文七爺說:「洋錢全是鼎記拿來的,一律是本莊圖章。」齊巧身邊還有一塊,就拿出來給他們看,好拿著比樣子去找。捕快說:「城裡大小當鋪都找過,沒有,想來還不曾出手。洋錢論不定要先出擋。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爺們共是幾位?小的們不敢疑心到老爺,怕的是帶來的管家手腳不好。雖不敢明查他們,也得暗裡留心,就是拿住之後,不替他們聲張出來,也有個水落石出。至於這幾只船上的伙計,將來稟過大人,一齊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爺見這捕快說話在行,就統通告訴了他,還著實夸贊他幾句,說他能辦事。

等到文七爺、趙師爺才把船過停當,捕快就進了中艙坐下,勒令別家船上的伙計把船替他撐開碼頭,靠在一茶館底下。捕快向這茶館裡一招手,又上來好幾個,是他同伙的人,一齊到了中艙,就叫船家的女人幫著把艙板掀開,大約看了一遍,沒有。又到後艙。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艙的,一個個哭的同淚人一般,也不像什麼美人了。誰知蘭仙看見一帶人往後頭去,他也趕到後頭去。被一個捕快把他一攔道:「小姑娘,你別往這裡瞎跑!」蘭仙道:「我們女人有些東西不好給你們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著,不好看的東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說,一面伙計們已在後艙翻的不成樣兒了。後首不知怎樣,在蘭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錢,立刻打開來一看,一對圖章,絲毫不錯。捕快道:「贓在這裡了!」眾人聽了一驚。蘭仙急攘攘的說道:「這是趙師爺交給我,托我替他買東西的。」捕快道:「趙師爺沒人托了,會托到你!這話只好騙三歲孩子。」蘭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請了趙師爺來對的。」捕快道:「真贓實據,你還要賴!」一面說,一伸手就是一個巴掌。船上的女人,統通認是蘭仙做賊,一個個都嚇昏了。原來趙不了從文七爺手裡借了五十塊洋錢給了蘭仙,蘭仙卻瞞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來,所以他娘也摸不著頭腦。蘭仙又不是親生女兒,是買來做媳婦的,一時氣頭上,也不分青紅皂白,趕過來狠拿的幫著把蘭仙一頓的打,嘴裡還罵道:「不要臉的小娼婦!偷人家的錢,帶累別人!不等上堂老爺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錢,別的東西就好找了。」忙著翻了一大陣,卻是一毫影子沒有。又趕過來問蘭仙。其時蘭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樣子了。捕快連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爺管他,你須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賊,連你自家都有罪,還有面孔打人呢!」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頓,一聲也不敢響。捕快催問蘭仙別的東西。蘭仙只是哭,沒有話。大眾格外疑心。他娘也催著他說道:「多偷只有一個罪,少偷亦只有一個罪。小祖宗!你快招認罷,省得再害別人了!」蘭仙還是哭,沒有話。捕快道:「他不說,亦不要他說了,且把他帶到城裡再講。」於是拖了就走。那捕快還拉著老板奶奶同著一塊兒去。老板奶奶嚇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們罵了兩句,只好跟著同去。一頭走,一頭罵蘭仙。蘭仙此時被眾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後,在茶館裡略坐片刻,一同押著進城。可憐他小腳難行,走三步,捱一步,捕役還不時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好容易捱到衙門口,在二門外頭台階上坐了一會。捕快進去稟報,傳話出來:「老爺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統領大人還要傳去問話,吩咐把船上兩個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審。」眾人聽了,便去傳到官媒婆,把兩個女人交給他,官媒婆領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這時候他娘兒兩個頭上的金簪子、銀耳挖子,統通被差上拿去,說是賊贓,要交給老爺的。娘兒倆也不敢作聲。到了官媒那裡,頭上的首飾已經一絲一毫都沒有了。官媒還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細細的一搜,蘭仙手上還有一付鍍金銀鐲子,也被他探了下來,說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時初冬天氣,他娘兒們都穿著大厚棉襖,官媒婆一定說是偷來的賊贓,要他脫了下來。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兩件布衫,凍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裡的人,總得服他的規矩,先餓上兩天,再捱上幾頓打,晚上不准睡;沒有把你吊起來,還算是便宜你的。至於做賊的女犯,他們相待更是與眾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馬桶,聞臭氣,等到晚上,還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門上,要動不能動,擱在一間空屋子裡,明天再放你出來。可憐蘭仙雖然落在船上,做了這賣笑生涯,一樣玉食錦衣,那裡受過這樣的苦楚。只因他生性好強,又極有情義,趙不了給他錢的時候,曾對他說過:「不要同你媽說起是我送的,怕傳在統領耳朵裡去。」所以他牢記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後,他一時情急,只說得一句是「趙師爺托我買東西的」。後來被他們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沒有活路,與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尋個下場。就是不死,這碗船上的飯也不是好吃的。所以聽說要將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順手把炕上煙盤裡的一個煙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時候,要藏沒處藏,就往嘴裡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丟掉。一時官媒搜過,他便對他娘說道:「媽!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這個苦,我是受不來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乾淨。我死之後,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請趙師爺對審,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也不至於受苦了。」他娘此時又氣又嚇,又凍又餓,早已糊裡糊涂,他媳婦說的話始終未曾聽得一句。等到上燈,官媒因他二人是賊,便將板門拾了進來,如法炮制,鎖入空房。誰知次日一早推門,這一嚇非同小可!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剿土匪魚龍曼衍 開保案雞犬飛升卻說蘭仙既死之後,次早官媒推門進去一看,這一嚇非同小可,立刻張皇起來。老板奶奶見媳婦已死,搶地呼天,哭個不了,官媒到此卻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紀已老,料想不會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盡,何敢隱瞞,只好拚著不要命,立時稟報縣太爺知曉。

莊大老爺一聽人命關天,雖然有點驚慌,幸虧他是老州縣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時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帶了上來,問過幾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爺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問他:「蘭仙做賊,是誰證見?」捕快回稱:「是他婆婆的證見。」老爺喝道:「他同他婆婆還有不是一氣的?怎麼說他是證見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爺的洋錢,塊塊上頭都有鼎記圖章;小的在這死的蘭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圖章正對,他媽也不知這洋錢是那裡來的,還打著問他。大老爺不相信,問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爺便問老板奶奶道:「你媳婦這洋錢是那裡來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爺道:「我亦曉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豈不是你也同他統通一氣,都做了賊嗎?」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爺!我實情不知道!」老爺道:「捕快搜的時候,你看見沒有,還是在死的蘭仙床上搜著的呢?還是在你同你別的女兒床上搜著的呢?」老婆子一聽這話,恐怕又拖累到自己連著玉仙,連忙哭訴道:「實實在在是蘭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著的。」老爺道:「可是你親眼所見?」婆子道:「是我親眼所見。」老爺道:「這是你死的媳婦不好。我老爺比鏡子還亮,你放心罷,我決不連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爺!」老爺這裡又把官媒婆傳了上去,把驚堂木一拍,罵了聲:

「好個混帳王八蛋!我老爺把重要賊犯交你看管,你膽敢將他凌虐至死!到我這裡,諒你也無可抵賴。我今天將你活活打死,好替蘭仙償命!」說罷,便吩咐差役將他衣服剝去,拿藤條來,替我著實的抽。兩邊衙役答應一聲,立刻走過七八個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將媒婆衣服剝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個不了。老爺又喊一聲「打」,便有一個人提著頭髮,兩個人一邊一個,架著他的兩只膀子,一個拎著一根指頭粗的藤條,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換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亂叫,不住的喊「大老爺開恩」。老爺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氣打了整整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爺又問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婦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婦償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見老爺打人,早已嚇昏的了,雖有吩咐下來,他卻一句不曾聽見,只是在地下發楞。老爺又指著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說:「你的死活在他嘴裡,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爺只能公斷。」官媒一聽這話,便哭著求老婆子道:「老奶奶!頭上有天!你媳婦可是自己尋的死,并不與我甚麼相干。現在老爺打死我,這要你老人家說一句良心話,你媳婦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無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現在吊在你嘴裡,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

老婆子心上本來是恨官媒婆的,今見老爺已經打了他一頓,「倘若我再說了些甚麼,老爺一定要將他打死,這條人命豈不是我害的。別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與我纏繞起來,那可不是玩的!現在這一頓打已經夠他受用的了,況且蘭仙又實實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罷,便回老爺道:「大老爺,我們蘭仙是自己死的,不與他相干,求老爺饒了他罷!」老爺聽了這話,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爺今天就饒他一條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頭,謝過老奶奶。老爺又對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蘭仙一個人做的,與你并不相干,我本來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趕緊下去,具張結上來,好領你媳婦尸首去盛殮。」老婆子巴不得這一聲,老爺開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結,無非是「媳婦羞忿自盡,并無凌虐情事」等話頭。寫好之後,送上老爺過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畫了十字。諸事停當,老爺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麼老板、伙計,通同提了上去,告訴他們:「現在文大老爺少的東西,查明白了,是蘭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婆親眼為證,看著捕快搜出來的。現在蘭仙已經畏罪自盡,千個罪并成一個罪,等他死的一個人承當了去。餘下少的東西,我去替你們求求文大老爺,請他不必追究,可以開脫你們。」眾人聽了,自然感激不盡。老爺便命仍把一干人還押,等稟過本府大人,請鄰封驗過尸首回來,再行取保釋放。眾人叩謝下去。老爺便立刻上府,將情稟知本府,請派鄰封相驗。他們堂屬本來接洽,自然幫著了事,那裡還有挑剔之理。鄰封相驗,是照例文章,無庸細述。

莊大老爺又趕到船上向文七爺叨情:「失落的東西該價若干,由兄弟送過來。現在做賊的人已經畏罪自盡,免其拖累家屬。」文七爺忙問:「東西是那個偷的?」莊大老爺回說:「是本船上的『招牌主』蘭仙偷的。」文七爺聽了,好生詫異。本來還想盤問,因為莊大老爺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開脫自己的干係,同寅面上不好為難,只得應允,還說:「東西失已失了,做賊的人已經死了,那有叫老哥賠的道理。」莊大老爺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說賠,但是老哥也等著錢用,兄弟是知道的,停會就送過來。」文七爺見他如此,也不好說別的。當時又說了幾句閑話,彼此別過。走到船頭上,莊大老爺又同文七爺咬個耳朵,托他在統領面前善言一聲。文七爺也答應。莊大老爺回去之後,當晚先送了三百銀子給文七爺。次日鄰封驗過尸,尸親具過結,沒有話說,莊大老爺將一干人釋放。這班人倒反感頌縣太爺不置:一條人命大事,輕輕被他瞞過,這便是老州縣的手段。

閑話休題。且說當莊大老爺同文七爺講話之時,都被趙不了聽去。先聽見蘭仙做賊,已吃一驚,後來聽話他畏罪自盡,這一嚇更非同小可!想起兩個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淚來。然而還當他果真是賊,卻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塊洋錢將他害了。當夜一宵沒生合眼。後來打聽到船上人俱已釋放,蘭仙已經掩埋。他常常寫四六信寫慣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著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來,又是一夜不睡,替蘭仙做了一篇小傳,還謅了幾首七言四句的詩。自己想著:「將來刻在文稿裡,叫他留名萬載,也算以報知己了。」幸虧這兩天,文七爺公事忙,時時刻刻被統領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個盡著去幹,也沒人來管他。

單說胡統領自從船靠碼頭,本城文武稟見之後,他聽了周老爺的計策,便一心一意想無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齊隊伍,先獨自一個坐了綠呢大轎,進城回拜了文武官員。首縣替他在城裡備了一個公館。他心上實在捨不得龍珠,面子上只說:「船上辦事很便,不消老哥費心。」所以預備的那個公館,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門裡吃的中飯。一面吃飯,一面同府裡、營裡說道:「據兄弟看來,土匪一定是聽見大兵來了,所以一齊逃走,大約總在這四面山坳子裡,等到大兵一去,依舊要出來為非作歹。斬草不除根,來春又發芽。兄弟此來,決計不能夠養癰貽患,定要去絕根株。今天晚上,就請貴營把人馬調齊,駐扎城外,兄弟自有辦法。」營官諾諾連聲,不敢違拗。本府意思還想冒功,遂又稟道:「土匪初起的時候,本甚猖獗;後來卑府會同營裡同他們打了兩仗,都已殺敗,四處逃生,現在是一個賊的影子也沒有了。大人可以不必過慮。」胡統領道:「貴府退賊之功,兄弟亦早有所聞。但兄弟總恐怕不能斬盡殺絕,將來一發而不可收拾,不但上憲跟前兄弟無以交代,就連著老哥們也不好看,好像我們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聽了此話,面上一紅。一霎吃完飯,胡統領回船。營官回去傳令,不到天黑,早已傳齊三軍人馬,打著旗,掌著號,一班副爺們,一個個騎著馬,挂著刀,賽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擇到一個空地方把營扎下。本營參將到船上稟過統領。此時統領真同做了大元帥一樣:自己坐船在當中,兩邊兩只,便是三個隨員,兩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還有家人們的船、差官們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轎子船。又有縣裡預備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頓,吹打三次。統領出門回來,還要升炮。到了晚上,一更二更,頂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親兵掌號,嗚都都,嗚都都,吹的真正好聽。放過炮之後,還要細吹細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規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統領帶來的兵船,有陸軍,有水師,水師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著白鑲邊的紅旗子,寫著某營、某哨。旗子當中寫的便是本船統帶的姓。船頭上,船尾巴上,統通插著五色旗子,也有畫八卦的,也有畫一條龍的,五顏六色,映在水裡,著實耀眼。

胡統領等到吃過晚飯,便同軍師周老爺商量發兵之事。當下周老爺過來,附著胡統領的耳朵,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胡統領稱謝不迭,趕緊躺下抽煙,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癮也過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傳令發兵。這個時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船上的營頭、哨官,都靜悄悄的候著。胡統領走到中艙一坐,差官們雁翅般的排列著,兩邊明晃晃的點著一對手照,一邊架上插著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還有黃綢做的小旗子。胡統領拔了一支令箭,傳參將上來,叫他帶五百人作為先鋒,一路上逢山開道,遇水疊橋。參將答應一聲「得令」。又傳守備上來,叫他也帶五百人,作為接應。一個千總,一個把總,各帶三百人,作為衛隊。一干人都答應一聲「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看官須知道:武營裡的規矩,碰著開仗,頂多出個七成隊,有時還只出得個三成隊、四成隊的,從沒有出過十成隊的。今番胡統領明知道地面上一個土匪都沒有,樂是闊他一闊,出個十成隊,叫人家看著熱鬧熱鬧。按下不提。他還不知道從那裡找得一張地理圖,畫得極其工細,燈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虧得小跟班遞上老花眼鏡來戴著,歪了頭瞧了半天,按著周老爺的話,打什麼地方進兵,打什麼地方退兵,什麼地方可以安營扎寨,什麼地方可以埋伏,指手畫腳的講了一遍。參將、守備、千總、把總諾諾連聲,嘴裡都說「遵大人吩咐」。說時遲,那時快,岸上兩個號筒手早已掌起號來,「出隊,出隊」的吹個不了。這些兵勇們打大旗的,抗洋槍的,抗刀叉的,這種刀叉名字叫作「南陽技業」。抗苗子的,裝著白蠟杆,足足有八尺多長。抗馬刀的,馬刀上都捆著紅布。滾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單等參將、守備、千總、把總下來,指明方向,他們就可分頭進發。

(苗子:指長矛。)

這個時候,偏偏有個都司叫作柏銅士的,蹌蹌踉踉上來回道:「剛才大人所說的進兵的地方,標下的船曾經搖過,廚子上去買菜,標下上去出恭,四面兒瞧過一瞧,一點動靜都沒有。」胡統領正在興頭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覺心中發火,大聲喝道:「我正在這裡指授進兵的方略,膽敢搖唇鼓舌,煽惑軍心!本該將你斬首,姑念用人之際,從寬發落。」一面喝:「拖下去!跟我結實的打!」只見四個親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舉起軍棍,一聲吆喝,那軍棍就從柏都司身上落下來。看看打到二百,胡統領還不叫住手,棍子又來的結實,柏都司實實熬不得了。於是一眾官員,自參將起,至外委止,一齊朝著胡統領跪下求情,艙裡容不卞,連著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統領還拿腔做勢,申飭了一大頓,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將眾官斥退。

大隊人馬,都已分派齊全。又傳下令來:「五更造飯,天明起馬。」胡統領自己在後押住隊伍,督率前進。所有的隨員,除兩位老夫子及黃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隨同前去。吩咐已畢,其時已有四更多天,胡統領又急急的橫在鋪上呼了二十四筒鴉片煙,把癮過足,又傳早點心。這個空檔裡頭,周老爺、文七爺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

且說本營參將奉了將令,點齊人馬,正待起身,手下有個老將前來稟道:「統領叫大人打前敵,現在土匪一個影子都沒有,到底去幹什麼事呢?」一句話把參將提醒,意思想上船請統領的示;見了剛才柏都司捱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統領氣頭上,討個沒趣:因此要去又不敢去。虧得這個老將聰明,便說:「統領跟前不好請示,好在幾位隨員老爺已經下來,大人何不到他們船上問一聲兒?」參將正在沒得主意,一聞此言大喜,立刻叫伴當拿了名片,趕到隨員船上,因與文七爺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爺。文七爺見了名片,就說:「立時就要動身,那裡還有工夫會客。」周老爺道:「你別管,姑且先叫他進來。你沒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請」。參將進得艙中,朝著諸位一一打恭。歸坐之後,周老爺劈口問他:「半夜惠顧,有何賜教?」參將湊近一步,將來意陳明:「請教統領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實實在在一個土匪沒有,如今帶了大兵前去,到底幹嗎呢?」

周老他聽了這話,笑而不答。參將一定要請教。周老爺道:「此事須問統領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樣,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別事一概不知。」參將急了,細想這事一定要問文七爺。文七爺因為這幾天一直沒有好生睡覺,剛才從統領船上站班回來,意思想橫在床上打個盹就起身,不料參將纏不清爽,一定要見他。他身無奈,只得起來相陪。參將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細說,問他怎樣辦法可以不叫統領生氣。文七爺的脾氣一向是馬馬虎虎的,一句話便把他問住。周老爺見文七爺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計,仍舊自己出來同他講,說這件事須問統領的跟班曹二爺才曉得。參將道:「那裡去找他呢?」周公爺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爺空不空,倘若無事,請他過來一趟。」

一霎曹二爺來了,站在船頭上不肯進來。周老爺趕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轉身進來同參將說,無非說他們這趟跟著統領出門,怎樣吃苦,總想你老哥栽培他們的意思。參將一聽明白,知道這事情非錢不應,立刻答應了一百銀子;還說:「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這一點點不成個意思,不過請諸位吃杯茶罷。」周老爺又趕到船頭上同曹二爺說,曹二爺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爺艙裡艙外跑了好幾趟,好容易講明白三百銀子:明天回來先付一百兩,下餘的二百,在大人動身之前一齊付清。又恐怕口說無憑,因為文七爺同他相好,周老爺一定要拉文七爺擔保。文七爺見周老爺向參將要錢,心上已經不高興,後來又見他跑出跑進,做出多少鬼串,愈覺瞧他不起。周老爺還不覺得,鄭重其事的把統領的意思無非是虛張聲勢,將來可以開保的緣故,統通告訴了參將。參將到此,方才恍然大悟。立刻起身相辭,捨舟登岸,料理出隊的事情。

說時遲,那時快,一霎時分撥停當,統領船上傳令起身,便見參將身騎戰馬,督率大隊,按照統領所指的地圖,滔滔而去。等到大隊人馬都已動身,其時太陽已經落地,統領船上方傳伺候。胡統領坐的仍舊是綠呢大轎,轎子跟前一把紅傘,一斬齊十六名親兵,掮著的雪亮的刀叉,左右護衛。再前頭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馬桶的那個二爺,戴著五品功牌,拖著藍翎,腰裡插著一枝令箭,騎在馬上,好不威武。再前頭,全是中軍隊伍,只見五顏六色的旗子,迎風招展,挖雲鑲邊的號褂,映日爭輝。虧得周老爺是打大營出身,文七爺是在旗,他二人都還能夠騎馬,不曾再坐縣裡的轎子。

自從動身之後,胡統領一直在轎子裡打瞌銃,并沒有別的事情。漸漸離城已遠,偶然走到一個村莊,他一定總要自己下轎踏勘一回,有無土匪蹤跡。鄉下人眼眶子淺,那裡見過這種場面,膽大的藏在屋後頭,等他們走過再出來,膽小的一見這些人馬,早已嚇得東跳西走,十室九空。起先走過幾個村莊,胡統領因不見人的蹤影,疑心他們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齊逃走,定要拿火燒他們的房子。這話才傳出去,便有無數兵丁跳到人家屋裡四處搜尋,有些孩子、女人都從床後頭拖了出來。胡統領定要將他們正法。幸虧周老爺明白,連忙勸阻。胡統領吩咐帶在轎子後頭,回城審問口供再辦。正在說話之間,前面莊子裡頭已經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鋒大隊都得了信,一齊縱容兵丁搜掠搶劫起來,甚至洗滅村莊,奸淫婦女,無所不至。胡統領再要傳令下去阻止他們,已經來不及了。當下統率大隊走到鄉下,東南西北,四鄉八鎮,整整兜了一個大圈子。胡統領因見沒有一個人出來同他抵敵,自以為得了勝仗,奏凱班師。將到城門的時候,傳令軍士們一律擺齊隊伍,鳴金擊鼓,穿城而過。當他轎子離城還有十里路的光景,府、縣俱已得了捷報,一概出城迎接。此時胡統領滿臉精神,自以為曾九帥克復南京也不過同我一樣。見了府、縣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轎,走到接官亭裡,把自己戰功敘述兩句。本府意思想請統領大人到本府大堂,擺宴慶功。胡統領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過,只得跟他又兜了一個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隊伍統通擺齊在岸灘上,足足擺了好幾里路的遠,統領轎子一到,一齊跪倒在地,吶喊作威。少停升炮作樂,把統領送到船上,下轎進艙。接連著文武大小官員,前來請安稟見。統領送客之後,一面過癮,一面吩咐打電報給撫台: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數語;後面便報一律肅清,好為將來開保地步。電報發過,他老的煙癮亦已過足,先在岸灘上席棚底下擺設香案,自己當先穿著行裝,率領隨征將弁望闕叩頭謝恩已畢,然後回船受賀。諸事停當,先傳令:「每棚兵丁賞羊一腔、豬一頭、酒兩壇、饅頭一百個。」各兵丁由哨官帶領著在岸上叩頭謝賞。一面船上吩咐擺席,一切早由首縣辦差家人辦理停當。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擺了十二桌整飯,仍舊是統領坐船居中,隨員及老夫子的船夾在兩旁,餘外全是首縣辦的。其時已有初更時分,船頭上艙裡頭,點的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晝。「江山船」的窗戶是可以挂起來的,十二只船統通可以望見,燈紅酒綠,甚是好看。一聲擺席,一個知府,一個參將,一齊換了吉服進艙,替統領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細樂。胡統領見各官進來,不免謙讓了一回,口稱:「今日之事,我們仰托著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極應該脫略儀注,上下快樂一宵。況且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諸位的酒,那有反勞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慶功,理應大人首座,卑府們陪坐。」胡統領一定不肯。又要諸位寬章,諸位只好遵命。於是又請了兩位老夫子過來。原定五個人一席,胡統領又叫請周老爺,說一切調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爺見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舊坐了第五位。餘下黃、文二位隨員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時十二只船都已坐滿,不必細述。

(寬章:寬衣。)

單說當中一只船上,六個人剛剛坐定,胡統領已急不可耐,頭一個開口就說:「我們今日非往常可比,須大家盡興一樂。」府裡、營裡只答應「是,是」。統領眼睛望好了趙不了,知道他年輕好玩,意思想要他開端,齊巧碰著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雖然陪著東家吃酒,一心想到蘭仙,又想到蘭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淒慘,肚皮裡尋思:「倘若此時蘭仙尚在,如今陪了東家一塊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想到這裡,不禁掉下淚來,又怕人看見,只好裝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眾人看破。當下胡統領張羅了半天,無人答腔,覺著很沒意思。還虧周老爺聰明,看出苗頭,暗地裡把黃老夫子拉了一把,為他年紀大些,臉皮厚些,人家講不出的話他都講得出,所以要他先開口。他果然會意,正待發言,齊巧龍珠在中艙門口招呼伙計們上菜,黃老夫子便趁勢說道:「龍珠姑娘彈的一手好琵琶,錢塘江裡沒有比得過他的。」胡統領道:「不錯,不錯,你老夫子是愛聽琵琶的。」黃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愛聽。今天不比往常,極應該脫略形跡,煩龍珠姑娘多彈兩套,替統領大人多消幾杯酒。」胡統領道:「今日是與民同樂。兄弟頭一個破例,叫龍珠上來彈兩套給諸位大人、師爺下酒。」龍珠巴不得一聲,趕忙走過來坐下,跟手鳳珠亦跟了進來。胡統領一定要在席人統通叫局。本府、參將各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爺仍舊叫了小把戲招弟,黃老夫子不叫局,胡統領倒也不勉強他一定要叫。末了臨到趙不了,胡統領道:「今天是先生放學生,准你開心一次,你叫那個?」趙不了回說:「沒有。」胡統領一定要他叫。他一定不叫。胡統領心上很怪他:「背地裡作樂,當面假撇清,這種不配抬舉的,不該應叫他上台盤。」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那裡曉得他一腔心事,滿腹牢騷,他正在那裡難過,那裡還有心腸再叫別人呢。當下胡統領便不去睬他,忙著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爺等統通叫局。此時蘭仙已死,玉仙無事,仍舊做他的生意,文七爺於是仍把他叫了來。趙不了隔著窗戶看見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說不出的難過。一霎時局都叫齊,豁過了拳,龍珠便抱著琵琶,過來請示彈甚麼調頭。本府大人在行,說道:「今天是統領大人得勝回來,應該彈兩套吉利曲子。」眾人齊說一聲「是」。本府便點一套「將軍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統領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時琵琶彈完,本府、參將一齊離座前來敬酒,齊說:「大人卸甲之後,指日就要高升,這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胡統領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來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員,稟請中丞結結實實保舉一次,幾位老兄忙了這許多天,都是應該得保的。」本府、參將聽到此言,又一齊離位請安,謝大人的栽培。

這裡只圖說的高興,不提防右首文七爺船上首縣莊大老爺正在那裡吃酒,看見大船上本府、參將一個個離座替統領把盞,莊大老爺也想討好,便約會了在桌的幾個人,正待過船敬統領的酒。一只腳才跨出艙門,忽見衙門裡一個二爺,氣吁吁的,跑的滿頭是汗,跨上跳板,告訴他主人說道:「老爺不好了!」莊大老爺一聽大驚,忙問:「姨太太怎麼樣了?」那二爺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鄉裡來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頭已打破,渾身是血,還有女人扛了上來,要求老爺伸冤。」莊大老爺道:「甚麼事情,難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爺道:「并不是土匪,是統領大人帶下來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爺帶的,把人家的人也殺了,東西也搶了,女人也強奸了,房子也燒完了,所以他們趕來告狀。」莊大老爺一聽這話,很覺為難。剛巧這兩天姨太太已經達月,所以一見二爺趕來,還當是姨太太養孩子出了甚麼岔子,後來聽說不是,才把一條心放下。但是鄉下來了這許多人,怎麼發付?統領正在高興頭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縣,見多識廣,早有成竹在胸,便問二爺道:「究竟來了多少人?」二爺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個。」莊大老爺道:「你先回去傳我的話:他們的冤枉我統通知道,等我回過統領大人,一定替他們伸冤,叫他們不要羅

。」

二爺去後,莊大老爺才同文七爺等跨到統領船上,挨排敬酒。胡統領還說了許多灌米湯的話。莊大老爺答應著,又謝過統領,仍回到隔壁船上,卻把二爺來說的話,一句未向統領說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員一個個過來謝酒,千、把、外委們一齊站在船頭上擺齊了請安,兩位老夫子只作了一個揖。胡統領送罷各官,轉回艙內,便見貼身曹二爺走上來,把鄉下人來城告狀的話說了一遍。胡統領道:「怕他什麼!如果事情要緊,首縣又不是木頭,為什麼剛才台面上一聲不言語?要你們大驚小怪!」曹二爺碰了釘子,不敢作聲,趔趄著退了出去。此時周老爺已回本船,胡統領又叫人把他請了過來,告訴他剛才曹二爺的話。周老爺心中明白,聽了著實擔心,不敢言語。

胡統領又要同他商量開保案的事,誰是「尋常」,誰是「異常」,誰該「隨折」,誰歸「大案」,斟酌定了,好稟給中丞知道。當下周老爺自然謙讓了一回,說道:「這個恩出自上,卑職何敢參預。」胡統領道:「你老哥自然是異常,一定要求中丞隨折奏保存,這是不用說的了,其餘的呢?」周老爺見統領如此器重,趕忙謝栽培之恩,不便過於推辭,肚皮裡略為想了一想,便保舉了本府、參將、首縣、黃丞、文令、趙管帶、魯幫帶,統通是異常勞績。胡統領看了別人的名字還可,獨獨提到文七爺,他心上總還有點不舒服,便說:「自己帶來的人一概是異常,未免有招物議。我想文令年紀還輕,不大老練,等他得個尋常罷。本地文武沒有出甚麼大力,何必也要異常?」周老爺同文七爺交情本來不甚厚,聽了統領的話,只答應了一聲「是」。後來見統領又要把當地文武抹去,他便獻策道:「大人明鑒:這件事情是瞞不過他們的。他們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隨隨便便,總求大人格外賞他們個體面,堵堵他們的嘴。這是卑職顧全大局的意思。」胡統領一聽這話不錯,便說:「老哥所見極是,兄弟照辦。有這幾個隨折的,也盡夠了。隨折不比別的,似乎不宜過多。倘若我們開上去被中丞駁了下來,倒弄得沒有意思,所以要斟酌盡善。」周老爺連忙答應幾聲「是」。又接著說道:「別人呢,卑職也不敢濫保,但是同來的兩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齊巧碰著這個機會,也好趁便等他們弄個功名。這裡頭應該怎樣,但憑大人作主,卑職也不敢妄言。此外還有大人跟前幾個得力的管家,卑職問過他們,功牌、獎札,也統通得過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賞他們一個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們一番的盛意。」胡統領道:「老夫子呢,再談。至於我這些當差的,就是有保舉,也只好隨著大案一塊兒出去。兄弟現在要緊過癮,就請老哥今天住在兄弟這邊船上,替兄弟把應保的人員,照剛才的話,先起一個稿,等明天我們再斟酌。」說完之後,龍珠便上前替統領燒煙。

周老爺退到中艙,取出筆硯,獨自坐在燈下擬稿。一頭寫,一頭肚裡尋思,自己還有一個兄弟,一個內弟,兄弟已經捐有縣丞底子,內弟連底子都沒有,意思想趁這個擋口弄個保舉,諒來統領一定答應的。只要他答應,雖說內弟沒有功名,就是連忙去上兌,倒填年月,填張實收出來,也還容易。正在尋思,龍珠因見統領在煙鋪上睡著了,便輕輕的走到中艙,看見周老爺正在那裡寫字呢,龍珠趁便倒了碗茶給他。周老爺一見龍珠,曉得他是統領心上人,連忙站起來說了聲:「勞動姑娘,怎麼當得起呢!」龍珠付之一笑,便問周老爺還不睡覺,在這裡寫甚麼。周老爺便趁勢自己擺闊,說道:「我寫的是各位大人、老爺的功名,他們的功名都要在我手裡經過。」龍珠便問:「為什麼要在你手裡經過?」周老爺道:「今天統領到這裡打土匪,他們這些官跟著一塊出征打仗,現在土匪都殺完了,所以一齊要保舉他們一下子。」龍珠道:「什麼叫土匪?」周老爺道:「同從前『長毛』一樣。」龍珠道:「我們在路上不是聽見船上人說,并沒有甚麼『長毛』嗎?」周老爺道:「怎麼沒有,一齊藏在山洞子裡,如果不去滅了他們,將來我們走後,一定就要出來殺人放火的。」龍珠聽了,信以為真。又問道:「府大人、縣裡老爺不統通都是官嗎?還要升到去?」周老爺道:「縣裡升府裡,府裡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統領一樣。」龍珠道:「剛才我聽見你同大人說甚麼曹二爺也要做官。他做甚麼官?」周老爺道:「這些人也沒有甚麼大官給他們做,不過一家給他們一個副爺罷了。」龍珠道:「你不要看輕副爺,小雖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勢力是大的。我們在江頭的時候,有天晚上,候潮門外的盧副爺上船來擺酒,一個錢不開銷還罷了,又說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裡送。後來我們一船的人都跪著向他磕頭求情,又叫我妹妹鳳珠陪了他兩天,才算消了氣: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周老爺道:「統領大人常常說鳳珠還是個清的,照你的話,不是也有點靠不住嗎?」龍珠道:「我們吃了這碗飯,老實說,那有什麼清的!我十五歲上跟著我娘到過上海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裡好笑。我想我們的清倌人也同你們老爺們一樣。」周老爺聽了詫異道:「怎麼說我們做官的同你們清倌人一樣?你也太糟蹋我們做官的了!」龍珠道:「周老爺不要動氣,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聽我說:只因去年八月裡,江山縣錢大老爺在江頭雇了我們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聽說這錢大老爺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幾年,窮的了不得,連甚麼都當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個太太,兩個少爺,倒有九個小姐。大少爺已經三十多歲,還沒有娶媳婦。從杭州動身的時候,一家門的行李不上五擔,箱子都很輕的。到了今年八月裡,預先寫信叫我們的船上來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紅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幾只,別的還不算。上任的時候,太太戴的是鍍金簪子,等到走,連奶小少爺的奶媽,一個個都是金耳墜子了,錢大老爺走的那一天,還有人送了他好幾把萬民傘,大家一齊說老爺是清官,不要錢,所以人家才肯送他這些東西,我肚皮裡好笑:老爺不要錢,這些箱子是那裡來的呢?來是甚麼樣子,走是甚麼樣子,能夠瞞得過我嗎?做官的人得了錢,自己還要說是清官,同我們吃了這碗飯,一定要說清倌人,豈不是一樣的嗎?周老爺,我是拿錢大老爺做個比方,不是說的你,你老人家千萬不要動氣!」周老爺聽了他的話,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倒反朝著他笑。歇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錯。」龍珠又問道:「周老爺,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裡經過,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這碗飯,也不曾有甚麼好處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寫個名字在裡頭,只想同曹二爺一樣也就好了。將來我爸爸做了副爺,到了江頭,城門上的盧副爺再到我們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爺聽了此言,不覺好笑,一回又皺皺眉頭。龍珠又釘著問他:「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爺答應。周老爺拿嘴朝著耳艙裡努,意思想叫他同統領去說。龍珠尚未答話,只聽得耳艙裡胡統領一連咳嗽了幾聲,龍珠立刻趕著進去。欲麼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老吏斷獄著著爭先 捕快查贓頭頭是道話說龍珠走進耳艙,看見胡統領已醒,連忙倒了一碗茶。胡統領喝過之後,龍珠又拿了一支煙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裝煙。一面裝煙,一面閑談,就講到保舉一事。龍珠撒嬌撒痴,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爺。胡統領恐怕人家說閑話,不肯答應,禁不住龍珠一再軟求,統領弄得沒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爺。龍珠道:「周老爺不答應,才叫我來找你的。」胡統領道:「剛才他不答應,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應。」龍珠道:「我不管,我見了周老爺,我只說你叫我說的。」胡統領把臉一沉道:「你別瞎鬧!」說完這句,他老人家仍舊睡下。

龍珠恐怕耽誤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舊走到外艙找周老爺,誰知這個檔口,一個中艙人都擠滿的了:有幾個是船上的哨官、幫帶,其餘的便是統領的跟班、廚子,一齊在那裡圍著周老爺講話。因為統領睡了覺,不敢高聲,都湊上去同周老爺咬耳朵,只見周老爺有的點點頭,有的搖搖頭,也不知說些甚麼。又見廚子給周老爺打千。等到這些人退去,船頭上又站了不少的人。周老爺搖手,叫他們不要進來,怕驚了統領的駕。他們雖然不敢進來,卻是不肯散去。周老爺叫把艙門關上,龍珠方又上來求他。周老爺也懂得這裡頭的機關,樂得在統領面上討好,便應允了。等到稿子擬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烏龜格外巴結,特地熬了一鍋稀飯,備了四碟小菜,請他到後梢頭去吃。龍珠又到前艙裡,聽了聽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便回來同周老爺說道:「大人一時還不會醒。周老爺你整整辛苦了兩天兩夜,就在這船上歇歇,打個盹罷。」周老爺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說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板的床上躺下了。龍珠替他拿被蓋好。老板說天冷得很,自己又從櫃子裡取出一條毯子,給他蓋上。周老爺連忙客氣,還說:「你如今保舉了官了,我們就是同寅了,怎麼好勞動你呢?」老板道:「老爺說那裡話來!小人不是托著你老人家的福,那裡來的官做呢。」周老爺到底辛苦了兩天兩夜,實在撐不住,一上床就朦朧睡去。等到一覺困醒,已經是一點鐘了。趕緊起身,洗了一把臉,就拿擬的稿子送給胡統領瞧。胡統領正躺在被窩裡過癮,一手接過稿子,一面嘴裡說:「費心得很!」等到過足了癮,打開稿子一看,頭一張便是辦剿土匪,一律肅清的詳細稟稿;連著稟請隨折奏保的幾個銜名;其餘的只開了幾張橫單,等到善後辦好再稟上去,此時不過先把大概應保人員斟酌出一個底子,以便隨後增添。胡統領看過無話,便命先將稟帖繕發,又叫把周老爺的名字擺在頭一個。周老爺答應著,出來照辦不題。

且說建德縣知縣莊大老爺自在統領船上赴宴之後,辭別進城。一到衙前,果見人頭擁擠。剛才進得大門,便有無數鄉民跪在轎旁,叩求伸冤。莊大老爺一見這個樣子,立刻下轎,親自去攙扶為首的兩個耆民。不等他們開口,自己先說:「這些兵勇實在可惡得很!我已經稟過統領,一定要正法幾個,把人頭號令在你們莊子上,才好替你們出這口氣。」莊大老爺一頭走,一頭說,走到大堂,隨即坐下。此時通班衙役兩旁站齊,大堂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莊大老爺坐定之後,告狀的一班鄉民,把個大堂跪的實實足足。莊大老爺皺著眉頭,哭喪著臉,向底下說道:「我想你們這些百姓真可憐呀!本縣是一縣的父母,你們都是本縣的子民:天下做兒子的受了人家欺負,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說你們來到這裡哀求我替你們伸冤,就是你們不來,本縣亦是一定要辦人的。」莊大老爺的話還未說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齊都叫:「青天大老爺,真正是小人們的父母!曉得眾子民的苦處!你老吩咐的話,都是眾子民心上的話,真正是青天老爺!也不用小人們再說別的了。」莊大老爺聽到這裡,曉得這事容易了結,便說:「你們先下去商量商量,誰人被殺,誰家被搶,誰家婦女被人強奸,誰家房子被火燒掉,細細的補個狀子上來。明日一早,本縣好據你們的狀子到船上問統領要人,立刻正法,當面辦給你們看。」眾鄉民又一齊叩頭謝大老爺的恩典,一齊下來,歌功頌德不置。莊大老爺退堂之後,不做別的,立刻擬就一道招告的告示,連夜寫好發貼。告示上寫的是:

「統領軍令森嚴。此番帶兵剿辦土匪,原為除暴安良起見。深恐不法勇丁,騷擾百姓,所以面諭本縣:倘有前項情事,證據確鑿,准其到縣指控。審明之後,即以軍法從事,決不寬貸。」

各等語。等到告示發出,莊大老爺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個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稟明此事。府大人聽了甚是躊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統領。其時統領正在好睡的時候,管家又不敢喊他。莊大老爺在官廳裡,一直等到一點半鐘,肚裡餓的難過,意思想轉回衙門,吃過飯再來。偏偏又有人來說,統領已經睡醒,只好等著傳見。一等等到兩點多鐘,船上傳話下來,吩咐說「請」。莊大老爺上船見了統領,先行禮謝過昨天的酒,然後歸坐,慢慢的談到公事。莊大老爺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稟陳了一遍,又說:「昨天晚上卑職在船上,就得到這個信息,恐怕不確,所以沒有敢回。」胡統領一聽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來說的話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沒有言語。莊大老爺見統領為難,樂得趁勢賣好,便說:「這件事情卑職已有辦法,包管鄉下人告不出。大人這裡也不用辦一個人,自然可以無事。」胡統領忙問:「有何辦法?」莊大老爺便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起先統領只是拉長著耳朵聽他講話,後來漸漸的面有喜色,臨到末了,不禁大笑起來,連說:「甚好,甚好!老哥如此費心,兄弟感激得很!」說完之後,又告訴他:「老哥的銜名已經稟請中丞隨折奏獎。」莊大老爺立刻又請安謝過保舉,然後辭別。

坐轎回到衙中,傳齊三班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會城守營,擺齊隊伍,前來助威。諸事停當,然後莊大老爺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審問。莊大老爺一見這班人,仍舊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情形,對這些人說道:「本縣想這些兵勇真正可惡!一定今天要正法兩個,好替你們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縣已經稟明統領,一概捐廉從丰撫恤。你們的狀紙想都已寫好的了,先拿來我看,好拿錢分給你們。」眾人一聽,又有錢給他們,又替他們伸冤,真正是個青天大老爺,又連連磕頭稱頌不迭。於是齊把那狀子呈上。莊大老爺看過之後,便吩咐左右道:「照這狀子上,趙大房子燒掉,又打死一個小工,頂頂吃虧,應該撫恤銀五十兩。」立刻堂上發下一錠大元寶。趙大拿著歡喜,眾人望著眼熱。下餘錢二、孫三、李四、周五、吳六、鄭七、王八,也有三四十兩的,也有十兩、八兩的。

(三班:指州、縣官署裡的皂、壯、快三班,擔負捕盜、警衛之責。)

莊大老爺見幾個頂吃虧的都已敷衍完畢,便指著一個人說道:「你說你的老婆、女兒被人強奸,這件事情頂大,審問明白,立刻當面拿人殺給你看。但是一樣:這件事情人命關天,究竟那一個強奸你的老婆,那一個強奸你的女兒,你須認明,不可亂指。你老婆、女兒帶來了沒有?」這人道「昨天就同了來的。」莊大老爺道:「很好。你老婆不用說,等到把你女兒驗過,我就立刻辦人。」那人聽了無話,莊大老爺道:「從來打官司頂要緊的是證見,有了證見,就可辦人。你們的狀子已在這裡,誰是證見,快去想來。不但這個須得證見,趙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誰的凶手,亦要查個明白;房子被燒,亦得有人放火。你們快快查出人頭,我老爺立刻等著辦呢。」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一句對答不上。老爺便說:「你們暫且下去,想想再來,或者一時忘記也論不定。」眾人退下,七嘴八舌,議了半天,畢竟未曾說出一個人來。那個女兒被人家強奸的,聽說要驗,尤其不肯。因此鬧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稟復。

且說莊大老爺所擬的招告告示貼出之後,四鄉八鎮得了這個風聲,那些被害人家誰不想來告狀,半日之間,衙前聚了好幾百人,為首的還是兩個武秀才,鬧烘烘的一齊要見本官。莊大老爺得信之後,知道人多難以理喻,便吩咐開了中門,請這兩位武秀才內庭相見。起先這兩個武秀才仗著人多,都是雄赳赳,氣昂昂,好像有萬夫不當之勇,及至聽到一聲「請」,又見本府衣冠迎接出來,大堂兩邊,自外至內,重重疊疊,站立著無數營兵、衙役,到了此時,不覺威風矮了一半。眾人見他兩位尚且如此,大家也無甚說得。跟了進來,一齊站在大堂院子裡,不敢多說一句話。莊大老爺把兩個武秀才迎了進去。他兩個見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頭,起來又作了一個揖。莊大老爺奉他兩位炕上一邊一個坐下,茶房又奉上茶來,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說話,不知從那裡說起。那個坐首座的,不覺索索的抖了起來。莊大老爺不等他開口,依舊做出他那副老手段來,咬牙切齒,罵這些兵丁傷天害理,又咳聲嘆氣,替百姓呼冤。兩個武秀才聽了,直覺他倆心上要說的話,都被大老爺替他們說了出來,除掉諾諾稱是之外,更無一句可以說得。主大老爺立刻逼著:「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趕緊指出真凶實犯,本縣立刻就要辦人!」兩個武秀才坐在上面實在難過,巴不得一聲,馬上辭別下來。莊大老爺仍舊送到二門。他倆會到眾人,正在商議辦法;又會見剛才過堂下來的一班人,彼此見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復。正在為難的時候,裡頭知縣又挂出一扇牌來。眾人擁上去看,無非又是催促他們趕緊查齊人證,以便從嚴懲辦的一派話語。眾人看了,真正滿肚皮冤枉,卻是尋不著對頭。而且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來討命,那卻更不是玩的,因此又議了半天,仍舊是一無頭緒。

一霎時又聽得裡面傳呼伺候老爺升坐,要提先來的一班人審問。眾人無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莊大老爺便換了一副嚴厲之色,催問他們:「查出人頭沒有?有無證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無辭以對。莊大老爺便發話道:「本縣愛民如子,有意要替你們伸冤,怎麼倒來欺瞞本縣?這還了得!現在你們的狀子都在本縣手裡,已經稟過統領。統領問本縣要證見,本縣就得問你們要人。你們還不出人來,非但退回剛才發給你們的撫恤銀子,還要辦你們反告的罪。你們想想:殺人放火,強奸婦女,是個什麼罪名!你們有幾個腦袋?已經有冤沒處伸,如今還經得起再添這們一個罪名嗎?本縣看你們實在可憐得很,怎麼不弄明白就來告狀?」眾人一齊磕頭,沒有話說。莊大老爺只是逼著他們快說,叫他們趕緊指出人頭,無奈眾人只是說不出。莊大老爺發狠道:「你們到底怎樣?若照這個樣子,叫本縣怎麼回復統領呢!現在只有一條路,要你們指出人頭,立時三刻正法;除了這一條,就得辦你們誣告。」眾人聽得如此說,一齊跪在地下求饒。莊大老爺見他們害怕,越發得計。一回說,要解他們到統領船上去,一回又說,既然沒有憑據,剛才的銀子都不該領,要他們一齊退出來。眾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頭。莊大老爺道:「我想你們這些人,可憐呢果然可憐,然而又可恨之極!既要伸冤,為甚麼不指出真凶實犯,等我辦給你看?現在弄得有冤沒處伸,還落一個誣告的罪名!幸而本縣曉得你們的苦處,若是換了別人,你們今天闖的這個亂子可不小!現在你們想怎麼樣?說了出來,本縣替你作主。」眾人道:「小的們還有甚麼說得!小的是大老爺的子民,只要大老爺痛顧小的們一點,就是小人們重生父母了。」莊大老爺聽了,也不言語,皺了一回眉頭,方說道:「這事叫我也為難。現在放你們容易,但是統領跟前我要為你們受不是的。」眾人只是磕頭無話。

莊大老爺又問:「房子燒掉,小工殺掉,東西搶掉,可是真的?」眾人道:「是真。」又問:「強奸婦女可是真的?」那個老婆、女兒被兵強奸的人,只是淌眼淚,不敢回答。莊大老爺道:「現在我只有一個法子,給你們開一條生路,非但不辦反告的罪,還可以安安穩穩得幾兩撫恤銀子。」眾人一聽大老爺如此開恩,又一齊磕頭。莊大老爺道:「這些事情本縣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沒有憑據怎麼可以辦人?現在要替你們開脫罪名,除非把這些事情一齊推在土匪身上,你們一家換一張呈子,只說如何受土匪糟蹋,來求本縣替你們伸冤的話。再各人具一張領紙,寫明領到本縣撫恤銀子若干兩,本縣就拿著你們這個到統領跟前替你們求情。倘若求得下來,是你們的造化,求不不來,亦是沒法的事。」眾人說:「大老爺替我們去求統領大人,是沒有不准的。」莊大老爺道:「那亦看罷了。但是一樁:你們遭了土匪的害,統領替你們打平了土匪,你們做百姓的也總得有點道理。」眾人還當是統領要錢,一齊哭著說道:「小人們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裡還有錢孝敬統領大人!求大老爺開恩!」莊大老爺道:「統領大人那裡稀罕你們的錢!臨走的時候孝敬幾把萬民傘,不就結了嗎?一個人能出幾文錢?」眾人聽了,又一齊叩頭,謝過大老爺的恩典,下去改換呈子,并補領狀。

(領紙:指收條。)

頭一幫人發落已畢,再發落後頭一幫人。後頭一幫人也是沒有真憑實據的,看見前頭的樣子早已膽寒。莊大老爺本來也想當堂發落的,因見人多,恐怕滋事,仍舊退堂,叫人把兩位為首的武秀才叫了進來;又叫這兩個秀才轉邀了十幾個耆民,一齊到大廳相見。兩個秀才見過官的了,幾個耆民見了官都瑟瑟的抖。莊大老爺安慰他們,讓他們坐了講話。當下先對兩個武秀才說道:「今天簡直把本縣氣死!可恨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憑實據。不問張三、李四,你想本縣能夠亂殺嗎?就是本縣肯幫著他們,替他伸冤,怕上頭也不答應,非但不答應,一定還要本縣拿人,辦他們的誣告。你說冤不冤!本縣實在可憐他們,所以才替他們想出一個法子,非但不辦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幾兩撫恤銀子。我亦總算對得住你們建德的百姓了。」兩個秀才齊道:「蒙老父台這樣,真正是愛民如子。」眾耆民亦不住的稱頌青天大老爺。

莊大老爺方才言歸正傳,問兩個秀才道:「你二位身入黌門,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番來到這裡,一定拿到了真凶實犯,非但替你們鄉鄰伸冤,還可替本縣出出這口氣。」兩個秀才脹紅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裡著實局促不安。莊大老爺又向幾個耆民說道:「你們幾位都是上了歲數的人,俗語說道,『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像你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會冤枉人的了?」豈知幾個耆民,在鄉下時,雖然眾人見了他們惟命是聽,及至他們見了官,亦變成了沒嘴葫蘆。莊大老爺說一句,他們答應一句。及至問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覷,默無聲息。莊大老爺詫異道:「怎麼諸位一聲不響呢?本縣是個性急的人,只要諸位說出人頭,本縣恨不得立時立刻辦人。」眾人依然無語。莊大老爺故意躊躇了半天,又問了好幾遍,見他們始終不說,莊大老爺才把臉一板道:「這是甚麼事情,也可以鬧著玩的?他人猶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誣告一個罪、硬出頭一個罪、聚眾一個罪、吵鬧衙門一個罪。知法犯法,這還了得!」兩個秀才聽到這裡,早已嚇死了,連忙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台高抬貴手!武生們是不識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傳在老父台耳朵裡,兩樁罪一塊兒辦。」說著,又迭連繃冬繃冬的磕響頭,連著幾個耆民也都跪下了,齊說:「情願叫來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爺別動氣!」

莊大老爺看了,肚皮裡著實好笑,卻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兩個秀才,叫眾人一齊歸坐。又拿腔做勢,扳談了好半天,准把幾個耆民開釋無事;兩位秀才暫時留在城裡,聽候統領的示下,眾人感激不盡,卻把兩個秀才活活嚇死!莊大老爺又會賣好,向眾人說道:「你們出去先傳諭眾百姓,叫他們各自回家。不日本縣親自下鄉踏勘,果然受了糟蹋,還要撫恤他們。」眾人聽了越發感激。兩個秀才卻嚇的面色都發了白了,不覺又一同跪下叩頭求饒。莊大老爺只是頭朝上仰著天,一手拈著胡須,慢慢的說道:「誣告大事,本縣擔不起這個沉重。」眾人見大老爺如此說法,以為這事不妙,連忙又一齊跪下,磕頭如搗蒜一般。莊大老爺道:「你們眾位是無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黌門,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縣并不難為於他,把他送到學裡,交待老師,且等本縣見過學憲再作道理。」兩個秀才一聽要稟學憲,更嚇等魄散魂飛,恐斥革功名,失了飯碗,因此更哀求不已,眾人又再四環求。莊大老爺一想,架子已經擺足,樂得順水推船,便對幾個耆民道:「百姓的苦處,本縣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撫恤。他們做秀才的人,亟應謹守臥碑,安分守己,現在事不干己,膽敢硬來出頭。他在本縣面前尚且如此,若在鄉下,更不知如何魚肉小民了。所以本縣也要留他在這裡,訪問訪問平時有無劣跡再辦。現在既然是你們一再替他求情,本縣就給你們個面子,暫時交你們帶去。以後本縣要人,必須隨時交到,倘若不交,惟你們是問。但不知你們可能替他做個保人不能?」眾人齊說:「願代具保。」莊大老爺聽了無話。兩個秀才同了眾人又一齊謝過,方才起來。

(學憲:即學台,憲是對長官的尊稱。)

代書早已伺候現成,立刻就在廂房裡把保狀先寫好。又補了兩個公呈:一個是稟告土匪作亂,環求請兵剿捕;一個是感頌統領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帶述百姓們的苦處,順便稟求賑撫的話頭。起先幾個鄉下人還不肯如此寫,齊說:「我們大老爺是好的,很體恤我們子民。統領的兵一個個無法無天,我們的苦頭也吃夠了,實在說不出一個『好』字。」莊大老爺又私底下叫人開導他們道:「你們眾人呈子上不把統領恭維好,這撫恤銀子他如何肯發?你們既然沒有憑據,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幾個現的呢?你不如此寫,老爺到統領跟前也不好替你們說話。若把老爺弄毛了,他一動氣,要頂真辦起來,你們吃得住嗎?」眾人聽了方才無話,只得忍氣吞聲,由著代書寫了出來,又一個個打了手印,然後送莊大老爺過目。莊大老爺見兩幫人俱已無話,然後一并釋放他們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銷,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稟詞、結狀,出城來見統領。統領問知端的,不勝感激,便說:「應該賑撫多少銀子,老兄只管稟請,兄弟立刻核放。這個將來可以報銷的。」當時就留他吃飯。一頭吃著飯,問他:「到任有幾年了?」莊大老爺回稱:「兩年多了。」又問:「老兄做了這許多年實缺,總該應多兩個?」莊大老爺回道:「卑職前頭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雖然蒙上憲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實缺,非但不能剩錢,而且還有三萬多銀子的虧空。不過有個缺照在那裡,拖得動罷了。」胡統領道:「做了二十三年實缺尚且不能剩錢,這就難了!」莊大老爺道:「有些錢卑職又不肯要,所以有幾個缺,人家好賺一萬的,到了卑職手裡只好打個七折。而且皓職應酬又大,有些事情,該墊的,該化的,卑職多先墊的墊了,化的化了,將來人家還不還,一概置之腦後,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統領道:「我這回事極承老哥費心,,斷不好再叫你墊錢,總共發了多少撫恤銀子,你盡管到我這裡來領。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萬、八千都使得,將來總是這一筆報銷罷了。」莊大老爺道:「蒙大人體恤,卑職感激得很!撫恤鄉下人不過三兩吊銀子,卑職情願報效。至於大人這裡,卑職已經受恩深重,額外的賞賜斷不敢領。既蒙大人栽培,卑職自己年紀已不小了,也不能做甚麼事情,卑職有兩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女婿,將來大案裡頭倘蒙大人賞個保舉,叫他們小孩子們日後有個進身,總是大人所賜。」說畢,請了一個安。胡統領一面還禮,一面說道:「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開履歷。」莊大老爺回稱:「明天開好再呈上來。」

列位看官須知:胡統領身為統兵大員,不能約束兵丁,以致騷害百姓,倘被百姓告發,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現在被莊大老爺施了小小手段,鄉下人非但不來告狀,不求伸冤,而且還要稱頌統領的好處,具了甘結,從此冤沉海底,鐵案如山,就使包老爺復生,亦翻不過來。這便是老州縣作用,胡統領怎麼能夠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著撫恤為名,叫莊大老爺多支一萬、八千,橫豎是皇上家的國帑,用了不心疼的,樂得借此補報莊大老爺的情。誰知莊大老爺這筆款項情願報效,只代子弟們求幾個保舉,更是惠而不費之事。將來造起報銷來,還可同莊大老爺說通,叫他出張印領,仍可任意開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覺歡喜,立時滿口答應。又問他如要隨折,一個名字尚可安放。莊大老爺重新請安謝過。想想兩個兒子,二少爺是姨太太養的,未免心上偏愛些。今年雖只有十二歲,幸虧捐官的時候多報了幾年年紀,細算起來,照官照上已有十七歲了,當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統領應允,又說了些別的閑話,方才辭別回城。

剛剛走進衙門下轎,只見門上拿著帖子來回,說是:「船上魯總爺派了兩個兵押著一個伴當到此,請老爺審辦,說是伴當做賊,偷了總爺二十塊洋錢。」莊大老爺道:「我今天忙了一天,那裡還有工夫管這些小事情。但是魯總爺的面子,又不好回頭他,且收下押起來再講。」二爺答應了一聲「是」,出來吩咐過,拿一張回片交給來人。因為送來的人是要當賊辦的,所以就交代給捕快看管。

(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執照。)

(伴當:僕從。)

原來魯總爺這個伴當姓王名長貴,是淮安府山陽縣人,同魯總爺還沾點親。總爺做了炮船上的幫帶,照應親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當,吃了一份口糧。只因這王長貴生性好賭,在炮船上空閑下來就同水手、兵丁們要錢。無奈他賭運不佳,輸的當光賣絕,只剩得一條褲子,一件長衫沒有進當。現在十月天氣,在河底下北風吹著,凍得索索的抖,他還是不改脾氣,依然見了賭就沒有命。他總爺雖是當了幫帶,究竟進項有限,手底下不甚寬餘。自從到了嚴州以後,忽然闊綽起來,腰包裡時常叮鈴當的洋錢聲響,今天買這個,明天買那個。有天晚上,還要偷到「江山船」上擺台把整飯,請請朋友。王長貴就疑心他:「怎麼到了嚴州,忽然就有了錢了?」留心觀看,才見他時常在隨身一只小衣箱裡頭去拿洋錢。合當有事:一天總爺不在船上,王長貴同水手們推牌九,又賭輸了錢。人家逼著他討,他一時拿不出,很被贏他的人糟蹋了兩句。他不肯失這一口氣,便趁眾人上岸玩耍的時候,他托名肚子疼,不能上岸,情願睡在艙裡看船,讓別人出去玩耍。別人自然願意。他等人去之後,便悄悄的想法把鎖開了,又怕被人看見,胡亂用手摸了半天,摸到這封洋錢,順手往懷裡一揣,連忙把鎖鎖好。等到眾人回來,忙將賭帳兩元二角還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帳還清,誰還問他這錢是那裡來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總爺回來,查了出來,豈不要問?」想了半天:「橫豎身邊還有十七塊多錢,不如請個假回省住上兩天,就是將來查出來,也不至於疑心到我身上了。只要探聽將來沒甚話說,我過了兩天仍舊好來。」主意打定,等了一會,總爺回船,他便上來告假,說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連夜搭船回省探母,總爺應允。好在他無甚行李,身上除掉幾張當票之外,便是方才新偷的十七塊多錢,所以走的甚是爽快。這種人軍營裡是看慣了的,自來自去,隨隨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卻不湊巧,這天晚上魯總爺又有甚麼用頭,開開箱子拿洋錢,找不著這二十塊錢的一封,登時發了毛暴,滿船的搜查起來,搜了一回沒有,才想到王長貴身上,馬上派了人四下裡去尋,尋了半天,居然在一煙館裡尋著,還沒有動身呢。當下簇擁到船上,誰料一搜便已搜著,恨的魯總爺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個嘴巴,立時立刻派人送到莊大老爺那裡請辦,所以才會到衙門裡來的。

當下捕快拿他一帶帶到下處。從來賊見捕快,猶如老鼠見貓一般,捕快問他,不敢不說實話,先把怎樣輸錢,怎麼偷錢,自始至終說了一遍。雖說他是總爺的伴當,到了此時竟其不徇情面,捕快頭兒卻是拿他當賊看待。一到下處,便喝令叫他自己脫去衣服。幸虧沒有甚麼穿著,脫去長衫,只剩得一衫一褲。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脫去鞋襪,不提防豁琅一響,有兩塊幾角錢落地。捕快看了奇怪,連說:「怎麼你身上還有洋錢?……」王長貴道:「頭兒明鑒。」捕快伸手一個巴掌,罵道:「誰是你的頭兒?頭兒是你亂叫得的?」王長貴立刻改口,稱他老爺,方才無話。捕快問道:「你偷總爺的錢不是已經被他搜了去嗎?怎麼你身邊還有?這是那裡偷來的?」王長貴道:「這亦是總爺的洋錢。」捕快道:「你到底偷了他多少?」王長貴道:「一共拿他二十塊錢,還了兩塊二角錢的賭帳,下餘十七塊八角。我告假之後,到了煙館裡數了數,把十五塊包了一包,揣在腰裡,這兩塊八角,正想付過煙帳,上待買一件棉馬褂,想不到他們眾人就找了來,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這兩塊多錢還捏在手裡。我一見總老爺臉色不對,就順手往襪子筒裡一放,所以沒有被他們搜去。不瞞老爺說:總爺還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錢我就用他兩個,大家親戚,也不好說我是賊。他忘記他從前窮的時候了,空在省裡,一點事情沒有,東也借錢,西也借當,我媽的褂子也被他當了,至今沒有贖出來。如今做了總爺,算他運氣好,就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錢。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用他這兩文,要拿咱當賊辦,真正豈有此理!」

捕快聽到這裡,忽然意有所觸,便說:「你們總爺是幾時得的差使?」王長貴道:「是今年五月裡才得的。」捕快道:「他這差使一年有多少錢?你一個月賺幾塊錢?」王長貴道:「我只吃一分口糧,那裡會有多少錢。就是我們總爺也是寅吃卯糧,先缺後空。太平的時候,聽說還過得去,現在有了軍務,就是要賺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裡還有錢供你偷呢?」王長貴道:「就是這個奇怪。沒有來的時候,一直鬧著說差使不好,一到這裡,他老就闊起來了。而且他的錢是在下鄉巡哨的前頭有的,如果在下鄉的後頭,一定要說他是打劫來的了。」捕快一面聽他講,便把那兩塊大洋錢重新取出來一看,無奈圖章已經糊涂,不能辨認,就問:「你那兩塊二角錢是輸給那一個的?」王長貴道:「輸給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勝,是他贏的。」

捕快聽說,心上已經了了,便把王長貴交代伙計看管,自己走進衙門,找到稿案上二爺,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長貴的話,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說,「據小的看起來,上回文大老爺少的那一注洋錢,雖說是死的婊子偷的,後來蒙大老爺恩典,并不追比。但是死的婊子床上只翻出來五十塊,那死的婊子還說是那位師爺托他買東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鎖了來。現在婊子死了,沒有對證。但是文大老爺一共失竊一百五十塊錢,還有別的東西。縱然有了五十,到底還有一百,連別的東西沒有下落。雖說大老爺不向小的們要賊要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有的破案,總得破案。今番船上總爺送來的那個賊,已由小的仔細問過,據他說,他總爺這個錢來路很不明白。如今這人身上還藏著兩塊兒角錢,可惜圖章不大清楚,辨認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爺把魯總爺在這賊身上搜出來的十五塊錢要了來查對查對。這賊還有兩元二角錢輸給本船掌舵的徐得勝,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爺拿片子把這徐得勝要了來,看看圖書對不對。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爺明鑒。」

莊大老爺道:「上回的事,我不來比你們就是了。現在魯總爺為著他伴當做賊,送到我這裡來托我辦,輕則打兩板子開釋,重則押上幾個月,遞解回籍,前頭的事還去翻騰他做甚麼!」捕快道:「小的當的甚麼差使,總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來,顧了總爺的面子,不去說穿就是了。」說來說去,莊大老爺只答應拿片子要徐得勝到案質訊,不再去追問別的。等到把人傳到,捕快先問他:「王某人還你的那兩塊洋錢尚在身邊不在?」誰料徐得勝恐怕老爺辦他賭錢,不敢說實話。禁不住捕快連嚇帶騙,好容易說了出來,還說:「洋錢已經化去一半了,只有一塊在身邊。」捕快記得前頭鼎記的圖書,叫他取了出來一看,果然不錯。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托二爺上去稟知莊大老爺。莊大老爺道:「這件案子早已結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麼親人,要他來翻甚麼案!」

(比:限定差役在規定日期內完成某種任務。)

捕快討了沒趣下來,心上悶悶。回家吃了幾杯燒酒,心上尋思:「出了竊案,一准要問我們當捕快的;捉不著人,我們屁股賠在裡頭遭殃。現在是戴頂子的老爺也入了我們的行了。不料我們大老爺先護在裡頭,連問也不叫我問一聲兒,可見他們官官相護,這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點燈』,古人說的話是再不得錯的。我倒有點不相信,一定要問個明白。」想罷,換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門,從門房裡偷到一張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荐到魯總爺船上,就說是本官聽見船上少了一個伴當,恐怕缺人使喚,所以把他荐了來,總爺是斷乎不會疑心的。「只要他肯收留,將來總有法子好想。現在洋錢上的圖章已對,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記圖章并非文大老爺一個人獨有的,必須拿到別的東西方能作准。」主意打定,立刻瞞了本官,依計而行。走到船上,見了總爺,說明來意。魯總爺因為是莊大老爺的面子,不好回頭,暫時留用。當差異常敏捷,總爺甚是喜他,他還不時抽空回到城裡,承值他公事。

過了兩天,莊大老爺過堂,順便提王長貴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遞解回籍。那個掌舵的本來無事,捕快說他「擅受賊贓,而且在船賭博,決非安分之人。縱不責打,不如一并遞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莊大老爺聽了他話,照樣判斷,回復了魯總爺。雖然多辦一個人,他卻并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這掌舵的回到船上,識破他的機關,所以加了他一個小小罪名,將他趕去,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瞞賊贓知縣吃情 駁保案同寅報怨卻說建德縣捕快頭兒,自從荐在船上充當一名伴當,又自己改了名字,叫做高升。從來做官的人沒有不巴結升官的,所以他就取了這個名字。果然合了魯總爺之意,甚是歡喜。但是胡統領雖然平定了土匪,仍舊駐扎此地,辦理善後事宜,究竟沒有什麼大事情,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只等上頭公事下來叫他回省,他就得動身。魯總爺自然也跟了同去。高升是新來的人,縱然辦事勤能,主人歡喜,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捕快心內好不躊躇。卻喜這魯老爺是粗鹵一流,并有個脾氣,是最喜歡戴炭簍子,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維,就是牛頭不對馬嘴,他亦快樂。高升是何等樣人,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頭,因此就拿個主人一頂頂到天上去:主人想喝茶,只要把舌頭舐兩舐嘴唇皮,他的茶已經倒上來了;主人想吃煙,只要打兩個呵欠,他已經點了燈,并打好兩袋煙,裝好伺候下了。諸如此類,總不要主人說話,他都樣樣想到,樣樣做到。試問這種當差的,主人怎麼不歡喜呢?

(炭簍子:高帽子。)

一等等了三天。這天晚上,高升正在艙內替總爺打煙。總爺同他閑談,問起:「莊大老爺衙門裡有多少人?你從前跟誰的?他怎麼拿你荐給我呢?」高升見問,即景生情,便一一答道:「莊大老爺的人口,叫多不多:一個二老爺管理帳房,是頂有錢的。兩個少爺,大的是太太養的,小的是姨太太養的。一個小姐,是前頭大太太養的,去年出的閣;姑爺就招在衙門裡,小的本來是伺候二老爺的;因為同姨太太的老媽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爺跟前說了話,因此老爺不叫二老爺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爺已經六七年了,并沒有一點錯處,二老爺心上過不去,所以同老爺說了,荐小的來伺候總爺的。」魯總爺道:「用熟了一個人,走掉了是很不便的。」高升道:「正是這句話,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個主人,也不願意時常換新鮮。所以二老爺說過,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過上一兩月,等老爺消消氣,仍舊叫小的進去。現在小的伺候了總爺,有了安身之處,也就不想別的了。」魯總爺道:「二老爺管帳房,他一年能有幾個錢?」高升道:「少則一二千,多則三四千。」魯總爺道:「據你說來,他管上十年帳房,手裡不要有兩三萬嗎?」高升道:「進帳是好,只可那惜來的多,去的多,不會剩錢。」魯總爺道:「這是甚麼緣故?」高升道:「我們這位二老爺頂歡喜的是買翡翠玉器。一個翡翠搬指三百兩,他老人家還說『價錢便宜無好貨』。只要東西好,他卻肯花錢。又最喜的是買鐘表,金表、銀表、坐鐘、挂鐘,一共值八千多兩銀子。你只要有表賣給他,就是舊貨攤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會修表,修好了永世不會壞的,所以他要這個。若不是為這兩樁,他一年到頭,老大要多兩個錢哩。」魯總爺聽了他話,不覺心上一動,仍舊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煙,睡覺歇息,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高升叫他伙計拿了五件細毛的衣服到船上來兜賣。價錢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塊錢,賣主只討二百兩銀子。魯總爺一還價,一百六十塊錢,後來添到二百十塊買成。魯總爺箱子裡只剩了五十幾塊錢,因錢不夠,同高升商量,先付他五十塊,其餘等月底關了餉來補還他。那人答應,把東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內,必須算錢,等不到月底。魯總爺一想,橫豎有別的東西可以抵錢,看來斷不止此數,於是答應他五天來取錢。五十塊錢由高升點給他。高升留心觀看,又與文大老爺失去的洋錢圖書一樣。當下也不作聲,交付來人而去。這天魯總爺買著便宜貨,心上非常之喜,顛來倒去看了幾遍,連說便宜。高升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的。他家裡從前很有錢,有的是東西。一百錢的東西,時常十個、二十個錢就賣了。如今被他嘗著了甜頭,包管他明天還要來。等他明天再來的時候,大大的殺殺他的價錢,買他些便宜東西。」魯總爺道:「要買便宜貨,要有現錢方好。」高升道:「他認得我,不要緊,剛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識,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塊錢就走嗎?」

魯總爺不語,心上思量。過了一會子,躺下吃煙,趁著高升替他燒煙的時候,就同他商量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辦。」高升忙問:「有什麼事情差小的去辦?」魯總爺道:「不是你說的,你們莊二老爺歡喜買翡翠玉器,還有甚麼洋貨鐘表嗎?」高升道:「是。可惜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有在這裡,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只要東西好,而且可以賣他大價錢。」魯總爺聽了,非常之喜,低聲向他說道:「這些東西現在我有。」高升道:「總爺既有這些東西,何不早說?」魯總爺道:「你來了能有幾天?我以前何曾曉得你們二老爺喜歡這個?」高升道:「有了這個,包管拿去就換了錢來。」魯總爺道:「但是我的東西好,不曉得他識貨不識貨。」高升道:「跟二老爺時候久了,這些東西天天在眼裡經過,雖不全懂,也還曉得一二。」魯總爺道:「如此更好了。我於這上頭也有限。這些東西是個親戚托我替他銷的,且拿出來替他估估價錢,免得吃虧。」

一頭說,一頭便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搬出那幾件東西來:一個搬指,一個金表。魯總爺開箱子的時候,像怕眾人看見似的,先把眾人一齊差了出去,只把高升留下。等到東西取出,高升拿到手裡一看,恰恰與文大老爺失單上開的一樣。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氣;喜的是真贓實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氣的是這班不長進的老爺,幹此下作營生,偏會偷偷摸摸。現在東西已經被我拿到,意思就要想聲張起來。後來一想:「本官前頭如何吩咐,設或鬧的不得下台,大家的面子不好,不如且隱忍起來,等到回過本官再作道理。」當下不動聲色。等魯總爺把東西拿齊,仍舊把箱子鎖好。只見他拿個搬指套在大拇指頭上,對著高升說道:「這個綠玉的顏色倒很好看,同這只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錢?」高升肚裡好笑,笑他不認得翡翠,當作綠玉。又把表擎在手裡,轉動表把,旋緊了砝條,又撳住關捩,當當的敲了幾下。魯總爺聽見金表會打得有響聲,心上覺得詫異,肚裡尋思:「怎麼金表會打得響呢?不要是個小鐘罷?」高升拿東西翻來復去看了兩遍,因問總爺:「要個甚麼價?」魯總爺道:「你說罷。」高升道:「據小的看起來,一個搬指要他一千五。」魯總爺道:「一千五百塊?」高升道:「一千五百兩。」魯總爺把舌頭一伸道:「要的太多了!不要嚇退他不敢買,弄得生意不成功,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這個表呢?」高升道:「這個表是大西洋來的,在這裡總得賣他三百塊。」魯總爺道:「不要亦嫌多罷?」高升道:「多甚麼!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總有一樣成功。」魯總爺聽了他言,心上雖非常之喜,然而總不免畢卜畢卜的亂跳。把兩件東西鄭重其事的交代了高升。

(關捩:機關。)

高升接過,用手巾包好,揣在懷裡。又伺候總爺過足了癮,然後辭別上岸,先尋到文七爺船上,托管家艙裡去回說:「縣裡上回派來查東西的捕快,有話要面稟大老爺。」文七爺吩咐叫他進來。捕快進艙,先替文七爺請過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爺就問:「東西查著了沒有?」捕快道:「回大老爺的話:小的自蒙本縣大老爺派了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裡城外統通查到,一點影子都沒有。好容易今天才查到。」文七爺一聽大喜,忙問:「東西在那裡尋著的?」捕快暫時不肯說出,但回得一聲是:「在船上拿到的。請大老爺看過是與不是,小的再回去稟知本縣大老爺。」一面說,一面將東西取出,送到文七爺手裡。文七爺道:「別的尚在其次,就是這個搬指是我心愛之物。你看這個綠有多好!如今化上三二千塊錢沒有地方去買。你居然能替我查到,這個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們莊大老爺說過,還要酬你的勞。這個賊現在那裡?」捕快道:「這個賊就在這裡。贓雖拿到,然而這個賊小的不敢拿,等回過本官,還要回過統領,才好去拿他。」文七爺道:「想是這個賊本事很大,你吃他不了?」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爺將東西看了一遍,仍舊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過來,又回道:「小的此刻就要進城到本縣大老爺前去報信,明天再來回大老爺的話。」文七爺點點頭兒。

捕快辭別進城,稟知門稿,轉稟本官。莊大老爺一聽是魯總爺做賊,甚為詫異,便說:「真贓實犯,難為他查著。但是這事情怎麼辦呢?」當時先把捕快傳了進去,問他怎麼查到的。捕快據實供了一遍,又說:「原贓已送到文大老爺那裡看過,的的確確是原物。現在請大老爺的示,怎麼想個法子辦人?」莊大老爺聽了無話,滿腹躊躇,便問:「你同文大老爺說出偷的人頭沒有?」捕快道:「小的沒有稟過大老爺,所以沒把人頭說給文大老爺知道。」莊大老爺道:「好好好,幸虧你沒有說給他。毀了一個魯總爺事小,為的是統領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也不好去回。倘若被他說兩聲『我帶來的人都是賊』,請問你還是辦的好,還是不辦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爺請了過來,拿話告訴了他,大家商量一個辦法。你先下去,回來我同文大老爺說過,自然有賞的。至於那個姓魯的,也不能如此便宜,且給他點心事擔擔。就是東西拿了出來,難道一百五十塊錢就給他白用嗎?」捕快諾諾稱是,又謝過大老爺的恩典,方才退了下去。

這裡莊大老爺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請文大老爺,說是東西查到,請他進城談談。不多一會,文七爺果然坐著轎子進城。才跨下轎,便對莊大老爺說道:「你們建德縣的捕役本事真大,我的東西居然查到。」莊大老爺道:「你老棣台的東西,敢查不到嗎?」一頭說,一頭坐下。文七爺道:「老把兄,你又取笑了。東西有了,我得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我的錢,老棣台盡管用,還說甚麼還不還。」文七爺道:「我的東西有了,自然要還你的錢。」莊大老爺道:「你的東西雖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塊錢還無著落。」文七爺道:「這兩件有了,我已心滿意足了。百把塊錢算不了事,注著破財,譬如多吃十來台花酒,就有在裡頭了。倒是這個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賞他一百銀子,回來就送過來。現在賊在那裡?據捕快說起來,東西雖然有了,然而人不好辦。這是什麼緣故?我們總得辦人才好。」莊大老爺道:「正是為此,所以要請你老弟過來談談。現在這做賊的人,你猜那個?」文七爺道:「那天那位趙不了趙師爺,的的確確在我手裡借去五十塊錢,送他相好蘭仙。後來都說是蘭仙作賊,就此冤枉死了!那兩天我的事情很忙,所以沒理會到這上頭,等到事過之後,我才知道。這位趙老夫子,可憐他愛莫能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現在有了真贓,就有實犯,等到把賊拿到,也好替死者明冤。」莊大老爺道:「老弟,那死的婊子也顧他不得了,如今我們且說話的。」文七爺道:「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這是我們做州縣官的秘訣。但是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怎麼說到這個?到底是甚麼人做賊?你快說了罷!」

莊大老爺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魯某人如何托他銷東西,因之破案,并自己的意思,說了一遍。又說:「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們聲張出來。姓魯的交情有限,為的是統領面子上不好看。」文七爺一聽說是魯某人做賊,嘴裡連連說道:「他會做賊?……我是一輩子也想不到的了!實在看他不出!」莊大老爺道:「當過捻子的人,你知道他是甚麼出身?你當他做了官就換了人,其實這裡頭的人,人面獸心的多得很哩!」文七爺聽了無話,歇了半晌,方說道:「老哥叫他們不要聲張,這主意很是。一來關於統領面子,二來我們同寅也不好看。我只要東西尋著就是了,少了百把塊錢也不必追他了。但是老哥要叫了他來說破這件事情。兄弟同他是同事,當著面難為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他。」莊大老爺道:「不把他弄了來,叫他擔點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七爺道:「正是。」當下又說了些別的,方才告辭出城。這裡莊大老爺果然等他去後,才差人拿片子請魯總爺進城。

且說魯總爺,自從高升拿著東西上岸,約摸已有三個時辰,不見回來,心上正是疑惑。忽見建德縣差人拿片子來請他進城。說是有話面談,究竟賊人心虛,不覺嚇了一跳,忽然想到:「文某人東西失竊,曾在縣裡報過,現有失單。不該自不檢點,聽憑高升一面之言,將東西送到他兄弟那裡。設或被他們看出,如何是好!」想到這裡,心上一似滾油煎的,直往上沖,急的搔頭抓耳,走頭無路。既而一想:「文老七少掉的洋錢,大眾都說是蘭仙偷的。如今蘭仙已死,當了災去,沒有對證,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東西送去,人家只顧辯論好丑,或者不至於理會到這上頭,也論不定。」想到這裡,心上似乎一鬆,又想:「我同縣裡,卻同他見過幾面。他請我吃飯,我亦擾過他。彼此總算認得,或者有別的事情,也未可知。」一面想,一面換了衣服,坐了首縣替統領二爺辦差的小轎,一路心上盤算。

進了城門,到得縣衙,轎子歇在大堂底下。一個兵把名帖投了進去,半天不見出來。他在轎子裡急的了不得,又叫一個兵進去探信。誰知只有進的人,不見出來的人,這真把他急死了!自想:「早知如此,極應該托病不來。如今懊悔已遲!」於是自己下轎,踱進宅門,探聽光景。誰知劈面遇見一人。你道這人是誰?卻是建德縣的門政大爺。魯總爺不認得他,他卻認得魯總爺。見面之後,便說:「總爺來了。我們敝上現在有要緊公事同師爺商量,請總爺先在外頭坐一會再進去。」一面說,一面便在前頭引路。魯總爺摸不著頭腦,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門房裡坐下,那位大爺就進去了。虧得魯總爺門房是坐慣的,倒也并不在意。誰知等了好半天,不見有人來請,心中疑惑不定。又等了一會,只見那個門政大爺從裡頭出來,吩咐:「傳伺候,老爺坐堂。」魯總爺愈覺驚疑。停了一刻,又見催問:「城外文大老爺的爺們,還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尸親,來了沒來?」底下回稱:「已經催去了。」魯總爺聽了,直嚇得汗流滿體!只聽門政大爺又說:「老爺傳捕快上去問話,叫他把那查著的翡翠搬指、打璜金表一齊帶上來。」話言未了,隨在玻璃窗內看見一個人,頭戴紅纓帽子,走了進去。起先魯總爺聽見裡頭要搬指、金表,已經魂不附體,及至看見進來的這一個人,不覺魂飛天外,頭暈眼花,四肢氣力毫無,咕咚一聲,就坐在一張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不知是醉是夢,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這個人沒有。你道為何?只因這個進來的戴紅纓帽子的捕快,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托銷東西的高升。到此方悟:他們串通一氣,冒充伴當,騙出贓物,自不小心,落了他們的圈套。回想轉來,直覺無地自容,恨無地縫可以鑽入。

坐了半天,剛正有點明白,門政大爺也進來了。只見他陪著笑臉說道:「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總爺老等了!」說完了話,卻朝著他笑。魯總爺呆呆的望著他,也不知說甚麼方好。想了半天,才說得一句:「你們老爺坐堂,為件甚麼事?」門政大爺道:「總爺是做官的人,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我那裡曉得?」說完了,又朝著他笑。魯總爺到此,知道事情已破,有點熬不住,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臉,從凳子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繃冬繃冬的亂磕頭,嘴裡不住的說道:「大爺救我!大爺救我!」那門政大爺本來是朝著他笑的,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頭,還是回磕的好,還是扶他起來的好?一時不得主意,忙了手腳,只得也跪在地下,雙手去扶他,嘴裡說:「我是什麼人,怎麼當得起總爺下跪!快快請起,有話好講。」魯總爺只是不肯起,一定要他答應。

兩人正在相持的時候,忽然又有一個人手掀帘子進來。一進門,便哈哈大笑道:「這是那一回子的事,在這裡下跪!」那一個門政大爺一見這人,趕忙起來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魯總爺抬頭一望,見是莊大老爺,真羞得滿臉通紅,亦站了起來,低頭不語。莊大老爺道:「你來了這半天,他們為我有公事,亦沒有進來回,倒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說,一面把魯總爺拉了就走。誰知魯總爺的兩條腿猶如棉花一般,一步捱不上三寸。莊大老爺便叫跟班的攙著他走。一攙攙到花廳上,分賓坐下。先同他說了半天的閑話,魯總爺方才漸漸的醒轉來,但是除掉諾諾稱是之外,其他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又歇了半天,心上轉念頭,要探探莊大老爺的口氣。無奈莊大老爺總不提及此事,但一味的敷衍。魯總爺急了,想來想去,別無法想,只得仍舊跪下,口稱:「兄弟該死!求你老爺高抬貴手!」莊大老爺假作不知,忙問:「什麼事情要行此大禮?快請起來!」魯總爺道:「你老爺不答應,兄弟就跪在這裡,一世不起來!」莊大老爺道:「到底什麼事情?我竟其一點也不明白。」魯總爺道:「你老爺差了捕快來私訪我的,你老人家還有什麼不曉得。」莊大老爺道:「這更奇了。我何曾叫捕快來私訪你?你老爺有什麼事怕捕快?你越說我越糊涂了!」魯總爺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來。莊大老爺只是催他起來,催他快說。魯總爺道:「丑媳婦總得要見公婆的,索性我自己招罷。這事情原是我一時不好,不該拿文某人的東西。如今東西呢,已經在你老人家這裡了:我自己知道錯處,只求你老爺替我留臉,我情願拿東西還他。一輩子供你老爺的長生祿位,也不敢忘記了你!」說罷,又連連磕頭。

莊大老爺聽到這裡,便也直立不動,等他磕完了頭,故意板著面孔,說道:「我當是誰做賊,船上人是沒有怎麼大的膽子,原來就是你閣下。你閣下也不至於偷偷摸摸。自從姓文的失了東西,統領以為是他帶來的人,一定要我辦賊;我辦賊不到,統領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飭。姓文的又時時刻刻來問我要錢。我弄得沒有法子想,私底下已經送過他五百兩,他還嫌少。現在既然是你閣下拿的,這話更好說了。你是統領帶來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們沒有不照顧你的。我只要把你送到統領跟前,卸了我的干係。我們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你為難呢。你快快起來,我們一齊出城。」魯總爺聽了這話,真正急得要死,只是跪著哭,不肯起來。莊大老爺道:「這樁事說起來我也不相信。你閣下還怕少了錢用,要幹這營生?現在是被他們捕快拿著的。我肯照應你,替你瞞起來不說破,他們一般小人,為你這樁事情,每人至少也捱過二三千板子,現在真贓實犯,倒被我不聲不響的放掉,我於他們臉上怎麼交代得過?如此下去,以後還要辦案不要辦案?你也是做官的人,應該曉得兄弟的苦處。」

魯總爺見莊大老爺不肯答應,急得兩淚交流,口稱:「家裡還有八十三歲的老娘,曉得我做了賊,丟掉官是小事,他老人家一定要氣死的,豈不是罪上加罪!現在沒有別的好說,總求你大老爺格外施恩A我將來為牛為馬,做你了兒子孫子也來報答你的A」莊大老爺見他說得可憐,心上想:「這半天也夠他受用的了。有娘無娘,不必信他,從來犯了罪的人都是如此說法。因為還有公事,倘若耽擱下去,外面張揚起來,反不好辦;不如趁此收篷,算他運氣好,便宜他這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長嘆一聲道:「唉!既有今日,悔不當初。我本來不要難為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錢總得補上,我已經替你送過他五百兩銀子。還有捕快,他們辛苦了一番,不能不賞他幾個錢,至少一百兩。難道這個錢真果要姓文的出嗎?」魯總爺道:「實實在在只拿他一百五十塊錢,那裡得五百兩。」莊大老爺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你去同他當面辨個明白也好。」魯總爺道:「承你老爺恩典,我還有甚麼辨頭。只求寬限幾個月,等我關了餉來拔還就是了。」莊大老爺又嘆一口氣道:「說來說去,總是呈上家的錢晦氣,你欠人家的錢,一定要關了餉來拔還,這幾個月的兵吃甚麼?不是我說句得罪你的話:你們這些做武官的,直結兒沒有一個好東在裡頭!一旦國家有事,怎麼不一敗涂地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這些閑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兩,口說無憑,須得寫張字給我。文七爺跟前我去替你抗,說得下,說不下,碰你運氣。這賞捕快的一百兩你今天要拿來的,叫他們多少賺兩個,也好堵堵他們的嘴,免得替你在外頭聲張。」魯總爺為這一百銀子雖是為難,聽了莊大老爺的話,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頭謝過恩典。莊大老爺叫簽稿替他起了一張稿子,叫他親自照寫。只見他捧筆在手,比千斤石還重,半天寫不上三個字,急得滿頭是汗。莊大老爺等的不耐煩,叫簽稿代寫,叫他畫了十字。莊大老爺收起,就叫簽稿送他出去。

魯總爺謝了又謝,跟著簽稿出來,又朝著簽稿作揖。一出宅門,瞥面遇見捕快,趕上來叫了一聲「總爺」,又笑著說道:「高升是來伺候總爺的。總爺還是坐轎回去,還是騎馬回去?」這一聲,更把他羞的了不得,趕忙又替捕快作揖,說:「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捕快又道:「總爺可到小的家裡坐一回去?」總爺道:「不消費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來。還有那天的皮貨,一塊兒拿過來。」一面說,一面朝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轎而去。莊大老爺便寫一封信,隨著起出來的贓送給文七爺,告訴他辦法。文七爺自是歡喜。因為魯總爺是同寅,也就和平了事。當賞捕快一百兩銀子,就交來人帶回。又另外賞了來人四塊洋錢。莊大老爺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謝過文大老爺。魯總爺回船之後,東拼西湊,除掉號褂、旗子典當裡不要,其他之物,連船上的帳篷,通同進了典當,好容易湊了六十塊錢。自己送到縣衙,苦苦的向門政大爺哀求,托他轉稟莊大老爺,請把六十塊錢先收下,其餘約期再付。莊大老爺聽說,也只好一笑置之。魯總爺又叫跟來的人把皮統子送還了捕快。又當面約捕快吃飯,過天在那裡敘敘,說:「我們那裡不拉個朋友。」捕快道:「我的總爺,只求你老人家照顧俺,不要出難題目給俺做,本官面前少捱兩頓板子,就有在裡頭了!甚麼請酒,請飯,倒不消多費的。」魯總爺一聽這話,明明是奚落他的,臉上不覺一紅。彼此無話而別。

自此以後,魯總爺總躲著不敢見文七爺的面,倒是文七爺寬洪大量,等到沒有人的時候,把他叫了來,反把好話安慰他。當下魯總爺雖不免感激涕零,但是轉背之後,心上總覺得同他有點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足為奇。按下不表。且說浙江巡撫劉中丞,自從委派胡統領帶了隨員,統率水陸各軍,前往嚴州剿辦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越大,叫他不安於位,終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怎麼我的運氣不好,到了任就出亂子!」不時電信來報,今日派的兵到了那裡,計算日子,某日可到嚴州。胡統領未到嚴州的頭一天,又有急電打來:「訪得匪勢猖狂,不易措手。」他老聽了格外愁悶。隨後忽聽得說,大兵一到嚴州,把土匪都嚇跑了。他老還不相信,後來接到胡統領具報出師搜剿土匪日期電報,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過了一天,又得「一律肅清」的捷電,中丞非常之喜。藩、臬以下,齊來稟賀。中丞隨發一電獎勵胡統領,允他破格奏保。歇了兩天,齊巧胡統領把剿辦土匪詳細情形稟了上來,附有稟請隨折奏保異常出力人員折子一扣。中悉看過無話,就把文案老總戴大理傳了來,叫他速擬折稿,告訴他說,無非是敘述土匪如何狂獗,「經臣遴派胡某人往巢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肅清。所有在事員弁,實屬異常奮勇,得以迅奏膚功,相應請旨將該員等照單獎勵」各等語。隨手就把胡統領開來的單子也交給戴大理,叫他照寫。

戴大理接在手裡一看,單子上頭一個就是周老爺的名字,心上便覺得一個刺。一時想不出主意,也不便說甚麼,只得退了下來。回到文案處,一面提筆在手,一面想擺布周老爺的法子,心想:「不料這件事倒便易他了。然而我的心上總不甘願。但是現在這人是胡統領保的,要顧統領的面子,就不好批駁他;若要批駁他,就於統領的面子不好看。」想來想去,甚是為難。等到奏折做好一半,煙癮上來,躺下過癮。拿過稿子復看一遍,起先無非把土匪作亂,敘得天花亂墜,好像當年「長毛」造反,蹂躪十三省也不過如此。折中又敘:「經臣遴委得候補道胡統領,統帶水陸各軍,面授機宜,督師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掃而平。」隱隱間把自己「調度有方」四個字的考語隱含在內。看到此間,忽想起:「這件事情應得側重中丞身上著筆,方為得體。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只要把話說明,叫上頭看得出,至少一定有個『交部從優議敘』。如此一做,胡統領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隨折只保他一個,其餘的統歸大案,方為合體。大案總得善後辦好方可出奏,多寬幾天日期,我就可以擺布姓周的了。」

主意打定,便攏了做好的一半折稿,離開文案處,徑至簽押房。曉得中丞還在簽押房裡看公事,他是多年老文案,便衣見慣的,便乃掀帘進去。劉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問他甚麼事情。他便回道:「卑職想這嚴州肅清一案,實實在在是大人一人之功。胡道若不是大人調度,也不能辦的如此順手。現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勞都推在胡道身上,雖是大人栽培屬員的盛意,然而依卑職愚見,大人調度之功,亦不可以埋沒。」劉中丞道:「你話固然不錯,然而我總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聽到此間,便把折底雙手奉上,說:「請大人過目,卑職擬的可對?從前古人有個功狗功人的比方: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只狗,這發號令的卻是個人。這件事情,胡道的功勞實實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帶去的隨員更差了一層。倘若一齊保了上去,論不定就要駁下來,倒不如我們斟酌妥當再出奏的好。一來大人的功勛不致湮沒;二來上頭見我們一無冒濫,不但胡道保舉不遭批駁,感激大人的栽培,就叫上頭看著,也顯得大人辦事頂真。將來大案上去,就是多保兩個,那班愛說話的都老爺也不能派我們的不是。」

此時,劉中丞一心只在奏折的上頭,他說的故典究竟未曾聽見。後來聽到他後半截的話甚是入耳,連連點頭,但說:「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給他們兩個好處,恐怕人家寒心。」戴大理道:「此番保的太多,奏了進去,倘若駁了下來,以後事情弄僵倒不好辦。如今拿他們一齊歸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只要到部裡招呼一聲,是沒有不核准的。雖然面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們的盛意,他們反得實惠。有像大人這樣的上司還要寒心,也不成個人了」。劉中丞聽了甚是喜歡,連說:「你話不錯。……你就照這樣子把稿擬好。胡道那裡,你去寫個信給他,把我的這個意思說明:不是我一定要撤他們的保案,為的是要成全他們,所以暫時從緩;將來大案裡一定保舉他們的。」

戴大理見計已行,非常之喜,連答應了幾聲「是」,退了下來。等到把底子擬好,趕忙寫了一封信給胡統領,隱隱的說他上來的稟帖不該應只夸獎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調度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見了甚是不樂,意思想把這事擱起,不肯出奏,後經卑職從旁再三出力,方才隨折保了憲台一位,其餘隨員暫時從緩。胡統領接到此信,甚是擔驚;及至看到後一半,才曉得此事全虧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立刻具稟叩謝中丞,又寫一封信給戴大理,說了些感激他的話。因為上次稟帖是周老爺擬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爺「有心賣弄自己的好處,并不歸功於上,險些把我的保案弄僵。看來此人也不是個可靠的。」從此以後,就同周老爺冷淡下來,不如先前的信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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