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素素,皖人。丰姿旖旎,通书史,见篇章词曲,辄爱玩不忍释。癸亥重见,求为画江梅帧子,往来甚欢。素能绘兰,案积缣纨,不得暇,每倩予代作。一夕微醉诣之,摘髻上晚香玉相赠。有时解罗襟、出香囊相视。午寝晨妆,情款颇昵。会友人有妒者,踪迹遂疏。秋末,客或招饮,别泐笺见寄,深衷密意,殊可感也。贻以楹联云:“余怀同静寄,素愿结芳馨。”甲子余入秦,素从何员外。何没,复归袁明府。自都中携所画乞词,睹其用笔益古淡,填《玉京谣》一阕,凄楚之思,溢乎言表矣。尝忆癸亥五月,骤雨如注,慕君驱车相过,约同访素素。值有客,欲出。素急止之。须臾客去,方共谈谐,而召佐酒者数辈。素留予少待,因与慕共论词曲。素归问曰:“久憩闷耶?作何消遣?”予告之,曰:“《会真记》藻采奇丽,妾夙好读,顾所赏何等也?”慕曰:“《闹简》神奇变化。”余曰:“不如《哭宴》至性淋漓。”素曰:“《拷红》浏亮伉爽。”慕以素与余独以文字相知,举“我有翡翠衾”一节讽之。素顾余微笑。予曰:“你便知我一天星斗焕文章,谁可怜我十年窗下无人问?令千古文人一齐拭泪。”素曰:“小姐可怜我为人在客。”相与欢笑。已而客麋至,比宴集阑珊,东方既白,遂同载归。今素不得见,而慕宦东粤,卒于官,悲夫!
崔小韵香,赋性便娟,善解人意。甲子秋,避雨其舍,遂相识。戊辰春,试复时,过之。雅以才调见重,虽富商豪家,视之蔑如也。姬工笔札,尝畀余一缄云:“一日不见,邈若三秋,况今三旬耶?不奉颜色,思何可支?病魔相侵,委顿床褥,近已小愈,枯坐无聊,烹茗延俟,过我作清谈何如?”
周小卿,居爱莲堂院中,以弦子六呼之,妙于筝阮,能鼓琴。余西迈日,客有饯于周者,群姬未至,枯坐无聊,听弹《湘妃》一曲,觉泠泠然有凌波出尘之致。曲终,纵谈人间世,出语超脱,时杂禅悟,亦不愧一时名都知也。小卿虽系裙钗,性权谲而险,或赠以楹联云:“小坐得酒座琴言之趣,卿情在秦关蜀道而还。”盖讥之也。
燕仙张姓,眉目秀澈,行蹲蹲,类飞燕,故以为字。所居堂曰睇春。能画花卉,喜作蕙草海棠,调粉晕色,终日不倦。所作妩媚秀逸,一望而知为闺中手笔也。自恃其长,不轻为人下笔,以故知之者少。与阮孝廉极相得。阮困逆旅,燕仙厚赠之,绝无德色,爰以女郭解称于时。翁民部书法妙天下,燕仙求楹帖,略少凝思,答曰:“得之矣,然病割裂:‘轻燕受风,众仙同日。’如何?”北人读日如入,媾也。闻者为之哄堂。
阿妮,苏州人,或云越产,宦裔也。某京卿者,理学名儒,闻为故旧女孙,急欲赎之,为脱乐籍。而中州相国子方昵之,反为所诬,京卿几得祸。在诸角妓中,甚负盛名。未几去,止沪渎,易名珊珊,艳帜高张,一时趋之者若鹜,门前车马,盛于都下。某太史颇昵之,欲与订啮臂之盟,而阿妮视之,殊落寞也。某京卿悉其踪迹,讽地方官逐之去,不知所终,或云发狂疾死。姬明眸皓齿,其秀在骨,吐属亦复雅隽,时出妙语,令人作十日思。乃既已堕溷飘茵,又复香销玉碎,世间薄命女子,如姬者,其尤哉!
白芷姓李,亦行院之翘楚。慧丽能歌,粗解文字,每见客之娴诗词者,必以歌曲中字义相询,僻典难字,必根究其源流。一日以“祆庙火”问魏叔恒,魏不能答,即笑曰:“余今日难倒魏孝廉矣!姬考祆庙之由来,原本盲左谓古有雎水之神,杀人以祭,即此是也。相沿至六朝,其风尤盛,波斯火教,殆其遗习。”魏聆其言,面为頳。然姬所知,不识闻自何人?北里间传为韵事。
潘梅卿洁白丰润,姿首颇佳。洪量善饮,绮筵一开,辄喜拇战,必先以十觥为率,当之者无不辟易。所居幽邃,曲折回廊,环植紫竹,清风徐来,韵如戛玉。深闺密室,小径通幽,帷帐鼎彝,陈设都雅,时人比之顾横波、李贞美焉。自奉亦侈靡,厨人一日畀十金,尚嫌无下箸处,后卒以穷死。余当其盛时,常诣其阁中小饮,姬必为谋精粲。三爵既毕,必为之作画书字,缠头之值弗计也。记尝贻以楹联云:“梅影月移香欲笑,卿情春懒梦初甜。”又云:“梅是几生修到,卿真明月前身。”姬谓第二联雅近自然。
董小莲香,貌韶秀,性恬淡,不喜谐笑。画兰师杨龙友法,多藏弆名人墨迹。徐公子一见爱之,赠以五百金,卒不能得其欢。同时有故家子,憔悴风尘,一官潦倒。莲香愿身事之,虽衣布茹素,弗悔也。会隔阂不果。去官之日,莲香饯别于长亭,私以数百金置其橐中,挥鞭竟去,其人不知也。行百里,解装逆旅,白镪累累堕地。莲香之深于情,近日所不可多得者也。
北韦胡兰芬,亦能画兰,初甚劣,余笑曰:“此蒜葫耳,岂九畹香草若是耶?”胡闻大恚,遂专心肄习,不数月,业大进。其颖敏若此。性通脱,待客无生熟,一以诚。客馈以物,感其意,不轻掷。与余相识三年,缠头之外,无所赠贻,而姬待余益厚,视丁娘之十索,盖有间矣。
张慧卿行一,扬州人。自云访戚不遇,遂流落曲中。貌清癯微麻,而态度温柔,不类倡女。能绘梅竹,善弈,工吟咏,自题其稿曰《剪愁吟》。庚午春初,余始识面,友朋闻之,相邀置酒,名遂大噪。已而病,归其家。及于役长安,夜往言别,通宵不寐,赠书画数事。慧卿亦作诗相送,竟凄然挥泪去。辛未复自都门寄书问讯,情词斐亹。今岁访之,云去夏从人出京,至黄村而没。每一念之,辄为肠断。芳魂艳魄,其知耶否耶?余尝赠以楹联云:“慧性解诗评画格,卿情在秋水春云。”慧卿亦字绣珠,赠行诗书于绿笺,字有褚河南法。其一曰:
别君蓟门西,思君灞陵道。
天涯送行人,无情是芳草。
其二曰:
可惜芳时别,偏逢旧识人。
应怜今日意,泪下湿罗巾。
其三曰:
使酒休狂态,封侯及早归。
殷勤重属付,莫负少年时。
其四曰:
军中异苦乐,眠食慎自保。
一语达君知,寄书且宜早。
时作诗送者七八人,皆以此为真挚也。辛未仲冬,蜀人丁某寄慧卿书,来书曰:“违侍芝辉,瞬经半载,燕台云树,徒怅离居。忆春明结契,晨夕追陪,荷雅意之殷拳,实鄙私之萦感。濒行复蒙惠赠佳什,缠绵悱恻,情见乎词。每一展读,辄为魂销。相见何时,不胜于邑!遥想戎幕宣勤,军中辛苦,惟珍卫起居为请!草檄夜阑,亦曾念及鄙人否?绣虽弱质菲材,素性颇耽笔墨。近时偶有吟咏,然苦无师承,兼以俗冗相逼,终不能潜心学习,故于此道,尚未解悟。画则时时间作,似稍有进境,然亦不足供方家一噱也。贱躯较前颇好,境遇亦复如常。知关爱念,聊以附闻。伏惟惠照,千万珍重!临楮不胜依依。重阳后三日,绣谨白。”慧卿好读相人书,感予意,愿侍笔砚,顾龙钟犹昔,念之惘然。
陈素青,靡颜腻理,齿甚稚,豪迈有爽致。初遇落落漠漠,后称浃洽。好莳花果,入其室,珍葩异花,四时不绝。余尝赠以楹联云:“晓寒蜂抱花心素,春浅莺窥柳眼青。”姬见之称善,谓“雕琢甚工,不愧作者。”后遇淮甸某生,豪华公子也,以千金为之脱籍,擅专房宠云。
湘云姓李,楚南潇湘间人。容华娟丽,涂泽甚工,故齿稍长,望之犹如十八九许。与许上舍最昵,几欲贮之金屋,旋以折阅不果。尝记其房中楹联云:“湘瑟无声睡鹦鹉,云屏生色画鸳鸯。”
吕浣玉,河间人。丰若有余,柔如无骨,纤腰约素。媚眼流波,性尤和易,不愧温其如玉之称。余贻以楹联云:“诗写浣花裁小楮,词翻玉茗拨清弦。”后闻嫁一西贾,为大妇所不容,逐之出,飘蓬断梗,流落天涯,未审其究竟也。
铁佩卿,固铁中之铮铮者也。床前悬一联云:“佩影摇鸾带,卿思寄雁筝。”或谓系其所撰句。佩卿工南曲,尤善鸣筝,故云佩卿。容既倩冶,言词应对,欢妙解人颐。每值当筵奏曲,四弦既调,一座静听,至宛转曲折处,一声数转,浑如新炙莺簧,虽老妓师自叹弗如。后以急病蜕去,可悲已。
余于诸伎中所尤眷者,为丁月卿。曾有啮臂盟,后以事不果,为此生憾事。记曾贻以楹联云:“钗头么凤窥眉月,帘额痴鹦唤墨卿。”丁月卿别有传。
珠江花舫记
粤中艳迹,以珠江为最,风月繁华,尤聚于谷埠。有上中下三档之分。紫洞艇排如雁齿,密若鱼鳞,栉比蝉联,几成衢市,可以信足往来。别有数船,储货出鬻,如或有所缺乏,取携甚便。至夜,月明风清,波平若镜,琉璃灯火,皎洁如昼。所有珠娘,成群结队,晚妆初罢,妖态万方。客至开筵,陈设华焕。先之以弦管嗷嘈,笙箫喧沸,诸校书各逞珠喉,互赓迭唱,脆堪裂帛,响可遏云。歌声既阕,然后入席,珍错杂陈,烹调尽善,即鸭臛鱼羹,亦复别有风味。席撤再唱,绮兴愈浓,往往至星堕月斜,重复入席。斯时侑酒拇战,钏动钗飞,击鼓催花,传觞醉月,倍极其乐。游客至此,无不色授神眩,魂销心死,缠头一掷,动至不赀,两情既稔,三生遂订,鲜有不为丁娘之十索,而能守汉法之三章者。然则紫洞艇中,亦不殊于迷香洞耳。况乎玳梁栖燕,翠盖藏鸳,所以便双宿双飞者,又有因缘艇焉。诚所谓升平之乐事,花月之新闻也。今先矑其尤者于篇。
羊城当秋试之时,士子云集,珠江风景,分外清娱,往游谷埠,问柳寻花者纷如也。梁生,南海人。性倜傥,素以风流自命,于群妓少所许可。一见阿云,极为颠倒,问其所生,向居西樵山麓,钱塘苏小,固属乡亲,因此尤眷爱之,几于形影不离。阿云曹姓,年十有七,明眸善睐,肤若凝脂,殆江淹赋所谓“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诗词,每一掉文,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诗婢泥中之对也。梁生赠以词云:
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
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
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
多闷多愁,万唤千呼不转头。
又云:
惊春正滞珠江棹,悲秋始返云山道。
此日相逢,疑是飞琼下碧空。
茜裙半掩名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
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
梁生拟娶之为簉室,出千金为脱乐籍,惟须待场后,鹿鸣宴罢,乃可商之堂上也。二词则已盛传于勾栏中。
汪蟾辉,南海良家女。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尤工刺绣,针黹之暇,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深以为恨,然已无可奈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即于舫上作小楼半间以居之,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左右,笙笛筝琶,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瀹茗,相对清谈,不杂一淫亵语。逢二三知己,必置酒小饮,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情性最浃,几无日不至。常持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弹雀画来工,已得常持素手中。
好向小亭花影里,扑将萤火一星红。
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莫得其便。汪犹未之知也,以书招之不至,缄诗寄生云:
缄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
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步阶迟。
纵然未订三生约,合向春风折旧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尚忆不,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未下钩。
醉月评花念夙欢,每逢佳日共盘桓。
自怜抱病秋风里,细检刀圭手自丸。
旋生赴秋试,竟赁其舫为别馆,夙契重温,缠绵臻至。生拟以巨赀啖姑,迎置金屋。想姻缘簿必能为其如意珠也。
阿金,陈姓。姿容清丽,风韵娉婷,待客无生熟,皆极殷勤,以故所欢多作耐久交。艳名噪一时,能唱诸曲,莺声呖呖j中能作变征之音。尤所擅长者,为《夜观星象》、《曹福登仙》、《淮阴归汉》、《鲁智深入寺》,每喜与阿奇对唱,抑扬宛转,酣畅淋漓,无不各征其妙,变化入神。当其发声也,嘉宾满座,肃然静听,虽经千百回不厌也,勾栏中多以“曲圣”呼之,可谓空前绝后矣。旋有北人宦粤者,甚爱其艺,有啮臂盟。罢官后,竟为脱籍,载之北归,擅专房宠焉。
孙姬十五,字阿梅。肌肤白哲,艳夺雪光,面有微麻,不损其媚。姊妹行中,与梦花最称莫逆,每唱必与俱。珠喉一响,可以遏云裂帛。最工者如《百里奚会妻》、《四郎探母》、《白帝城托孤》,声之高下抑扬,几与金石相宣,于梦花可称双绝。梦花尤以色胜,人因以“销魂梦”,“如意花”称之,其颠倒人可知矣。
润娇亦字凤珠,身材窈窕,性格潇洒,双瞳炯然,若翦秋水,亦珠江之尤物也。其唱如《春娥教子》、《何文秀附荐》,音容宛肖,以一人而能兼老生、小生、小旦,顷刻间三变其音,讲声伎者,推为绝调。以是绮筵一开,征召者红笺相属。某太史眷之,赎作小星,谓人曰:“东山丝竹,聊怡我情。”时脱籍之赀,不过八百缗。既归太史,启其笥箧,得三千金,皆粲然白镪也。缠头所积,固属可观。而润娇平日间,绝不一露声色,亦可谓苦心孤诣矣。
彩玉,肇庆人。丰韵婀娜,腰枝轻亚,固一时之秀也。顾容丽而性峭,初见客,面即发頳,绝不能入一游语,客多以《红楼梦》中妙玉目之,谓之曰:“如卿者,真可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者矣。”所唱如《夜困曹府》,最为坛场。潘氏子漱芳,素以佻达称,一见彩玉,赏之不容口,立呼侑觞,自饮无算爵,拇战既北,则令彩玉代,不可则强灌之,须臾彩玉竟醉,而漱芳佯作玉山颓矣,于是同宿姻缘艇上。夜半酒醒,彩玉已纵体入怀。日间同客在座,则庄甚,疑若毫不可以犯干,初不意荡甚也。后潘竟娶之,卒以瘵死。
东有,番禺人,本良家子,误堕风尘,殊非己意。见客不善作酬应语,与之狎,亦不甚拒,但嫣然微笑而已。能唱,高平取级,声情激越,妙响骤发,云生水流。
小青字碧云,濠镜人。善唱《花园跑马》、《柴房相会》,称为河调中宿将。一日余偕罗介卿买醉花舫,苦无当意者,介卿因代为招小青,良久不至,余为吟“日暮碧云合,美人殊未来”句。介卿遥指曰:“此袅袅婷婷者,非小青乎?”余视之,容亦中人。及入座,唱歌殊觉不凡,始知所长者在此不在彼也。
小凤,新会人。年未破瓜,而情芽已露,见客每作飞燕依人,不离肘下。能唱《祭奠项良》,愁状哀情,俱作媚态。余如《李仙附荐》,《打洞结拜》,辄与阿有对歌,并皆佳妙,韵协音谐,聆之忘倦。
银玉、桂好皆以曲本擅名。银玉唱《二下南唐》,桂好唱《金花报喜》,正所谓异曲同工者也。二姬酒量殊豪,每与客拇战,先浮三大白,再接再厉,客未有不负者,盖先有以夺其气也。
阿奇有玉环之肥,肌肤洁白,有如粉装玉琢,人多呼之为“大体双”。唱《三妇气夫》,淋漓尽致,能令陈季常听之变色,而作胭脂虎口吻,固自不凡。夏时玉体横陈,正如一堆艳雪。黄总戎昵之,称为“娘子军冠”,由是“肥奇”之名大噪。一日令其捧觞为余寿,笑指之曰:“此吾家肉屏风也。”
小金、小蝉,绮年玉貌,婴伊可怜,金唱《法场换子》,蝉唱《王大儒供状》,皆足以卓越一时。阿六字绿筠,阿娥字月纤,均以善歌名。么弦乍拨,羯鼓初挝,犹作矜持态。及唱至妙处,声渐高越,旁若无人。如唱《太子逃难》、《庄周扇坟》,恍若身临其境,所以为难也。阿金,容颇瘦削,裙下双钩,瘦不盈握。阿九,来自上海,而亦操粤音。阿安,跌宕风流,自矜其美,目中几无余子。美容,纤腰琐骨,柔在多姿。并于谷埠高张艳帜,无不妙擅歌曲,自称绝技,席中能以邀致者为荣。不数年间,俱己择人而事,名花有主,不属东风,此中人几为减色矣。
嗟嗟!珠江风月,久已著名,隶于籍者,当不止此十数人。而此十数人者,实推为巨擘焉。天南淞北,相隔万里,回首欢场,辄为于邑。海棠、云裳,余别有传。
记双烈
历城邓姓,名族也。邓甲,少读书,入庠序,素讲程朱之学,每以正风俗、卫道统为己任。生一女曰慧娘,幼时即训之以《女诫》,自教之读。七八岁时,诵《列女传》,琅琅上口。少长即不令外出,针黹之属,无不娴习。女红既精,阃教尤严。以是言闺阁女子可为矜式者,悉推邓氏。绮龄既长,求字问名者踵至。女父遴选殊苛,低昂不能就,女年亦逾笄矣。或讽女父稍贬焉,谓郡中岂无翩翩年少子,承余荫,拥厚赀,乘坚策肥,读书娴礼,可当君意,足称快婿者哉?女父曰:“非此之谓。我必视其才之可造,足以期远大者,始缔丝萝,岂在目前区区之富贵哉!”
刘君方舟,雒上世家子也。生平负奇气,尚义侠,重然诺。始娶仕族女,伉俪殊笃,旋以疾殒。闻女贤,愿出重币聘之,遣冰人往说。女父素知刘名,甚加赏识,曰:“此矫然云中白鹤也,岂凡鸟所可比肩。”至是竟受其聘,两家交相庆,咸谓玉洁冰清,邓氏有佳婿,女亦得所归矣。
无何秦中大帅知刘君才,令佐戎幕,驰檄召之。刘君固喜谈兵,怀抱利器,每思一试,因即慷慨就道。久之未赋刀环。
女既才堪咏絮,貌亦如花,见者无不艳其美。有杨氏子者,女之姻娅,素性佻达,向与刘君为友,两家姻事,固由彼为之撮合,曾执斧柯,素涎女色。一日窥女晓妆,四顾无人,突诣女前,以词挑之,女厉色峻拒,乃惭而退。自此偶或见之,绝不假以颜色。杨深憾焉,谬言刘君以从军失机,陷贼死矣,彼己作无定河边之骨,岂犹入深闺梦里哉?女父母不之信,女知其伪,痛詈之。而杨执词益坚,并劝女父母将女别字,其实将以作毛遂自荐也。侦女父母他出,佯以有事至女家,乘间闯入女房,女方临窗刺绣,猝睹杨至,惊起,询何为?杨径前抱女腰,将褫其衵衣。女急甚,遽取小剪刺其腕,始释。婢媪闻女号声,亦趋集,杨乃夺门而去。女诉诸父母,遂斥绝弗与通。杨扬言于外曰:“邓氏女自闻噩耗后,急于求嫁,竟与邻氏子有私,成啮臂盟,腹中已怀妊数月矣。昨密遣其媪入市,觅堕胎药,故知之详耳。”遍散秽词。适乡人有往秦中者,贿之走告刘君,伪作情人书陷之。刘君怒甚,意将索聘绝婚,而乡人归,竟实其语。女闻愤气填胸,涕泣不食,誓以一死。女父母虽知其无因,然蜚语交加,谗言糜至,里中人颇有窃窃私议者。女知益不欲生,哭谓母曰:“此冤惟儿身后得白耳!”自袒其胸,出白刃揕之。女母以双手持之,劝勿尔。女复于几上夺取一刀,剖其腹,血溢肠出,踣而殒,玉碎香销。其情可哀,其性亦烈矣!
事闻于官,谕以厚殓,行道者咸为叹息,表彰节烈,登之彤史,此士大夫之责也。历城张延庆伯笃作启,为烈女征诗云:
粤稽贤媛罹害,天飞六月之霜,孝妇含冤,郡有三年之旱。诚以怀清见志,节宜表夫靡侘,纳采有名,心早征其不二。岂有生成坚性,而不扇美管彤,无愧女宗,而不扬徽竹素者乎?若雒上刘君方舟所聘继室之邓女,则尤有异焉。氏历下名姝,闺中翘楚。张箴班训,工诗薄道蕴之才;齐络秦簧,习劳遵敬姜之教。足下之赤绳系就,月老多情;台前之玉镜委将,姊媭窃喜。特是乘龙有托,已选婚于东床;其如奠雁无期,迟好逑于南国。盖斯时刘君正有志四方,从戎一郡。盾头磨墨,忘鳏泪之频弹;马上得书,知鹊声之远报。一旦故乡冰泮,庐帐灯明,将琴瑟流静好之音,岂儿女累风云之气。此亦两美相投,一生无憾者矣。谁知无端波起,积久变生。既撮合于其先,乃图窥于其后。惊杨花之乱落,竟是鸩媒;伺桃李而无言,时来尨吠。则以杨姓某名者,斧柯曾执,早怀鬼蜮之心;门户相依,遂启觊觎之渐。为遭峻拒,用播秽言,致缔婚者改而离婚,俾好洁者蒙其不洁。诈回既纳之币,谓出妇有因;潜行反间之谋,洵逼人太甚。邓女此时视死如归,举白刃而自裁,拼红颜于非命,虽母氏极力劝阻,弗顾焉。洒血成碧,无香返魂。呼夫名以代复我仇,经官验而未成信谳。玉棺遽掩,铁案不翻。呜呼冤哉!其可悯矣!且夫曹娥陨涕,碑尚屹夫湘江;岳女浮尸,名尚留于浙水。而若此之英风宛在,昭雪无从,比精卫而尤多苦心,居夜台而何能瞑目?宜乎吴娘共吊,齐右争传,哀之子之捐生,叹征人之不返。墓花生树,绝无连理之枝;宿草迷烟,空坠断肠之泪。他生未卜,此恨何长!此在一往情深者,尚且闻而结轖,彼夫三生牉合者,能无肠若涫汤也乎?于是传凶耗而船回海上,已惊玉碎珠沈;竭微忱而垄拜城东,徒见风凄月冷。因详侦其颠末,拟备采夫輶轩。古井盟心,誓波澜而不起;幽渊洞鉴,树珉石以难刊。人虽字而不愧为贞,我拟溢固无过于愍。素闻梗概,窃着简端,伏望当代之儒林丈人、文贞学士,不靳烟墨,各赠琳琅。或宣照于五声,或宏铺于七体。借书带芳泽,绵长寿于昙花;假文曲祥光,增明辉于宝婺。庶几千年埋玉,一卷留香。摩笄山前,共映乎秋霜碧树;露筋祠畔,永唱乎野风白莲。
更有张烈妇者,杀贼全节,从容就义,亦足以类传已。张烈妇者,所嫁之夫,失其姓氏里居。倡随相得,已历多年,生一子尚幼。家本中人赀,不能多蓄臧获,仅以一仆应门户,一媪司炊爨。仆有妻常往来烈妇家。仆素涎烈妇美,欲乘间烝之者久矣。伪作朴诚以博主人欢,主人谓其可信任也,一切悉委之。
一日主人外出,仆俟夤夜叩门甚急。媪妇已私启之,令入矣。时烈妇已睡,闻双扉呀然开,有男妇相语声,心疑焉。急询何人,则仆已持刀径前,谓烈妇曰:“从则为夫妇,不从请血吾刃,汝子亦不得免!”妇初闻羞怒交并,拼捐躯以保贞。继思母子同日并命在顷刻间,我固不足惜,其如我夫一脉何?乃转怒为笑,谓:“独宿无郎,夜长寂寞,正可消此良宵。且待儿睡何如?今夕何夕,得此解人,我有斗酒,藏之久矣,盍出共饮?”乃呼媪入厨具肴馔。仆喜甚,自引巨觥,一吸而尽。烈妇在旁殷勤相劝,并令r媪来,亦饮一卮。仆引满无算爵,玉山渐颓,脱衣登床,昵声谓烈妇曰:“卿其速来!酒渴不可耐矣!”烈妇佯作抚儿,袖刃向床前,力劈其头颅,颅裂血流。媪入,亦刺之,踣于地。二人俱毙。烈妇快然曰:“今乃泄吾愤矣!”
南海廖鹿侪先生有《张烈妇行》,亟登之以阐幽光,而彰烈操焉。诗云:
霜威搅天生烈风,夜间岂有人图侬。
夫君远出帷帐冷,掩关欲息心忡忡。
娇儿索乳啼正急,闪闪照壁孤灯红。
忽闻剥啄叩门至,启扉细问缘何事?
媪妇喃喃话未真,悍仆持刀径向拟。
匪为寇也求婚媾,不从杀汝并及子!
羞怒欲泣忍且默,倏改笑容翻皓齿:
嗟尔狂奴何必然,我夫不在正乐此;
待儿睡稳未为迟,杯酒交欢从尔尔。
狂奴喜极心颜开,仆仆款款移樽罍。
巨觥殷勤重相劝,谈笑谑浪忘疑猜。
不胜杯杓玉山颓,拥襟犹自催欢来。
佯往抚儿袖刀入,剔灯重向床前立。
直挥霜刃劈头颅。一砍再砍何嗟及。
媪妇来前并就刃,诛尽两奸才一霎。
呜呼女子真丈夫,深沉智勇世所无!
失身从贼不足道,拒贼未免先捐躯。
岂如谈笑毙二贼,名完节立身不污。
呜呼女子真丈夫,从容应变世所无!
宫娥刺虎胆不殊,须眉男子有愧夫!
此一文一诗,皆有关于世道者也。用纪其事,标曰《双烈》,以为世劝。
瑶池仙梦记(上)
吴门陈艺香茂才,馆于秦氏。课经之暇,好为扶鸾之戏,另洁一室为乩坛。一日有女仙降坛,自云姓李,字珠鸾,王母殿下侍儿,职掌图籍。父炳忠,广陵人。唐开元中,由进士为工部部曹,出擢杭州刺史,有政声。女仙生而明慧,自幼好道书。稍长,父母欲为择配,辄却之,故姻缘簿上,无女仙名字。后遇一黄冠,授以丹术,遂悟元理,得道于天台山中,王母选充侍儿,得授今职。时西脊山人,年未弱冠,适亦侍立于旁,因言:“此亦王母殿下管桃园仙吏也,旧时伴侣,邂逅相遇,真天作之合也!此子将来,必以文章名世。”山人闻之,喜形于色,心怦怦若有所动。乩遂寂然。
后数日又降坛,有降坛诗四首,其一云:
云窗晓起给鸾鬟,步下昆仑卷响佩环。
乘兴探奇何处去,洞天风景隔尘寰。
其二云“
倦游姊妹返仙乡,簪得琪花两鬓香。
独立莫厘峰顶望,吴宫花草付斜阳。
其三云:
五云楼阁住仙山,海阔天空自往还。
瑶殿时闻金母召,青衣名冠侍儿班。
其四云:
尘凡一别各西东,相遇偏欣鹤市中。
管领芳园仙吏谪,蟠桃花更为谁红。
山人时以事他适,因问:“秦子何往,莫予云觏?”众乃命唤山人至,诘仙子因何复来?仙子云:“王母出游,遂无拘束,爰偕兰香、双成姊,往探林屋洞天,同伴倦游先归,予因便道至此,惟愿秦子勿昧前因,再行堕落。勉之毋忽!”赠以七绝六首,其一云:
绝世才华着手春,珠玑欬吐向风尘。
输君一管生花笔,丽夺烟霞万古新。
其二云:
幸承怜宠玉卮娘,安度仙山日月长。
游遍珠宫三十六,与君花下听霓裳。
其三云:
朝朝台上晒经忙,云笈瑶签万卷藏。
图籍为防仙蠧食,时温宝鼎燕芸香。
其四云:
最愁风雨护花枝,王母宫中有职司。
灌溉金桃三万树,劳君汲水向瑶池。
其五云:
几回同跨紫鸾游,吹彻琼箫一曲秋。
何日瑶台重聚首,好将尘梦话从头。
其六云:
瑶波艇子桨双划,归去西池日已斜。
水殿云房秋似海,晚风开遍白莲花。
与山人缅述零星旧事甚伙,为记其大略云:
一日王母游园中,适桃花盛开,千树万树,如一片红云,照耀夺目。是日王母御丹凤辇,穿红霞帔,随从侍儿,悉服绛绡衣,望之若赤城霞起,令人目眩。山人陪侍辇侧,王母因问曰:“此花开几时矣?”山人对以千年,曰:“汉时结实,曾献数枚于武帝。此时茂陵宿草,久付荒烟,不胜浩叹。世上之花,艳紫娇红,朝开暮落,不可胜数,何如此花之长春耶?”见有数树,花尤繁盛,曰:“此何独异于众乎?”对曰:“此花从绥山移来,有仙蝶飞集,翅如车轮,五色陆离,穿花而舞,洵奇观也。前日天南遁叟来观蝶会,携一蝶去。适吴绛仙来,命予折赠桃花一枝,遁叟因插帽檐而归,曰:‘藉以夸示下界’。”王母称善,亦命山人采花颁赐侍儿,一一点数,共七十二人,各给花一朵,齐簪鬓上,绿云中都添一点猩红,愈增妩媚。珠鸾目灼灼,视树上花,尤恋恋不忍舍。山人会其意,拣花蕊繁密者,偷折一枝,纳其袖中。携归插白玉瓶中,养以瑶池翠水,供诸窗前,一枝绛桃,与碧纱相掩映,花光人影,长相对也。王母第二女密以此事告母,幸第三女玉卮娘,素所宠爱,力白其诬而罢。
一日督率仙童灌浇园花,向瑶池汲水,遇珠鸾把珊瑚竿垂钓池上。适得金鱼两头,向乞其一归,贮以水晶盆,置之案头,时为观玩。睹其泳游自得,濠上之兴,不是过也。数日后,独往池上,以盆易清水,适值珠鸾亦持盆至,移并相比,觉较钓得时稍大。山人曰:“曷不合诸一器,使效比目鱼乎?”遂笑贮两鱼于一盆,同游水面,有依依相傍意。纵观乐甚。比归,仍分置两器,且约数日一会,各携鱼至,习以为常。一日方并观双鱼,适玉卮娘驾云车来游,池畔闻辚辚之声,急不得避,遂为所睹,颜各发赤,相顾默然。卮娘命将鱼放之池中,又令各归本处,日后不得私相游玩。由是鱼则乐,而人抱戚已。
一日山人步出园门,沿溪而行,约半里许,见珠鸾独立柳阴中,凝目远眺,行近始觉。邀至其处,又行数十步,溪折而北,小桥横卧其上。隔溪西向一门,由之入内。屋宇宏畅,登堂向左,圆扉洞开,路皆白玉砌成,夹以朱栏,约一箭许长,始抵所居。时则庭花含露,晓气犹清,外室几上,置笔床砚匣,胆瓶内插有花枝,异常馥郁。内室设妆台粉盒,脂盝奁具悉备,珠莺晨妆甫竟,对镜掠发,山人深为惊异。回视同行者,已失所在,始知前所见者,幻形也。珠鸾请外室坐,即出近作《蕊宫杂咏》诗,乞为笔削。为点窜一二字,甚为钦服,曰:“妾一字师也。”正在商榷,仙童报董双成至。山人一时不及避,窘迫无计。有小婢牵其衣,匿屏风后。从屏隙偷窥双成,秋波斜射,似有所觉。请与珠鸾弈,已有婢女携楸枰至。珠鸾平日素称高手,能让双成数子,今连负两局,曰:“珠鸾姊心在鸿鹄矣。”弈罢向内室去,山人遂遁归。
一日王母宴碧霞元君于园中之长春殿。元君戴九梁凤冠,蹑飞云履,羽帔虹裳,侍女数十人,皆衣鲛绡雾縠,烂如锦绣堆,霓族虹旆,飞扬前导。殿上仙乐一奏,珠帘斜卷。主宾升座,侍儿行酒,肴馔络绎,陈设满前,非世间海错山珍可比。仙乐再奏,王母自起奉觞进酒。元君离席谦让毕,各归坐。有侍儿三十六人,自外进,排列庭前,分为两班,各执舞扇,衣羽衣。仙乐三奏,凤管鸾笙,同音合作,清歌一曲,响遏行云。一时起舞,如万花齐飞,随风宛转,又如鸾凤高骞,穿云上下。舞毕,左右立。元君赏云锦各一端。酒阑席散,更设茶宴于瑶花馆。款待良久,始告别去。时已仙露沾衣,瑶池浸月矣。彻馔时,珠鸾私以麟脯饷山人,为他侍儿所谮,大受阿母诃责。
一日奉王母命,山人稽查历来所结蟠桃册子,凡一切典籍,悉归珠鸾所掌,遂诣其所,告以故。引至一处,有两杰阁,分峙东西,并皆朱甍碧瓦,高耸九霄。东阁重门扃阖,阒其无人。珠鸾指谓曰:“此天南遁叟所居,中贮瑶函秘籍,非凡人所得窥。今叟谪堕红尘,甲子綦周矣,未知何日再来也。”西阁稍卑,凡三层。导至第二层,缘梯而上,四面皆图书,玉轴牙签,插架几满。于第三架上,检得一册,转授山人。视之,是蟠桃册子也。因想其余不知都是何书,若得寓目,岂非眼福?遂指第一架问之。曰:“世人寿命册。”向索观焉,珠鸾抽一本畀山人,则盗跖因何而寿,颜子因何而夭,向来疑团莫释,至是翻阅得之,知有定数。第七架悉青简,又指而问之。曰:“群仙籍。分神仙、天仙、地仙三等。”随手抽得一册,是神仙籍,则赤松、黄石、老聃、关尹均列名其上。问第五架。曰:“此是三十六洞天志,乃敕仙官所撰,与凡间纪载不同。”一本有云:“华阳洞天,本属天南遁叟别业,后因偶离职守,私窥下界璇闺秘戏,而以绮词授杜兰香,艳曲授吴彩鸾,遂获风流小谴。以是别有主者,必至五百年,乃复其初。”山人对佳丽,读异书,乐而忘返。时已晚,珠鸾屡促其行,因归复命。王母面有怒容曰:“来何暮也?”山人惧甚,妄以遍检不得对。曰:“在第三架,何检之难?明是诳语!”召珠鸾至,亦加切责,各记过一次,于是同遭谪落。珠鸾谪在明嘉靖间,姓施,字昙红。父廷爵,浙之会稽人。官刑科给事中。秉性刚直,因世宗好道教,建黄箓大醮,,侍臣皆戴香叶冠,若严嵩辈以青词得宠,位列宰辅,抗疏进谏。世宗执而不悟,亦惟有效仗马之不鸣而已。昙红生七八岁,即能文字,效谢庭故事,日事咏吟。昆季姊妹,均退避三舍。花晨月夕,惟操三寸不律,以诗词遣兴;绣鸳刺凤,凡女红之事,皆不屑为。然偶一为之,虽针神不能胜其巧,由是咸服其聪明。求姻者屦满户外,父母以择婿维艰,莫得东床佳客,故尚未字人。着有《玉梅花下小稿》。蓄一鹦鹉,爱如性命,灵禽慧舌,善解人意,凡所作诗,悉付吟之,咸能成诵。一婢专司饲食,护之稍懈,偶悬檐前,为狸猧所伤,遂怏怏不乐,饮食亦为之锐减。父母屡加劝慰,终不能释然,如是月余而卒,年十有七岁。山人与珠鸾同谪,而不同生,恐其在世间更造孽缘也。
瑶池仙梦记(下)
珠鸾究以女儿清净身,两堕人世,一尘不染,因此王母念之,仍召列仙班。而山人迟至三百年后,始谪为文人。自降乩相识后,乃悟前因,由是时常入梦。一岁凉秋九月,夜泊昊江。山人梦至昆仑山,见王母所居,宫殿壮丽,因念珠鸾,苦不得入。久之,忽传王母驾出,朱门洞开,仙仗簇拥。山人避匿林间,延颈偷觑。侍儿数百人前导,皆云霞为衣,明珠为佩,香阵粉围,飙驰而去。内一人貌尤姝丽,风致绰约,回首频顾山人。意者或是珠鸾欤?痴立门外,俟其回来,流连移晷,望眼欲穿,而竟杳然。时已日薄西山,心中惆怅,正欲遄归,闻呵殿声,驾果返。珠鸾杂于众侍儿中,回顾如前,且启皓齿,向山人嫣然一笑,神魂为之飞越,决为珠鸾无疑。入内,中门即闭,咫尺千里,可望而不可即,殊为懊丧。忽有白鹤,丹顶雪羽,口衔一书,自内飞出,置书山人前。拾取视之,云:“顷间众中回顾,君亦知为妾耶?自堕前劫,又隔一尘,今日相见,又种前缘。只以府中有事,致疏款接,觌面相逢,亦由天假,后会有期,请俟异日。诸维珍摄!不宣。”字格簪花,珠鸾手迹也。鹤唳一声,仙梦遽醒。时则孤舟宿荒芦折苇间,残星在水,断雁叫风而已。
山人本拟游东西洞庭,登莫厘、缥缈两峰,探林屋、洞天诸胜,不谓凌晨狂飙忽发,乃守风宝带桥口。风息始行,泊舟叶巷村。是夕偶至一山,峰峦耸翠,望见云廊雾阁,缥缈天际,迥非尘境。由朱门入,回廊曲折,不知经几院落,始达一所。精舍三椽,雅洁异常,湘帘棐几,茶鼎药炉,位置楚楚。庭前一花一石,饶有别趣。静听之,悄无人声。徘徊久之,闻环佩珊珊,知有人来。亦无从走匿,鹄立以待。一女子自内出,风鬟雾鬓,貌真天人。近视之,珠鸾也。曰:“前次仅睹芳姿,而语言莫接,悒悒之怀,数载未释。”曰:“兹既得晤,夫复何憾。前书之语,妾未食言。”叙谈半晌,曰:“此来何巧?适王母游海上三神山去,玉卮娘亦随侍,要七日始返。瑶池白莲正开,可同往赏玩。”遂行至池畔,周围约二三千里,水清可鉴容发。弥望莲叶田田,一碧无际。岸边有小艇,可容四五人。命仙童荡桨,经行花间,清芬袭衣袂。至池心有一亭,碧玉雕阑,玲珑映水。舍舟,坐憩其中,凭栏眺瞩,瑶葩齐吐,风来亦香,不啻莲花世界也。平生乐境,无过于此。被戍角声惊觉,方知是梦,追思前景,惋惜不胜。
无何粤寇鸱张,吴门失守。一夕忽有人梦中蹴山人起曰:“去,去!此间不可居矣,速避乡村!”明晨急出走,而城亦随陷。意来告者,殆珠鸾也。辛酉腊月,方寐,而珠鸾忽至,手中携小壶卢,曰:“适从甫里来,天南遁叟卧病方剧,因乞天姥壶中药医之,一服而痊,特来视汝。”倾壶中得丹一粒,纳山人口中,陡觉其凉震齿。启目则一灯如豆,朔风吼壁,卧荒村茅屋中。自服此丹,遂不畏寒。
一岁仲秋,梦与珠鸾对坐。时则月明如昼,竹影摇窗。山人告以尘事,絮絮不休。曰:“如此良宵,何为效楚囚相对也?”招两青鸾至,各驾其一,凌霄飞去。须臾见一山,高峰刺天,林木丛深,楼阁参差,隐隐遥露于丹崖碧嶂间。曰:“此萼绿华所居也。”翔集其所,扣扃入。萼绿华出迓,淡扫双蛾,风姿绝世。导至厅事。四角悬明珠各一,其大如球,光明胜于灯烛。二人让坐毕,萼绿华与珠鸾各道胜常。进琼浆三杯,饮之齿颊流芬,甘美而凉,肺腑皆成冰雪也。又引至一园,地虽不甚宽广,亭台池馆,凉浸于月色中,加以竹石之胜,令人心旷神怡。三人登台玩月,风吹衣袂,飘飘欲举,山人亦忘其为尘世中人也。萼绿华曰:“无以消遣,未免负此良辰。”命婢携玉笛至,请珠鸾歌,自以笛和。歌曰:“揽明月以为佩兮,裁云罗以为裳。策双鸾以游紫府兮,向碧落以翱翔。乐莫乐于白云乡兮,趁良夜其未央。”又歌曰:“怅所思之不见兮,难得相逢于今夕。燃烛龙以照夜兮,登琼台之千尺。近广寒之宫殿兮,无纤云以相隔。命嫦娥以扬清讴兮,破欢会之岑寂。”歌罢,仍驾鸾而返。至半途,下视白云漫漫,都不可辨。因思偶一堕下,便成齑粉,大骇而醒,卧书斋竹榻上,手犹执《庄子》一卷,方读《逍遥》篇毕,倦而成此梦也。
辛巳假馆于衢州之清河镇天后庙,潘伟如中丞延课其孙。一夕梦珠鸾至,服五铢衣,曳紫绡霓裳,亭亭玉立,态若惊鸿。喜出望外,曰:“今夕何夕,见此粲者,适从何来?遽集于此。”曰:“武夷君邀王母听幔亭仙乐,妾得侍从。想武夷去此不远,御风而至。”山人因浩然自叹,堕落红尘,身撄世纲,何如天上之游行自如也!曰:“子仙骨尚存,谪期一满,便复仙班,何戚戚为?谨以一言奉赠:本性莫淆,秽行莫效,处逆如顺,此言最要。人心之险,蚕丛鸟道,坦然视之,付诸一笑。”山人唯唯敬受教,曰:“金玉其音,当奉为座右铭。”欲留叙衷曲,珠鸾恐王母有事遣使,遂别去。醒则言犹在耳,而玉容已杳。山人因感此梦,日登庙后高山,遥望武夷翠黛,念仙姝踪迹,应尚在云山九曲间也,不禁悠然为之神往。
一岁许星台方伯署中,忽开绿牡丹。方伯大宴宾僚,觞咏花间。酒阑归卧,梦至一境,见一洞府,朱扉临水,一带清溪,跨以石梁,岸柳如丝,山花争放。有二童子出,皆衣青衣。讶曰:“何来凡夫,闯入仙境?”山人告以:“予本此间人也。”乃始释然。问:“王母安否?”曰:“安。”问:“珠鸾何在?”曰:“可随往,我为子指示迷津。”引之入内。有方池,岸皆青瑶所砌,亦有石梁如长虹,亘卧其间。既度石梁,向右边一门入,琼楼玉宇,鳞比翼接。遥指一楼曰:“珠鸾所居也。”枣花帘下,银蒜低垂,钗光鬓影,隐约帘内。既不敢登楼,又不敢呼之使出,再三踌躇,计无所施。见楼前有一树,莫识其名,叶如枇杷,若以青玉雕成,花色若红玛瑙,大如盆盎。攀折其一,冀见花如见人也。及醒,而花已失所在,惟香气拂拂,犹从十指间出。
丁亥,山人应李宪之方伯聘,下榻江右藩署之翠玲珑馆。夜间辗转不寐,时已四更,甫交睫,至一庭院。刚逢秋令,修竹碧梧,嫩凉如水。珠鸾倚红阑干畔,支颐凝想,见山人,不胜欣喜,招入室内。历瑶阶数级,如得升堂。就坐,各道契阔。已有仙童持香茗两杯至。正渴甚,饮数口,味极佳,香沁肺肠。曰:“此茶产都洲山,烹以醴泉,饮之却病延年。”山人自述颠踬场屋,抑塞不遇,群小忌才,肆口腾谤。曰:“不子之虑,而为子幸也。幸不作功名中人,尘根尚浅,仙籍未除。百年富贵,有如朝露,何定欲作黄粱一梦乎?至蛾眉谣诼,自古皆然,灵均词藻,依然与日月争光也,亦何虑之有?”遂拂拭金猊鼎,爇龙涎香,而绿锦囊中抽出瑶琴一张,曰:“今日为子解闷。”为鼓《水仙操》一曲,忽徐忽疾,节奏入妙,挥弦一弹,则庭鸟为之噤声,木叶因而飞舞,弦际泠泠,一派天风海涛之音。初如明珰翠羽,洛女凌波;继如水咽秋江,湘妃泣竹;又如汉皋解佩,神女弄珠。聆此仙音,一洗俗耳。方欲请为再鼓一曲,忽闻王母传呼,匆匆舍琴而去,山人亦遂惊醒。时刚晨曦射窗,春禽语晓,琴韵悠扬,仿佛犹在枕畔也。
曩珠鸾云:“小婢琼英,有蔽匿之罪,亦遭下谪,与山人生同里闬。姓吴字霞仙,异日与子有尘世姻缘,为子贤内助,荆钗裙布,媲美孟光。子其谨志之勿忘!”及山人娶妇,果吴氏,诘其字,亦符。顾询以再生之由,则茫然不知所对。山人究心翰墨,不事家人生产,所有家政,无论大小,悉畀之。中馈之事,悉有条理。虽井臼亲操,绝无怨色,安贫食淡泊如也。珠鸾之言,至是果验。然则与山人同尘梦者琼英也,与山人同仙梦者珠鸾也。今山人尘梦醒矣,仙梦当亦不复再续。未知瑶池之畔,能重登仙籍,得与珠鸾再相见否也?山人将死之前三月,袖出此记示遁叟,属为登录。时山人已患肺疾,失音。是夕遁叟梦珠鸾拈桃花一枝,微笑谓遁叟曰:“记否三十年前,曾相逢于天随祠畔乎?今日无事,盍偕余共入瑶池,一觇风景?”及至,则万树桃花,一齐盛放,绚烂若云霞,不禁叫绝。珠鸾以琥珀杯,斟红霞膏进。遁叟入口凉甚,有若醍醐灌顶,不觉遽醒,酒味尚留齿颊间。然则所谓瑶池者,仙境耶?梦境耶?不得而知也。
淞滨琐话十二
瑶台小咏(上)
南朝金粉,徒搅愁怀;北地胭脂,空劳梦想。京洛绮纷之地,侲童婉娈之场。争妍取怜,别标风格。所谓赏识于牝牡骊黄之外,品题在须眉巾帼之间。仆也素衣,未染缁尘,车辙不逾析木,得之耳食,略识二三。侧闻冀阙风高,燕台月冷,才人不偶,游子离乡。旗亭画壁,唱黄河远上之篇,铁板铜琶,歌乌鹊无依之曲。清樽沓置,童冠偕来。鞠跽而前,偎肩而坐。觥筹交错,逸兴遄飞。招手成令,善心为窈。人来日边,警敏无匹。语妙天下,忍俊不禁。杂以俳谐,恣其欢谑。滑稽多辩,标弄百端。鲜仓庚之疗妒,怕鹦鹉之多言。齿喜梅酸,性忘桂辣。即看餔歠,亦自风流。大有牢愁,都堪陶写。华酌琼浆,何减蓬池之脍;纲轩凉吹,几疑化人之居。时复刻烛题诗,烹茶说饼。一枰坐隐,五弦手挥。检滕王蛱蝶之图,仿逸少惊鸿之格。抑亦雅人之深致,达士之闲情。洎乎酒阑灯灺,月落参横,良会不常,离怀斯轸。回风送远,三叠《阳关》;珍重临歧,一声《河满》。因而吮毫濡墨,镂月裁云。咏周生之圆颐,忆定子之睡脸。山木相悦,澧兰有思。白眼穷途,犹胜老兵共饮;紫微仙吏,傥为杜秋写愁。以抑塞磊落之才,成哀感顽艳之什。柯亭之笛声欲裂,渔阳之鼓挝如闻。问心期以谁亲?抚骨体而不媚。此余友叆叇轩主人《瑶台小咏》之所由作也。公车南还,出以示余。余谓此中人才,殊复难得。岂秀气独钟于男子,而风怀偏托之美人哉?顾其品汇,厥有数端:
公子裼裘,佳人修竹,手玉同色,智珠孕胸,琪花照世,众芳皆歇,桃李成蹊,不言自馨。此一流也。清词霏屑,吹气胜兰,鸣琴在床,晴波生指,桓伊三弄,柳公双锁,文楸响答,时出疏帘。更或写黄筌之折枝,静女分香;学茂漪之笔法,仙娥顾影。此一流也。靡颜腻理,敷粉凝脂,望若璧人,宛如处子,夷姤自喜,昳丽可鉴,灈灈春柳,深色荡魂,娟娟秋荷,微波通款。此一流也。奏阳阿,发激楚,唱曹子于兜铃,效少年为拍弹,薛仿之声,潜气内转,韩娥之讴,余音绕梁,不抗不幽,亦雅亦郑。此一流也。英姿飒爽,对酒当歌,星眸善窥,风气日上,作皮里之阳秋,笑目论之下士,羞同儿女,徒解人颦,别具肺肝,兼知援手。又一流也。借吹嘘以生翅,经盼睐而成饰,爱则加膝,口所偏肥,芙蓉镜下,居然及第,樱桃宴中,推为上宾,传观千佛之经,压倒群芳之谱,喜霓裳之同奏,异名纸之生毛。又一流也。至如柔曼倾意,寻梁契集,朅来城北,偷嫁汝南,灵狸之体,惆怅东平,共枕之树,托生上界,风斯下矣。亦一流也。
今将就此编依次录之,非曰好事,聊以怡情。
秀春主人顾曜,曜,字玉仙,小名寿儿,吴人。庚辰文榜第一。纨质蕙心,温厚如玉;花城酒国,泛岂随波。处华缛而独厌风尘,工吐属而不离文字。我行天下,仅见斯人。赠以五律一首云:
花史出瑶台,奇光耀碧瑰。
情多憎蝶媚,语巧任莺猜。
兰茝三湘赋,蒲桃百合杯。
春明门外骑,为尔久低徊。
韵秀孙寿荃。寿荃字梅云,小字顺儿,顺天人。师尉迟喜儿,色艺俱胜。性敏慧,善伺意旨,缠绵往复,常使人有去后思。以彼其才,阶之仕宦,谅亦飞黄之上选,荐白所揄扬矣。天南遁叟云:“闻梅云近己别树一帜,称韵春主人。初次花榜名列第四。”赠以七律云:
天与温柔一段春,当筵疑现宰官身。
相逢草草都成忆,小语喁喁解昵人。
供以幽花知有韵,冻将明镜更无尘。
真灵别籍谁刊定,只恐文章累洛神。
德春少主人杨德云。德云字蕙仙,小名四儿,顺天人,杨桂庆之子也。桂庆有假子曰贵云,字朵仙,以冶名震都下。德云与之异趣,英爽豪迈,不事修饰,其生质然也。多与燕市酒徒交,而时人恒不喜之。殆涂泽者,易为工欤?庚辰武榜,名列第五。演《李存孝》一出最工。赠以四绝句:
璧月琼花岁岁新,杨家有儿名德云。
生小娥经谢脂粉,不曾学系石榴裙。
圆瞳如漆见神姿,飞虎山前挟槊时。
何事纷纷竞蛮触,竟忘帐下有奇儿。
将军大树久知名,军律森严斗酒兵。
似此英姿来搏战,也应高筑受降城。
九衢香雾隐重重,谁识元成妩媚容。
我欲举头天际望,置君七十二高峰。
时在癸未之夏,毷氉中忽闻法越之警,心窃忧之,适蕙仙以纨扇索书,因成四绝,盖别有所感也。
忠华王蓉。蓉字畹云,昆山人。师杨月楼,歌喉冠一部,论者谓他日足继王九龄也。登癸未武榜,人争以武状元目之,而畹云殊不自异。天怀卓荦,等富贵如浮云,雅意缠绵,纳胏肺于皎日。身在尘外,天下英雄,微使君,孰当之者?畹云丰肌腻理,人或以赵合德比之,谓此乃汉成之温柔乡也。述之于叆叇轩主人,玉遐独曰:“否,否。合德一淫妪耳,柔乡一言,有识齿冷。若值此天人之姿,将合十顶礼之不暇,敢复堕邪师见哉!”赠以三绝句:
畹云之生情所钟,有意无意如云浓。
长风吹空浩无极,有时还掩青芙蓉。
畹云情态如花娇,肌理媚极难可描。
若使生逢汉成帝,柔乡魂魄更谁销!
我爱畹云非以姿,独怜伉爽异群儿。
读书美女簪花格,为赋幽并侠士诗。
熙春陈杏云。杏云字文仙,小名七儿,顺天人。色艺为诸曹冠。性情孤洁,与俗多乖,故年已十七八,犹未能鸿飞冥冥云。庚辰文榜,名列第七,时论为之不平。文仙今已脱籍,名其堂曰“春林”。赠以七律一章:
欲咽还幽寄意深,碧云无际影沉沉。
朱颜人惜临鸾镜,青眼谁输市骏金。
媚月嫣花争炫采,高山流水自弹琴。
风尘知己今谁是?我为孤吟感不禁。
景和郑蕙。蕙字丽芬,一名艳云,先世亦吴人,师梅慧仙。抱质雅素,冲怀自芳,又写兰尝以一枝贻人,拱璧不啻也。赠以五律云:
秀骨如兰媚,天然写一枝。
我将空谷隐,为尔赋新诗。
逝水年当惜,孤芳世岂知。
娟娟风露底,独系楚臣思。
春馥陈禄。禄字秦云,吴人。年十二,风仪华美,无小家子气,以色艺骤列癸未初次文榜第一。同曹或心忌之,因有更易名第之举。然秦云天怀澹漠,视升降殊不介意,巾影衫痕,风流自赏,其风度正当在魏晋之间也。其师秀兰,夙有名誉。赠以四绝句:
藉甚金鳌顶上人,多生福慧列群真。
蓝桥女伴闲相问,犹有云英未嫁身。
问年刚是十三余,早向樱桃花下居。
莫倚郁轮袍一曲,冰寒于水更何如?
抡选终知有定评,古今人物半虚名。
一从大雅沦徂后,不薄开元以下声。
气自清华韵自娇,天生典重似琼瑶。
涂脂百辈齐梁语,风味知谁近六朝?
景春少主人朱荣贵。荣贵字稚芬,小名三儿,吴人,朱莲芬延禧之子也。庚辰文榜第二。其评语云:“纤徐为妍,笃雅有节。”可以知其人矣。稚芬与雨花散人交最密,尚未缔姻,而渴思得妇。赠以五绝四首:
莲渚满西风,莲花非昔红。
莲房结莲子,怜子复怜侬。
亭亭十六七,情如春草生。
含情问春草,无雨更多晴。
缠绵复缠绵,饮子碧筒酒。
好为连理花,持荷得成藕。
团圆匣中镜,中有古时春。
照出如花意,依依独语人。
近信少主人陈瑞麟。瑞麟字璧人,又字稚芬,小名狗儿,顺天人。于诸伶中齿最稚,征色考艺,虽倍以长者,莫能过焉。璧人生甲戌,年甫十龄,而歌声遏云,真英物也。近隶韵秀。赠以五律一章:
性巧珠同慧,神清玉作姿。
天生好标格,当此妙龄时。
我巳嗟沦落,君休及暮迟。
毋如薛车子,但系转喉思。
景善少主人徐宝芳。宝芳字剑华,小名才儿,顺天人。年十一,身甚短小,而气格如二十许人。貌略逊稚芳,其能歌则相伯仲也。举止庄雅,尤不失先正典型。宝芳同门之兄曰宝荃者,亦雅材也,与芳皆善病。宝荃近脱籍,为粤游,主于黄氏,名噪一时。赠以七绝二首:
瑜亮同时有瑞麟,髫年头角露嶙峋。
朅来翡翠筵边立,湘儿居然矮似人。
闻说工愁兼善病,阿兄憔悴亦如斯。
从来天意怜幽草,愿化轻阴与护持。
同兴裘宝奎。宝奎字英华,又字笙华,顺天人。《鞠台集秀录》作天津人,非也。年十四,善歌。风标玉立,眉目间若有惨淡之色。与人言,疑远疑近,不可方物,而低徊往复,如不胜情。论其姿致,抑亦畹云之亚也。赠以二绝:
高格依稀似畹云,此声天上又重闻。
绝无画角描头态,自有回肠荡气文。
似颦非颦不言际,无情有情相见时。
道是温存又疏略,更无消息与人知。
嘉颖少主人李官保。官保字小妍,顺天人。父德华,字研农,有盛名,官保承其学。年甫十四,色艺俱绝,仪表端贵,望之如神仙中人。赠以二绝云:
绝艺还须让后生,词场小李又知名。
渊源毕竟尊家学,遮莫匆匆唱渭城。
风流如见旧乌衣,标格真宜玉带围。
我向花中论气魄,等闲裙屐似君稀。
嘉颖朱桂元。桂元字霭芬,顺天人。貌不越中人,结束登场,宛有钟郝风范。歌声清袅,足遏行云,为并时侪辈所莫及。其纤婉之态,不在十五女郎下也。霭芬今为颖春主人,年甫十八九。左手常着金约指。赠以二绝云:
楚楚腰支弱不禁,轻罗小扇出花阴。
倦来学作银屏倚,微露纤纤约指金。
抗坠悠扬出苦辛,全从幽靓见精神。
余生善病琴香老,乐府分明有替人。
金砚芬、时小福皆以色艺擅名,霭芬之前辈也。
忠华王招。招字畹如,广陵人。与畹云同师杨月楼。慧心灵性,恒为举座所欢。畹如长畹云一岁,杨氏厮养辈称之为大相公。今闻已返南中,亦未甚得志也。赠以二绝:
畹云豪宕畹如清,定子当筵有盛名。
我亦随声相附和,大郎风致更倾城。
轻如飞燕堕瑶襟,婉若流莺语碧林。
骰子玲珑见侬意,灯花开落替侬心。
莲贵小主人王联桂。联桂字小琴,天津人。能歌杂剧,而不甚见知于时,盖以小琴来自析津,故未为时流所赏。叆叇轩主颇识小琴,而酒座恒不相接。丙戌入都,问小琴巳不知何往矣,乃知酒旗歌板间具有前缘,遇不遇亦有不可预期者也。赠以二绝:
亦是芳闺绰约姿,众中眉黛未逢时。
伤心九品论资格,何处堪求国士知?
惭愧平生说护花,此花咫尺类天涯。
请回俗士三年驾,重迓佳人七宝车。
佩华刘燕芗。燕芗字幼芬,先世亦吴人。年十三,姿韵楚楚,能不失庄姝之度,最为高阳令君所眷,而目论者恒失之。赠以二绝:
温文体格幽闲性,腼腆情怀婀娜姿。
莫以轻盈猜碧玉,可知王谢未同时。
谁探仙籍叩层城,幸有飞琼识姓名。
争奈彩云偏易散,花前闲煞紫鸾笙。
以上都十有六人,是为正编。
瑶台小咏(中)
景和二主人梅凌云。凌云字肖芬,小字二琐,广陵人,名优梅慧仙巧玲之子。年十四,明慧白哲,工写兰,有板桥道人风致。言词温婉,雅度恂恂,使晋人见之,当亦叹支公之神骏矣。肖芬在歌场中,为小生,善昆曲,近岁昆山曲子,几如广陵散,不能无望于肖芬也。赠以五律一首:
不有诗书气,何缘意度温。
清标殊俗卉,雅志拟芳荪。
巾影销脂艳,湘烟淡墨痕。
故家零落尽,法曲赖君存。
国兴李宝顺。宝顺字咏华,顺天人。貌极清弱,以能歌着称,其宛转沈着处,论者谓不在吴霭仙之下。癸未秋,曾于裘英华座间见之,才胜衣耳。别后数年,而所诣已如此,殆昔人所谓进德之美者与?闻今为复华主人。赠以二绝句:
莫向东风感岁华,能通一艺即名家。
南皮高会如重续,定有人惊薛仿车。
无言默默倚金波,倩影分明怯袖罗。
一种闲情谁省识,露桃枝上晚凉多。
熙春朱素云。素云字雅仙,小字四牛,后改名沄。昊人,前咏秀朱小元之子也。年九龄,即隶熙春为弟子。癸未夏见之,意度温朗,如裴叔则一流,中心叹赏,颇以未入是年花榜为恨。及丙戌入都,则素云已裒然举首,声气隆隆,始知若曹名誉,为有凭也。葹心小禅室主赠以诗词,极揄扬之,不遗余力,癸未偕其南下,为余言之津津。赠以七律一首:
昔年曾共葹禅主,马背船唇论素云。
蕊榜不应遗姓氏,新诗聊与致殷动。
春花秋月仍无恙,艳色香名更有闻。
今日状元声价定,世间余子漫纷纷。
颖秀主人吴顺林。顺林字霭仙,一字如云,顺天人。初隶春茂,脱籍后,从学时小馥,操青衫艺甚工,几有青胜于蓝之势。貌弱而文,性和以介,情意缱绻,不斤斤以货财为重,人谓其师所不能及。余于宾朋雅集时,从未与霭仙相遇,而爱慕之心,出诸自然,此亦佛家所谓前因也。赠以二绝句:
未敢怜君转念君,亦庄亦雅亦温文。
天风夜半吹瑶瑟,叶叶罗衣欲化云。
法曲飘零漫引商,词场老辈渐沦亡。
新声征到青衫子,让与昊郎一国狂。
熙春孙怡云,字雅仙,小名祥儿,顺天人。端丽如静女,时于言笑中见真性情。丙戌文榜第二,年甫十二三耳。赠以五律一首:
筝柱数华年,依依共绮筵。
兴来非有忤,小极倍生怜。
逸性宜书画,雏音泥管弦。
相逢频掷果,芳思落谁边?
春馥小主人郑瀚云。瀚云字杏衫,小字三儿,吴人,香兰次子也。绮龄弱质,柔婉可念,丙戌文榜第三。秀兰之徒,以秦云最为有声,年十七,尚未脱籍,与杏衫堪伯仲。赠以二绝:
阆苑曾看扫落花,春风取次到儿家。
餐霞自有神仙种,莫误人间泛月槎。
秋菊春兰各自芬,因君弥复念秦云。
相思怕有人消瘦,好爇金炉护夕熏。
瑞胜和部田际云,定州人,世所称想九霄者也。幼隶某巨公门下,为小优,巨公出镇滦阳,际云乃随其师某之上海,改习秦腔,时年甫十四五耳。姿韵幽娴,音调清脆,与凡为秦声者不同。顾南士多守雌,蔽所习见,寻常征逐,率馅事妖姬姹女,尽态极妍,反谓明僮一流不足挂齿。际云愤甚,遂于弱冠后复之京师。至则结束登场,发吭引声,一座尽惊叹。于是贵人达官,下至贩夫驺卒,无不啧啧想九霄者。或偶觌一面,接一语,则视轩冕圭组之荣不啻过之,一时声誉所流,遂远胜沪渎十倍。呜呼盛矣!论者谓际云设当盈盈十五时,即翩然以翔于日下,不知群公倾倒,当更作何等状?乃骊齿未暮,而伯乐终逢,梁云早飞,而韩娥始叹。然则孰谓软红尘土中,无真衡鉴哉!玩赏不足,为诗以张之,赠以五律三首:
天与娉婷质,嗔宜笑亦宜。
衣香飘綷縩,钗影压琉璃。
碎步提鞋际,浓歌却队时。
移情刚一瞥,消息到今疑。
凤钥隔迢遥,思君暮复朝。
瑶台一相见,藉以永今宵。
对影难为语,闻声未可招。
元经空独抱,谁解子云嘲。
奇质不可閟,声华辇下高。
我携磨镜具,来听郁轮袍。
毷氉原吾分,飘零又尔曹。
春申江上月,相照莫辞劳。
际云屡往来于京都、歇浦之间,曾为丹桂班主,折阅数千金,然后决然舍而之京,声华藉甚,闻近已为内庭供奉矣。辛巳岁叆叇轩主客上海,夜必出郭,观田郎演剧,虽大风雪不阻,人或疑有他遇,几无以自明。
绮春少主人时德保。德保字奎芳,吴人,时琴香小馥之子。琴香以青衫擅名,奎芳则为正生色。年十二三,即登场奏技,倾其座人。性婉挚,目微短视,举止间弥见春容之度。赠以六言两章:
半温半冷性格,十三十五年华。
剧谈大似名士,读曲群推世家。
勒马英姿飒爽,转喉逸韵苍凉。
借问乌纱银恺,何如翠羽明珰。
韵秀少主人尉迟笛云。笛云小字三儿,顺天人,尉迟韵卿之子。年甫十三四,能演诸杂剧,尽态极妍,如置身于其际,由是有声歌场中。盖幼承其父之教,殚以诣力,名即随之,世固未有苦心而不获者也。韵秀诸徒,以梅云、绮云为冠,绮云小名长儿,顺天人。曲艺甚精,性情亦真挚可近。今梅云已别树一帜,韵秀惟绮云、笛云称巨擘矣。赠以二绝:
炼出当年姹女身,狂情冶思总疑真。
写声绘影知何限,沉着文章让此人。
韵秀人材最郁囷,梅云婉娩绮云真。
绮云不共梅云去,与尔同撑斗室春。
颖和主人李丽秋。丽秋小名官儿,顺天人。朱霞芬霭云之弟子也。霞芬本吴人,幼师景和梅巧玲,温丽庄雅,为近十数年之冠。师承授受,具有渊源,故丽秋年越髫龀,已声誉鹊起。及稍长,出籍别居,又从诸名优讨论杂剧。性本聪慧,诣复精进,遂几与杨朵仙、吴燕芳诸人相埒,亦庶乎能卓然自立者矣。叆叇轩主撰癸未第三次花榜,评丽秋曰:“龙跳虎卧,莺娇蝶芳。”此八字,自谓能尽其妙。赠以七律一章:
水样温柔记弱龄,亦能狡桧亦娉婷。
金樽酒满常延月,碧汉槎通早渡星。
顾影自怜垂柳舞,伤春愁损瘗花铭。
蝶莺龙虎真奇论,谁向无形证有形?
安义郭春元。春元字梅仙,顺天人。白晳善歌,当壬癸间,与王畹云、裘英华辈齐名。今畹云久以病废,梅花英华亦罕登氍毹奏技,一刹那间,人事屡变,不能不动盛衰之感也。赠以二绝:
巾扇风流又此时,华灯明月照相思。
难忘十五盈盈候,高唱黄河远上词。
王生抑塞今何处,剩我凄吟感旧篇。
俊骨由来易摧折,愿君珍重惜华年。
春馥陆华云。华云小名善儿,吴人。与锡庆陆小芬为昆弟。癸未武榜第三,葹心小禅室主所定也。性情温厚,曲艺亦工,时誉颇以为重。美人迟暮,今尚居弟子之班,正与偃蹇名场者同其郁结矣。赠以四绝句:
我曾龀岁识芳名,想见车前掷果迎。
今日因君感憔悴,文章尤命竟难更。
樱桃花底坐缄愁,心事凭谁问蹇修。
笑指寻常梁上燕,衔泥容易近朱楼。
两字依人是网罗,蛾眉谣诼古来多。
相如也有挥金愿,奈此成都四壁何。
月子团圞自有时,莫因愁绪损芳姿。
玲珑帘外看秋水,除却同心更孰知。
以上九人,是为续编。
瑶台小咏(下)
朱素云名沄。岁己丑,重见于京师。时刚脱籍,身世之感,有不能自遣者,神闲意瘁,言愁始欲愁矣。为赋《浣溪纱》词赠之:
生本华严十种仙,茫茫抱月又飘烟。最无聊赖是情天。 应有雄心偿怨抑,已成瘦骨奈愁煎?愿君珍重过韶年。
郑杏衫,名瀚云。杏衫今年十四,高情朗韵,有薛车子之声;慧舌灵心,擅黄磻绰之辩。京洛雅材,此其冠矣。赠以七律:
炼尽精华有此人,休言造物赋才贫。
豪情欲暖三冬日,妙语能生四海春。
似尔英名驰绮岁,惊人余技动梁尘。
不知挟策纷纷者,可有衣冠得比伦?
云和姚丽蕖。丽蕖字芙初,小名元儿,天津人。性情闲婉,每会饮,拇战甚豪,有力敌万夫之概。赠以二绝:
依约湘君旧姓姚,手扶灵气下丹霄。
众中不敢多言说,才着秋波意也消。
美人如剑气如虹,入座泱泱赋大风。
拇战直赢三百盏,漫言优孟不英雄。
梅肖芬凌云。三年不见,肖芬貌益丰硕,虽时赴歌场奏技,而儒气且益深,言动雅则,令人可观而不可狎,吾目中所见无第二人也。赠以二绝:
儒行何妨以墨名,彼苍原未限豪英。
妍姿冶骨从夸艳,谁似梅郎水样清。
黄金台圯已多时,侥幸人间国士知。
我向风尘求骏骨,欲烦高唱籋云词。
德厚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吴人,朱莲芬之子。艺工齿稚,歌声遏云,其安雅之度,异乎以姚冶为入时者。赠以五律一首:
裘冶非无子,东南固有人。
伟哉天地力,钟毓到伶伦。
筵月频相照,园花取次新。
元音终不沫,记取绮年身。
韵春主人孙梅云。癸未识梅云,因自号叆叇居士,盖取云为偏旁也。己丑入都,颇闻孙氏诸宾,有大相错迕者,而不详所以致此之由。已而相遇且日疏,益莫可究诘。或谓有物焉间之,在梅云亦不能自主。其然与否,吾不敢知。然而婉娩之容,便慧之性,当世终无以过之也。复为二诗以续前咏:
东鲽西鹣眷此生,苦抛心力误多情。
恩山怨海须臾事,毕竟谁赢薄幸名。
词令风华四座倾,燕兰谱里魏长生。
相逢未恨相知晚,我亦曾聆唱渭城。
馥云主人陈秦云。秦云事母甚孝,与人酬酢,无贫富之见,恒十余年不衰。昔睹其人,今知其行,赋以补前诗之未备:
陈郎煦煦得春气,天性尤征孺慕时。
独以艰难谋菽水,不徒游冶恋花枝。
眼前富贵浑闲事,心上温黁有故知。
闻说玉台新下聘,好凭双笑慰乌慈。
韵秀郑二奎。二奎字盼仙,丽芬之弟也。姿神妍逸,某太史以状元目之,声誉遂满日下。赠以二绝:
费尽燕支画牡丹,何如本色任人看。
花王自有真风格,只是人间品藻难。
略似韶年郑丽芬,心香意蕊共氤氲。
相逢为诵令原句,知有寒温系雁群。
复春主人陆华云。丙戌赋华云诗,颇以未脱樊笼为恨,今兹重见,已立家室,声誉亦鼎鼎,乃知蠖屈之士,毋甘自菲薄为也。赠以二绝:
竟有英雄自立时,当年深慨美人知。
因君转悟穷通理,不向人间赋感知。
豪饮狂歌得几人,相逢落落健儿身。
却怜绮席难回避,犹自香车碾细尘。
云和张春生。春生字荔衫,顺天人。娴雅能歌,专习昆曲,独冠一时,己丑文榜第二。赠以二绝:
今日花丛谁俊物,吾犹属目二三人。
风流尽说张公子,罗绮天然娇好春。
宝兰韵秀琐儿歌,才上毹氍奏采多。
雅曲自希空独抱,更无人赏待如何?
王蓉字畹云,苏州人。色艺冠其曹。为王桂芬之子。桂芬以艺名海上,垂三十年,尚未退老。而畹云近以杨月楼为师,其名益噪。顾其隶三庆部为优,非其本志,只以家贫亲老,不得已而出此。其性贞介绝俗,常怀以色事人之恨。后忽患痘毁容,殆夭之有以全之也。继而暗不能歌,依某伶以活。名优下梢如是,可慨也夫!
顾玉仙自号怀玉山人,自言与叆叇轩主为文字交。酷嗜书画,每见必论及之。告以作书须先从事隶楷,因示以法,且戒以勿习院体书。又爱写兰,乃倩姜子宜轩为写兰谱一册。旅中馈遗,自楮墨管城子外,无他物也。赠以七律二章:
澄怀如水意如云,文字缘深我共君。
柿叶写书芟伪体,蕙兰留影挹清芬。
磨人未可兼金惜,透纸须同运甓勤。
他日艺林驰俊誉,料应次第策殊勋。
维摩示疾强登筵,脉脉情怀尚未宣。
螺岫列眉通极浦,凤城回首隔遥天。
未酬一愿虚前日,从此相逢又一年。
只有加餐珍重语,与君相劝更相怜。
以上都十有二人,多有复见于前者。叆叇轩主更拟为广编、前编。广编则录南中诸名优,前编则专及都中庚辰以前诸老辈。庶存南北之宗,表后先之美。不意甫登金榜,遽赴玉楼,庚寅冬杪没于杭垣旅舍。文字深交,失此良友,惜哉!
海上诸伶,以二周为冠。周凤林字桐荪,周钊泉字补枝。他如徐介玉、丁兰荪,亦其矫矫者也。叆叇轩主云:“仆尝三至京师,遍观鞠部,妍姿妙艺,沟不乏人。其间如杨蕙仙之英武,时奎芳之清隽,尤乐观之。然杨能武而不善歌,时善讴而未工武,盖全才又若斯之难也。上海富春部雏伶阿福,籍本苏台,来游辇下,乃能兼蕙仙之技击,似奎芳之善歌,造物生才,何限中外?”顾流传小字,颇非雅驯,窃为更其名曰玮云,字曰俪奎,称厥徽美,复为四诗旌之。世多桓子野,或不病其僭逾乎:
是真妩媚魏元成,谁向风尘重姓名。
触我英雄迟暮感,欲从飞骑下长城。
巾帼须眉本不同,男儿安用妇人风?
刀光如雪身如燕,绝代风流顾盼中。
广乐迷离记凤城,奇才今又草茅生。
英姿似尔真殊绝,未合人前唤小名。
绛灌解文随陆武,茫茫今古孰能全。
新诗写入燕兰谱,吴水吴山别样妍。
按阿福操武生艺,兼善《雅观楼》、《双官诰》诸剧,性极巧慧,然不自修饰,恒敝衣以行市中,未有属而目之者也。何叆叇轩主若甚惓惓于中,独附于是编之末?岂嗜好有余于酸碱之外者欤?世不乏顿渐两家,请于此参一转语。
沪上词场竹枝词
沪上词场,至今日而极盛矣。四马路中,几于鳞次而栉比,一场中集者至十数人,手口并奏,更唱迭歌,音调铿锵,惊座聒耳。至于容色之妍冶,衣服之丽都,各擅其长,并皆佳妙。然较诸前时,风斯下矣。前时书寓,身价自高出长三上。长三诸妓则曰校书,此则称之为词史,通呼曰先生。凡酒座有校书,则先生离席远坐,所以示别也。沪上书寓之开,创自朱素兰,久之而此风乃大着,同治初年,最为盛行。素兰年五十许,易姓沈,犹时作筵间承应。继素兰而起者为周瑞仙、严丽贞。瑞仙以说《三笑姻缘》得名,然仅能说半部。丽贞则能全演,惜兰摧玉折,遽赴夜台。瑞仙年逾大衍,犹养雏姬,博买笑赀。初词场所演说者为传奇,未演之先,则调弦安缦,专唱开篇。自人才难得,传奇学习非易,于是尽易京调,以悦俗耳。京调高抗,以吴姬摹之,正如皮傅渔洋诗也;况复颈赤面红,尤非雅观。前时词媛,以常熟为最,其音凄惋,令人神移魄荡;曲中百计仿之,终不能并驾齐驱也。书寓之初,禁例綦严,但能侑酒主觞政,为都知录事,从不肯示以色身。今则滥矣。向者词场诸女,皆有师承,例须童而习之。其后稍宽限制,有愿入者,则奉一人为师,而纳番饼三十枚于公所,便可标题书寓。今闻并此洋亦不复纳。自书寓众多,于是定每岁会书一次,须各说传奇一段,不能与不往者,皆不得称先生。今此例亦废不行。书场谓唱演正书者为上手,答白者为下手,今但有同唱,而无答白。场中说书时遇熟客,例索包筹,须纳番洋一圆。然同一包筹,而为先生所属意者,则其神情又别。客人为彼中所亲热者,称曰恩客,但可藏之于心,而不可宣之于口,苟或当面诘之,则未有肯承者也。客或听书之后,约坐马车,则略毕一曲,即可携手同行。包筹之外,例有点戏,亦系佛银一枚。惟包筹则听书之费亦在其内,点戏费须另给。或有书寓先生,香名饮早,艳帜高张,则开书场者,必再三邀致,否则虚写其衔名,本人每不屑来,间有熟客偶至,瞥睹其名,因而包筹点戏者,则一临焉,是日书场听者必众。近日曲中书寓,规模酬应,一例相同,不复区别。妓筵承应之乐工曰乌师,向时曲中有之,而书寓则无。曲中酒筵下犒四洋,半给乌师,书寓不唤乐工,向例只给二番饼。今则与长三一律。且长三近亦罕奏昆曲,乌师久废,而亦仍给四圆。书寓向不闻有夜合之赀,讳出局曰堂拆,有客留宿,不书于簿,但暗为标识而已。其向客索银物者曰斫斧头,其号为清者,虽不可究诘,而其数尤巨。曲中词媛,如有恩客者,则为鸨母所不喜,而与客私约嫁娶,尤所猜忌,终须盈其欲壑,则好事得谐。书场中例有一二老妓师为之主持,开唱之时,推为领袖。其弱龄稚女,唤年倍长而相契者曰好娘。此书场今昔之大略也。词附录于左:
不道书场变曲场,京腔难说韵铿锵。
描金凤与双珠凤,谁识当年听者狂?
三笑姻缘让瑞仙,就中尤数丽贞贤。
而今剩有周娘在,犹恋人间姹女钱。
老辈开场是素兰,一时裙屐尽惊看。
酒阑羞说留髡话,不似寻常易合欢。
不分么二与长三,手拨琵琶调唱南。
偏是开篇神味别,琴河遗韵总难参。
三十番蚨许上场,纵宽界限尚成章。
如何此例都抛却,从此无人论饩羊。
本是枇杷女校书,新更书寓又迁居。
开篇一曲才教会,懊恼明朝要会书。
包筹恩客太翩翩,大姐慌忙递水烟。
一样挥金供买笑,眼波偏向一人传。
下手先生朱素芳,华年三十法身长。
观场有客私相议,不止么姬唤阿娘。
有约申园共品茶,匆匆登座弄琵琶。
曲终便下歌楼去,门外盈盈驻马车。
酒楼才唤三元局,又趁娘姨尾后车。
袖底暗携番饼一,先生吩咐要听书。
四饼番蚨散席时,半施臧获半乌师。
侬家未有乌师上,也学长三一例支。
侬本浮萍不自由,清浑何必强追求。
温柔一晌休高兴,准备明朝斫斧头。
阿奴情重阿娘猜,打鸭惊鸳事可哀。
纵使芳心能自主,也须多费聘钱来。
拼费黄金为买花,何如郑重选良家。
生儿也要由胎教,羞说遗徽出狭邪。
一刻千金不自持,那知金尽有愁时。
闭门羹啜君休讶,是我寻常是汝痴。
花阱重重久厌探,闻歌今日老何戡。
禅机说与诸年少,欲海回头即佛龛。
呜呼!迷香洞里,入易而出难。此非独少年子弟一大坑阱,凡作冶游者,能不陷溺其中者罕矣。此十六绝可作当头棒喝!
蕊玉
孟河马生字叔文,本医人子。少孤,美丰姿,倜傥自喜。值兵乱,挈母避燕北,承父业,悬壶市上,为衣食计。会大疫,就医者往往有奇效,声名大着,时日用稍丰。年十九,尚未有室家。
闻玉皇殿道士工琴,修贽谒见,请传其术。道士相之曰:“子大贵相,何流落至此?”既又审曰:“鼻运未交,然不出五六年,必有奇遇,且夫以妻贵,八座可唾手得。惟不得其死,慎之!”因授以琴。学习三日,令生试弹,道士曰:“未也。”复学三日,道士闻声喜曰:“子自是慧人。”从此神而明之,压倒广陵散矣。生归寓,冥心习弄,半载益精,操缦寻声,一时无两。
重阳日游西郭,有秋赛者,野外建高台,杂陈灯彩,优人数辈,演剧酬神,金鼓喧阗,管弦并作,男女纷沓,粉白黛绿者以数万计。生无心观剧,猎艳巡游,粥粥群雌,都无当意。嗣见西南柳树下,有一女登高足几。雾鬓云鬟,眉目如画。两足穿凤帮鞋,尖如削笋。旁立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神夺,挤近女侧,耽耽注视。女已觉,斜睨生,送媚流娇,微笑无愠色。生就近以手从背后捘其股,女以纤足潜蹴之,似令其去。生不肯行。女袖中坠一绿纱巾,生大喜,潜纳之,幸无人知。媪见生近女,叱曰:“谁家轻薄儿,目灼灼至此!是何为者?”生遂遥立以瞷,女亦频频回首。既而戏已,生欲尾女踪迹,而略一转盼,女与妪已杂众中,纷挤如云,不知何往。惆怅而返,展巾冥弄,见上绣并头莲,双鸳戏水,下有蕊玉二字,盖女名也。私心窃喜,如对玉人。惟物在人遥,转辗不能释抱,奄奄成病,饮食锐减,瘦类休文,母忧之。旋于枕畔得巾,讶曰:“儿为意中人耶?”详诘其故,生不能隐,备述曩时见女事。母潜招生友史生密议,诡言托访消息,与女议婚也者,赚生病起。史就榻畔问疾,母言其故,托觅音耗,史锐身自任,曰:“女既有名,不难物色,当为竭力谋之。”数日至,笑谓生曰:“君所见女郎,得无细腰长脸,颊有微涡者乎?”生曰:“然。”史曰:“吾以为何人?此女陈姓,仆表姊妹行。父早故,与寡母居十里街,尚未字人。俟君霍然,即往作伐。”生以为真,病渐已,半月大瘥,史竟不至。访之,托故不见,见亦言语支吾。阴念十里街亦不远,可自往访,何必仰息于人?遂径往探询,并无陈姓。后得一家,果有媪女同居者,及见则龋齿凸头,面麻而黑。问蕊玉,茫然不如。知史诳己,大恚,踽踽而归,将赴史处问罪。过僻巷,忽有枣核坠肩头,止足仰视,则红窗启处,一女子凭楼闲眺。谛视之,蕊玉也。狂喜如获至宝,对楼长揖曰:“一月相思,为卿几死!幸得重逢,讵非夙缘?仆马姓,叔文名,归后当遣人致聘,幸垂怜焉!”女曰:“妾花姓,父字春荣,江苏华亭孝廉,侨寓于此,母已死。早遣人致词,或可如意。”生方欲言,女父忽至,须发皓然,见生与蕊玉语,大怒,盛气叱问,与生为难。众闻声皆至,有识生者,代为缓颊。生受辱而归。然为女故,亦无怨。旋遣媒往说,春荣以生儇薄,力却之。转字李姓子,即催合卺,生大失望。母恐复病,百计劝慰。
时储寇已退,相将回里,家徒四壁,出余金修葺之,重理旧业。以殷殷恋女,姻事迁延。会大婚期近,亲王之年相若者,皆相继迎娶,谣传京师民女被选无算。生托友探花氏信,则人去楼空,父女不知何往;或有言女已死者。生恸甚,特赴京中探耗。而花天尘海,芳信杳然。闷绝。偶游市上,见薪担中有破琴一,大骇,就审之,细腹瘦腰,首尾皆缺裂,有小铭云:“帘寂寂,昼愔愔,澄碧虑,冷绿阴,空绝调,骋孤心,千载下,谁赏音?”下镌“玉京道人”四字,而字迹剥蚀,穷目力心思,始可辨认。生问售否?曰:“此共青蚨四百翼,然而未劈分不能炊也。”生如数付其值,曰:“吾但需此。”即携琴归,召名手修之,设轸安弦,声音高古。自此珍如拱璧,每游名胜之区,必一操弄。
一日游大观园,时交新夏,赤日当空,绿阴在地。生于水亭上横琴理轸,奏《熏风南来》之曲。秋生十指,泠然悄然。忽一少年徐步而来,白袷轻罗,俊如缑鹤。笑曰:“先生雅奏,闻所未闻。恐江上峰青,非人间遗调也。”生起揖曰:“下里之音,有污贵耳。君知此,必有新声,幸得赐教。”少年略不谦逊,入座拨弄,见铭惊曰:“此仆家物,亡已三十年,何得入先生手?”生述其故。遂弹《彩凤求凰》之曲,而曲折尚未合拍。生反复教导,少年喜,展问邦族,生告之。少年曰:“南方远来,有勾当否?”生欷歔曰:“室人有约未婚,不图他徙,来此觅意中人耳。”少年极赞多情,代为惋惜,既而曰:“仆有不情之请:君囊中琴,欲仍归旧主;倘许割爱,不吝重酬。”生慨然解付,少年曰:“且存君寓,仆当遣人来取。”遂细询寓所而别。
次日有长史至,宣王命传见,生曰:“素无一面,得无误耶?”长史曰:“君非赠琴者乎?”曰:“赠琴良有之。”曰:“昨日少年,即亲王也。可速行,王坐待矣。”生恍然,乃付琴,随长史去。既至,历数重门,始达内殿。王罗衫葛屦,坐胡床,生拜,王亲曳之起,曰:“昨日领教,顿启愚蒙。慨赠良琴,尤征雅量。”遂款以盛宴。生见室中琴囊十余具,王指曰:“本藩好此将十年,苦无真授,先生真良师也。”生曰:“鼓瑟雷门,有污清听,王勿齿冷足矣,尚谬赞耶?”酒半酣,有小内监出,与王耳语,王笑谓生曰:“小妃原闻雅调,烦先生一奏之。”曰:“酒后心粗,恐伤琴德,请卜以夜。”王以为然。既夕,月明如昼,王命洁偏殿,置琴台,焚妙香,殿后悬虾须帘,群艳杂坐,钏声隐约可听。生即取卞姬琴,按弦抚轸,弹《蜀道闻铃》之曲,但觉凄风惨雨,幽咽伤心,不啻李三郎销魂欲绝时也。王击赏,生遂移宫换羽,转为清征之音,始则清风习习,继则霜角呜呜,俄而孤籁起自遥天,有元鹤一双,破空而下,迥翔庭际。弹至入破,则月为之停,云为之遏矣。王大惊异,抚掌叫绝。生曰:“此清征也。若弹清角,则调急而险,当更进一层。”王曰:“可得闻乎?”曰:“恐惊贵人,告罪不敢。”固请之,生乃改弦重奏,即闻虎啸龙吟,自远而近,未几繁声大起,天黑如■⒃,有巨鬼数辈,自檐而下,高丈许,目光如炬,若将攫拿,忽霹雳猛催,金蛇乱掣,合殿骇绝。王摇手即止,生煞尾一声,离坐而起,则又云净天空,璧月流素。王喜甚曰:“神哉琴乎!可以入圣矣。”生曰:“琴之为道,本与天地相通,鬼神相感,后人不知此故,但解寻声。若然,则与娼妇之琵琶,牧童之筝笛,何以异哉?”王深服其论,欲求真传,生请斋戒,别治一室,以授之。王甚慧,未两月,即有会心,自此一志专精,大臻神化。忽爱妃染病,药石无灵,王忧形于色,偶向生言之,生作毛遂自荐,曰:“某于医道,虽未折肱,亦略窥其奥,曷请试之?”王喜,即命入诊,生按脉而出。药进,半夜微汗,三日大愈。王深感其惠,谢以金不受,乃设席大享。王见生有忧色,垂问曰:“先生何故不乐?”生曰:“佳人一去无消息,同心不遇,久居于此,殊闷人耳。”王慰之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尔尔?如故剑尚在,本藩当代求之,或得报命。今晚宜寻乐,勿向隅也。”即命:“召歌姬来,为先生解闷。”少顷幼姬数辈,珊珊来迟,皆有殊色。王问:“新进花姑,何故不至?”左右奏曰:“初学未精,且病已半月。”王不语。诸姬于堂下,各唱新歌,丝竹纷陈,酒肴并列。席半,生告醉告饱,辞归卧所。
夜半有媪叩门人,生问何人?媪曰:“老身王府乐师傅氏,新来弟子,不知渠何恙?恒抑郁不欢,闻先生善医,求入诊视,但勿为王知,发觉不宥也。”生不敢允,媪一再叩请,始随入。曲折数门,抵一室,位置亦颇幽雅。媪令生暂坐外舍,先入寝室,喁喁数语,然后引生入。银灯乍剔,光焰通明,榻上罗帐高悬,一女子病骨支离,倚枕斜坐,生视之,蕊玉也!女亦眈眈谛视,彼此大惊,相对呜咽。媪不知所云。先是某观察欲得美缺,知王欲选女乐,因于教坊中购美姬八人,只得其七。观察亦茸城籍,春荣以同乡故,往贷百金。观察将行,索之急。春荣无以偿,观察怒。密商某坊官诬陷之,系于狱。见蕊玉美,遂强夺归,足八人数,进之王。王嘉其能,未几竟放浙江某缺。女入王府,执意自戕,而守者甚严,不得死法。至是见生,疑在梦中,于是向媪各述前事。女深感生情,求媪设计,媪沈思曰:“王爱妃感重生德,婉求之,或当有效;且先生大被宠,可乘间进言。事即不谐,亦不至被罪也。”生以为然,即恳媪转语爱妃,妃首肯,生不诊而出。
越数日,王至生室,问曰:“先生岳氏何姓?”生曰:“岳花春荣。今某已知确耗,但近在咫尺,而远若蓬山,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言已泪下。王曰:“歌姬中新来一人,亦花姓,面目颇不恶。前此微病,近已小瘥,如可慰情,当以奉赠。”生跪泣曰:“此即某之荆人也。前傅姐来浼诊脉,某始探悉,未奉钧命,故不敢入医耳。”王讶曰:“渠即君夫人耶?幸未被玷,得归全璧。”即命请花姑至。须臾女出,向王冉冉而拜,王曳起笑曰:“前为下陈,今为友妇,勿复行此礼。”令侍监引至后宫,为女催妆,是夜即行却扇礼。生夫妇感激,双双拜谢。王认女膝下为郡主,丰赠妆奁。女复求妃母,转恳王出父于狱,夫妇叩谢而归。
一路有司奉令维谨。生见母,备述前因,皆大欢喜。春荣无子,依女同居。明年生举于乡,王为捐某省郡守。未十年,位至兼圻。后以失察,置人于法,仇家贿人伺间刺死,终应羽士言云。女生二子,皆通显。
李贞姑下坛自述始末记
慈溪设有奉心坛,奉事甚虔。一日乩仙降坛,自称李贞姑,备书其生平事实,今附记于此。
下坛诗云:
游魂一缕藕丝牵,飘泊无依二十年。
欲把从头心事诉,夜台朽骨有谁怜?
下云:
妾李氏,钱塘人。高祖士英,曾祖桂相,祖从矩,父绳孙,四世以文学世其家。妾生时,母夜梦大士手折碧莲以赠,寤而分娩,因名曰莲芬,字碧奴。少赢弱多病。五龄父授以《毛诗》,能默诵,不遗一字。父钟爱之,辄于解馆后,房中口传六朝艳体文,及唐宋人诗。九岁时咿唔能吟咏。父喜曰:“谢家道韫不死矣!”由是每谈论古今,兼教《内则》、《女经》,遂慨然以礼教自任。妾有姊二人,长曰阿凤,适王郎,早寡,病瘵死。次曰金兰,冶容失行,少字潘家,十六岁为邻生某诱去。二夕归,父怒其无行也,属雉经死。潘讼于官,父母俱被逮。越一年,母死狱中,父戍辽东,道卒。妾踽踽无依,既无叔伯,终鲜兄弟,乃育于周太常家为婢。夫人房中失金钏二,拷掠殆遍,迄无着,或疑妾所为。太常遣仆狗儿遍体严搜,夜半逐妾于武林门外。一老妪年五十有余,见妾昏夜啼哭,挈归其家。盖是时,妾年仅十四龄耳。
妾初入门,不知其为青楼也,恬然自安。三日后,属妾学歌习舞,兼教以丝竹,妾始瞿然以惊。顾以老妪慈仁,虽置身火坑中,而亦无所苦。
妾少有慧心,所学辄冠诸姬。于是翩翩少年,锦衣公子,争以缠头相赠。然捧觞侑酒,陪侍于宴席之间,容或有之,枕衾之约,尚无当意者。有吴生雪野者,风姿秀拔,蕴藉能文,清明日遇妾于段桥,一盼留情,恋恋不忍别。明日持床头金剥啄妾门,指名索妾。既见,两情相浃,欢宴遂开,莲漏既深,留髡送容。由此时相过从。一夕倾谈,覙缕各诉心中事。妾愿相从,永矢白头;吴生亦誓不相负。证白水以成盟,指青山而偕隐,其情愈密。每日相见,惟事奕棋对酒,作诗度曲。如是者几二年,妾已届破瓜,而吴亦二八,两小无猜,缱绻缠绵,情同铁石。鸳鸯池下,蝴蝶花间,此景此情,有不能自已者矣。
未几,生父由学官迁县令,不一月以贪墨挂弹章,兼籍其家。吴生既遵家难,又遭蜚语,空囊羞涩,欲前又却,二年之交,百年之盟,空成画饼。吴生赠断情诗六十三首,其末首云:“江郎剩有生花笔,只写当年别恨辞。”每一念及,不觉凄然泪下。然妾之此身,犹然白璧也。
咸丰庚申,粤贼陷省城,吴生被执不屈,妾亦被虏,为贼将沈压寨二日。沈苦逼妾,妾时以吴生心丧,佩缟綦,遂托言母服未除,得不辱。每欲自经,而逻守者严且众,不得也。越一月,大兵克复城垣,妾恐以贼党见杀,亟从钱塘门出投西子湖,作屈大夫矣。三竺六桥,烟景动人,二十余年,忽忽如一梦。每当清明寒食,见陌上黄土几堆,后人持麦饭纸钱,拜扫墓门,未尝不泪涔涔下。妾在水一方,恨无女媭以竹筒投米,甚可悲也。前者紫府令君,奉诏稽察节孝,见妾甚推许,遂收为侍女,故渡江到此,已月余矣。今令君复命瑶宫,妾欲相从俱去,以情鬼不得上列仙班,命于狮子岭小洞中,暂作寄身之所。遇何仙,嘱在此地明其事实。总计妾生平,幼为儒家女,继为婢妾,又为妓女,更为虏俘,今为饿鬼,而情所未免,心则无他。身终自洁,志有可悯。异日君等文成名世,当为妾于杂说外编之中,以游戏笔墨作一佳传,则妾幸甚!至旌典之邀,究嫌冥冥无据也。莲芬敛衽拜。去也。
天南遁叟曰:此李贞姑莲芬下坛自述其生平始末甚详,抑何其遇之蹇,而情之悲也!然虽堕风尘,而仍以洁白自矢,皭然不污,洵火坑中一朵青莲花哉!其志可嘉已!九京能自忏悔,即作地仙也可,作鬼仙也亦可。
陈仲蘧
陈仲蘧,南海之西樵乡人。家世业儒,父亦名诸生,授徒里中,有经师之目,早捐馆舍,母为抚养。性敏慧,诵读经籍,目数行,壹志劬书,未尝息版。年十五,采芹于泮水,崭然露头角,人咸谓陈氏有子矣。生丰姿倜傥,有如玉树临风,因擅璧人之誉。
后从学于舅氏家,东邻有王孝廉之女,名娴,字曰绣君,年及破瓜,聪颖异常,识字知书,而又女红精绝,圆姿替月,润脸羞花,绰约风神,不可一世。偶见仲蘧而悦焉,仲瞥睹之,亦惊其艳,以为天人不啻也。两心相许,邂逅情深,出入之间,皆以目挑而眉语。舅氏与女家仅一墙隔,室后有一小园,具竹石花木之胜,葡萄架后,即女房闼焉。架旁山石平坦,盘折可登,下窥女房,近在咫尺,夜间灯火隐约可见。久之,仲审其独处无郎,遂私询其门径,竟逾垣而缔好焉。矢誓青山,指盟白水,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各无相负。如是者半载。至秋,仲将赴科场,乃与女别,约以场后即当遣媒求聘。
撤闱榜发,生得高第。既至舅家,央媒往说婚事,以为殆无不许。女母素厌仲贫,谓择婿如此,恐贻人笑。时女父司铎他州,相距尚远,遂以女父他出,托辞婉却之。仲谓此番仅得赴鹿鸣,固不足以动人,俟春明得意后,当无不谐也。
居舅家时,颇得蹈隙,与女往来。女以好事多磨,日夕涕泣,枕函尽湿。仲抚慰百端,女曰:“事若不成,妾当以死继之,决不再从他姓。君试观异日,妾必葬身于清流中耳。玉可碎而不能涅其白,竹可焚而不能灭其节,此妾之素志也。妾之所以报君者如此,君其善保千金之躯,勿以妾为念。”仲益悲不自胜,曰:“吾两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永不相离,石烂海枯,此心不改。有渝此盟,明神殛之!”荏苒数月,家中催归符至矣。将行,与女割臂矢誓,沥血酒杯中,各饮其半,然后洒泪作别。
既返,即促公车北上。明年果捷南宫,即贻书告女,并赠以五绝句:
朝夕离情费较量,此生只羡作鸳鸯。
痴心一片天成就,双宿双飞愿竟偿。
临别依依拭泪痕,情深转觉更无言。
泥金帖报平安字,亲算归期早倚门。
多烦青鸟寄邮筒,无限相思一纸中。
今日相思应较可,祝归莫遇石尤风。
怕开行箧怯深宵,泪雨分明在织绡。
苦忆阿卿情意密,一灯风雨黯魂销。
缥缈香闺何处寻,此身如在碧云深。
要知感极翻无梦,夜夜寒衾不见君。
仲因伴侣相留,流连京邸,未得早着归鞭,迨及旋里,而女已春风有主矣。先是女父在广文任时,与一友席上偶谈,遂及婚事,杯酒之间,遽成姻娅。告假言旋,为女治奁具。女既知消息,怨怅万分,又不敢明言于母氏之前,宛转思维,计无所出。以仲之前盟,万不可负,遂不告父母,忿然独出,掷身江中。女家觅其尸,竟不可得。仲既归,悉此噩耗,痛不欲生,自撰诔文,临江往祭,哭声悲恸,哀感路人。立誓终身不再娶,而不知女固未死也。
初女孑身出外,莫辨路之远近,自思与其死于山谷岩洞,为虎狼所残食,不如死于水。矢志沈渊,以从湘灵于地下。其家距大江本止数百武,为东道舟揖之通津。女易服以行,上下崭新,甫欲着履,忽闻母呼,急趋而出,至是乃易新者,而置旧履于江边,耸身一跃,竟入中流,波浪湍急,任其所之。忽与一舟相撞,舟子亟停棹。星月朦胧中,视之,其物甚巨。坐舟人急命援之起,谓观其状,必人无疑,或失足沈水者,若幸而得生,造福无量。顾尸挂于舟,久之不动,舟人得尽力拽之上。燃烛谛视,乃一女子也,装束华丽,似非小家。候其鼻,尚有微息,如法灌救,始苏。星眸微启,讶曰:“此何处也?殆阴府欤?”
坐舟人亦系陈姓,籍隶高州,以甲榜为主事,久在都门,近以乞假言旋,特偕眷属,将诣穗垣,故取道经此。时陈之妻女,皆环而相瞩,因告女以出水更生,女忽泣然,曰:“君欲其生,我欲其死,非受恩而不知感也;胸膈间事,猝难掬示。”陈奇其言,备诘其故,女缕述父母悔婚,愿守一以终,非死不足以保身。陈问以聘者何人?女以仲蘧对。陈曰:“此生与我子乡会同年也,今同在词林。俟我至都,当为汝斡旋此好事,必使乐昌之镜仍圆,延津之剑终合,以弥此世间大憾事耳。”女欲起身致谢,足弱遽仆,陈妻因令婢媪进以薄糜,神气始复。引之至内舱,启笥出衣令易,女遂拜陈为义父。逾数月,从陈北上。
仲自女丧后,不复作功名想,绳床纸帐,经卷炉香,为自行忏悔地。有来说姻事者,则严绝之,谓如是永绝风流,庶足报女泉下贞魂于万一耳。顾陈母日冀子之显荣,抱孙之念犹浅,得官之望甚切,促其至京供职。仲不得已,遂行。日惟杜门却扫,以书史自娱,或独乘骡车,遨游于园林寺观间。
一日偶诣妙严寺,既至佛殿参拜,僧院钟楼,游历殆遍。继至洒兰精舍,则方作佛事,法鼓云铙,颇为热闹。瞥见别室,有妇女在内,中一淡妆素服者,艳绝人寰,而其容殊相稔熟。细思之,丰姿态度,宛然似女。方徘徊凝伫际,仆从喧传客至,仲不能久立,遂惘然而归,深悔未询僧人,作佛事者是何宦室也?
翌日正拟再往,而折简来招者至矣。视之,则高州陈也。仲以父执礼见,陈曰:“庭中芍药盛开,皆丰台种也,红紫烂漫,殊堪悦目。顾中有金带围,想产自扬州,要自奇事,亦系吉征。特邀君来赏玩,且请赋诗以张之。”仲曰:“侄自悼亡后,潘令魂销,荀郎肠断,无复有生人乐事,安有心情看花觅句哉?”陈曰:“闻君尚未婚,安得赋悼亡乎?是亦世间奇闻。”仲不觉赧然,两颊为赤,曰:“此侄生平缺憾事,不敢陈于长者之前。然自问此生已矣。”陈曰:“是何言欤?太夫人守节抚孤,含辛茹苦,方得此时成立;今方冀延嗣续,崇禄养,以张大门楣,乃徒为儿女私情,甘自废弃,此岂读书明礼者所出哉?窃为君所不取也。仆有螟岭女,美而贞慧,堪为君配,且可为君弥此缺憾。”仲不胜局促,难以措一语,然犹以母氏为辞。陈出箧中书示之,则母氏允婚手笔也,遂不复言。筮吉成亲,洞房却扇之夕,红巾既揭,于明灯下端视之,则固女也。不禁悲感相并,惊喜交集,曰:“卿固未死,尚在人间耶?”女亦泣曰:“妾固践言,郎何忘义?由此观之,世间男子之心固不如女子也!”嗣后伉俪甚相得,仲亦官至少司马云。
〖注:■⑴,度+攴,音杜,闭也,塞也。■⑵,艹+泣。(无读音)■⑶,糹+蔡,音蔡,綷■⑶,纨素声。■⑷,月+反,音畔,肉也。■⑸,艹+縻,mí。■⑹,糭米改木,zōng。■⑺,扌+弃,孚袁切,与翻同。■⑻,广内婪,音摩。■⑼,氵+虢,huā,音砉,与湱同,水声。■⑽,米+追,音追,粉饵也。■⑾,衤+答。(无读音)■⑿,辶+翟,音剔,跃也,与趯同。■⒀,王+妥。(字典无字)■⒁,牜+孛,bó。■⒂,豆+双,音双。■⒃,上般下黑,pán,音盘。〗
湘烟小录 清 陈裴之 辑
余曩时曾于友人处,得见钱唐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钞本一种。爱不忍释,亟向假归,手录展玩。迨乙酉冬,武林假旋,适疁城广平明经寓申,晨夕过从,纵谈艺事。偶及《忆语》一书,以未窥全豹为憾。越日,明经手出一编见示,题曰《湘烟小录》。亟读之,盖即向所手录之《忆语》在焉。此外,尚有《梦玉词》百余阕,并诸名流题辞。证诸原序,《湘烟小录》其总名也。神往十年,愿偿一旦,快何如之。因念原板早毁,势将湮没,戴祝三大令亦酷嗜此书,乃相与筹资重付手民。书既成,细加校对,悉与原板无异。至欲论作者情文之妙,题辞具在,先得我心,可不复赘。时光绪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维鋆既堂氏志于月圆人寿室。
序
《湘烟小录》者,陈孟楷司马悼其亡姬紫湘,荟其堂上家人所撰诔传哀词,同人所制题咏,洎司马自着《香畹楼忆语》,并旧作《梦玉词》,辑为一编。阮芸台宫保,取明凌忠介公所辑《湘烟录》之意为题今名。红潇吊影,紫玉成烟,奁史金荃,未容擅美。余识司马久矣。居忠孝心,行仁义事,深以其奉檄致亲,未得一第为恨。然审自筮仕以来,南城节使,彭城都转,诸公激扬叹赏,超伦轶群。且阁部孙寄圃先生,有“国士无双”之目。河帅黎襄勤公,有“天下奇才”之誉。飞章交荐,屡荷特知。当代柱臣,不妄期许。顾皆倾心契重若此。司马之立身行政,不于此可见哉。
是编为追悼紫姬而作。夫姬以闺中弱质,病不永年。乃其贤孝淑慎,人不间于重闱大妇之言。翰墨咏歌,斐满吴会。身后之名,直轶诸朝云络秀而上。苟非至性至情凝结感动,亦断不能享此文勋,独有千古。昔琴牧子谓:“非董宛君之奇女,不足以匹冒辟疆之奇男。”今以余观孟楷紫湘之事,遇奇而法,事正而葩,郑重分明,风概既远轶冒董。即就《香畹楼忆语》,与《梦玉词》笔墨而论,尤非雉皋所及。按《湘烟录》原序,所谓“只字艳千载,单峡网四部,按之有声,拂之有香”者,精冶凄艳,庶几匹之。宫保巨眼,题品独真。世既有艺苑之张华,余又何辞为喤引之聱叟乎。若如入琼逸客,赞叹曼翁杂记,谓:“须用冷金笺,画乌丝阑,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以蛟龙箧中,熏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开看之。”余谓移品斯编,庶不亵彼俊语。质诸宫保,当亦以为知言也。道光甲申七月秋药老人马履泰书。
广平居士以梅垞生新谱影梅庵传奇,乞云公子题词,俾纾折玉之感。公子读之,益增凄恨。时距紫妹之仙去者十日矣。闰湘请于公子曰:“影梅庵忆语,世艳称之。然以公子之才品远过参军,紫妹之贤孝迹逾小宛。且此段因缘,作合之奇,名分之正,堂上之慈,夫人之惠,皆千古所罕有。前日读君家大人慈训有曰:‘惜身心而报以笔墨,俾与朝云茜桃并传。’公子其有意乎?”公子乃坐碧梧庭院,滴泪濡毫,文不加点,随时授余读之。情文相生,凄艳万状。犹记紫妹未字时,余尝与艳雪、翘云、韵秋、赠香、小燕诸人私语曰:“个侬吹气如兰,奉身如玉。除是侍香金童,甫能消受耳。”既见公子,争庆得人。饮饯之夕,芳菲满堂。皆曰:“十妹此行,何异登仙?挂钗拂袖,多有感羡泣下者。迨妹今夏归省,语及公子恩谊,辄嚬蹙曰:“薄命人惟恐消受不起。”呜呼!铭心刻骨之言,孰料为撒手离尘之谶哉!妹之病也,姊姊姨姨,曾被赒恤者,皆愿以百身赎之。于其逝也,相向而哭皆失声。况以公子怜香惜玉,情之所钟,其缠绵激楚,自有大难为怀者。然自有此作,紫妹既在所必传。村拙如闰湘辈,亦得厕名简末。此如淮南拔宅,鸡犬皆仙。公子之心尽矣,紫妹之灵慰矣。题曰《香畹楼忆语》,仍影梅庵例也。世有牙旷,谱入宫商,乌纱锢鬓,登场学步之时。吾不知此后赚人清泪,又将几许尔!甲申七月扶风闰湘居士挥泪谨书。
余家同怀十人,惟紫妹最幼最美最才最贤。而难得者为最孝。其居我生母之丧也,哀毁骨立。徒以老父在堂,未即身殉。嫡母既抚如所生,妹亦曲尽恭顺。惟于背镫倚枕,感念亡亲,泪渍衾裯,历数年如一日也。余闻其将有所适,归叩其详。妹曰:“云公子人品学问,有目共赏,毋俟鄙言。闻其传家孝友,天性过人,此尤妹所评坪心动者耳。”余曰:“门高族大,契拾良难。以吾妹淑性处之,自无不宜家宜室。惟是同母手足,目前仅我两人。一旦睽离,深萦我念。今与妹约,别后如不暇搦管,觅一花一草寄我,即可知妹近状矣。”妹颔之。画揖渡江,积旬伻返。发函伸纸,峡蝶双飞,弄翠眠香,栩栩欲活,灵心飞动,喜可知已。今夏归省养疴,欢然握手。备述堂上之慈,夫人之贤。并闻雅娘龙媪云:“此来举室送行,潜然出涕,馈问之使,不绝于道。”余方欣感交集,以为吾妹之贤孝,既有以上契亲心,虽金枪马麦,定业难逃,然人定胜天,造化或容默挽耳。不虞昙花现影,落叶归根。遹折连枝,使人痛绝。夫就妹生平论之,蕙心纨质,燕寝承欢,月满花芳,玉郎专宠。家山重到,骨月全逢。既亲二老之颜,复告生身之墓。薤露素车之吊,备极哀荣;梨云繐帐之悲,靡间存殁。无毫发之遗憾,无父母之贻罹。兰缘既尽,撒手以去也固宜。惟闻父母告余云:“公子以老亲在上,力抑哀情,然浃旬以来,惟见以眼泪洗面。”逝者如斯,生者如之何!垂垂鹤发,感激涕零。呜呼!吾妹纵脱爱缘,鉴此芳情,亦当似玉箫再世矣。余多愁善病,蕉萃中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一灯如豆,三复斯编。感公子之情多,惜佳人之命薄。幽窗冷雨,扑笔泫然。甲申巧月太原瑞兰雪涕拜题。
紫湘诔
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归余子裴之为侧室。婉嬺淑慎,门无闲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见于余室人所为小传矣。余悯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为此诔以哀之。颐道居士记。
呜呼紫湘!秉德淳贞。淮水之秀,钟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妇心怡,高堂色喜。吾家族大,食指逾千。同声称媺,惟尔之贤。重亲致欢,善承色笑。侍膳问安,惟尔之孝。佐馂调药,以事小君。夙兴夜寐,惟尔之勤。言罔愆礼,行知饰性。无违夫子,惟尔之敬。姬侍备此,令德克宣。允宜获福,奚不永年?翦纸招魂,采蘅设祭。我作此辞,潸焉出涕。
紫姬哀词(并序) 钱塘 汪端(允庄)
紫姬碧玉韶颜,绿珠慧性。家近青杨之巷,门临白鹭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画遍十眉,旧名花蕊,绾来双髻,小字桃根,其归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桨,官阁飘镫,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姬复性厌铅华,夙耽词翰,兰羞佐馂,燕寝怡颜,椒颂流馨,鸾台浴德,颖川之门,无歧誉焉。客冬,余卧病殊剧,姬伫苦哺糜,含辛调药,中宵结带,竟月罢妆。余疾既瘳,姬颜始解。呜呼贤矣!岂知瑶华萎雨,琼屑销尘,扶病归省,卒于母氏。萱帏雪涕,兰阁招魂,羗渺渺兮予怀,伫珊珊之入梦。瑶情玉色,谁撰馆陶仙子之铭?霞袂云軿,待续宝懿夫人之传。诗成八律,泪绠千丝。
泪洒西风黯碧纱,钿蝉零落吊明霞。
云中紫凤长离鸟,池上夭桃薄命花。
夜月空林呼妙子,晓钟残梦见瑶华。
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银河络角斜。(华谭妾石瑶华,殁后见形如平生。出《抱朴子》)
蕊结同心九畹芬,渡江桃叶美人云。
画眉菱镜花双笑,记曲珠帘月二分。
篆玉鸳鸯犹剩字,泥金蛱蝶尚留裙。
早梅官阁经行处,莲屟苍苔印碧纹。
月照香婴画阁虚,谢娘新咏丽芙蕖。
枣花帘箔调鹦鹉,芸叶窗纱避蠹鱼。
红衲道人工写韵,白云仙子最知书。
兰膏翠羽留遗迹,奁艳重翻恨有余。(《妇人集》:陆姬孟珠号红衲道.人。何白云,史忠妾。奁艳,董小宛辑。)
寒闺侍疾夜迟眠,药裹劳君细意煎。
彩胜倦簪挑菜节,罗屏静掩试灯天。
解歌芳草朝云慧,洁奉兰羞络秀贤。
犹记江城砧杵动,春纤叠雪擘吴绵。(太夫人及余夫妇御寒襦褐,频年皆姬手制。)
琼肌病怯杏罗轻,眉翠颦多画未成。
虚幌药烟愁拥髻,小窗花影罢吹笙。
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马风驰梦易惊。
惆怅红冰凝别泪,满天梅雨阖闾城。
皂荚桥边问故家,晚乌啼断六朝花。
女墙静夜潮初上,水榭新凉月正华。
衔到玉鱼愁豆蔻,拨残金凤怨琵琶。
退红衫子空裁制,白蝶飞灰散晓霞。
新月蛾眉忆晚妆,凄风繐帐泣归航。
哀蝉落叶秋如水,早雁明河夜渐凉。
锦瑟惊弦怀梦草,玉箫旧约返生香。
画帘微雨黄昏后,谁念檀奴鬓欲霜。
女坟湖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廊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梅遗挂在,亭亭素质带愁描。(秋云罗帕见《丽情集》,明月杯见《神仙传》。)
同作 管筠(静初 )
秦淮烟柳石城潮,问訉青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方期洛水霞长映,何事嵰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树陨南朝。
金灯照夜月初圆,往事分明在眼前。
香雪梅花晓妆阁,烟波桃叶渡江船。
相看大妇怜中妇,岂料今年异去年。
兰语缠绵桃骨瘦,忆来一度一澘然。
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门杨柳梦依稀。
空怜听雨潇潇去,不见看花缓缓归。
四载玉颜成永诀,全家珠泪惜分飞。
夜阑帘外天如墨,愁绝篝镫制殓衣。
黯澹文窗韵字纱,归帆盼断曲江涯。
虎山寻梦烟初暝,鹤市招魂月正华。
暂寄玉棺吴苑寺,待营香冢宋营斜。
茜桃坏土芳邻在,天竺峰前吊落花。
又 陈华娵(萼仙)
我弟才华小凤皇,(余旧题《弟妇允庄明湖饮饯图》句)得君亦复似鸳鸯。香名谢氏乌衣巷,春色卢家白玉堂。
一树琼花留艳影,满庭璧月照明妆。
如何绝代婵娟子,零落嫣红陨晓霜?
消息传来掩泪听,落花如雨葬倾城。
青山会见营新冢,翠水应知理旧盟。
瑶瑟前尘悲晓梦,玉箫后约望来生。
一编忆语从头读,香畹楼头碧汉横。
又 陈丽娵(苕仙 )
杨柳南朝树,芙蓉北苑妆。
衣裳雕玉佩,楼阁郁金堂。
桃叶春波稳,琼花夜月凉。
当年嫁张硕,亲见杜兰香。
隋苑通吴苑,频年数往还。
含香吴寸趾,识曲谢双鬟。
纤柳销春黛,夭桃瘦玉颜。
可怜扶病去,凄绝汝南湾。
滴泪空如水,伤心欲问天。
魂归残月影,梦短落花烟。
鹦鹉三生石,鸳鸯两度船。
玉箫情不断,应结再生缘。
紫姬小传
姬王氏,名子兰,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余子裴之侧室也。初,子妇汪端来归,生子孝如,弥月殇。逾年又生孝先,娩后失调,体孱多疾。又因夫子颐道先生病剧,端誓愿长斋,绣佛三年,继以选明代人诗初二集,聚书盈屋。晨书暝写,心劳神疲,恒数昼夜不得寐。因请于余及颐道先生曰:“作配高门,质沐慈爱,有逾顾复,比得醒疾,终夜不寝。医云疾在心神,不加静摄,将成怔忡。自问幼耽坟籍,疏旷针黹,十馈五浆,尤非所谙。虽重亲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仅止公子一人。饴含抱孙,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俪,以主中馈,俾端得安心优游文史?以延孱弱之躯。”并于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虽未即许,未尝不鉴其心之苦、情之挚也。嗣夫子以公至秣陵,闻姬贤,归言之。端闻请曰:“端之前言,实本肺腑。即不为公子求佳偶,独不可置簉室乎?且紫姬词翰,端曾一见之,尤非寻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禀命堂上,介同岁生侯君青甫,暨欧阳大令棣之为蹇修,诹吉迎归,端先期营香畹楼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
初至之夕,宾客云集,姻眷夹侍,姬端秀静穆,神光离合,若琼花之照春,而华月之白夜也。余以久病,辟谷十稔,裴之尝与端言,苟谋置簉,必得能侍余疾者。姬至逾月,辄屏铅华,佐治内政,侍余尤尽心力,朝夕不离。余性畏雷,每顽云屯空,惊电掣影,裴之夫归辄在侧。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家,虽深夜,姬必先侍余侧也。上年春,余在扬病亟,姬焚香吁天,请以身代,并代裴之持观音斋。客冬端病头风,手不能持匕箸。医者云易传染,语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进饮食,先为大妇敷药铺糜,抚摩抑搔,恒至深夜,衣不解带者数月,端疾竟赖以愈。孝先自离乳哺,即随余寝食。虽孩提,性方执,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辄喜作模棱语,婢媪不能通其意。姬喜爱若所生,佐余抚视,余因得晏息焉。余家世代寒素,服食朴简,姬荆布粗粝,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欢心。去春奉政公病,姬发愿持淡斋,不食盐豉。
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于上年十月归省,并为生母扫墓,嗣遭奉政公大故,举室南还,不克践约,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辄悲泣,遂成嗽疾。中间侍大妇之病,己辄讳疾不言。洎余知之,延医调理,甫少瘥。会余疾作,扶病侍余坐窗前,适当风处,嗽疾复作,遂不可止。裴之始以治文案,浚河渠,襄盐策,获巨枭,受知于节相孙公,黎襄勤公,爰会中丞韩公,奏请以通判留江南补用,已奉特旨准行矣。嗣以部驳,将赴都请分发,姬谓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为近侍堂上计也。今分发则远近不可知,慈闱多病,势不能往,妾当在家,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势也。君宜别求淑质,代佐内政。”并言之余,余以闺中人材难得,余病年来亦渐轻减,且有姬人管筠,次女丽娵侍余,劝慰之,嘱勿萌是念。
裴之先蒙圣谕,更属缉捕勤能,感效驰驱,叠擒枭盗。去冬今夏,历荷节相甄劳复奏,又奉特旨以始终奋勉。敕部先选,仰邀异数,举室衔恩。熟知裴之将得官,而姬已先逝耶!方病之亟也,裴之驰书秣陵,招翁媪至苏,存问慰藉,喜见颜色,疾以渐瘳。既病复作,自知不起,恐余之忧悸也,强自支励,言:“翁媪虽得见,而扫墓之愿未遂,心恒耿耿,力疾一行,以毕所怀。且藉养疴。”泣请数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将逾月,会余以感冒撄疾,姬闻信促裴之归,洎有书来,辄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于六月二十二日至吴门,为余祷于元化先生祠。余病就痊,梦中恒恍惚,幼稚言见姬归。乃于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则姬已于初四戌刻逝矣。其归也,若恐余之不任哀痛而故远之;其逝也,若恐裴之亲视永诀之伤神也而遽先之。临终神气湛然,闻雷声隐隐,犹念余不置。
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家中人为制湖绵殓具,乃先遣仆星夜驰报以慰之。适有以水蜜桃饷者,余知其所嗜,命赍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实无恙,仅充灵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至一棺长掩,殓具已不及用。与刍灵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无不痛哭失声。大妇尤哭之恸,夫子与余,请于太宜人,命裴之携柩至苏,厝虎邱禅寺奉政公灵輀侧。俟奉政公归葬,同至西泠卜厝焉。
姬数年来,不易一衣,不制一钗,不私蓄一钱。裴之衣服玩好,图绘书籍,付收掌者,辄为箧,衍小字记之,部别居分,不失累黍。性耽文翰,从裴之夫妇受诗法。有《寄公子扬州诗》,《自秣陵寄大妇吴门诗》二篇。余则断楮残编,与零膏冷翠同尽矣。鸣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丽,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俭也。久之,知其勤俭,不知其贤孝也。乃阅数年之久,而其贤孝之实迹,以自晦而愈明。觉无事不入人心脾。矧余沉疴委顿十余年,需人娱侍。得此贤孝之媛,而复失之。每一忆及,不知涕之何从也。因制泪和墨,作为此文,俾后之览者,知其概焉。姬生于嘉庆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为诔,裴之为《香畹楼忆语》,大妇端,管姬筠,余大女华娵,次女丽娵皆有诗。 论曰:古称姬妾之贤者,若茜桃、朝云,皆以得侍文人,获留姓氏。柔嘉之则,传者勿详。姬家金陵,六朝旧都,碧玉桃叶,艳迹在焉。而姬之柔嘉,远过茜桃、朝云。揆之载藉,殆络秀之流亚,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
道光四年岁次甲申七月中,钱唐龚玉晨羽卿撰。
香畹楼忆语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镫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余坚却之。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蹋槐花,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射工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徒侈艳情。温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蘐,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
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
重来纵践看花约,抛掷春光已十年。
生平知已属明妆,争讶吴儿木石肠。
孤负画兰年十五,又传消息到王昌。
催我空江打桨迎,误人从古是浮名。
当筵一唱琴河曲,不解梅村负玉京。
白门杨柳暗栖鸦,别梦何尝到谢家。
惆怅郁金堂外路,西风吹冷白莲花。
此诗流传,为紫姬见之,激扬赞叹,絮果兰因,于兹始茁矣。
孟陬下浣,将游淮左,道出秣陵,初见紫姬于纫秋水榭。时停云娇女幼香,将有所适,仲澜骑尉,招与偕来。余与紫姬相见之次,画烛流辉,玉梅交映,四目融视,不发一言。仲澜回顾幼香,笑述《董青莲传》中语曰:“主宾双玉有光,所谓月流堂户者非耶。”余量不胜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饮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余讶诘之,低鬟微笑曰:“识之久矣,前读君寄幼香之作,缠绵悱恻,如不胜情。今将远嫁,此君误之也,宜赋诗以志君过。”时幼香甫歌《牡丹亭》“寻梦”一出,姬独含毫蘸墨,拂楮授余,余亦怦然心动,振管疾书曰:
休问冰华旧镜台,碧云日暮一徘徊。
锦书白下传芳讯,翠袖朱家解爱才。
春水已催人早别,桃花空怨我迟来。
闲翻张泌《妆楼记》,孤负莺期第几回?
却月横云画未成,低鬟扰鬓见分明。
枇杷门巷飘镫箔,杨柳帘栊送笛声。
照水花繁禁着眼,临风絮弱怕关情。
如何墨会灵箫侣,却遭匆匆唱渭城。
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红牙共黯然。
不奈闲情酬浅盏,重烦纤手语香弦。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画春风半面缘。
消受珠栊还小坐,秋潮漫寄鲤鱼笺。
一翦孤芳艳楚云,初从香国拜湘君。
侍儿解捧红丝研,年少休歌白练裙。
桃叶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勋。
关心明镜团栾约,不信扬州月二分。
姬读至末章,慨然曰:“夙闻君家重亲之慈,夫人之贤,君辄有否无可?人或疑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闺中,终年抱恙,窥君郑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闱耳。”因即饯余诗曰:
烟柳空江拂画桡,石城潮接广陵潮。
几生修到人如玉,同听箫声廿四桥。
月落乌啼,霜浓马滑。摇鞭径去,黯然魂销。
湖阴独游,新绿如梦。辍茗看花,殊有春风人面之感。忽从申丈处,得姬芳讯,倚阑循诵,纪之以诗曰:
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双鱼。
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纸书。
寄向江船回棹后,写从妆阁上镫初。
樱桃花澹宵寒浅,莫遣银屏鬓影疏。
嗣是重亲惜韩香之遇,闺人契胜璚之才。搴芳结纕,促践佳约。余曰:“一面之缘,三生之诺。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庄曰:“昨闻诸堂上云,紫姬深明大义,非寻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获与偕,蹇修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挂霜颿。重阳渡江,风日清美,白下诸山,皆整黛鬟迎楫矣。
六一令君,将赴之江新任。闻姬父母言姬雅意属余,倩传冰语,因先访余于丁帘水榭。诧曰:“从来名士悦倾城,今倾城亦悦名士。联珠合璧,洵非偶然,余滞燕台久矣,今自三千里外捧檄而归,端为成此一段佳话尔。”余袖出申丈书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足为蘼芜媚香一辈人扬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余打浆亲迎。令君乃属其夫人,与姬母伴姬,乘虹月舟,连樯西下,小泊瓜洲。重亲更遣以香车、画鹢迎归焉。
姬同怀十人,长归铁岭方伯,次归天水司马,次归汝南太守,次归清河观察,次归陇西参军,次归乐安氏,次归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归鸳湖大尹,姬则含苞最小枝也。蕙绸居士序余《梦玉词》曰:“闻紫姬初归君时,秦淮诸女郎,皆激扬叹羡。以姬得所归,为之喜极泪下。如董青莲故事。渤海生《高阳台》词句有曰‘素娥青女遥相妒,妒婵娟最小,福慧双修。’论者皆以为实录。”姬亦语余云:“饮饯之期,姻娅咸集。绿窗私语,佥有后来居上之叹。”其姊归清河氏者,为人尤放诞风流。偶与其嫂氏闰湘玉真论及身后名,辄述李笠翁《秦淮健儿传》中语曰:“此事须让十弟,我九人无能为也。”两行红粉,服其诙谐、吐属之妙。
吴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属之说,安定考功戏语申丈曰:“云生朗如玉山,所谓仙露明珠者,讵能方斯朗润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疗相如之渴耳!”盖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戏云。
余朗玉房瓶兰,先茁同心并蒂花一枝,允庄曰:“此国香之征也。”因为姬营新室,署曰“香畹楼”,字曰“畹君”。余因赋《国香词》曰:
悄指冰瓯,道绘来倩影,浣尽离愁。回身抱成双,笑竟体香收。拥髻《离骚》倦读,劝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语,叶样娉婷,花样温柔。 比肩商略处,是兰金小篆,翠墨初钩。几番孤负,赢得薄幸红楼。紫凤娇衔楚佩,惹莲鸿争妒双修。双修漫相妒,织锦移春,倚玉纫秋。
一时词场耆隽,如平阳太守,延陵学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极赏余词曰:“君特叔夏,此为兼美。”余素不工词,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闺人情以“梦玉”名词,且笑曰:“桃李宗师,合让扫眉才子矣。”
闺中之戏,恒以指上螺纹,验人巧拙,俗有一螺巧之说。余左手食指,仅有一螺。紫姬归余匝月,坐海梅窗下,对镜理妆,闺人姉妹,戏验其左手食指,亦仅一螺也。粉痕脂印,传以为奇。重闱闻之笑曰:“此真可谓巧合矣!”
莲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抚惜花小影见贻。衣退红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时广寒外史有香畹楼院本之作,余因兴怀本事,纪之以词曰:
省识春风面,忆飘镫琼枝照夜。翠禽啼倦,艳雪生香花解语,不负山温水软。况密字珍珠难换。同听箫声催打桨,寄回文、大妇怜才惯。消尽了,紫钗怨, 歌场艳赌桃花扇。买燕支、闲摹妆额,更烦娇腕。抛却鸳衾兜凤舄,髻子颓云乍绾,只冰透鸾绡谁管。记否?吹笙蟾月底,劝添衣悄向回廊转。香影外,那庭院。
姬读之,笑授画册曰:“君视此影颇得神似否?”乃马月娇画阑十二帖。怀风抱月,秀绝尘寰。帧首题“紫君小影”四字,则其嫂氏闰湘手笔。是册固闰湘所藏,以姬归余为庆,临别欣然染翰,纳之女儿箱中者。余欲寿之贞珉,姬愀然曰:“香闺韵事,恒虑为俗口描画。”余乃止。 蔻香阁狂香浩态,品为花中芍药,尝语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谷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断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云公子不属。奇缘仙耦!郑重分明,实为天下银屏间人吐气。我辈飘花零叶,堕于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称其言,辄为叹息不置。
捧花生撰《秦淮画舫录》,以倚云阁主人为花首,此外事多失实,人咸讥之。余以公羁秣陵,仲澜招访倚云。一见辄呼余字曰:“此服媚国香者也。”仲澜与余皆愕然。时一大僚震余名,遇事颇为所厄,后归以语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挤君,倚云识君之字而企君,彼录定为花首也固宜。”
余受知于彭城都转,请于阁部节使,檄理真州水利。并以库藏三十七万,责余司其出纳,余固辞不可。公愠曰:“我知子猷守兼优,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习矣。”余曰:“不司出纳,诚蹈取巧之实。苟司出纳,必蒙不肖之名。事必于私无染,而后于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报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无他,乃止。时自戟门归已深夜,闺人方与姬坐香畹楼玩月,闺人诘知归迟之故。喜曰:“君处脂膏而不润,足以报彭城矣。”姬曰:“人浊我清,必撄众忌,严以持己,宽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余夫妇叹为要言不烦。
余旧撰《秦淮画舫录》序曰:“仲澜属为捧花生《泰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耦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尔。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燕,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武功,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词翰,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红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致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虑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熏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就镫花,黯然罢酒。维时仲澜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语。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繇来尚已。迨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澹心《板桥杂记》所繇作也。今捧花生际承平之盛,联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擫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摅怀璚翰。澹心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澹粉间,当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此一时伫兴之作,忽忽不甚记忆。迨姬归余后,允庄谈次戏余曰:“君当日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傀垒。兴酣落笔,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谓秦无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虽多,然皆申礼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轻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报兄者亦至矣。”闺侣咸为首肯。
秋影主人,中年却埽,炉熏茗碗,拥髻微吟。花社灵光,出尘不染。后来之秀,嬴崇礼焉。先是香霓阁有随鸦之举,主人苦口箴之。闻姬属余,庆得所归,恒求识面。申丈介余修相见礼,笑曰:“十君玉骨珊珊,迩应益饶丰艳耶。蕴珠抱璞,早审不凡,具此识英雄眼,尤为扫眉人生色矣。”归宣其言,姬为莞尔。
邗当要冲,冠盖云集。余自趋庭问绢,曰鲜宁晷。堂上于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余。姬仍翦镫温茗。围炉端坐,以待诘晨。复辨色理妆,次第诣长者起居。夙兴夜寐,历数年如一日焉。 姬将适余,偶与倚红听春辈,评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楼警句,或赏四弦秋关目,姬独举《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风也怜他,月也怜他”数语,吟讽不辍。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时固应心契此语。”金钗四座,赏为知言。余前年于役彭城,寄姬词有曰:“蹋冰瘦马投荒驿,负了卿怜惜。累卿风雪忆天涯,休说可人夫婿是秦嘉。”盖指此也。嗣于下相道中,寄姬词曰:
霜月当头圆复缺,跃马弯弓,哪怪常离别,约了归期今又不,关山只识无啼鴂。 何事沾膺双泪热,帐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与归时镫畔说,五更一骑冲风雪。
南州夫人为写行看子,晚翠庵主即书原词于上。姬每一捧诵,感叹弥衿,凄咽之音,如听柳绵芳草矣。余幼涉韬钤,长延豪俊,然如清河君之忠义廉立者,颇不易觏。长白尚衣,锐欲治枭,禁暴除害,致书阁部,谓燕赵壮士,江淮异人,恩威部勒,非余莫任。余启阁部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鸡鸣狗盗之雄,为饥所驱,不知择业,铤而走险,患莫大焉,广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储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无形之祸。”阁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枭而论,以毒攻毒,兵法亦当如是也。”忠信所格,景响孔殷,姬曰:“鹰飞好杀,龙性难驯,胆大心细,愿味斯言。”且以余驭下少严,渊鱼廪鼠,察诘不祥,怡词巽语,时得韦弦之助云。
淮南以浚河停运,余请于堂上,创为移捆之议,节使与彭城公,咸庆安枕,真州贤士,歌诗以侈美之。归逼岁除,颇形闷损,姬曰:“储课乂民,颂声洋溢,残年风雪,不负此行,哪有辜负香衾之憾?”
芜城绮节,慈命设燕璧月楼前。姬偕闺侣,香阶侠拜,更解绾臂怜爱缕,遣鬟密置鸱吻,吾杭谓刍尼■⑴以成梁,可渡星河灵匹也。萼姊戏裁冰縠绘并头兰桂,畀姬向月绣之。镂金错采,巧夺针神,余巾箱检玩,珍逾蔡氏金棱矣。
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辄焚香告天,愿以身代。余时奉檄驻工,星夜驰归。祷于太平桥元化先生祠,赐方三剂而愈。姬因代余持观音斋,以报春晖,至殁不替。
姬与余情爱甚挚,而耻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阁赠余鬟花绡帕,香霏阁赠余冰纨杂佩,秋雯阁赠余瓜瓤绣缕,姬皆什袭藏之,又香霏阁寄余雕笼蝈蝈一枚,姬尤豢爱不释,曰:“窥墙掷果,皆属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谁过而问之者?”
余取次花丛,屡为摩登所摄,爰赋《柳梢青》词以谢之曰:
曳雪牵云,玉笼鹦鹉,唤掩重门,曲曲回阑,疏疏帘影,也够销魂。愁看照眼浓春,添多少香痕泪痕。默默寻思,生生孤负,无数黄昏。 休蹙双蛾,鬘华倩影好伴维摩。娇倚香篝,话残银烛,闲煞衾窝。更无人唱回波,只怕惹情多恨多,叶叶花花,鹣鹣鲽鲽,此愿难么。
允庄曰:“风流道学,不触不背,当是众香国中无上妙法。”姬曰:“飘藩堕溷,千古伤心,君能现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千万间,大庇天下美人皆欢颜耶?”姬亦为之冁然。
余以乌鸟之私,惧官远域。牛马之走,历着微劳。黄扉辱国土之知,丹诏沐勤能之谕。□纶音甫逮,吏议随之,絜养衔恩,未甘废弃。长途冰雪,小队弓刀。急景凋年,重尝艰险。维时允庄忽染奇疾,淹笃积旬。姬乃鸡鸣而起,即诣环花阁,褰帷,问:“夜来安否?”亲为涂药。进匕后,始理膏沐。扶持调护,寝馈俱忘。语余世母谯国太君曰:“夫人贤孝,闺中之曾闵也,设有不讳,必重伤堂上心,而贻夫子忧。稽首慈云,妾愿以身先之尔。”余时寄迹于东阳参军绛云仙馆,曾附书尾寄以近词曰:
年来饱识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远树薶烟,残鸦警雪,人在黄昏孤馆。更长梦短,便梦到红楼,也防惊转。雁唳霜空,故乡何事尺书断?书来倍萦别恨,道闺人小病,罗带新缓。茗火煎愁,兰烟抱影,不是卿卿谁伴?怜卿可惯,况一口红霞,黛蛾慵展。漫忆扬州,断肠人更远。
姬时已得咯血症,讳疾不言,渐致沈笃。余以定省久暌,勾当粗毕,醉司命夕,风雪遄归,而姬已骨瘦香桃,恹恹床蓐矣!
余自吏议不得留江后,姬曰:“君此后江湖载酒,宜豫留心一契合之人。”余诘其故,曰:“君为尊亲所屈,奉檄色喜,自断不忍远离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远省,太夫人既惮长途,不能就养,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独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职,即以摅君之忧。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护君。虽千山万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来,屡屡为余言之者,孰知黄花续命之言,即为紫玉成烟之谶哉。
蓉湖施生,隐于阛阓,掷六木以决祸福,闻有奇验,余就卜流年休咎。生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镜之戚。”问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请其它,曰:“嘒彼三五,或免递及之祸。”时平阳中瀚自淮南来,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邻觋陇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艳金玉之缘,遂为华法所转。爰缘将尽,会当御风以归尔。”允庄闻之,亟请于堂上,为余量珠购艳,以应施生之说。余曰:“新人苛可移情,辄使桃僵李代,拊心自问,已觉不情。设令胶先续断,香不返魂。长留薄幸之名,莫雪向隅之恨,更非我之所愿。又岂卿之所安哉?”允庄曰:“然则,如何而后可?”余曰:“姬素恋切所生,恒见望云兴叹。还珠益算,此诚日者无聊之极思。然其徙倚绵延,屡烦慈顾,每与言及,涕泗不安。曷以归省之计,为伊却病之方乎?”允庄颔之,乃为请于重闱,整装以定归计焉。
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归省之计,为却病之方。果如所言,实为至愿。惟值江风暑雨,实劳我心。汝可祷之于神,以决行止。”余因祷于武帝庙,其签诗曰:“贵人相遇水云乡,冷淡交情滋味长。黄阁开时延故客,骅骝应得骋康庄。”太夫人见有“骅骝康庄”之语,以为道路平安,乃许归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书深刻曰:“康庄骥足蹑青云。”而姬殁后,槥停适当其处。开我西阁门,坐我绿阴床。事后追思,如梦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岂苍苍定数,竟属万难挽回哉?
紫姬行后,允庄寄以诗曰:
梅雨丝丝暗画楼,玉人扶病上扁舟。
钏松皓腕香桃瘦,带缓纤腰弱柳柔。
五月江声流短梦,六朝山色送新愁。
勤调药里删离恨,好寄平安水阁头。
紫姬依韵和之,并呈太夫人,诗曰:
风雨经春怯倚楼,空江如梦送归舟。
绵绵远道花笺寄,黯黯临歧絮语柔。
闺福难消悲薄命,慈恩未报动深秋。
望云更识郎心苦,月子弯弯系两头。
允庄又寄余诗曰:
问君双桨载桃根,残月空江第几村。
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
晚风横篴青溪阁,新柳藏鸦白下门。
更忆婵嫣支病骨,背镫拥髻话黄昏。
余依韵和之曰:
情根种处即愁根,纱浣青溪别有村。
伴影带余前剩眼,捧心镜浥旧啼痕。
江城杨柳宵闻笛,水阁枇杷昼掩门。
回首重闱心百结,合欢卿独奉晨昏。
曹小琴女史读之叹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家三人泪珠凝结而成者,始知《别赋》、《恨赋》,未是伤心透骨之作。”
余于严慈抱恙,每祷元化先生祠,辄应。盖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诚所结,先生其许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积勤成瘵,蚤投峻补,误于凡医之手。然求方之事,余又迟回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坚握余手曰:“君素爱恋慈帷,苟不畏此简书,从无浪迹久羁之事。今来省垣者匝月矣,阁部叙勋之奏,昨日已奉恩纶。指日北行,亟宜归省。妾病已深,难期向愈,支离呻楚,徒怆君心。愿他日一纸书来,好收吾骨以归尔。”余时甫得大人安报,因慰之曰:“子之贤孝,上契亲心。来谕命为加意调治,以期痊可偕归。明日当为子祷于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当,以纾慈厪。”姬泣曰:“拜佛求仙,累君仆仆,吾未知所以报也。”次日祷之,未荷赐药。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达:“愿减微秩,以丐余生,俾侍吾亲,谓先生其亦许我耶。”始荷赐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递书,知太夫人客感卧床。姬亟呼郑李两妪,尽力扶倚,隐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归省亲,勿更以妾为念。”言际清泪栖睫,更无一言。反面贴席,若恐重伤余心者。余时心曲已乱,连泣颔之。晨光熹微,策单骑出朝阳门。伤哉此日,遂为永诀之日矣。
余于二十二日抵苏,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头目岑岑,迷眩五色。余急祷于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赐服黄菊花十朵,遂无所苦。太夫人询姬病状,知在死生呼吸之际,命余即行。余以慈恙甫愈请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抚女桂生惊啼,曰:“娘归矣!”询之,曰:“上香畹楼去矣。”太夫人疑为离魂之征也,陨涕不止。余再四劝慰,太夫人曰:“紫姬厌弃纨绮,宛然有林下风。湖绵如雪,则其所心爱也。年来侍我学制寒衣,缝纫熨贴,宵分不倦,我每顾而怜之。因属世母谯国太君,庶母静初夫人,萼姊、苕妹辈,为姬急制湖绵衣履。”顾余曰:“欲有冲喜之说,汝可携去。能如俗说,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书,殷念北堂病状,并遍询长幼起居。举室传观,方以无恙为慰。初三制衣甫毕,堂上促余遄行,伏雨阑风,征途迢滞。初六触炎登陆,曛黑入门。家人兮慞惶,嫂侄兮含悲。易锦茵以床垂兮,代罗帱以素帷。魂飞越而足趦趄兮,心震駴而肝肠摧。抚玉琴之在御兮,瞻遗挂之在壁。怼琼蕊之无征兮,恨朝霞之难挹。萃湫风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儿于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呜呼!迟到两朝,缘悭一面,抚棺长恸,痛如之何!
姬之逝也,太原翁姥专傔至苏。余于中途相左,至十二日傔自苏归。赍奉大人慈谕,曰:“七夕得三槐书,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闱以次,无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两日,未必及视其敛,尤为伤心之事。携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云是所心爱,可焚与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后,即载其槥回苏,誓厝虎山后院,俾依汝祖灵以居。今冬,恭建先茔,当并挈之以归尔。渠四年中,贤孝尽职,群无间言。去冬侍汝妇之疾,尤属不辞况瘁。至其淡泊宁静,夙为汝祖所称赏。今得首从先人于九京,在渠当亦无憾。汝母方为作小传,静初允庄等,皆有哀词。汝宜爱惜身心,报以笔墨。俾与茜桃、朝云并传,当亦逝者之心也。”鸣呼!我堂上慈爱之心,无微不至。开函捧诵,感激涕零。畀太原,举家读之,莫不凄感万状。余因恭录一通,并衣履焚之灵次。鸣呼!紫姬魂魄有知,双目其可长暝矣!
姬发长委地,光可鉴人。指爪皆长数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彄护之。弥留之际,郑媪为理遗发,令勿轻弃。更倩闰湘尽翦长爪,并藏翠桃香盒中。闰湘曰:“留以遗公子耶?”含泪点首者再,叩其遗言曰:“太夫人爱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复来。惜我缘已尽,不能少待为恨尔!”
太夫人素性畏雷,余与允庄、紫姬,每逢夏夜风雨,辄急起整衣履,先后至太夫人房中,围侍达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卧碧梧庭院,隐闻雷声,辄顾李媪等曰:“恨我远离,不能与主人同侍太夫人尔。”未及周辰,遽尔化去。病至绵惙,而其爱恋吾亲若此,悲哉痛哉!
允庄闻姬凶耗,寄余书曰:“姬之抚恩女桂生,已奉慈命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爱抚孝先,无异所生,业为持服,如有吊者,应报素柬,亦已请命堂上,可书嫡子孝先稽颡云云。”并寄挽联曰:“四年来孝恭无忝,偏教玉碎香销,愚夫妇触境心酸,遗憾千秋,岂独佳人难再得。两月中消息虽通,只恨山遥水远,慈舅姑倚闾望切,芳魂一缕,愿偕公子蚤同归。”同人叹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家庶大母之丧,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家出自堂上及大妇之意,尤为毫发无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诗善画,秀笔轶伦。所得润笔之资,以赡老母幼弟。尤工剑术,韬晦不言。人以黄昏令杨云友一流目之,不知为红线隐娘之亚也。病中闻紫姬之耗,寓书于余。发函伸纸,上书“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一联。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纨质,旷世秀群。余每见于芜城官舍,爱不忍去。曾仿月娇遗迹,画兰十二帧,以作美人小影。今闻彩云化去,不觉清泪弥襟。以妹之孝恭无忝,具详允庄大妹所撰挽联。人不间于高堂大妇之言,无俟再下转语,爰书玉溪生句,俾知慧业生天,以摅云弟梨云之感。此于香祖楼后,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纵笔作书。可觅一善书者,捉刀为幸。”余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书之吴绫,张诸座右。此与昭云夫人篆书林颦卿《葬花诗》,以当薤露者,可称双绝。 词坛耆隽,嬴锡哀词,摅祭怆情,美不胜屈。至挽联之佳者,犹记扶风观察云:“别梦竟千秋,金屋昙花逢小劫;招魂刚七夕,玉箫明月认前身”巢湖太守云:“司马湿青衫,盖世奇才,那识恩情还独至;修蛾归碧落,毕生宠遇,从知福慧已双修。”高平都转云:“玉帐佩麟符,曾见潞州传记室;兰台抛凤管,空教司马忆清娱。”清河观察云:“倚玉搴芳,记伊人,琼树雁行花叶,江东推独秀;吪鸾靡凤,送吾弟,金闺鹗荐风沙,冀北叹孤征。”渤海令君云:“迎来鸾扇女,美前程,月满花芳,奈银屏,月缺花残,憔悴煞镜里情郎,画中爱宠;归去鹊桥仙,生别离,山迢水递,赖锦字,山温水软,圆成了人间艳福,天上奇缘。”渤海清河两君,有蹇修葭莩之谊,抚今悼昔,故所言尤为亲切。及见申丈挽联云:“公子固多情,也为伊四载贤劳,不辞拜佛求仙,欲把精虔回造化;佳人真有福,堪羡尔一堂宠爱,都作香怜玉惜,足将荣遇补年华。”佥曰:“离恨天中。”发此真实具足语,白甫此笔,真有炼石补天之妙。又鹅湖居士,用余丙子年题铁云山人无题旧作:“昙花妙谛参居士,香草离骚吊美人”之句,书作挽联,既见会心,又添诗谶。钗光钏响,触拨潸然。
姬疾革夜,语其季嫂缪玉真曰:“我仗佛力归去,当无所苦,公子悼我,第请以堂上为念,扶持调护,宜觅替人。公子必义不忘我,皈向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陈如此,余方凄感欲绝。鸿消鲤息,洵有如姬所云者。于乎!紫姬来去湛然,解脱爱缘,逍遥极乐,幸勿以鄙人为念。所悲吾亲无人侍奉,所喜吾儿渐已长成。承重荫之孔长,冀门祚之可寄,余则心芽不茁,性海无波。且愿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
余自姬逝后,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长簟,冀以精诚致之。然鳏目炯炯,恒至向晨。虽有鸿都少君之术,似亦未易措置也。犹忆七月四日兰陵舟夜,梦姬笑语如平昔。寤后纪以词曰:
喜见桃花面,似年昔招凉待月。竹西池馆,豆蔻香生新浴后,茉莉钗梁暗颤,恰小试玉罗衫软。照水芙蓉迷艳影,问鸳鸯甚日双飞惯。低首弄,白团扇。 星河欲曙天鸡唤。乍惊心兰舟听雨,翠衾孤展。重剪银镫温昔梦,梦比蓬山更远。怎醒后莲筹偏缓?谩讶青衫容易湿,料红绡早印啼痕满。荒驿外,五更转。
时堂上属嫏琊生偕行,读之叹曰:“此种笔墨,无论识与不识,皆知佳绝,惟觉凄惋太甚耳。”余亦嗒然。孰知兰陵入梦之期,即秣陵离尘之夕。帐中环琱,是耶?非耶?其来也有自,其去也,又何归耶?肠回目极,心酸泪枯,姬倘有知,亦当鸣咽!
姬素豢狸奴名瑶台儿,玉雪可念。余初访碧梧庭院,辄依余宛转不去。姬酒半,偶作谐语,闰湘纪以小词曰:“解事雪狸都爱你,眠香要在郎怀里”者是也。洎姬归省,闰湘犹引前事相戏。姬逝后,瑶台儿绕棺悲鸣,夜卧茵次。噫嘻!物犹如此,余何以堪?
姬冰雪聪明,靡不淹悟,类多韬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兰宵。季父恒约僚客于玉树堂,坐花觞月,按谱征歌。奉政公北窗跂脚,顾而乐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银墙,笛声隐隐。姬遥度为某阕某误,按之不爽。累黍邗江乐部,夙隶尚衣,岁费金钱亿万计,以储钧天之选。吴伶负盛名者咸鹜惊焉。试灯风里,选客称觞,火树星桥,鱼龙曼衍,五音繁会,芳菲满堂。余于深宵就舍,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辄微笑不言。盖太夫人素厌喧器,围炉独酌,姬虞孤寂,卷袖侍旁。虽慈命往观,低徊不去。以是彻夜笙歌,未尝倾耳寓目。余今后闻乐捬心,哀过山阳邻笛矣。
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饰。当春杨柳,自得风流。太夫人恒太息曰:“韶颜稚齿,素服澹妆,秀矣,雅矣!然终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娇春,将侍祖太君为红桥之游。萼姊苕妹辈,争为开奁助妆。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珠襦玉立,艳若天人。陇西郡侯眷属,时亦乘钿车来游,遇于筱园花际,争讶曰:“西池会耶,南海游耶?彼奇服旷世骨象应图者,当是采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计姬归余四年,见其新妆炫服,只此一朝而已。罗襟剩粉,绣袜余香,金翠丛残,览之陨涕。
姬最爱月,尤最爱雨。尝曰:“董青莲谓月之气静,不知雨之声尤静。‘笼袖熏香垂帘,晏坐檐花落处。’万念俱忘。”余因赋《香畹楼坐雨诗》曰:
翦烛听春雨,开帘照海棠。
玉壶销浅酌,翠被幂余香。
恻恻新寒重,沉沉夜漏长。
宛疑临水阁,无那近斜廊。
清福艳福,此际消受为多。今春《香畹楼坐月》词,则曰:
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独。镜槛妆在调钿粟,应减旧时蛾绿。 归来梦断关山,卷帘暝怯春寒。谁信黛鬟双照,一般孤负阑干。
又《香畹楼听雨》词曰:
梦回鸳瓦疏疏响,镫影明虚幌。争禁此夜客天涯,细数番风况近玉梅花。 比肩笑向巡檐索,怕见檐花落。伤春人又病恹恹。拚与一春风雨不开帘。
萧黯之音,自然流露,云摇雨散,邈若山河。从此雨晨月夕,倚枕凭阑,无非断肠之声,伤心之色矣。
余以樗散之材,受知于阁部河帅节使都转暨嫏琊延陵两观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劳。然出门一步,惘惘有可怜之色。迨过香巢,益萦别绪,凄怀酿结,发为商音。犹忆壬午初秋,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芜城词》曰:
新涨石城东,雪聚花浓,回潮瓜步动寒钟。应向秋江弹别泪,长遍芙蓉。 金翠好房栊,燕去梁空,开窗偏又近梧桐。叶叶声声听不得,错怪西风。
又《于纫秋水榭对月寄词》曰:
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到。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 凭阑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镫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栾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修蛾,二分休瘦了。
香影阁主人读之,怃然有间曰:“此时此际,月满花芳,偶尔分襟,怆怀如许。阳关三叠,河满一声,恻恻动人,声声入破,用心良苦,其如凄绝何!”余初出于不自觉,闻此,乃深悔之。频年断梗,转眼空花,影事如尘,愁心欲碎。玉溪句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霜纨印月,锦瑟凝尘,断墨丛烟,益增碎琴焚研之恨。
余去秋留江,姬喜动颜色曰:“妾积思一见老亲,并扫生母之墓。君今晋省应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怀,虽死无憾。”余讶其不祥,乱以他语。会先大父奉政公病,余侍侧不忍遽离。幕僚佥言既受节相河帅厚恩,亟宜谒谢。姬曰:“两公当代大贤,以君为天下奇才,登之荐牍,此其储才报国之心,非欲识面台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亲之疾,迟迟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涝,宜效驰驱,促余挂帆,溯江西上。阁部审知奉政公寝疾,仍允告归。姬曰:“吾闻圣人以孝治天下,阁部锡类之心,洵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与余随同诸大人侍奉汤药,姬独持澹斋,不食盐豉,焚香祷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余得随侍汤药,稍展乌私,皆阁部之所赐也。八月下浣,余遽被议;九月中旬,举室南还。而姬归省扫墓之愿,知不克践。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复感念生母。人前强为欢笑,夜分辄鸣咽不已。十月中,余又奉檄,涉江历淮。姬独侍大妇之疾,半载以来,几于茹冰食蘖。鸣呼!伤心刺骨之事,庸诎者尚难禁受,况兹袅袅亭亭,又何能当此煎迫哉?
七月二十日,与客坐纫秋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训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绝,伤心吊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于悲从中来之际,想自能以重慈与我两老人为念。寄去姬传一篇,据事直书,不计工拙。聊摅吾痛,无侈无饰,当之者,亦无愧色也。”谨展另册视之,洋洋将二千言。泪眼迷离,不忍卒读。时玉山主人鹅湖居士在座,叹曰:“紫君贤孝宜家,不知者或疑君抱过情之痛。今读太夫人此传,始知君之待姬,洵属天经地义,实姬之媺行,有以致之尔。”蕙绸居士曰:“紫姬之贤孝,堂上之慈爱,至性凝结,发为至文,是宇宙间有数文字。紫君得此,可以无死。国朝以来,姬侍中一人而已。”呜呼!紫姬,余撰忆语,千言万语,不如太夫人此作。实足俾汝不朽。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会之音,生于绝弦。彤管补静女之徽,黄绢铭幼妇之石。鸣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后,余其无作可也。
客读《香畹楼忆语》,或谓过情,或疑逾礼。余怃然有间,曰:“此非深知朗玉之言,且非至性至情人语也。”凡人笃于一伦者,五伦皆厚;漓于一伦者,五伦皆薄。余识朗玉久矣,见其髫龄承欢,重亲颐养。孝友之誉,门无间言。且觏堂上疾剧,斋心涕泣,焚香告天,誓请身代。以故每祷华元化先生祠,赐药疗疾如响。斯应弱冠投笔,仰承仔肩。淮泗近游,亦有啮指心痛之感。其笃于事亲者,如此。淑俪允庄夫人,闺中之秀也。弦诗鼓瑟,静好孔嘉。嗣以侍堂上之疾,长斋绣佛,与君别居。宏愿既毕,编选明人诗集。复得心耗不寐之疾,屡为君访置簉室,君皆坚却之。四年异处,怡悦相庄。其笃于捆内者,又如此。哲弟小英,早慧而殇。君悼之甚哀,集中《哭荀弟诗》,及《哭从弟仲华》诸诗,潘芝轩尚书叹曰:“斯人性情独挚,故其理学独醇。”
顾君以同怀早世,独抱四海苍茫之痛,恒曰:“惟朋友足以补昆弟之阙。”故其友谊为尤笃。尊人颐道先生,为当代龙门。怜才下士,清宦廿年,室尝屡空。而君解衣指囷,赴义若渴。忆余自己巳冬,因娄东萧君晋卿识君,时君方从萧丈子山游。明年晋卿死,君念萧丈之无嗣也,请于堂上,为置侧室,未几生一女。而萧丈遽下世,遗腹复生一子。送死养生,力肩其任。呱呱遗孤,赖君成立。
同时以父执而订忘年交者,曰大兴舒丈铁云,曰嘉兴王丈仲瞿。舒丈有三子,长孟皋,次仲舒,最幼丱角者,余始不知其字。乙亥冬,舒丈居母丧,柴毁骨立。除夕漏四下,君犹手煎参汤以饮之。而丈终以哀毁卒,君为理其丧,辑其稿,月恤其家,迄今十年矣。其间孟皋仲舒,先后居颐道先生幕中,复先后以疾卒。君日以舒氏嗣续为虑。凌芝泉明经者,金陵之诗人也。病废广陵,与君乔梓,素无一面交。颐道先生宰江都,赒其家者三年。洎先生以忧去官,明经遂失志以死。适君以今秋莅扬,阮梅叔明经语凌凶耗,君往唁其家,全家哭拜于地。君慨然曰:“存殁之事在吾,无忧。”购地葬芝泉于平山之麓,且为封树,题其碣曰:“清故白门诗人凌芝泉先生之墓”。请命于颐道先生,挈其全家来吴。并为舒氏营新居,即以凌氏幼女配舒氏少子侍萱。君母龚太夫人,以次各撤衣珥助妆。汪剑潭《资政文》中有云:“悯诗人之薄祚,冰上传言。迁寿母以同居,桥边赁庑。佳儿佳妇,互承二老晨昏。江北江南,并作一家眷属。”读者皆为感叹泣下。
所谓舒子侍萱者,即余昔见其丱角无字者也。舒于王为中表亲,仲瞿丈与铁云丈,才既相匹,遇亦相同。丁丑新秋,仲瞿丈病于吴中,华严庵君,日往视其疾。丈固旷逸不羁,有宇宙蘧庐之意。君毅然曰:“君有眷属在杭,使君生后,犹抱羁旅天涯之感,吾他日何以对君嗣哉?”专傔飞棹送丈归里,并豫为料量身后事。丈竟得遂首邱,遗孤善才,迄今提掖不少倦。距王丈之殁,盖亦九年于兹矣。
吾吴人才辈出多,与君交善。咸以所学就正于颐道先生。先生奖成后学,惟恐不及。始有吴门七子之目。继有后七子,续七子之称。就所见先后为序,不以年位学问相轩轾。梼昧如余,因亦得厕名其间。而此二十一人中,英年硕学,以王君井菽为巨擘。今秋遽以疾卒,君为筹其后事甚至。王母曹太夫人,流涕语人曰:“吾儿交多贤豪长者,死友惟陈司马一人而已。”余考范文正忠宣父子麦舟助葬,千古传为美谈。今君乔梓,助人营葬。就余所知者,舒萧诸丈而外,余舅氏彭甘亭先生,秀州吴丈澹川,并葬其全家五棺。王柳村征君赋诗以记其事:“此外待君举火者,有娄东桂氏,吴中许氏,秀州陈氏,金陵翁氏,盖亦指不胜屈。”
君初无德色,无惰容。曰:“吾少承庭诰,出事友生。第视吾力之当尽,以求吾心之所安。恩怨升沉,非所计也。”夫君于纲纪伦彝之际,皆出以缠绵悱恻之思。既已顽懦可立,豪杰可兴,况乎紫姬之归君也。以姬姜而备令德贤孝淑慎,百喙同声。积勤成瘵,猝然化去。仰事俯育,失此良佐。亲悼于堂,妇痛于室。而谓君能漠然置之,匪特无是情,亦必无是理也!且闻君之蹇修为侯外翰欧阳大令。外翰年逾五旬无子,君为置簉,举雄,外翰赋诗志喜。今襁褓者三龄,而外翰年亦六十一岁矣。大令去冬因公事几被吏议去官,举室仓皇。乞援于卅年之旧雨某观察,某置不答。君为借箸而筹,大令始得我恙。报蹇修者如此,其待姬者可知。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天欲玉女,又何以见两美之必合哉!
且夫移孝作忠,理无二致。齐家治国,教本同原。是故朗玉致亲奉檄,虽屈资郎,其议骆马湖之租地也,吴省庵观察叹为能持大局,能识大体。其论淮南北之盐策也,钱子寿都转称为公辅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暨捦治枭盗也,曾宾谷节使顾谓王篑山观察曰:“如陈丞者,可谓材兼文武矣。”相国孙寄圃先生,既以国士无双待之。河帅黎勤襄公,又以天下奇才目之。连衔入告,屡荷恩纶。始谕缉捕勤能,继谕始终奋勉。一介书生,传家忠孝,而果受特知若此。圣经所谓治民必获乎上者,非即诚身明善,顺亲信友之所推暨哉。《书》有之云:“王道本乎人情”,夫非人情者有二,不为至愚陋,即为大奸慝。彼为过情逾礼之说者,既不乐成人之美,而其自待,亦正复不厚。是非公论所在,余不欲默尔而息也。爰走笔书于简末,以告后之读是编者。
道光甲申孟冬沈秉钰跋于吴中怀云亭。
紫湘主人哀词即题朗玉司马自撰《香畹楼忆语》、《梦玉词》后 (仪征)阮亨(梅叔) 翠墨檀郎苦费才,桂旗兰旐渡江来。
可怜香畹楼前月,还照凄凉玉镜台。
香名贤孝说全家,嬴得慈闱泪似麻。
雪碗冰桃灵座供,西池开出断肠花。
曾识羞兰咏絮来,梨云仙梦返瑶台。
佩环留得珊珊影,应种香坟万树梅。
传家忠孝挹清芬,紫玉成烟艳紫云。
重见湘烟编小录,楚天瑶瑟吊湘君。(《湘烟录》为明凌忠介公所辑,裔孙鸣喈重刊,乞云台兄为撰弁言。今司马以忆语小传暨自着梦玉词刊成一编,云台兄题曰《湘烟小录》,此于金荃奁史之间,又添一重翰墨缘矣。)
香畹楼主人哀词 (太原女史)辛丝(瑟婵 )
扫眉才子是名姝,骨应相知艳应图。
云海仙山长恨传,金堂兰室莫愁糊。
捣衣砧杵怜中妇,盘石箜篌忆小姑。
何处潜英少君石,余香紫帐浥蘅芜。
芜城新秋惊闻畹君妹金陵之讣,寄此奉挽并慰朗玉弟吴中 ( 岭南女史)黄之淑(耕畹) 记从官阁见瑶华,玉镜新妆丽晓霞。
画出蛾眉二分月,簪来蝉鬓六朝花。
蘼芜隋苑迟春燕,杨柳苏台隔暮鸦。
江北江南成小别,经年消息望天涯。
岂料长离逝女床,琼枝消息断金堂。
紫钗入梦银镫暗,钿篴回波水槛凉。
翦爪心坚来世约,招魂诗爇返生香。
玉箫再见寻常事,好念高堂两鬓霜。
奉题朗玉弟《香畹楼忆语》后 ( 溧阳)宋鐄(北台)
经世才名杜牧之,焚香跌坐写乌丝。
梨云影事分明在,一卷凄凉《梦玉词》。
捧檄关河雪满裾,朝云珍重数行书。
影梅庵里论前事,忠孝文章恐不如。
一家眷属同仙佛,妙语都从慧业成。
留得千秋佳话在,优昙小现已长生。
奉挽紫湘主人即慰朗玉兄悼怀 (元和)蒋志凝(澹怀)
上苍浪天下泉壑,佳侠含光宅冥漠。
神仙眷属兰蕙丛,一点蛾眉月吹落。
瑶姬沦谪颜如霞,作媵名阀仪柔嘉。
药炉经卷不驻影,展如之媛悲舜华。
金闺夫婿才奇俊,凤靡鸾吪毕生恨。
锦瑟华年去莫追,玉箫再世缘难问。
忉利光音■⑵妙鬟,银河耿耿佩珊珊。
婵娟自有千秋在,可奈情天补石难。
紫湘主人仙逝金陵行馆,兹当归旐,制此奉挽以摅朗玉弟怆情 (南城)陶焜午(香泉) 【梁州新郎】
湘波千尺,湘花一迳,摹出伤心人影。竹风梧雨,几番凄切。曾听见说归帆催去,急骑飞来,总是无憀境。问新词谁唱断肠声?吹送瑶天紫凤笙。秋萧瑟,人孤另,可怜宵记照花枝并。思郑重,忒分明。
【前腔】
一丸螺墨,一瓯新茗,博得兰闺心肯。香君去后,几人能饮?香名只有河东末路,小宛中年,一样怜才症。记红桥同听玉箫声,宠柳娇花列画屏。蓝桥约,黄姑聘。笑他家错守温郎镜。千载遇,一时情。
【前腔(换头)】
伴幽兰素影娉婷,照明蟾一天凄警。佳人不寿,天公原算多情。况有高堂爱笃,夫婿缘深,大妇生同命。趁黄杨先厄,足了平生,到七夕秋河别恨成。冬郎惫,秋娘病甚。杨枝婀娜红绡靘。调锦瑟,怨湘灵。
【节节高】
荧荧曙后星,梦郎醒,算他生未卜今生定。朝云诔,络秀名。看宜称鸾笺,留得檀奴咏。鸳情更向莲台证,落叶哀蝉不须听,红牙代谱相思令。
【尾声】
因缘不隔人天信,把一炷名香祷玉京。还指仗此去江神,保护悄魂影。
读朗玉弟《湘烟小录》,缀成韵语代写哀思 (吴县)叶廷官(苕生)
紫玉西风遽化烟,霜禽情海恨难填。
谁知香草灵均感,诗谶先成十载前。
定情本事最风华,传遍青溪姊妹家。
醉倚玉梅听俊语,可人夫婿是秦嘉。
烟江催放木兰舟,到及芜城正晚秋。
一树琼花摹艳影,美人端合住扬州。
澹扫修蛾月二分,孤芳哪用异香熏。
筿园春宴归来后,叠损泥金簇蝶裙。
寒衣针线及秋忙,小队弓刀送玉郎。
风雪天涯能报国,几曾翠黛怨凝妆。
问疾晨昏侍祖庭,斋心祷佛乞延龄。
千秋贤孝多名媛,至性尤难是小星。
寒闺大妇病缠绵,药裹深宵手自煎。
甘作东风桃李代,心香一瓣祝瑶天。
翦蝶殷勤寄故乡,翩翩自喜胜鸳鸯。
哪知易醒梨云梦,双宿双飞命不长。
愿佐兰闺奉老亲,报郎岂在侍征轮。
绿窗记取殷勤语,要觅清娱作替人。
春秋小病学维摩,骨瘦香桃冷翠蛾。
蕉萃檀奴相伴处,玉箫凄咽洞仙歌。
归省亲闱强自宽,人天从此路漫漫。
石头城下无情水,送过明妆送玉棺。
玉女投壶紫电辉,房栊永夜侍萱帏。
晨怜病榻闻雷际,梦囊还思化鹤归。
粉盝脂奁浥泪痕,汝楼深锁月黄昏。
盈盈素旐空江外,缥缈先归倩女魂。
江国新凉雨又风,待郎来已掩残红。
更无通替能相见,落叶哀蝉一哭中。
愁见苏台拂柳丝,歌离吊梦早秋时。
双鬟掩泪瑶笙咽,怕唱凄凉《梦玉词》。
妆台爱听雨潇潇,更玩凉蟾倚绮寮。
此后弦秋孤馆夜,翦镫何忍种芭蕉。
昨岁吴门画舫回,虎山清梵暮云开。
前身香界司花史,环佩还依古佛来。
香畹楼头月自明,萧郎孤影坐残更。
一编写就伤心史,便抵奇香爇返生。
玉色瑶情绝妙词,江南词客吊蛾眉。
哀言别创千秋例,二老文章大妇诗。
秋榭微波冷翠屏,归舟重泊短长亭。
银笺拈出伤心句,远笛哀秋可耐听。(朗玉《归舟纪事》诗云:
繐帐银镫暗画纱,香魂犹幸共天涯。
伤心五月初三夜,曾访兰陵孝女花。
又《虎山即目》诗云:
亲拓罗屏拂暗尘,劳卿替我侍重亲。
昨宵香碗楼前月,恨少凭阑拥髻人。
荒寮谁拾紫蘅香,鹤涧酸风起白杨。
红泪纸灰飞茜雪,乞卿残茗醉真娘。
哀艳凄戾,不忍卒读。附记于此,以补忆语之缺。)
奉慰朗玉弟即题《香畹楼忆语》后 (太仓)顾睎元(意秋)
闻指星桥订会期,如何小别即长离?
魂销梨苑停云夜,梦断兰陵听雨时。
遗挂珊珊人似玉,回肠曲曲鬓将丝。
鸾笺赢得伤心语,胜勒梅花墓上碑。
仲兄书来,知朗玉兄有清娱之悼,谱寄《解连环》一阕以抒哀思 (长洲)王嘉禄(井叔) 渡江桃叶,顿伤心,望断一(作去)眉残月。料夜深水榭,新秋对明镜无言,素娥初别。绿(作去)闪流萤,悄凝想,画罗衣褶。更红衾浸水,翠烛(作上)飘烟,抱(作去)影凄绝。 丁帘暮潮恨咽,问丁娘十(作去)索,前事休说。记倚阑同玩双星,正竹(作去)插瓜分,露凉时节,一(作去)霎人间,但怨指银河痕灭。定空房暗尘坠响,梦疑绣屟。
朗玉兄自京江舟次,邮示近作悼香畹楼主人,《台城路》词四阕,绵缠往复,悱恻芬芳,读之使人心骨俱当与《饮水》诸作,并有千古。紫君得此,可以无憾。爰依原调,再题二解,寄以奉慰 (长州)王嘉禄(井叔)
板桥谁分丝丝柳,重来但牵秋怨。柱雁凋金,屏蛾坠粉,总作今生肠断,罗帱夜短。恨潇碧如烟,梦啼难唤。不耐红鹦,画帘风悄尚催卷。 红楼空记送别,甚楼高在望,人竟天远。玉冷消肌,珠枯莹睫,莫是郎归犹盼?兰舟又返,料怯怯香魂,背镫寻遍。欲认愁痕,海绡清泪浅。 最消魂事无过别,人天况成长恨。琐屑眠餐,殷勤冷暖,一种伤心谁问,寻思更忍。尽子夜欢闻,变歌凄紧。暝写蚕眠,翠笺重叠(作去)怨难尽。 空江孤梦易醒,正红闺采伴,频寄芳訉。月瘦琴心,烟寒镜约,莫遣华年愁损。归帆盼准,好同话相思,夜偿秋闰。更与铭香,彩鸾传韵本。
题朗玉司马所撰《香畹楼忆语》后即寄汪允庄女甥 (钱塘)张袭(裘尗)
一夕罡风怅落花,檀奴挥泪哭天涯。
香销兰畹吴宫月,梦冷枫林楚岫霞。
碧汉残星愁驾鹊,白门疏柳怨啼鸦。
真灵位业知谁是,翠水西头萼绿华。
传来忆语护灵芸,却扇曾看月二分。
南国愁过桃叶渡,西湖待筑菊香坟。
尘封钿盒抛银甲,烛暗罗帷冷画裙。
多病枕书怜谢女,断肠新咏吊朝云。
朗玉弟有朝云之感,自制《台城路》数阕,摅其愁怀,以苏辛之高亮,写姜张之幽远。觉《文通》、《别恨》二赋,尚有逊其凄怨处,因复倚声代寄余意 (宝山)毛岳生(生甫) 秦淮幽恨埋无地,垂杨半堤秋水。镜箧霜飞,帘钩月冷,多少明眸如此。金釭暖紫,怕消瘦郎腰,坠鬟重理。脉脉香尘,旧欢如梦更余几。 残荷珠净乍洗。记添香夜坐,钿映花丽。宝帐寒憎,璚梳涴怯魂,小阑昏愁倚。亭亭瘗矣,付篁绿啼禽,乱荧幽隧。暗忆犹怜,洞箫知怨起。
朗玉兄自制《台城路》四哀,感顽艳一往情深,依调即题《香畹楼忆语》后,以摅怆情 (吴县)戈载(宝士) 紫云修到神仙眷,罡风顿教吹散。璧月凝辉,琼花照影,合向璇闺长伴。情天梦短,想小别青溪,倩魂先断。两日迟来,不堪重对旧庭院。 余香尚留素畹,坠欢收拾起,闲付斑管。金屋三年,玉(作去)箫再世,絮果兰因都幻。瑶编细展,认字字相思,泪珠弹满。夜雨空楼,佩环声未远。
又集旧玉兄澄怀堂句,得七绝十六章,桂枝昆玉远胜鄙人自作也 (吴县)戈载(宝士) 一纸书来墨未干,(送沈式如)休文善病带围宽。(无题之三)
穗帷弹指人何在?(梦绿轩试茗)锦瑟忧横未有端。(与仲文夜话)
闻道金闺第一流,(陔华堂赠许周生)佩环归去莫山秋。(吴兰雪重修写韵楼)
返生术少香难炷,(哭舒铁云之三)石不能言佛也愁。(拂水岩)
满湖秋雪不开门,(西溪秋泛同马秋药)洗尽胭脂旧泪痕。(白秋海棠之一)
遥见小楼红一角,(梨云阁题壁)东风吹堕落花魂。(琴娘曲和王伸瞿)
楼外湘帘卷玉钩,(江南)碧云天远忆灵修。(簪花诗之三)
捧花归侍如来座,(芳荃精舍观荷)又作红尘一度游。 (归鹤亭诗)
画槛移床露气侵,(玉太古斋闻笛)霜鸿嘹唳候虫吟。(闻砧)
南朝旧是伤心地,(题倚云亭填词图)万种秋酸一寸心。(潇湘夜雨篇)
不料伤心事竟真,(哭萧晋卿)牵云曳雪岂无因。(小除夕题王井叔)
蓬山昨夜罡风到,(晓山谣)嬴得高歌泣鬼神。(虎邱仓圣祠)
花月多情杜牧之,(题改七芗少年听雨图)清寒况味几人知?(自题供砚图)
凤罗纸写神伤赋,(玉钩斜之一)忆到呵花贴鬓时。 (青溪夜雪)
乘风有日到莲莱,(无题之四)消得清游第几回?(和斌观察)
记得去年花外立,(题人面桃花院本后)海棠红向镜中花。(朗玉山房即事)
画槛雕楹半夕阳,(重游安澜园J)琐窗今夜梦潇湘。(弦秋馆题壁)
庭前剩有青杨树,(自题胥江折柳图)不待攀条已断肠。(江亭秋柳)
琼楼人忆小游仙,(白题沧溟酹月圆)竹化啼痕玉化烟。(潇湘夜雨)
梦断湘皋风雨夕,(湘皋)一花一叶一因缘。(五台山金莲花)
何处秋心逗笛家,(香影阁闻笛)西窗细雨落檐花。(春雨掩关)
九原寂寞倘相忆,(朗玉山房对月)遥指银湾降羽车。(七夕)
箫局熏留昨夜香,(香畹楼小病)罗衣禁得十分凉。(西爽阁夜饮)
晓莺啼破游仙梦,(春晓)万树桃花葬夕阳。(孤悰薄醉之四)
三十工愁鬓已毕,(花朝与毕子筠)画屏银烛谱琵琶。(簪花诗之二)
泪珠洗面将终日,(病起柬仲文一)一醆寒泉荐落花。(风雨)
丛铃碎佩不逢人,(闺中四时词)洒醒天寒独怆神。(□隐园见梅花)
勤与扶持双白发,(病起)玉楼珍重苦吟身。(题铁云见和无题诗后)
珠玉遥天咳唾寒,(寄朱环之)林鸟凄咽草虫酸。(题遗砚楼诗集)
一编珍重千秋想,(题归佩珊诗稿)鹃血模糊未忍看。(哭仲华弟)
笑我年来太瘦生,(题香蘅馆吟钞)墙东谁按紫鸾笙?(听雨)
银床坠叶邀题句,(春雨长廊与孙子和)凉入松风竹雨声。(西溪秋泛之三)
朗玉弟有畹君之悼,寄示《台城路》新词,哀艳凄戾,殆不自胜。因和二解,以写其哀
(长洲)王嘉福(二波) 青溪最数排行小,芳名试抡纤指。翠钿凝妆,乌衣卜宅,早压兰姨璚姊。亭亭瘦紫,但手折芙蓉,怨弹湘泪。几劫司花,种情香界证前世。 秋期曾记俊赏,羡三生艳福,帘访丁字。碧玉能谐,黄衫许作,信有倾城名士。归飞燕子,怎重到金堂,梦寒香垒。未抵愁深,莫愁湖上水。
洗车重洒天孙泪,伤心竟逢秋闰。碧汉初凉,黄杨共厄,谁识人间长恨?香兰翠陨,甚一翦同心,梦中开尽。寂寞妆楼,步虚归听佩声隐。 空闺魂断月(作去)影,又初三下九,凝望争忍。小扇辞萤,生衣散蝶,却怨红香犹润。愁腰瘦损,怕湿遍青衫,易消词鬓。莫倚回栏,早寒风露紧。
题《香畹楼忆语》调寄《虞美人》 ( 长洲女史)曹佩英(小琴)
秦淮稚柳娇无数,第一柔条数。成阴肯向大堤边,只有玉騘缓缓许摇鞭。 秋江双桨苹波软,桃叶迎如愿。司花消受福三生,无奈风旛偏听落花声。
玉钩望断穿针夕,忍说黄杨厄。人间天上一般秋,只是生离死别两般愁。 十行清泪鸾笺洗,影事从头记。千秋水绘要同传,只恐影梅还逊影兰缘。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调寄《菩萨蛮》 (吴县)徐尚之(仲文)
箫鸾写韵传仙匹,蕊宫又见瑶姬谪。鸳牒话兰因,一时三玉人。 婵娟惊艳福,国色宜金屋。桃叶渡江云,珠帘月二分。
药炉经卷檀权瘦,伤心语怕难消受。乞护并头莲,慈云大士前。 兰缘何太短,翠旐秋江远。银汉待吹笙,乘风返玉京。
凄凉四阕台城路,银笺珠泪抛无数。影事泪重弹,定情菩萨蛮。 香名贤更孝,只此人传了。福慧况双修,语君休泪流。
断肠嬴得才人语,曼殊月上都归去。红雨茜桃坟,相依倩女魂。 钿车人掷果,芳意如何可?么柱觅鸾胶,只应逢玉箫。
陈孟楷通守副室王硕人哀辞 (吴县)曹堉(稼山)
年月日,吾兄陈孟楷之副室王硕人,卒于秣陵。及是孟楷携其柩归厝于虎邱祖殡之侧。重亲以下,哭咸失声。姑彰以传,妇痛以诗。翼翼矜矜,式瞻清懿。宜孟楷之情过其分,哀逾于礼矣!今以所撰《湘烟小录》,示余为辞。余读之,哀感顽艳,情文相生。揽其緸冤,鲜不僾唈。按硕人姓王氏,讳子兰,字紫湘,别字畹君,上元人也。玉英韫德,兰性扬芬。孟楷以羊车璧人,拾蘅皋翠羽。渡江画楫,误指神仙。却扇新诗,艳传吴会。虽坤灵之作合有因,亦窈窕之心神独契也。大妇允庄夫人,夙擅闺房之秀,金钗奉贽,青绫解围,璇韫女宗,箫鸾仙侣。硕人则维参一点,爱■⑶纤阿。子霞三年,长侍玉扃。太原女士辛瑟婵闻之,叹曰:“国香国士,畹君得所归矣。”艺苑侈称,闹娥旁妒,冒董丽谈,不是过也。矧以慧心能佐内政,纤悉手规,中外心服。孝恭淑慎,尤为太夫人所锺爱焉。大妇体瘅,忽遘异疾,撤环侍药,以身吁天。婉娩内伤,美疢外剧。然犹殗殜自讳,恐伤慈怀。省亲金陵,逾月遂卒,年二十二也。鸣呼悲哉!孟楷哀弦播音,爱河溢泪,影堂二展,在东不犹,《国风》两篇,《召南》欲废。撰清娱之行实,属楚挽于吴蒙。不获礼辞,藉抒侧感。辞曰:
江水源碧,钟山气青。珠毓管朗,玉蕴嫈嫇。娈彼嫈嫇,丰容盛鬋。未胜鸦鬟,辄弄雀砚。宛宛明艳,曳曳轻容。薄彼晃采,归我元龙。车走六萌,星避五角。郎倚玉人,妇营金屋。高堂愉愉,爱怜婉淑。何意婵嫒,获此奇福?鸣房比德,在公兼师。然脂捧砚,裁纨答诗。焚笃耨香,抽排比卷。临池花簪,论难莺啭。妾咏半格,郎手一编。斗茶覆掌,弦琴比肩。子京烛后,马融帐前。跐豸可想,胜趣异焉。艳者既多,妒者亦众。司化忌才,璚瑰告梦。妇适疴作,侍疾忘身。婉娈素脕,遂罹其屯。美质若金,沉疴若火。以火铄金,如何而可?省亲告墓,偶归建康。一叶舸送,百里帆张。燕燕有句,迢迢报章。下仰嫔则,上言高堂。即其至情,允协天相。何图沉绵,英英雕丧?入帷月白,肃帐风凄。花泣泫露,鸟啼惊飞。兰息一丝,药烟几缕。含泪波收,敛蛾魂举。旃檀满室,箫管蹑虚。生有慧业,殁其仙与。鸣呼哀哉!葳蕤余芬,郎旋未歇。通替无棺,遗挂有箧。宜我孟楷,酸瑟怆魂。所撰忆语,琅琅万言。自非沥思,何能极笔?影梅琐琐,不足称述。呜呼哀哉!焚聚窟而不返兮,过■⑷邱而泪涟。叹阴宫之纣绝兮,忳彤奁之依然。何以慰灵光于三泉兮,有伐石而勒志。播瑶华于千秋兮,尚感兴而涕泗。
题《湘烟小录》后 (华亭女史)王燕生(凝香)
共惜芳华起暮愁,月华凉照旧妆楼。
灵筵吴苑冰桃供,遗恨银河七夕秋。
西风梧叶满庭前,鹤驾瑶台玉化烟。
贤孝兰闺名共仰,从来不朽即神仙。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 汪端先(剑潭)
两代宗工世早传,鲤庭名播仲华年。
一门礼法兼诗教,中妇温柔大妇贤。
传来消息陨琼枝,司马青衫湿可知。
好爇瓣香参转语,玉箫应有再生时。
侍宦都门惊闻姨母紫湘夫人之讣,雪涕抒哀,谨题《香畹楼忆语》后
(河东女甥)张仪昭(凤卿 )
春色乌衣巷,幽芳最小枝。
梨云娇粉靥,柳黛染修眉。
夫子鹓鸾彦,佳人冰雪姿。
烟江桃叶桨,官阁菊花卮。
姽婳琼枝影,团栾璧月词。
风楼赓雅韵,燕寝洽柔仪。
珠箔飘镫夜,银屏赌酒时。
随肩拜金母,奉手侍风姨。
兰室承优谊,香车恨远辞。
燕云牵别梦,湘草寄遐思。
忽返瑶清驾,传来碧落碑。
青衫人似玉,锦瑟泪如丝。
黄阁交章荐,红尘四牡驰。
京华情话处,芳树有余悲。
《台城路》一阕和孟楷弟哀逝之作 (震泽)赵函(艮甫)
工愁洗马吟愁句,空阶絮闻蛩怨。水咽秦淮,云薶白下,一霎昙花易散,灵香袅断。恨不共郎归,怕教郎见。撤手珠宫,几番留语玳梁燕。 纫秋重到旧馆。记迎来画楫,低拥罗扇。宝瑟流年,寒簧待月,镜里轻鸾轻换。湘烟梦幻,算负了今生玉清仙眷。欲寄相思,碧天无早雁。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调寄《如梦令》 (吴县)石韫玉(琢堂)
才子又逢才耦,不让女君独秀。替月是明星,谁料匆匆分手。希有希有!问胜影梅庵否?
小云司马兄寄示《湘烟小录》,情文交挚,使人不忍卒读。才华衰减,勉题四绝,以博破涕之笑 (昭文)孙原湘(子潇)
打桨迎来绝代姝,六朝山色作眉图。
量珠未许论身价,只向郎君索慧珠。
匆匆小劫散鸳鸯,赢得全家为断肠。
天遣文章新样出,班姬史笔传丁娘。
双飞鸟鹊独飞回,消息惊从白下来。
第一人间难得事,若兰亲哭赵阳台。
一死争知络秀贤,情花泪叶满湘烟。
朝云嫁得人才婿,诔笔何曾有老泉。
寄题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后 ( 昭文女史)席佩兰(道华)
夫婿专城坐上头,双鬟清影共银瓯。
旧称才子如何逊,新得佳人字莫愁。
小病偶还桃叶渡,离魂先返稻香楼。
影梅前梦凄迷甚,忍卷湘帘月一钩。
开到江南陌上花,更谁缓缓度香车。
双飞乌鹊星前誓,一曲清溪梦里家。
缘注玉箫仍眷属,愁萦锦瑟促年华。
郁金堂小寻行迹,凄泪弹红上碧纱。
寄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 (金坛女史)吴规臣(香轮 )
金雁栖尘酹翠缸,玉虫炧蕊黯银釭。
柳丝烟鏁愁凝水,桃叶春寒梦渡江。
花落余香犹恋树,月沉残影尚留窗。
碧钿瑟瑟无消息,惆怅青琴拥凤双。
琼树经霜陨一枝,青溪残笛雨丝丝。
簪花小影摹双髻,揽镜新妆忆十眉。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溪谶语分明在,记取湘烟本事诗。(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小云《梦玉词》后 (吴江)郭麟(频迦 )
清润潘郎玉琢同,新词如水气如虹。
如何才载松陵道,便对青春葬小红。
小劫匆匆八十过,自知绮语夙生多。
老来黄九风情减,未要当场铁秀诃。(余自被焚词集,遂失不复作)
奉题《香畹楼忆语》后 (吴县)钮树玉(匪石 )
空谷香方吐,琼楼梦已非。
柔嘉良不易,婉娈孰能希?
竹泪迷湘浦,霜风卷素帷。
一编传忆语,足以表音徽。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仁和)钱栻(次轩)
惊心锦瑟感长年,司马情怀倍黯然。
淑行应增贤女传,芳魂合证大罗仙。
才工吟咏词编玉,性淡铅华佩撤钿。
香畹楼空鸾镜缺,难教重觅再生缘。
从来慧业种瑶瑛,那识朝华每易倾。
千古诗人同此恨,一家哀诔共怜卿。
花残吴苑凄凉曲,潮落秦淮鸣咽声。
莫谓红颜都命薄,天为贤孝播嘉名。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永康)熊方受(介兹)
相随箫史住秦台,莫道天公不爱才。
三十三番圆月夜,也曾双照玉人来。
耐得闺中仔细看,杏花妍丽菊花寒。
分明艳福兼清福,怪底诗人消受难。
非常贤孝更谁俦,凄绝人间香畹楼。
何待遍征名士笔,一门哀诔足千秋。
公子悲秋欲问天,情痴并怕再生缘。
此中多少伤心境,我已先尝廿二年。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太仓)徐元润(少掖)
江芷江蓠悟梦缘,清商弹碎七条弦。
蘼芜秋影灵均泪,一卷离骚欲化烟。
牙管双花倚玉台,秋池红叶感难裁。
绝奇锦瑟锺情话,却费闺中织锦才。
两桨秦淮送别舟,风风雨雨秣陵秋。
吴儿莫道心如石,不待言愁我已愁。
佳侠香名满色丝,江南吟遍诔花词。
翻怜海外朝云墓,不乞晁黄本事诗。
题小云司马兄《香畹楼忆语》后 (江都)吴椿(退旃)
优昙暂现亦因缘,肠断银河七夕前。
消得全家斑管丽,朝云才调本如仙。
文章经济早知名,锦瑟华年怅月明。
香畹楼头儿女泪,英雄本色是多情。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钱塘)张之杲(东甫 )
一编记恨墨纵横,添得秋人雪鬓生。
绝似当年白太傅,结之片石泐芳名。(白诗“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结之,香山妾桃叶字也。)
最是高堂传一编,写来至性语缠绵。
然脂谁续伤心史,读向秋窗绝可怜。
蛾眉福慧比朝云,大妇贤柔世罕闻。
一自白门鸾信杳,泪痕先渍石榴裙。
返魂香少命如何,小劫情天一刹那。
花上露偏难耐久,闲愁空自感宜哥。(宋黄子思哭爱妾宜哥诗:“恩同花.上露,留得不多时。”)
奉题小云司马兄《湘烟小录》后 (江都)张鸿书(开虞)
石头城畔柳丝丝,梦断银湾七夕期。
总为生前太贤淑,全家雪涕写哀词。
公子秦川对酒豪,江楼愁度可怜宵。
侯嬴曾作氤氲使,应为良缘续玉箫。(谓青甫同年)
仙山难得返魂香,羽士招魂亦渺茫。
只有壮怀销绮丽,新词叠赋买陂塘。(梦玉词中买陂塘二闽极见经纶怀抱)
流水沄沄唤不回,马蹄蹀躞上金台。
为君惆怅占君贵,韩偓香奁宰相才。
寄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太仓)顾登衍(春洲 )
听雨听风万种愁,空江淼淼秣陵舟。
蒲帆影待河干卸,环佩魂先月夜游。
忆旧事过还剩梦,伤心人总不宜秋。
剧怜乌鹊填桥夕,无复凭肩看女牛。
记随徐淑伴秦嘉,同奉兰羞咏白华。
侍疾勤调琼杵药,翻书寒斗玉炉茶。
朝云慧业由前世,络秀高风近大家。
似此国香偏短命,神伤岂为六朝花。
应是弹璈王子登,暂完小谪便飞升。
二分月冷云初散,一箭兰凋露尚凝。
翠水何年逢玉女,青山终古黯金陵。
弦秋孤馆凄凉夜,愁绝真真唤未譍。
诗谶无端应楚湘,红襟梦断郁金堂。
何堪水国秋先到,从此天涯草不芳。
姊妹花残怜最小,海山路阻恨尤长。
檀奴自写伤心诔,可但芙蓉号断肠。
旧题《影梅庵传奇》《金缕曲》一词,曾为阆玉兄所赏,今用原调原韵,奉题玉兄《香畹楼忆语》后 (上元)欧阳长海(药谙)
别有伤心曲,抵多少锦裁千番,珠量十斛。叶叶瑶笺和泪写,寒透唾壶红玉,合早付参军苍鹄。香祖楼深空谷远,剩影梅庵里、悲重续。才子恨,佳人福。 零星苦语何堪读?况对此风僝雨僽,断肠惊触。四载璇闺贤又孝,泪洒一家尊属。可也属修蛾颦绿。待擘生绡描不尽,叠长歌、卿当樽前哭。哀蝉赋,倩谁录?
香畹主人于归玉兄,曾填《庆春泽慢》一阕,以纪艳缘。兹与玉兄话及旧词,类多语谶,石城桥畔,重送霓旌,感次前韵,以当薤露 前人
画鼓凄烟,穗帷霏雪,送伊如此归舟。君自凄凉,无端触我闲愁。兰桡亲见迎桃叶,到而今才几番秋。剩些些绮谶,重提燕子空楼。 彩云莫惜轻飞去,便花残月阙,已算香修。昨夜红窗,有人絮泣纱帱。春风难遣罗敷恨,况频年罗隐狂游。道输伊四载银屏,百幅银钩。(昨自纫秋水榭归。过赏心庭院,见苕卿读《香畹楼忆语》,背灯拥髻,.凄然泣下。附记所言于此。紫君闻之,或当于金阙西箱间,破涕一笑也。)
奉题朗玉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上元)周开麒(石生)
优昙容易陨秋风,金屋银屏昔梦空。
添得千秋凭吊处,纫秋水榭水关东。
空谷幽芳品最幽,青溪花史艳香修。
桥边红药谁为主?零叶飘花我更愁。 (谓蔻香事见《香畹楼忆语》)
题朗玉兄《香畹楼忆语》后,调寄《一萼红》,即送朗玉之江北 (华亭)改琦(七芗) 展云蓝,伤剩心忆语,依约影梅庵。玉树南朝,粉郎东阁,修来艳福能兼。算消过傅红写翠,曳湘烟兰笑一开奁。脂盝罗纹,巾箱爪印,旁有遗簪。 愁说落花生世,竟如丝如缕,抽尽春蚕。梵荚鹦提,仙裙蝶散,者番梦雨重帘。积万点相思清泪,向西风湿了旧青衫。偏又客舩听雁,回首江南。
又写《同心并蒂花》一帧系以此解 前人
贴梅扇底小眉青,露折湘花晓梦醒。心力枉抛愁倚屏,画难成。一半儿香魂,一半儿影。
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国香慢》 (仁和)李堂(西斋)
写韵楼深,每佩声误听。屧响追寻,尘帘寂无人倚,昼自愔愔。曲折行穿花径,怕枝上犹挂遗簪。孤怀正多感。断续鸿过,细碎蛩吟。 昔游浑似梦,记将残烛影,才逗琴心。渡江桃叶,传唱直到如今。不道兼旬小别,早暖消香散罗衾。谁怜沈腰减,倩女魂归,泪也难禁。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吴县)曹楙坚(艮甫)
银云坠影商丝咽,兰露宵零桂蟾缺。
香冷秋衾吊蟪蛄,一代红颜竟长别。
交枝簇蒂好韶华,长板桥东碧玉家。
璚箫吹暖钿车路,二月垂杨三月花。
花鬟娇亸迎春髻,倾城为想颛房丽。
密字芙蓉锦绣篇,真灵位业神仙记。
神仙艳福本三生,唤得飞琼下玉京。
小院当风罗带结,画楼听雨翠钗声。
妒花风雨催花葬,药炉经卷添惆怅。
两桨寒波白下潮,解愁莫问金丝帐。
帐掩流苏冰簟空,人天消息太匆匆。
几时白鹄乘烟去,何处青鸾有信通。
沉沉铜漏迢迢夕,一点隃糜泪一滴。
婵娟著述并千秋,可人夫婿真怜惜。
走马应官去蓟门,哀蝉落叶总销魂。
吴王宫里红心草,留作人间春梦痕。
朗玉兄《香畹楼忆语》,琼思瑶想,凄艳绝伦。余既每则僭加评语,意有未尽,复缀此诗,以慰清娱之悼 (吴县)董国琛(琢卿)
东坡葬朝云,香山遣樊素。
有情悟无情,要皆在迟暮。
如何少年场,乃有感逝赋?
孟楷佳公子,亭亭而玉树。
礼防申自持,花丛懒回顾。
青溪最小姑,相见眼波注。
秋桨桃叶迎,春槛蕙花吐。
堂上明珠珍,闺中德星聚。
葡萄镜传神,旃檀篆添雾。
一螺仙掌纹,十索锦心句。
络秀佐羹忙,小乔知曲误。
福慧信无双,燕莺亦旁妒。
况闻贤且孝,侍疾忘寝寤。
色喜动太君,肩行随大妇。
郎既小小怜,妾亦鹣鹣护。
谁知归建康,遽尔痛朝露。
璧月掩圆辉,琼枝陨寒跗。
忆语千万言,伤心事如诉。
畹君倘有灵,应识郎情苦。
伫续玉箫缘,再看银河渡。
又读《台城路》词四阕,依调奉题,以纾余感 前人
人天尽有伤心境,凄凄况传遗事。坠叶敲帘,余香剩盒,难挽青门书记。飞仙去矣,又旧梦零星,可怜提起。细语喁喁,问君能有几多泪? 言愁吾亦愁绝,翦镫消夜读,炉烬心字。墨碾珠尘,编凝粉印,写尽落花身世。缠绵至此,料悔觅封侯,断肠夫婿。曲按朝阳,玉人知也未。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吴县)沈彦曾(兰如)
春风曾护双兰笑,湘烟化成凄怨。艳艳销金,盈盈载玉,未是相逢嫌晚。红闺绣缓,为替织弓衣,赠郎行远。更揭眉奁,赌吟香语付筠管。 琼枝容易瘦损。旧欢如坠雨,无限悲惋。别绪萦怀,惊魂入梦,消息空江先断。重来恨满。剩指爪嫣红,枕函留伴。传写朝云,黯然凝泪眼。
读朗玉兄《湘烟小录》,用上下平韵,衍成绝句三十首,以写怆情
(吴县)陈彬华(小松)
几夕秋声撼井桐,无端紫玉返瑶宫。
陈思漫续黄初赋,翠羽明珰一霎空。
湘水芳枝泣露茸,铅华净洗薄芙蓉。
六朝姽婳今消歇,仙谪珧台第几重。
桃叶迎来上画艧,配将国士本无双。
如何白下春归去,不共秋潮再渡江。
名士倾城信有之,纫秋水榭证盟时。
几生修到人如玉,记取鸾绡本事诗。
明珰翠羽艳珠围,瓜步重阳画楫归。
闻道秦淮诸采伴,郁金堂燕妒双飞。
金屋妆成画不如,同心花朵绮窗疏。
可怜香畹楼头月,空照流黄阁已虚。
家住青溪最小姑,红妆替写惜花图。
玉梅香底芳魂杳,嬴得檀郎泪眼枯。
扬州三月草萋萋,春色红桥画景迷。
恰与璚花描艳影,筿园环佩尽眉低。
爱月还输雨更佳,垂帘晏坐听空阶。
恹恹骨损香桃瘦,不是伤心怨紫钗。
松楸感念雨花台,一叶凌风江上回。
生怕分飞肠欲断,教郎两日故迟来。
玉镜尘封寂寂春,楚湘烟雨梦前因。
伤心最是环花阁,少个金钗问字人。
天风吹散美人云,瘦剩蛾眉月二分。
回首绿梅窗下坐,可堪重说验螺纹。
缥缈空招倩女魂,碧梧庭院月黄昏。
生怜四阕台城路,半是啼痕半墨痕。
抚棺一恸剧辛酸,碧海青天恨万端。
闻说隔江书远寄,尚将好语报平安。
此日珠难合浦还,空留钿盒忆风鬟。
前身定是司花使,清浅蓬莱水一湾。
祷疾慈云大士前,替郎茹素祝延年。
慈姑爱悼彰贤孝,小传琅琅字二千。
祖庭白发叹萧萧,曲意承颜药裹调,
难得斋心香一瓣,满庭风露立中霄。
闺中大妇爱娥媌,咏絮联吟翡翠巢。
五月江深寒水阁,花笺重叠记传钞。
封侯夫婿领弓刀,问疾寒闺不惮劳。
相伴药炉凄拥髻,晓来懒自沐兰膏。
林下风姿谢绮罗,红牙小拍忆秦娥。
每从官阁飘镫夜,指点霓裳一曲歌。
璧月琼枝萼绿华,如云鬒发丽盘鸦。
痴情绾就来生结,翠盒同装并蒂花。
塔影园空吊夕阳,穗帷萧瑟晚风凉。
西泠筑就蘼芜冢,一树棠梨傍菊香。
桂旗兰旐返瑶京,灵鹊填桥控驭迎。
梦里萧郎成永诀,兰陵舟夜佩环声。
澹月疏星冷画屏,为资冥福写金经。
应思蝈蝈雕笼爱,络纬寒螀不忍听。
征程回首梦觚棱,水驿山村露一镫。
此日燕台沙扑面,出门应怕说金陵。
返魂无术忆灵修,嬴得全家珠泪流。
茶熟香温相伴处,珊珊遗挂泣弦秋。
月缺花残感慨深,哀言都是四愁吟。
缠绵梦玉词中句,绘出伤秋一寸心。
杏花春雨梦江南,香火因缘礼佛龛。
待谱琵琶传轶事,香名原胜影梅庵。
绳床经案暮垂帘,鸾影凄凉吊镜奁。
只望玉箫来再世,风流佳话定重添。
西风叶叶挂征帆,香泽留教伴枕函。
好慰高堂珍重意,休将红泪湿青衫。
重读《台城路》四阕,蓉愁蕙怨,凄艳绝伦,依调奉题,用周清真韵 前人
凄凉谱出销魂句,秋心况逢秋晚。楚泽孤芳,湘皋小影,可奈西风催翦。珠奁故掩,正香畹楼头,夜长银簟。认是魂归,绣帘人悄问谁卷? 青溪旧时打桨,指山温水软。金粉无限,璧月难圆。璚华遽陨,只恨轻帆孤转。梨云梦远,剩雪碗冰桃,穗帏长荐。画里真真,尚愁眉翠敛。
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后 (吴县)沈秉钰(式如 )
紫凤长离玉化烟,杜兰香去定生天。
爱缘结得全家福,第一尤难大妇怜。
渊鱼廪鼠察非宜,巽语时逢药石规。
情重韦皋勤礼佛,玉箫应有再来时。
奉题小云司马尊兄《湘烟小录》后 (上元)张泺(子澜)
明珠无价玉无瑕,门掩樱桃五树花。
乐府纷传中妇艳,桥梁侧近小姑家。
坤灵扇早氤氲定,忉利天应笑语哗。
何事罡风吹霎过,便营香冢葬琵琶。
一角红楼旧曝衣,阑腰窗眼易斜晖。
淑姬每告双双至,游女能歌缓缓归。
无复灵璈重奏曲,可怜片石独支机。
丹青不惜生绡费,翠羽明珰画宓妃。
螺北香东秀色餐,明明佳月有团栾。
刻脂销得檀奴爱,好粉能教竹母欢。
异体连心随宛转,双烟一气祝平安。
吟红闺里同凄绝,数到花枝欠畹兰。
小劫优昙悟刹那,渡江双楫奈公何?
招魂自打开头鼓,忍泪孤擎洗面锣。
吊鸟山应移建邺,爱猫人傥值横波。
可堪老对红心草,来与西施赋挽歌。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金缕曲》 (上元)汪度(邺楼)
共说神仙侣。记春人眉修蒋黛,目成吴语。璧月琼枝传艳影,恰伴临风玉树,弹指散梵天花雨。悄绾情丝成百结,猛罡风吹作愁千缕。红药恨,问谁主? 黄杨闰厄飘茵絮。怎瑶台优昙一现,也难留住。应是寒簧真谪降,梦绕清虚玉宇,趁鹊驾星桥归去。小别人天成永诀,湿青衫望断青鸾羽。难打桨,再迎汝。
呜咽秦淮水,料从今艳沉金粉,馥销兰芷,十二红楼齐掩泣,转羡落花身世,应也为可人夫婿。繐帐镫飘珠箔影,认招魂旧是双栖也。哀荣福,问谁比? 双修合惹天心忌。早翻尽断肠公案,绿衣黄里,解脱我为添转语。水月镜花如是。况本是玉清仙子。消受艳缘三载后,更消君一卷伤心史。千古后,定传矣。
奉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元和)朱绶(酉生)
冶城一片秋杨柳,黄昏画帘微雨。笛舫镫圆,钗楼镜坠,添了凄凉无数。停辛伫苦,算消受年时,翠描眉妩。打桨归来,暮潮不动载愁去。 江郎漫成恨赋,钿盟人世感,芳事多阻。线涩欢裯,弦疏怨柱,寂寂尘香荃土。哀蝉制谱,料萧寺云深,薛衣吟楚。璧月环花,此情堪诉与?
奉题朗玉司马《湘烟小录》后 (琴河女史)钱若璞(莲因)
苎萝春水浣轻纱,人道青溪胜若耶。
明月吹箫曹比玉,夜船横笛魏无瑕。
纤眉翠冷初三月,宝靥红销第一花。
愁绝彩鸾云影散,招魂仍傍旧儿家。
锦瑟无端散舞裀,玉箫有约证兰因。
落花生世难销劫,流水年华易感春。
芳树画阑闲听雨,碧纱小榭黯生尘。
冰绡重写崔徽影,生恐离愁易带颦。(余曾背写畹君惜花小影今司马更属摹香畹楼坐月图故云)
奉题朗玉弟《湘烟小录》即送入都 (琴河女史)归懋仪(佩珊)
春帆桃叶渡江云,官阁梅花月二分。
每玩琴书怡翠黛,自安荆布薄红裙。
致欢颜解承堂上,侍疾身甘替女君。
愁见弦秋孤馆里,鸳帏遗挂异香熏。
闺阁全才似此难,檀奴哪怪泪频弹。
双修福慧缘偏短,四载繁华梦易残。
归棹岂知成永诀,翦镫曾记话长安。
只今风雪朝天去,谁与熏衣护晓寒。
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 (元和)顾千里(涧苹)
紫君万事足,所少独年寿。
正同优昙花,不许见衰丑。
昔者漆园论,寓形无暂久。
殇鼓理且齐,百龄其何有?
况乎传忆语,香名满人口。
讵等泥莲记,踔越自不朽。
题诗寄司马,应更酹巵酒。
魂兮傥归来,亦许斯言否。
题小云兄《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吴县)戴延衸(竹友)
人间尽有伤心史,香名幸逢才子。银烛光中,玉梅影外,春占妆楼十四,亚枝最丽。记姊妹花开,妒伊连理。打桨迎来,宜颦宜笑举家喜。 严闺几番侍疾。况封侯婿远,常罢梳洗。扇影分鸾,钗痕蚀凤,裙挽留仙无计。星河影底,恨天上佳期,闰逢今岁。直得思量,楚兰吟卷里。
题小云司马《湘烟小录》后 宋镕(悦研)
乞得裴航玉杵来,蓝桥有路即蓬莱。
红羊小劫偏成梦,翠羽声声唤不回。
曼陀小篆祝深宵,千里慈闱问疾遥。
亲算已延儿算减,香魂空向秣陵招。
林下风清礼导师,罗帏玉漏夜敲诗。
祗今香畹楼头月,曾照分笺咏絮时。
可人夫婿是秦嘉,三十工愁鬓欲华。
不耐哀词歌子夜,药炉经卷送生涯。
题朗玉词丈《湘烟小录》后调寄《台城路》 (南康)谢学崇(椒石)
珠宫多少鸳鸯牒,偏教艳才天妒。蕙畹烟寒,兰楼玉瘦,剩有凄凉词赋。芳华细数,纵题遍鸾绡,万千孤负。比似朝云,髻鬟空咏散花句。 红桥犹记旧事,星星能替月,同听箫谱。抱影支愁,扶香续梦,早自魂销秋语。催归雁舻,顿望断银湾,绉裙仙去。怪底江潮,近来声更苦。
奉题朗玉兄《湘烟小录》后 (仁和)葛景莱(蓬山 )
梨云梦影柳丝轻,紫玉飞烟返太清。
忏尽情根消尽恨,好从香界证前生。
水软山温艳六朝,渡江桃叶话红桥。
只今东阁梅花夜,愁听珠帘按玉箫。
〖注:■①,衔,彳改口。(字典无字)■②,扌+雝,雝声,拥本字,抱也。■③,上二下勹内方,音螃,溥也。■④,女+坐,音莎,女字。〗
竹西花事小录 清 芬利它行者 编
叙
夫士当得意则登高而啸,人各有怀亦据梧而吟。所遇有殊,斯所宣各异,无二致也。仆于生平雅好翰墨。缘情绮靡,自昔而然。亦尝沈酣花月,评量烟柳。窃谓雪泥鸿爪,良复非偶;絮果兰因,不能强致也。薄游广陵,地当兵火劫余,沧桑变后。人民城郭,市肆街衢,顿改荆榛,尚非繁盛。二三知己经过赵李闲作冶游,酒地花天哀丝豪竹,亦足娱佳游于客子,鸣胜概于良宵。俄而人事不齐,翻然命驾,棹歌间作,榜唱同讴。寂寞道涂,今昔增感。虽联再至之约,翻恐重来之嗟。雨恶漏深,酒销香烬,挑镫倚窗粗为诠次。庶续画舫之游,不让板桥之记。傥谓荒唐,端由好事云尔。戊辰冬仲泊舟湾头夕芬利它行者。
昔余澹心(怀)作《板桥杂记》,以识秦淮故迹。凡冶游丽品轶事,分为三卷。余游广陵,非复承平故态。画舫旧踪,不堪重问;小秦淮水,既嗟宿莽。吹箫桥畔,半没荆榛。寒烟衰草,徒摇荡于晚风明月间。白石《扬州慢》词,殆为鲰生咏也。第俗尚繁华,风成逐末;陈隋花月,间有遗音。虽不过寻常桃李,门巷枇杷,迥殊竹西歌吹;而兴往情来,欢游暇日,有足往来于怀者。楮墨有灵,江山亦为生色。岂玉人月夜,不足藉题品以流传邪。因粗变其例,以冶游丽品近事错举互见,都为一集。不更分列标题,庶几展卷如经昔游,略见一时景物。风雅骚人,或所不废尔。
广陵为鹾运所在。虽富商巨贾,迥异从前。而征歌选色,习为故常;猎粉渔脂,寖成风气。闾阎老妪,畜养女娃,教以筝琶,加之梳裹。粗解讴唱,即令倚门。说者谓人人尽玉,树树皆花,当非虚妄。顾世运变迁,昔皆聚处本乡,今则散居各郡。间有风流薮泽,复以地方陋习,渐染颓风。营市隶卒,闾左少年。往往垂涎女闾。肆其毒扰,朱蟠莫护。绿树易调,转徙靡常。聚散不一,冶游裙屐,慨叹同深。余游躅所及,惟新城东南隅石牌楼为麕聚之所。数家比栉,粉黛成群。尽日看花,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前后左近,亦有花丛。香草碍人,游丝横路。偶以闲暇,试一过从,颇足怡荡心目。略加题品,聊事表章。庶青骢玉勒,犹识音尘。天末斜阳,罔虚结想耳。
女闾极盛,号为八大家。聚散不一,而皆粉脂荟萃也。粉白黛绿,列屋闲居。尽态极妍,呈能角媚。流连杯斝,评品妍媸,信乎温柔自有乡也。旧以高二家为最,陈四、高麻子、蒋和尚次之,小高二、刘三娘、蒋桂珠又次之。更有熊姓,侨寓南河下,道迂且僻,至者颇罕。其它税屋而居,卖花为活者,新旧城中,亦复不少。耳目所囿,未遑编搜。但志所见,已足怡人,倘续品题,请俟异日。
邢江三凤,久驰遐迩。余于去夏同乡席中见之。匆匆行色,不复记忆。迨崔护重来,大金凤(本姓杨)已从良为逆旅主人。友人主其家,遂缘阶见。鬓丝眉语,人面依然。言词铦利,刺人心目。笑声烈烈如枭鸟,闻之心旌辄摇。合欢树子,不至令公怒也。琵琶妙臻绝技。瓣莲贴地,别有婀娜之致。小妹明妍,他日尤当拔萃。惜时无杜牧,莫订柳枝后约尔。
小金凤仍在高二家。因有主者,匿不见人。东山生于十二峰人座中,得一邂逅,述其大略。娟秀宜人,不负盛名。喜凤貌娟静,寡言语。澹妆凝坐,竟日默默。粲然启齿,委婉可听。翘笋纤细,竟称少对。莲步姗屑,情状袅娜。惜双耳重听,遂为白璧微瑕。时又有大小宝玲者,并侨其家。小宝玲尤端倩。双眸清朗,秀色撩人。工度曲,善理觞政。连举巨碗,不致酩酊。余与东山生初见之,即屈指相许。厥后花鸟流连,眼界日扩。而鉴赏所加,终少伦比。大宝玲丰肌腻理,素面朝天。不假粉饰,天然入画。引喉按步,宛转璚筵。虽非楚楚纤腰,政不觉环肥为累。朴庵生赏爱卿之倩爽。十二峰人称明珠之工于语言。刘桢平视,原觉稍异中人,未敢竟升上第尔。
余初至解装,香草词人即盛称玉红。以京江晏花小序见视,知为京江花丛之冠,与小云齐名。闻以避人旅邗,知者争以先睹为快。而玉洞桃花,未识仙源何处。令人如望海上神山,不可即也。会予同东山生香草词人京兆眉史同访喜凤小宝玲,谭及玉红,始知即在三径草堂,相去不远。同人欣跃,挑灯亟访。时秋月微阴,商飚徐扇。莲花漏下,已将三滴。披荆履棘,越陌度阡。深巷重门,铜镮徐叩。老媪少娃,款关延客。白已他出,期以翌辰。待晓招携,重寻莎径。直造绮窗,玉人初起。倚帘晓装,鬒发如云。■⑴鬌珠额,桃腮含晕。杏靥微涡,娇逐步来。羞从面起,靡颜韶齿。星眸射人,含笑延坐。寒喧甫毕,一座尽怡。顷之春柳生踵至。女伴麕集,合坐谐谭,数刻始别。从此同人招饮,座无玉红不乐,玉亦非坐中人不欢也。玉善觞政,拇战尤工。东山生最喜与角。酒兵亦称大户,酒酣耳热,逸兴横飞。媚态憨情,色飞眉舞。举坐冁然。顾性特兀傲,脂粉生涯,偏忤权豪。桃李其色,铁石其心,不免动遭时忌耳。
双珠年称十七,旧隶京江。为三径主人假女,挂籍邗上。肥比玉环,憨如袁宝。固宜长把花枝傍辇行也。谐语媚词,百态横集。而双蛾微促,若不胜清。十二峰人与有旧欢,既而唇反。东山生屡思还珠合浦,鸳字重描,竟未易再为撮合也。性慷爽,遇所不可,不少假借。背人默坐,冷语侵心,令人不能复耐。当其得意,魂飞色授,情态嫣丽。妖语妍词,百端交作。加以颜如红玉,光艳莹然。芳容相对,真个销魂。倘入汉宫,合德亦当却步,诚祸水也。无他伎能,而艳帜独树。余在白门,即耳其名。到此,始知名不虚得。第其素性翾轻,乳燕傍门,不肯旧巢恋主,恐花暝柳昏,仍未免春泥狼籍耳。喜凤姓王氏,年祗十四,举止佻冶,而时复羞涩。娭光妙视,情态天生,宛似大家青衣。兰香亦王姓,年已不少,貌瘦削。见客依依,移晷不去。盈盈脉脉,若不胜情。妹兰娟倩爽,齿牙快利,间以诙谐,时作憨态,工讴北词,年仅及瓜,当推后来之秀。明珠旧名小如意,齿近老凤,貌平平而雅工弹词。东山生每见,必索其唱小词,颇觉听之忘倦也。
宝珠,邗上人,而新归自崇川。余初从岑氏斋头见之。齿类徐娘,而偏饶丰韵。天寒倚竹,翠里生怜。弱柳晚风,珊珊莲步。有林下风气,非复障袖抹肩故态也。雅工词令,从容酬答,款曲得宜,酒酣度曲,以盏代茗,可称大户。觞政极严,不少假借。东山生尝与角拇战,鏖数十合,始不相下。既而输服,饮乃极欢。侨高麻子家,以事杜门,客必逾垣,始得相见。同人过访,偶效西厢,粉墙儿不至高似青天也。
瘦如飞燕,弱不胜衣。鬓影花香,别余清韵。花丛中目为瘦宝珠,果然人比黄花矣。小云旧为京江名下。侑觞者,招无虚夕,而色艺平平,名士殆如冠玉耳。小素为麻子假女,娟楚有致,举止安详。久负时名,近为一武夫以千二百金购去,水底鸳鸯,固较胜溪头鸂鵣。第闻十二金钗,已列其六。满园春色,恐不免有红杏出墙之虑也。夏秀莲,金莲之妹,自京江还。丰硕醲粹,靡颜腻理,体似昭仪。客有挑之者,以鬑鬑有须,始多扞格。俄此君以星相之说,属工芟薙。夜雨池塘,不生春草:东风帘幕,独对名花,何乐如之。好事者辄缘此相嘲,客亦不讳言之也。姊妹并工度曲。曼声徐引,听之忘倦。金莲字云仙,尤工琵琶。指音清脆,颇殊俗响。谭话娓娓,举止娴雅,珊珊子亟称之。现亦旋邗。酒阑茶罢,偶一清谭,觉梨花夜月,别有会心。较异芳春桃杏,差堪与南枝倩影,同秀罗浮尔。
陈四家住石牌坊后。败瓦废椽,榛芜极目,曲折始达。姊妹花开六七枝,驰名者巧玲、双玉。余从京兆眉史同访巧玲,值以玳瑁箸供食,放箸延客,情词款曲。软语昵人,嫣然作态,令人心醉。眉史一见倾倒,屡欲招致,以双珠故,未能遂意。会双珠以事他避,始数招侑觞,悄语缠绵,备极兜搭,殆足销魂也。双玉年廿许,以讴名。一曲明珠,时称罕比。惜嗜阿芙蓉,不免消瘦,双颊略为减色。金玉年将及笄,而情态颇足,亦以善讴得名。玉蝠倩秀,楚楚可怜,伎艺亦可观,论者谓胜于二玉。爱香少有时名,大致倩雅。素琴初见,未笄,貌具男相。未几而云鬟雾鬓,绰约生姿,睇眄有情,别饶小儿女风味。真后来居上尔。
十二峰人尝以秋日招饮小高二家。从入深巷,仄经徐步,蓬蒿满目,蛇行纡折,棘刺牵衣。俄而深堂曲室,别有洞天。酒炙纷陈,竹肉竞进。觞饮极乐。名花六七,酬答杂沓,情意殷勤,亦一胜也。陈爱珠小字月仙,十二峰人所昵。双眸颇明秀,善眄睐,顾盼流转,隐含荡意。背镫送目,春色撩人。忽以事忤所欢,大受讥啁。同席复歌小词嘲之。粉泪盈盈,珠零粉颊,合座力为缓颊,乃已。春林妍雅有憨态。喜林其妹,颇似高家喜凤,而加以儇利,善谭谐,不如其凝静也。如香、翠香亦姊妹。如香貌中资,善讴吴歙,清越有节,略能识字,情词宛转,舌妙粲花。国香主人曾招致之。翠香乏婀娜之态,而眉目偏具姿媚,凝重不喜言语。十二峰人曾泥余招之侑觞。一曲当筵,珠喉宛转,不寂寞也。闻并工蹋歌,能演小剧。引喉按步,略有可观。惜过客匆匆,未睹氍毹舞态。兰英为怀寗听月人所青目,极相爱昵。齿虽鶵凤,而言词懁黠,齿牙清丽。其余如玉琴、素云、素娟辈,虽少挟所长,而皆鲁卫之政,秪堪为风雅附庸耳。
刘三娘住芝麻巷。新居未久,花枝十数。文秀、小亭为翘楚。意致明媚,亦颇可取。主人假孙女喜林,年才十四,貌略似小宝珍,而眉目娟秀过之。双眉熨贴,意度端凝。倘探以吴姁瓜字含瓤,不妨窥见秘隐也。素兰新到,貌似娟楚,意度温婉。仅一接谭,不能遂相题品。余子碌碌,无烦再费褚墨尔。
曲中装束,尽效苏台。匆促不暇,始加鬏髻。金泥裙带,翠袖芙蓉,摹仿未必全工,而规模竟为粗具。每一过从,差免生迁客之悲。间有工昆山曲子者,渭城杨柳,恍操南音,不致秦声增人忉怛。三五女郎,类工调谑,儇利便捷,啭若春莺,能令游子荡心,老成醉魄。酒酣耳热,促坐合尊。香鬓厮磨,兰言徐款。斯时非柳下季恐不胜坐怀矣。
古人千金买笑,而今则缠头之赠,有赏其工于哭者。南词中如哭小郎哭孤孀之类,向为江北擅场。二八佳丽,往往专能。十二峰人、东山生颇喜听之。每际欢场,辄索此曲。曼声徐曳,哀音动人。每至转咽过情,真不止如泣如诉。后庭玉树,未必如其悲感顽艳。一曲红峭,亦外篇也。
九月既望,余偕东山生及诸同人为三径之游。日色方中,微云羃■⑵。意谓少留,即可命驾。乃秋雨淋漓,自午彻夜,主人殷勤留饮,遂命壶觞。妹玉二妹,先巳他往,俄顷旋返。张筵列坐,品酒征歌。漏下三鼓,始同还寓。街衢积水盈寸,肩舆灯火,相从道旁。极尽欢娱,正复不觉其况瘁耳。
余辈聚处宴游,春柳生柳枝庵中居多。每聚,酒炙叠进,珠玉在前,觞政竞角,行歌相和,无客不釂,靡饮不欢。香草词人悬弧日,同人公为介寿群萃庵中。小斋明瑟,张镫围坐,飞觞醉月,兴会飙举,备极欢洽。固由主人好事,诸同人兴亦不恶也。
春柳生四月间同月旦客游京口,邂逅小云、玉红,遂介香草词人、四明珊珊子同招侑觞。酒尽歌阑,俄而鼓棹。从此颇相系念。小云适来,旧雨乍逢,遂相招致。花朝月夕,时接清谭。遥见玉红,翩然绝迹。朋侪宴集,非红不招,固尤物之移人,亦钟情之非妄已。月旦客颊有梨涡,玉红一见心倾,极相顾盼,时共嘲谑。牵据引袂,别具缠绵。虽春柳生在座不忌也。同人以此时相椰榆,月旦客辄讷无以对。俯首弄袖,颜如渥丹。政自别饶风趣。
十月中浣,□金总戎奏凯而还。舣舟邗上,合声色选歌舞以尽其乐。小金凤、宝珍及玉红诸名艳毕集。酒酣彻晏,独留金凤为夜度计。沛国观察夫人手为理妆劝进。鸳鸯队子,旗鼓一新,鸾栖三宿,赠缠头锦甚丰。金凤从此称病。客或过访,云鬓惺忪,花容寂寞,居然弱态。娘子军固不敌金铙屡奏之大帅哉。坐此情兴大减,往往避客,职是故耳。
四明珊珊子旧识玉红,雅自属意,未克定情。忽自京江放棹而来,香草词人喜相告语,同访玉红。肆筵命饮,酬答甚欢。俄而招致者至,意拳拳竟不肯赴。鸨母谆嘱同人劝驾。徘徊不忍,珠泪盈盈,萦绕目睫,再三开导,勉强一往。俄顷即还,醉颜微酡,散步凝笑,俨如弱柳春风,摇曳作态。翌日重饮柳枝庵中,华镫夕张,式燕且誉,赌酒论歌,丙夜方罢。珊珊子因有事京江,旋即返棹,卒未能通款曲。鸿爪雪泥,徒留踪迹尔。
陆素香,曲子师之女。旧在三径草堂,貌中人,伎能粗具。楚客昵之,遂别卜居。客以久交,冀成眷属。素香雅非所愿,客乃伪造婚券,诡称买妾中变,鸣官压制,会有人赀为解者,事始寝。居不匝旬,客以赚人钗钏被控,系请室半月方释。天道好还,政不必谓野宿鸳鸯,可供鱼肉耳。
楚人缑山氏拟纳玉红,赠遗优渥。无夕不招,冀相钩饵。玉悟其术,意微却之,客大失望,遂相逼辱,致遭讼累,入金为解,乃巳。而所得已耗七八矣。牙爪耽耽,唇舌时作,草堂杜门,既而远飏。春柳生时访息耗,若有所失。月旦客尤切至,无日不于春柳生前,殷勤探问,意态可怜。他日重逢,不知个人何以发付也。
东山生一见瘦君,颇垂青睐。而自守綦严,流水行云,不欲偶着色相,瘦君亦殊倾倒,红偎翠倚,依依可怜。东山生尝拟遍作朱幡,普护花界,可谓菩萨心肠。未知此种愿力,果能偿否?
曲中以招致侑觞为最乐。合尊促坐,对酒当歌。心许目挑,情文交至,不甚唱夜度曲。知音素稔,始克一度寻春。虽粉黛生涯,非尽肉林鹰犬也。女郎称未破瓜,讳言改装。有私昵者,银釭背坐,偷解罗襦,亦情不自禁,惟不肯公然延迷香洞设神鸡枕耳。
绨袍生初自淮壖来,一见玉红,即相倾倒。阴市珍物,窃通赠遗。始犹捍却,固请乃受。会玉以他事积忤尊客,生为排解百端,得以无事。自此感荷,颇加眄睐。生侥幸得当,曲致拳拳。虽水月镜花,而相赏竟在骊黄之外。适有高湖之役,浦颿既挂,兰思犹萦。遍致书函,属为铃护。真可谓名花慧鸟,鉴赏非虚已。
晓风残月,铁板红牙,低唱浅斟,冶游胜事,顾量珠记此。曲间颇属罕闻,即有名工,亦非昆山本色。分利合度,良非易言。三月广陵,竟嗟绝调。学圃客至自淮西,清讴素擅,引宫刻羽,曲尽其妙。柳枝庵小集,酒酣耳热,引喉高唱关大王训子,赵太祖访雪济师伏虎诸剧,兼及生旦家门数曲。音节谐和,高下抗坠,各得所宜。四座神王,邃工大有裂破玉龙之惧。是日城北公招春林侑觞,虽勉强数阕,不免颦效为难。曲高和寡,良有以也。
步步生莲,美人所必不可少者。石榴裙底,罗袜一钩,最足令人魂销。乃遍览群姝,虽非白足摩登,大都有湘兰之病。使杨铁崖复生,不能更以鞋杯行酒矣。高家喜凤,极为纤妍。双跌贴地,正如出水红菱,婀娜可爱。余者间有可取,而仿佛偏难。衣香鬓影,色色撩人。毕竟葑菲莫采,可称憾事。
尤物招忌,自昔而然。往往名姝,易遭谤缺,硗硗易屈,真不妄也。玉红、小宝玲辈以艳名久享,车马盈门。酬应少疏,即忤物议。饮食之讼,时复中之。倘非持护有人,玉碎香消,诚为可虑。而当官符甫下,追呼满庭。或蹂躏横加,举室抢攘。温柔乡中,受此恶境。施之者未知诚出何心,当之者不觉因而裂胆。余在邗时,目击耳闻,往往毗裂发指。迄今扁舟雨夜,停泊荒原,犹觉风波可虞,胜于利涉也。翌夕泊舟蒲涛城下书。
火井生莲,自非虚语。院中本陷人坑堑,况当时世艰难。献笑倚门,鼠雀时虞,危于燕幕,有何顾恋。不急抽身,第或知己未逢,虚左相待。或父兄逼迫,因循未遑,是亦人情,不妨相亮。若乃齿同房老,春花秋月,暮去朝来,尚贪恋风尘,不思退步。窃恐明眸皓齿,空负花枝;舞扇歌衫,终归流水。始叹悔迟,何嗟及矣!
冶游裙屐,往往工制楹联,赠所赏识。曲中姝丽,亦多喜赠以联语,藉结翰墨因缘。是以此中竟多佳句。小云如“钱塘苏小前因在,巫峡朝云变态多。”明珠如“明月一轮人独立,珠帘半卷双燕飞。”玉红如“笑我重来修玉镜,问卿何事堕红尘。”,款皆修月主人,竟是一人所撰,不知何许人也。喜凤如“喜从萍水逢知己,凤集梧冈迥出群。”亦尚平稳。月仙如“月夜又逢桥廿四,仙山不隔路三千。”又如“圆相最宜修桂魄,诗心端合制蓉裳。”则十二峰人所贻。又有赠玉红集句一联云:“夜月玉屏巢翡翠,春风红豆误鹦哥。”跋语亦甚工倩。绨袍生赠联云:“琼箫月冷人如玉,绣幙春醲花正红。”东山生赠宝珠云:“小字瑶钗痕刻燕,清讴琼管句探骊。”皆有四六跋语,清丽有则。余集宋词为人赠兰英云:“春入兰心,娇含柳眼;花销英气,酒祓清愁。”亦天然玉合子也。
时流评隲以小金凤为最,小宝玲、玉红亚之。以余所见,宝玲端倩,玉红流丽,各不相下,自具擅场。小金凤,余知之未详,不能臆断也。窃谓风尘本无全美。零珠碎璧,止堪义取断章。金屋兰闺,丽人不少。自与东风桃杏,品格不同。未可相提并论。特仅此品题,差异自郐无讥尔。
浓桃艳李,取胜一时。巷陌东风,仅娱游目。向来色艺并称,始为全璧。今则正声响绝。真美亦稀。风月平章,祗可略观大意。下乘人物,概不以污齿颊,并非惜墨如金也。徐青藤画蒲桃诗云:
半生落魄己成翁,清卧萧斋对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余以孤舟夜雨,藉遣寒宵,亦犹青藤托兴丹青,销磨岁月。非谓此中有人,果可呼之欲出也。
曲中诸美,均系假女,其姓氏多不可问。即名字亦往往时为更易。阅时稍久,不复可寻。名姝稍为易访,以传闻既遍,不肯再更也。玉红本姓陶,其家尚存。余则或转徙贸迁,或出自童稚,不复知生我何人。飘茵落溷,故是各具因缘。第如此浮生,殊为可悯。不知过去因中,果何修积,获此善果尔。
院中缔交,谓结线头,江北里下河各处皆然。八家大率此中巨擘,谓之清堂名。下此者谓之浑巢子。凡在浑巢中者,不能污泥自拔,即偶尔鸡犬升天,终不为同侪爱重。流品之分,曲中犹然,固可熏犹一例哉。
余尝偕香草词人、东山生闲行道左,经一曲巷。倚门女郎,姿态清洁,辗然顾笑。经过数武,试一回首,尤笑不可仰,方拟追踪,倏已含笑进巷。叩门而入,窥其举动,大是秦楼。他日偶过,见面即笑,究竟不知谁何,未暇详为搜访。大抵此邦花枝不乏,本非客游人所能遍识。画楼曲室,径绝渔郎,诚未能一一问津尔。
招伎侑觞,人不过饼金二三枚,即劝酒当筵,备极酬答之乐。座客既可尽欢,女郎亦乐于从事。名为出局,以是为荣。所费不多,往往非花不醉。第从此竿头日进,则沈酣花月,所需不赀。窃恐阮藉囊空,未必花枝含笑。不若过眼云烟,为不失本来面目耳。必求极乐,毋乃太痴。
旧城中有居姓姊妹二人,大略娟楚。新有营弁某以三百金易其妹。其姊少逊。闻尚待贾,同乡友人为言之。水师总戎幕中有东瓯氏者,酷喜金玉,往往招携。须髯如戟,时为拔去,亦不以为忤。久而愈笃,可谓爱花成癖者。亦此君为余言也。
十二峰人尝同国香主人至徐宁门,访一姝丽。深巷曲折,数绕始达。小楼清雅,丽人在焉。字日香侬,钱塘苏小也。归为余言而屡欲往寻,不特路绝桃源,抑且芳踪幽杳,几如峡云无迹,莫可端倪。闻貌甚端妍,而词藻辩慧,且将有所适。惜乎未能谋面也。
清江陈玉蝠为曩时花榜殿军。往在海陵曾见之。工讴昆山曲子,套数极多,言谈斐亹,竟日不倦。故是老宿,后辈所不及也。住蒋家桥,闻有主者,不复可往。学圃客尝因缘一见,态度犹昔。惜未能重访尔。
游三径草堂者,辄以珠玉同称。余辈初亦等量齐观,谓未易优劣。会拗莲生耳珠玉之名,泥余同访。晓妆初罢,连袂偕来。芙蓉帘幕,接谈未久,生即谓余玉有光艳,差近雉皋金玉二姝。珠则粗才,不过少异寻常脂粉。余深维其语,殊觉大有会心。自此品题,当无舛错。
此间有名黄鱼者,大率村墅女郎。饰貌修容,侨居城市。茅帘竹舍,作夜度娘。亦间有姝丽,可悦时目。惟莲船盈尺,湘裙徐启。满床蹒珊,不免令人索然乏味。闻此种率工房中纵送术,是以嗜痂者甘之如饴。斯亦冶游之外篇,风雅之变境也。
魏晋乐府有巾舞、拂舞,遗制久佚。今则二八女郎,曼声按步,宛转踏歌,和以筝琶。每当绿酒微醺,红灯高挂,寻音按节,心调气和。翠巾徐拂,衣香袭人,有足神移目夺者。非知音密席,推奖再三,未肯轻试纤腰,偶施雅步也。其曲有独上小楼独对孤灯诸则,并皆情致缠绵。虽非白雪阳春,大率昵昵儿女语。加以金莲贴地,瑶佩飞云,楚楚腰肢,氍毹迥转,倍觉情文相生。玉蝠、大宝珍、王喜凤最擅胜场,余亦有专工者。殆亦巾舞之滥觞欤。
小金玲侨高二家,新自崇川归,未数日也。貌秀倩,意态甚媚,齿犹雏凤,楚楚生怜。金珠年十八,自京江来。貌丰艳,意态恬适,绮席乍登,时誉大着。宝珍旧在海陵,曾同游宴,昨亦返棹崇川。齿虽少长,尚可想昔日规模。谈话颇不枯寂,惜嗜阿芙蓉,不免秋娘渐老耳。
朋侪中十二峰人最豪宕。流连歌席,色舞神扬。雅近吾家横岘生气概,春夏气良不可少。东山生和而不流,虽有国风之好,不过香草美人之思,不屑屑求实际也。第用情最深,有所向往,固结缠绵,不能自解。幸防闲有素,不致倡条冶叶,茧裹絮缠耳。香草词人亦长于情者。惜以杨枝夙约未酬,无暇作章台新梦。所以与花周旋,未着色相。春柳生绮岁多情,而自期甚厚,操守亦严。虽心赏有人,终未肯红楼选梦。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彼君子兮,何日忘之。
夫文生于情,绮怀难忏;醒胜于梦,絮果非诬。自非金臂大人,痛加棒喝,茧缠蛛缚,易种因缘;等藕寻莲,罔苏结想。根尘孰悟,缠使常深。梦幻泡影,谁如是观。太空元虚,讵非有境。曷怪丹衷易昧,白业罕修也。仆以妙年,即生色界,沈绵迷罔,觉岸希求。得失穷通,浮云等视。独至契深裙帔,缘缔簪裾。弗揆净因,特生恋境。乃至握手顷刻,挑目须臾,妄谓宿根,匪由勉致。颠倒一念,迟徊寸心。厚自排遣,莫能强制。是以笠屐所及,每多花旋招寻。时识空花,旋迷智种。迄今孤舟雨夜,彳亍郊原。听刁斗于高城,聆鸡声于村岸。非不寂寞是叩,羁穷可怜。而窈冥灵憺之思,斗叶俪花之笔,靡所发舒,性灵湮郁。由是剪灯酒罢,弄笔雨余。汇记前踪,纂成斯帙。色空胡征,因果宁虚。将使生香活色,悉绘毫端;尽态极妍,都呈腕底。其人呼之可出,于事非出无稽。托子虚亡是之辞,为璚箧瑶函之閟。雌黄月旦,偶寓丹铅。庶玉人月夜,藕认芳踪。金埒风前,堪寻旧躅。编录既咸,谰言复申。勿嗤饶舌丰干,当愧辩才非慧尔。嘉平朔日海陵宵泊书。
〖注:■⑴,上髟下委,wǒ,音婐,■⑴鬌,发美也。■⑵,罒+历,音历,羃■⑵,烟貌。〗
燕台花事录 清 蜀西樵也(王增祺) 撰
序
《燕台花事录》何为而作也?明人有言,穷措大抱床头黄面婆子,自云好色,岂不羞死?此言固也,而义未尽。人间真色,要不当于巾帼中求之,不则历遍青楼,亦只得赝物耳。京师女闾,视临淄奚翅十倍,瞢腾过眼,尤觉无花。而选笑征歌,必推菊部。其间不无粉饰,亦判媸妍。所谓天然美好者,岁要得一二人焉。岂西山多白樱桃花,秀气所钟,故生尤物耶!良由人间真色,固在此不在彼也。灯窗无俚,冥想前游,一夕成此。盖惧美人迟暮,藉以稍留颜色。虽然,人情无正色,悦目即为姝,香山早经道破遗珠之憾,仆也先群芳而雪涕矣。长安道上,大半看花,各举所知。是望诸寓公之好事者。蜀西樵也识。
上篇
品花
朱霭云,字霞芬,京师人,年十五。丙子花榜状头,为梅主人高弟。姿首如碧桃红杏,亭亭玉立,秀削可怜。性敏慧而蕴藉,士夫多自视弗如。吐词尤隽,每发一语,辄倾座人。花晨月夕,景龢门外,车马喧阗,大都为郎来。而酬应纷纭,入夏病几殆,今幸愈。天生此才,所当珍惜护持者。
孟金喜,字如秋,直隶故城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二人近信弟子。貌白皙而丰润,性温婉,对客殊落落。而与交久,辄有飞鸟依人态。其销魂荡魄,尤在星眸斜转时。花天酒地,久噪芳名,去岁病几殆,近渐愈,而体多倦。深夜招之来,每倚肩作枕,阖眼朦胧,同人怜之,无怪其不工酬应者。
贾主人桂喜,字露香,京师人,年十七,出联星。予识之在癸酉夏,年甫十四。其秀在骨,其媚在神。刚健婀娜,兼擅其胜。所演《打灶》诸剧,有独步燕台之誉。乙亥重晤,则非复张绪当年矣。性不谐俗,于同辈亦少许可。时人比之梅花,故门前车马稍稀云。
绚春姜主人双喜,字俪云,直隶河间人,年十七,出春馥,亦于癸酉识之。眉目疏秀,雅善修饰。性憨喜谐笑,不与人忤,故人多招之。春馥近有弟子蒋双凤,字扶云,年十四。回波流媚,貌亦白皙,是为后起之秀。
锦雯刘主人双寿,字眉卿,京师人,年二十。出文安,予癸酉入都,首识之。姿首娟秀,过于所识诸郎。性温和,不见喜愠之色。顾不能饮,甫举杯,则红潮晕颊矣。近喜阅《聊斋》、《红楼》诸说部,学书饶有力。文安见有弟子田双庆,字云卿,年十四。颜色如桃花,能演《挡谅》诸剧。
乔蕙阑,字纫仙,江苏人,年二十。佩春弟子。知书习史鉴,喜与文士清谈。闻其先本宦族,沈沦若此,亦可悲矣!
姚主人宝香,字妙珊,京师人,年十九,出瑞春。结束登场,俨然庄妇。而歌喉清婉,尤有绕梁韵。其得名在癸酉前,见人殊落落,近则阅历世故,每与谈,辄如听柘枝儿,声声打入心坎中。
谢宝云,字月珊,年十六。刘宝玉,字碧珊,年相若。俱京师人,瑞春弟子。当癸酉时,谢生刘净与姚妙珊合演《进宫》诸剧,令人耳目一快。近则姚谢已不能登场,而刘音益清健。且其躯复伟岸,乍见之如贵介中人。至所绘兰,亦有誉之者。
王喜云,字霨卿,京师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三人咏秀弟子。颜色如朝霞和雪,是具子房之貌,而兼有魏征妩媚者。故演《挡谅》诸剧,不掩其姿。其弟茹福儿,字莱卿,年十三,丙子花榜第二人。面如满月,酬应如成人,以武剧名。
李玉福,字芙秋,京师人,年十六。丹林弟子。貌白皙,尤善修饰,性聪颖,解作书画。善演《思凡》诸剧。灯红酒绿,尤喜唱大江东去,其亦巾帼中有须眉气者耶!
陈喜凤,字桐仙,京师人,年十六。本绮春弟子,今归遇顺。貌不逾中人,兼有期艾之病。顾妆束登场,则歌喉清婉。且善琵琶,工琴。与人交,落落大方,无狐媚态。
陈啸云,字琴芬,京师人,年十五。景龢弟子。音清越以长,对面楼头,人声腾沸中,能闻其语。,童牙孤露,每演《扫雪》诸剧,泪随声下。性尤诚实不欺,人以此多之。
艾顺儿,字丽琴,京师人,年十五。嘉颖弟子。英爽不群,音复清越。演《干元山》诸剧,令观者眉飞色舞。近易丈夫为巾帼,岂砚师欲束其不羁之态耶?
张翠喜,字桐仙,京师人,年十五。声振弟子。初颇静默,近稍狡狯。石顽道人谓其姿首足驾如秋而上之,予则感其有爱我之言。
白喜林,字燕芬,直隶人。吴爱林,字燕芳,京师人,年均十三。杏春弟子。眼波含媚,语呖呖如新莺。初不与人洽,偶抚之,辄欲啼,近则颇工酬应矣。吴俊快解人意,而貌差逊,又其弟燕香,齿尤稚,演《冥勘》诸剧,名过两兄。以昆弋腔较胜也,其秀亦在目。
梁亦琴,字倩侬,涿州人,年十四。馥荃弟子。额秀腰纤,语音清脆。歌场一见,殆移我情。中以小隙,往还遂疏。然知予所在,必径来佐酒,亦复楚楚可怜。且予青衫落拓,感喟良深。其言间有如吾意者,故至今犹为耿耿也。
梁双喜,字阑君,京师人,年十四。景福弟子。灯红酒绿间,星眼迷离,微露玉粳。于当年露香,盖十得四五焉。无怪鹔鹴君之倾倒,而予亦对新人如觌旧好也。
陆春燕,字蕊仙,京师人,年十四。安义弟子。妆束上场,宛如好女。腰肢袅娜,体态轻盈,只合以香扇坠目之。音尤清脆,隔帘娇语,殆如去年之霞芬。天地生才,初不稍吝,明岁花榜状头,舍此奚属耶?其同怀兄春兰年十六,貌仅中人,歌喉浏亮,独出冠时。
都门小住阅人德,好色其如好德何?暂把彩毫留丽质,落花一任去来波。蜀西樵也,丙子仲冬临川寓所书。
后录
范主人芷湘,字亦秋,江苏人,年十七。名优小金子,出春华。癸酉时正负盛名。予初入歌场,见其作出塞小鬟,手捧紫檀琵琶侍王嫱侧,脂香粉腻,俏跟含波,不禁心醉。迨凤阳公子招来佐酒,细视双眸,略具雌雄,而妖冶之态,荡妇弗啻也。工弦索,能度湖船诸曲。乙亥重晤,尚询公子客死况,殆亦若辈中之有情者。
雷金福,字蓉仙,京师人,年十八,金树弟子。癸酉时隶瑞和成部,日日演剧,予往观最多。貌白皙而笑靥微涡,天然美好。或感微疾,剪银叶膏,较含桃大,贴两眉角,尤增丰致。甲戌花榜定作第七人,盖亦以色选也。亥子屡宴其所,待人殊拳拳,顾不免徐娘之感。近己脱籍还家。舞衫歌扇,往事如尘,无复登场献技矣。
王主人桂官,字楞仙,京师人,年十八,出闻德。善演武生剧,名久噪。盖其结束登场,群以香孩儿目之。近病重听,其同堂兄桂林貌白皙,尝演《断桥》诸剧,亦有名,近沦落不可问。又宝善陈荔衫,亦以武剧名,近病殁。
刘喜儿,字稚芗,京师人,年十七。保安弟子。貌丰润,双瞳剪水,一顾撩人,几与孟如秋相伯仲。设粉黛登场,必有狂惑失志者。善演《醉写》诸剧。又绮春弟子秦凤宝,字艳仙,貌最丰。时以小和尚呼之。工度曲,亦演生剧,名出刘上,乙亥秋病殁。
张菊秋,字忆仙,本名椿,广西人,年十七。蕴华弟子。少喜憨跳,近善歌。其弟贾蕙秋姿首过之,演《卖艺》诸剧,其武技有足多者。
张敬福,字紫仙。郭敬喜,字韵梅。俱京师人,年十七。敬善弟子。张歌喉较胜,与人言温婉可听。郭工琵琶,为近时陈桐仙之亚。有真性情,每语及同辈沦落者,辄泫然泣下。
余钱张顾有时名,底用区区月旦评。为惜凡葩易摇落,拾将残沈续群英。十二月立春后二刻蜀西樵也志于浒湾榷局。
中篇
咏花
诸堂联贴,佳者殊鲜。必大雅而稳切,斯足尚耳。录惬心作如左,鄙作亦附焉。
素香云:“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减春前花。”
福云云:“神仙家世传梅福,京雒才名愧陆云。”(云为梅主人弟子)
露香云:“前身曾饮百花露,小坐能留三日香。”(莲溪生赠)
予重入都赠之云:“南国惯生红豆子,西山多种白樱桃。”
如秋云:“如花解语,秋水为神。”予云:“如是我闻聊复尔,秋来客感甚于卿。”
遇顺桐仙云:“焦桐入听,有仙则名。”
声振桐仙云:“桐云拂翠迎幺凤,仙露溥花护晓莺。”(蜀青山人赠)
余将出都,赠之云:“桐院月明秋擫笛,仙山风结客回帆。”
芙秋云:“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
芙名玉福,予云:“难得玉容如处子,可分福命到书生。”
福儿云:“清福谁堪风月主,是儿生有雪霜姿。”(陇西君赠)
云卿云:“云和雅奏原空俗,卿子英姿合冠军。”(湘舟撰晏丞赠)
蓉仙,予云:“蕊榜新开,芙蓉镜下及第;云璈叠奏,神仙队里逢君。”
倩侬,予云:“曼倩诙谐词绝妙,吴侬烟水气都消。”
蕊仙,予云:“蕊榜会看新及第,仙人闻说旧吹笙。”
诸郎壁上扇头诗词,颇有可观,惜未多为钞记。如霞芬扇头之“未应小坐香三日,真觉无言动四筵”,露香扇头之“容易蹉跎联袂后,最难消遣送钩时”,均忘全首,兹录其尚堪追忆者。 梅主人处有长沙李君(寿容)《墨兰》,并题句云:“兰梦低徊感夙因,为君援笔写丰神。春风山下蘼芜路,一笑相逢是旧人。”
瀓江渔子为眉卿题画六绝句,录四云:
层岚泼翠水拕蓝,春影蓬蓬晓润含。
桥上赤阑花上雾,天涯三月梦江南。
好山如髻柳如眉,绛树双声酒一卮。
天也奈何应补石,花虽顷刻莫沾泥。
花潭千尺去来波,烟雨江干落絮多。
双桨渡将根叶去,爱河流尽是香河。
西陵松下旧同车,袅袅风前小树花。
彷佛樱桃斜畔路,重沿春水觅胡麻。
高阳酒徒出都后,怀诸郎绝句录尤云:
俗世而今无赏音,几人真个解琴心。
青衫赢得多情泪,翻觉琵琶怨恨深。(遇顺桐仙)
盈盈十四妙年华,一缕春烟隔绛纱。
如此娇憨谁得似?前身合是女儿花。(霞芬)
个依生小解温存,曾为将离劝玉尊。
别样风流天付与,眉梢眼角总销魂。(如秋)
流莺清脆啭珠喉,若个娇憨未解愁。
赢得尊前一凝注,盈盈秋水剪双眸。(丽琴)
衣香新爇麝兰膏,酒绿灯红兴自豪。
纵为东风开笑口,也应珍重白樱桃。(俪云)
一笑嫣然劝玉觞,须臾举座客如狂。
销魂岂竟能真个,不信温柔别有乡。(朵仙)
人生能得几良俦,别后相思未肯休。
欲把梅花描小影,一般傲骨有风流。(露香)
底事怜卿转负卿,夙缘岂竟有三生。
樱桃馆里花多少,一样春风忒薄情。(芙秋)
呢喃小语隔窗纱,掌上轻盈未足夸。
可惜画堂双燕子,只飞双影入王家。(燕芬 燕芳)
多情如此太缠绵,泪湿青衫我亦怜。
却羡周郎时顾曲,醇醪一醉即神仙。(声振桐仙)
挥手天涯感不禁,如卿傲骨少知音。
祗缘一曲离亭宴,牵惹相思直到今。(荔衫)
征骖将发且句留,手拂丝桐四座秋。
漫向桂堂调彩凤,有人背烛替花愁。
此遁园花隐送曹邱生出都四绝句之一,盖有所指。钟子安寄都门诸友之一云:
回首欢场乐事违,翻疑昨是叹今非。
酒痕泻碧留花醉,波影流黄带月归。
秋老孤鸿嗟独去,春来双燕傍谁飞?
为言沈约多情甚,瘦减腰肢尺二围。
春来句,指杏春、燕芬、燕香也。
高阳酒徒《题露郎淡墨风兰》云:
夜月沉沉更漏永,仙人醉卧蓬莱境。
扑鼻忽闻空谷香,当头望见姮娥影。
姮娥旧住广寒宫,天上何年谪软红?
手拍紫云歌一曲,满衣香惹桂花风。
风流旖旎真无两,记得前身金粟相。
芸管传来秋水神,花名书上春明榜。
春明榜出长安城,走马看花剧有情。
闻说族亭曾画壁,相传缑岭爱吹笙。
吹笙骑鹤趁清景,天涯聚首飘萍梗。
情天未证维摩禅,仙风敢诩旌阳井。
翻怜曲罢顾周郎,一笑相逢酒绿场。
曾惠好风留画扇,恰怜清露被微香。
香国琼姿谁第一,天挺芳兰夸秀质。
豪量吞残李白杯,彩笺艳过徐陵笔。
兰兮兰兮谢繁华,梨园无此好奇花。
自昔诗标君子格,祗今春在美人家。
美人迟暮寻常耳,难得余芳常竟体。
隋苑能争秋菊名,楚词合共申椒美。
吁嗟乎!
秾艳夭姿斗靓妆,国香如此合称王。
樱桃馆里花千树,输与秋风桂子芳。
遁园花隐前题云:
燕草凄凄冷碧丝,素心从古赏心迟。
临风写就离披态,愁绝香郎运腕时。
如此幽姿未出尘,国香无主叹沉沦。
劝渠改画桃枝艳,应许飞花上锦茵。
明童墨迹寓公留,天壤王郎惯种愁。
漫向芳魂歌楚些,护花不力此生休。
纫芳我亦怅前因,楚泽迢遥莫问津。
欲与同心契兰臭,展图何处觅佳人?
梦余倦客前题云:
旖旎临风逞淡妆,自将清梦托潇湘。
笑他桃李夸秾艳,谁向花丛号国香。
漫将空谷叹沉沦,荆棘丛中远俗尘。
领取孤芳惟自赏,多应写照自传神。
且闲生前题调寄《两同心》,自然幽雅,淡绝丰神:
写照中销魂真个,无言处竟体清芬。不争似锦帐韶华,紫陌香尘。 况是画里真真,别有人人。抱素心谁怜蕙质?傍空谷夙证兰因。平分取一寸相思,一缕啼痕。
滋葊前题调寄《满江红》,用《聊园词钞》首阕韵云:
道种灵芽,又几茜临风茁也。各抱幽香衿品格,难分高下。独与素心人共对,铅华净洗真潇洒。想冰壶濯魄,几多时挥毫者。 香国里,春归社。花丛外,风连野。把丰标万种,一齐倾泻。寂寞软红尘里客,茜纱窗下杯同把。为他年开卷,便相思殷勤写。
馥森东壁有《金镂曲》四阕云:
如梦春云晓。遍天涯东风院宇,燕莺啼觉。草长红心江南路,留得王孙未老。正绿鬓杨枝俱袅。忽堕明珠金尊侧,有车轮乍向肠中绕。休浪说,被花恼。 青袍踏遍长安道。最难忘分花拂柳,鸟衣年少。细雨残红飞难定,只有闲愁待埽,浑不似当年怀抱。鹦母前头三生话,便相逢不分今生早。无一语,玉山倒。
落絮翩翩影。任天风参差吹断,都无凭准。翠剪铢衣神仙侣,玉袖裴回自整。便珍重千言难尽。愿得化为尘与土,且因风吹上卿斜领。劳拂拭,一临镜。 笙歌草草人初定。剩无多银屏画烛,泪花红凝。题遍人间芳华怨,弹到瑶琴弦冷,算宛转留渠应肯。门外香车须早去,怕夜深风露还凄紧。嘶远骑,酒才醒。
芳草知时节。忒匆匆流莺啼后,珍丛消歇。多少花前惊心事,曾与断红细说。巳廿载伤春伤别。碧海青天迢递梦,照楼台无恙今宵月。斜汉畔,几圆缺。 人间宝镜红锦拂。尽留渠团栾样子,影儿离觅。红豆江乡相思种,无处寻消问息,又付与柔肠千结。帘外轻红阶下雨,早花花叶叶无颜色。春正好,未须折。
没个销魂处。最迷离空庭晚照,无人来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几许?恁客子光阴非故。沈水香残还对镜,问菱花可解闲言语。双鬓乱,甚心绪。 芳尘婉娈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凤城烟雨。十二栏干添几曲,试把回肠细数,者一片新愁谁诉?萍絮因缘还自笑,我知君不问君知否?聊擫笛,唱金镂。
按:此乃麋月楼主为素芳周郎作,郎即甲戌花榜第一人,见为馥云主人者也。
沅浦痴渔翟家庄旅壁题《望江南》词云:
情脉脉劳燕各西东。芳草涉江何处碧,樱桃隔巷可怜红。无计效秦宫。 冰雪意,卿我两心同。吹笛梦飞湘上月,散花人醉小寒风,春到又匆匆。
风韵颇不对缘,细注有“癸酉十月出都。眉卿来送”云云。眉卿时居樱桃斜,予入都首识之。未免薄幸,故赠联云:“眉心似绾连环结,卿我应修福慧缘。”读此殆难为怀。丙子询诸眉卿,则作者已登两榜矣。
朱西斋为月珊作牡丹,并题《浪淘沙》云:
锦幄护琼英,过了清明,姚黄魏紫斗倾城。误信胭脂容易买,却费调停。 旧约记三生,试订香盟。娲皇炼后倍珑玲,几度欲描描不得,五日才成。
且闲生将出都门,赋《长亭怨慢》本意云:
看多少凤城春色。一醉醒来,又成分折。酒里猜枚,镜中窥影,更何日断肠无那?生怕听宵来笛。笛纵有情时,也只解声声凄侧。 安得买金铃十万,省却落花狼籍。樱桃树下别离后,问谁怜惜?算此去一缕相思,亘千里长空寒碧。叹同是天涯,衫上啼痕红湿。
其兄高阳酒徒途中赋寄《百字令》云:
碧天空阔。似一行飞雁,无端分折。握手临歧才数语,偏又征车催发。卷地惊沙,参天枯树,红透霜林叶。君应输我,万山看遍残雪。 最是小鸟依人,雏莺解语,也惜尊前别。偿尽相思无限债,更向阿谁分说?酒绿猜枚,灯红度曲,风味全消歇。”
者般离恨都从情字流出。《看花曲》本意云:
一瞬把歌扬,往事都成离恨。断肠几时了得?索红友,相邀青天重问。思量此乐,除却五千年不分。今夜里,无限相思泪,和蜡烛,总灰烬。凄绝梦魂难寄顿,半只为旧家轻俊。惆怅黏花系月,渺渺关山,东风无信。燕台那边,历乱愁丝没理论。算王昌便为情死,也合和花殉。 桃源客赠蓉仙联帖云:“乡梦惹蓉城,趁帽影鞭丝,万里壮怀来日下;秋心托仙子,看花团锦族,一年游兴寄天涯。”酒闲援笔立成,不愧才人吐属。客寓都门日久,屡散千金。癸酉晤于青城主所,人极温雅,惟花天酒地中,不免次公狂耳。某郎呼为醉刘,予作歌赠之云:
伯伦一去二千哉,醉乡之春今尚在。
攫金莫笑刘又愚,几回酒渴思吞海。
君家岂其苗裔耶?十年看遍长安花。
有时乘兴忽大叫,青天白日餐流霞。
醉来每被青楼笑,得遇王郎作同调。
燕台杨柳无新枝,惟有樱桃花绝妙。
劝君更尽酒一尊,随我闯入群芳园。
金铃万个护不得,芙蓉一朵风中翻。
置酒中庭为花惜,只恐秋容变成白。
叆叆春云出岫来,清歌便布瑶台席。
夷甫有癖不言钱,次公之狂毋乃颠。
佳人亲口赠名字,醉刘乃以先生传。
吁嗟乎!
男儿三十不称意,久住都门甚矣惫。
床头散尽千黄金,到口只期谋一醉。
醉中又踏天台山,桃花洞系拂衣还。
我亦青袍苦尘渍,天香枉向蟾宫攀。
曲生风味聊复尔,孝廉船上香盈底。
破瓮知谁作主人,饮■也合称名士。
人生何者能无愁,呼奴为我营糟邱。
君不见满天风月正无价,如此清凉有醉刘。
旧为《露郎赞》云:“身材秀削,语音清脆,落落大方,一笑生媚,更可人怜,盈盈欲泪。微嫌不足,任性负气。”南昌君见之笑曰:“其不足处正佳。”予首肯者再。朱眉君舍人诗云: 庆郎娇小太憨生,花里樱桃换女贞。
授色尚能存古意,赏音谁与赋闲情。
客愁黯淡期同调,卿辈流连莫殉名。
大愿有船应共载,笑凭佛钵保良婴。
与予情事差合。癸酉出都,赋别某郎云:
为底情深为底痴,樱桃花下立多时。
明知不是春风主,偏学流莺占一枝。
杜牧休辞薄幸名,酒和泪点滴盈盈。
朱衣不管青衫湿,断送西州太瘦生。
扑朔迷离太不堪,爱他情性最娇憨。
学书教仿平原格,特地撩人共手谈。
清脆歌喉一串珠,亭亭瘦影怯人扶。
下场粉黛浑抛却,赢得双眉别样粗。
怕人烦恼爱人怜,一笑回身恰并肩。
亲把碧璃杯赠取,醉舒纤腕叫张拳。
画梁吹过少男风,乳燕含娇语最工。
情急偏生无一语,祗将清泪点双瞳。
任是无情未忍休,本来生小不知愁。
太湖烟水牂柯月,别有离人一段秋(谓篯如树勋)。
敝车羸马别车华,从此天涯更有涯。
欲折断肠花惭悔,慈云一笑手拈花。
迫感前事云:
见时欢笑语喁喁,忍再当筵唱恼侬。
生受玉缸纤手递,芳醪留不住萍踪。
记占重阳一日先,偶乘风雨话缠绵。
怕听失意将离别,泪点罗襟绝可怜。
两约天街发榜时,过听帖报莫来迟。
明知好事无凭准,耳语相商苦太痴。
陶然亭子祀文昌,谶兆都含桂蕊香。
虔炷旃檀祈一纸,可堪天壤有王郎。
教书名字趁宵分,真假从人问转殷。
一落孙山动凡想,仙才都让沈休文。
愁里闻歌没奈何,非关尘海有风波。
些时欢笑些时恼,累煞纤眉锁处多。
分将蜀锦作缠头,砚箧楹联取次留。
只是科名听不得,怪他偏索状元筹。
道我多时见太非,何曾相爱便相违。
生生软语难禁受,酒尽天寒怕典衣。
柔情密意已全谙,难作空花镜里含。
怪得前宵分橄榄,尝将苦味好回甘。
仲冬六日,置酒某堂话别。后二日夜,青城主复饯于此。车中感赋云:
双趺踏篇玉尘沙,除却樱桃不是花。
日暮寒天江水远,断无游子尚天涯。
劝我迟留意最长,会逢恩诏出明光。
蟾宫不织登科记,枉说城西制锦坊。
丹砂无术点黄金,剩有萧郎一片心。
置酒要烦歌折柳,无端鸩鸟集前林。
教裁蜀锦换缠头,教觅西汪碧玉瓯。
教制蛮韡护纤体,笑渠原不是莲钩。
约我闲房话别离,送行应有断肠时。
四牌楼里新居远,只是摇头不遣知。
才离一日胜三秋,赖有良朋举酒筹。
情到极时翻淡漠,更无余意强遮留。
硬说相抛各一天,自家情事自家怜。
师门何计能离却,翻向黄姑乞聘钱。
埋怨多般未肯言,知从何地解烦冤。
痴心苦把离愁说,才得双瞳惹泪痕。
一面缘成百面缘,记渠私语倍愁牵。
京华强别休回首,车马何时赋北旋。
再忆云:
帖报惊传第一声,喜闻同姓急闻名。
怪来说是阳平客,乡里空烦记得清。
艳福从知酿祸胎,非关奴辈利吾财。
偶因小隙真成恼,亲受牵裾屈膝来。
静爱蛄蛄宛转鸣,花壶纤手笑相擎。
教藏怀袖休轻放,候暖时闻一两声。
阿芙蓉染指头香,火热轻挑半段枪。
清瘦合教怜阮瑀,怪人多事口先尝。
也知时命偶相遭,文字何曾若个豪。
生怕酒阑愁思起,几回低劝别牢骚。
四更人倦梦无聊,清脆唤声声也樵。
一出都门三十里,宵来才算可怜宵。
又见江郎扇头时云:“官到广文原太冷,客非骑省却悲秋。”多情人固同此浩叹也。翁覃溪先生有言:“夫痴不过招厌,狂则必招忌。”若予殆痴而不狂者欤。后见赋别八绝句,为惜春生登诸《申报》,并跋云:“仆小住燕台,兴耽风月。樱桃花好,买醉难辞。偶于某某堂上,见也道人留别某郎之作。觉情文之斐亹,更感慨而歔欷,作者其有忧患乎?至作者姓氏,询诸某郎,笑而不答,殆深于情欤!数千里外,竟获赏音,附书志感。”
《丙子出都志感》三律云:
蝶浪蜂狂负好春,秋花合伴苦吟身。
偶然忍泪谈遗墨,才信深心出美人。
文岂能工偏誉我,情如此重转伤神。
怜渠赠别难为语,含笑从知未是真。
别后真成一见难,怪渠生小话无端。
差池燕羽惊初见,溜滴琴心却再弹。
己隔天涯犹想象,重来人海定盘桓。
明知情尽愁难尽,忍与空花比例看。
桐阴拂翠月空明,见我时萦惜别情。
娇小何曾识文字,缠绵端不羡科名。
竟将遗墨收藏好,却惹归人感慨生。
十四言中无限事,宵深乘醉手挥成。
偶与所善某郎忤,既而悔之,填《薄幸词》制绣帕遗之云:
一声长叹,谁分遣柔肠寸断。便断也教人怜惜,忍把负情侬唤。奈罡风吹下梳翎,天涯认作将归雁。纵酒满金尊,花飞玉笛,赢得泪珠偷咽。 端怕煞凄凉境,浑不耐些时不见。怪来迟片晌,佯嗔忍笑,寒更数尽重开宴。者般留恋,算鲰生薄幸,樱桃错打黄金弹。从今过犯,折却相思一半。”
忆昨《蝶恋花》六阕云:
天半朱霞惊乍见,旖妮风流,眼角含娇盼。问姓便将侬姓唤,争禁得者般温婉。 小坐余芬都不散。霭霭春云,惯逐东风转。只惜芳名生小擅,宵深忍病陪欢宴。
雅俗怜渠都得半,拨尽檀槽,又把丝桐按。弹到仙翁肠欲断,临风肯逐霓裳伴。 艾艾期期听总惯,喜遇知音,一凤当筵唤。莫道登场歌婉转,青衫湿透红颜涴。
喜是杏林春日燕,个甚憨痴,解捧云郎砚。袖底芬芳浑不辨,偎肩故故防人看。 一笑登场妆束换,酒后茶余,却又清谈惯。别样聪明流到眼,十三年纪今刚满。
记得歌场刚一见,秀入眉峰,更瘦腰轻倩。侬为情痴应趁愿,宵深强便持笺唤。 亦有闷怀难自遣,谁分琴徽,中道鹍弦断。无限花飞春不管,重欢已是离亭宴。
生怕秋深花事短,漏泄春光,幻作红衿燕。削额发垂刚不掩,朱唇小结樱桃半。 道是蕊珠仙被谴,絮语呢喃,妒煞新莺啭。袅娜妆成偏汝惯,尽呼醋醋将谁怨?
玉笛悠扬声不断,顺口歌成,爱个儿清婉。窄袖短衣妆束惯,登楼忽露红妆面。 一体灵狸谁解辨,绮丽丛中,且把胡琴乱。只是从人邀拇战,当筵依旧豪情见。
下篇
嘲花
金溪朱春舫戏赠秋芙联语云:“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处装红。”谐语殊堪喷饭。
尝携诸郎游天宁禅院,指佛出句云:“者和尚长伸手,只想要钱。”某郎略解对而不对,为润色之云:“那相公瞎淘神,不会冤斗。”闻者大噱。
十三旦者,秦伶,有盛名,京师妇孺皆知之。同乡某水部子甫数龄,善属对。人举此命对,即应声曰:“六一翁。”庐陵有知,得无干笑?京师旧传一律,中四语云:“得意一声拿纸片,伤心三字点灯笼。资格深时钞渐短,年光逼处兴偏浓。”写事最入妙。
又五言律云:
万古寒渗气,都归黑相公。
打围宵寂寂,下馆(戏馆也)昼匆匆。
飞眼无专斗,翻身即软篷。
陡然条子至,开发又成空。
孽海中尚有如此苦恼!
《都门杂记》有云:
捐班新到快嬉游,戏旦连宵闹不休。
博得黄金买歌舞,终归潜夜渡芦沟。
语虽粗率,而予目击此等事,殆非一次矣。
思思复思思,走走重走走。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处走。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处走。
昨夜见纸条,也樵大摆酒。
同行六七人,独不与我耦。
往岁客京华,同年多且有。
亦作狭斜游,舞袖大垂手。
开筵孰主宾,雄辩倾左右。
行乐未及央,弃予如敝帚。
独自冒雨归,茫茫丧家狗。
此青城主调予作也。
予《戏寄孑周》云:
为我殷勤问某郎,年时玉体较前长。
楼边有眼飞新斗,灶下何心怨老王。
打扛(去)莫宽红结束,上坟应着素衣裳。
更饶一出查关好,十四娇娃旗下妆。
某溺于珠郎,约偕遁,格于郎傅不果,计无所出,遂就缢,时人悲之。挽以四字,云“珠斗高悬”,可谓雅切。
京师照相馆,近有数家,当以寓且园者为最。有一纸,桐仙危坐鼓琴,莱卿佩洋表执雕扇听之。予笑谓人曰:“此当名《雅俗共赏图》。”
中书君语予曰:“霨卿热中有冷,如秋冷中有热。”予笑曰:“此何必言冷热,直谓之炎凉可耳。”
有自谓与某郎交厚者,刺刺不休,或厌之,予私为之解曰:“此君不让古人。”怪诘其故。则应曰:“子不读明人文乎?所谓‘相公厚我’,厚我,且虚言状者也。”彼此不禁捧腹。 观小郎与客作象棋戏,郎局将败,予戏曰:“象过河可免。”郎疑不可,因告之曰:“他人不可,若则可。”客讶问故,曰:“佛有云‘象马兔三兽渡河’,即此注脚也。”相与轩渠不已,而郎面有嗔色。
诸郎闲有诨号,如霞芬之小表嫂,可对筝秋(郑丽芳)之老同年。最奇者,人呼朵仙(杨桂云)为山查糕。诘其故,则笑曰:“所为又红又甜也。”为之绝倒。
小郎问予曰:“状元几年一个?”告以故。则迟疑曰:“设无其人,奈何?”因言:“方今人才极盛,岁取之不尽。不似若辈花榜状头之每艰其选也。”郎甫首肯,一醉汉大笑,曰:“你莫信他哄小孩子话。”
或于灯红酒绿间,导予以谒当道之利。笑谢曰:“仆诚愚贱,窃谓向达官低首,不如向相公屈膝。”
〖注:■,米+追,音追,粉饵也。〗
喟庵丛录(三则) 清 休宁戴坤太素
家妓官妓之分
古有家妓官妓之分。《斋策》云:“孟尝君之舍人与夫人相爱。君曰:‘睹貌而相爱者,人之情也。’此夫人盖家妓美称耳。”《湘山野录》云:“南唐韩熙载纵家妓与宾客生旦杂处,则家妓不能检也。古于官妓亦不检。”《开元天宝遗事》云:“长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每年新进士,必以红笺名纸书谒其中,时人呼此坊为风流薮泽。”《唐摭言》云:“裴度狎游,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势甚危窘,求救于同年胡尚书证。”《唐语林》云:“牛僧孺谓杜牧日:‘风声可畏,妇人若有顾盼者,可取置之所居,不可夜中独游,或昏夜不虞,奈何?’言恐人劫之,则官亦不能庇。盖杜牧之有军人护之,不致犯官法者以此。”温庭筠上盐铁侍郎启云:“强将糜鹿之资,欲学鸳鸯之性。使幽兰九畹,伤谣诼之情多;丹桂一枝,竟攀援之路断。牛衣有泪,蜗舍无烟。”其文凄惋。玉泉子云:“温庭筠初客江淮间,扬子留后姚勖厚遗之。庭筠所得钱帛多为狭邪所费,勖笞逐之。以故庭筠卒不中第。”《旧唐书?庭筠传》云:“乞索扬子院犯夜为虞侯所击,败面折齿,诉之令狐绹。绹捕虞侯,虞侯极言庭筠狭邪丑迹,乃两释之。”《北梦琐言》云:“唐干宁中,进士张翱于宿州刺史陈璠席上调妓,竟鞭背而卒。”《资治通鉴》云:“天成四年五月,李仁矩以诏谕两川至梓州,董璋置宴召之,日中不往,方拥妓酣饮。璋执入驿,欲斩之。仁矩流涕拜请,仅而得免。”《梦溪笔谈》云:“石曼卿为集贤校理,微行娼馆,为不逞者所窘。曼卿醉与之校,为街司所录。曼卿诡性不羁,乞科决,街司杖遣之,是可鉴矣。”《能改斋漫录》云:“冯京少尝薄游里巷,为街卒所絷。鄂帅王素见而释之。”《齐东野语》云:“浙漕坐唐说仲友与官妓为滥,苔妓使承。妓曰:‘贱人与守滥,亦非死罪不可承。’顾实无之。而杨诚斋以教授狎官妓,乃黥面以耻之。”《山房随笔》言:“岳阳教授陈诜与妓江柳狎,守孟之经杖柳,文其鬓以‘陈诜’二字,押隶辰州。此均所谓虐无告也。”王彦宏疑雨集左卿阿锁诗云:“饶他二字感皇恩”注云:“进士介松年与之押,奉旨松年除名,左大饶他。”盖法已渐得其中也。古有待人家妓者。《南史?王琨传》云:“琨以男女无亲授受,颜师伯内妓传酒,令置床上,回面避之。”《花当阁丛谈》云:“钱同爱使妓从后掣落文太史璧巾。太史不顾,露顶而去。”古人待官妓者,《道山清话》云:“蔡襄守福唐于道山亭妓宴,陈烈闻妓发声,即越墙攀树逸去。李觏诗嘲之曰:“山鸟不知红粉乐,一声拍板便惊飞。”《湘山野录》云:“王安石过扬州,宴有官妓。安石不肯坐而去。一妓答曰:烧却车船,延之上坐。”《鹤林玉露》云:“杨邦乂少处郡庠,同舍拉出饮,托言友家,实娼馆也。娼艳妆出,公愕然疾趋逸归。”刘昌诗芦浦笔记司农少卿杨獬曾誓曰:“妓女之席,誓不敢入。渝盟受殃,神质于旁。”《辍耕录》云:“倪瓒眷妓赵买儿,令其自洗,从夜渝旦,竟不作巫山之梦。”《云林遗事》载此事,作“赵爱儿。”人之性情嗜好,不能强同。汇而志之,亦风流佳话也。
嘌说
程大昌《演繁露》云:“今世歌曲,比古郑卫泛滥者,名曰嘌唱。”周密《癸辛杂志》云:“高疏寮得何氏女,善小唱嘌唱五百余曲。其记诸色伎艺人俱杂男女,后拨入勾拦弟子嘌唱赚色十四人,皆女子。”耐得翁《古杭梦游录》云:“嘌唱谓上鼓面唱令曲小讴。驱驾虚声,纵弄宫调。与叫果子唱耍曲儿为一体。”昊自牧《梦粱录》云:“唱嘌为引子四句,就入者谓之下引带,无引带者曰散曲。”以此知挟妓曰嘌,起于宋。谓之嘌者,以妓乐籍。嘌俗写作嫖。《货殖列传》云:“设形容,楔鸣琴,榆长袖,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说者谓始于《管子?女闾》。实则天地间有此一事,机动于天,非由人也。《太平广记》云:“葱岭以东人好淫,故龟兹于阗,置女市以收钱。”《魏书?龟兹传》云:“俗性多淫,置女于市,以收男子钱入官。”《世说》云:“天城七市,第七为淫女市。”
守宫狐记
同治间有王生者,雅俊士也。就馆晋阳,所居在魏楼之下。王生故豪于酒,尝储美酒置案上。一夕既寝,篝灯未熄,忽见一美人凭案吸酒。须臾,颓然倒地化为狐。王生乃揭帐徐起,抱之入衾。至四更许,狐醒复化美人,见生大惭,起身欲走。王生止之曰:“今夕可共为乐,何必走也?”美人曰:“我尘心已断千年,徒以嗜酒为累,致亵于君,令人赧然。然君故风雅士,我与君又比邻,他日长为清谈良友也可。”因与生谈述古事。美人曰:“我乃北齐守宫狐也,居此千二百余年。始居邺宫,常往来晋阳,后乃定居此。上帝以我舍身护主,已注名仙籍矣。”王生曰:“吾闻南北朝时,北齐最淫虐无道,汝为之守宫何也?”美人曰:“固也,以主德论之,当时南有梁,北有周,皆胜于齐远甚。以吾所事之主论之,彼乃兜率天宫仙女,偶谪人间,群仙以其入昏乱之世,选我守宫以护之。伊古以来,自天子至卿相之家,皆有狐守之,人自不见耳。”
王生曰:“汝所事何人也?”美人曰:“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也。后为赵郡李希宗第二女,生于魏孝庄帝二年巳酉九月九日,名曰祖娥,即以为字焉。年十五,大丞相高欢闻其贤且美,纳为太原公洋之夫人。洋兄澄为大将军,见之而惊艳之,乃以其意告洋,愿得一近仙姝而已。洋惧祸以告祖娥,祖娥日夜啼泣,欲自引决。余时为婢,事至不得己,跪告祖娥,愿以身代。祖娥喜,余即以法易容,态度举止,俨然李夫人也。是夕余代夫人伴大将军寝。大将军甚喜,初不知为伪也。赵郡李氏故礼法名家,既闻祖娥失节,则大訾议之。祖娥亦无以白明也。其后大将军为奴所杀,太原公代其任,遂废魏主,称号大齐皇帝,立祖娥为皇后。余亦封为守宫仙主。祖娥生二子。长曰太子殷,次曰太原王绍德。皆温雅韶秀,酷肖其母。而齐主昏暴淫酗,杀人如麻。后宫妃殡,稍不如意,或使左右裸而辱之。惟于皇后则始终敬之。齐主殂,溢曰文宣帝。其弟常山王演弑太子殷而自立,逾一年而殂。其弟长广王湛代立。湛为王时,见李皇后之美,及即位,李皇后居昭信宫,湛欲逼淫之不从。乃谓曰:‘不从将杀尔子。’后大惧,欲自杀。余复告祖娥以身代,又如前法为桃僵之代,于是齐主常入昭信宫,亦以为李皇后也,甚宠之,如是者半年。每闻齐主入昭信宫,则祖娥仓皇藏匿,惧其久而觉也。乃与余谋,诈称有身以却齐主,齐主果不复入宫。将及一年,齐主怪其不生子,乃掩其不备,微服驰入昭信宫。是时余不在宫,祖娥支颐而坐,齐主怪其不为礼也。怒曰:‘汝自称有身,何至今不育也?’左右欲为解围,乃诡对曰:‘昨皇后生女,一日即死。’齐主愈怒。曰:‘尔杀我女,我何不杀尔儿。’立命左右将太原王杀之。祖娥大哭,呼天不已。齐主命左右褫其衣裤,挞之,流血淋漓而死。余还,忽见祖娥已罹酷祸,亟以真丹置其口,阅两时而苏。齐主载以犊车,送入妙胜寺为尼。祖娥年三十矣,遂终身蔬食,皈依佛教。余亦朝夕调护不离。凡调养半年而愈。其后齐为北周所灭,后妃皆送入关。而周人慕文宣李后之名,必欲得之。余又随护西行,以金贿周有司及宦者。后亦敝衣毁容,竟免入宫,置之安尼寺。而高湛之后胡氏等皆选入周宫,丑声大播。越二年祖娥谪限满,还天仙本位。”王生与莫子偲先生(友芝)同年,曾以此语之。子偲先生曾志之别集云。
课脾约 清 王晫木庵 着
有脾初来,年方十四,指挥未谙,约法数章:翰墨图书,只此是吾长物。牙签玉轴,从令隶汝所司。毋使蠧穴行间,及乎鼠残侧理。闭门读易,拨炉时起沉烟。绕迳寻诗,拥篲先除落叶。烹茶有候,细验松涛。洗砚临流,防侵石眼。三春早起,何妨汲水浇花。五夜眠迟,勿厌开帘引月。煮兰汤而侍浴,少小无猜,爇艾纳以熏衣,经时不散。勤调粉饵,亲喂金鱼。背诵经文,私教鹦鹉。画图常令拂拭,窗几莫不净明。兴至留宾,肴核不呼而具;倦来谢客,枕簟惟命是从。药裹关心,向日频移树影。丝桐在壁,凭弦渐解琴声。仿郑氏之通经,我当怜尔;羡石家之擅爱,汝其勉之。
顾梁汾曰:风流文雅何减晋人。
张山来曰:有脾如此,主人宠眷可知。设闺中生妒,其奈之何!
妇德四箴 清 徐士俊野君
德
为妇之道,在女己见。幽闲贞静,古人所羡。柔顺温恭,周旋室中。能和能肃,齐家睦族。二南风始,礼法备矣。
言
男唯女俞,礼分内外。长舌阶厉,雅诗深戒。林下风清,厥惟应对。不逾阃阈,专警士昧。
容
闺房之秀,实惟容仪。非尚妍华,无俾俗嗤。凝妆俨然,可对明镜。周身雅度,必中以正。岂无膏沐,勿过修饰。岂无衣裳,勿伤轻逸。所贵人重,无取人怜。以此为.容,宜家罔愆。
功
春蚕秋绩,纤手勿惜。缝裳缀绽,兼议酒食。锦绣纂组,害于女红。勤则生善,俭则至丰。用儆四德,以勉三从。
王丹麓曰:先生晚年授经闺阁,仿视听言动之义,作为言德容功四条箴而警之,真堪羽翼圣贤,传诸久远,彤管生辉。
桂枝香 清 杨恩寿
序
夫黄河引吭,扬旗亭之芬;青童念世,入广陵之梦。知音苟存,风尘非污。情感所结,因缘斯会。从来韵事都在歌场,词人艳称亶其然矣。况乃三生石上,别有精魂;万人海中,特标奇赏。此君小异不抚掌而即知仙,君子何嫌愿交魂而羞送抱?泥忆云而香远,木择鸟以枝荣。方雅为之解颜,鄙薄闻而短气。遂使玉堂金室,王夷甫借作清谈;兼之月扇云衣,刘梦得录为嘉话。其为传播,夫岂寻常。若夫千红万绿之郊,小袖秃拎之客,仙步纤郁,花貌参差。飞上九天,凤皇叫矣;坐观千古,丹青杳然。惹戏蝶之娟娟,绕飞萤之个个。骋将素练,少陵还有缠头;解却罗襦,于髡愿闻芗泽。顾乃摧折自守,飘飖独立冰霜。扶其弱质,云水洗其清矑。寻杜牧于维扬渡头,识马周在新丰逆旅。替舒华幔,宵张有味之灯;密界乌丝,朝课深情之帖。果使王唱第一,郗策无双。唤作夫人,揩溧阳公之老眼;论伊内助,发随园叟之清歌。嗟乎!江山憔悴,尚有文人;丝管流连,都非乐地。方其萧辰偃蹇,尘鞅凄凉。郁郁刚肠,茫茫俗物。软裘快马,拥他赤县官曹;妍迹丹唇,送出绮窗歌笑。穷巷生鱼之地,不立王商;古原咏草之章,罕逢顾况。子真褦襶,鬼亦揶揄,遂乃良游写怀,哀弄睦耳。安石寄情于吹竹,子野叫绝于闻歌。寸心欻倾,两美适合。夺雀虬之秀句,红儿百篇;埽白傅之闲愁,阳陶一曲。然而高歌望子,对青眼以增悲,酒杯借人,照朱颜而自惜。实途穷之隐痛,非情累之不遗。此吾蓬海所为掷简哀来摇毫涕下者矣!是则情以双奇,义以独贵。尘梦那知鹤梦,桃花肯逐杨花。启夕秀于长安道旁,占春色于少男风里。嚼为宫征,含鸡舌以生芬;肖就荣华,向蟾宫而证果。一掬英雄之泪,洒遍当场;千秋风月之词,助谁下酒!客有弹成艳曲,还应想入云花,惹得名香,从此不知兰麝。
同治九年岁次庚午十二月既望长沙王先谦序
自序
秋日新晴,闲窗遣兴。偶阅《品花宝鉴》,摘取桂伶往事,填南北曲若干,阅十日而成。持以示客,客滋疑焉。以为填词院本,类多阐扬忠孝节烈寓激劝之意,使阅者有所观感,此奇之所由传也。子独多夫伶人,特为传之,厥旨安在?余曰:“否,否。桂伶操微贱业,能辨天下士。一言偶合,万金可捐。虽侠丈夫可也。是乌可不传!且田君以伟男子乞食长安,当时所谓负人伦鉴者,未尝过而问焉。卒令乞怜鞠部,成豪侠一日之名。斯亦足以羞当世矣!感惯所积,发而为文,岂仅为梨园子弟浪费笔墨哉!”客唯而退,爰记于简端。
桂枝香
破题
【蝶恋花】
意蕊情根森桂栋。天上人间,好证蟾宫梦。暖气嘘开冰窖冻,少男风里春痕重。
唤作优伶心骨痛。偶遇名流,扶向云霄送。内助论勋交口颂,浩书合降翩翩凤。
醒靛贾威收夏楚,
诸名士豪洗冬烘。
俊优伶贞抱秋心,
状元郎名高春殿。
第一出 拜尘
【绕地游】(生巾服上)
花时春昼,酿熟梨花酒。问才人,肯放芳辰闲度,桂香在手,杏娇插首。惹心心都念皇州。
(集句)紫薇花对紫薇郎,有志青云白玉堂。霄汉几多同学伴,天台桂子为谁香。
小生姓田名源,字春航,姑苏人也。名重前卢,才推短李。先父与绿衣之选,慈亲享黄发之龄。年仅二旬,即登一第。计偕北上,便道往大名任所,谒见舅父张公。一路盘桓,腊尽始来京邸,寄居宏济禅寺,幸遇高卓然、史南湘两位诗人,携酒评花,消磨岁月。京城梨园之盛,首推联锦一班,如袁宝珠之待徐子云,杜琴言之待梅子玉。燕台花选,早道其详。小生所特赏者,独在李桂芳一人。不独晓风杨柳,贯耳如珠;抑且清露芙蕖,守身似玉。我吟魂一缕,早消于清丝脆管时也。
【二郎神】
登场候,小魂灵早飞到舞裙左右,吐出余香容细嗅。纵多梦想,敢期非分绸缪。(至其舞腰纤细,款步盈盈,真似天女化身,不能摹拟。)怕愁杀花枝开遍后,逐渐的散花红瘦。(迨珠唇乍启,兰气初嘘,丹凤一鸣,万鸟齐默矣。)没来由,抵多少燕语莺喉。
我细想桂郎色艺超群,一时倾倒。若使小家子辈,定露出许多轻狂样儿。你看他庄重不佻,恂恂如读书子弟。虽是聪明绝世,也因根蒂不凡。不世之珍,必是应运而生的呵。
【前腔】
问宇宙,这狡狯早教人猜不透。(古今来)女孩儿(美质)生应彀。乾坤清气,又交(与他)蕙质全收。(既生此一副花容,一腔慧性,就该予以富厚之境,不合使沦落歌场。天乎!天乎!无乃刻乎。)纵不延卫玠兰陵寿,不强如这歌衫舞袖。(但桂郎虽沦落风尘,操此贱业。究竟身居日下,名震京师。这些藉时文以博科第者,虽然轰轰烈烈,将来与草木同腐,无人识其姓名。)问状头可能敌鞠部班头。
只恨我客囊告乏,旅费不充。日在戏园,花费不少。几件衣服,都付质库去了。于今手中窘迫,无处张罗。不独与桂郎握手无由,就想去听他的戏,也不能彀,好颓气人也!
【集贤宾】
莽书生从不解旅况羁愁,只将他怨尤。(既不能)接膝清谈倾肺腑,为甚事害(的我)金钱乱丢。(咳)(我自系恋他,故用去几两旅费。也不过今日下馆子,明日买官座。何曾与他通过姓名,这真是未曾相识已相思了。)梦儿里曾携卿手,卿可也梦寻侬否?缠绵久,把情丝系与青青柳。
今日天气晴和,听得太和园贴了联锦条子,不免唤田安出来,向他张罗几百枚大钱,买个座儿,便可饱看一日。(唤介)田安那里?(丑扮田安上)惟大肚皮方耐饿,是穷老斗好镶边。老爷叫小人何事?(生)我今日要向你借几百大钱,往戏园逛逛。(丑)小人只剩得一件破衣。昨日当了,今日才有饭吃。于今一文也弗有。老爷,这戏有什么看头?(生)人生行乐耳!(丑)行乐不行乐,饿是握不得的。(生)手无半文钱,不能看戏,且在戏园门口窥望一番,或能遇我桂郎,也未可料。田安,你看守卧具,我去也。(下。丑)你看老爷饭也不吃,车也不套,竟自去了。待我禀知太夫人,倒也合着发愤忘食,安步当车两句话头啰。(诨下)
【梁州新郎】(净扮车夫,小旦男装,坐车上)
天寒翠袖,香尘涴透,珍重卸妆时候。中怀绵邈,无端眉上新愁。凭你舞松高髻,唱肿歌喉。惯侑(这一辈)肥痴酒。(那里有)识曲周郎,聪明心性,筝边回过青眸。微情荡,相思扣。罗绮如山人似数,寻不出(一个)同心偶。
我李桂芳,才自太和园演戏回来,早则僧楼擂鼓矣。车夫,(净)有。(小旦)天气不早,索须将牲口赶起者。(净)知道的。(急下)
【簇御林】(生上)
坐暖车(的慢腾腾)逗留,跑飞车(的俊翩翩)骅骝。狰狞队队豪门狗,呵叱酸儒落后。(你看园子散戏了,车马轰逐,如人山人海一般。桂郎为何尚不出来?令人焦闷也呵。)晚烟稠,夕阳一片须为(我)玉人留。
(净推车急上,碰生跌介。小旦)好可恶的狗才,为什么不小心?碰跌了人。快去扶起才是。(净扶生介,生大怒介)大路之中,将我碰跌。难道你也衡过文来,是没有眼睛的。同我到街道厅去,敲断这厮狗腿。(净怕介,小旦)这也怪不得他,是我催他走起的。得罪了老爷,我告罪罢。(生见小旦大喜介)不妨不妨,原是我自己失足跌的。(小旦)衣服弄脏了,待我下来拂拭罢。(生)免劳免劳,不敢不敢。(小旦)好个宽洪大量,我就得罪了。(拱手,净推车下。生)我好侥幸也。
【金络索】
一笑锦纷飞,片语春融透。(便)拜倒车前也合生生受。若非青衫狼藉泥涂,乞他一盼谁能彀。(那车夫呵)(谢)壮夫力抖。(那车儿呵)(恰)机缘巧凑。三生石可布街头。涸辙鱼,(权)做攀辕手。可怜我一个心儿,可怜我一点情儿,怎常共(这清脆的)车铃,诉
【尾声】泥污的靴儿旧,尘渍的衫儿绉。他心坎中也横躺着一介书痴否?
第二出 议宝
【青玉案】(小旦男装上)
蓦地心头人一个,没理会情丝锁。一阵黄昏微雨过,柳意缠绵桃花命薄,风激纱窗破。
(集句)花如罗绮柳如烟,检点春光又一年。此曲只应天上有,酒旗歌扇旧因缘。
侬李桂芳,字媚香,金陵人也。生长名门,浮沉蓟地。行年十七,混迹梨园。昨抵京师,隶联锦部。虽操贱业,恰抱冰心。上自王公,下迄负贩,无不临场叹赏,暗地揄扬。集朱履之三千,都为着眼;掷金钱之十万,广纳缠头。蓄积频年,囊中充足。欲得同心之侣,订以终身。便可跳出火坑,脱离苦海。每演戏至独占一出,窃叹彼此钟情,得人而事。我辈虽失足优伶,亦何不可做出一番事业,慧心只眼,留佳话于后人乎!
【渔镫儿】
猛可的芳春易过,怕受的身世蹉跎。柳绵飘荡任风搓,平地情波澹沱。莽乾坤何处着(一个)工愁我。
【前腔】
暗伤怀,长歌短歌;苦纠缠,情魔爱魔。向人颠倒待如何?参不透三生果,广寒宫谪降了秋香一朵。
数月来见有一人,衣裳破烂,常在车前车后,徒步跟随。前日车夫将他碰跌,见是我的车,一毫声色也不动。我看他举止不俗,容貌端庄,必是一位才人,流落至此。着人打听,才知道就是春航孝廉。此人曾刻灵岩山馆诗钞,我曾读过。才名藉甚,早已倾心。欲学花魁,这秦小官就在目前了。着人到他下处,请来一谈,谅必来也。
【锦渔镫】
(识英雄)慢延俄,(迟呵)(便)乘风浪破,待登坛始识王孙,奈漂母笑人何。(不独此君才貌双全,必能远到。就是他殷殷相待之意,也觉可感。)难道是怜香的他不负我,偏是怜才的我不如他。
【锦上花】(丑随生上)
眼澄澄末路逢他,意孜孜舒畅心窝。蓦担疑,怕(的是)传命差讹,喜杀人也么哥,惊杀人也么哥。比张骞侥幸如何,(被织女)招入银河。
(丑入传报,生小旦相见介。生)自睹芳容,便荣寤寐,鄙怀钦慕,只可铭心。乃不加诃谴,反蒙见招。正是巨眼深情,使我田春航有一饭千金之感。(小旦)前日辱在泥涂,深感盛情原宥。屡蒙青眼,幸及三生。我辈神交,较胜肉朋酒友。但想你名门世宦,又有舅父可为将伯之呼,为何旅况萧条,一至于此!(生)我初到京师,客囊颇裕。一时孟浪,眼界未清。偶遇冶容,便当倾国。流连忘返,赤仄金消。及瞻仰玉容,才觉妙住菩萨见身,非凡人所能仿佛。前此盲修瞎拜,徒将岁月虚縻耳。
【锦中拍】
禁不住犯风魔,指睁睁双眼,惯随声附和。那曾见花韵宜人颇。(迨与卿相见)妙莲华实相,仙呵!佛呵!是何处彩云揾破,仿佛露霓裳翠娥。(我只合)香檀一握,幽兰一朵,供养着(见男身的)水月盘陀。
几生修到,才与卿这样宝友,得共晨夕。(小旦)宝友二字甚奇,我辈有甚可宝处?(生)花浓雪艳,玉软香温,是为宝色;环肥燕瘦,肉腻骨香,是为宝体;巧笑工颦,明眸善睐,是为宝容;千娇侧聚,百媚横生,是为宝态;娇语嗔花,憨啼泣露,是为宝情;金佩飞霞,珠钿刻翠,是为宝妆。再益以清歌妙舞,檀板金樽,宛转关生,轻盈欲堕,则又谓之宝艺宝人。(小旦)你这议论,虽觉太高,但我辈一经品题,身价十倍了。
【锦后拍】
谢玉郎(将)宝鉴磨,(敢)便唱宏农得宝歌。叹剑沈珠堕,叹剑沈珠堕。(抵)多少荆山泣玉,算倾城名士一样蹉跎。(我虽堕落梨园,从不肯随波逐流,惟以贞洁自守。)尘丝缚,(则)登场啼笑随人可,(剩暗地)泪下珍珠一斛多。
我和你今日订交,此生勿负。一切旅费,我自任之。如有虚言,有如皎日。我非早即晚,每日来看一次。你须自己保重,努力前程。幸勿为我辈丧名,致令外人物议。想我媚香呵!
【骂玉郎带上小楼】
十七年絮雪萍波,向热恼把(岁月)消磨。(愿伴你)一椽萧寺绝尘魔,(再休提)酒肉笙歌。(我手中虽不甚充足,)便蚊力无多,便蚊力无多。(这)米盐琐碎,(敢)一肩担荷。且载酒相过,且载酒相过。趁花露袭衣和月卧,趁松韵入琴支几坐。倚红腔唱答吟哦,(纵不能)倚红腔唱答吟哦。(也学那)小红侍砚,(夜读)添香(炷)麝螺。抖青袗,笼舞袖,不羡绮罗。则一轮(淡淡)如霜月,照见了(素心人)两个。
(生)知遇之恩,道义之交,似此侠骨柔情,竟是古今所仅见。媚香乃我之畏友,再不敢以宝友相待矣。(小旦)天气不早,就在我宅子里下榻罢。(生)我此时转爱为敬,惟有感激涕零而已。
【尾声】东风吹人花关卧,索醉狂倾金叵箩。(尊前款语之时)你试看座中泣下谁最多。
第三出 浪酒
(丑巾服上)
一表人物不粗陋,二分才情休浅露,三斤酒量莫呕吐,四季衣服怕破旧,五声音律要谙度,六品顶戴谁查究,七言诗句闻屁臭,八股文章难句读,九流杂技尽通透,十成张罗戒疏漏。
区区魏聘才,生长京师,有名蔑片。胸中搢绅一部,京官外吏,升除最是关心;脚下胡同千条,丧祭冠婚,按户必须亲到。身段矮而又矮,言语圆而又圆。一班穷鬼腐儒,何曾挂眼?几位优伶娼妓,可订同心。漂赌逍遥鸦片烟,本是行家,属吾总管。侍郎尚书大学士,非称故旧,即我老师。如此生涯,实为快活,这也不在话下。今日早刻,起盛银号潘老三,着人叫我同到桂芳下处吃酒,须早去伺候者。咳!桂芳桂芳,你的财运亨通了呵。(下)(净秃须华服上)阔名早已遍京师,士庶官商谁不知,蓝袜皂袍金手镯,请来看我老西儿。我潘其观,开了一个银号,挣来十万家私。年纪五旬有零,平日一钱如命,只是天生一个毛病,不好女色,酷爱男风。若遇了好孩子,就花了整千整万的银钱,我也不惜。中年续娶了一位石奶奶,阃教森严,轻易不敢外出。所以这几年与相公们疏阔了些。今日老婆回娘家去了,约了老魏,同到桂芳下处吃酒。若相与了桂芳,就算京城第一个阔老斗了。(杂上)魏爷到,(净)快请。
【点绛唇】(丑上)
酒肉醲肥,金银宝气。财神鞭虎逞神威,打破风流垒。
(见净足恭介)呀!三老爷,你这几天脸上光彩了些,只怕又是红鸾星到宫了。(净)老魏,我们有话且到车上去讲。小子们,(杂)有,(净)快快套车。(杂应介推车上,净丑同坐介。净)听得你在京多年,相交最广,且把这些朋友说与我听者。
【混江龙】(丑)
说不尽荣华富贵,长安车马日纷驰,逐热脑蚁膻自附,趋捷径狗窦曾窥。阔公子(肯下交)谱订金兰谊,老恩师(求上达)春从桃李归侭奉承。(口一张)花罗锦绣图铺餟,(狗一般)情餍甘肥。(有肝胆)狎优携妓将牵带。(共患难)吮痈尝粪把人医。(愿贱名)达钧听(要津献个)痴肥婢。(借官衔)添光耀(集中附刻)大僚诗。(真外行)论诗文宋唐汉魏,(假古董)渔重利禹鼎秦碑。(净)你结交的这些富贵朋友,我有好些不认得,就想花些银钱,也巴结不上。(丑)有那本来富贵的,任中外(他的)履历,(我可)从头背。继簪缨(他的)世系(全凭)众口推。气焰熏蒸是贵介弟。浑身俗骨(是)富家儿,(有那陡然富贵的)老封翁(硬铮铮)一双担水臂。大财主(黑漆漆)满脸市伧皮,靠银山(不)畏天公忌。钻金穴(好)把子孙遗。(更有那由富而贵的呵)算八字(由正财)偏官发迹。送千金(买古赋)文字居奇。(至由贵而富的更多了)(这其间)图快活移体移气。(那管他)尽剥丧民膏民脂。(净)了不得!了不得!好阔的朋友。(丑)(我且学)蟋蟀(悄悄向)豆花篱(下)寄。(我且学)燕子(款款向)乌衣门(巷)飞。(骄妻妾我)合唱一部墦间记。(习身段我)合唱几句鸣凤词。(这是我)做清客的传心秘,(普天下没本钱的经纪)除着了我更找谁。
(杂)到了吉祥胡同,秋水堂是李桂官的下处呀。(净丑下车介。丑)媚香在家么?(小旦上)莺花三月暮,(见介)魑魅一班人。潘三老爷,魏老爷,请坐。贵人降临,光生蓬壁。(净)好儿子,更标致了些。(丑)小子可造也。(小旦大怒强笑介)今日和暖,且饮一杯何如。(净)妙极。(小旦送酒介)
【鹊蹋枝】(丑)
手擎着酒一卮,身伴着花一枝。(净调小旦介,丑)逞动了风怀左秘,混了雄雌。(净搂小旦被推脱介,丑)你可识万丈铜山堪傍倚,何必要(一半儿)就(一半儿)推。
(净)听得你弹的好琵琶,唱的好小曲儿,你唱来醒醒酒罢。(小旦弹琵琶唱介)
三月三日花儿开,花开呀,引动了蝶儿来,那蝶儿有意将花采。玉美人,恰好是看花儿来。见蝶儿,忙把扇儿带。扇儿呀,扑下没安排。戏签着蝶儿和花戴。这痛的实难捱。可是活欠下风流债。
(净)唱的好!唱的好!(小旦)既承赏鉴,更敬十大碗,何如。(丑)快拿来!快拿来!三老爷是必赏脸的。(连饮作醉态介)
【哪叱令】(丑)
(一霎时)似风驰马驰,拚酕醄不辞。引大卮小卮,恨浅量不支。图肠肥肚肥,吃镶边不亏。(三老爷呵)挺着个大肚皮,红上了老面皮。(今夜与媚香呵)猛五丁合费着开山力。
(小旦)承二老爷抬举,何等体面。只是有一句话儿,不便启齿。(净)有甚话儿,只管说来。(小旦)这几天手头不活,欠了一笔账,那人十分逼着,不知三老爷可生方否。(净)别人想我一个大钱是不能够的,你要,我不好驳回。这里有大钱票四百吊,你拿去使用。(小旦)多谢了,(丑)妙哉。
【寄生草】
白镪将花买,黄金是色媒。踞铜山不把邪心改,(媚香你得了这位干爷呵)受不尽终身富贵。(比那些什么名士)诗云子曰寒酸气,(那像他这爽快劲儿)喝烧刀助着狠心肠,暮暮朝朝缠彀你。
我再敬三老爷喜酒十碗,(净)我们对喝。(连饮醉倒介,小旦)两个浪酒的鄙夫,已不省人事了,人来,(杂应介,小旦)把他二人,扶上车去,送到起盛银号便了。(小旦下,净丑搂坐介净亲丑嘴丑吐介)
【尾声】冲喉吐出芝兰味,(丑抱净背净打介,丑)认不得怀中抱着谁。我可比兔儿爷混了蟾宫桂。(诨下)
第四出 流觞
(丑扮家童上)
满地梨花春寂寂,锦城丝管日纷纷。
俺乃吏部员外郎徐子云老爷家院子是也。今日三月初三,老爷吩咐要在陶然亭置酒,邀翰林梅老爷,作个什么修楔会。并闻有两个相公,同去逛逛。只得收拾齐整,等候便了。(暂下,场上挂陶然亭匾)
【北新水令】(末冠带小生冠带上)
趁芳辰,遣闷启新醅。携玉人休分主客。(末)我徐子云,今日天朗气清,不可孤负。所以邀子玉兄,同在陶然亭一乐。怎么宝珠琴言还不见来,是何缘故?(小生)昨已约定,想必来者。(贴男装扮宝珠上)粉娇遭燕妒,色腻被花猜。(下车介)翠碾莓苔,望不尽芳草连天外。
(相见介,小生)宝珠你来了,怎么我的琴郎还不见到?(末)既已得陇,何须望蜀,子玉兄未免偏好了。(贴)琴言原说同来,因遇桂芳,拉去看田春航的诗去了。大约少刻就到的。(末)泡开岕片,设下行厨,待他便了。
【南步步娇】(旦男装扮琴言上)
古今一片烟花寨,闹里藏身在。花边着眼来。(侬姓杜名琴言,生长世家,浮沉鞠部。冷淡原于天性,繁华任诸世缘。对此春光倍增愁绪。)绿水青山衬桃花颜色。(来此是陶然亭了。)(相见入席介。合)烧笋宴新开,诉幽情不用笙歌一派。
(小生)你才看春航什么诗,耽搁许久。(旦)会场近了,桂芳每日逼着他要作诗文。倘若功课偷闲,桂芳就不舒服。(末)如此相待,真是严师畏友了。茫茫尘海中,得此豪侠,便是我徐子云也感激涕零矣。(贴)但愿春航今科会了,方不负桂芳一片深情。(旦)宝珠也太俗了,区区科第,得之不足为荣,不得亦何足为辱。桂芳见他胸襟开阔,气宇不凡。想他作个奇男子,立千古之功名,岂仅为中一进士乎。(小生)妙哉此论,当浮大白。(末)乍聆妙论,又遇良辰,小集山亭,也算千载一时之盛。传之后世,岂非佳话乎。
【北折桂令】(合)
矗棕亭水曲山限,三月春风,拾翠初来。望西山晴黛屏开,荻芽白吐,柳线青才。(杂扮卖花郎绕场介)听红腔杏花巷隘,(杂扮农夫扶犁绕场介)叱乌犍绣壤风回。(一壁是)诗怀酒怀(一壁是)风怀月怀,恨天涯凤泊鸾飘,同沦落艳质清才。
【南江儿水】(副净扮俗老斗丑艳服扮二喜上)
慕雅探春去,胞胎带俗来。理财阜借南熏解,(副净作骄态介)风流靠着金银买,(丑作媚态介)金银靠着风流卖。饽饽烧刀都带。酒后颠狂,逞左秘风魔无赖。
(绕场下,贴)前面走的是一个老西儿,后面却是二喜。(旦)二喜专好银钱,忘了廉耻,是替我们打脸的。
【北雁儿落带德胜令】(合)
笑西商,利薮绊阿呆。向南部,乐府寻渠帅。(那商人呵)学黄蜂任意把花摧,(二喜呵)为青蚨假意将恩戴。唱妖词污秽凤凰台,献诡技工绝狐狸态。似乌纱趋奉达官来,似青楼没点良心在。花魁活冤孽,生前债。罪魁狠泥犁,死后该。
(老旦巾服上)水浮碧玉山浮黛,(副末冠带上)花有清香月有阴,
(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才从衙门回来。遇着卓然兄,邀在春郊修楔。若非他一言提醒,几忘了是上巳良辰。这才分个高人之高,俗吏之俗。(老旦)前面是陶然亭,我们且去逛逛。(行介)
【南侥侥令】(老旦副末)
蚁熟金樽载,莺娇玉管谐。(会场已近了)杏花红飐东风外,更谁人夺得锦标回。
(小生)来的好似高卓然、史南湘二位。(末)待我叫来。(叫介相见人席介,贴)适从何来,遽集于此。(老旦副末)真妙谑也。(笑介)
【北收江南】(合)
恰花明柳暗引人来,喜素心兰友证莓苔。闭花关俗客敢轻开,算西园雅集风流在。叹春花易摧,怕秋风渐哀。忽地地中年丝竹暗伤怀。
(小生)那边来了两匹牲口,不知是何人,在此试马。(旦)马上好像联锦部的张翠官朱庆官两人。(老旦)他们怎知骑马。(贴)他二人原是武旦,所以知道骑射。(末)待他来时邀他入席坐坐。(副末)他二人心性最高,脾气最傲。残杯冷炙,未必肯来。(旦)这真是他的知己。(贴)话犹未了,这马已飞到亭前矣。(小旦贴俱男装腰弓箭策马上,小旦)庆官!你敢再赌射么。(贴)屡败之将,尚敢对我言勇乎。
【南园林好】(合)
束轻装,掌上飞来。映粉颊,汗珠扑腮。是儿女英雄憨态。(射箭介)饿鸱叫,劲风催。(鞭马介)怒马蹴,锦尘开。(绕场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合)
这雄武美人猜,这雄武美人猜。整金鞍,提玉勒,弱腕雄风一箭开。束芙蓉锦带。巧妆饰,好安排。抵多少白婆红艾,浑不识梨园新派,只数问(是何处)少年豪客。(同望介)恁呵(似)风催雨催,望滚尘不定斜阳影里飞翎快。
(末)天色将晚,我们且回去罢。(同上车介)
【尾声】年华似水人相代,(似这样)文酒流连得几回。愿明年三月初三游迹再。
第五出 憨侦
(小旦男装上)
(集句)射策天门路,簪缨踵世科。文章千古事,数问夜如何。
侬李桂芳,自遇田君,久称莫逆。诗文动相劝戒,朝夕未尝稍离。昨因会试文章,准可入彀。一时榜下,花费必多。为此预往通州,搜罗旧债。一臂效些须之力,千秋博豪侠之名。不惮星驰,倏当日暮。今日是四月十一,正是发榜之期。不料禁城已关,只得在屯子里借宿一夜,科名动念,得失萦怀。就是我局外之人,今夜怎能睡得着呀。(内起更介,小旦)你看这月儿十分清朗,照见写榜之时。我的春航,若是中了,你何不早些把个信来。
【紫苏丸】
嫦娥若与人方便,蹑踪儿悄来锁院。姓和名暗地偷传,(不枉你)蟾宫桂籍称仙眷。
(内打二更介,小旦)此时棘闹将撤,华烛高烧。填榜之人,非常热闹。若春航果然中了,姓名写出,房考传观。万丈文光,顿成异彩。煞是仙凡界别矣。
【醉罗歌】
九天雷雨鱼龙变,万道光华姓氏鲜。生来自恨优伶贱,也应顶谢(向)朱衣殿。(春航从前写字虽工,尚嫌不入时样。我曾向词林诸公,借得殿试大卷,每日饭后,逼他摹写几行,亏他天性聪明,笔姿秀丽,写得来如时花美女,独出擅场。将来大廷对策之时,定能问鼎。)墨丸揉碎,笔锋舒展。手披黄诏,春生红砚。(不负我)簪毫拂纸殷殷劝。金作马,玉为鞭。(我亲见他作)五百名中第一仙。
(内打三更介,小旦)我想科名得失,最难预定。刘蕡下第,韩昶登科。今古才人同声一哭。春航虽然文章新隽,经策湛深。若遇了瞎眼房官,未必不珠沉海底。
【醉归花月渡】
金银眯了青盲眼,教人何处代鸣冤。文章自古不操权,刖天曾泣荆山卞。心牵惹旁人一般宵不眠。叹霎时得失升沈判。(怕春风)孤负三年看人赴曲江宴。(倘若春航失意,就枉费我一片柔情了。)同沦落天涯恨,应难免青衫泪溅。(若这样文字尚落孙山,免不得)刘蜕埋文哭向天,(我也不干这生涯了,抛弃却)舞扇歌裙旧翠钿。
(内打四更,小旦剔镫介)你看这镫花结的可爱,想是报春航的喜信也。
【罗袍歌】
卜佳兆芙蓉镜面,慰宵来魂梦,且叠金钱。若非瑞彩灿金莲,镫花何事开双瓣。(此时钞榜题名录,纷纷叫卖矣,愿春航)姓名喧嚷,文章传遍。门闾喜溢,旁人苦羡。(只恨我)不曾件件当场见。(这些走报的人必然拥挤满屋的呀。)飞骏马,报红笺。泥金帖子杏花前。(那些知道我的,必说是桂芳桂芳你的赏识不错呀。)有热肠具只眼,向长安人海把才怜。
千回万转,触绪纷来,怎得天就放明,好去进城看榜。
【前腔】
小住谁家庭院,怪恼人天气。夜永如年,(内打五更介)茅檐斜月射寒烟。城头莲漏丁东转。(想这些听榜的也有)孜孜意切,家人眼穿。纷纷传说,故人问遍。(那知更有我一个)情儿更热心儿乱,明月下榜台边,神魂彻夜与周旋。(内发擂介)晓钟迟仙仗远,天鸡啼出日轮圆。
待我唤起车夫,赶进城去,打听他的消息便了。
【尾声】干卿甚事意悬悬,怪不得局中得失心难遣。(春航呵)但愿他同咏霓裳会众仙。
第六出 酸泼
(丑上)
童半通,会足恭。巴结内东奴才拜弟兄。拉门面靠祖宗,钻头觅缝打抽风。
在下魏聘才,自那日在桂芳下处吃酒回来,打听得潘其观的石奶奶,大发雷霆,一捆数十棍,将鼻子碰个稀烂。有了数日,石奶奶的气也平了,潘其观的伤也好了。不免去探望探望,或可图些饮食。来此已是,三老爷在家么。(净扮烂鼻病容上)误走邪路,冒触壶威。只因小子不才,不怪老婆吃醋。(丑)石奶奶威风甚大,令人可惊。管教丈夫得法,又令人可敬。
【渔家傲】(净)
(哀哀的)四畏堂前堕劫人,河东一吼地暗天昏。(想我潘其观原是一条好汉,岂是惧内的人。只因他见识比我高些,议论比我正些,不得不低下头去。)王法天条皆不畏,只畏雌霓威震。(应该受夫人的管束,此中有个道理。)(占八卦)干伏于坤,(玩四时)阳后于阴。(普)天下男人遭了瘟。
我想那日被桂芳作弄,灌得大醉,骗去许多银钱,把我送回,又受此一场训教。越想越恨,定要把这小杂种,送到街道厅,打他一顿板子。(丑)桂芳相与个什么田春航,于今中了进士,住在他宅子里,好不热闹。快不要去惹他。(净)我总放他不下,定要想个法儿收拾他。(丑)你不要生气,等我去磨着他。作成了好事儿。
【舞霓裳】
(向)枇杷庭院酒千巡,快沾唇。贵人大度莫相嗔,且开樽(唱)后庭一曲堪排闷,待碧纱幮里解歌裙。(净)(前日石奶奶生气之时,硬对我说,我若再顽小旦,他就要养汉子。这回到桂芳处走走须要机密些。)屏风后属耳有佳人,寻外嬖还须谨慎。(丑)(如此说,须要小心些,我先向)樱桃巷,黄昏时候潜踪等。
(内大叫潘三滚进来)(净急奔下,丑惧伏桌下徐起介)
【山花子】
牝鸡一叫山摇震,霎时天外飞魂。(净内叫痛介)风流棒雨点飞来,俏麻姑伸爪伤人。(这位石奶奶呵)天仙女(是)罗刹化身,万派波翻妒女津。一阵功收娘子军。(潘三老爷呵)得断吟髭,揾破朱唇。
(内大叫这都是老魏带坏的,吃老娘一棒。飞一棒伤丑头,丑抱头急奔介)
【尾声】当头一棒雌风振,(这)醋海汪洋莫问津。(我也是)胭脂虎口过来人。(内大叫丑滚地下)
第七出 鼎宴
(末冠带上)
(集句)传柑归遗满朝衣,西阁珠帘卷落晖。红杏枝头春意闹,状元归去马如飞。
老夫张召义,内官翰苑,外作监司。不惠不夷,渐推排而成老物。此甥此舅,幸相继而掇巍科。昨因展觐入京,恰喜田甥,名高黄甲。老朽面上,藉有光辉。为此备有酒筵,与他作贺。并邀得高卓然选拔,史南湘水部,前来作陪,此时想必都来也。
(老旦巾服上,集句)乞与佳名到处传,此花原是桂堂仙。(副末冠带上)旁人莫道登科早,笑问谁家美少年。
(老旦)我高卓然,(副末)我史南湘。(老旦)春航手钓六鳌,名高一鹗。张观察备筵作贺,邀去作陪,须早去者。(副末)此是张观察下处了。(杂通报入见介,老旦副末)贤甥赤手屠龙,酷似其舅。(末)老朽白头伏骥,壮不如人。(各坐介)
【忒忒令】
(生状元冠带上)喜孜孜云梯乍登,艳生生杏林交映。名经千佛,好把前因证。手曳起软宫袍,听莺催。摩鹄起,蓬山凌绝顶。
(作下车相见介,生)既蒙舅父盛招,又与良朋促膝。话虽一夕,幸本三生。(老旦副末)红绫赴宴,君占龙头。绿蚁开樽,我惭骥尾。实千古科名之盛,增一门宅相之光。(末)天色不早,我们且入席畅谈,樽酒论文,勿拘俗套。(安席各坐介)
【沉醉东风】(合)
卷湘帘午曦正晴,启华筵惠风初定。红杏发,日边生。笑拈来相赠。锦袍裁,体儿刚称。沂国科名,才子声名。回头细瞧,冷书镫影尚明。
(末)春航进京以来,亏了李媚香十分周济。此事颠末,你且说来。(生)此平生第一知己也,想初进京之时呵。
【园林好】
薄行装黯然启程,苦支持旅况飘零。寄禅榻篝镫孤影,流落恨带秋声,流落恨带秋声。
客邸穷愁,无可消遣,联锦一部,名重京师。每日听戏消闲,才与媚香相识。
【嘉庆子】
听仙音吹入琼箫韵,(看他)玉貌冰心别有情。各把衷肠剖证,刚一笑悟三生,刚一笑悟三生。
(末)一见倾心,终身不负。小小年纪,便知赏识奇才,真难得也。
【尹令】(合)
念他飘零萍梗,爱他聪明心性。敬他须眉行径。青眼怜才(愧杀那)金尽,论交陌路情。
(生)自与媚香相遇,倏忽年余。薪桂米珠,一肩独任。花晨月夕,双手同携。畅好是患难之交也。
【品令】
茶时饭时他去费经营,镫窗月窗同捱短长更。(想我的朋友,不为不多。)人情兀冷,那见些亲朋影。(幸有媚香照拂。)得免饥寒缴幸。(似这般)侠骨柔肠,(古来亦所罕见)休向歌场浪品评。
媚香原是世家子弟,流落京城,故尔卓荦不群,有此一番举动。
【豆叶黄】
听歌声宛转犹带读书声,(我亦众人中一人耳。)破青衫一领飘零。俊红儿双眸注定,恁般相遇恁般定情。牢守着穷途阮籍,牢守着穷途阮籍。抵多少鸾飘凤泊,月誓花盟。
【两蝴蝶】
(媚香逼我写字之时呵。)记得拂毫霜涤砚冰,(逼我作文之时呵。)记得费推敲持评。(将我接往他寓,怕人扰乱清课。)记得闭花关绝俗尘。(至于相待殷殷,更难缕述了。)记得药垆旁扶持薄病,记得抖春寒解丰貂相赠。记得检考囊逐件精。
媚香常对我说,长安人海,赏识他的甚多。十万缠头,了不在意。不知与我田春航有何夙因,缠绵莫解。此中作合,几生方得修来。这些从酒肉中物色名花者,徒寻苦恼耳。
【六么姐儿】
大海萍逢,云粘雪聚,因果分明。不知今世有来生,最钟情者情重更珍情。(漫道)情长情短,没把情根说清。
【江儿水】
(老旦副末)贫贱论交事,樽边细说明。(虽然是)歌伶薄了桃花命,(幸)清幽秉着兰花性,污泥不染莲花净。(于今春航贵矣。)天上琼花交映,这桂花(不负你)天香独冷。
(末)始则米盐琐碎,周旅客之饥寒。继则劝勉殷勤,任父兄之职事。较之断机劝学,尤觉难能。这状元夫人的诰封,应让与媚香去矣。
【玉胞肚】
云霄风定,应回思尘容蹭蹬。是谁人推解周旅,才得上万丈蓬灜。(咳)五花凤诰让卿卿,愧杀夫人坐享成。
(杂上)有紧要朝报,请状元观看。(生立起看介)奉上谕,田源殿试策中,言西陲武备,甚为周挚。方今西师甫捷,一切善后事宜,需人办理。翰林院修撰田源,着补授陕西巡抚,驰驿前往,钦此。圣主鸿恩,不遗微末,明早入朝叩谢,随即启程。(各贺介仍入席坐介)
【玉交枝】(合)
新叨宠命,任封圻冰衔乍更。(老旦副末)(媚香是必同去者。)虽然日远长安近怕尘涴,翠眉绿鬓(末)(超迁甚速,聚散不常,更尽一杯,聊代阳关三叠。)何处是杨柳青青。更休问今宵酒醒。(合)嫩书生也解谈兵,嫩书生也解谈兵。
(生)行色匆匆,就此告别罢。(下席各拜介)
【尾声】(合)西天一柱仗谁撑,(生)朝廷大事须公等。(合)这真是江湖廊庙两关情。
第八出 离筵
(生行装引众卒上,集句)三十登坛众所尊,年来相继亦乘轩。胸中别有安边计,已报生禽吐谷浑。
下官田源,甫入词垣,即膺重寄。丞相切南来之望,朝廷纾西顾之忧。管畀北门,身离东观。陛辞之际,天颜甚怡。圣主之泽方新,书生之荣已极。为此飞招西指,不惮辛劳。令媚香妥押行囊,一同前往。大小人役,就此启程者。(众拥生下)
【粉孩儿】
(小旦行装坐车上)忙忙的下歌楼,辞舞闼,倩疲驴驮梦芦沟桥下。看沙堤杨柳夕阳斜,猛西风吹冷宫鸦。(内叫媚香慢行,我等赶来作饯。小旦)(呀我才)别六街市阓尘喧,(谁来)说一句邮亭情话。
(小旦下车介,旦男装扮琴言上。集句)云海相望寄此身,歌衫舞扇总生尘。(贴男装扮宝珠上)别离不惯无穷忆,西出阳关无故人。(下车相见介,小旦)适已拜辞,又劳远饯。情深潭水,永矢勿谖。(旦贴)媚香独占歌场,名高日下。今又得随使节,幸将苦海脱离。我辈视之,竟有天上人间之别。
【红芍药】
莽碧海参透风花,闹笙歌渐老年华。(你呵)伴天使星轺渡清灞。(可也)顾尘寰泪珠同泻。(我二人久思脱籍,只恨无家可归,薄命如斯,无复加矣。)堪嗟,四海竟无家。少弟妹谁为兄姐,没亲娘莫问亲爷。(骨肉之交,惟媚香一人耳。)(不是)热肠人肯来提拔。
(同泣介,小旦)二君各宜自爱,岂无超脱之期。我虽幸识春航,得随节钺。究竟寄人篱下,举动不能自如。视唱戏虽高一筹,而我李媚香的终身尚无定业。二君如此相托,恐力有不能耳。
【耍孩儿】
一样天涯沦落者,幕燕依官阁。钝男儿何地为家。(既承重托岂肯相忘)照肝胆古剑寒芒下。问平生一片心儿也,敢忘却临歧话。
(旦贴)备有薄酒,略表寸衷。痛饮几杯,不可恝然而别。(送酒介)
【会河阳】
携手河梁,寒日将斜。问今宵何处听悲笳。(旦贴)(媚香此去呵!)放衙,有汉代河山,唐人宫闼,吊今古添悲咤。(我辈交非泛泛,尚求临别赠言。)(小旦)(我生不幸,误托歌伶。七尺之身,守之似玉。岂无狂且宵小,不存好心,诱之以虚词,饵之以重利,一朝失足,千古伤心。二君早具贞操,无须瞽诵,此不过为下愚说法耳。)处世放眼孔须当大,择交托心腹须防诈。
(旦贴)敬佩良箴,永铭肺腑,如此议论,就是纱帽场中朋友,亦当座右书之。(小旦)太过奖了。(内吹角介,旦贴)想是春航大队来也,且在桥头一看。(立高处介,仪从引生绕场下)
【缕缕金】
(旦贴)初开府,乍建牙。(春航呵)英雄堪数你,(媚香呵)侠客岂忘他。(小旦)(西陲甫捷,抚字良难。春航之才,或可胜任。)筹白笔,任专阃。书生戎马,怕疾风卷地起尘沙。鼓颦遍中夏,鼓颦遍中夏。
(旦贴)洗盏更酌,再饮几杯何如。(小旦)天色将晚,不敢久留矣。
【越恁好】
汪伦送客,汪伦送客,千尺溢桃花。从今夜夜依南斗望京华。(旦贴)何年燕市月酒人家,再倾情话。(拜介,合)离别感未免大家牵挂,歌舞地但愿大家丢罢。(各上车介)
【尾声】笙歌岁月如流也。似这样名士名花两足夸。试看月府轮囷只桂花。
梦粱录 宋 钱塘吴自牧 着
序
昔人卧一炊顷,而平生事业扬历皆遍,及觉,则依然故吾,始知其为梦也,因谓之“黄粱梦”。矧时异事殊,城池苑囿之富,风俗人物之盛,焉保其常如畴昔哉!缅怀往事,殆犹梦也,名曰《梦粱录》云。脱有遗阙,识者幸改正之,毋哂。甲戌岁中秋日,钱塘吴自牧书。
卷一
正月
正月朔日,谓之元旦,俗呼为新年。一岁节序,此为之首。官放公私僦屋钱三日,士夫皆交相贺,细民男女亦皆鲜服,往来拜节。街坊以食物、动使、冠梳、领抹、缎匹、花朵、玩具等物沿门歌叫。关扑不论贫富,游玩琳宫梵宇,竟日不绝。家家饮宴,笑语喧哗。此杭城风俗,畴昔侈靡之习,至今不改也。
元旦大朝会
元旦侵晨,禁中景阳钟罢,主上精虔炷天香,为苍生祈百谷于上穹,宰执百僚,待班于宫门之次,犹见疏星绕建章。但禁门未启,而虾蟆梆鼓并作,攒点即放鱼钥,阊阖门下,方启龙,执梃人传呼,头帽号纷然,卫士杂廷绅报到。开,百僚联辔入宫城,簇拥皆从殿庑行过。大朝会,驾坐大庆殿。有介胄长大武士四人,立于殿陛之角,谓之“镇殿将军”;殿西庑皆列法驾、卤簿、仪仗;龙墀立青凉伞十把,效太宗朝,立诸国王班次,如钱武肃、孟蜀王等也。百官皆冠冕朝服,诸州进奏吏各执方物之贡。诸外国正副贺,正使随班入贺。百僚执政,俱于殿廊侍班,而阁门催班吏高唤云:“那行!”吏进序班立毕。内侍当殿厉声问:“班齐未?”禁卫人员随班奏:“班齐!”千官耸列朝仪整,已见龙章转御屏,日表才瞻临玉座,连声清跸震班庭。上御正衙,有绿衣吏执仪剑突趋殿前,声谇厉不可晓,乃大走办耳。宰执百僚听名宣,领班蹈舞,皆称寿,再拜,声传折槛边。禁卫人高声嵩呼,声甚震,名为“绕殿雷”。枢密臣候称寿毕,登殿,至折槛侧,百僚俱鞠躬听制。宣制曰:“履兹新庆,与卿等同。”朝贺毕,就殿赐燕宰执、百僚。外国正副使人,次日就馆赐宴,使副及三节人俱与焉。翌日,至明庆、灵隐等寺烧香。次至玉津御园射弓,朝家选能射武臣伴射,就园赐宴。先立招箭班士十余人于垛子前,使人多用弩子射,其班士裹无脚小帽子、锦袄子,踏开弩子,舞旋搭箭,过与使人,彼窥得端正,止令使人发牙。例朝廷差来伴射 武臣,用弓箭中的则得捷,上赐闹装、银鞍、马匹、衣帛、金银器物有差,迎迓还舍,观者纷然。如朝使入朝辞,赐宴饯行,仍赐马匹银帛,礼物甚盛。三节人依例给赐而去。
立春
临安府进春牛于禁庭。立春前一日,以旗鼓锣吹妓乐迎春牛,往府衙前迎春馆内。至日侵晨,郡守率僚佐以彩仗鞭春,如方州仪。太史局例于禁中殿陛下奏,律管吹灰,应阳春之象。街市以花装栏,坐乘小春牛,及春幡春胜,各相献遗与贵家宅舍,示丰稔之兆。宰臣以下,皆赐金银幡胜,悬于幞头上,入朝称贺。
元宵
正月十五日元夕节,乃上元天官赐福之辰。昨汴京大内前缚山棚,对宣德楼,悉以彩结,山沓上皆画群仙故事,左右以五色彩结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手指内五道出水。其水用辘轳绞上灯棚高尖处,以水柜盛贮,逐时放下,如瀑布状。又以草缚成龙,用青幕遮草上,密置灯烛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飞走之状。上御宣德楼观灯,有牌曰“宣和与民同乐”。万姓观瞻,皆称万岁。今杭城元宵之际,州府设上元醮,诸狱修净狱道场,官放公私僦屋钱三日,以宽民力。舞队自去岁冬至日,便呈行放。遇夜,官府支散钱酒犒之。元夕之时,自十四为始,对支所犒钱酒。十五夜,帅臣出街弹压,遇舞队照例特犒。街坊买卖之人,并行支钱散给。此岁岁州府科额支行,庶几体朝廷与民同乐之意。姑以舞队言之,如清音、遏云、棹刀、鲍刀、胡女、刘衮、乔三教、乔迎酒、乔亲事、焦锤架儿、仕女、杵歌、诸国朝、竹马几、村田乐、神鬼、十斋郎各社,不下数十。更有乔宅眷、旱龙船、踢灯、鲍老、驼象社。官巷口、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衣装鲜丽,细旦戴花朵□肩、珠翠冠儿,腰肢纤袅,宛若妇人。府第中有家乐,儿童亦各动笙簧琴瑟,清音嘹亮,最可人听,拦街嬉耍,竟夕不眠。更兼家家灯火,处处管弦,如清河坊蒋检阅家,奇茶异汤,随索随应,点月色大泡灯,光辉满屋,过者莫不驻足而观。及新开门里牛羊司前,有内侍蒋苑使家,虽曰小小宅院,然妆点亭台,悬挂玉栅,异巧华灯,珠帘低下,笙歌并作,游人玩赏,不忍舍去。诸酒库亦点灯球,喧天鼓吹,设法大赏,妓女群坐喧哗,勾引风流子弟买笑追欢。诸营班院于法不得与夜游,各以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睹若飞星。又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装,竞夸华丽。公子王孙,五陵年少,更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人都道,玉漏频催,金鸡屡唱,兴犹未已。甚至饮酒熏熏,情人扶着,堕翠遗簪,难以枚举。至十六夜收灯,舞队方散。
车驾诣景灵宫孟飨
十六夜收灯毕,十七早五更二点,禁中催班,从驾官僚入殿起居讫,出殿门外,俱立马于学士院,恭俟驾兴。而殿东折槛下,快行家皆执金莲烛炬,以俟登辇。驾出和宁门,诣景灵宫行春孟朝飨礼,前后两行绛烛灯笼,导引驾行。向有宝谟学士赵师机诗:“风传御道跸声清,两道纱笼列火城。云护帝尊天未晓,众星环拱极星明。”驾近景灵宫前,撤去黄盖,方入宫门,此见君王虔孝之忱。至宫幄少歇,奉常更奏行礼,内侍卷帘班导上御黄道,步至殿前,崇馆道士二十 四员在殿墀下叙立,举玉音法事。上登殿行礼,自西至东,步而入,待内侍下帘,先自前殿、中殿,次后殿,虔恭行礼,以遵奉先思孝之家法。礼毕,外廊赐从驾官食,而后对宣,引宰臣以下入行殿赐茶。驾还内,其亲从官皆顶球头大帽,红缬锦团搭,戏狮子衫,镀金大玉腰带,各执骨朵;文武官皆顶双卷脚幞头,红上大搭,天鹅结带宽衫;辇官顶双曲脚幞头,红缬团花衫,镀金束带;殿前班直顶两脚屈曲幞头,着绯结带,望仙花衫,跨弓剑乘马,一扎鞍辔,执缨绋前导款。数内有东三班,谓之“长入祗候”,幞头后各以青红头须系之,以表忠节之意。御龙直幞头,一脚指天,一脚曲,着方胜缬衫,花看带,镀金束带,执从物如校椅、金花、唾盂、水罐、次锣、乘垒、龙凤掌扇、缨绋之类,及执黄罗珠子、蹙百花背座御椅子并脚踏。快行家顶短小帽子,露半青头巾,带金巾,环绣体腰红缬衫,金束带,悬花看带,手执御校椅、金花瓶、兽炉香座、御靴、缨绋、玉柱杖、小黄罗伞、御扇等物,俱搭步行,俱口鸣打打头起之。昔诸司库藏,各用金刻字红牌前执,后以黄罗罩笼扛抬前导,有本库官乘驭掌其职分,如诸司库藏等司属,并衫帽随号。幕士顶帽,红罗缬衫,金带,悬黄帛。御马骐骥等院亦金字红牌呵喝,牵辔马匹导引。亲事官各顶帽,缬衫,镀金带,执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左右导行。驾将至,左右首各一员阁门官属,乘马执丝鞭,天武官前导引,至官僚起居亭高声喝曰:“躬身不要拜,喝喏直身立,奏圣躬万福。”嵩呼而行,次有一员紫裳官,系阁门寄班,乘马,捧月样绣兀子,覆于马上。天武官(一作天武中官)十余,簇拥扶策而行。众喝曰:“驾头。”次以近侍诸司官,俱乘驭前后导从。三衙太尉御带环卫。知阁、内侍、都知,皆乘驭驾前导引。更有内等子,即御前忠佐军头引见司人员等,各顶帽,鬓发蓬松,着红缬衫,两手握拳,顾望行导。或有拦驾人,捶之流血。驾近则列横门,数十人系鞭视从,围子三五重,沓执骨朵。诸亲从等都管人员,并执骨朵,列行导引。驾前有执金香座、玉斧、玉拂,及水精珠杖迎驾,高低弄把引行,如龙弄珠也。上升平头辇,御龙直擎黄罗双盖,后握双黄罗扇。驾近太庙,则盖撤开,前行数步,上略台身而过,此见尊祖敬宗之意。驾后围子亦数重,卫从诸班直马队从于驾后。左有宰执侍从 官僚,右有亲王南班,俱从行。驾后有曲柄红绣伞,红绣日扇,命寄班官执驭而从。次日,驾再诣行后殿礼,幸太乙宫、景阳宫,行钦谒礼。其日用教乐所乐部驾前作乐导引,驾后以钧容直乘马作乐而从。驾出景灵宫,至回龙桥。教乐所人员拦驾奏致语,杂剧色打和和来,及奏《礼成回銮曲》,快行先奏报禁中,使内侍排班迎驾起居。前人有诗曰:“帘卷天街看驾回,锦身捷足走能齐。联声快报还宫后,扈从归来日未西。”若次日出,则后宫后、妃嫔侍,皆诣景灵宫,以半帐鸾仪从而行。皇太后、皇后乘舆,比檐子稍增广花样,皆织龙,簟舆上皆立金龙,护之剪鬃。妃则用金凤,嫔妤止用棕檐耳。次日或遇泥泞,委宰执分诣行事矣。
二月
二月朔,谓之“中和节”,民间向以青囊盛百谷、瓜、果子种,互相遗送,为献生子。禁中宫女,以百草斗戏。百官进农书,以示务本。上丁日,国学行释莫礼,祭文宣王,以祭酒司业为献官。州县学宫,以帅宰奉行。立春后五戊日为社,州县祭社稷,朝廷亦差官祭于太社、太稷坛。州府自收灯后,例于点检酒所开支关会二十万贯,委官属差吏笥雇唤工作,修饰西湖南北二山,堤上亭馆园圃桥道,油饰装画一新,栽种百花,映掩湖光景色,以便都人游玩。
八日祠山圣诞
初八日,钱塘门外霍山路有神曰祠山正佑圣烈昭德昌福崇仁真君,庆十一日诞圣之辰。祖庙在广德军,敕赐庙额“广惠”,自梁至宋,血食已一千三百余年矣。凡邦国有祷,士民有告,感通即应。其日都城内外,诣庙献送繁盛,最是府第及内官迎献马社,仪仗整肃,妆束华丽。又有七宝行,排列数卓珍异宝器珠玉殿亭,悉皆精巧。后苑诸作,呈献盘龙走凤,精细靴鞋,诸色巾帽,献贡不俗。各以彩旗、鼓吹、妓乐、舞队等社,奇花异果,珍禽水族,精巧面作,诸色石,车驾迎引,歌叫卖声,效京师故体,风流锦体,他处所无。台阁巍峨,神鬼威勇,并呈于露台之上。自早至暮,观者纷纷。十一日,庙中有衙前乐,教乐所人员部领诸色乐部,诣殿作乐呈献。命大官排食果二十四盏,各盏呈艺。守臣委佐官代拜。初八日,西湖画舫尽开,苏堤游人,来往如蚁。其日,龙舟六只,戏于湖中。其舟俱装十太尉、七圣、二郎神、神鬼、快行、锦体浪子、黄胖,杂以鲜色旗伞、 花篮、闹竿、鼓吹之类。其余皆簪大花、卷脚帽子、红绿戏衫,执棹行舟,戏游波中。帅守出城,往一清堂弹压。其龙舟俱呈参州府,令立标竿于湖中,挂其锦 彩、银球、官楮、犒龙舟,快捷者赏之。有一小节级,披黄衫,顶青巾,带大花,插孔雀尾,乘小舟抵湖堂,横节杖,声诺,取指挥。次以舟回。朝诸龙沙小彩旗招之,诸舟俱鸣锣击鼓,分两势划棹旋转,而远远排列成行,再以小彩旗引之,龙舟并进者二,又以旗招之,其龙舟远列成行,而先进者得捷取标赏,声诺而退,余者以钱酒支犒也。湖山游人,至暮不绝。大抵杭州胜景,全在西湖,他郡无此。更兼仲春景色明媚,花事方殷,正是公子王孙,五陵年少,赏心乐事之时,讵宜 虚度?至如贫者,亦解质借兑,带妻挟子,竟日嬉游,不醉不归。此邦风俗,从古而然,至今亦不改也。
二月望
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都人皆往钱塘门外玉壶、古柳林、杨府、云洞,钱湖门外庆乐、小湖等园,嘉会门外包家山王保生、张太尉等园,玩赏奇花异木。最是包家山桃开浑如锦障,极为可爱。此日帅守、县宰,率僚佐出郊,召父老赐酒食,劝以农桑,告谕勤劬,奉行虔恪。天庆观递年设老君诞会,燃万盏华灯,供圣修斋,为民祈福。士庶拈香瞻仰,往来无数。崇新门外长明寺及诸教院僧尼,建佛涅胜会,罗列幡幢,种种香花异果供养,挂名贤书画,设珍异玩具,庄严道场,观者纷集,竟日不绝。
卷二
三月佑圣真君诞辰附
三月三日上巳之辰,曲水流觞故事,起于晋时。唐朝赐宴曲江,倾都禊饮踏青,亦是此意。右军王羲之《兰亭序》云:“暮春之初,修禊事”。杜甫《丽人行》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形容此景,至今令人爱慕。兼之此日正遇北极佑圣真君圣诞之日。佑圣观侍奉香火,其观系属御前去处,内侍提举观中事物,当日降赐御香,修崇醮录。午时朝贺,排列威仪,奏天乐于墀下,羽流整肃,谨朝谒于陛前,吟咏洞章陈礼。士庶烧香,纷集殿庭。诸宫道宇,俱设醮事,上祈国泰,下保民安。诸军寨及殿司衙奉侍香火者,皆安排社会,结缚台阁,迎列于道,观睹者纷纷。贵家士庶,亦设醮祈恩。贫者酌水献花。杭城事圣之虔,他郡所无也。 诸州府得解士人赴省闱
三月上旬,朝廷差知贡举、监试、主文考试等官,并差监大中门官诸司、弥封、誊录等官,就观桥贡院,放诸州府郡得解士人,并三学舍生得解生员,诸路运司得解士人,有官人及武举得解者,尽赴院排日引试,及诸州郡诸路寓试试得待补士人,并排日引试。国子监牒试中解者,并行引试。如有避亲者,就别院引试。朝廷待士之重,差官之际,并令快行宣押所差官员入内,到殿听敕。其知贡举、监试、主文,并带羞帽,穿执乘驭,同诸考试等官,迎引下贡院,然后锁院,择日放试。诸州士人,自二月间前后到都,各寻安泊待试,遂经部呈验解牒,陈乞纳卷用印,并收买试篮桌椅之类。试日已定,隔宿于贡院,前赁房待试,就看坐图。其士人各引试三场:正日本经,次日论,第三日策。预试人照合试日分集于贡院竹门之外,伺候开门。放试士人,各入院内,依坐位分廊占坐讫,知贡举等官于厅前备香案,穿秉而拜,诸士人皆答拜,方下帘幕,出示题目于厅额。题中有疑难处,听士人就帘外上请,主文于帘中详答之讫,则各作文,随手上卷。至晡后开门,放士人出院,纳卷于中门外,书知姓氏,试卷入柜而出。其士人在贡院中,自有巡廊军卒赍砚水、点心、泡饭、茶酒、菜肉之属货卖。亦有八厢太保巡廊事。所纳卷子,径发下弥封,所封卷头,不要试官知士人姓名,恐其私取故也。却于每卷上打号头,三场共一号,方发往誊录所誊录卷子,依字号书写,对读无差,方纳入考试官各房考校。如卷子考中,发过别房复考,如称众意,方呈主文,却于誊录所吊取真卷,点对批取,定夺魁选。伺候申省奏号揭榜取旨,差官下院拆号发榜。中省魁者殿试陛甲,恩例前十名亦如之。补试中榜者,参太宗武三学为生员。举人中省闱者,俟候都堂点请复试,不过一论冒而已。复试毕,然后到殿也。此科举试,三年一次,到省士人,不下万余人,骈集都城。铺席买卖如市,俗语云“赶试官生活”,应一时之需耳。
萌补未仕官人赴铨
每岁三月上旬,应文武官荫授子弟、宗子荫补者,并赴铨闱就试出官。朝廷差监试、主文、考试等官,就礼部贡院放试。试中者三名取一名。文臣试两场:本经及刑统义,第三日愿试法科者听。武臣试《七书》义。三学生员入试,中榜者升内舍。其时亦有试宏词、法科、馆职、贤良方正。三省堂后官及六部吏,并试法科,升补额名。并是排日放试,合差外诸司等官吏,并循诸试例。如省闱年分,移于八月放试,中榜者赴吏部伺候帘试过参,注差遣。武选中者,就兵部右选厅铨量读法,注授出官。其文武铨魁特转一资。恩例,铨魁仍置局,造题名集,设同年宴于西湖。帅运诸司,俱有送助,以为局费。盖临安辇毂之下,中榜多是府第子弟,报喜皆是百司衙兵,谓之“喜虫儿”。其报榜人献以黄绢旗数面,上题中榜新恩铨魁姓名,插于门左右,以光祖宗而耀闾里,乞觅搔搅酒食豁汤钱会外,又以一二千缗犒之。此其常例也。
清明节
清明交三月,节前两日谓之“寒食”,京师人从冬至后数起至一百五日,便是此日。家家以柳条插于门,名之曰“明眼”。凡官民不论小大家,子女未冠笄者,以此日上头。寒食第三日,即清明节,每岁禁中命小内侍于阁门用榆木钻火,先进者赐金碗、绢三匹。宣赐臣僚巨烛,正所谓“钻燧改火”者,即此时也。禁中前五日,发宫人车马往绍兴攒宫朝陵。宗室南班,亦分遣诸陵,行朝享礼。向者从人官给紫衫、白绢、三角儿青行缠,今亦遵例支给。至日,亦有车马诣赤山诸攒,并诸宫妃王子坟堂,行享祀礼。官员士庶,俱出郊省坟,以尽思时之敬。车马往来繁盛,填塞都门。宴于郊者,则就名园芳圃,奇花异木之处;宴于湖者,则彩舟画舫,款款撑驾,随处行乐。此日又有龙舟可观,都人不论贫富,倾城而出,笙歌鼎沸,鼓吹喧天,虽东京金明池未必如此之佳。庵酒贪欢,不觉日晚。红霞映水,月挂柳梢,歌韵清圆,乐声嘹亮,此时尚犹未绝。男跨雕鞍,女乘花轿,次第入城。又使童仆挑着木鱼、龙船、花篮、闹竿等物归家,以馈亲朋邻里。杭城风俗,侈靡相尚,大抵如此。
诸库迎煮
临安府点检所,管城内外诸酒库,每岁清明前开煮,中前卖新迎年,诸库呈复本所,择日开沽呈样,各库预颁告示,官私妓女,新丽妆着,差雇社队鼓乐,以荣迎引。至期侵晨,各库排列整肃,前往州府教场,伺候点呈。首以三丈余高白布写“某库选到有名高手酒匠,酝造一色上等醴辣无比高酒,呈中第一。”谓之“布牌”,以大长竹挂起,三五人扶之而行。次以大鼓及乐官数辈,后以所呈样酒数担,次八仙道人、诸行社队,如鱼儿活担、糖糕、面食、诸般市食、车架、异桧奇松、赌钱作、渔父、出猎、台阁等社。又有小女童子,执琴瑟;妓家伏役婆嫂,乔妆绣体浪儿,手擎花篮、精巧笼仗。其官私妓女,择为三等,上马先以顶冠花衫子裆裤,次择秀丽有名者,带珠翠朵玉冠儿,销金衫儿、裙儿,各执花斗鼓儿,或捧龙阮琴瑟,后十余辈,着红大衣,带皂时髻,名之“行首”,各雇赁银鞍闹装马匹,借倩宅院及诸司人家虞候押番,及唤集闲仆浪子,引马随逐,各青绢白扇马兀供值。预十日前,本库官小呈;五日前,点检所佥厅官大呈。虽贫贱泼妓,亦须借备衣装首饰,或托人雇赁,以供一时之用,否则责罚而再办。妓女之后,专知大公,皆新巾紫衫,乘马随之。州府赏以彩帛钱会银碗,令人肩驮于马前,以为荣耀。其日在州治呈中祗应讫,各库迎引出大街,直至鹅鸭桥北酒库,或俞家园都钱库,纳牌放散。最是风流少年,沿途劝酒,或送点心。间有年尊人,不识羞耻,亦复为之,旁观哂笑。诸酒肆结彩欢门,游人随处品尝。追欢买笑,倍于常时。
州府节制诸军春教
帅守衔带节制军马之职,每岁春秋二教。三月正当春阅时候,择日告报本州岛所统军马、诸县巡尉兵卒,及节制殿步两司军马,并赴蒲桥下后军教场教阅军伍,以备起发防秋。至期,浙西路钤辖并节制诸军统制等官属,带领各部军马,诣教场伺候教阅,鸣锣击鼓,试炮放烟,诸军排阵,作迎敌之势。将佐呈比体挑战之风,试弩射弓,打球走马,武艺呈中,赏犒有差,军卒劳绩,给以钱帛。午后放散,迎回府治。伺候帅座回衙方行,逐便回军寨。其帅守马前,排列军仗、八卦、辰宿、诸色旗队甚伙,辕门帐门,界限严肃,人不敢视。亲从对对,衫帽新鲜,士卒威风,凛凛可畏,使马牵控,宝装鲜新,黄轿前引,帜旗后随,乐骑拥后,威声震慑,佐官弹压,以警无良。观者如堵,至暮方归。向有端明厉尚书讳文翁开阃于杭,仪仗异于帅守,甚伙旗帜,多用斧钺之器。御马苑诸营教阅,传旨宣押。禁中教场,呈试武艺,飞枪斫柳,走马舞刀,百艺俱呈,使臣奏乐,声彻九霄。提点以下,锡赐甚隆。使臣兵率,颁降从例,殿步司所隶将佐军伍,俱出郊合教于椤木教场之上,赐帅将金器彩匹,加之品食御酒,主兵官卒,俱沾雨露之恩也。 二十八日东岳圣帝诞辰
三月二十八日,乃东岳天齐仁圣帝圣诞之日。其神掌天下人民之生死,诸郡邑皆有行宫奉香火。杭城有行宫者五,如吴山、临平、汤镇、西溪、昙山,奉其香火。惟汤镇、临平,殿庑广阔,司案俱全。吴山庙居辇毂之下,人烟稠密,难以开拓,亦胜昙山梵宫内一小殿耳。都城士庶,自仲春下浣,答赛心愫,或专献信香者,或答重囚带枷者,或诸行铺户献异果名花、精巧面食呈献者,或僧道诵经者,或就殿庑举法音而上寿者,舟车道路,络绎往来,无日无之。又有丐者于吴山行宫献彩画钱幡,张挂殿前,其社尤盛。闻之此幡钱属后殿充脂粉局收管。其殿下有佐神,敕封美号曰协英灵显安镇忠惠王,其神姓刘,父子俱为神,灵显感应,人皆皈依。五月二十九日诞日,诸社献送,亦复如是,姑书以记之耳。
暮春
是月春光将暮,百花尽开,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酴醿、蔷薇、金纱、玉绣球、小牡丹、海棠、锦李、徘徊、月季、粉团、杜鹃、宝相、千叶桃、绯桃、香梅、紫笑、长春、紫荆、金雀儿、笑靥、香兰、水仙、映山红等花,种种奇绝。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当此之时,雕梁燕语,绮栏莺啼,静院明轩,溶溶泄泄,对景行乐,未易以一言尽也。
卷三
四月
四月谓之初夏,气序清和,昼长人倦,荷钱新铸,榴火将燃,飞燕引雏,黄莺求友,正宜凉亭水阁,围棋投壶,吟诗度曲,佳宾劝酬,以赏一时之景。上旬之内,车驾诣景灵宫,行孟夏礼,驾过处,公私僦舍,官放三日。第二日为新暑初回,令宰执分诣。 皇太后圣节
初八日,寿和圣福皇太后圣节。前一月,尚书省、枢密院文武百僚,诣明庆寺启建祝圣道场,州府教集衙前乐乐部及妓女等,州府满散寿进仪范。向自绍兴以后,教坊人员已罢,凡禁庭宣唤,径令衙前乐充条内司教乐所人员承应。初四日枢密院率修武郎以上,初六日尚书省宰执率宣教郎以上,并诣明庆寺满散祝圣道场,次赴贡院斋筵。帅臣与浙西仓宪及两浙漕,率州县属官,并寄居文武官,就千顷广化寺满散祝圣道场,出西湖德生堂放生,然后回府治,锡宴簪花,其礼仪盏数,与御宴同也。
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内上寿赐宴
初八日,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内起居,邀驾过皇太后殿上寿起居,舞蹈嵩呼毕,回诣紫宸殿宴。乐未作,殿前山棚彩结飞龙舞凤之形,教乐所人员等效学百禽鸣,内外肃然,止闻半空和鸣,鸾凤翔集。阁门东班引平章、宰执、亲王以下起居,上殿赐坐,谢恩坐讫,赐平章、宰执、侍从、亲王、南班、武臣、观察使以上坐于殿上,余卿监郎丞及武臣防御使以下,坐于殿庑间,军校排在山楼之后。殿上坐杌,依品位高低坐,第三四行黑漆矮偏凳坐物。每位列环饼、油饼、枣塔为看盘。若向者高宗朝,有外国贺生辰使副,朝贺赴筵,于殿上坐使副,余三节人在殿庑坐。看盘如用猪、羊、鸡、鹅、连骨熟肉,并葱、韭、蒜、醋各一碟,三五人共浆水饭一桶而已。所有知阁门事官与御带环卫等官,及阁门职事官,俱坐殿陛之下也。上公称寿,率以尚书执注碗斟酒进上,其教乐所色长二人,上殿于阑干边立,皆诨裹紫宽袍,金带,黄义襕,谓之“看盏”。如斟御酒,看盏者举其袖,引白绥,御酒进毕,拂双袖于阑干而立。主上以宝卮先从东后西,宣示宰执、亲王以下,及外国使副、阁门宣赞,分班躬身齐传宣饮,尽酒者三,群臣拜于坐次,后捧卮饮而再拜坐。宰臣酒,色长则白绥酒如前,教乐所乐部例于山楼上彩棚中,皆裹长脚幞头,随乐部色服紫绯绿三色宽衫,黄义襕,镀金凹面腰带,前列拍板,次画面琵琶,又列箜篌两座,高三尺许,形如半边木梳,黑漆镂花金装画台座,张二十五弦,一人跪而交手擘之。次高架画花地金龙大鼓二面,击鼓人皆结宽袖,别套黄窄袖,垂结带,金裹鼓捧两条,高低互击,宛若流星。后有羯鼓,如寻常番鼓子,置之小桌上,两手皆执杖击之。次中间列铁石方响,用明金彩画架子,双垂流苏。次列箫、笙、埙、篪、觱篥、龙笛之类,两旁对列。杖鼓皆长脚幞头、紫锈抹额,皆系紫宽袍、黄窄袖、结带、黄义襕。诸杂剧色皆诨裹,各服本色紫、绯、绿宽衫,义襕,镀金带。自殿陛对立,直至乐栅。每遇供舞戏,则排立叉手,举左右肩,动足应拍,一齐群舞,谓之“挼曲子”。第一盏进御酒,歌板色,一名唱中腔一遍讫,先笙与箫笛各一管和之,又一遍,众乐齐和,独闻歌者之声。宰臣酒,乐部起倾杯。百官酒,三台舞旋,多是诨裹宽衫,舞曲破扌颠,前一遍,舞者入,至歇拍,续一人入,对舞数拍,前舞者退,独后舞者终其曲,谓之“舞末”。第二盏进御酒,歌板色,唱和如前式。宰臣慢曲子,百官舞三台。第三盏,进御酒,宰执百官酒如前仪。进御膳,御厨以绣龙袱盖合上进御前珍馐,内侍进前供上食,双手奉托,直过头。凡御宴至第三盏方进下酒咸豉,双下驼峰角子。宰执百官以殿侍侧身跪传酒馔,即茶酒班仗役也。盖谓:“殿侍高高捧盏行,天厨分脔极恩荣。傍筵拜起尝君赐,不请微闻匙箸声。”百戏呈拽,乃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踢盘瓶、筋斗之类,艺人皆红巾彩服。第四盏进御酒,宰臣百官各送酒,歌舞并同前。教乐所伶人,以龙笛腰鼓发浑子。参军色执竹竿拂子,奏俳语口号,祝君寿。杂剧色打和毕,且谓:“奏罢今年新口号,乐声惊裂一天云。”参军色再致俳语,勾合大曲舞。下酒杯:炙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第五盏进御酒,琵琶。色长上殿奏喏,独弹玉琵琶。前辈有诗咏曰:“宝轴琵琶奏上欢,玉钩珠结响珊珊。群臣倾听天朝乐,却笑乌孙马上弹。”宰臣酒,方响。色长上殿奏喏,独打玉方响,亦有诗咏之:“垂珠宝架玉牌方,催送黄金万寿觞。疑是飞仙朝帝阙,玲珑环佩互宫商。”凡色长独奏玉乐器,例有宣赐,其弹玉琵琶者赐五两五匹,打玉方响者,赐三两三匹,乐伶当殿谢恩祗受讫。百官酒,乐部起三台舞,参军色执竿奏数语,勾杂剧入场,一场两段。是时教乐所杂剧色何雁喜、王见喜、金宝、赵道明、王吉等,俱御前人员,谓之“无过虫”。再下酒:群仙炙、天仙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前筵毕,驾兴,少歇,宰臣以下退出殿门幕次伺候。须臾传旨追班,再坐后筵,赐宰臣百官及卫士殿侍伶人等花,各依品位簪花。上易黄袍小帽儿,驾出再坐,亦簪数朵小罗帛花帽上。宰臣以下起居坐。有诗咏曰:“玉带黄袍坐正衙,再颁花宴侈恩华。近臣拜舞瞻龙表,绛蕊高笼压帽纱。”乐伶色长看盏。第六盏再坐,斟御酒,笙起慢曲子。宰臣酒,龙笛起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蹴毯入争胜负。且谓:“乐送流星度彩门,东西胜负各分番。胜赐银碗并彩缎,负击麻鞭又抹枪。”下酒供假鼋鱼,蜜浮酥捺花。第七盏进御酒,筝。色长上殿奏喏,七宝筝独弹,宣赐谢恩。有诗咏曰:“雁行飞入玉琮净,满殿齐看七宝筝。弹到急催花片处,春声依约上林莺。”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参军色作语,勾杂剧入场,三段。下酒供排炊羊、胡饼、灸金肠。御前宣劝殿上宰执、亲王、使相、侍从、外国使副毕,中使二员至御座前奏过,分东西殿庑,传宣台官卿监郎丞簿饮,尽酒者三,拜而饮之。并传宣外国使副下三节官属,皆厉声喏三声,拜而饮。有诗咏曰:“内臣拱立近天光,奏罢传宣下御廊。来听番官三节喏,不须重译尽来王。”第八盏进御酒,歌板,色长唱踏歌。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众乐作合曲破舞旋。下酒,供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第九盏进御酒,宰臣酒,并慢曲子。百官酒,舞三台。左右军即内等子相扑。下酒,供水饭,簇下饭。宴罢,群臣下殿,谢恩退。前辈有诗云:“宴罢随班下谢恩,依然骑马出宫门。归来要侈需云盏,留得天香袖尚存。”
皇帝初九日圣节
四月初九日,度宗生日。尚书省、枢密院官僚,诣明庆寺如前开建满散。至日侵晨,平章、宰执、亲王、南班百官入大内起居,舞蹈称贺,随班从驾过皇太后殿起居毕,回集英殿赐宴,仪式不再述。其赐宴殿排办事节云:仪銮司预期先于殿前绞缚山棚及陈设帏幕等,前一日,仪銮司、翰林司、御厨、宴设库、应奉司属人员等人,并于殿前直宿。至日侵晨,仪銮司排设御座龙床,出香金、狮蛮、火炉子、桌子、衣帏等,及设第一行平章、宰执、亲王座物,系高座锦褥;第二、第三、第四行,侍从、南班、武臣、观察使以上,并矮座紫褥。东西两朵殿庑百官,系紫沿席,就地坐。翰林司排办供御茶,床上珠花看果,并供细果,及平章、宰执、亲王、使相高坐,果桌上第看果;殿上第二行、第三、第四行侍从等平面桌子,三员共一桌。两朵殿廊卿监以下,并是平面矮桌,亦三员共一桌。果桌于未开门内时预行排办。御前头笼燎炉,供进茶酒器皿等,于殿上东北角陈设,候驾御玉座应奉。其御宴酒盏皆屈卮,如菜碗样,有把手。殿上纯金,殿下纯银。食器皆金棱漆碗碟。御厨制造宴殿食味,并御茶床上看食、看果、匙箸、盐碟、醋樽,及宰臣亲王看食、看果,并殿下两朵庑看盘、环饼、油饼、枣塔,俱遵国初之礼在,累朝不敢易之。故礼具宴设库提点,监造五局宴食、常行油撒。百官食味,秤盘斤两,毋令缺少。御酒库排办前后御宴酒,及宣劝御封酒。
僧寺结制
四月十五日结制,谓之“结夏”。盖天下寺院僧尼庵舍设斋供僧,自此僧人安居禅教律寺院,不敢起单云游。自结制后,佛殿起楞严会,每日晨夕各寺憎行持诵经咒,燃点巨烛,焚烧大香。或有寺院,朝廷降赐钱会、匹帛、金银钱,启建祈忏会四十九昼夜,每日六时修忏,祈国安民,其僧人一刻不敢妄出,斋戒严肃,不敢触犯,神天报应在目前。大刹日供,三日或五日换堂,俱都寺主办,皆十方檀信施助耳。盖孟夏望日,乃法王禁足、释子护生之日,自此有九十日,可以安单办道。是月,园圃瓜茄初生,禁中增价市之,进以赏时新。内侍之家及府第富室,亦如此。
五月(重午附)
仲夏一日,禁中赐宰执以下公服罗衫。五日重午节,又曰“浴兰令节”,内司意思局以红纱彩金盝子,以菖蒲或通草雕刻天师驭虎像于中,四围以五色染菖蒲悬围于左右;又雕刻生百虫铺于上,却以葵、榴、艾叶、花朵簇拥;内更以百索彩线、细巧镂金花朵,及银样鼓儿、糖蜜韵果、巧粽、五色珠儿结成经筒符袋。御书葵榴画扇,艾虎纱匹段,分赐诸阁,分宰执、亲王。兼之诸宫观亦以经筒、符袋、灵符、卷轴、巧粽、夏桔等送馈贵宦之家。如市井看经道流,亦以分遗施主家。所谓经筒、符袋者,盖因《抱扑子》问辟五兵之道,以五月午日佩赤灵符挂心前,今以钗符佩带,即此意也。杭都风俗,自初一日至端午日,家家买桃、柳、葵、榴、蒲叶、伏道,又并市茭、粽、五色水团、时果、五色瘟纸,当门供养。自隔宿及五更,沿门唱卖声,满街不绝。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或悬虎头白泽。或士宦等家以生朱于午时书“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除”之句。此日采百草或修制药品,以为辟瘟疾等用,藏之果有灵验。杭城人不论大小之家,焚烧午香一月,不知出何文典。其日正是葵榴斗艳,栀艾争香,角黍色金,菖蒲切玉,以酬佳景,不特富家巨室为然,虽贫乏之人,亦且对时行乐也。
士人赴殿试唱名
诸路过都举人,排日赴都堂,帘引讫,伺候择日殿试。前三日,宣押知制诰、详定、考试等官赴学士院锁院,命御策题,然后宣押赴殿。士人诣集英殿起居,就殿庑赐坐引试,依图分庑坐定,各赐印刊策题,其士人只许带文房及卷子,余皆不许夹带文集。士人入东华门,各行搜检身内有无绣体私文,方行放入。午则赐食与士人,其砚水之类,皆殿直祗直供办,午后纳卷而出。旧制,士人卷子仍弥封,卷头打号,然后纳初放官,次下复考,考定次第,送定参详一同,方定甲名资次,而定夺三魁。伺候上御文德殿临轩唱名,进呈三魁试卷,天颜亲睹三魁,排定姓名资次,然后宣唤三魁姓名,其三魁听快行宣唤数次,方敢应名而出,扣问三代乡贯年甲同方,请入状元侍班处,更换所赐绿襕靴简。第一名状元及第,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其状元官授承事郎,职除上郡签判;榜眼授承奉郎,探花授承务郎,职注中郡或下郡签判。或无见阙,则节推察推之职。三魁进诗谢恩,上赐御筵,赐诗与状元。以下第一甲举人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至第五甲并赐同进士出身。如有魁及前下名太宗学内舍生员,并升甲。恩例,其老榜者,谓之特奏名为魁者,附第五甲,补迪功郎。余皆授诸州文学助教。武举进士,前三名照文科为状元、榜眼、探花,恩例各赐紫囊、金带、靴、笏。状元授秉义郎,榜眼授从义郎,探花授保义郎。俱殿步司正副将之职。除武举进士,皆循文科例,赐进士及第出身。如进士欲赴御教场内射弓升甲,听从其便,盖招箭班祗直也。帅漕二司,于未唱名前,差人吏客司官等项,行排办礼部贡院充文科状元局,或别院、或借祥符寺充武科状元局,以伺唱名。帅漕与殿步司排办鞍马仪仗,迎引文武三魁,各乘马带羞帽到院,安泊款待。每日祗直,皆两司给官钱供应。及于诸州府守臣、诸路三司,及制阃殿步三司等官,俱有馈送助局钱酒。两状元差委同年进士充本局职事官,措置题名登科录。帅司差拨三局人员,安抚司关借银器等物、差拨妓乐,就丰豫楼开鹿鸣宴,同年人俱赴团拜于楼下。文武状元注授毕,各归乡里。本州岛则立状元坊额牌所居之侧,以为荣耀。州县亦皆迎迓,设宴庆贺。如遇龙飞年分,则三魁黄甲及其余进士,皆倍加恩例,却与常年不同,则状元可除下郡通判。于此可见士子读书之贵,而朝家待士之厚,不可不知也。故书以记,为士者察之。
卷四
六月(崔真君诞辰附)
六月季夏,正当三伏炎暑之时,内殿朝参之际,命翰林司供给冰雪,赐禁卫殿直观从,以解暑气。六月初六日,敕封护国显应兴福普佑真君诞辰,乃磁州崔府君,系东汉人也。朝廷建观在暗门外聚景园前灵芝寺侧,赐观额名曰显应,其神于靖康时高庙为亲王日出使到磁州界,神显灵卫驾,因此官建观宇,崇奉香火,以褒其功。此日内庭差天使降香设醮,贵戚士庶,多有献香化纸;是日湖中画舫,俱舣堤边,纳凉避暑,姿眠柳影,饱挹荷香,散发披襟,浮瓜沉李,或酌酒以狂歌,或围棋而垂钓,游情寓意,不一而足。盖此时烁石流金,无可为玩,姑借此以行乐耳。 七月(立秋附)
七月秋孟,例于上旬内车驾诣景灵宫行孟享之礼,以秋阳正炎,上命宰执分诣。立秋日,太史局委官吏于禁廷内,以梧桐树植于殿下,俟交立秋时,太史官穿秉奏曰:“秋来。”其时梧叶应声飞落一二片,以寓报秋意。都城内外,侵晨满街叫卖楸叶,妇人女子及儿童辈争买之,剪如花样,插于鬓边,以应时序。
七夕
七月七日,谓之“七夕节”。其日晚晡时,倾城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着新衣。富贵之家,于高楼危榭,安排筵会,以赏节序,又于广庭中设香案及酒果,遂令女郎望月,瞻斗列拜,次乞巧于女、牛。或取小蜘蛛,以金银小盒儿盛之,次早观其网丝圆正,名曰“得巧”。内庭与贵宅皆塑卖磨蝎药,又叫摩喉罗,孩儿悉以土木雕塑,更以造彩装襕座,用碧纱罩笼之,下以桌面架之,用青绿销金桌衣围护,或以金玉珠翠装饰尤佳。又于数日前,以红鸡、果食、时新果子,互相馈送。禁中意思蜜煎局亦以鹊桥仙故事,先以水蜜木瓜进入。市井儿童,手执新荷叶,效摩罗之状。此东都流传,至今不改,不知出何文记也。
解制日(中元附)
七月十五日,一应大小僧尼寺院设斋解制,谓之“法岁周图之日”。自解制后,禅教僧尼,从便给假起单,或行脚,或归受业,皆所不拘。其日又值中元地官赦罪之辰,诸宫观设普度醮,与士庶祭拔。宗亲贵家有力者,于家设醮饭僧荐悼,或拔孤魂。僧寺亦于此日建盂兰盆会,率施主钱米,与之荐亡。家市卖冥衣,亦有卖转明菜花、油饼、酸馅、沙馅、乳糕、丰糕之类。卖麻谷窠儿者,以此祭祖宗,寓预报秋成之意。鸡冠花供养祖宗者,谓之“洗手花”。此日都城之人,有就家享祀者,或往坟所拜扫者。禁中车马出攒宫,以尽朝陵之礼。及往诸王妃嫔等坟行祭享之诚。后殿赐钱,差内侍往龙山放江灯万盏。州府委佐官就浙江税务厅设斛,以享江海鬼神。夏月,瓜桃梨枣盛有,鸡头亦有数品,若拣银皮子嫩者为佳,市中叫卖之声不绝。中贵戚里,多以金盒络绎买入禁中,如宅舍市井欲市者,以小新荷叶包裹,掺以麝香,用红小索系之。 八月
八月上旬丁日,太宗孝宗庠县学俱行秋丁释奠礼。秋社日,朝廷及州县差官祭社稷于坛,盖春祈而秋报也。秋社日,有士庶家妻女归外家回,皆以新葫芦儿、枣儿等为遗,俗谚云谓之“宜良外甥儿”之兆耳。中秋前,诸酒库中申明点检所,择日排办迎新,帅府率本州岛军伍及九县场巡尉军卒,并节制殿步两司军马,往蒲桥教场教阅,都人观睹,尤盛于春季也。 中秋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谓之“月夕”。此际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王孙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或登广榭,玳筵罗列,琴瑟铿锵,酌酒高歌,以卜竟夕之欢。至如铺席之家,亦登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团圆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此夜天街卖买,直至五鼓,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晓不绝。盖金吾不禁故也。
解闱
三年一次。八月十五日,放贡举应试,诸州郡府及各路运司,并于此日放试。其本州岛贡院,止放本州岛诸县应举士人。运司放一路寓居士人,及有官文武举人,并宗女夫等。本州岛贡院在钱塘门外王家桥,运司贡院在湖州市。三学生员就礼部贡院赴解试,宰执、侍从、在朝文武官子侄等并于国子监牒试,则就州县,并于十五日为头排,日试三场。若诸州府及各漕司,亦于十五日放试。其诸处贡院前赁待试房舍,虽一榻之屋,赁金不下数十楮。亲朋馈送赴解士人点心,则曰“黄甲头魁鸡”。以德物称之,是为佳谶。杭城辇毂之地,恩例特优。本州岛元解额七十名,今增作八十九名。诸州各有定额,两浙运司寓试士人约一百名取一名,有官文武人及登仕郎皆十人取一人。国子牒试则五人取一名。太宗武学士人约四五人取一名。举州贡院发榜之际,帅臣亲往院中,开拆一银牌,亲书得解人姓名,付捷音往报。诸路州郡供设鹿鸣宴待贡士。又取程文次者为待补,名数无定额,伺来岁朝廷放补,诸州路得补士人皆到都就试,中榜者则入太学为生员,免三学。得补者经吏部给授绫缗,然后参学。此朝廷待士之重,功名皆自此发轫也。
观潮
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玩殆无虚日。西有湖光可爱,东有江潮堪观,皆绝景也。每岁八月内,潮怒胜于常时,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观者,至十六、十八日倾城而出,车马纷纷,十八日最为繁盛,二十日则稍稀矣。十八日盖因帅座出郊,教习节制水军,自庙子头直至六和塔,家家楼屋,尽为贵戚内侍等雇赁作看位观潮。向有白乐天《咏潮》诗曰:“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又苏东坡《咏中秋观夜潮诗》:“定知玉兔十分圆,已作霜风九日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万人鼓噪骇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江边身世两悠悠,人与沧波共白头。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更西流!”“吴儿生长狎涛澜,冒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江神河伯两酰鸡,海若东来气吐霓,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强弩射潮低,”林和靖《咏秋江》诗云:“苍茫沙嘴鹭鸶眠,片纸无痕浸碧天。最爱芦花经雨后,一篷烟火饭鱼船。”治平郡守蔡端明诗:“天卷潮回出海东,人间何事可争雄?千年浪说鸱夷怒,一汐全疑渤澥空;浪静最宜闻夜枕,峥嵘须待驾秋风。寻思物理真难到,随月亏圆亦未通。”其杭人有一等无赖不惜性命之徒,以大彩旗,或小清凉伞、红绿小伞儿,各系绣色缎子满竿,伺潮出海门,百十为群,执旗泅水上,以迓子胥弄潮之戏,或有手脚执五小旗浮潮头而戏弄。向于治平年间,郡守蔡端明内翰见其往往有沉没者,作《戒约弄潮文》云:“斗、牛之外,吴、越之中,惟江涛之最雄,乘秋风而益怒。乃其俗习,于此观游。厥有善泅之徒,竞作弄潮之戏,以父母所生之遗体,投鱼龙不测之深渊,自谓矜夸,时或沉溺,精魄永沦于泉下,妻孥望哭于水滨,生也有涯,盍终于天命;死而不吊,重弃于人伦。推予不忍之心,伸尔无家之戒。所有今年观潮,并依常例,其军人百姓,辄敢弄潮,必行科罚。”自后官府禁止,然亦不能遏也。向有前辈(宋?高翥)作《看弄潮诗》云:“弄罢江潮晚入城,红旗飐飐白旗轻。不因会吃翻头浪,争得天街鼓乐迎。”且帅府节制水军,教阅水阵,统制部押于潮未来时,下水打阵展旗,百端呈拽,又于水中动鼓吹,前面导引,后台将官于水面,舟楫分布左右,旗帜满船,上等舞枪飞箭,分列交战,试炮放烟,捷追敌舟,火箭群下,烧毁成功,鸣锣放教,赐犒等差。盖因车驾幸禁中观潮,殿庭下视江中,但见军仪于江中整肃队伍,望阙奏喏,声如雷震。余扣及内侍,方晓其尊君之礼也。其日帅司备牲礼、草履、沙木板,于潮来之际,俱祭于江中。士庶多以经文,投于江内。是时正当金风荐爽,丹桂飘香,尚复身安体健。如之,何不对景行乐乎?
卷五
九月(重九附)
日月梭飞,转盼重九。盖九为阳数,其日与月并应,故号曰:“重阳”。是日孟嘉登龙山落帽,渊明向东篱赏菊,正是故事。今世人以菊花、茱萸,浮于酒饮之,盖茱萸名“辟邪翁”,菊花为“延寿客”,故假此两物服之,以消阳九之厄。年例,禁中与贵家皆于此日赏菊,士庶之家,亦市一二株玩赏。其菊有七八十种,且香而耐久,择其尤者言之,白黄色蕊若莲房者,名曰“万龄菊”;粉红色者名曰“桃花菊”;白而檀心者名曰“木香菊”;纯白且大者名曰“喜容菊”;黄色而圆名曰“金铃菊”;白而大心黄者名曰“金盏银台菊”;数本最为可爱。兼之此日都人市肆,以糖面蒸糕,上以猪羊肉鸭子为丝簇订,插小彩旗,名曰“重阳糕”。禁中阁分及贵家相为馈送。蜜煎局以五色米粉塑成狮蛮,以小彩旗簇之,下以熟栗子肉杵为细末,入麝香糖蜜和之,捏为饼糕小段,或如五色弹儿,皆入韵果糖霜,名之“狮蛮栗糕”,供衬进酒,以应节序。其日诸寺院设供众僧。顷东都有开宝、仁王寺院设狮子会,诸佛菩萨皆驭狮子,则诸僧亦皆坐狮子上作佛事,杭都却无此会也。
明禋年预教习车象
明堂大祀,三年一次。春首颁诏天下明禋,以九月十月逢上辛日大飨天地,侑以祖宗,咨尔百官,各扬乃职,此循隋、唐制也。夏首修筑泥路,选差三卫羽林兵,营筑天街,砥样平,黄道中间,明日月备严。法驾欲安行,预于两月前教习车象。其车每日往来,历试于太庙前,至丽正门,回车辂院一次。若仅阅车,每车须用铁千斤压之。如郊禋之岁,以车五乘教习。正谓“辂马仪车五色轮,双扶彩索稔擎云。遥知帝势巍巍重,精铁应须压万斤。”其明禋年,止一车以代玉辂。仪注,车上置青旗二面,鼓一面,驾以数马,挟车卫士皆紫衫帽子。车前数人,击鞭行车,前列朱旗数十面,铜锣鼙鼓十数面,执旗鼓人,俱服紫衫帽子。后以大象二头,每一象用一人,裹交脚幞头,紫衫,跨象颈而驭,手执短柄银镢,尖其刃,象有不驯者击之。至太庙前及丽正门前,用镢使其围转,行步数遭,成列,令其拜,亦令其如鸣喏之势。御街观者如堵。市井扑卖土木粉捏妆彩小象儿,并纸画者,外郡人市去,为土宜遗送。
明堂差五使执事官
明禋:差大礼使、礼仪使、仪仗使、卤簿使、桥道顿递使,及差摄侍中、大宗伯、太常少卿,进接大圭、进爵、进牲、进册、捧册、读册官、太常丞、协律郎、光禄卿丞、捧币官、诸百执陪祀官、分献功臣官、九宫贵神、十二宫神、诸星陪祀、分祀社稷官、执绥官、总务官,及巡警、都巡、检使,及诸执事官,俱敕牒差候。礼成日,各推赏锡赐分银、绢匹有差,仍转行宫。而其总务官,职任甚繁,皆亲历坛事务,事无大小,俱亲点视也。如擦祭器,涤濯无垢,以奉粢盛。次视涤官,得其牲牢豢养肥丰,以严荐飨。继往文思、军器、法物等库,点视仪仗,整备无缺,法物顿增光彩,以表虔恭。“前期修奉卜刚辰,役使太匠方兴作,修整坛堂十分新。”点察帅府,严差官吏,监造酝五齐,“须用黄幄严围护,诚心供飨荐馨香。”修视太常裳组绣之具,琴瑟钟磬之乐,监督“宝装銮辂欲增明,例耗黄金数百星,躬督工程无弊蠹,不惟省费又晶荧。翰苑鸿传进乐章,和格神人皆允洽。百执宗臣赴太常,教习仪范各宜恭。聒天雅奏随品节,节止毋令乱旧章”。五使以下,集于贡院,“笙镛琴瑟按工师,八音竞奏无违节,想象灵坛率凤仪。”五使集百僚及执事官于尚书省,集习景灵、太庙、明堂仪。若郊祀,习郊坛仪于郊坛,“奉璋秉德如神在。匪事仪刑欲可观,敕差太社令积薪。”扫设神席,升坛束茅,“仰止宸衷严祀事,扫清坛不留尘。”总务官拱立于龙墀,“秉辂进呈入正阙,历试御路止庙宫,都人观瞻称万岁。”五使百僚赴都堂受誓戒。“秋卿仪立凛冰霜,森列朝班政事堂。祀事旨严须誓戒,耸听谁敢不斋庄。”宿斋之日,宣押国戚入禁中,守护内钥事务。晡时,平章率百官及陪祀官等入内,奏请主上致斋于大庆殿。“卫士铁衣官结佩,帷宫斋洁于仪刑。”
驾出宿斋殿
明禋行礼前三日,平章、宰执率百官恭请主上宿大庆殿致斋寄班,“舍人殿上亲警跸,要知不是御常朝。”上御驾出,绣锦包兀子安于殿中御榻上。盖太祖受位之初,累帝明郊祀俱坐之,三年一次增锦包一层耳。法驾仪仗卤簿,俱到龙墀之左右。禁廷钟鼓楼上,有太史局生员官,测验刻漏,每刻作鸡鸣,击鼓一下,则服绿者一人,执牙牌至殿下奏曰:“某时几刻,”或曰:“某时正也”。宰执百僚,皆服法服、环佩、法履,头冠。其头冠各有品从:宰执亲王九量,加貂蝉笼巾;侍从官七量;余官六量至二量有差;台谏官增豸角耳。所谓量者,则冠前额量上排金铜叶是也。俱服绛袍,皂绿方心曲领,中单环佩。云头履鞋。随执简笏。余执事人皆介帻绯袍,亦有等差。惟阁门、御史台诸吏,加方心曲领。后堂官俱依品位服入殿。只应人服色,依法定色服,各给黄方号,余黄长号、绯方长号,各有入殿宫坛门去处,如无号妄入者,准违制论也。奏请致斋日,殿门内外及丽正门外,皆禁卫羽林兵,俱全装铁骑,数万围绕大内。是夜殿前仪卫之外,左右六军、仪仗卤簿,分列于丽正、和宁。更有裹绿小帽、服锦络缝宽衫兵士,十余人作一队,各执银裹头黑漆杖子,谓之“喝探兵士”,聚首而立,凡十数队。各队一名,喝曰:“是与不是?”众声答曰:“是。”又曰:“是甚人?”众声应曰:“殿前都指挥使某人”,及喝五使姓名。更互喝叫不停声。或作鸡鸣,是众人一同喝过。自初更至四更一点方止,此谓之“禁更”。前人诗咏之曰:“将军五使欲来时,停着更筹问‘是谁’?审得姓名端的了,齐声喝道不容迟。”又置警场于丽正门外,名为“武严兵士”,以画鼓画角二百,其角皆以彩帛如小旗脚装结其上。兵士皆小帽、黄绣抹额、黄绣宽衫、青窄衬衫,日晡及三更时,各奏严也。每奏先鸣角二声罢,一军校执一长软藤条,上系朱拂子擂鼓,时众鼓手观其拂子,随其高低,以拂子应其鼓声高下。宿太庙,宿郊坛青城行宫,俱用严更警惕也。
五辂仪式
明禋止用玉辂,郊祀用五辂,俱顿于太庙侧辂屋下。玉辂,按《周礼春官》:“巾车。掌王之玉辂,锡繁(音盘)缨十有再就,建太常十有二斿以祀。”康成注曰:“玉辂,以玉饰诸末。”今玉辂顶耀叶三层,凡八十一叶,皆镂金间真玉龙,大莲叶攒簇,四柱栏槛,镂玉盘花龙凤,悬挂照山河社稷大镜,及悬缨旗佩。御座后真锦绣围之,后出青绣山河龙凤旗二面。有诗咏曰:“镂琼云朵贴瑶箱,珠网雕檀七宝床。首建太常鸣大佩,玉龙耀叶发祥光。”馀金、象、木、革四辂,俱镀金耀叶簇之。俱按《周礼》巾车职篇曰:“金辂,钩繁缨九就。”康成注曰:“金辂,以金饰辂。”制以“五凤升龙间火珠,黄衣黄弁驾黄车,画轮金辂旗裳裹,铃响螭头震九衢”。“象辂,朱繁缨七就。”康成注曰:“象辂,以象饰辂。”制以“铜叶金涂灿有光,贴牙槌轼坐龙床,赤号六驾繁缨七,旗绣红罗鸟集翔。”“革辂,龙勒条缨五就。”康成注云:“革辂,挽之以革,而漆之无他饰。”制以“赤白飞铜六驾驰,联翩龙虎浅黄(“龙虎”当作“熊虎”),革挽漆制条缨五,戎弁宽裁对凤衣。”“木辂,前繁鹄缨建大麾。”康成注云:“木辂,不挽,以革漆之。前读为锱剪之剪。浅黑。”制以“凤衔铃佩响交加,御座华裀织百花,十六金龙齐夹毂,皂罗麾上绣龟蛇。”
差官軷祭及清道
禋祀与郊祀,俱差祠官軷祭。按《周礼大驭》:“掌玉路,以祀及犯軷。”注曰:“行山曰軷。犯之者封土为山象,以菩刍棘桐为神主。既祭,以车轹之而去,喻无险难也。”清道之神,乃三重。王出入,则八人夹道行,服武弁绯袍绣衫,执黑漆杖。按,《周礼》,祀,“条(音涤)狼氏,掌执鞭以趋避”之义也。愚详之,即半夜而过,连声告报两街看位,俱令灭灯独者是也。
驾诣景灵宫仪仗
主上宿大庆殿致斋,次早五更,摄大宗伯诣殿前执牙牌奏中严外办,护卫铁骑,自四更时接续番里导行诸司局分内诗人员司属,前往宫围排班。百官各法服冠佩,入朝起居毕,各出殿门辔驭,在学士院伺候。快行、卫士各执莲炬,在槛下伺驾登逍遥辇,从驾诣景灵宫行奏告礼。次第朱旗数十面,锣鼓队引,驱象二头,各以宫锦为衾披之,以金装莲花宝座安于背中,金辔笼络其首体。宝座前,一衣锦袍人执银镢,跨颈驱行。按,《晋书舆服志》及《汉卤簿》,在前宋朝开宝初,广南来贡,吴越王以广南交趾献于朝,以备大驾。南渡以后,入贡南帑,给锦衾覆之。理庙朝,安南贡至,令备大驾先驱之仪仗。卤簿有幡帜者,谓之“告止、传教、信幡”,各以绯帛杂错采。告止者,以为行之节,传教者,有教令所不及,置幡以传;信幡者,题表官号以为符信也。盖谓“教信幡传告止幡,凌风朱锦衣间。一停一举皆如节,直自圜丘至九关”。卤簿仪仗,有高旗大扇,画戟长矛,以五色。介胄跨马之士,或小帽锦绣抹额者,或顶黑漆圆顶幞头者,或以皮为兜鍪者,或漆皮如戽斗而笼巾者,或衣红黄罨画锦绣服者,或衣纯青纯皂以至鞋袜皆纯青皂者,或裹交脚幞头,或锦为绳如蛇绕系身者,或数人唱引大旗行过,或执大斧胯剑锐牌持镫棒者,或持竿上悬豹尾者,持短竿者,于戟上缀五色结带铜铎者,又有仪仗内名■⑴(步角切)矟(小卓切)者。按《开元礼》志:“金吾将军,执■⑴矟以察队伍,去其非违。形如剑而三其刃,以虎豹皮为袋盛之。其制始于秦、汉。《尔雅》云:■⑴稍,牛抵触,百兽不敢当。故制牛首于上。”正谓:“虎剑囊封似剑形,刻成牛首兽皆惊。后先卤簿彰威德,纠察非违孰敢撄。”或持朱藤结方圆网者,名“罼(毕密切)■⑵(呼案切)”按,徐妥《释疑》曰:“乘舆黄麾内,左罼右■⑵,以朱藤结网二,螭首,红丝拂。盖罼方■⑵圆,取毕昴二星象。”又云:“天文毕昴之中,谓之天街,故以罼■⑵前导也。”建物旗者,其制有黄龙负图,君王万岁,天文彩绣,日月合璧,五星连珠,重轮庆云,五岳四渎,四方祥物,祥光瑞气,双莲秀芝,嘉禾瑞瓜,金牛赤豹,鸾凤龙麟,白狼鹦鹉,鹍鸡番锦,帜罽犀祥,鹤扈君王。执右伞、曲盖、朱圆扇者。按张帛避雨谓之伞,赤质紫表,正方四角,有铜螭头,其曲盖者,武王时大风折柄,太公用之而制曲绣团朱扇。按,汉制,乘舆用也。法驾卤簿仪仗队引者,如“节幢殳戟带祥烟,角氅弓刀列后先,五十队中分六引,设官领袖尽华鞯。”有大旗,名盖天旗,立于丽正门外御路中心。又有旗高三四丈,谓之“次黄龙旗”,往太庙前立,若郊祀,移于青城行宫门外立之,亦名“盖天旗”也。更有含索旗座,约百余人立之,有天武、金吾、亲军诸班,号“奉神队”(“神”作“宸”)。“密匝飞重环宝辇,绣衣飞采卷香尘。”又有交脚幞头,胯剑足靴,如四直使者一二百人,不可名状。诸殿直亲从官皆帽衣结带红锦,或红罗上紫团搭戏狮子,短后打甲背子。御龙直裹真珠结络花儿,短巾,衣紫上杂色小绣花衫镀金束带,腰悬花看带,彩鞋。天武官皆顶朱漆金装笠儿,衣红上团花背子。其国朝九宝,如大朝会,置于殿陛前;郊明大祀,迎于仪仗中。符宝官二员,左右奉宝以从驾,谓之“迎宝舆”也。三衙太尉并御带环卫官,皆小帽背子,或紫绣战袍,跨马前导。内侍亦小帽紫绣袍从驾导行。千乘万骑,驾到景灵宫入次少歇,奉请诣圣祖殿行礼,以醪茗蔬菜麸酪飨之,乐奏《干安》、《大安》、《灵安》、《兴安》、《祖安》、《正安》、《冲安》、《报安》之章,乐舞《发祥》、《流庆》、《降真》、《观德》之曲。奏告毕,驾回太庙宿斋。
驾回太庙宿奉神主出室
上御平顶辇,回宿太庙斋殿。其禁卫铁骑,尽移至太庙,绕瑞石山前后护卫。天武、金吾、武勋、羽林等兵士,并列卫。六军仪仗卤簿,移屯太庙后,夜移丽正,喝探严更警惕,并如致斋夕。于黄昏时,钟鼓院官赴太庙前,报出动更筹,喝过姓名,如前同也。三更行事,大宗伯奏中严外办,上出斋殿,礼直官等导引诣太庙诸室殿庭,行奏告礼。上诣殿上东南隅,面西立,行三献,献牲牢,宫架乐奏《干安》、《兴安》、《正安》、《禧安》之章,乐舞《文德》、《武功》、《皇武》、《大定》、《昭文》、《美成》、《治隆》、《大明》、《重光》、《承天》、《瑞庆》、《大德》、《大伦》、《大和》之曲。礼毕,奉太祖、太宗、高宗三神主出室。殿下横街之北,分设七祀位,如司命、户、灶、中溜、门、厉、行等神。横街之南,设配飨功臣赵韩王以下二十五位分祀。差南班宗室奉行其三神主。命内侍以仪仗迎往明禋殿。天明时,乘黄令进玉辂,奏请登玉辂。“珠旄牙戟翠流苏,环佩天香爇宝炉。中敕乘黄亲进御,玉虬拥驾下云衢。”上御冠服,为图画星官之状,其通天冠俱用北珠卷结,又名“卷云冠”;服绛袍,玉佩,执玉元圭。正座玉辂上,左右各一内侍,名“御药”,冠服执笏侍立。左首栏槛边,一从侍中书宦者,曲身冠服,旁立于栏,以红丝绦系定,免致疏失,名为“执绥官”,以备玉音顾问。“和鸾争羡侍中裾,玉辂亲承接帝俞。儒学已通稽古力,更求民瘼备嘉谟。”驾辂卫士,裹漆圆顶盖耳帽子,着黄生色宽衫,青衬衫,青■⑶头裤,青履,系锦绳。辂后四人攀行,如攀枝孩儿。辂前有服法服朝冠二人,执简,导辂行。辂之左右,亦二人,服法服乘马,从辂行办严。于 辂放行时,参政前遮,奏“少迟”。“预饬金吾街仗使,威容浸盛务如仪。”盖奏请少迟,欲令万骑千官,整齐导引。“仪法森严按典刑,逍遥平辇小舆轻。金龙闲饰彤霞彩,缓引天街宝辂行。”诞马六匹。按宋孝武诏王侯诞马不得过二匹。诞,散也。旧并施鞍鞯。景佑初志今辂,前凡六匹诞马者,正谓之“红檐诞马控双行,项下朱丝系彩缨,驺士锦衫勤执御,共夸汗血似云轻。”按马者衣锦宝相花衫也。又御马常仪外,有甲骑,缀以金铃,在辂前引行。“銮铃犀甲控青骢,凡马俄惊一洗空。御笔赐名犹记得,牙牌金刻草头风。”此本朝故事,郊禋皆遵制导引矣。 驾宿明堂斋殿行禋祀礼
上自太庙御玉辂入丽正门,宿斋殿,遵先朝亲祀明禋故事。明堂殿即文德殿,中配飨。太常寺奉常官于殿上立。正配四位,皆用黄褥设板位:居北面南,昊天上帝位;居东面西,太祖、太宗、高宗位。惟矮案上设礼物,及殿庑设天星岳渎百神版位。推设祭器,设玉册于殿陛之间,乃玉刻金縢宝册文。“铺张景铄掩前闻,在天列圣皆欣顾,宜有蕃厘锡圣君。”凡大祀,差太祝一员,进搏黍及肺,祭奠玉册。得其“玉册文章礼极恭,为民祈福吁苍穹。凭谁设玉诣祠坛,帝敕清朝小府官。苍璧黄琮仍瓒爵,灵光下烛宝光寒。”镬水者,按,《周礼》、《小司寇》:“凡禋祀五帝实镬水。”令差从官一员奉礼,“满倾镬水洁而清,耗试随时更沃增。腥熟视来无失节,馔成犹自气蒸腾。光禄牵牲有旧章,诣厨更复属丞郎。各供乃职知严恪,芳蔫丰陈鼎俎香。”荐牲官,“茧栗牺牲总用骍,近坛视宰尚闻声。须臾玉俎供肥腯,主上躬临奏荐牲。妙选甘泉侍从臣,列祠太乙九宫神。高禋上锡垂灵贶,同卫宸旒奉帝真。”乃分祀九宫贵神于东青门外祠坛也。“分祀农师重至诚,有司设壝势岩岩。报崇人主亲禋日,不比春祈咏载芟。”其夜三更,摄大宗伯执牙牌奏中严外办,奏行事,驾出斋殿,面南设一大幄次,更换祭服,青衮龙服,中单朱鸟,绳玉佩,裹平天冠,二十四旒,并大真珠为旒,知阁御带环卫,及大礼使、太常礼直官前导,二内侍御辇扶侍。上自黄道,撒瑞脑香而行,至明堂殿外幄次,请上升御座。少歇,伺礼节严整。其登歌道士十余人,列钟磬二架,歌色琴瑟等,有五七执事人在殿上执役,殿前设宫架乐,在列编钟玉磬。其架如方响者同,但增广而高大,立于地。编钟形稍褊。玉磬状似曲尺,系其曲尖处,皆上下四层,挂之架,两角缀以流苏。次列数架大鼓,或三或五,以木穿贯,立于架座上。又有大钟,曰景钟。曰节鼓。有如琴而长者,如筝而大者。截竹如箫管,两头存节而横吹者。有土烧成,如圆弹而开窍者。如笙而大者,如箫而增管者。有歌者其声清亮。宫架前立两竿,乐工皆裹介帻如笼巾,着绯宽衫,勒帛。其舞者顶紫色冠,冠上有横板,皂服,朱裙履。乐作,初则文舞,一紫囊盛一笛管,结带。武舞一手执短槊,一手执小牌,比文舞者加数人,击铜铙响环,又击如铺灶突者,又两人共移一铜瓮就地击者。舞者形如击刺,如乘云,如分手,皆舞容矣。“冕旒奕奕接灵光,酌醴惟勤举裸将。文德武功皆寓舞,自然缀兆合彝章。舞分《八佾》乐章谐,执羽扬干古意回。莫道缛仪无祖述,两阶曾格有苗来。”乐作,先击柷,以木造,如方壶,画山水之状,每奏乐击之,内外共九下。乐止,则击敔,如伏虎形,脊上皆锯齿,一曲终,以破竹刮之,而乐止。明堂乐章,奏《干安》、《景安》、《嘉安》、《广安》、《化安》、《丰安》、《光安》、《禧安》、《彰安》、《德安》、《正安》、《熙安》之曲。凡乐曲共十九章,明禋祀俱用十二章;景灵宫及太庙四章,互相更易以奏,皆“安”字为名,“清庙灵宫暨禋坛,伶工总属奉常官。八音欲格神人悦,乐曲更成十九安。”明堂乐舞,文德武功之舞,凡登歌宫架乐,全凭押乐官掌之。凡大祀用登歌宫架乐,差摄太常丞二员,一则充坛上举麾,一则充坛下举麾。又差协律郎二员,一则视坛上举麾,一则视坛下举麾。则拜。“宫架登歌属奉常,举麾神乐选丞郎。殿堂互奏钓天乐,五拜精虔合典章。”一常直官于小幄次奏请行礼,导引是至殿阶下,惟有礼直及大礼使两使扶侍上登殿,其知合、御带、环卫,俱侍立殿槛下伺驾回。上登殿,诣正北一位昊天上帝前拜跪,摄殿中监察东向一拜,进爵,再拜。复次引诣正东太祖、太宗、高宗位拜跪,进爵,并行初献礼,驾绕升殿,宫架乐止,则殿上登歌乐作。驾降殿,则登歌乐止,宫架乐复作。“龙衮初升殿陛阶,奉天酌祖蒇皇仪。虎关夕启咸来熙,从坐纷纶卫百只。”亚献差亲王代行礼。理庙朝委王太子充亚献,其祭服准制度。按,《宋朝会要》:“服衮冕,垂白珠九旒,章大小双绶,谓之‘衮冕’。”“□□珠旒荐二觞,九章双绶表储皇。由来钦若为家法,嗣服无疆有道长。”亚献毕,礼直官再奏请驾升殿,诣昊天上帝位前,左右二员,奉玉册官登册而跪。上拜跪奠酒,执玉圭而跪,中书舍人读玉册。正谓“币玉高擎授上公,发函读册颂成功。捧来宝爵亲监涤,醴酒浮香琥珀红。”上复降殿小幄内,终献。差亲王行礼。“祗事明禋与九筵,礼成三奠乐重宣。欲令庙祏如盘固,宗祀先来肺腑贤。”终献毕,礼直官奏请上登殿,饮酒受胙,进玉爵跪进,上跪受。“穹皇鸿福万年觞,三咽仍分饮胙香。敛锡庶民皆协极,受元纯福喜新尝。”饮胙毕,送神。“景安乐舞众灵旋,诚达穹旻彻豆笾。羽葆霓旌回盼独,福流鸿祉万斯年。”上降殿,诣小幄前拱立望燎,则上殿礼科币帛玉册,由右阶而下。南去有燎炉,上有一人点喝诸物,入炉焚之。殿侧与庑廊陪祀天星百神,陪祀官及执事官皆面北而立班,赞者喝卿拜,众俱拜而出。上自小次前登小舆,还大次,更服登辇,教乐所伶人在殿门排列,奏庆礼成曲。一甲士舞礼成曲破讫,伶人进口号,乐复作,丽正门外诸军鼓吹俱作,声振天地。辇入垂拱殿,宰执百官常服入贺,大起居,蹈舞九拜,嵩呼称寿。枢密宣制曰:“履兹新庆,与卿等同。”摄礼部郎奏解严于殿前,宰臣百官出丽正门外幕位,伺候天明,入登门放赦。
明禋礼成登门放赦
宰执百官立班于丽正楼下,驾兴,宫架乐作,上升楼,而“扇盖初临楼槛外,卷帘敞坐正临轩,要令祭泽该方国,先示尧民肆罪恩。”丈竿尖直,上有盘,立金鸡,衔红幡,上书“皇帝万岁”,盘底以红彩索悬于四角,令四红巾百戏人争先沿索而上,先得者执金鸡嵩呼谢恩。前辈有诗曰:“立起青云百尺盘,文身骁勇上鸡竿。嵩呼争得金幡下,万姓均欢仰面看。”御楼上以红锦索引金凤衔赦文放下,至宣赦台前,通事舍人接赦宣读,大理寺帅漕两司等处,以见禁杖罪之囚,衣褐衣,荷花枷,以狱卒簪花跪伏门下,传旨释放。“汤网蠲除不任刑,圣心仁恕给民生,传宣脱去花枷后,万岁声连快活声。”楼上帘已垂,伞扇已入,上回内,伶人乐大震,迎驾入内。“赦颁郡邑急翻行,迎拜宣传广圣仁。四海一家沾大霈,尽令黎庶庆维新!” 郊祀年驾宿青城端诚殿行郊祀礼
向于咸淳年间,度宗亲飨南郊祀,用正月朔正,系上辛日行事。前三日,致斋于大庆殿内,次日驾诣景灵宫奏告,回太庙致斋,奏请三祖出室。第三日,自太庙升玉辂,其金、象、革、木四辂从行,幸嘉会门外,至郊台次侧青城端诚行殿致斋。“通天冠缀宝珠明,五彩云中警跸声。万骑千官齐导从,君王今夜幸端诚。”所谓青城,止以青布幕为之,画甃砌之文,旋结城阙,以净明院为行宫,建端诚行殿,以备一日之幸。旧东都宣和间用土木盖造行殿,以青布幕围之。仪仗卤簿排列至行宫,铁骑围绕卫护,分命三卫主管卫兵。“貔貅万旅护郊垌,特戒都门早放扃。分命三衙亲典领,卫严行殿悉安宁。”上宿青城行宫,在都城外三里,总务官与殿帅皇城司提点官,遇夜互行,提举卫兵,谓之“锦鞯金勒出宫城,还入龙闉缀殿行。珠帽绣衣提举处,连营喏震四山声。”又有紫巾绯衣数队千余人,罗布郊野守卫。又差行宫都巡检使,部领甲军,往来巡逻,至夜严更警惕喝探,并如明禋式。行宫前立盖天旗于青城御街中。“大旗五丈粲星躔,高揭圆坛八陛前。君德天临无不盖,故令备物象纯干。”其夕澄明,天气清朗,星斗增辉,云彩缤纷。前人作诗咏曰:“涓选休成举泰禋,四方冠盖集都城。格天圣德将何验?昼日如春夜朗明。”三更时,摄大宗伯奏中严外办,礼值官奏请行事。“鸟帻朱衣引近檐,奏知外办与中严。对传金字牙牌退,帝幄中官喝卷帘。”上出端诚殿,升安辇,南行曲尺,西去百步,乃郊坛,入外地东门,至第二壝,东面南一大幄次。驾幸大次,更换祭服毕,礼直官、知阁、御带环卫,大理使导引。“天步舒徐曳衮裳,旒珠圭玉俨斋庄。欲腾明德惟馨远,黄道先扬瑞脑香。属鞬特特选银珰,班压朱衣与奉常,前导衮衣亲大祀,金槌铁甲斗争光。”上之坛下小幄,谓之“小次”,设御座在内,奏升御座,少歇,礼直官催礼科办严,鸣景阳钟,其声甚大且清。钟如寺观钟楼者大,上铸日月星斗列曜,中铸五辂仪仗,下铸六街三市于钟上。“礼严登极享高灵,枣栗牲牢荐德馨。鼖(恃分切)鼓景钟催节奏,洪声考击彻青冥。”然后宫架乐作,奏请上升郊坛行事。其郊坛“象天立制筑圜丘,飨帝于郊法有周。坛陛崇高霄汉近,云车风马接灵游。”坛 高三层,有七十二级。坛面方圆各三丈。坛有四阶,正南曰午阶,东曰卯阶,西曰酉阶,北曰子阶。坛上设黄褥四位,大飨苍穹,奉太祖太宗,配以高宗。昨孝庙时,按周成王祀洛中,陟配于文王。惟汉武合祠汶上,今推严于高宗也。坛龛十二壝,从祀诸神位七百六十有七,板位系朱牌金字。“穹示宗祖萃天星,岳渎方维会百灵。金札明标朱板位,传令仿佛飨精诚。”“雅乐遵堂奏豫和,声文昭假协登歌。星驱日御均歆顾,天静无风海不波。”上登坛,登歌乐作,行初献礼毕,降坛,委亲王行亚献礼,上再登坛,读玉册,跪奠讫,再降坛。亲王行三献礼毕,升坛,饮福受胙,送神毕。上登坛,立小次前。“邀请君王望燎光,礼严燔瘗各随方。奉常赞引令班退,环佩琮琤夜未央。”其礼科币帛玉册,并由酉阶而下,出南壝门外。去坛百步,有燎炉,高丈余,如明禋,点喝入炉焚之。其郊坛三层四阶,有十二龛灯、十二宫神,内外壝俱设神位,每位一板位、一烛、一爵、一矮卓,置牺牲二,笾豆一,币各差。陪祀官及奉常吏、赞礼焚燎讫,宫架乐止,鼓吹未作,坛下肃然,惟闻轻风环佩声,恍若天仙下临,清雅之甚。维时近侍、禁卫、快行,以灯烛二三百枝,列成围子,照如白日。上登安辇,幸大幄更衣,奏请升大安辇,辇如玉辂制度,无轮。“云龙耀叶迭三层,藤织金花御座新。十四穗球珠间结,四垂大带耀辉人。”此辇按唐制,合用五番辇官四百五十人,服色如挟辂卫士同。以教乐所伶工在外壝东门排列,奏乐导引,驾回青城殿,受礼成贺。“桦焰光随万烛明,大安宝辇入端诚,百僚拜舞丹墀下,震地仙韶贺礼成。”“前后钲铙奏礼成,导随法驾返青城。纯音直彻云霄外,疑是均天广乐声。”上幸端诚殿,宰执百官拜舞庆礼成,枢臣“宣制班庭尽鞠躬,履兹新庆与卿同,臣心归美将何报,愿祝君王寿亿穹。”百官班退。“法官邃密护重帘,跪执牙牌奏解严,班卷驾行莲炬暖,礼容犹自耸观瞻。”天明,仗仪卤簿甲骑卷班回丽正门。上登大安辇,左右二御药侍立,前有教乐所伶工作乐,后有钧容直及部伍鼓吹后从。上升辇,辇前侍中一员奏升降承旨。“紫坛彻后驾还宫,黄牒前期命侍中。密扈衮衣升降处,辂前承旨示恩隆。”五辂从辇后回丽正门,上至内门里降辇,平章宰执百官立班于门下伺候。上登楼临轩,立金鸡竿放赦,如明禋礼同。太皇“垂帘设幄内庭旁,慈母亲来看嗣皇,忽奉起居仍问劳,往来互遣贵貂。”“钦看回銮报六宫,内东帘幕舞翔龙。大安辇上瞻天表,熙事圆成尚正容。”
卷六
十月
十月孟冬,正小春之时,盖因无气融和,百花间有开一二朵者,似乎初春之意思,故曰“小春”。月中雨,谓之“液雨”,百虫饮此水而藏蛰;至来春惊蛰,雷始发声之时,百虫方出蛰。朔日朝,廷赐宰执以下锦,名曰“授衣”。其赐锦花色,依品从给赐。百官入朝起居,衣锦袄三日。士庶以十月节出郊扫松,祭祀坟莹。内庭车马,差宗室南班往攒宫行朝陵礼。有司进暖炉炭。太庙享新,以告冬朔。诸大刹寺院,设开炉斋供贵家。新装暖阁,低垂绣幙。老穉团圞,浅斟低唱,以应开炉之序。
立冬
立冬日,朝廷差官祀神州地祇、天神太乙。十五日,水官解厄之日,宫观士 庶,设斋建醮,或解厄,或荐亡。立冬之后,如遇瑞雪应序,朝廷支给暖寒钱关会二十万,以赐军民。官放公私赁钱五七十,以示优恤。
孟冬行朝飨礼遇明禋岁行恭谢礼
每岁孟冬,例于上旬行孟冬礼。遇明禋,行恭谢礼。系先一日朝飨,次日方行恭谢。百官与宰相起居,在学士院伺候驾出景灵宫。“待旦催班入帝廷,殿中椽烛彻空明。卫士拱立听宣辇,华炬金莲引驾行。”驾前教乐所伶工导引,作乐逍遥,辇后钧容直动鼓吹从后,诣景灵宫行恭谢礼。礼成,就西斋殿赐平章、执政、亲王、百官宴,盏次食品,并如朝会。圣节同凡,群臣饮量,内侍先奏定,酒斟浅深,每盏用平尺量,分数各有定数,不得留残。前筵毕,上降辇转御屏,百官小歇,传宣赐群臣以下簪花,从驾、卫士、起居官、把路、军士等人,并赐花。检《会要》:“嘉定四年十月十九日,降旨:遇大朝会、圣节大宴,及恭谢回銮,主上不簪花。”又条:“具遇圣节、朝会宴、赐群臣通草花。遇恭谢亲飨赐罗帛花。”其臣僚花朵,各依官序赐之:宰臣枢密使合赐大花十八朵、栾枝花十朵,枢密使同签书枢密使院事赐大花十四朵、栾枝花八朵,敷文阁学士赐大花十二朵、栾枝花六朵,知阁官系正任承宜观察使赐大花十朵、栾枝花八朵,正任防御使至刺史各赐大花八朵、栾枝花四朵,横行使副赐大花六朵、栾枝花二朵,待制官大花六朵、栾枝花二朵,横行正使赐大花八朵、栾枝花四朵,武功大夫至武翼赐大花六朵,正使皆栾枝花二朵,带遥郡赐大花八朵、栾枝花二朵,阁门宜赞舍人大花六朵,簿书官加栾枝花二朵,阁门只候大花六朵、栾枝花二朵,枢密院诸房逐房副使承旨大花六朵,大使臣大花四朵,诸色只应人等各赐大花二朵。自训武郎以下,武翼郎以下,并带职人并依官序赐花簪戴。快行官帽花朵细巧,并随柳条。教乐所伶工、杂剧色,浑裹上高簇花枝,中间装百戏,行则动转。诸司人员如局干、殿干及百司下亲事等官,多有珠翠花朵,装成花帽者。惟独至尊不簪花,止平等辇后面黄罗扇影花而已。都人瞻仰天表,御街远望如锦。向有朝臣吟二十八字曰:“景灵行驾到和宁,头上宫花射彩云。归向慈严夸盛事,誓殚忠力报吾君。”又有恭谢一二词咏之,名《满庭芳》:“凤阁祥烟,龙城佳气,明禋恭谢时丰。倚罗争看,帘幕卷南风。十里仙仪宝仗,暖红翠,玉碾玲珑。銮回也,箫韶缓奏,声在五云中。千官迎万乘,丝纶迭迭,锦绣重重,听鸣矟辇路,宴罢鳌宫,瞻仰天颜有喜,君恩霈,寰宇雍容。生平愿,洪基巩固,圣寿永无穷。”《庆清朝》:“银漏花残,红消烛泪,九重鱼钥,绍声沸奏,万乘祥曦门外。盖圣君恭谢灵休,谨防景明嘉礼。天意好,祥风瑞月,时正当小春天气,禁街十里香中,御辇万红影里,千官花底,控绣勒宝鞭摇曳,看万年永庆吾皇,捻指又瞻三载。”《御街行》:“时康三载升平世,恭谢三朝礼。群臣禁卫戴花回,龊巷儿郎精锐,战袍新样团雕拥,重隘围子队。绣衣花帽挨排砌,锦仗天街里,有如仙队玉京来,妙乐钧天盈耳。都民观望时,果是消灾灭罪。”《瑞鹤仙》:“欢声盈万户,庆景灵礼毕,銮舆游步,西郊暖风布。喜湖山深锁,非烟非雾,传收绣羽,骅骝驰骤绒缕,望彤芳,稳稳金銮,衮鸾翔舞。云驭近回天厩,锡宴琼津,洪恩均顾,霞天向暮,翠华动,舞韶举,降纱笼千点,星飞清禁,银烛交辉辇路。瑞光中,渺祝无疆,太平圣主。”车驾还内,后妃殿阁蒙颁犒饼胾,高装数百重,均给随銮禁卫士狼餐,皆有喜欢容。
十一月冬军
十一月仲冬,正当小雪、大雪气候。大抵杭都风俗,举行典礼,四方则之为师,最是冬至岁节,士庶所重,如送馈节仪,及举杯相庆,祭享宗禋,加于常节,士庶所重。如晨鸡之际,太史观云气以卜休祥,一阳后日晷渐长,比孟月则添一线之功。杜甫诗曰:“愁日愁随一线长”,正谓此也。此日宰臣以下,行朝贺礼士夫庶人,互相为庆。太庙行荐黍之典,朝廷命宰执祀于圜丘。官放公私僦金三日。车驾诣攒宫朝享。
十二月
季冬之月,正居小寒、大寒时候。若此月雨雪连绵,以细民不易,朝廷赐关会,给散军民赁钱,公私放免不征。自冬至后戌日,数至第三戌,便是腊日,谓之“君王腊”。腊月内可盐猪羊等肉,或作腊豝,法鱼之类,过夏皆无损坏。惠民局及士庶修制腊药,俱无虫蛀之患。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亦设红糟,以麸乳诸果笋芋为之,供僧,或馈送檀施、贵宅等家。二十四日,不以穷富,皆备蔬食饧豆祀灶。此日市间及街坊叫买五色米食、花果、胶牙饧,萁豆声,叫声鼎沸。其夜家家以灯照于卧床下,谓之“照虚耗”。二十五日,士庶家煮赤豆粥祀食神,名曰“人口粥”,有猫狗者,亦与焉。不知出于何典。考之此月虽无节序,而豪贵之家,如天降瑞雪,则开筵饮宴,塑雪狮,装雪山,以会亲朋,浅斟低唱,倚玉偎香,或乘骑出湖边,看湖山雪景,瑶林琼树,翠峰似玉,画亦不如。诗人才子,遇此景则以腊雪煎茶,吟诗咏曲,更唱迭和。或遇晴明,则邀朋约友,夜游天街,观舞队以预赏元夕。岁旦在迩,席铺百货,画门神桃符,迎春牌儿,纸马铺印钟馗,财马、回头马等,馈与主顾。更以苍术、小枣、辟瘟丹相遗。如宫观羽流,以交年疏、仙术汤等送檀施家。医士亦馈屠苏袋,以五色线结成四金鱼同心结子,或百事吉结子,并以诸品汤剂,送与主顾第宅,受之悬于额上,以辟邪气。街市扑买锡打春幡胜、百事吉斛儿,以备元旦悬于门首,为新岁吉兆。其各坊巷叫卖苍术小枣不绝。又有市爆杖、成架烟火之类。自此入月,街市有贫丐者三五人为一队,装神鬼、判官、钟馗、小妹等形。敲锣击鼓,沿门乞钱,俗呼为“打夜胡”,亦驱傩之意也。
除夜
十二月尽,俗云“月穷岁尽之日”,谓之“除夜”。士庶家不论大小家,俱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遇夜则备迎神香花供物,以祈新岁之安。禁中除夜呈大驱傩仪,并系皇城司诸班直,戴面具,着绣画杂色衣装,手执金枪、银戟、画木刀剑、五色龙凤、五色旗帜,以教乐所伶工装将军、符使、判官、钟馗、六丁、六甲、神兵、五方鬼使、灶君、土地、门户、神尉等神,自禁中动鼓吹,驱祟出东华门外,转龙池弯,谓之“埋祟”而散。是日,内司意思局进呈精巧消夜果子合,合内簇诸般细果、时果、蜜煎、糖煎及市食,如十般糖、澄沙团、韵果、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蚫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银杏等品,及排小巧玩具头儿、牌儿、贴儿。小酒器上插□□□□□□□盒子中做造像生大安辇或玉辂、九□□□□□□等。是夜,禁中爆竹嵩呼,闻于街巷。□□□□□□烟火屏风诸般事件爆杖,及送在□□□□□□爆杖声震如雷。士贪不以贪富家□□□□□□如同白日,围炉团坐,酌酒唱歌,鼓□□□□□□谓之“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