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鸾祥上洪逆启

司理中宫制诰事待罪妾傅鸾祥,谨上启天王陛下:窃臣妾以蒲柳陋姿,过蒙恩宠,奉侍无状,深惧干犯天威,致罹重谴,乃承覆载鸿慈,曲宥臣妾,仅予贬居曲院。由二月初五旨下,迄今已逾二十日矣。嗟嗟!望昭阳之日影,愧玉颜不及寒鸦;瞻太液之波光,倚修竹自怜翠袖。方谓长门寂寂,度夜如年;永巷沉沉,见天无日。乃蒙宫婢林小红传旨垂问,并恩赐鲛帕一方,明珠一粒。只领之余,感继以泣。昔江采苹答明皇有云:“长门镇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妾则以为寂寥之慰,陛下非明皇也。况鲛帕为千丝织就,含缠绵宛转之思;明珠非九曲穿成,寓皎洁光明之意。臣妾何人,敢蒙垂念。谨献上指甲一枚,青丝一缕。以表妾悔罪之忱,以示妾感恩之意。谨启。

按:金陵女子傅鸾祥,有殊色,工词翰,洪逆嬖之,使掌伪宫制诰事。此启得之于荒摊上,夹入一古文内。其笺色黄,上绘金龙。想当时伪宫所用也。

陈云贞寄外书

妹云贞端肃敛衽再拜,致候秋塘哥哥安履。忆自风亭分手,弹指十年。远塞羁愁,空怀岁月。长门幽恨,莫数晨昏。然母亲膝前,儿女团圞,尚可宽慰。哥哥只身孤戍,依人作计,谁与为欢,问暖嘘寒,窥饥探渴?凉凉踽踽,未知消受几许凄其。贞虽不能纵万里之身,续一夕之好。而离魂断梦,常绕左右矣。思君十二,回肠九折。岂虚语哉。别来七奉手札,仅复三函,使固罕逢,笔尤难罄,单词片语,未足慰双撑盼睫也。前岁五月六日,得一密信,四爷处送书之日,适贞卧病之时。投递参差,几成不测。幸莲姐解人觑破,支吾遮掩,得以解纷。不觉冷汗涔涔,二竖登然告退。伏枕诵读,欣感交集。少顷母亲折书榻畔,笑语贞云:“锦儿脱罪偏隅,归期可望。来禀颇自愧悔,想已磨折悛改,我今已怜之矣。”是皆哥哥孝思所感,不然,此恩正未易施也。

戊申七月托劳姓所寄书备述别后景况。自此五易寒暑,中间情景,大概寄知。新阡树木成林,围墙完固,岁时伏腊,瞻拜如常。湖水平遭,不相侵害,可以放怀。母亲杖履优游,饮食犹昔。惟痰症时作,精神稍衰耳。亲族中概同陌路。大姊夫大姊姊虽不甚零落,亦无大照拂。二姊夫已故,二姊姊尚留都下。六妹妹远在楚省,音问久疏。翼廷大兄,人虽刻薄,但为母亲所倚赖。嗣后书来,总以一味感歉,庶可不失欢心。至负义人今已移居他所,不及提防。萋菲之言,暖昧之事,难免耸惑于哥哥。贞惟忍性坚心,立定脚跟,期尽吾之所当尽。至于青蝇墙茨之诗,信与不信,又何敢必。摠之琼女而在,尚可为解,不幸又于去年八月出疹,冒风以死。十五年仳离辛苦,尽付东流。草草治棺,瘗于茔侧。犹记没之前夕,捧贞颊而啼曰:“爹爹离家已久,儿没后,万不可寄语及它。”今忆此言,不禁泪如泉涌。何止残稿遗书,惊心欲碎;零脂剩粉,触目兰摧耶!丁郎读书,颇有父风,然恃聪明而欠沉潜,务高远而不咀嚼。诗词有新咏之句,制艺则驳杂不纯。青青子矜,初非馆阁中人也。来书询其所师,舞勺以前,皆贞口授,经史书词,略知大义。庚戌仲春,始就杨先生学。捉笔为文,是秋即已了篇。嗣后杨先生选教谕去。至今皆卜权斋训迪,教法颇严。贞亦不敢稍假辞色。课余之下,仍以诗词试之,不留余力。惟母亲姑息太甚,殊多窒碍,奈何奈何。贞母于壬秋患病,延至癸春二月六日,遽尔长逝。两老人一生血脉,惟贞一线之存,不料六十年镜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楚耶!墉弟原非己出,漠不相关,只知搜索家赀,良可痛恨。贞自遭此变,愈觉难堪,颗粒缕丝,一无所出。家务母亲经理,岁入不敷,贞屡求典售,而又不忍轻去,徒令侵吞剥削,多致荒废。房产欹倾过半,复被负义人据为己有,折变一空。仅留败屋数椽,聊蔽风雨,大非昔时景况。从前缓急可商之处,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贞亦不轻启齿,正恐不惟无济,反遭非笑。冯郭西绝迹多年,间承四妹霞姑投以诗物并询哥哥消息,情意颇真。些小通融,尚可资助,第恐日久渐疏,难保始终如一耳。而其肫肫怀急之忱,未可负之。前次嘱带瓶口扇、套鞋、袜、笔、茶诸物,尽为负义人赚去,言之恨恨。贞迩来两餐之外,不能稍自舒展。嫁笥奁具,陆续尽归质库。频年已生之补缀,莲姐之盘缠,丁郎之膏火束修,琼女之钗钏鞋脚,在在皆挖肉补疮所办也。况问安侍寝,未敢偶离,怡色柔声,犹虞获咎。即饮食衣服,俭则负啬吝之嫌,费又受奢侈之责。素则云朴陋无色,艳则云冶容诲淫,非诟谇相加,即夏楚从事。求有一日之承欢,亦不可得。贞年逾三十,非复少时,使儿女家人见之,有何面目。结缡之始,笔墨为命,拈毫横笛,唱随几及十年。一旦飞梗蓬飘,往事不堪回首。箫声研迹,久已荒疏。纵有和章,不过勉强承命。吟风弄月之句,断不敢形于毫端。顾影自怜,可胜悲咽。莲姐自壬夏摘花,受逼之后,其志益坚。雨榻风棂,寒砧烟火,甘苦与共,形影相随。此贞今世之缀榴,而哥哥他年之桃叶耳。高魁颜忠贺花儿寺,只知迎合上意,计饱私囊。其素芝碧桃辈,钩深索隐,播弄如簧,尤为腹心之患。此狂奴故态,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将就,饫以好言,博一时清净而已。去年四爷遣人自伊犁来,传述哥哥败检之事,并云一年之中,若肯节省,尚可余二三百金。幸负义人未将此语上禀,而贞初犹不信也。徐思哥哥赋性疏狂,未展才华,复经大难,一朝失足,万念俱灰,又有何心矜持名节。且栖身异域,举目谁亲。月夕花晨,酒阑灯炧。呼卢排闷,拥妓消愁,亦旅人常事。或值多情倩女,知音嫠妇,彼美怜才,书生结习,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贞方痛悯不暇,焉敢效妒妇口吻,涉笔规讽耶。惟念哥哥身非强健,情复憨痴。彼若果以心倾,何妨竟为情死。特思口饧齿蜜,腹剑肠冰,徒耗有用之精神,反受无穷之魔障。私心自揣,殊为君忧。况曲蘖迷心,兼能腹病。樗蒱游戏,更丧文名。些小傥来之财,何足为计。所虑哥哥千金之体,甘自颓唐。反不若贞之釜蚁余生,尚知自爱者。何哉?来书云:“三月适馆春斋,六月仍回故地。”此中原委,未得其详。哥哥既与四爷为骨肉之交,相依邸舍,便可为家,何必舍此他图,别生枝节?况去之未久,旋复归来,则贞所不能解者。大丈夫处世,怨固不可深结,恩亦不宜过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图报之地。四爷豪侠,人所共称。但其痴意柔情,殆亦堪怜堪笑。自问与之莫逆。贞即探其为人,虽非上游,然心迹可取,超拔哥哥于苦海中,而嘘拂之。酬报之机,贞心早为区画矣。相隔万余里,忽东忽西,萍迹无定,空致鱼书,未瞻雁足。即有薄裹微资,亦不敢径行远寄,恐蹈故辙,转使空函莫达也。

去春有查办回籍恩旨,惜未能被及。然此后机缘,大有可望。十年期满,定遇赦归。诸凡随遇而安,耐心以守。鸾台珠浦,我两人宁终无团圞时耶!每念弱草微尘,百年一瞬,梦幻泡影,岂能久留?生死两途,思之已熟。别后况味,不减夜台。现在光阴,几同罗刹。何难一挥慧剑,超入清凉。奈绿叶如丝,牢牢缚足。不得不留此躯壳,鬼浑排场,冀了一面之缘,不负数年之苦。他年白头无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双手交卸,贞心不大快哉。故今者哥哥一日未回,此担一日不容放下也。

六弟自上江来,猝闻有回伊之便。掩户挑灯,疾书密寄,泪痕满纸,神魂遄飞。计书到日,开缄当在黄梅。想哥哥阅之,心与俱酸也。附诗六章,聊以言志,信手拈来,亦是一幅血泪图耳。诗一:

搔手云天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

可怜远道频年梦,几断深闺九曲肠。

井臼敢云亏妇道,荻丸聊以继书向。

孝慈两字今无负,即此犹堪报数行。

二:

莺花零落懒寨帏,怕见帘前燕子飞。

镜里渐斑新鬓角,客中应减旧腰围。

百年幻梦新如寄,一线余生命亦微。

强笑恐违慈母命,药囊偷典嫁时衣。

三:

十五娇儿付水流,绿窗不复唤梳头。

残脂剩粉鞶丝阁,碎墨零香问字楼。

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

侬亲亦未终侬养,似此空花合六休。

四:

当时梦里唤真真,此际迢迢若比邻。

爱写团圞违字谶,偷占荣落视花神。

那堪失意飘零日,解得关心属望人。

别有怜才惟一语,来年消瘦恐伤春。

五:

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欷歔。

迷离摸索随君梦,颠倒寻求寄妾诗。

妆阁早经疏笔墨,箫声久已谢庭除。

谗言休扰离人耳,犹是坚贞待字初。

六:

未曾蘸墨意先痴,一字刚成血几丝。

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十年别绪春蚕老,万里羁愁塞雁迟。

封罢小窗人静悄,断烟冷露阿谁知。

甲寅嘉平朔夕。云贞再拜上。

此信在山东马递包封内,拆看抄录仍封好马递至伊犁。义心苦调,哀艳动人。惜录者未传其姓。且俟知者补焉。

杨氏与某书

薄命妾杨四,含泪拜叩贵人阁下。窃妾以风尘贱质,貌乏倾城,谬蒙不弃采葑,得荐枕席。武昌三榻,挚谊千重。酌酒则银烛再更,谈心则晨鸡叠唱。锦枕芙蓉,终宵并蒂;绣衾鸳凤,每夜双飞。而且谂青楼之悮堕,代为拊膺;怜苦海之无边,每思援手。妾也何人,知遇得此。铭心刻骨,没齿难忘。兹以公冗鲜暇,即日登程。不别恐牵衣之惨,留书表钟爱之深。闻信心酸,捧笺泪落。前此襟江上下,旋旆犹曰有期。今者莲幕攸栖,握手占于何日!江风浩浩,江水汤汤。白云渺渺,野树茫茫。日月含愁,川原凝怨,心非草木,情何以堪!至垂问南归之事,尤为肠断。

忆妾家本清白,误适匪流,被诱来斯,遂尔卖笑,含羞冒耻,气阻神伤。兼以命薄如蚕,囊空如洗,而孽夫不谅,犹负气反目,逼我言归。顾路柳花墙,乡里鄙焉。败节之妇,尚有面目,对邗江姊妹乎!辗转熟思,原不难以白绫半幅,了我残生。奈七旬老母,五岁弱童,一死俱死,一存皆存,计惟假作欢颜,同登归轴。俟里门相近,跃入中流,鱼鳖为棺,蛟龙为椁。润城之万顷千波,贱妾之一抔三尺。嗟乎痛哉!生为薄命之人,死为衔怨之鬼。长与贵人生死辞矣。惟是知己未酬,此灵不泯。他日锦帆南下,扬子江头,倘犹念武昌城北,交颈情深。为大呼曰:“杨四阴魂,随我归去!”当有旋风一缕,起于舟前,依君怀而不散者,此即妾之灵也。此正妾所盼也。呜呼!纸短情长,神驰心碎。伏望诸惟珍摄,善保金躯。薄命烟花。勿以为念。

黄琼兰寄陈郎书

妾本青衣,薄施红粉。幸凭月老,得遇玉郎。两日趋陪,愧寸衷之莫达。百年缔好,寄尺素以微传。想郎乃颖川名士,素读诗书。在妾亦江夏遗婴,颇知礼义。虽鬻身于绣阁,当矢十年不字之贞。既属意于朱门,益凛二夫不事之义。三生石上,早结良缘。百劫尘中,遂成夙契。一言甫定,双璧欣投。郎意已坚,妾心亦慰。视红拂之私奔,胜之远矣;比绿珠之厚币,诚何让焉!所可虑者,夫人鲜棹木之恩,小星安赋;犹可冀者,君子有关雎之化,江泛堪歌。伏乞垂怜弱质,不难指天日以盟。抑或背弃前言,亦惟与镜钗俱碎。夜如何其,空听鸡声以不寐;岁聿云暮,翘瞻马首以难回。妾泪如珠,湿红笺于此日;郎门似海,驾乌鹊兮何时。昔曾晤自尊前,漫诩空群之骥;今岂置之爨下,莫收焦尾之桐。敬致雁书,思融鱼水。倘谐琴瑟,愿抱衾稠。郎谓如何?妾言不尽。

琼兰自号天香,陈鹿圃孀妇之婢也。广西怀集县人。美丰姿,寡言笑,自幼攻书能诗,日伴主妇居绣阁,习女红,家人罕有见者。癸酉岁年十七,鹿圃季兄华亭偶见而慕之,托媒氏议聘为侧室。越日偕媒氏至华亭家,容色艳丽,皎如玉人。华亭出白璧一双,聘定后因他事中止,遂寝其议。天香寓书华亭,此篇乃其原稿也。磋乎!红颜薄命,好事多磨,往往如斯,良可概已。着有《天香小集》一册,诗多寄托,怨而不怒,大有《国风》遗意。

婚启 清 剡源陈着子微 着

答长女滋许竺氏启

及婚姻之时,况当今日。悦亲戚之话,犹记初春。欲牵联于世盟,以缱绻于母党。伏承某人家儿甚称,信竹心之有传。而某女姆师虽严,曾蕙性之无取。惟相知而有素,遂不问于其它。六礼之常,固尚往来。一书以蔽,亦从敬简。庶于近吉,得以速成。夫妇贵和,幸钗裙之无讶;婿翁交饬,尚冰玉之相辉。

答次女洸许黄氏启

嫁女必胜吾家,请事斯语。居今而行古道,实获吾心。契盟既积于夙逢,姻谱愈绵于新缔。伏承某人年十五六,已培吴下英博之声。而某女虽二八方初,雅擅秦中幽贞之誉。且彼此各自生子,而邂逅乃为同庚。况毡络无边,两门之诗礼犹在;使玉葭不倚,众人之议论谓何。无言可辞,拜命之辱。式相好矣,甚于草木之味同。姑小迟之,当以枣修之贽见。不腆回篚,虔载副藤。

深纳币黄氏启

取妻如之何,重于着代。醮子命之迎,贵乎及时。亦惟因亲而亲,所以可速则速。伏承令女听从婉娩,况姆教之素娴。而某长男某问答从容,尚师言之自律。虽吾心之实获,谓吾耦以则非。然平日相知,致有今日。方饕风交扇,独引清风。言顿仆绥,式开甥馆。由力行于古道,宜曲体于真情,使入其门墙,将爱孔氏之私淑。迨归于家室,庶几宗事之善承。敬修洗仪,具载藤副。

瀹纳币竺氏启

问竹君之谱,我爱清风。画杏林之图,今犹昔日。盖因亲戚之情话,遂缔婚姻之世盟。伏承令女姆训有闲,宁事红楼之习。而某男某父书自业,粗培绿幕之功。以类而求,我心则获。然纳采之后,彼月钥其如流。而束刍以期,忽星隅之在望。兹仲冬之应候,当初月之生明。龟墨既从,骊骈斯迎,舅姑既老,喜看二妇之同归。娣拟如春,尤系一家之相好。

答黄氏请婚次女洸启

儒门嫁女,本来往之无拘。甥馆为宾,恐凄凉之非便。况匆匆其为约,虽草草以难承。然葭玉倚荣,幸相知于心腹。谓荆钗成礼,当不索于形骸。言甚订金,谁能转石?勉拜筮从之吉,敬延车迎之亲。诗书味长,应不羡食鱼之美;瑟琴好合,庶几谙鸣凤之昌。

洵纳采黄氏启

男生有室,合求夙好之门。世变如轮,又在早为之所。兹从容于情话,因缱绻于姻盟。形迹则无,肺肝如见。伏承令女字笄垂及,善自淑于兰闺。而某男某礼冠既行,粗不荒于艺圃。其为伉俪,是有姻缘。况于娣与姒之间,易成敌耦。此以侄从姑之后,必无间言。不占而孚,式副所望。山林妥隐,雅能同味于一家。菽水欢承,乐得知心之介妇。菲甚聘币,列于副藤。

季女清许胡氏答启

婚者合□,慨古道之难逢。娶而论财,顾时流之方竞。兹宠存于月谱,更笃款于年盟。君而问名,我则拜辱。况令侄孙袖手窦偁之丹桂,芳闻已腾。而某女汗颜张氏之红丝,素心自分。兰金以同而相命,葭玉虽异而不知。立冰者无费辞,如水而有余味。诗书契义,扇两地之清风。姻娅夤缘,绵百年于今日。其惟欣忭,罔既敷宣。

代潘制参为子请期出赘启

月下多缘,喜修盟之有日。星隅在望,贵成礼之及时。爰择吉于命龟,欲请期而奠雁。仰檄季诺,俛效秦风。曰承吾宗,敢觊芙蓉之隐褥;相尚以道,尚观桃实之成家。不腆菲仪,虔登藤副。

代人请昏启

取妻如何,具存礼节。事亲为大,盍审事权。况同里之素孚,于繁文而敢略。伏承令女兰仪婉娩,本端脉于天孙。某男桂籍芳馨,尚搴华于雪柏。若而伉俪,久矣夤缘。卜亲迎之三周,前小至之二日。义者宜也,既无欲速之嫌。缘其遂乎,当协相成之愿。币交维敬,藤副以将。

代族父衡之之子观请期启

夫妇所以着代,如凤和鸣。男女欲其及时,宜龟近吉。有出于初意之外,遂迟之十年之余,岂偶然哉!斯今可也。令女静闲闺则,自矜翠袖之倚寒。某男浪袭世科,谁料青衫之坐冷。惟芝兰臭味,与之俱化。虽薪楚绸缪,久而益亲。至于六礼之严,亦以多事而略。后闰望之三日,将婚合于双星。月桂近娥,虚辱浪仙之赠句。山林择妇,庶谐德耀之齐眉。醮承宗事,因迎之子之归。曰从舅言,此在而翁之训。

代竺之实为孙纳采许氏

门清石井,依然瓢水之风,地接金庭,邈矣薇山之裔。既敬恭于桑梓,且缱绻于松萝。伏承令女生于说易之家,素闲巽顺。而某孙某忝在学诗之列,尚式过趋。耦虽大而难齐,鸣乃和于既卜。婚姻以简为礼,庸订初盟。亲戚之话皆情,庶谐永好。菲甚交币,载诸副藤。

代同甫兄为子浦请期王氏

和鸣协吉,虽无陈敬仲之贤。交饮尽欢,已知王徽之之意。遂定盟于尺素,曾何用于镜台。古道相孚,时妆须洗。伏承令侄女嫁笄既许,信季女之有斋。而某侄孙戏彩方娱,已双亲之垂老。倡而随之为急。醮以迎之敢迟。时已异而事亦殊,幸无责备。礼本六而今则一,何碍权宜。嗣岁孟春,四日乙丑。爱趣骊骈之驾,式符龟荚之从。琴瑟成声,岂徒谐于夫妇。屦缨加敬,要善事于舅姑。

代童亲答亲期

女子有家,幸遂因亲之好。主人于庙,致严迎妇之仪。况筮日之汝从,既先期而我告。是庸结帨,以候御轮。夫倡而随,勿讶荆钗之矫俗。母命之日,当知綦履之事姑。草草回奁,夔夔副椟。

代单祥卿天麟请期王氏

天合百年之好,既定夙盟。星当二月之期,是为昏候。爰龟以吉,式燕其归。令女闺则温柔,纯是大家之女诫。而某门风凄冷,愧非太真之婿身,能无非耦之嫌,乃辱因亲之听。如此特达,安可绸缪。后灯夕之三宵,肃将雁币;过花朝之七日,趣驾骊骈。适我愿兮,会言近止。进佩纷帨,当如事父母之时。退鼓瑟琴,是又和兄弟之本。自今而后,未占已孚。

代赵景文府教董氏聘女

源出清河,溢我研溪之秀。辉分爱日,晦于宝麓之阴。夙为两姓之婚姻,本是一家之甥舅。何妨新好,不替旧盟。伏承令侄诗书有得于见闻,三余是力。某女祭祀粗亲于教训,四德则难。适男当壮有室之年,女合笄而嫁之礼。不先不后,有姻有缘。须胜吾家,所仰望终身之托。此正佳婿,应不辞半子之勤。不腆回仪,载登副剡。

代族侄孙奂为子应龙纳币刘氏

尺素以盟,幸缔亲亲之好。寸丹如炳,乐从简简之宜。居今之时,行古之道。伏承令女教由姆习,手姑袖于裁云。而某曾侄孙某干为父勤,心未忘于映雪。是月窟之翁,巧于作合。庶冰门之妇,副我好逑。敬饬笺辞,薄将币意。生而为之有室,岂愿束薪。当其可之谓时,小迟醮觯。其诸欣忭,罔既敷宣。

代族孙柟兴纳采屠氏

男家择耦,要寻耦旧之盟。女子有归,难泥笄年之及。兹复继于世好,所深信者里言。伏承令女幼已能勤,曾不违乎姆训。而某侄孙某长虽自爱,恐未免于乡人。讵谓夤缘,肯成伉俪。相示真情而行简,敢将薄礼以问名。内取得贤,固欲副承宗之事。偏慈垂老,当早为佐馂之图。欣忭维多,敷宣罔既。

代为答董氏聘亡侄演女

女许嫁缨,孰若因亲之旧。男交聘币,莫严纳采之初。相通以情,从简亦礼。伏承令侄纯儒同裔,帷中之诵良勤。而某侄孙女某美婿随缘,丝边之语奚有。盖先见之定甚如月老,以里言所主属之冰人。谓于外实以何求,惟知内助之为急。勉承嘉命,就白真忱。室家皆愿于早谐,非敢后也。母子方为之相倚,姑少俟之。菲甚回奁,条诸副楮。

代黄甥正孙罗氏聘季妹

千里一亭长,幸有粉榆之契。两家各生子,可无葭玉之盟。或者友琴,假之媒斧。伏承令侄箕裘业旧,不为流俗所移。而侄女织组功勤,粗守清门之素。尚从古道,欲缔新盟。况鸡犬相闻,本自通于肝胆。而凤皇协卜,谁能间于夤缘?宠来问名之仪,敬下对使之拜,永为好也,适我愿兮。荆钗布裙,亦曰称吾家而嫁女。衿缨綦履,惟知相其夫之事亲。菲甚回奁,芥于副幅。

代竺少博滈为子颖请期吴氏

一舍而近,久矣同风,两家之姻,昉于今日。庸申严于椟敬,庶致重于嘉盟。伏承令女姆训素娴,雅是竹修之女。而某男某父书粗读,忝为栎寿之甥。凤卜既谐,雁仪敢后。月乙丑而在望,日癸卯以惟良。当迎以车,而俟乎着。男子有室,正欲尽事亲之心。介妇入门,要知不敌耦之礼。由中所望,此外何求。

代旅侄孙文焆答唐氏请期

山联樾荫,是为明越之相邻。村入杏花,安问郑齐之非耦。昨既严于纳采,兹又侈于申盟。伏承令侄孙某藕谷吟香,应熟爱莲之说。而某女林下风韵,颇吟倚竹之诗。此日好述,迨天作合。虽女已许嫁,足以行矣。然母盍往送,止或尼之。岂固为之绸缪,盖有难于勉强。幸迟嗣岁,习卜令辰。事重婚姻,要与松萝而百世。情通缓急,尚希桃李之一家。菲甚回奁,虔于副幅。

代族孙霖为子灼出赘请期卢氏

二姓之合,夙已定盟。六礼之常,节而行简。是为古道,实获我心。伏承令女苹藻家风,素习承宗之事。而某男菊松门径,粗知读父之书。乃有 夤缘,欲谐伉俪。律应季冬之吉,筮从辛卯之辰。出赘为贫,岂徒随于流俗。因亲受教,正有望于清翁。

代王得淦为长子请期董氏

八闾为联,同饮龙溪之渌。二姓合好,夙有月窟之缘。旧谱犹香,新盟愈侈。伏承令女红楼春好,闲姆训以自严。而某男绿幕夜长,如师资之尚浅。心固惭于非耦,面相与者甚真。念男婚女嫁,皆欲及时。而室迩人遐,何如早结。敬蠲筮吉,亲御轮周。宜其家人,要为长子孙之地。承我宗事,庶副老舅姑之心。

代前人为次子请期林氏

星舍飞躔,曾借梅窗之光景。月囊系足,实开葭谱之夤缘。况有里言,相成家好。伏承令女兰春犹浅,已自有林下之风。而某男某檠夜粗勤,不足称桂坊之裔。心固惭于非耦,面相与者甚真。亦知男女本及其时,若曰婚姻可权以早。言归于我,敬以请期。兹未冠未期,且各受舅姑之训。迨有家有室,庶能尽夫妇之伦。肃将菲仪,虔载藤副。

代董孙仲答孙氏请期

阀阈相求,自是春风之桃李。门阑多喜,愧无贵气之芙蓉。惟皎皎其古心,因源源其夙好。伏承某铿锵蓬海之赋,绰有芳声。而某女寂寞杏山之家,粗因柔则。得谐伉俪,实自夤缘。鼎来遗鲤之书。过辱委禽之礼。朱陈二姓之语,当从今日以绸缪。台明百里之间,何碍片云之来往。

代吴竹溪为子定戴氏

问雪溪之津,近在咫尺。披月宫之籍,夙有夤缘。尝请托于青鸾,已言盟于素鲤。伏承令女兰窗仙侣,得有云英之风。而某男艺圃晚生,难与季方者伍。妄倚兼葭之旧,复图瓜葛之新。幸齐眉之际,笃于因亲。荷同气之间,赞其可妻。遂谐嘉好,实获我心。投老于家,惟欲生男而有室。为翁之婿,尚期小子之成人。菲币将成,副藤有白。

代吴景年为子纳币求氏

父兄契好,岂于一朝一夕之间。男女婚姻,定于载笑载言之顷。所合者道,何假于人。伏承令女四德俱全,得亲戚之情话。而某男某八吟无取,乃门阑之素知。惟相孚之甚深,不自撰其非偶。然纳采虽逾于九载,而御轮姑缓于三周。亦知愿有室,愿有家,其如未及笄,未及冠。今然后可,冬以为期。娶妻如何,以承我事。有义而已,岂在其它。

代回请期兄弟同日娶

男女以正,当其可之谓时。婚姻孔云,与其奢也宁俭。虽虚拘以非礼,尚敬简之为宜。兹承馆篚之将,乃有迎期之约。欲速成也。能无从乎。强令试以妆梅,所愧萧然行李。兄弟式相好,情有若于一人。娣姒喜同归,永谐盟于百世。

代吴禔入赘戴请期

生男有室,虽以壮而为期。制礼缘情,早成婚而亦可。自念夫妻之既老,要观子妇之相宜。幸已联盟,敬庸亲迎。及时以进,后兰亭修禊之辰。不日于归,播桃实有蕡之咏。将伸奠雁,先趣临鸾。

代董回陈定日

生而有室,固宜谷旦之差。昏以为期。有感心星之在。欲速成也,能无从乎。第惭竹笥之清风,所恃金兰之雅好。宠来台馈,撞破门罗。却则恐贻不恭,受则罔知所报。蓝桥有日,伫看蓝绶之荣。梅信先春,敢后梅妆之试。敷陈则浅,欣忭维深。

代董回迎物

男女以正,当其可之谓时。婚姻孔云,与其奢也宁俭。虽虚拘之非礼,尚敬简以为宜。来下妇仪,俗不能免。分有客馈,人所骇观。以将篚之所施,何盈门之可诧。俟之于着,因宜亲迎之有严。往之汝家,母讶于归之欲速。私忱既布,宿诺母逾。

巫娥志 明 佚名

蜀之眉山,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有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颇着灵迹。庙左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鉅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群从咸喜之,相与奕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碧猗堂,水月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

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聘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姊,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来此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纷敷,故相携就此一相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无深讶。”生意其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以为怪。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日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室,向生施礼。和颜悦色,款语低声,云:“奴等蒲柳丑姿,丹铅弱质。偶得一接光仪,翩然忽动其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裯,愿荐枕席。”言讫即邀生入寝,相与欢乐。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女曰:“姑俟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

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娥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釭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摧。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

翌晚生爇韶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今夕之欢,愿推小妹。”乃顾妹云:“汝善事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其妹共生同衾并枕,亲昵绸缪,一如姊氏。性复慧黠,亦能吟诗。诗曰:

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姐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

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郎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妹当分侍帏房,周而复始耳。”生即与三妹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恨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魂无主为谁销?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靥桃花映绛绡。

夙世因缘今日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横斗落,敛袂而起,略整残妆,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耦,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同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绿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耦,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之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

生以白面书生,获此奇耦,浓情媚意,眷恋日深。倚翠偎红,应酬不暇。但愿学鸳鸯之老,不欲听子规之啼矣。夫何好景难留,佳期易阻。将及月余,父母促生归娶。诸女闻之皆来就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将天晓,大姊谓生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鄙,均辱深怜。方访伉俪,忽见低离。悠悠长恨,此何极也!然使终念旧欢,幸莫遐弃。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姊妹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支致赠。三妹亦以银镯翠钿耳珰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各洒泪而别。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燕尔新婚,宜家宜室。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

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展翠衣,翻罗袖,虽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飏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初鸿惊兮巧周旋,忽鸐举兮何蹁跹。云环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羗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二姨因取玉箫付四姨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愁而阒寂,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飚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歌曰:

紫箫咽兮夜亡哗,宝篆香袅兮烛垂花。

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

脱花钿兮收明珰,舒衾裯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宵独长。

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其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即托以卒业往舅家。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相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

生女留连眷恋,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舅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木繁多,宁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岂不为其所惑!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抵家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难。伏枕淹淹,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生父母。生父询问再三,生乃吐实。且出所得诗词,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帷幔蔽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像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珰,左一人而脱花钿一枚。其父大惊,取泥塑之物置于旧处,皆吻合。即碎其像,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辽阳海神传 明 蔡羽

程宰士贤者徽人也。正德初元,与兄某挟重货,商于辽阳。数年所向失利,展转耗尽。徽俗商者,率数岁一归。其妻孥宗党全视所获多少,为贤不肖,而爱憎焉。程兄弟既皆落寞,羞惭惨沮,乡井无望,遂受佣它商,为之掌计以糊口。二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意,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数年矣。辽阳天气早寒,一夕风雨暴作,程已拥衾就枕,苦寒思家。揽衣起坐,悲歌浩叹。恨不速死。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忽尽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物,毫发可数。方疑惑间,又觉异香氤氲,莫知所自。风雨息声,寒威顿失。程益错愕,不知所为。亟启户出视,则风雨晦寒如故。闭户入室,即别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声呼怪,冀兄闻之。兄寝室才隔一土壁,连呼数十,寂然不应,愈惶急无计。遂引衾幂首,向壁而卧。少顷又闻空中车马喧闹,管弦金石之音,自东南来。初犹甚远,须臾已入室矣。回眸窃视,则三美人,皆朱颜绿鬓,明眸皓齿,约年二十许。冠帔盛饰,若世所图画后妃之状。遍体上下,金翠珠玉。光艳互发,莫可测识。容色风度,夺目惊心,真天人也。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亦皆韶丽。或提垆,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器币,或秉花烛,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荷旌幢,或拥衾褥,或执巾帨,或捧盘匜,或擎如意,或举殽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乐。虽纷纭杂沓,而行列整齐,不少错乱。室才方丈,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然有余,不见其隘。门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顷冠帔者一人,前逼床,抚程微笑曰:“果熟寝耶!吾非祸人者,子有夙缘,故来相就,何见疑若是?且吾已至此,必无去理,子便高呼终夕,兄必不闻,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度此物,灵变若斯,非仙则鬼。果欲祸我,虽卧不起,其可追乎。且彼既有夙缘语,亦或无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虔迓,诚合万死,伏乞哀怜。”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无惧。遂与南面同坐。其二人者,东西相向,皆言今夕之会,数非偶尔,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进馔,品物皆生平目所未睹。才一举箸,珍美异常,心胸顿爽。俄以红玉莲花卮进酒,卮亦绝大,约容酒升许。程素少饮,固辞不胜。美人笑曰:“郎惧醉耶?此非人间曲蘖所酝,奈何概以狂药见疑?”遂自举卮奉程,程不得已为之一吸。酒凝厚如饧,而爽滑异甚,略不粘齿。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觉一卮俱尽。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未?”遂连酌数卮,精神愈开,愈无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酒阑,东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妇可就寝矣。”遂为褰帷拂枕而去。其余侍女亦皆随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见。门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独留同坐美人,相与解衣登榻。则帷褥寝枕,皆极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虽骇异,殊亦心动。美人徐解发绾,发黑光可鉴,殆长丈余。肌肤滑莹,凝脂不若。侧身就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程于斯时神魂飘越,莫知所为矣。已而,交会才合,丹流浃藉。若喜若惊,若远若近,娇怯宛转,殆弗能胜,真处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见恶。吾非若比,郎君勿疑。虽不能有大益于郎,亦可致郎身体康胜,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亦可周旋,但不宜泄漏耳。自今而后,遂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兄虽至亲,亦慎勿言。言则大祸踵至,吾亦不能为子谋矣!”程闻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贱,猥蒙真仙厚德,恨粉骨碎身不能为报。伏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初言,九殒无悔!”誓毕,美人挟程项谓曰:“吾非仙也,实海神也。与子有夙缘,甚久,故相就耳。”

忽邻舍鸡鸣至再。美人揽衣起曰:“吾今去矣,夜当复来,郎宜自爱。”言毕,昨夕二美人及诸侍女齐到,各致贺词。盥洗严妆,捧拥而出。美人执程手,嘱令勿泄。叮咛数四,去复回顾,不忍暂舍,爱厚之意,不可言状。程益倾喜发狂,不能自禁。转盼间,已失所在。缔观门扉,犹昨夕所扃也。回视室中,则土炕布衾,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向之瑰异无有矣。程茫然自失曰:“岂其梦耶?”然念饮食笑语,交合盟誓之类,皆历历明甚,非梦境也。且惑且喜,顷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骇曰:“今晨汝神彩发越,顿异昨日,何也?”程恐见疑,谬言:“年来失志,乡井无期;昨夕慕想,愁思殊切;展转悲叹,竟夕不寝。兄必闻之,有何快心,而神彩发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静听汝室,始终閴然。何尝闻有悲叹声耶!”已而商伙群至,见程容色,皆大骇异,言与兄合。程但唯唯谦晦而已。然程亦自觉神思精明,肌体润腻,倍加于前,心窃喜之,惟恐其不复至也。是日频视暑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户,虔想以伺。及更鼓初动,则室中忽然复明,宛如昨夕。俄顷双炉前导,美人至矣。侍女数人耳,仪从不复畴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复来。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当终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荐馔,珍腆如昨。欢谑谐笑,则有加焉。须臾彻席就寝,侍女复散。顾视床褥,又锦绣重叠矣,然不见其铺设也。程私念:“吾且诈跌床下,试其所为。”方欲转身,则室中全衬锦裀,地无寸隙矣。是夕绸缪好合,愈加亲狎。晨鸡再鸣,复起妆沐而去。自后人定则来,鸡鸣则去,率以为常,殆无虚夕。虽言语喧闹,音乐迭奏,兄室虽迩,终不闻知,莫知其何术也。程每心有所慕,即举目便是,极其神速。一夕偶思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色皆绝珍美。它夕又念杨梅,即有白色一枝,长三四尺,二百余颗,甘美异常,叶殊鲜嫩,食余忽不见。时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况二物者,皆非此地所产也。又夕言及鹦鹉,程言:“闻有白者,恨未之见。”转盼间,已见数鹦鹉,飞舞于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诵佛经,或歌诗赋,皆汉音也。

一日市有大贾,售宝石二颗,所谓硬红者,色若桃蕊,大于拇指,价索百金。程偶见之,是夜言及。美人抚掌曰:“夏虫不可语冰,信哉!”言绝,即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许者,明珠有如鹅卵者,五色宝石,有如栲栳者,光艳烁目,不可正视。转睫间,又忽空室矣。

是后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贸易耗折事,不觉磋叹。美人又抚掌曰:“方尔欢适,便以俗事婴心,何不洒脱若是耶!虽然,郎本业也,亦无足异。”言绝即金银满前,从地至栋,莫知其数,指谓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艳之极,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夹食前肉一脔掷程面曰:“此肉可黏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黏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银曰:“此是他物,何可为君有耶?君欲取之,亦无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为福,适取祸耳!吾安忍祸君也。君欲此物,可自经营,吾当相助耳。”

时己卯初夏,有贩药材者,诸药已尽,独余黄蘖大黄,各千余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谓程曰:“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佣值银十余两,遂尽易而归。其兄谓弟失心病风,谇骂不已。数日疫病盛作。二药他肆尽缺,即时涌贵,果得五百余金。又有荆商贩彩段者,途间遭湿蒸热,发斑过半,日夕涕泣。美人谓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获四百余匹。兄又顿足不已,谓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财随亦丧去,为之悲泣。商伙中无不相咎窃笑者。月余,逆藩宸濠反于江西,朝廷急调辽兵南讨。师期促甚,戎装衣帜,限在朝夕,帛价腾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苏人贩布三万余匹,已售什八矣,尚存麄者什二。忽闻母死,急欲奔丧。美人又谓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价,苏人获利已厚,归计又急,止取原值而去。盖以千金易六千余匹云。明年辛巳三月,武宗崩,天下服丧。辽既绝远,布非土产,价遂顿高,又获利三倍。如是屡屡,不能悉纪,四五年间,展转数万,殆过昔年所丧十倍矣。

宸濠之变也,人心危骇,流言屡至。或谓据南都即位矣,或谓兵渡淮矣,或谓过临清近德州矣。一日数报,莫知诚伪。程心念乡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晒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间,彼何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虑为!”时七月下旬也。月余报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初闻真天子在湖湘之说,恐江南复遭他变,愈疑惧。美人摇首曰:“无事,无事,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详,曰:“期已近矣,何必预知。”再期年,今上中兴,海宇于变,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验之大者如此。余细弗录。

他夕,程问:“天堂地狱,因果报应之说。有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心所感召,各以类应,物理自然。”“若谓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铢铢两两,而较其重轻,以行诛赏,为神祗者,不亦劳乎!轮回之说有诸?”曰:“释以为有,诬也。儒以为无,亦诬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虽毙,而灵性犹存。投胎夺舍,间亦有之,千亿中之一二也。”“人死而为厉,有诸?”曰:“精神未散,无所依归,往往凭物为厉,所谓游魂为变耳。”“人间祭祀,鬼神歆飨,有诸?”曰:“精诚所至,一气感通,自然来格,非鬼而祭,徒自謟耳。所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为异类者,何也?”曰:“人之心术,既与禽兽无异。积之至久,外貌犹人,而五内先化,一旦改形,无足深讶。”“异类亦有化人者,何也?”曰:“是与人化异类同一理耳。”“人有为神仙者何也?”曰:“异物犹有化人者,况人与仙,本一阶耳,又何足异。”“雷神巧异,往往有迹,何也?”曰:“阳能变化,理所自然,人得几何,而智巧若是,况雷是至阳,其为神变,何足怪乎。”“龙能变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龙亦至阳,故能屈身变化,无足问也。”“蜃气能为山川城郭,楼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气,游变无常,两间所有,时或自现,此可验天地生物之机,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为。”程平生所疑,皆为剖析,词旨明婉,如指诸掌。

又问:“美人姓氏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则天下人皆吾同姓,否则一姓亦无也。”“有父母亲戚乎?”曰:“既无姓氏,岂有亲戚?多则天下人尽吾同胞,少则全无瓜葛也。”“年几何矣?”曰:“既无所生,有何年岁?多则千岁不止,少则一岁全无。”言多类此。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气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接应不暇。有时或自吹笙,鼓琴,浩歌击筑,必高彻云表,非复人世之音。盖凡可以娱程者,无不至也。两情缱绻愈固。一夕程忽念及乡井,谓美人曰:“仆离家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丰饶过望。欲暂与兄归省坟墓,一见妻子,便当复来,永奉欢好,期在周岁。幸可否之?”美人欷歔叹曰:“数年之好,果尽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言讫,悲不自胜。程大骇曰:“某告假归省,必当速来,以图后会,何敢有负恩私,而夫人乃遽弃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数当然,非关彼此。郎适所言,自是数当永诀耳!”言犹未已,前者同来二美人,及诸侍女仪从,一时皆集。箫韶迭奏,会宴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劝程,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汍澜哽咽。程亦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至于子夜,诸女前启:“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犹执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难近矣,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自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干天律,吾亦无如之何矣,后会迢遥,勉之,勉之!”丁宁频复,至于十数。程斯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邻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始瞥然而去。

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亟启户出观,见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恸,才号一声,兄则惊呼问故,盖不复昔之若聋矣。兄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其会合始末,乃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

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耶。”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勤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曛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东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丁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速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入。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奸细入京故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释者,有瘐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孤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柁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船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遥瞻稽首。美人亦于云端举答礼,容色犹恋恋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见,良久而隐。从是遂绝矣。

戊子初夏,余在京师,闻其事,犹疑信间。适某佥宪某总戎自辽入京,言之详甚。然犹未闻大同以后事。今年丙午在南院,客有言程来游雨花台者,遂令邀与偕至,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尝读书,其言历历具有原委。且年已六秩,容色只如四十许人。足微其遇异人之无疑。而昔之所闻不谬也。作《辽阳海神传》。

志许生奇遇 唐 佚名

汝阴男子姓许,少孤。为人白晳,有姿调,好鲜衣良马,游骋无度。常牵黄犬逐兽荒涧中,倦息大树下。树高百余尺,大数十围,高柯旁挺,垂阴连数亩。仰视间,悬一五色彩囊,以为误有遗者,乃取归,而结不可解,甚爱异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纸直前云:“王女郎令相闻。”致名讫遂去。有顷,异香满室,渐闻车马之声。许出户,望见列烛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马,从十余骑在前,直来诣许曰:“小妹粗恶,窃慕盛德,欲托良媛于君子,如何?”许以其神不敢苦辞。少年即命左右洒扫净室。须臾,女车至,光香满路,侍女乘马数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拥女郎下车,延入别室。帏帐茵席毕具。家人大惊,视之皆见。少年促许沐浴,进新衣。侍女扶入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艳丽无双。着青袿■,珠翠璀错。下阶答拜,共行礼讫,少年乃去。房中施云母屏风,芙蓉翠帐。以鹿瑞锦幛映四壁。大设珍肴,多诸异果,甘美鲜香,非人间所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椀,皆黄金隐起,错以玫瑰。金罍贮车师菊酒,芬馨酷烈。座上置连心蜡烛,悉以紫玉为盘。光明如昼。

许素轻薄无检,又为物色夸眩,意甚悦之。坐定问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见顾之深。欢惧交并,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为中乐南部将军,不以儿之幽贱,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砺。幸遇良会,欣愿诚深。”又问:“南部将军何官也?”曰:“是嵩君别部所治,若古之四镇将军也。”酒酣叹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词韵清媚,非所见闻。”又援笔作飞鸿目送之曲,宛颈而歌,为许送酒。清声哀畅,容态荡越,殆不自持。许不胜其情,遽前拥之。仍微睨而笑曰:“既为吉士感帨之机,又玷上客挂缨之笑。如何?”因顾令撤筵去烛,就帐,恣其欢狎。丰肌弱骨,柔滑如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妇礼,赐与甚厚。

积三日,前少年又来曰:“大人感愧良甚,愿得相见,使某奉迎。”乃与俱去。至前猎处,无复大树矣,但见朱门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卫,皆迎拜。少年引入,见府君冠平天帻,绛纱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设纛。许拜谒,府君为起,揖之升阶。劳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庆无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许谢乃与入内。门宇严邃,环廊曲阁,连亘相通。中堂高会,酣饮正欢。因命设乐,丝竹繁错,曲度新奇。歌妓数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罢,乃以金帛厚遣之,并资仆马,家遂赡给。仍为起宅于里中,皆极丰丽。女郎雅善玄素养生之术,许体力精爽,倍于常矣。以此知其审神人也。后时一省岳,皆女郎相随。府君辄馈送甚厚。数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无损。后许卒,乃携归去,不知所在也。

〖注:■,衤+属,音蜀,连腰衣也。〗

志舒生遇异 唐 佚名

舒大才,云间之逸士也。聪慧能文,尤长于诗。麟德二年春,因驾舟访友,抵中途,天已薄暮。时闻大鱼跳掷于波间,宿鸟飞鸣于岸际。云散月明,花香柳舞。忽兰麝风透,环佩铿锵,大才异之,舣舟谛视。一美人姿容妍丽,偕二婢嬉游于林下。生乃登岸揖曰:“娘子高居何处?夜行至此。”美人笑曰:“敝居僻陋,离此咫尺,君如不鄙,枉驾一顾。”大才情动于中,心不自主,遂与美人先后而行。不半里许,遥见竹户荆扉,花木掩映,明窗净几,亦甚整洁。美人逊生上坐,命侍婢献茶,继以酒馔。杯盘精致,非世所有。壁间挂四时回文诗四绝,美人自制也。其一曰:

花艳吐枝红倚雨,柳烟垂线绿迎风。

霞生远汉东升日,月落闲窗北近松。

其二曰:

凉生静阁虚帘冷,齿嚼冰丝雪藕寒。

香散榴花红灼灼,露倾荷叶翠团团。

其三曰:

芦覆岸深秋水碧,木凋霜凛晓天苍。

孤眠夜永愁空馆,独立朝长望远乡。

其四曰:

天堕雪花冰满户,雨飞风冽冻凝城。

鲜鲜蕊绽梅容瘦,滴滴香倾酒味清。”美人遽曰:“效颦鄙句,愧无好词,君无晒焉。”大才称赞不容口,询以姓名居址。美人曰:“妾姓花,成都人,蕊其小字也。”大才淫兴勃然,求与之合。美人变色曰:“男女配合,人之大伦。纵欲私通,谓之悖礼。与君萍水相逢,遽起穿窬之意,可乎?不可乎?”大才跪而言曰:“律昭大法,礼顺人情。趯趯之螽斯传声,喓喓之草虫即应。何以入而不如微物乎?”美人始改容曰:“君能赓此四时词,是乃中雀之目牵幕之丝也。”大才乃援笔而和之。其一曰:

花吐乱红初着雨,絮飘轻白似迎风。

霞舒锦练光凝岭,月上圆盘影挂松。

其二曰:

凉风扇透朝肌冷,骤雨盆倾夜帐寒。

香栋出飞新燕小,翠池盈贴嫩荷团。

其三曰:

芦岸宿鸿秋寂寂,桂庭飞蝶晚苍苍。

孤灯剪尽捱长夜,独枕愁思梦远乡。

其四曰:

天冷夜清霜满野,月寒风凛雪迷城。

鲜红烛影深闺静,淡白梅香暗阁清。

大才和讫,美人赞曰:“两韵并赓,真难得也!”是夜就寝,极讲幽欢。天明起视,乃一古祠,中塑一美人身,左右列侍两婢,案上朱书木牌,题曰:“花蕊夫人。”大才惊讶失色,举身流汗,促舟还家,遂得痴疾。梦中尝见美人与之同处,联诗数篇,不及备载。

集美人名诗 清 如皋冒襄辟疆 着

序

唐人比红儿诗百章,以一美人而形之以百美人也。想红儿,因想见似红儿者。辟疆无所想,即见美人于千载一堂上,为诗歌,被之丝竹肉,无不可。美人中有遇者,有不遇者;有忌者,有不忌者,见辟疆而皆屈膝,快知遇,道万福。辟疆胡以邀宠于美人哉!辟疆再赓美人诗,为美人侑,美人各报以瑶草璚芝。或贻以当年含情未逗之思。盖为美人洗出百千年面目,觉髯眉人喷珠泻魄,不及美人冰绡一痕,香泽至今。辟疆得此,非幸也。予里廿四桥头,生美人最着。金陵王气已尽,邗江四碧,结为粉黛之乡,尚不逮苎萝村一西子,足令千古无颜色。予居相近,恨不得为见知。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宁独西方美人一辈为然哉!社弟包壮行题。

集美人名诗

广陵明月夜,荡舟二十四桥之间,问玉箫声何处?小倦方眠,忽得浣纱江上木兰桡之句。二美人寓焉。f亟起续成,集为廿绝。得美人名百有奇。敢曰多情,殊惭唐突。但良夜画船,幽人清梦,实未能负此一时也。偶然付梓,名附于后。

一

浣纱江上木兰桡,轻拂莲花动细腰。那得轻鸿倩妙女,莺莺燕燕共逍遥。

浣纱 木兰 莲花 细腰 轻鸿 妙女 莺莺 燕燕 逍遥

二

茜桃星靥柳枝眉,小小金莲阿软宜。更有堪怜怜盼盼,盈盈秋水月华披。

茜桃 柳枝 小小 金莲 阿软 怜怜 盼盼 盈盈 秋水 月华

三

清风明月映春卮,合德妖娆孰亚儿。何日清娱欢子夜,酥香斜抱碧兰枝。

清风 明月 春卮 合德 妖娆 亚儿 清娱 子夜 酥香 碧兰 兰枝

四

荆玉无瑕琬琰稀,妙容如玉媚春晖。宜男欲佩金萱草,何必频频唤浣衣。

荆玉 无瑕 琬琰 妙容 如玉 春晖 宜男 金萱 频频 院衣

五

缝仙弄玉在蓬莱,妙净玄机双凤来。欲驾彩鸾寻玉女,非烟非雾是阳台。

缝仙 弄玉 蓬莱 妙净 玄机 双凤 彩鸾 玉女 非烟 非雾 阳台

六

雪儿为貌玉儿身,软弱兰香逼太真。况是亭亭方袅袅,蕙柔何日共迎春。

雪儿 玉儿 弱兰 兰香 太真 亭亭 袅袅 蕙柔 迎春

七

微眠幽梦等虚舟,忽渡清波到远洲。六六峰头春草翠,心心只爱爱温柔。

微眠 幽梦 虚洲 清波 远舟 六六 春草 心心 爱爱

八

寒梅新杏发新香,惹恨含愁益断肠。夜夜碧云清照我,云容倩女在何方。

寒梅 新杏 新香 惹恨 含愁 断肠 夜夜 碧云 清照 云容 倩女

九

玉环敲断水晶纹,金凤衔来上彩云。制作玉箫吹月素,素娥逸韵比湘君。

玉环 水晶 金凤 彩云 玉箫 月素 素娥 逸韵 湘君

一○

紫云缝树袅烟长,络秀飞琼淡淡妆。却要夜来同醉月,今宵巧笑玉奴旁。

紫云 缝树 袅烟 络秀 飞琼 淡淡 却要 夜来 醉月 巧笑 玉奴

一一

轻红拂面丽春知,夜妹朝姝魂欲痴。贮以金珠真宠宠,白云英里写幽姿。

轻红 红拂 丽春 夜妹 朝姝 金珠 宠宠 白云 云英 幽姿

一二

青童绣佛思深深,两意三香悔昔心。立志坚坚欺白雪,青杨紫竹礼观音。

青童 绣佛 深深 两意 三香 坚坚 白雪 青杨 紫竹 观音

一三

素秋银烛理瑶筝,叶桂苔华吐月英。莫愁满愿无双日,红叶传诗锦瑟横。

素秋 银烛 瑶筝 叶桂 曹华 月英 莫愁 满愿 无双 红叶 锦瑟

一四

江柳青青芍药红,流莺巧啭弄翔风。芳春百媚珠帘卷,结佩流苏密约通。

江柳 青青 芍药 流莺 巧啭 翔风 芳春 百媚 珠帘 结佩 流苏 密约

一五

寒月清琴操已残,延娱琴客久乘鸾。相思欲寄梅花蕊,踏雪儿郎奈兴阑。

寒月 清琴 琴操 延娱 琴客 乘鸾 相思 梅花 花蕊 踏雪 雪儿

一六

丽玉娟娟妒玉英,娇红红艳艳生情。蕴秀更饶洪度韵,爱卿窈窕复才卿。

丽玉 玉娟 娟娟 玉英 娇红 红红 艳艳 蕴秀 洪度 爱卿 窈窕 才卿

一七

思士飞仙拥丽容,绿珠滴滴睡芙蓉。罗罗敷体灵芸喷,杜若兰闺卿与侬。

思士 飞仙 丽容 绿珠 滴滴 芙蓉 罗罗 罗敷 灵芸 杜若 兰闺

一八

文婉芸香香玉梅,眉言眼语笔耕来。巧心织出怡云曲,何意娘行佳丽才。

文婉 芸香 香香 玉梅 眉言 眼语 笔耕 巧心 心织 怡云 何意娘 佳丽

一九

缝红绡制采春衣,紫玉生香翡翠霏。月滴花娇浑不似,如姬最好世应稀。

缝红 红绡 采春 紫玉 生香 翡翠 月滴 花娇 如姬 最好

二○

宝树樱桃赛紫霞,柳丝飏色采芹芽。山山游尽愁春去,暮雨朝云解语花。

宝树 樱桃 紫霞 柳丝 采芹 山山 愁春 暮雨 朝云 解语花

玄妙洞天记 明 佚名

夫人生若梦耳。至楚襄荐枕于高唐,淳于获配于南柯,余始不信,以为寓言。近余之所梦,有类于是,乃始信其真有耳。然高唐一夜,南柯片时,未足为异。乃余之所梦,有足纪者。伊昔夏夜,爰坐萧馆。厌世俗之陈言,揽神仙之往牒。既感于刘晨阮肇,遂暨乎兰香智琼。当吾之世,庶几一遇。悠然兴慨,颓尔思卧。甫就枕间房,辄游神异境。睹金殿之嵯峨,仰珠宫之璀璨。楼台濒水,则蓬莱仿佛。户牖绕山,则赤水依稀。有璇甍玉柱,榜曰玄妙洞天。见一少女独立于中,舞袖飘于轻飚,回裾散乎芳芷。温兮美璧,艳兮奇葩。或鸣佩而微步,或倚扉而遥睇。余去匪远,佯为不觉。举袂障面,若啼若泣。转身顿足,欲舞欲歌。徘徊久之,郎然高咏。其词曰:

欢非有歉,亲自不来。彼何人也?两心是怀。惟君与妾,双双不散,妩女既嫁,得国之半。  其声袅袅,如丝如竹。歌已,命侍儿传语曰:“与君有缘,把臂密迩。今时未至,请速退矣。”余心异之,翻然而醒。于是曙色横于窗棂,栖鸟鸣于林木矣。自是之后,不数夕一梦,其事之奇,不敢轻泄。至所歌之词,聊藉于此,以示好事。失其邂逅之详,自有私志。其《渴金门》词曰:

真堪惜,锦帐夜长虚掷。挑尽银灯情脉脉,绣花无气力。  女伴声停刀尺,蟋蟀争吟四壁。自起卷帘窥夜色,天青星欲滴。

其《临江仙》词曰:

飞尽流萤无兴扑,扇儿闲却秋风。绕山夜半又闻钟,解衣斜对影,欲寝恨床空。  凄断银釭浑欲灭,数声窗外孤鸿。夜凉如水出帘栊,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其《山花子》词曰:

剖得新橙掷绣筐,酿成美酒覆闲房,寒闺无计会萧郎。  夜色暗随鸿雁后,秋光争绕菊花傍,满城风雨近重阳。

其《玉楼春》词曰:

韶阳欲暮莺声碎,望远凭阑伤妾意。杂花满地绣成裀,人在绣茵深处醉。  妾非飞鸟无双翅,空想郎边芳草媚。愿为柳絮倩东风,吹向郎身撩乱坠。

其《踏莎行》词曰:

香罢宵熏,花姑昼赏,粉墙一丈愁千丈。多情春梦苦抛人,寻郎夜夜离罗幌。  好句刊心,佳期束想,甫愁春到还愁往。消魂细柳一时垂,断肠芳草连天长。

其《临江仙》词曰:

花影半帘初睡起,绣鞋着罢慵移。窥妆强把绿窗推,隔花双蝶散,犹似梦初回。  纤指弹瓯呼女伴,出帘聊共徘徊。闲将罗袖倚朱扉,楼台近水处,日午燕争飞。

其《菩萨蛮》词曰:

兰闺日永花慵绣,纱窗独倚垂罗袖。燕子做巢忙,诗成难寄郎。  新篁窥绿水,荷蕊青无比。风暖不知吹,游丝自在飞。

其《踏莎行》词曰:

佳约忧乖,韶光难驻,柳絮飞尽江头树。朝来为甚不钩帘,落花铺满帘前路。  春赏未阑,春归何遽,问春归向何方去!有情燕子不同归,呢喃独伴春愁住。

其《孤鸾》词曰:

虾须初揭,正寺日停钟。窗风鸣铁,懒自梳妆,乱挽髻儿非滑。追想昨宵瞥见,有多少动情谁说。枉在屏风背后,立歪罗袜。  听玉人言去苦难泄。任树上黄莺,歌道难别。强欲排余恨,反寸肠悲裂。试使侍儿挽住,想未离画桥东折。传道行踪已远,但垂杨烟结。

其《蝶恋花》词曰:

梳罢晓妆屏上倚,欲把金针,玉腕娇亡比。不卷珠帘窥竹里,翠禽飞下阑干嘴。  步向荷缸闲弄水,荷叶田田,似有清香起。照面水中私自喜,芙蓉四月先开矣。

其《踏莎行》词曰:

玉臂宽钚,纱衫缓钮。绣床针线无心久。豹头枕冷麝兰轻,虾须帘静尘埃厚。  紫燕风头,黄梅雨后。柳条乱拂长江口。但言羃■柳如烟,谁知摇曳愁如柳。

其《玉蝴蝶》词曰:

为甚夜来添病!强临宝鉴,憔悴娇慵。一任钗斜鬓乱,永日熏风。恼脂消榴红径里,羞玉减粉蝶丛中。思悠悠,垂帘独坐,倚遍熏笼。   朦胧,玉人不见,罗裁囊寄,锦写笺封。约在春归夏首,依旧各西东。粉墙花影来疑是,罗帐雨梦断成空。最难忘,屏边瞥见,野外相逢。

其《眼儿媚》词曰:

石榴花发尚伤春,草色带斜曛。芙蓉面媚,蕙兰心病,柳叶眉颦。  如年长昼虽难过,入夜更消魂。半窗淡月,蛙声鸣鼓,一个愁人。

其《踏莎行》词曰:

红叶空传,赤绳未绾,天涯可见人难见。绿窗病起落梅繁,玉箫梦断行云短。  波眼将穿,柳腰似刬,寂寥偏与东风管。水仙愁绝翠围寒,春云空谷兰香远。

其《玉楼春》词曰:

空闺日夜和尘闭,郎马何时门外系。愁中眉让远山长,病里腰添垂柳细。  如烟一种津头树,可喜谁知还可怒。榆钱难买少年回,柳絮能牵幽梦去。

其《念奴娇》词曰:

鸳帏睡起,正飞花兰径,啼莺琼阁。对镜梳妆愁见那,怯怯容颜瘦弱。一自仙郎,题诗寄简,屡订西厢约。墙花拂影,独眠何事如昨。  谁怜潘果空投,贾香难与,愁肠安托。带眼轻拴,须看取杨柳腰肢如削。珠履玲珑,罗衫雅淡,件件无心着。何时厮见,得偿今日萧索。

其《踏莎行》词曰:

花径争穿,珠帘屡认,止逢梅雨芹泥润。画梁无处可安巢,玉纤为把花枝衬。  社日才来,端阳已近。寻巢为甚偏迟钝?算来一似凤鸾期,蹉跎渐觉无真信。

其《临江仙》词曰:

昨夜惊眠梅雨大,枕前窗上频敲,天明番觉梦魂遥。起来看女伴,熏袖已香消。  云锁房栊烟锁竹,卷帘水湿绞绡,菱花底照拂眉梢。玉梳云发润,不喜上兰膏。

弅丘道人曰:“玄之梦游,必有所为,难于显言,托之华胥耳。何词之多而佳也,一至此哉!不然则关关乍觉,屏合在傍。观宝梦回,玉簪匪妄。人间固有此真梦,则吾不可得而知矣。”

〖注:■,罒+历,音历,羃■,烟貌。〗

姽婳封传奇 清 杨恩寿

序

在昔绣幰油络,高凉建百越之麾;毡甲裳旗,沙里树黄龙之栅。完颜运矢石于城下,命妇一军;红玉执桴鼓于江中,楼船百里。灌能督战,陆亦先登。类皆彪炳旗常,发皇简册。然而鸳鸯队里,曾无速化之阴磷;鹅鹳阵中,岂有不扬之兵气?若乃欃枪芒大,留剑答君;金鼓声淫,引刀效死。贞心炳如日月,亮节固于山河。则赵姊含反斗之悲,磨笄以报襄子;毛后奋空壁之勇,弯弧而拒姚苌。前美彰焉,嗣徽阒矣。乃有续宋稗之闲谈,记明藩之遗事。林外留其仙眷,黄家号以四娘。丁女神光,胡芳将种,结淑仪于青社,惊真气于白亭。秉含灵握文之英,洞圜居方正之妙。习骑射以教侍妾,刘后知兵;严部署而令美人,吴姬敛笑。时则卧边亭之鼓,灭幽障之烽。海峤笙歌,遥连午夜;岱宗鸾凤,齐舞清晖。恒王则油戟停驱,雕屏坐列,呼宠妃为队长,拟壮女是新军。六院皆奇,布花鬘而作阵;十旌俱建,施锦障以成围。舞出宫腰,营真细柳;移来仙步,军尽凌波。纵闻鼓而止闻金,前视心而后视背。叱咤轻,则兰麝生于口角;威容炽,则云霞烂于亭台。立号将军,肇嘉姽婳。醉月坐花之候,僮婢三挝;刀光烛影之旁,君王一笑。捷将烟竹,争夸处女神奇;敕到锦袍,不赏平阳歌舞。宫惟讲武,馆不忘忧,武乡侯肯用巾帼相遗,李光颜岂以女色为乐。洵盘宗之盛事,枝昵之美谈也巳。无何,动渔阳之鼓,惊破霓裳;灌西谷之堤,壅来缣幔。蚰蜒堑塞,龙武军孤,书白土于洛阳,封徐内应;铸金枷于梨树,结赞阴权。报国纳光弼之短刀,受降按萧王之轻辔。师将授孑,楚邓曼见而长叹;送不出门,越夫人立而饮泣。盖不待三军纷雨,一纛愁云而早已。毁此娥媌,厉填土去笄之节;思君阵侧,作挟弓带剑之辞。俄而松柏哀于国人,福禄斟于凶虏。金瓯破碎,花泪惊溅,锦瑟凄凉,刀头罢唱。既不能引篪度曲,如朝云之吹散生羌;复不能持节登车,似冯嫽之说降外域。黄泉碧血,妾身愿得同归;素甲白矰,姊妹因而合队。信蛾眉之肯让,剺面寻仇;饵虎口以横挑,张拳冒刃。阵皆设牝鬼,岂忘雄卒之?百骑奋而犹孱,两甄鸣而更败。精士垂尽,夜将仍飞;游魂不归,皓齿何在?君子人也,临大节而棱然;丈夫女哉,蹈危机而不顾。以视吕将军买刀赊酒,但报私仇;潘将军同坐齐镳,罕传战绩。此尤一时之冠绝,只千古而无伦。嗟夫!皇觉一飞,国维四立。然而二十五宗之属,腾笑桐山;三百余岁之间,销声珪社。燕王画炭,徐姬但解续须;国主称戈,娄妃空闻制曲。若兹之焕焕萧伞,增重宗英;扬扬绣旗,流光女史。始则飞虫同梦,轨秀天嫔,终则寡鹄悲鸣,义成地道。实足式蕃阃以引训,峻徽音而永叹。所由高阳传渌水之歌,杜老咏青州之血者矣!夫蒙庄秋水之篇,不谈忠义;宋玉高唐之赋,只说风流。犹且馨逸来今,蜚腾众目。况乃立女之重,陈人之纲。写出宫词,仿佛风飘神雨;吹来急管,恐教鬼哭天阴。娘子称兵,不复张鄠司小队;夫人崇义,恨未夺仚地佩刀。能无兴百世之风闻,泣数行而感动也哉!客有寄怀荒忽,引兴无端。蜀国搜奇,樊梨花不妨有墓;(在松潘厅界)秦州览古,王宝钏何必无窑。(在长安城外)苍狗白衣,空诸事变;金声玉色,视此精神。东坡姑听妄言,班固漫稽世典。试看褰裙逐马,不愧雍容小妹之名。笑他开府置官,空负贞烈将军之号。

同治九年岁在上章敦样嘉平月,王先谦益吾甫序于云安驿馆

自序

庚申仲夏,薄游武陵,公余兀坐,无以排遣。偶记姽婳将军已事衍为填词,每成一折,即邮寄回家,索六兄为余正谱,钞写成帙,置箧中且十年,几忘之矣。顷因刊桂枝香搜得原本,并以付梓。时六兄远官邕管,余亦将理装北上。每检斯编,不胜风雨对床之感。顾安得弟与兄偕归田里,展红毹一丈,命伶人歌此曲,以娱亲傥,亦莱衣之乐哉。至姽婳虽见红楼梦,全是子虚乌有。阅者第赏其奇,弗微其实也可。

目次

第一出 花阵

第二出 莠谋

第三出 哭师

第四出 完节

第五出 歼寇

第六出 证仙

破题

【南吕引子?满江红】

蔓草孤烟,正黄昏愁云团结。恰有个灵祠报赛,荒坟题竭。帝子璇宫风月阵,将军玉骨胭脂血。剩女贞一树又开花,凄凉色。 兵初发,霜戈折。马初发,霜蹄决。竟成就王之忠荩,妃之贞烈。儿女英雄悲往事,江山代谢伤词客。奈铜琶铁板度歌时,灯如雪。

众庸奴暗招真狗盗,

勇元戎明收汗马功。

贤藩王死配忠臣庙,

女将军生膺姽婳封。

第一出 花阵

【大石引子?东风第一枝】(二内侍引生王服上)

桂殿云深,兰宫春晓。东风吹绿垂杨,升平无事朝回。花砖影测宫墙,美人金帐,笑将军好武何妨。看重重黛绕珠围,温柔外别有仙乡。

(集句)西阁珠帘卷落晖,八荒无警诏书稀。

等闲识得军中乐,白羽犹能效一挥。

孤乃恒邸亲王是也。恩邀凤篆,质秉龙章。谱承朱氏嫡枝,藩列青齐重地。成吟五步,愧无曹八斗之才;有美一人,恰比黄四娘之号。淑妃林氏,侍栉多年,美酒羊羔,党太尉未能免俗;刀光烛影,孙夫人可与谈兵。当兹海宇×安,正好宫中行乐。因命林四娘带着宫女,演习阵图。少女可比少男,好色且兼好勇。业经操习数月,闻已步武分明。今日天气晴和,孤欲前往大阅,并加林四娘一个封号,以专责成。着人前去传宣,想必来也。

【玉楼春】(宫女引旦宫妆上)

亭亭玉立天人样,剑佩珠冠趋彩仗。蛾眉淡扫为谁容,好留颜色凌烟上。

(入见介)妾妃林氏见驾,愿殿下千岁。(生)平身。(旦)千千岁。(旁坐介)(生)卿专司阃政,总领群姬,连日操演阵图,不知已经熟习否?

【大石过曲?念奴娇序】(旦)趁芳时试马,怕绣鞍春重,花枝抓住游僵,粉黛三千娇滴滴,(妾呵。)无端领袖宫嫱。思想束了云鬟,着了弓鞋,女儿混写英雄帐。(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

(旦)殿下昨传令旨,今日在御园大阅。宫婢早已伺候,请即扈驾同行。

(生)吩咐启马者。(众拥生旦同下。杂扮四太监,花帽绣衣执旗。四宫女,戎服引老旦、雉尾、花冠、小旦满妆上)。

(老旦集句)淡红花帔浅檀蛾,风送宫嫔笑语和。(小旦)三十六宫春戏马,庙堂今不用干戈。

(合)我等乃左右翼长是也。大王传旨,今日大阅,姊妹们须小心伺候者。(众应介,老旦小旦)警跸声来,想必大王、娘娘到也。(众摆队,生、旦上,跪接介。生高坐,旦旁立介。生集句)

碧瓦桐轩月殿开,香车宝马玉人来。当场击动渔阳鼓,军令分明数举杯。

你看旌旗蔽日,戈戟凝霜,煞好一小战场也。林妃,卿且传令开操者。(旦)领令旨,左右翼长,传令开操。(老旦、小旦应介。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生)叹赏。昔日吴宫,阿谁教战。尚须孙武苦推详。输与金闺杰,绣阁韬铃细讲。休让。锦伞风高,金山鼓急,壮心不为粉脂降。(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旦)蒙奖。纤躯弱质,一心妙用,不堪筹运戎行。(怕比那)书生习气,伏案。(把)兵书死讲。须仿。谁与当熊,谁曾持节,承恩长得侍贤王。(合)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旦击鼓,众摆阵介)

【前腔(换头)】(合)瞻仰。锦辔星驰,珠旗电掣,叱咤时闻口舌香。风乍暖,满园草木齐芳。堪赏。柳拂鞭梢,莺翻弓影。怕从闲里负春光。惟愿取军成娘子,阵演鸳鸯。

(旦)军容草草,甚不足观,待妾妃亲演一番,以供欣赏,何如?(生)有劳妃子。(旦换戎妆介)

【中吕过曲?古轮台】(生)洗红妆,珠袍小束细端相。(旦舞刀介)(生)刀光掩映娇模样。(旦舞枪介。生)鸿翩鱼漾,这玉腕银枪,舞的似梨花月上。(旦射箭介。生)雁镞初号,雕弓细响。纤杨穿处巧相当。(旦放弹,场上堕野雉介。生)雉翎锦散,飞丸疾赴不提防。(众舞藤牌上,旦持短刀破介。生)短兵猝接,角声乍咽,鼓声忽壮。(这牌委实的难破也)铁垒更铜墙。(众摆阵,旦穿阵介。生)还凝望,万花飞舞从天降。

(旦更衣福介。生)卿素习六韬,夙谙三略,宜加勇号,以奖殊勋,着封尔为姽婳将军,以专阃内之政。(旦叩首介)叩谢大王。(生)趁此良辰,摆上筵宴,侍女各奏军中之乐,孤与将军贺功者。(旦送酒,生正坐,旦旁坐。老旦击得胜鼓,小旦弹琵琶,众各执乐器席地坐介)

【前腔(换头)】(合)飞觞,名花作队玉成行。恍惚似画鼓辕门,琵琶毡帐,醉卧沙场。(不羡那)葡萄新酿。赵女当前,吴姬拥后,漫道军中气不扬。将军争长,姽婳头衔两字当。趁大旗落日,营门新月,凯歌齐唱。(撤席介)残角送斜阳。(行介)尘飘荡,踏花归去马蹄香。

【尾声】(生)招摇,飞到婺星旁,(旦)荣封喜沐恩波降。(主恩高厚,何以酬之!)请看我身边长剑吐寒芒。

第二出 莠谋

【中吕引子?菊花新】(杂扮四喽罗引净上)

贪如封豕毒如豺,亡命偷生伏草莱。仿佛宋江才,制一顶冲天冠戴。

俺乃寇魁是也。久怀异志,窃据山冈,做了一寨大王。招集四方匪类,本想揭竿起事,因青州城内,有个恒王。此人文武全才,不敢径去送死。寨中有位苟军师,足智多谋,人称他是个什么诸葛亮。不免唤他出来,一同商议。军士们,(杂)有。(净)快请苟军师。(杂应介)

【前腔】(丑道服上)

皇天要把杀机开,生了区区应运来。仿佛卧龙才,制一顶纶巾儿戴。

(入见对坐介。丑)大王呼唤,有什军情?(净)俺久想兴兵下山,只因恒王驻在青州,阻我去路,军师有何高见,除却此人。(丑)当今嘉靖皇帝,任用匪人,恒王独立难支,甚不中用。青州一班绅士,与在下多是故交,待我修书一封,托他们作个里应外合。(净)他们都是受过国恩的,怎肯与我出力?(丑)于今世界,非钱不行。只要舍得银钱,就叫他子弑父,弟弑兄,都是肯的呀!

【中吕过曲?驮环着】

据花花大寨,广有钱财,彩缎多携,金银多带。(书中我把利害说与他们听)则把笔尖挥洒。名士济南多,争看取一个个黄金暗买,管教他纳头便拜。那怕他藩王有备,神机运,妙算排。(到后来破了城池,把这些狗男女,打的打,杀的杀,除将所得的银钱,全数献出,并要他祖宗挣来的家私,献来买命呀。少不得)碎骨轻敲,脑箍轻戴。

(净)妙哉此计,必能成功。只是喽罗们全无纪律,尚须军师教训一番。

(丑)领命。(立高处介,净旁立,众走阵介)

【前腔】(丑)

向青州地界,一涌前来。制了旌旗,备了器械,作气要推山倒海。先布虚声,把一伙怕死的官儿吓坏。(一路上也说不得什么秋毫无犯了)裹胁些少年无赖,抢掠些人家娇艾。(合)心肠狠,杀运开。剁尽良民,视如草芥。

【尾声】(净)草头皇帝原无碍。(丑)尽着咱暗地安排。(合)不曾见一个官兵来理会。

第三出 哭师

【双调?北新水令】(仪仗引生上)

莽蛟涎一线喷江潮,算将来红羊劫到。大旗残照袅,战鼓浊烟消。宝剑横腰,倩谁人画出凌烟稿。

(集句)威雄八阵役风雷,落日愁登大将台。

家散万金酬死士,安危须仗出群才。

本藩深宫教战,正尔欢娱,不图祸起萧墙,莠民作患。库无一月之饷,城无一旅之兵。平时武备不修,今日悔之无及。昨绅士们进了招抚之计,就有两个毛贼,自愿投诚,亦不过暂保目前,并非长策。为此召集他们,一同商酌。长史何在。(杂)有。(生)即召绅士进见者。(杂扮绅士四人入见旁坐介。生)小王谬列藩封,猝逢贼警,难战难守,无饷无兵。昨据尔等所言,此贼虽有投诚之意,但未经败挫,即肯归降,尔等可保其不复反么。

【仙吕入双调?南步步娇】(杂)

不须劲旅勤搜讨,(臣去说明利害。)口舌轻轻掉,兵戈祸便消。(但请殿下亲去受降。)回纥见汾阳,马前拜倒。(那时呵)凯唱奏金铙,(臣等便)抽毫把露布从容草。

【北折桂令】(生)

便就是抚了三苗,怕厝火添薪,祸根未消。旦夕偷安,这城狐尚叫,社鼠犹跳。(杂)他们决志投诚,断不再反。臣等愿以全家相保,王请勿疑。(生)靖烽烟但凭谈笑,又何妨献血荒郊,准备了大队旌旄,准备了小队弓刀。(众)殿下见了寇魁,须以好言抚之。(生)如果是倾心泥首,自有个好开交。小王明日出城招抚,尔等须小心防护者。(众应介掩门)(生先下,众作态齐下)

【江南儿水】(旦宫妆上)

铁马纷纷闹,金戈处处嚣。女儿家越俎忧廊庙,(这青州呵)一座空城谁与保。(我大王呵)一柱擎天谁人靠。我空抱愁怀彻昏晓,恨不把贼贪狼一星摘了。

妾乃姽婳将军林四娘也。幸侍贤王,倏逢乱世。近有跳梁小丑,直逼青州。当兵饷不足之时,作苟且图全之计。这些绅士,其心叵测,所言未必可从。大王升帐商量,尚未回宫,好令人焦灼也。(内侍引生上)到此踌躇不能去,诸君何以答升平。(相见介旦)商议军情,可有头绪否?(生)绅士们纷纷议论,说寇贼已经投诚,吁请孤家,出城招抚。(旦)哎呀,寇贼甫经起事,如何就肯投诚?大王轻入贼巢,恐中诡计。绅士的话,怎么听得呀!(生)也顾不得许多了。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

不提防豺狼遍地嗥,怕的是鸦鹊同巢闹。明知他机牵陷阱牢,拼把这头向刀山掉。(不料本朝的事一坏至此)奈深宫声色惑当朝。望孝陵风雨哭先朝。(这些绅士之言,明知无兵无饷,除了此计,别无良策可施,这不是要君而行么。)劣绅衿生成泮水鸮,热夫妻打散同林鸟。(倘若平安而返)功高唱刀环,同笑倒(若是逆贼心怀不轨,孤必不能生还矣。)名高,拨余烬,有魂招。(旦)妾听得这些绅士呵。

【南侥侥令】

活现奸邪貌,生非患难交。赫赫科名皆混闹,把廉耻与良心都昧了。

依妾愚见,大王以不去为是。不然,以万金之体,入不测之乡,倘有疏虞,悔之何及!(生)孤去相机行事,料也无妨。就此出宫去者。

【北收江南】

咳!玉鞍金镫待亲敲,把身家性命渺鸿毛。(旦)妾妃拜送殿下。(拜介,同泣介。生)乱时小别,免不得泪湿红绡。(行介)向虎穴走遭,心又早壮了。我龙章日角,福力仗天潮。(内侍同下)

【南园林好】(旦)

则望那泼萑符气吞不骄。(大王呵)俊竹帛大名自标。(这寇贼久蓄逆谋,都是养痈贻患所致。)满眼是豺狼当道,爱钱的文官是小儿曹,怕死的武将是小儿曹。

(泣介下,净引众上)如鬼复如蜮,擒贼要擒王,俺寇魁是也。前用苟军师之计,花些银钱,买活青州绅士,里应外合,将恒王赚出城来,埋伏中途,杀他个措手不及。远远望见,恒王来也。大小喽罗埋伏者。(众应介暂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侍从引生戎服上)

度恶木,转山坳。行一步,一傒侥。(绅士们随侍前来,一出城时,连影儿都不见了,此番恐中了诡计也。)欺负俺失运王孙拥节旄,恰便似海鳌上钓,恰便似引虎离巢。(这些狗男女想是勾通反贼的呀。)买人心铜山可靠,撄法网铁面难饶。(孤乃帝胄天潢,受恩深重。倘事有不测,也只得致命遂志矣。)余一剑致身须早,料在天的祖宗含笑。(寇魁呀寇魁)任你有雪刃霜刀,这鬼门关拼来投到。

(下内喊杀介,众竿上悬首级引净上)好了好了,恒王被俺杀了。将他首级到青州城下,招抚百姓去去。(众绕场行介)

【南尾声】(合)引羊入俎凭机巧,把四海英雄号召。你看那青州城早被愁云遮住了。

第四出 完节

(老旦、小旦素甲上)

痛哭六军皆缟素,身留一剑答君恩。

我等乃姽婳将军部下,左右翼长是也。大王误中诡计,深入贼巢,猝不及防,捐躯殉难。城中官绅商议,就想献了此城。姽婳i将军闻得此信,已将作内应的擒斩数人。并传集我们,即刻出城迎敌,只得在此伺候者。(四女将素衣跳舞执械上)

【商调引子?风马儿】(旦孝衣执枪上)

痛哭王孙竟不归,东南半壁谁支。叹将军灞上真儿戏,拼把珠颜玉骨,一例付寒灰。

(集句)祸稔萧墙竟不知,甘言巧计奈娇痴。出师未捷身先死,天地尘昏九鼎危。

我乃姽婳将军林四娘也。莠民作乱,狗党潜通。大王成致命之忠,小丑作跳梁之计。在城绅士,纷纷纳款投降。我虽擒斩数人,但羽党太多,眼见孤城难保。咳!想我林四娘,虽是女流之辈,常抱节烈之心。生受死重,恩当殉节,与其闭门待死,不如杀贼捐躯。为此传集妃嫔,杀上前去。纵令碎身粉骨,亦所甘心。想我大王呵!

(过曲)【金络索】

鸮号黑月时,龙斗红尘里,列祖神宗,含笑迎孙子。这国殇气壮,恨压山低,凤牒千秋辉姓氏。(大王平时以忠义自许,气概激昂,今日果做出这番事业出来。)正气还天地,他报国轻生一剑知。(泪介)频挥涕,钝蝉娟徒自空帏。可怜他一个魂儿,可怜我一个身儿,何日在阴司会。

偌大世界,一片茫茫,何处是未亡人立足之地!不如殉主一死,倒也斩断葛藤。大王呀你且在鬼门关略等片时,妾妃就来随驾的呀。

【前腔】

如生学唱随,不死真无味。泉路非遥,紧紧来寻你。任黄沙白草,冥风暗吹,嫩花魂靠定黄旗底。(此番出战呵,)攀龙志遂原无悔,汗马功成未可知。(众姊妹们)(众应介,旦)你们随我出征,若能杀贼报仇,固是美事;倘变生不测,丧在沙场,你等死在九泉,不要埋怨我呀!(众)将军说那里话来,我等报主捐躯,拼着一死,就是碎尸万段,不敢埋怨将军。(旦)(好呀)干城倚,不枉我平时教战学吴姬。怯生生一个身儿,软丢丢一个尸儿,打伙子葬沙场里。

(老旦、小旦绑二杂上)启将军,这就是骗大王出城的绅士,请将军发落。

(杂)娘娘饶命呀。(旦)咳,你这些狗男女呵。

【前腔】

名姓达天墀,张口谈文史。见了朱提,帖耳兼摇尾。乔妆理学,诈托贤基,纲常气节空谈耳。愧煞你读书讲道须眉气,不及我巾帼英雄义勇师。(我朝待你这些酸丁,那些不好!设立)胶库体,二百年来养着谁。(人生世上呵)流芳的也是一个名儿,贻臭的也是一个名儿。像你们,虽幸生,何异死!

左右翼长,将这厮斩首祭奠大王者。(老旦小旦斩二杂介,场上先设灵位同祭拜介)

【前腔】(旦)

清酒奠三卮,素妆提一旅。铁甲铮铮、溅点皆红泪。剩俺寡妇,并没孤儿。不愿做人愿做鬼。会不见玉颜空死处,磷火青青夜守尸。(行介旦)潜师起,早办从容就义时,我这劣将军一命丝丝,他们勇宫嫔一命丝丝。报主恩如是耳。

(众)前面已是贼营了。(旦)奋勇杀上前去。(贼众上,混战,贼败下)

【前腔】(旦)

纷纷缕蚁师,扰扰豺狼辈。禁不起玉手轻敲,打破蜂案垒。(引众下,净引众上)正想前去攻城,女将忽来劫寨。几个女子,干得什么事来?喽罗们,小心截杀者。(老旦、小旦上,战败被杀介。旦上,战败围介。旦)(咳,贼子呀,)少不得天兵扫荡,靡有孑遗,刀头添辈无名鬼。(众喊杀介,旦)引颈拼来寻个死,这死字提他要吓谁。(战介)力竭矣!怎能力战透重围。(笑介)羡王的忠也无亏,羡奴的节也无亏。同一笑黄泉底!(拔剑连杀数贼介)

【尾声】明明白白今朝死,可算得千秋奇女子。(这青州死难的,)除了我姽婳将军更有谁!(自刎下。众欢笑下)

第五出 歼寇

(四将引末甲上)

(集句)削平妖孽在斯须,一将功成万骨枯。

行望凤京旋凯捷,凤云常为护储胥。

老夫孔有微,曲阜人也。家承诗礼,幼习韬铃。只因小丑跳梁,重烦大兵进讨。可恨青州城内,一伙官绅,或作内应于事先,或献城池于事后。害的恒王夫妇,合室捐躯。就是那些宫嫔,无不舍身殉难。忠孝节义,萃于一门,真不愧天潢贵胄也。想我山东省本是圣人之乡,不料出了匪人,我辈未免减色。老夫毁家纾难,独起义兵。朝廷放来靖逆将军,与老夫相机进剿,连日大胜。贼势已穷。又令老夫前去诱敌,大兵埋伏山后,一鼓成擒。乡勇们,奋勇上前者。(众应介)

【中吕?榴花泣】(末)

书生戎马,原为梓桑谋。那怕他琵琶腿,玳瑁头。(青州城外好荒凉也。)角声吹破一天秋,浊烟尘,斜日荒邱。(这一队乡勇呵,)小觑兜鍪,不似那大将军逃生偏善走。(我孔家呵,)却莱兵威振齐侯,问军旅可曾学否。

(净引众上)老孔敢和我再战几合么。(末)有胆的毛贼,放马上来。(战介,末佯败,净追下)

【前腔】(小生戎服引兵上)

少年筹笔,深夜倚危楼。将星朗,贼星收。穿坟提出血骷髅,怕翻了鳌背神州。

小将靖逆将军是也。叨蒙重寄,独领雄兵。幸遇孔君,募勇相助,屡获胜仗,贼势已穷。今已定下一谋,作一鼓成擒之计。命他前去诱敌,我以伏兵击之,定能成此大功也。

打碎金瓯,奠乾坤出自谁人手。(埋伏介)趁苍鹰酣眠臂鞲,息干戈但须杯酒。

(末上,净战败,末追下。小生上,净被围,小生杀净,提首级下。末擒丑上,小生上相见介。末)恭喜将军,杀贼立功,今之汾阳也。(小生)岂敢,若非老先生相助,焉能成此大功。

【前腔】

枯棋弹罢,劫局一秤收。(众献首级介。末)军政记功者。一例长城窟青海陬。乡心竟赋大刀头,羡麒麟应画公侯。(小生)这是寇魁的首级,将他悬竿示众者。(众应介。末)整理青畴,害苗条霜镰须刈芳。(乡勇们将苟贼袅示者。)(众应介。小生)甚军师羽扇巾鞴,笑将军不妨屠狗。

(末)贼党已除,请即入城安民,办理善后。只可惜恒王及林妃等,为国捐躯,不曾收掩遗躯,尚是缺典。(小生)前日有几个小民,来营纳款,说他们曾倡义举,收得恒王及林妃尸首,妥为掩埋。一撮香泥,大可为忠魂吐气也。(末)这却难得之至,我辈尚须前去拜奠者。(小生)有理。(行介)

【前腔】

三杯村酿,同拜国殇丘。新魂哭,故鬼愁。(林妃呵)忘不了春风明月旧妆楼,破珠帘珊瑚坠钩。冥中冻骨共衾裯,算云车风马连镳又。(这坟堆呵,)冷漆灯通明透幽,问一树冬青栽否。(同下)

第六出证仙

(四女将执旗蟠引老旦小旦神装上)

(集句)忆昔狂童犯顺年,仙人曾此话桑田。

伤心一觉兴亡梦,举国繁华委逝川。

我等乃姽婳将军摩下,左右翼长是也。生作国殇,死登仙篆。今因奉到圣旨,敕建忠烈专祠,奉祀大王及姽婳将军二位。就是我们与难宫女,也得配飨千秋。鉅典辉煌,好不体面。兹乃迎神吉日,你看大王娘娘,按下云头,双双俱到也

【仙吕过曲?八声甘州】(生、旦神装上)

百年一霎,叹英雄儿女同付尘沙。神仙眷属,兵戈闹里年华。海天兜率何处家,富贵功名成镜花。休嗟!博褒忠旷典恩加。

(生集句)浮生共是北邙尘,试沥椒浆合有神。(旦)多难始应彰劲节,九天雨露又重新。

(生)出掌藩封,旋遭凶焰。生愧旗常之绩,死邀俎豆之荣。今当迎神入庙之期,索须与姽婳将军,同走一遭者。(旦)妾妃陪驾。(众行介)

【前腔】(合)

冤魂鹃化,听声声啼血,洒遍天涯。(作入庙介)荒祠半壁,夕阳古木寒鸦。香烟袅风一线斜,羽葆纷纷初驻车。(生)你看这些文武官员,都来祭奠也。(合)喧哗,浑不是浊酒村茶。  【仙吕人双调?孝南歌】(附末扮文官,净扮武官上)

恩纶下,异数加。忠臣烈妇帝王家,宸濠合愧他,娄妃也逊他。(我辈呵,)同来奠斝。(我等奉旨祭奠恒王及林妃二人就此行礼者。)杯酒进流霞,春秋祀不差,把文武官都恸煞。(下)

【前腔】(末、副净白须扮老民上)

纸钱化,遗恨赊。小秦王曲按悲笳。

(末)我这青州,自来了恒王,苛政皆除,民安若堵。逆贼犯顺,他夫妇两个为国捐躯。于今贼已荡平,建了专祠一所。老哥,我们前去祭奠祭奠何如。(副净)有理,请了。

(合)恩波久沐他,忠魂合享他,同来报社,(拜介)杯酒进流霞。桐乡祀不差,把父老们都恸煞。(下)

【前腔】(丑、小生扮内侍上)

老常侍,内官家,清明寒食好春华。(咱乃恒邸内监是也。从前大王娘娘,待咱们极有恩典。后来尽忠报国,建立专祠,须去拜奠一番,以表旧人之意,想大王呵。)天潢困苦他,(娘娘呵,)宫闹赖有他。(拜介)同来参驾,杯酒进流霞。宫人祀不差,把奴牌们都恸煞。(下)

【前腔】(老旦、小旦村妆上)

伤凤闼,吊宫娃,芋芋芳草玉钩斜。(我们都是为林娘娘来的呀。)生前未见他,闺中苦羡他,同来观化,(福介)杯酒进流霞。闺人祀不差,把妇女们都恸煞。(下)

(生)你看香云郁郁,泪雨纷纷,可谓人心不死矣!(旦)虽然如此,大王身后,又靠何人,与我朝出力。尚须奏明玉帝,早生将种,以救时艰。幸勿笑修到神仙,犹抱祀人之虑也。(生)就此赴通明殿去者。

【尾声】肩头重担双双卸,小朝廷大局谁支架?(旦)(这些做武将统雄兵的都不足恃的呀!)不是我姽婳将军小觑他。(众同下)

西湖游幸记 宋 周密

淳熙间,寿皇以天下养,每奉德寿三殿,游幸湖山,御大龙舟。宰执从官,以至大珰应奉诸司,及京府弹压等,各乘大舫,无虑数百。时承平日久,乐与民同。凡游观买卖,皆无所禁。画楫轻舫,旁午如织。至于果蔬、羹酒、关扑、宜男、戏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婴等,谓之“湖中土宜”。又有珠翠冠梳、销金彩瑕、犀钿、髹漆、织藤、窑器、玩具等物,无不罗列。如先贤堂、三贤堂、四圣观等处最盛。或有以轻桡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严妆自炫,以待招呼者,谓之“水仙子”。至于吹弹、舞拍、杂剧、杂扮、撮弄、胜花、泥丸、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弄水、踏混木、拨盆、杂艺、散耍、讴唱、息器、教水族飞禽、水傀儡、鬻水道术(宋刻无“水”字)烟火、起轮、走线、流星、水爆、风筝,不可指数,总谓之“赶趁人”,盖耳目不暇给焉。御舟四垂珠帘锦幕,悬挂七宝珠翠,龙船、梭子、闹竿、花篮等物。宫姬韶秀,俨如神仙,天香浓郁,花柳避妍。小舟时有宣唤赐予,如宋五嫂鱼羹,尝经御赏,人所共趋,遂成富媪。朱静佳六言诗云:

柳下白头钓叟,不知生长何年。

前度君王游幸,卖鱼收得金钱。

往往修旧京金明池故事,以安太上之心,岂特事游观之美哉!湖上御园:南有聚景、真珠、南屏;北有集芳、延祥、玉壶,然亦多幸聚景焉。一日,御舟经断桥,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风,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驻目,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

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宋刻“湖边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东风十里丽人天(“东风”宋刻“暖风”),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在,湖水湖烟(“在”宋刻“付”)。明日再携残酒(“再”宋刻“重”),来寻陌上花钿。

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

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承平时,头船如大绿、间绿、十样锦、百花、宝胜、明玉之类,何翅百余。其次则不计其数,皆华丽雅靓,夸奇竞好。而都人凡缔姻、赛社、会亲、送葬、经会、献神、仕宦、恩赏之经营、禁省台府之嘱托,贵珰要地,大贾豪民,买笑千金,呼卢百万,以至痴騃子密约幽期,无不在焉。日糜金钱,靡有纪极。故杭谚有“销金锅儿”之号,此语不为过也。

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皆争先出郊,谓之“探春”,至禁烟为最盛。龙舟十余,彩旗叠鼓,交午曼衍,粲如织锦。内有曾经宣唤者,则锦衣花帽,以自别于众。京尹为立赏格,竞渡争标。内珰贵客,赏犒无算。都人士女,两堤骈集,几于无置足地。水面画楫,栉比如鱼鳞,亦无行舟之路,歌欢箫鼓之声,振动远近,其盛可以想见。若游之次第,则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既而小泊断桥,千舫骈聚,歌管喧奏,粉黛罗列,最为繁盛。桥上少年郎,竞纵纸鸢,以相勾牵翦截,以线绝者为负,此虽小技,亦有专门。爆仗、起轮、走线之戏,多设于此,至花影暗而月华生,始渐散去。绛纱笼烛,车马争门,日以为常。张武子诗云:

帖帖平湖印晚天,踏歌游女锦相牵(宋刻“游赏”)。

都城半掩人争路,犹有胡琴落后船。

最能状此景。茂陵在御,略无游幸之事,离宫别馆,不复增修。黄洪诗云:

龙舟太半没西湖,此是先皇节俭图。

三十六年安静里,棹歌一曲在康衢。

理宗时亦尝制一舟,悉用香楠木抢金为之,亦极华侈,然终于不用。至景定间,周汉国公主得旨,偕驸马都尉杨镇泛湖,一时文物亦盛,仿佛承平之旧,倾城纵观,都人为之罢市。然是时先朝龙舫久已沉没,独有小舟号“小乌龙”者,以赐杨郡王之故尚在。其舟平底,有柁,制度简朴。或传此舟每出,必有风雨,余尝屡乘,初无此异也。

西湖六桥桃评 清 曹之璜中玉

桃花惟六桥称最。友人陈子,赏其阴晴朝暮,极目万态,遂着六则寄予。予笑曰:“兹固以花异乎?异者特其地耳。”因更以六则广之。

一 时之胜

莲宜暑,近于趋炎,似乞士。菊宜霜,近于炫节,似捐者。梅宜雪,近于耐寒,似苦衲。桃则不然,不欲与凡卉同馨,(挑无香)亦耻与花王竞艳。贤者乐之,圣人取焉。浴乎沂,风乎舞雩,疑赏桃也。

二 地之胜

秦人源上,迹绝于渔郎。仙女天台,缘消于刘阮。固物之不幸已。六桥以烟月之迷津,吐缤纷之藻丽。如琼娥艳质,潇洒于阆苑瑶宫,慁之以土室荆扉,弗称矣。

三 遇之胜

有秀色必负奇观,盖绛仙与幽兰异性也。莫俗于河阳,莫辱于玄都观里。六桥称胜遇矣,然浣纱人绝代艳姿,不遇吴宫,终苎萝一老妇耳。花神有知,应生感叹。

四 友之胜

桃李同称,犹梅与竹松共友耳。独西子湖滨红衣人,盖与柳丝萦系者也。绛雨绿云,烂然如石家锦帏。岂白公蛮素,统婢子千群耶。吁,盛哉!

五 韵之胜

嵓谷花,乱于樵客。禁苑花,累于嬖人。孤馆花,泣落于薄命之妇。几不韵矣。六桥花不然,映带则袖翠唇丹,撩乱则凝云吐雪,清冷则激羽流觞。正如金谷筵开,不可以村郎拦人者也。韵矣哉!

六 俊之胜

花,花耳。六桥花,能泣,能笑,能言。其烟雨缤纷,柔脂零落,能泣。其水净霞明,红妆绰约,能笑。其云停风霁,芳颜欲醉,能言。至若以妙妓寒莺代泣,以箫管弦索代笑,以韵人笔舌代言,尤俊事矣。

续髻鬓品 清 梁安鲍协中义孚 着

奉圣髻

汉高祖令宫人梳奉圣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三角髻

上元夫人头作三角髻,余发散垂至腰。(《武帝内传》)

太华髻

七月七日王母至。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太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武帝丙传》)

新兴髻

赵合德乃飞燕妹,与合德皆绝色。召入宫,新沐,沉香水为卷发,号新兴髻。(《飞燕外传》)

四起大髻

明帝马皇后美发,为四起高大髻。但以发成,尚有余绕髻三匝。眉不施黛,独左眉角小缺,补之如粟。(《东观记》)

高髻

长安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

灵蛇髻

甄后既入魏宫。宫廷有一绿蛇,口中恒有赤珠,若梧子大,不伤人。每日后梳妆,则盘结一髻形于后前。后异之。因效而为髻,巧夺天工。故后髻每日不同,号为灵蛇髻。宫人拟之,十不得一二也。(伊世珍《嫏嬛记》)

翠眉警鹤髻

魏宫人好画长眉,今多作翠眉警鹤髻。(崔豹《古今注》)

撷子髻

晋时妇人结发者,既成,以缯急束其发环,名曰“撷子髻”。始自宫中,天下翕然化之也。(《搜神记》)

两丸髻

王昙首年十四五,便歌。诸妓向谢公称叹,公欲闻之而无由。诸妓又向王说谢公意。谢后出东府土山上,王时作两丸髻,着袴褶骑马往土山下庾家墓林中。作一曲歌,卒曲便去。妓白谢公曰:“此是王郎歌。”(《世说》)

回心髻 归真髻

梁天监中,武帝诏宫人梳回心髻,归真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秦罗髻

耻学秦罗髻,羞为楼上妆。(梁简文帝《倡妇怨乐府》)

叉手髻

室韦国女妇,束发作叉手髻。(北史《室韦传》)

陆罗髻

场帝宫人为长蛾,司宫吏日供螺子黛五斗,号“陆罗髻”。(《南部烟花记》)

朝云近香髻

隋大业中,令宫中梳朝云近香髻,归秦髻,奉仙髻,节晕髻。(马缟《中华古今注》)

城里髻

高高城里髻,峨峨楼上妆。(薛道衡诗)

反首髻

元和初,有士人见古屏上妇人,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长安女儿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舞袖弓腰浑忘却,蛾眉空带九秋霜。”其中双鬟者曰:“如何是弓腰?”歌者曰:“乃反首髻。及地,腰势如规焉。”(《酉阳杂姐》)

囚髻

僖宗时,内人束发极急。及在成都,蜀妇人效之,时谓为囚髻。(唐书《五行志》)

峨髻

唐昌观旧有玉蕊花,车马寻玩者相继。忽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绣绿衣,乘马峨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婉,迥出于众,直造花所。(《玉蕊辨证》)

秦氏髻

峨峨秦氏髻,皎皎洛川神。(《浣花集》)

宫样髻

侍婢休梳宫样髻,蕃童新改道家名。(于鹄《送唐节度归山诗》)

古时髻

可知将来对夫婿,镜前学梳古时髻。(王建诗)

呙堕髻

何处琵琶弦似语,谁家呙堕髻如云。(《长庆集》)

长髻

又有长鬃种,栋锋种,皆额前为长髻,下过脐,行以物举之。君长则二女在前,共举其髻乃行。(唐书《南蛮骠传》)

合髻

郑馀庆采唐士庶吉凶书疏之式,杂以当时家人之礼,为《书仪》两卷,事出鄙理。其婚礼亲迎,有女坐婿鞍合髻之说,尤为不确。(《五代史杂传》)

黄包髻

娶妇媒人有数等,中等带冠子黄包髻。背子或只系裙,手把青凉伞,皆两人同行。(《东京梦华录》)

仙人髻

百官上寿第七盏勾女童队,入场四百余人。或戴花冠,或仙人髻,鸦霞之服。或卷曲花脚幞头四契红黄生色销金锦绣之衣,结束不常,莫不一时新妆,曲尽其妙。(《东京梦华录》)

危髻

近李西美帅城都。士陈甲者,馆于便斋,夜月色中有危髻古裳妇人数辈,语笑前花圃中,有甚丽者诵诗。(《闻见后录》)

一尺髻

古妆峨峨一尺髻,木盎银杯邀客舟。(《陆剑南集》)

三十六髻

宣和中,童贯用兵燕蓟,败而窜。一日内宴,教坊进伎,为三四婢,首饰皆不同。其一当头为髻曰蔡太师家人,其一髻偏坠曰郑太宰家人。又一人满头为髻如小儿,曰童大王家人也。问其故,蔡氏者曰:“太师觐清光,此名朝天髻。”郑氏者曰:“太宰奉祠就第,此名懒梳髻。”至童氏者曰:“大王方用兵此三十六髻。”(《齐东野语》)

千载髻

萨都刺石夫人诗云:“绿鬓懒梳千载髻,朱颜不改万年春。”(《天锡集》)

花髻

新主出时,诸军马拥其前,旗帜鼓乐踵其后,宫女三五百。花布花髻,手执巨烛,自成一队,虽白日亦照烛。(《真腊风土纪》)

肉髻

世尊从肉髻中涌出百宝光,光中涌出千叶宝莲。(《楞严经》)

琼花集 明 郡人曹璇玉斋 纂

序

吾扬琼花,世传海内一本,信矣。今花久枯悴,骚人墨士,各以传闻为据,或谓即玉蕊,或谓即聚八仙,或谓汉前已有兹花。或谓隋炀帝,以观花来幸江都。以余考之,皆非也。盖琼花形色,微类八仙。琼花异香芬郁,八仙无香也。若唐人所谓玉蕊,则与之大异矣。矧长安之唐昌观集贤院,润州之招隐山,其时皆有玉蕊。恶在其为一本者乎!宋至道中,王元之守扬州,作《琼花诗》,其叙云:“不详何木,俗谓琼花,若即为玉蕊。”元之何以云不详何木耶?自后韩魏公,刘原父,鲜于子骏,相继赋咏。欧阳永叔又作亭花扁上,曰无双。由是遐陬绝壤,无不知我扬有琼花矣。若五代以前,花之有无,靡可考见。乃以大业荒游,归咎兹花,目为亡国之祥,其诬不已甚乎!且炀帝东巡诸所,诡异之迹,备载《南部烟花记》诸书。当时果有兹花,其事尤为殊艳,师古辈顾肯略之而弗录耶?盖兵火荐更,郡志散佚,闾巷之谈,递为口实。遂令绝代之芳,永蒙不根之诮。惜哉,惜哉!成化中,浙人有为《琼花集》者,止据黄冠旧简,潦略成编。虽知隋事之诬,而犹踵延元封号之谬。中间所载李卫公、刘梦得诗,俱咏玉蕊花者。余篇悉用兔园俚语,冒称唐宋名公之作。予少读而疑之,然未敢以语人。近里人有购得《宝佑维扬志》者,兹花始末具在。其诗篇断自王黄州,与隋事略不相涉。予乃释然自喜,遂手自钞录。复命仲儿守贞,遍考群籍,增所未备,旧录赝篇,悉为芟汰。又删润考证诸语,冠于简端,于是花事粲然可睹。间以质诸太仆蜀冈盛公。公曰:“此琼花实录也。是录出,花之诬不辨而自明矣。”嗟乎!昔予游两都,四方人士,无不问予兹花者。予与花均为扬产,不能悉其事以对,心甚愧之。兹新集告成,挥麈之余,藉为谈助,岂非考古之一证乎。快哉!或曰:“集中诗赋诸篇,得失互异,今概为收录,靡所铨择,何耶?”曰:“考证详矣,读考证而诸篇之得失可知矣。作者俱古今名人,乌得而去取之哉。”本朝讫于宏治,近者不录。吾郡人作者甚多,尽载之,涉于冗,非纂述之体,拟别为一集云。嘉靖乙未季秋日,江都玉斋曹璇序。

琼花集一

考证

王元之(宋至道二年知扬州)《琼花诗》叙曰:“扬州后土祠,有花树一株,洁白可爱,不知何木,俗谓之琼花。”琼花见于名人题咏始此。宋子京宋次道失于详考,乃谓即唐之玉蕊。(宋景文笔记曰:“维扬后土庙有花曰玉蕊。”王禹偁爱赏之,更称曰“琼花”,按许慎(说文》曰:“琼,赤玉也。”王不领其义非白花名也。宋敏求《春明退朝录》曰:“扬州后土庙有琼花一株,或曰自唐所植,即李卫公所谓玉蕊花也。旧不可移徙,今京师亦有之。《蔡宽夫诗话》曰:“李卫公《玉蕊花》诗为润州招隐山作也。今招隐无复此花,询之土人皆莫知为何物。或云即今扬州后土祠琼花是也。自王元之始易其名,晏元献尝以李善《文选注》质之云:“琼乃赤玉,与花不类也。”)而尤延之《全唐诗话》,又谓扬州唐昌观,是以蕃厘为唐昌也,谬亦甚矣。

周益公必大曰:“唐人甚重玉蕊,唐昌观有之,集贤院有之,翰林院亦有之。予往因亲旧,自镇江招隐来远致一本,条蔓如荼蘼,种之轩楹。冬凋春茂,拓叶紫茎,再岁始着花,久当成树。花苞甚微,经日渐大,暮春方开。八出,须如冰丝金粟,花心复有碧筒,状类胆瓶。其中别抽一英出众须上,散为十余蕊,犹刻玉然。花名玉蕊,乃在于此,群芳所未有也。宋子京、刘原父、宋次道,博洽无比,不知何故疑为琼花。王元之知扬州,但言未详何木,俗呼为琼花,子京何故以诬元之?蔡君谟(疑作宽大)又引晏同叔之言以为证,甚无谓也。刘梦得“雪蕊琼丝”之句,最为中的,何必拘李善赤玉为琼之注耶。”(刘诗咏玉蕊花,益公谓咏琼花,误矣)

《宝佑维扬志》曰,唐朝唐昌观有玉蕊花。刘禹锡所谓“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是也。唐内院亦有玉蕊花。李德裕与沈传师草诏同赏,故德裕诗曰:“玉蕊天中木,金闺昔共窥。”传师和曰:“曾对金鸾直,同依玉树阴。”是也。招隐山亦有玉蕊花。李德裕所谓“吴人初不识,因予尝赏玩”,乃得此名是也。由是论之,岂一处有哉。其非琼花明矣。东坡《瑞香》词,有“后土祠中玉蕊”之句者,非谓即玉蕊花,谓琼如玉蕊之白尔。(宋学士敏求《长安志》曰:“长安安业坊唐昌观有玉蕊花,每发若琼林瑶树。元和中,春物方盛,车马寻玩相继。一日,有女子年可十七八,衣绿绣衣,垂髻,双鬟无簪珥之饰,容色婉娩,迥出于众。从以二女冠,三小仆,仆皆丱髻黄衫,端丽无比。既下马,以白角扇障面,直造花所。异香芬馥,闻于十步之外,观者疑出宫掖,莫敢逼视。伫立良久,令小仆取花数枝而出,将乘马过,谓黄冠曰:‘曩有玉峰之期,自此可以行矣’。时观者如堵,或觉烟飞鹤唳,景物辉焕,举辔百余步,有轻风拥尘,随之而去。须臾尘灭,望之已在半天,方悟神仙之游。余香不散者,经月余时。严休复、元稹、刘禹锡、白居易俱有诗。严休复诗:

终日斋心祷玉宸,魂销目断未逢真。

不如满树琼瑶蕊,笑对藏花洞里人。

羽车潜下玉龟山,尘世何由观舞颜。

唯有无情枝上雪,好风吹缀绿云鬟。

白居易和:

赢女偷来凤去时,洞中潜歇弄琼枝。

不缘啼鸟春饶舌,青琐仙郎可得知?

元稹和:

弄玉潜过玉树时,不教青鸟出花枝。

的应未有诸人觉,只是严郎卜得知。

刘禹锡和:

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

攀枝弄雪时回顾,却顾人间日易斜。

雪蕊琼丝满院春,衣轻步步不生尘。

君平帘下徒相问,长伴吹箫别有人。

杨巨源诗:

晴空素艳照霞新,香洒天风不到尘。

持赠昔闻将白雪,蕊珠宫上玉花春。

张藉诗:

千枝花里玉尘飞,阿母宫中见亦稀。

应共诸仙斗百草、独来偷折一枝归。

九色云中紫凤车,寻仙来到洞仙家。

飞轮迥处无踪迹,唯有斑斑满地花。

武元衡诗:

琪树年年玉蕊新,洞宫长闭彩霞春。

日暮落英铺地雪,献花无复九天人。

杨凝诗:

瑶华琼蕊种何年,箫史秦赢向紫烟。

时控彩鸾过旧邸,摘花持献玉皇前。

王建诗:

一树珑璁玉刻成,飘廊点地色轻轻。

女冠夜觅香来处,唯见阶前碎月明。

李卫公德裕《润州招隐山观玉蕊花寄沈传师》:

玉蕊天中树,金闺共昔窥。

落英闲舞雪,密叶乍低帷。

旧赏烟霄远,前欢岁月移。

今来想颜色,还似忆琼枝。

自注曰:“内署沈大夫所居门前有此树。每花落,空中回旋久之,方集庭际。大夫草诏之月,邀予共玩。又云:‘此树昊人不识,因予尝玩,乃得此名。’”

沈酬诗:

曾对金鸾直,同依玉树阴。

雪英飞舞近,烟叶动摇深。

素萼年年密,衰容日日侵。

劳君想华发,仅欲不胜簪。

白居易《惜集贤院玉蕊花有怀王校书》诗:

芳意将阑风又吹,白云离叶雪辞枝。

集贤仇校无暇日,落尽瑶花君不知。)

江少虞《皇朝类苑》曰:孙冕在扬州,使人访求琼花,山中甚多,但岁苦樵斧野烧,故木不得大,而花不能茂耳。孙伤之以诗曰:“可怜遐僻地,常化燎原灰。”《绍熙广陵志》曰:《类苑》此说,盖误以八仙花为琼花也。八仙花虽类琼花,而琼花之香,如莲花可爱,虽剪折之余,韵亦不减,此八仙之所无也。

郑兴裔(淳熙十五年知扬州)曰:琼花大而瓣厚,其色淡黄。聚八仙小而瓣薄,其色微青,不同者一也。琼花叶柔而莹泽,聚八仙叶粗而有芒,不同者二也。琼花蕊与花平,不结子而香,聚八仙叶低于花,结子而不香,不同者三也。

《广崚遗事》曰:琼花有三异。凡花皆落,琼花则随风而销,一异也。以水煎叶服之,可已疫疠,二异也。一岁花叶东西稀密,而境内穑事丰歉如之,三异也。

清江贝琼(洪武中人)曰:读书所,有白花一株,状类扬州琼花。而花损一叶,俗称为八仙云。为赋一绝,且悼琼花之不复见而独见此也。(诗曰:

一夜东风吹白雪,化为蝴蝶过仙家。

七香车远人何处,空认唐昌观里花。

按:贝诗亦以蕃厘为唐昌,误矣。九叶之说,宋谚己然。《宝佑志》诸诗或云:“八蓓”或云“九萼”。贝博洽名一时,当必有所考据也。)

《齐东野语》曰:后土琼花,天下仅一本。仁宗庆历中,尝分植禁苑,明年辄枯。遂复载还祠中,敷荣如故。(韩魏公诗曰:

尝闻好事家,欲移京毂地。

既违孤洁情,终误栽培意。)

淳熙中,寿皇亦尝移植南内,逾年憔悴无花,仍送还之。其后宦者陈源命园丁取孙枝移积聚八仙根上,遂活。然其香色则大减矣,杭之褚家堂琼花园是也。愚按:曾南丰曰:“扬州后土琼花,天下一株,近年可接,遂散漫矣。”是前宋时已有接木,不始于陈源也。盖刘源甫濯缨亭林、转运楚州官舍,洛阳李仁丰园接本琼花,香色俱减,犹八仙耳。信夫琼花之为一本也。(林次中转运淮南所居府有琼花一株,盖杨州别本也。次中以琼赤玉,不当名花,改花名曰“瑶真”,名其馆曰“瑶真馆”。徐仲车时教授楚州,作《瑶真诗》二章,有“红尘世内无双物,白雪宫中第一人”之句。副使赵某又名之曰“玉女”,徐亦有诗咏之。刘原甫自淮南迁东平,移后土庙琼花植于濯缨亭。李氏仁丰园琼花见《洛阳名园记》。琼花因有接本,故西湖花石纲不预。)

元人谓汉延元间后土祠,因琼花锡有封号,好事者遂附会之,而有炀帝观花之说。不知扬州在宋始有琼花。唐之玉蕊,则在长安、润州二处,非江都花也。炀帝奚从而观之?真齐东之语也。(旧集花辨谓汉时已有此花,唐为最盛。五代花朽,至宋复盛。元季复枯。然载集别无证据。花辨托单安仁作,单起刀笔以归附,作尚书,不能文也。)

《宝佑维扬志》曰:琼花生色梢叶与他品绝异。尤有大可异者,方金亮拔本而去,竟枯悴弗植。亡何,旧基旁畅,枝根益以盛大。(详见杜斿《琼花记》。陈止斋《送杨渭夫》诗云:“傥将书寄南来雁,试问琼花果是非。”盖金揭本之后,世谓琼花非真,止斋因有此句。然杜斿所记甚为详的,未可谓其诬也。)方金犯城之前一月,柯叶俄悴,避腥风如恶恶臭,高标凛凛,与孤竹二子一节。

《山房随笔》曰:德佑乙亥北师至,花遂不荣。赵国炎以绝句吊之曰:“名擅无双气色雄,忍将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史,合传琼姬烈女中。”(《洪武郡志》曰:至元十三年花朽。三十三年,道士金丙瑞以聚八仙补植故地,而琼花遂绝。凡元人称“琼花”者皆“八仙”也。)

吕纯阳《沁园春》词云:

琳馆清标,琼台丽质,何年天上飞来?扬州暂倚,后土为深栽。独立乾坤,一树春风占,万朵齐开。巧蕊珠圆簇,玉瓣轻裁。  见一花九朵,类玲珑玉斝,错落琼杯。得满盛香露,洗荡尘埃。是真元孕育,有仙风道骨,岂是凡胎。问真宰,难留下土,携尔上蓬莱。

按:《沁园春》创制于宋王晋卿。洞宾唐人,安得预为此调,其为后人假托无疑也。

旧传玉勾洞天,其事甚怪。盖黄冠设之以诳愚俗,不足信也。兹黜之,不着其事。

遗事

庆历中,欧阳永叔知扬州,作亭花,上扁曰:“无双。”(永叔《寄韩魏公书》曰:“平山堂大明井琼花亭三者,抬公之遗以维盛美。”)

崔菊坡在扬州,尝绘琼花于屏,与幕僚刘后村等饮酒赋诗。其间吴桂发诗云:“琼花屏乃爱棠碑。”盖指此也。

宋姚伯声有三十客图。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梨花为澹客,酴醾为才客,芙蓉为醉客,琼花为仙客。

宋扬州有酒名琼花露。(见《武林旧事》、《洎陵川文集》)

国初,张三丰在扬州,与邱汝乘辈游蕃厘观。谓汝乘曰:“子欲观琼花乎?”时八仙盛开,张取水噀之。少顷,尽变为琼花。香闻十余里,一郡喧传神仙来游。三丰是夕遁去,不知所之。汝乘诗云:“不知今夕游何处?引鹤同游贯月槎。”盖谓是也。

琼花集二

诗

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受。其树大而花繁,不知实何木也。俗谓之琼花,因赋诗以状其异云。

王禹傅

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

忽似暑天深涧底,老松擎雪白婆娑。

谁移瑶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

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应羞见落梅妆。

韩琦

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

年年后土祠,独比琼瑶贵。

中含散水芳,外团蝴蝶戏。

酴釄不见香,芍药惭多媚。

扶疏翠盖圆,散乱真珠缀。

不从众格繁,自守幽姿粹。

尝闻好事家,欲移京毂地。

既违孤洁情,终误栽培意。

洛阳红牡丹,适时名转异。

新荣托旧枝,万状呈妖丽。

天工借颜色,深淡随人智。

三春爱赏时,车马喧如市。

草木禀赋殊,得失岂轻议。

我来首见花,对花聊自醉。

答许发运见寄  欧阳修

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

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许诗云:“芍药琼花应有恨,维扬新什独无名。”)

无双亭观琼花赠张圣民 刘敞

东风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那有雪霙凌暖日,不为琪树隔流沙。

祠城寂寂春空老,江雨冥冥日易斜。

仙品国香俱妙绝,少倾高兴尽流霞。

自淮南迁东平移后土庙,琼花植于濯缨亭,此天下独一株尔。永叔为扬州作无双亭以赏之。或云李卫公所赋玉蕊,即此是也。以小诗纪其所从来。(彼土人别号八仙花) 刘敞

淮南无双玉蕊花,异时来自八仙家。

鲁人未睹天中树,乞与春风赏物华。

繁香簇簇三株树,冷艳飘飘六出霙。

移植天中来几日,欲看憔悴老江城。

鲜于侁

百花天下多,琼花天下稀。

结根托灵祠,地着不可移。

八蓓冠群芳,一株攒万枝。

孤生淮海上,晚秀清和时。

携赏偶佳辰,暗卮盈酒香。

倾都走庙下,爱玩如调饥。

皦月正交光,熏风借离披。

惟应神仙人,收拾繁英归。

陈良

淮海春深照月长,灵祠佳树擅孤芳。

人迷三月天山雪,风逗千门汉殿香。

上苑菁葱思旧赏,金闺回旋入新章。

后庭遗韵歌声好,试折琼枝荐一觞。

琼花歌 徐积

春皇自厌花多红,欲得花颜如玉容。

春皇青女深相得,先教敛与秋霜色。

乃有雪月供光,星榆献白,斗量银汉琉璃湿。

人间美玉捣作灰,荆山昆山鬼神泣。

天上有人名玉女,投壶之外能为素。

姑射神人解种花,先须此物为根芽。

天罅地窍掬精粹,蟾身骊额输光华。

其时正是天地交,二气上下阴阳调。

此花孕育得其正,其间邪气无纤毫。

所以其色为正色,出乎其类拔乎萃。

一如君子有诸内,碎然其色见诸外。

三月将尽四月前,百花开尽春萧然。

扬州日暖花开未,春香不动花房闭。

仙露秋高玉露浓,鲛人泣下珠玑碎。

黄鹂本是花中客,啼尽好声求不得。

春皇费尽养花心,春风使尽开花力。

春归莺去花始开,谁人放出深闺来。

唐家天子太平时,太真浴罢华清池。

红裳绣袂厌君眼,更作地仙披羽衣。

麻姑睡起蓬莱岛,风吹玉面秋天晓。

洛川女子能长生,水中肌骨成瑶琼。

褒姒不见诸侯兵,尽日不笑如无情。

宋玉移家安在哉?东邻不画胭脂腮。

卓文君去成都速,锦衣金翠慵装束。

吹箫容貌果何如,见说其人名弄玉。

若比此花俱不是,淫妖怪艳殊种类。

一如妇人有贤德,不为邪色乱正色。

孀居之女能自持,终身唯着大练衣。

又如正色立朝者,不以柔媚为奸欺。

以此论之乃可重,人之不正将何为!

论德乃是花之杰,论色乃是花之绝。

洛阳花名古云好,看花须向扬州道。

君不见去年花下吹黑风,霹雳闷电搜玉龙。

此时半夜花光中,不觉屈曲蟠长虹。

又不闻天上琳琅树,种在烟霞最深处。

白云枝叶白玉英,此花莫是琳琅精。

此花爱圆不爱缺,一树花开似明月。

襄王半夜指为云,谢女黄昏吟作雪。

杏花俗艳梨花粗,柳花细碎梅花疏。

桃花不正其容冶,牡丹不谨其体舒。

如此之类无足奇,此花之外更有谁?

世非红紫不入眼,此花何用求人知!

诗人自与花相期,长告年年乞一枝。

次韵蔡子骏 秦观

无双亭上传觞处,最惜人归月上时。

相见异乡心欲绝,可怜花与月应知。

王令

无双亭下枝,密密复稀稀。

虬碎珠骈出,须牵蝶合围。

会须珍作宝,常恐散成飞。

况是东风暮,游人莫易归。

俞清老

因此琼花发,维扬胜洛阳。

若无三月雨,占断一春香。

陈天麟

仿佛犹称是汉妆,五花刻玉传轻黄。

隔江坐想红楼里,插鬓应宜锦瑟傍。

疑似聚仙非我类,近邻芍药许同芳。

将军且与花为主,免使丛祠作战场。

王信

爱奇造物剪琼瑰,为镇灵池特地栽。

事纪扬州千古胜,名传天下万花魁。

何人斫却依然在,是处移将不肯开。

漫说八仙模样似,八仙那得有香来。

楼钥

回忆灵根六十年,秋深恨不见芳鲜。

知从淮上来千里,非比人间聚八仙。

曾有画图称小异,谅应后土爱孤妍。

或言天杖成虚语,荣悴中分亦偶然。

扬州官满辞后土题玉立亭 崔与之

天上人间一树花,五年于此驻高牙。

不随红药矜春色,为爱霜筠耐岁华。

四塞风沉天籁寂,半庭月冷市尘赊。

临行更致平安祝,一灶清香十万家。

高似孙

日更淮南了岁华,天香深窈竹西家。

忽然踏碎琼楼月,相伴夫人暮倚花。

郑损

琼花今日纷纷辩,玉蕊唐人早有诗。

天上神仙曾柱驾,世间草木敢连枝。

无风亦识飘香处,有眼谁看坠地时。

三十年来成一梦,摩挲石刻鬓添丝。

春晚驱车到古祠,看花复诵旧题诗。

少年尝记六七月,大暑曾开三五枝。

酹酒辄来思往事,凭阑欲去立多时。

八仙仿佛休疑似,相隔仙凡只一丝。

琼花引 楼镰

琼花未信无双无,特与翔鹤游江都。

住香展敬下古殿,相羊盘礴亭南隅。

我欲歌之词,我欲声之诗。

龙蛇满四壁,妍丑纷淋漓。

一笑訉花花不语,斯须花以臆对之。

自从天上来蕃厘,墨卿楚客知心谁。

本来有是自三异,惠肃(谓郑兴裔)一辩公宠贲。

厥今太守(谓郑损)有父风,两句写出无双意。

直教弹压千万春,香不随风潜坠地。

我闻此语惊且喜,不孤迢递来千里。

花兮报称为如何,年年三月花开多。

翁孟寅

春云一片辞天隙,千年万年不收拾。

化作灵花沧海头,犹对春风怨红日。

一从污世尘,几度□□腥。

琼琼抱寸心,乱离常独醒。

我疑太白散余烈,飞入花心白如雪。

西北劲气磨不尽,孤根屡枯还再结。

地祗一笑万蕊香,元鹤不来空断肠。

阴云上天白日暗,何时来看春风狂。

吕本中

凝尘欲满读书窗,忽有琼花对小缸。

更喜风流好名字,百金一朵号无双。

卧闻更鼓湿不鸣,晓窗但有摧檐声。

云横不放山入座,风怒欲倒江冲城。

东家酒熟花烂漫,折简唤客留聘婷。

街头泥潦一尺许,意虽欲往无由行。

儒生活计亦不恶,蒲团坚坐到日落。

映窗香穗触凝尘,过眼文书开病膜。

明朝新晴有佳处,稳看小槛翻红药。

无双亭下一枝春,玉洁霜清未寥廓。

闭门懒出君莫笑,看汝多愁吾独乐。

故人无事傥能来,为君试举舒州杓。

王简叔

蕃厘观里琼花树,天地中间第一花。

此种何从探原委,东风无处着繁华。

千须簇蝶团清馥,九萼联珠异众葩。

几见朱衣和露剪,金瓶先进帝王家。

寄贾平章 徐清叟

扑面京尘鬓影华,杜鹃声底客思家。

久陪宰相堂中食,五拜夫人庙里花。

和气熏蒸由地主,孤根容易发天葩。

双壶走迸悭琼报,聊寄头纲六饼茶。

郝经

淮南江北春三月,天上人间玉一株。

有地欲移移不得,见花方落落还无。

冰蕤腻碧开香雪,金粟衔黄簇蕊珠。

闻说隋家自亡国,莫将诗句重相诬。

琼花引 谢翱

后土祠前车马道,夫人种花与瑶草。

英云蕊珠欲上天,夜半黄门催进表。

酒香浮春露泥泥,二十四桥色如洗。

阴风吹雪月堕地,几人不得扬州死。

孤贞抱一不再适,夜归阆风晓无迹。

苍苔染根烟雨泣,岁久游魂化为碧。

后琼花引 谢翱

扬州城门夜塞雪,扬州城中哭明月。

坠枝湿云故鬼语,西来阴风无健鹊。

神娥愬空众芳歇,一夕苍苔变华发。

宫花窣帘尘掩袜,玉华无因进吴越。

漓漓淮水山央央,谁其死者李与姜。(翱,文丞相客。宋亡,借琼花寓其哀愤。非专咏花也。)

宋元

后土祠南裔,坤维媲室家。

国封严典礼,宫祀荐褒嘉。

不是神灵异,焉能眷迩遐。

应须有玉女,到此赏琼葩。

丽服从空降,明妆倚日斜。

同挥五云扇,共驻七香车。

月姊羞调粉,风姨罢散花。

青童回绛节,金母屏彤霞。

故事唐时盛,佳名宋代夸。

尘根虽下界,天意在中华。

雪让珑璁巧,冰销刻镂瑕。

人间惟尔独,地上更何加。

万花殊寥落,群芳避艳邪。

玫瑰诚贽御,芍药等泥沙。

圣运俄经缀,兵疆忽肆拿。

舛讹难核实,真赝遂聱牙。

雷雨还惊蛰,潜藏重发芽。

旁枝征旧窟,新叶漫荣荂。

尤品终芜没,珍蕤遂水涯。

两朝成草莽,九庙杂龙蛇。

古殿兰旗暗,残炉桂燎赊。

蕣颜愁想象,珠树绝骄奢。

寂寞无双誉,徘徊但自嗟。

八仙聊免俗,消得宝栏遮。

琼花图 刘因

淮海秀琼枝,独立映千古。

遥知办此初,坤灵心亦若。

平生劳梦想,江烟隔南浦。

春风不相待,回首已焦土。

画图今见之,依稀青带雨。

芳心纷己碎,仙葩聚如语。

瑶台旧高寒,人间此何所。

翩翩风袂轻,幽香暗相许。

陈孚

荒棘萋萋后土宫,芳根已逐彩云空。

男儿别有扬州泪,不为琼花滴晓风。

琼花上天 胡尊生

无双亭前浮冷月,芜城暗锁腥烟黑。

仙魂夜吟天欲泣,巫阳下招飞玉敕。

神风鬼雨鞭车急,一株玉雪雪中立。

金英岁岁朝衮龙,异香荡漾天水浓。

蓬莱峨峨高北斗,玉佩沉沉舞衰柳。

瑶京三月银雪飞,琼仙琼仙招不归。

钧天夜奏紫皇醉,二十四桥寒浸水。

□□

梅酿宫黄雪酿鲜,异香曾引翠云軿。

谁移仙种在平地,还把落英收上天。

江北江南无二本,花开花谢几千年。

芳春曾向扬州过,应笑诗翁不下船。

冯子振

锦帆隐隐到天涯,古道残阳泣暮鸦。

莫为龙舟更惆怅,广陵依旧看琼花。

过扬州 萨天锡

买舟南浦秋闻雁,呼酒西窗夜剪灯。

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水。

琼花观 李孝先

画阁珠帘映小星,东风淡淡度重城。

扬州十月如三月,却入琼花观里行。

怀萨天锡 李孝先

月子纤纤青海头,使船昨夜过扬州。

城中高髻琼花曲,去听吹箫何处楼。

王都中

六丈老人花满头,一枝流落古扬州。

不知谁是栽花手,直至于今香未收。

琼花引寄方养心 吴莱

扬州琼花天下无,扬州明月照江都。

青鸾缟凤何翅翅,神仙司花不委地。

瑶宫玉色空彩侍,十里珠帘温春泪。

东风夜半吹城郭,梁宋山川亦盘礴。

冰悬雪积不改柯,二十四桥余水波。

扬州琼花人不睹,扬州明月来无所。

世上繁华我不知,扬州芍药犹传谱。

丁复

天风已销白玉姿,海日淡上青瑶枝。

昔人种树几千载,着意看花能几时。

羽衣仙人夜月冷,锦缆帝子秋云悲。

明年正及春香满,烂醉东轩何九逵。(《霏雪录》云,九逵,观中道士)

周衡之

东风何处擅秾华,只有扬州第一花。

天上群仙肤似雪,绿云深护七香车。

成廷珪

此花超出万花群,阑槛真如隔彩云。

琼馆曾蒙天一笑,玉箫空负月三分。

溶溶瑞露通宵下,细细香风隔院闻。

后土祠前春似梦,至今红袖客纷纷。

扬州 吴师道

后土祠前走钿车,无双亭上看仙葩。

一年闻道开三度,不是春风玉蝶花。

次袁伯长惠琼花露酒诗韵 贡奎

维扬城里花名酒,对酒却思花盛时。

一笑东风八仙处,月轮空挂最高枝。

张昱

几枝雪艳向风斜,未许吹香上鬓鸦。

谁取根来广陵郡,却留春在后皇家。

懿公灭卫虽云鹤,炀帝亡隋岂独花。

自是锦帆迷故国,恨连芳草满天涯。

题扬州史左丞扇 张昱

后土祠前路,金鞍忆旧游。

春风双燕子,浑似在扬州。

潘伯修

二十四桥寒水绿,广陵无复见人家。

解将明月金盘露,相劝春风玉蕊花。

城苑西颓余斥堠,衣冠南渡混泥沙。

登临俯仰千年迹,流水孤村属暮鸦。

汪广洋

天下无二花,扬州惟此树。

花比玉雕,锼若珠缀。

胜地表繁华,后土钟灵异。

元运迄衰残,天造除草昧。

和风今巳充,植物复呈瑞。

万朵长春风,枝叶靡凋瘁。

物阜民亦康,圣人在天位。

茅大方

秦山楚水路迢迢,不道琼花乱后凋。

鹤背仙游清梦远,月明谁度紫鸾箫。

张三丰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谩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和张三丰 邱克容

邋遢神仙到处家,蕃厘观里看琼花。

凭阑坐爱三更月,候晓行吞五色霞。

舞罢拂衣还自笑,诗成信笔任人夸。

不知今夜归何处,引鹤同栖贯月槎。

琼花图 金实

瑶姬梦断梨花月,绣帐温温扑香雪。

并刀试剪玉玲珑,幻作灵葩对仙阙。

露华晶荧疏薄寒,层台深护碧阑干。

花落还归天上去,独有清影留人间。

胡俨

为访琼花特地来,后人移得八仙栽。

只因不是人间种,还向蓬莱顶上开。

于谦

爱尔蕃厘玉一丛,奇葩不与八仙同。

珑璁色染团团露,烂萼香凝淡淡风。

旧本取归蓬岛苑,灵根移自蕊珠宫。

无双亭上多铭记,都在长吟感慨中。

叶盛

玉蕊何年事已赊,纷纷徒为八仙夸。

琼芝珠树曾谁种,未必人间无此花。

赋得琼花观送洪益中 高谷

后土祠前旧日栽,东风几度看花开。

香随舞袖云生槛,梦逐瑶姬月满台。

玉蕊徒闻矜艳色,琼葩谁似冠群才。

仙郎到处题诗去,还折余芳远寄来。

杨守陈

后土琼花世所传,无双亭外擅芳妍。

灵根巳自归三岛,佳卉空遗聚八仙。

玉砌春光非旧日,彩台题咏忆当年。

古来尤物成疮痏,何用登临重惘然。

程敏政

仙姬谪堕偶成丛,江北淮南淑气通。

天上有容争玉雪,人间无地着青红。

野塘逼路鱼吹絮,古庙依林鸟唤风。

不尽闲花倾国恨,芜城斜日旧离宫。

贪看江都第一春,龙舟原不为东巡。

闲花亦自能倾国,何况当时解语人。

与戴似二侍御观后土祠八仙花留察院 李东阳

春风不见广陵花,忽到行台御史家。

九曲阑干随月转,两行环佩倚空斜。

品题自称仙为骨,摇落空知岁有华。

莫遣风霜浪催折,高秋须待楚江槎。

琼花集三

诗余

【望江南】

维扬好,灵宇有琼花。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玉破香葩,芳艳信难加。  如雪貌,绰约最堪夸。疑是八仙乘皓月,羽衣摇曳上云车,来会列仙家。

【虞美人】 晁无咎

江南载酒平生事,游宦如萍寄。蓬山归路傍银台,还见扬州一梦又惊回。  年年后土春来早,不负金樽倒。明年珠履赏春时,应寄琼花一朵慰相思。

【下水船】 晁无咎

百紫千红,唯有琼花特异。便是当年唐昌观中玉蕊,尚记得月里仙人来赏,明日喧传都市。  甚时又分与扬州一朵冰姿难比,曾向无双亭边,半酣独倚。似梦觉晓出瑶台十里,犹忆飞琼标致。

【新念别】 贺铸

湖上兰州,暮登扬州。梦断灯明灭,想见琼花开似雪。帽檐香玉,纤纤尝为折。  渔管吹还咽,问何意煎人愁绝。江北江南新念别,掩芳樽、与谁同今夜月。

【酹江月】 岳珂

天然灵种遍尘寰,不许一枝分植。灜海沉沉群玉宴,迥出八仙标格。珠幄留云,翠绡笼雪,浅露宫黄额。无双亭下,未容凡卉连璧。  犹是射虎归来,朱栏独倚,曾作东风客。素态自羞时态改,何必铅华倾国。舞影鸾孤,绕心蝶倦,占断春消息。月明十里,坐中还记曾识。

【满庭芳】 马子严

共庆春时,满庭芳思,一枝玉蕊非常。少年游冶,何但折垂杨。曾向瑶台月下,逢解佩玉女,衣袖沾香。风光好,真珠帘卷,都胜早梅芳。  人间无比并,玉胡蝶树,争敢相方。叹阮郎归后,此意难忘。夜梦扬州万玉,飞魂共紫燕归梁。顷行乐马家园圃,不用醉红妆。

【苏幕遮】 马子严

地偏灵,天应瑞,簇簇银花团绕真珠蕊。金阙玉楼分十二,要伴姮娥与月循环睡。  月如花,花表岁。人道闰年添个真奇异,不许扬夸间气。昨夜春风,吹送柴门里。

【昭君怨】 刘克庄

后土祠中标韵,天上人间一本。道是玉真妃,字琼姬。  我与花曾半面,流落天涯重见。莫把玉箫吹,怕惊飞。

【金缕歌】 王广文

辜负东风约,忆曾将淮南草木,笔端笼络。后土祠中明月夜,忽有瑶姬跨鹤,比不比水仙底弱。天上人间惟一本,倒千钟琼露花前酌。追往事,怎忘却。  移根应费仙家药。漫回头关山信断,堡城笳作。问訉如今平安否?莫遣玉箫惊落,但画卷依稀描着。白发愧无渡江曲,与吾家子敬相酬酢。新旧恨,两交错。

【贺新郎】 王奕

试问司花女,是何年培植琼葩,分来何谱?禁苑岂无新雨露,底事刚移不去,偏恋定鹤城抔土。却怕杏花生眼觑,先廿年和影无寻处。遗草木,悴风雨。  看花老我成迟暮。绕栏杆想忆沉吟,欲言难赋。根本已非枝叶异,谁把赝苗裨补?但认得唐人旧句。明月楼前无水部,扣之梅、梅又全无语。询古柏,过东鲁。

琼花集四

赋

张昌

扬州后土祠琼花,经兵火枯而复生,今岁益盛。邦人喜之,以为和平之证,乃赋之。

伟赤社之会都,滋黑壤之饶沃,萃温润之秀气,发光华于地轴。是为琼花,异于凡木。香凝媚眼之兰,色莹光明之玉。托根后土之祠,擢干蜀冈之麓,曾不知其岁年,亦弗记于图录。欲问司花之女,但注诗人之目。谓天下之一株,冠群葩之芳馥。岂唐昌之余芳,载后庭之遗曲者乎!

当其风入琳宫,春归华屋,萼坼青绡,色凝寒绿。枝珊瑚兮镂冰雪,蕊珠玑兮烂金粟。真庭静兮,朝曦丽其纤秾;仙籞深兮,宿雾滋其芳郁。瑶林瑰艳之葱蒨,阆苑琪英之耀煜。若盖而绣,似璧而縠。如黄琼瑚簋璀粲乎禋坛,而文佩环琚玲珑乎衣鞠。桂娥竞爽,借月影于冰蟾;阿母来观,下云軿于皓鹤。俪静质于末利,抗素声于詹葡。笑玫瑰之尘凡,鄙酴釄之浅俗。唯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具绝代之无双,久弥芳于幽谷。若乃聚八仙之别种,玉蝴蝶之殊族。叶扶疏而韵不胜,色近似而香不足。犹瑾瑜美玉之粹温,岂碔砆坚珉之碌碌。盖妖冶争妍者,众之所同;而蠲洁尚白者,我之所独。是以兵火不能焚,尘氛不能辱。根尝移而复还,本已枯而再续。疑神物之护持,偏化工之茂育。抑将荐瑞于中兴,而效祥于玉烛也。

郑茂

有美一人兮,缟衣青裳。密侍灵祠兮,储休发祥。肌肤冰雪兮,轻驾姑射;魂清骨冷兮,夜宿玉堂。当盛饰乎上春,若陵跨乎众芳。彼翻阶红药,固含羞敛颊;况不言零落,纷纷如桃李之场。江梅避白,畹兰敛香,故擅无双之美称,禀异质于东皇。奈何寂寞芜城,留滞邗乡?并秀草木之繁,属意蜂蝶之忙。流尘坌兮染素,暮雨凄兮洗妆。时冉冉兮不我与,念岁晚兮天雨霜。孰能挽之寘上林之广大,邻玉树之葱苍。分润兮金茎玉露,敷荣兮帝籍朝阳。护之司花紫云之车,歌之谪仙清平之章。熏奇芬而摘艳,侑玉座而衔觞。承恩华于咫尺,谅百倍于寻常。子高子窃造化之炉锤,争形似于毫芒。假道翰墨,心手两忘;一旦顾我,挂之堵墙。恍然昨梦温风丽景,香尘蔼翠,仕女丛观于傍。子胡为抱璞不献,什袭自藏?使灵枝瑞叶,久沦于下土,而子之技郁乎其未彰。

郝经

中统二年春三月,制使李公致琼花数枝。是年冬十月,而梦二客相邀于维扬之后土祠,饮于花下,啸歌为乐。既醉而觉,乃作赋焉。辞曰:

江风吹云,枕压霜月。神不栖目,轶思超越。栩栩曳曳,境与世别。天宇辟,凡踪绝。历兰路,开桂阙。飘飘乎冯高御空,不知身之几何而造乎虚白。已而扶摇颉颃,恍惚莫量,疑在钧天,亦如巫阳。孤鹤飞来,缟衣元裳,翩然负予,背风翱翔。下视淮海,雉堞相望。贝错珠莹,接屋连墙。绣帘雕栊,绮疏绿房。十里一市,金纱煌煌。腾灏海之鱼龙,骇飞埃而陆梁。忽丹霄之二仙,翥青鸟以相将。指仙花以为言,可嚼月而飞觞。是阆苑之仙根,来瑞世而呈芳。折腻雪以摇碧,刻春冰而带黄。喷蕊蝶于花心,引轻丝而不狂。天英收其落英,不委地而飘扬。彼众卉则俗死,漫红妖而绿娼。玉阴婆婆,徙倚倘徉。清香忽来,莫知其方。乃诵明月之曲,歌窈窕之章。倚歌横箫,锵凤鸣凰。挹芳兰之浩渺,倾坠露之淋浪。卷琼瑶于杯盘,吸霜露于肺肠。欲折枝而不敢,惧真宰之或伤。且对花而举酒,浇遁世之茫茫。

倏焉玉女,隔花而语。仿佛花神,是为花主,贲自瑶华,以临后土。剪冰绡以为裳,染麝尘于金缕。拂白霓而下征,曳秋霞而轻举,现仙姿于尘寰,寓丰神于月府。

且曰有妹,字曰飞琼。适来瑶池,善为新声。与君佐酒,以荐予诚。遽作穿云,振落瑶英。说仙家之幽香,咏蓬壶与赤城,阅花朝以逍遥,驻芳姿以轻盈。嗟胡为乎斯世而沉冥于此生也。

时予既醉,二仙亦去。花落尊空,歌残玉树。斗转参横,脱兔惊寤。余香冉冉,月满窗户,乃为记梦之歌。歌曰:“玉宇春兮花始开,与二仙兮飘然而来。花亦喜兮摇摇乎琼瑰,掇飞英兮泛酒杯。飞仙为我兮歌以累累,亦既醉兮胡不归。花满袖兮香满帏,谓予是梦兮予不疑。嗟时之人兮孰非梦之为。”

倪谦

后土琼花,世传天下惟一本。金完颜亮揭之而去,自是遂绝。后人以八仙花代植故处。金贡士伯玉求吴中书希纯画此花索题其上。故为之赋。

元造运兮无停,群汇勃兮生成。曾物物以雕刻,乃自色而自形。何琼花之毓秀,擅秾华于广陵。翳幽魂兮久逝,恍唤起兮如醒。尔其煤麝扬芬,毛锥脱颖;意匠方元,天机乍警。剪瑶岛之纤云,印碧纱之清影。柔柯澹兮相依,密叶蔚兮交映。纷总总其繁英,讶晚妆之闲靓。盖能驻春色以常存,斡化工而自骋者也。

当其结根后土,破萼蕃厘。冰须缀粟,素脸凝脂。聚玉容兮照眼,蔼天香兮逼肌。鲜飘动摇,步宓妃于洛浦;零露厌浥,醉阿母于瑶池。疑元圃之仙卉,儵六丁之夜移。羗地灵兮所钟,岂人力兮能为。顿使群英失艳,千葩夺奇。谅寰宇之独步,意东皇之见私。遂令江都之名胜,境因物而犹垂也。

乃若仙客追欢,骚人继访,雅韵争裁,高吟竞爽。唐昌观里,浪夸仙女之游;无双亭畔,素惬醉翁之赏。想神物兮禁诃,寿千龄兮无恙。奈有敌之冥顽,揭本根而长往。待息体于遗蘖,终褫魂于槁壤。览物理之兴衰,嘅予情于俯仰。彼灵宇兮犹昔,望媺人兮不还。继芳纵者谁子,惟见聚窈窕兮八仙。匪托迹于剡素,将孰识其孤妍。

噫吁兮!麒麟之生,异乎犬羊;鸑鷟之翥,烂乎文章。是皆出则应瑞,见而靡常。顾兹琼芳之拔萃,抑亦和气之酝酿。虽器车兮莫俪,殆三秀兮可方。然而鸟兽草木,信希世而呈祥者矣。彼乎公卿将相,岂有种而流芳也哉!

琼花集五

记

杜斿

余自京口至扬州,寻访旧事。知世所传后土琼花,在今城之蕃厘观。亟往谒之,故琼花犹在。然余闻绍兴辛巳之变,敌入扬州,已揭其本而去。何从复得此花种也?观壁间诸公所载记,直排世俗,诡谓道士以聚八仙嗣其名。聚八仙叶瓣色香皆不类,余曾不及见二花开时,类不类不得知,独怪敌既揭其本,复何从得此花种耶?

有道士出,须眉皓然。自言生于崇宁间,今年八十有六岁矣,能叙今花本末。余与对坐于花之西亭上,改容而问。道士指花之根干而言曰:“此某手所培护而至此者也。”指观之大门而言曰:“此向之殿庐处也。”指所坐之亭曰:“此向所建之无双亭处也。花旧在无双亭下,当殿之西北。自绍兴之十五年,向龙图子固以古殿庐面势狭小,徙置转后,则花当殿之东南矣。更三十一年,知郡事刘公泽,复命移花于殿之前,即今花处,乃是处八月十五日也。初二十四年时,直花之东南,离三四尺许,倏起一小根,枝叶日茂,其下大径寸,至是效其向背疏密并移之不敢易也。十一月,金亮渡淮趋扬州,直入观,揭花本去。其小者,剪而弃之。于时某方避乱出奔,亦初不知也。敌既退,某始于十二月来旧地,是时训练官成平领兵马依观屯寨。其军人某曰,观主至耶,琼花巳坏敌手,傍有一小根,微见地面可识认,非其种否?某心知之,谓难以口舌定。惟告以琼花,若剔其根皮,投之火,则臭达于鼻,试之果然。军人皆喜叹,某即默祷后土移植花处,日往护之。越明年二月既望,夜中天大雷雨,某诘朝起视,两庑蚯蚓布地。往所植根傍,则勃然三蘖从根出矣。自是遂条达不巳,至于今三十年之久。见婆娑偃盖,常不忘断根时也。”道士既言,余为之悚然曰:“盛衰感应之理,岂可不知其故哉!夫他日不生小根,而倏起于二十四年者,兆先见也。去辛巳且八年,以养穉也。离之且三四尺许者,不并揭也。剪而复萌者,终盛也。天大雷雨蚯蚓布地,而三蘖勃兴。蚯蚓伏深壤,阳气骤趣之,则动植俱奋也。以人事言之,赵孤汉曾孙之不亡,何以异是!”自微而存,存而有立,扶植成就以至今日。程婴丙吉之功,道士宜获其报。今日之享上寿,倘有相之者耶。余恐道士老且死,后来者无以知今花之本末而疑不解也。故述其言以书之。其间岁月事故之参错繁委,有可附见者,悉不敢略以知其不诬。若其它灵异甚多,则未暇及也。道士姓唐名大宁。余实金华之杜斿。时宋绍熙二年辛亥夏六月望日记。

淞滨琐话(一) 清 长洲王韬仲弢甫 着

自序

天下之事纷纭万变,而总不外乎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生堕地即哭,盖知所入非快活世界,而有生亦非乐趣也。人生于世不过数十寒暑耳,有生则必有死。此数十寒暑中,自孩提无知,以迄乎龙钟待尽,其间或疾苦,或颠连,或忧愁,备人世诸苦恼而一身受之。此即由佛经所谓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诸境,而出夫人一心在无挂碍,故富贵而忧戚,不如贫贱而快意肆志焉。今使问于人曰:处逆境而心安,与处顺境而心劳,二者孰胜?则必以心不困于境者为优。然人能知之而不能行之,则已入于苦海中也。世间富贵荣华,贫贱屈辱,皆境也。境也者,不过暂焉而已。优游恬适,舒畅怡悦,所以养乎心者也。心能入乎境之中,而超乎境之外,且能凭虚造为奇境幻遇以自娱其心。

人于世间有父母妻子兄弟友朋,而忧喜哀乐,会合别离,以是而生焉。备历乎诸境,胶扰于一心,宜乎发之玄者白,齿之坚者危。魂魄一去,同于草亡本卒。顾此言乎处顺境而未及乎逆境也。其有极人伦之变,而涉夫人世之险巇,其境为至难,其心为独苦。然则人自有生以来,浮湛阎浮提中,一苦恼众生耳。故曰:我之所患在乎有身,身自有生得来,而为诸苦众射之鹄。人自乐有生,我自求无生。有生在世,其亦赘旒而已。

余今年六十矣,虽齿发未衰而躯壳已坏,祁寒盛暑不复可耐。偶尔劳顿,体中便觉不快。略致思索,辄通夕不能成寐。见客问姓名转顾即忘,把卷静坐即尔昏然欲睡。思有所作,握管三四行后意即不相缀属。以此而犹欲着书立说,其可得哉!倦游归来,却埽■⑴门,谢绝人事,酬应简寂。生平于品竹弹丝,棋秤曲谱,一无所好。日长多暇,所以把玩昕夕,消遣岁月者,不过驱使烟墨,供我诙谐而已。

以此《淞滨琐话》又复积如束笋,裒然成集也。《淞隐漫录》所纪,涉于人事为多,似于灵狐黠鬼、花妖木魅,以逮鸟兽虫鱼,篇犊寥寥,未能遍及。今将于诸虫豸中,别辟一世界,构为奇境幻遇,俾传于世,非笔足以达之,实从吾一心之所生。自来说鬼之东坡,谈狐之南董,搜神之令升,述仙之曼倩,非必有是地有是事,悉幻焉而已矣!幻由心造,则人心为最奇也。

余于生老疾病,悲欢离合,已遍尝其境,所不可知者死耳。向居香海,入秋咳作,气上逆不能着枕,终宵危坐达旦,日在药火炉边作生活,去死几希。长夜辗转,一灯荧碧,几于与鬼为邻。然昏厥睯眩中,此心湛然尚觉,可用追思前后,所历显显在目。感恩未报,有怨胥泯。痛知己之云亡,念知音之未寡。则又蹶然以兴,涕泗谤集。故兹之所作,聊亦寄我兴焉而已,非真有命意之所在也。岂敢谓异类有情,幽途可乐,鸟兽同群,鹿豕与游,而竟掉首人世而不顾也夫?荒唐之词,发端于漆园怪诞之说,滥觞乎洞冥,虞初九百早以是鸣。降及后世,抑复工已。余向作《遁窟谰言》,见者谬加许可。江西书贾至易名翻板,藉以射利。《淞隐漫录》重刻行世,至再至三,或题曰《后聊斋图说》,售者颇众。前后三书,凡数十卷。使蒲君留仙见之,必欣然把臂入林曰:“子突过我矣。聊斋之后,有替人哉!”虽然,余之笔墨何足及留仙万一。即作病余呻吟之语,将死游戏之言观可也。光绪丁亥中元后三日,天南遁叟王韬序于沪北淞隐庐。

淞滨琐话一

徐麟士

徐麟士,崇明人,少负奇气。虽生长海滨,而识见广远。且膂力绝人,能挟数百斤物,超跃重垣,人以为昆仑奴之流亚也。生平嫉恶如仇,里中无赖,有作盗窃者,悉擒治之不少宽。以是诸无赖衔之刺骨,思有以中之,未得间也。一日偶经古冢,上崩,露石匣,掘而启之,中有一剑。少加拂拭,光芒注射。知非凡物,宝之不轻示人。夜梦伟丈夫来曰:“余即冢中人也。子得宝剑而不知剑术,亦何所用!我请授子。”生再拜愿受教,梦中尽得其所授。及醒,试之一一不忘,以此益自负。

时长桥下有巨鼋,恒出为人患。县官募有能捕之者,予重赏。里人交谓之曰:“君能之乎?此鼋能激水三千丈,吞吐云雾,腾沓波涛,君恐非其敌也。”生忿然作色曰:“此蠢然一物耳,何足污吾刃。既欲为公等除害,奚惮一行?”即时仗剑入水。须臾浪涌若山,潮翻如雪,奔腾澎湃之声,震闻数里。经一二时许,乃渐平息。群见生剑悬鼋首,踏波而出。左手持革带,既近岸视之,鼋也。盖以革带贯其甲裙故也。群众争曳之登岸,大几亩许。脔之,饱数百人。江水尽赤。里有长老曰:“子前身殆周处也!何不致力于学,博通古今,以备他日国家用?”生喜,乃折节读书,不复问户外事。无赖之图报者,其念亦寝。

生戚某军门方驻关外剿游匪。素悉生勇,驰书招之。生慨然起曰:“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在斯时。铭钟鼎而书旗常,夫岂异人任哉。”携剑囊书,束装就道。自芝罘达旅顺,以待修舶,小憩逆旅。一夕饮酒薄醉,隐几假寐。忽有戎装系刀入白者,向生半跪而请曰:“寡君命敬迓君子,乘舆已待于外。”生仓猝间,莫辨为谁,随之俱行。既登车,电迈飙驰,其去若驶,旋至岸尽处。遥望浩淼汪洋,极目无际,殆海也。车径由海中行,水分两旁若壁立。顷抵一所,车止。宫殿岧峣,殆如王者。居门外甲士百许人,排班鹄立,状甚敬肃。即有峨冠博带者数人自内出,拱手迎生,揖生入内。历门数重,始睹前殿。殿上悬灯千百盏,光明胜白昼;殿中珠帘翠幕隐约不可辨。惟香雾四沛,氤氲不散。数人即于帘外禀白,闻言:“远客既临,当以礼见。”乐作帘卷,则正中上坐者,乃一二十许岁女子。星冠霞帔,玉貌端妍,天人也。两旁侍立者,悉艳妆丽姝,玉色珠光,互相辉映。殿上传生入见,生不觉膝为之屈。上座者命人扶生起,赐坐于侧。谓生曰:“闻君义高千古,勇冠三军,固一世之英豪,当今之俊杰。今不远千里而辱临敝地,寡人凉德,何以堪此?此为瀞海,上帝命寡人■⑵治兹一方者有年矣。久庆安澜,无虞骇浪。乃不谓近有应海雌鼋与鼍龙作偶,恃其跋扈,来肆凭凌。雌鼋之故夫,即前在崇海煽虐,为君手翦之于长桥下者也。今将藉君威灵,兴师问罪。幸助寡人,君其勿辞。”生闻命意气慷慨曰:“敢不擐甲执兵,为诸军士先,以驱除此妖魅,奠王国家,当使彼远族永作波臣,庶几无忝王命。”于是登坛视师,简壮士至千五百人为前驱,千五百人为后劲。精选甲士二千人为中权,亲自率之。传檄其国中,刻期决战。两军既遇,前驱猛厉无前,一战而胜,轻进遇伏,遂至败绩,中权适至。生分二千人为左右两甄,夹击之,敌之前军退,鼋鼍各统一军继进,与生相接。生见鼍龙虎头燕颔虬髯鹘眼,固昂藏一男子也。雌鼋亦一好女子,虽不逮瀞海女君之美,然雾鬓风鬟,丰姿绰约,殆如神仙中人。生飞剑欲斩鼍龙。鼍龙知不敌,急遁去。雌鼋吐水以淹生,生以剑挥之,水反倒注,盖生剑首有辟水珠也。雌鼋乃惊而奔,师溃。生率众军追之,直捣其巢。鼍龙为追军所围,不得脱,生至斩之,士气大振。雌鼋据其国之积石山以求和,且请愿与生结伉俪。是山险阻难攻,珍宝山积,固董卓郿坞之类也。生曰:“忘夫事仇,抑何淫而无耻哉!是真披鳞带甲之俦,杀之何足惜。”挥军环攻,历三昼夜,始破。还其贿,盈百车。觅雌鼋弗得,继知其缢于荒谷,乃具棺葬之。

撤师凯旋,还报于女君曰:“幸不辱命。”女君郊迎三十里,待以上宾之礼,赐以黄金万镒,白璧十双,明珠百琲,锦绣文绮皆千端,他物称是。特张盛筵饯之于别殿,妙选女乐百人,各就班行。彼歌此舞,更退迭进。具有五花八门之观。又使演钱塘破阵乐,声音雄壮激烈,听之殊令人兴勒铭燕然之思。宴毕,仍命前戎装人驾车送之归。及门而觉,则几上一灯荧然,万籁皆寂,寓童倦伏几下,犹未睡也。生追思所梦,历历在目。叹曰:“此何异邯郸道上一枕黄粱哉!世上功名富贵,一切皆作如是观。”遂作书辞其戚,不复为关外之行。

方拟返旆,忽有贵客款关至,邀往观海市。生以初不相识,辞不赴。客曰:“此百年一次,为商家盛典,亦海国之大观。今岁以荷兰王子适来,斗奇炫富,矜多竞胜者,必倍于往日。君如有财,天下之异物,不难致也!”再三固请,生乃许之。贵客早备舟以待,双轮激水,其捷若飞。既至,市肆环集,珊瑚珠贝火齐木难之属,大半不能辨识其名。酒楼茗寮多设于临街。生见一当垆女子容华娟秀,似曾相识。径入投钱曰:“聊乞一盏,藉以解渴。”女子睨视生而笑曰:“君颇忆别殿歌姬否?何别未数日,已淡漠无情也。”生始恍然自失曰:“卿那得来此?”曰:“随女君俱至此间耳。相距百余舍,有萃珍囿,室极宏敞,即女君之所设也,君盖往乎?当有所得。女君固望君久矣。彼贵客者,乃女君之所使也,特为先路之导。”言次,贵客至。偕生联骑而往。奇珍环异,为生平目所未睹。别一室尽储前日赐物。贵客谓生曰:“此皆君之所有也,今日君当载以俱归。”生请一见女君面为伸谢。贵客曰:“人神道殊,幽显路异。事已泄露,似不宜再渎也。当垆女子以与君有夙缘,故女君特以赐君,用侍巾栉,备箕帚。此女有宜男相,他日必生亢宗子以延嗣续。君虽抱负异材,然非功名中人,归后不必作出山想矣。今日拥镪宝,对佳丽,载西施一舸以东,艳福亦不浅哉!”遂送生登舟,而女子已先在舟中。一帆风顺,直达崇明。逮晓,生推篷窗而望之,则舟已系于己之门外石桩上。生乃偕女入室,而呼藏获辈出运物。竟日,犹不能尽。一夜与女同梦正酣,忽睹伟丈夫昂然排闼而进曰:“曩日宝剑,可赐还也。助君名成利就,亦思所以酬临哉。”生方欲起谢,遽拍其肩曰:“勿忘。”蘧然竟醒。起视匣中剑已杳矣。翌日往寻古冢,为之地筑墙,树碑褐,种松楸,建屋十余椽,置守冢者司祭扫。更购田百亩以奉辟春秋祀事焉。

药娘

郑筿史,汴人,僦屋维扬为寓公。其居近小金山,后购冶春园遗址,葺而新之。楼台亭榭颇有可观。又复叠石为山,引泉作池。池流曲折,驾以飞桥。东西回廊周绕,随地势高下为参差。最奇者为芍药圃,圃前有门,扁曰“尘飞不到”,字势飞舞有逸趣,吕仙降乩笔也。一入门内,便见高峰插天,循径而上。路殊纡徐。既登绝顶,有亭翼然。倚栏纵眺,全园尽在目中。既达平地,则弥望皆芍药也。雕栏石磴,环护倍至。中间所植为金带围,尤称名种。相距数十武,有楼五楹,极轩爽。楼上藏书数万卷,缃帙缥函,什袭珍庋,多人间未见本。楼左偏葡萄作架,薜荔为墙,槐榆千章,芭蕉百本。觅路而入,绿阴森沈。精庐三楹,为闲时憩息所。盛夏居之,几忘炎熇。

生虽坐拥厚赀而不喜居积。会计之事,悉委于人。读书之暇,惟知莳花玩石,此外别无所好。纳二妾,一曰绿媚,一曰素修,皆虹桥小家女子,颇识字。生另构二室以处之。月榭云窗,备极幽丽。室外杂植花卉,二室遥隔半里许,通以阁道,如亘长虹于半空。二女有时靓妆炫服,凭朱阑而延伫。见者疑为阆苑神仙,缥缈天外。生分宿二女处,月不过数日。偶有余闲,即课二女以唐宋人诗词。二女志甚相得,序齿以姊妹称。绿媚年十七,素修年十六。花貌玉肌,堪称双绝。素修于书史尤慧警。

一夕,素修方临窗握管书字,忽见窗外人影幢幢,疑为绿媚潜踪而至,因隔窗呼曰:“绿姊何不即入,乃作门外汉?须知窥观非正道也。”旋闻有弹指声曰:“既欲我入,何又闭门拒客耶?”其音清锐,绝不类绿媚。姑启双扉,女已掩入。灯下视之,意态妍丽,丰韵聘婷,艳发于容,秀入于骨,世间无此绝色女子也。不觉错愕却步。女曰:“姊幸勿惊,妹来伴寂寞耳。请观与卿家绿姊孰胜。”素修曰:“小园与外间隔绝不通,姊何由至?”女曰:“妹久居尊园,姊自不识耳。妹来欲出小诗奉教,幸勿琐琐固诘,以败清兴。”袖中出诗本一束,掷素修前。素修视其签,题曰《紫霞轩吟草》。下署“竹西谢春芬药娘着。”于是始知女字药娘。开卷七绝一首,句妙欲仙,心甚好之,竟忘其为宵深地僻从何处来也。亦出所作示之,相与娓娓谈诗。烛屡见跋,呼婢瀹茗以解渴吻,佐以饼饵。曰:“仓卒未知姊临,不能作咄嗟主人,姊勿怪也。”俄而村鸡唱晓,女乃别去。素修约以明夕来。女曰:“明夕子有心上人至,恐无暇念妹矣。”素修秉烛送之出户,方致声珍重,而女去已远。

翌晨,红日上帘,素犹未起。梳洗方罢,生适来见几上诗草,询何人作,答以邻女,并不言其故。生见其词语清新,为易数字,并加评焉。夜果宿素修所,素修讶女若预知者。越一夕,微雨帘纤,挑灯烛坐,正思女不置,隐隐闻远处有屐齿声渐近,并闻笑语声。知是女来,启户俟之,见女已立窗外,更偕一人至,并入室中。女无暇寒喧,即坐几傍。捉足脱屐易履曰:“今日惫甚。”素修视同来之女子长短适中,纤秾合度,云鬟雾鬓,飘然若仙,与女固堪伯仲也。爰询姓字,曰:“姓徐字玉娘。前居蜀冈,今处尊园。以势分悬绝,故未敢骤攀清话耳。”素修曰:“既忝姊妹行,犹过作谦语,是见外也。今而后,请勿复尔。”因询玉娘曰:“既与药姊同居,当必能诗。如携佳作来,请以见示,共相欣赏。”玉果出一册于怀袖间,书其眉曰《兰因剩稿》。素读其诗,情致缠绵,远胜已作,更深悦服。由此二女与素往来甚密。有时二女令侍婢携酒肴来,热气蒸腾,若新出于釜。异馔醇醪,莫能名状。素修益奇之。思礼不可不答,特出己赀,密嘱厨娘,为备盛筵,今夕将以宴女客,且戒勿泄于人。

适绿媚之雏鬟曰蔬香者,以事至厨下,闻刀砧之声,喧彻于外。鸡豕鱼虾,堆案盈几。问:“今日岂主人生辰耶,抑别有喜庆事也?”有灶下婢与蔬香相稔者,附耳告之曰:“今夕素娘宴客,岂绿娘未见请耶?不然,安有不知?”蔬香匆匆回,面有喜色曰:“我娘今日食指动否?”夕间素娘大开东阁,绿媚曰:“此时已晚,尚未遣使来邀,中必有故,我当往探之。”逮夕从复道持灯往。甫近已闻笑言喧杂,匕箸觥筹交错之声。从窗隙窥之,明灯朗耀客座,二女子美丽异常。玉色双辉,珠光四照。思戚串中并无是人,当必有异,敲扉竟入,笑曰:“不速之客一人来。”素修即起相迓曰:“难得阿姊自来。”二女亦殷勤行相见礼,曰:“素知绿娘美,今日见之果然,不觉自惭形秽。”素修遽拍药娘肩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玉娘曰:“我每见素姊,辄自叹弗如,为不乐者竟日。”于是四美合尊促坐,洗盏更酌。或折花枝以当酒筹,或击鼓传花,或彼此拇战。钏动花飞,药娘量最豪,饮无算爵。更阑始散。绿媚问二女住何处?曰:“距此不远,山后即是蓬庐耳。”二女既去,绿媚备询颠末。叹曰:“其来也突兀,其去也杳忽,其言所居也支离,此渺尔培楼,不过土戴石而成者耳,安有庐舍在其间?如有之,何我出入不一见哉。以我揣之,必是灵物幻化,非鬼即狐。”素修怫然曰:“狐鬼而能幻人形,事或有之。至狐鬼而能诗,妹未之闻也。”即出二女诗册,与之观。绿媚见药娘诗卷有生笔迹,惊问曰:“岂郎君亦与相见乎?”素修曰:“郎君但见其诗,未睹其人,妹亦不敢直告也。”是夕绿媚即与素修同宿。

生诣绿媚所,入房寂然。蔬香告以赴素修宴有女客在故也。生遂独眠达旦,循阁道而回。遥见二女子一衣红一衣白穿林中而出,由石径登山,入林深处,忽不见。生因默识之。逾数日,绿媚素修俱集在书楼下,生偶述二女服色形状,曰:“与阿素作诗友者,是此二女欤?”素曰:“仿佛似之。”生曰:“测其踪迹,殆非人欤。”素修闻言,殊不悦。约生俟其来入与之言,疑可立决。夜间二女偕临,词辩锋起。须臾生入,二女欲避去。素固挽留之曰:“何妨以通家礼见。昔谢道蕴施青纱步障,与小郎解围。此姊家故事,宁不能效之耶?”二女遂出见生。玄言奥旨,持论纵横,生不能屈。叹曰:“女相如洵辩才无碍哉!”药娘曰:“闻君家多藏书,何不令余入而纵观,以扩眼界?”生订以明午。翌日二女果至。生导登书楼,玉轴牙签,一一指示。二女叹为大观。药娘曰:“世徒知宝宋板书,视若拱璧,空使触手若新,易尝细心自校。此真耳食目论之士也。虽多,奚足贵哉!”二女由是又与生为谈友,虽日间亦留不云。谈论则并坐,饮食则同席,绝不避嫌。每值花辰月夕,辄置酒宴赏,生居中而四女环侍焉。飞斝传觥,情殊相昵。然皆以礼自持,毫不可狎以私。生愈敬而爱之曰:“与二妹交,正如对名花,止可餐其秀色耳。”一日二女至,容色惨沮。药娘谓素曰:“妹与姊缘尽矣。他日姊如相念,就妹没处掘土三尺余,有琥珀一方,即妹精诚之所结。置之佛前,香花供奉。三十年后,可得往生净土,姊幸勿忘。”玉娘在旁鸣咽,弗能成声,曰:“姊死妹岂忍独生!”素方曲为慰藉。忽窗外黑云如墨,风雨大作,二女倏不见。顷之雹下,中庭紫芍药蹂躏殆尽。逾月,楼西玉兰一株,亦憔悴死。

李延庚

李延庚,字少白。西蜀人,工诗词。为人颇具豪气,少好击剑。及长,以为不足学,遂专心于文史。声名藉甚。性好远游,已三涉峨嵋,穷其佳胜。以应京兆试入都,见集于都下诸名士,终日惟酒食游戏征逐,放言高论,自负不可一世。及观其所作,剽窃陈言,饾饤杂学,直可投诸溷厕,岂第覆酱瓿而已哉!以是杜门不交一客。虽在软红十丈,如处深山穷谷中,僦居西城外极乐寺。寺四周皆水,碧漪荡漾,其清澈底。盖高梁桥水,其源出自西山涧中。去此,而入玉河。雨水夹一堤,堤上多种杨柳。细叶长丝,临风飘拂。岸北数十里,大抵皆招提兰若。低昂疏簇,绀宇红墙,与绿树参差相间,境殊幽胜。其与僧寺毗连者,多富贵家别业。泉石花木之美,楼台亭榭之丽,各擅其奇。生于读书之暇,杖策出游,信足所至。每遇风和日暖,鸟语花香,拂石小坐徘徊不忍去。见园扉有启者,闯然竟入,寻花看竹,不问主人。园丁亦习见之,不以为异也。

寺相距里许,万驸马庄在焉。庄曰“白石”,以在白石桥北而得名。时值中秋,清光皎洁。悬照万里。生爱于爽阁观月,遂幞被往宿。一夕,酒醒梦回,月光射疏棂。松柳竹柏之影,疏密纵横,映于窗纸,殊有画意。生顿触所好,披衣启户而出,露立中庭。举头观玩。忽闻隔院有妇女笑语声,生心异焉。知庄左右并无居人,此声何自而来?适墙角倚有一梯,日间园丁折花之所置也。生登梯以望,隔院遥见妇女五六人,并北地装束,所操亦北音。两妇年皆四十许,淡妆素服,丰韵幽娴。余俱女子,年均十六七。惟一最稚,仅十四五龄。并玉貌绮年,风流靡曼。濒池有巨石一,圆如几,四周皆石磴。环池悉碧玉阑干也。闻两妇呼雏鬟扫石涤磴,荐以氍毹。须臾,杂陈杯盘匕箸之属。两妇与诸女子团圞环坐。一女子曰:“今夕开筵玩月,不知谁为东道主人?”右首一妇曰:“是乃六妹之雅意。余妯娌忝为食客,岂不愧死。”左首一妇曰:“今春宴赏牡丹,亦系六妹倾囊。本约醵钱作答,至今尚虚此诺。回忆盛时一日两筵,曷胜惆怅。”右首妇曰:“李姊何为话及畴曩,使人抑郁不欢。尚忆李建泰出师西征,我家特奉朝命以太牢告庙,此时何等烜赫。曾几何时,沧桑变易,抑何速耶!左首妇曰:“当田妃死时,我等叹为无福。安知异日后田妃而死者,万不及田妃哉。我家阿翁年七十有余,犹称矍铄。诸子皆官都督,诸孙亦并执戟明光,有位于朝列。一朝变起,同殉国难。由此观之,高寿亦岂得为福哉。”右首妇曰:“我家阿翁位崇职重,已跻太傅之列,宗人府印玺为其所掌,尝以亲臣随侍经筵。每值文华进讲,佩刀入直,此时何等宠荣。今日思之,恍同一梦。当李姊捐躯赴井时,侬亦思投于水,跃身清流,以随所天。不料后有抱持者,则侍婢小茜也,至今以为恨。”左首妇曰:“闻阿妹归家越岁不食,旬日而死,此事更惨。试思绝粒之难,何如身问水滨之易乎?”末座一女子作嘤嘤啜泣声。群起劝止曰:“六妹情伤矣。如有再提前事者罚以十觥。”言时酒肴亦至,罗列几满。旋闻酬酢巡环,互相欢饮。右首妇曰:“当日赏牡丹诗,七妹为原唱,六妹有和章。所吟佳句,尚忆得否?”末座女子答曰:“此诗早付之荒烟蔓草矣,惟壁间留有雅流名句,尚记一二,如:‘分香妆阁照,择圃几瓶栽。树转尊前影,花愁暗处春。’颇觉其工稳耳。”东座一女子曰:“昨绕柳溪而过,偶经松轩,见轩中有一俗客在,箕踞独坐,手持长吉歌诗吚唔不辍。妹聆其句讹字舛,不觉失笑。渠骤闻人声,昂首四顾。妹匿身山石后,竟不之见。俄而吟声又纵,妹戏翦一纸蜈蚣,自承尘堕下,渠遂仓皇遁去。日长无事,消遣此荒伧以解闲闷,亦殊快意。”生闻之忆得昨日事,不禁失声惊诧。座中一女子狂呼曰:“墙头有贼?”旁有侍儿曰:“恐是骑墙状元。否则张珙来窥双文也。”生知不能隐,急蹑步下梯,阖扉遽寝。翌晨随所见而迹之,石几之侧,果核狼藉,烛泪酒痕,仿佛犹在。生每至夜间,必梯垣往窥。顾数夕杳然,殊无影响。生遂迁宿于前堂。堂三楹,轩尚异常。当海棠花时,朱丝竟丈,摇曳于松槐之间。松虬槐老,势并突出林表。后堂之北松树五株,老干纷披,夭矫偃蹇,状若攫拿。由曲径而登,则为土山,其南乃郁冈亭也。俯瞰荷池,有如圆月。两旁杨柳扶疏,阴翳蔽亏。

一日,生盘旋而上,则亭中已有人在。视之即前夕东坐女子也。见生嫣然一笑,方侧身欲避去,而生已至前,向女长揖,笑问:“前日作蜈蚣之戏者,非卿也耶,几累人吓杀。”女曰:“男儿胆大如鼷鼠,一何可哂!”亭中棐几湘帘,笔床砚匣,位置楚楚。东西列橱二,缥轶绨函,殆盈插架。生曰:“此间奚来书籍?”女曰:“是处本为侬诵读之所。书籍笔研,侬自携来,初不虞君之涉我地也。”生偶翻案头卷帙,有一册题其签曰:《长夜愁音》。阅之皆纪明季宫闹遗事,其下署名则“万瑞珠兰芬。”生知为女名若字。玩其所书,簪花妙格,娟秀异常。因谓女曰:“夜来所言,我已尽闻。卿为万家第七女公子。其行六者,当是卿姊,不识为同母所生否?”女曰:“侬父后房凡三十六人,擅专房宠者惟八人。侬母樊姬居长,六姊之母戚姬,位居其四。因生侬姊妹二人,在八人中尤嬖。”生问:“两妇是卿何人?”女曰:“左首者为伯兄长祚妻,右首者为仲兄宏祚妻,皆娶自京师大家。伯仲二兄咸庶出,我父最所属爱。”生曰:“卿嫡母为瑞安公主,卿名何得以瑞称?”女曰:“侬名本为蕊珠,六姊名为蕊英,字蕙芬。后余姊妹,为嫡母所抚育。赐以今名,欲久而勿忘也。”生曰:“卿姊妹亦于国破时殉难否?”曰:“非也。并以弱病早夭,葬于西山祖茔,今墓碣犹存。”女应答之间,语柔词媚,吹气芬馥,出自齿际。生细视女冰雪为肌,琼瑶作骨,两颊薄晕,如泛朝霞,真神仙不啻也。不觉意为之夺,双睛专注,逾刻不瞬。女笑曰:“目灼灼抑何贼态未改?昨夜墙头,今朝亭角,其将为非礼越分之举耶?”生骤聆此言,疑女意已许之,遽尔屈膝下跪曰:“原谐百年偕老之欢娱,而结千载有情之眷属,永成伉俪,无间幽明。”女益笑不可抑,手拍阑干曰:“请起而言,勿恶作剧。此君自向床头人演习长技,施之于侬,殊觉英雄气短矣。世间所传幽欢冥会之事,尽出文人妆点,悉属寓言,君乃信以为真哉!即如侬之形质,可聚可散,徒以精灵未泯,故尚游戏人间。然不过宜于冷静幽独之境耳。其时则月白风清,其地则深山昧谷,寂寞无人,自行其适。安能再履尘土,在热闹场中作生活哉。君休矣!勿生此妄想。”生恍然若有领悟曰:“人与鬼既不可合,然则鬼与鬼亦有乐趣乎?”女曰:“既为鬼矣,一切皆空耳。目口鼻舌意既无,则色声香味触法概无所著。惟以生前善恶业,堕死后苦乐趣,容或有之。所语苦乐皆由心生。刀山剑岭焰坑血湖,不过为下等人说法,非真有之。大圣大贤,极奸巨恶,可以常存。神灵仙佛,精气不消,时至则灭。或久或暂,总视其功行何如耳。其余众生,旋生旋死,忽有忽无,群入于觉海之中,为一气之所鼓荡而已!”生曰:“妙哉此论,闻所未闻。”向女膜拜,环绕三匝。再欲视女,女倏不见。亭中所有,一切皆杳。

田荔裳

田荔裳,字补云,洛下名孝廉。家拥厚赀,田园广斥。喜莳牡丹,多异种。魏紫姚黄,不足多也。春时常招友朋赏玩。一夕宴罢,宿蝶未来,银蟾犹皎,花下微闻叹息之声,众咸骇异。生妻织云女史,出自名族,识字知书,能持大体。因为生言:“兴亡盛衰之微,盈虚消息之理。须先戒惧修省,默弭不祥。”生亦然之。是秋中庭桂树忽萎,生妻感病旋殒。生奉倩神伤,安仁抱痛。在内阁中,触物生悲,凄然不能成寐。乃迁于外室,屏人独宿。

时当九月,节逾重阳。冷雨凄风,益形萧寂。挑灯夜坐,哀思萦怀。正欲拂衾展簟,忽闻窗外有吟咏声,音细如女子。心疑焉,启户规之。隐约见一女郎,高髻淡妆,独步回廊。往来蹀躞。知双扉已启,乃迎就生。生于灯下得睹玉颜,容华绝代,天人不啻也。不禁惊喜却立。女已入内,向生敛衽作礼,生亦答拜。因询:“风雨如此,又逢深夜,何闺阁娇姿,不惮孤行远涉耶?”女微笑不言。生问姓字,自言:“姓孙,字韵史,一号莲仙。距君家只数武而遥,君自不识耳。”女即坐生案头,翻弄书籍。见生悼亡诸作,曰:“抑何哀怨之缠绵也,殊令人不忍卒读。然君夫人在地下甚欢乐,恐不复念君矣。”生曰:“卿何以知之?”女初不答,固诘之,乃言:“今地府有女才子之选,君夫人名列第一。本备内宫教读,及见君夫人容为诸才女冠,九王子悦之,将选为正妃,不日成礼。”生闻之不胜呜咽。继谓女曰:“与吾妻为伉俪,虽仅三年,然深知其性情,秉洁怀贞。死而有知,必不肯再嫁也。卿既知之,乞为我一探确耗,自当图报。”女诺之,期以明夕。于时窗外雨声浙沥,益扰愁心。生戏谓女曰:“今夕卿不可归矣,盖留宿此?”女曰:“生平不惯与人同榻。必欲余留,请君处下床,余居上床。”生曰:“可,”遂分衾褥各半,独缺一枕。女见几上有粤东携来之磁枕,曰:“此亦可用。”生睡藤床,颇觉安适。闻女转辗反侧,久而不眠。问之,曰:“胆怯也。”生曳履下床,径就女曰:“我来伴卿何如?”微近女侧,觉吹气如兰,异常馥郁。继以手探其衾,则密裹周身,无隙可入。生强曳焉,女急以双手持之。生偶触玉臂,滑腻如脂,不禁心为大动。既谐缱绻,翌晨遂留不去。生即出妻平日所用粉奁脂盒,供女晨妆。朝起视之,淡扫蛾眉,愈形妩媚。生昵爱极深,几于跬步勿离。女留匝月,生觉精神倍爽,衣袂间芬芳袭人,因疑女为神仙中人,如黄姑织女之偷降凡间也。因戒家人毋得妄传于外。有询女之来由者,托言迎自西城谢家,将以为续娶地也。友朋中有以执柯进言者,悉婉却之。

逾年怀妊,女即不食。朝夕所饮,惟蔗浆杏酩而已。身亦倍重于往日,及产,举一肉球,片片若花房之含苞。拆而观之,中一男也。啼声甚雄,阖家相庆。弥月设汤饼筵,贺者盈庭,群请女出见。女盛妆立屏角,向众盈盈下拜。丰神绝代,仪态万方,见者皆惊以为人世无此丽姝也。不识生之获此,几生修到。于是外间众议沸腾,猜疑日至。一日女欲归宁省父母,因请于生,遣减获备舟车。生曰:“卿前言家在邻近,今何两歧耶?”女曰:“前日寄居戚串处,故云然。今将归吾故里,一水迢遥,非凡莫渡。伊川之东,衡庐在焉,君何不同往耶?”

女去三月始返,携一妹至。字韵秋,号蓉仙,年仅十四五。清矑倩盼,姿态聘婷。与生初觌面,红晕于颊。问答之间,不能措一词。生见其婴伊可怜,亦不复尽其语。欲以西院处之,使婢红于相伴。逮晚,蓉仙不肯往居,必欲与姊同宿。百方慰遣,卒不从。每夕姊妹同床而眠,生反被摈于外。一夕,生归颇晚,醺然有醉意,倒卧女床,摇之不动。不得已,夹生而睡。生夜半酒醒,暗中摸索,不辨何人。但觉丰若有余,柔如无骨。一缕清香,直参鼻观。帐隙略露微光,逼视之,则其妹蓉仙也。含眸敛息,香梦方酣。生不忍惊,拥之于怀。天明蓉仙始觉,推生而起。泣谓姊曰:“妹今日必归去,岂能堪此强暴耶!”生力自剖白曰:“但亲香泽,未涉于乱。卿乃慧心人,岂犹不自知耶?”蓉仙俯首拈带,细思昨夕情事,乃不复言。由是蓉仙分宿外房,仍令红于作伴,睡于别榻,与姊绣闼仅隔一墙。见生并无所避,时依肘下,执卷问难,奇字疑义,反复辨析,生不能屈。叹曰:“此辩慧女子也!他日青纱步障,可为小郎解围。”

一日,为生前室三周年,延高僧作佛事,铙钹钟盘喧聒一堂。又于别寺诵梁皇忏四十九日。生回忆前尘,泣然流涕。因谓女曰:“前日托卿所探事,何以至今无一言,岂尔时故作谰语耶?”女曰:“所以不言者,恐伤君心耳。当日君夫人为九王子所见爱,已遣鸩媒,通雁币。方使入门径前致词,君夫人怒掷聘物于地,曰:‘宫中教读之任,所不敢辞。若以非礼相干,虽死非所闻命。且凡间燕雀,岂能匹天上鸾凰?如不获己,焰坑血湖,刀山剑岭,皆我毕命所也。一任处置,何足惧哉!’九王子闻言怒甚。令裸体置之寒冰狱中。曰:‘适足炼我玉骨耳。’复令投之洪炉,曰:“铁心石肠,历劫难熔。’九王子见其不屈,气为之夺,然犹未肯遽止也。旋为阎摩主者所知,嘉君夫人守节弗渝,戒九王子弗仇,令往生金阊为富室女,来生与君仍结夫妇缘。今入世已三年,君今可转悲为喜矣!”生问:“在金阊何处?”曰:“缘至当自知。记取十三年后,有五羊使者来,此其时矣。”生因谨志于册。

正言际,阍人入禀有自南海至者,舆从烜赫,状似显宦,言必欲面见主人。生视其名刺,初不相识。姑出与谈,则其人殊魁梧俊伟,谈吐生风。自言:“新卸增城县任,兹将入都引见。余戚孙笠舫鹾尹,现亦需次粤垣,与君有葭草亲,有书达其女韵史,余为作寄书邮。”袖中出一函致生,匆促遽别。生持函入内,与女观之,内言:“阿秋年已长成,当为择配。如意中无可选之人,即归田生,效娥英故事,亦无不可。青鸟使来,即汝从姊之媚。不妨出见也。”女商之生,生初佯为不可,笑曰:“恐醋娘子想吃杨梅,将从何处觅仓庚羹耶?”女曰:“檀奴抑何狡狯哉!欲取姑舍,欲擒姑纵,已如见其肝肺。侬无妒意,何烦疗哉!”越一年,蓉仙年已十七。元宵赏灯后,即令诹吉完婚。一时礼仪之盛,器物之华,服饰之丽,远近来观者,无不啧啧叹美。宾客济跄,冠裳毕集。向时纳女,远不能及。人皆称女之贤。生拟赴春闱,公车北上,二女群劝止之,曰:“君今日左对尹邢,右拥施旦。室藏佳酝,园有名花。每值良辰美景,月夕花朝,置酒并酌,怡然共乐。君倡于前,妾和于后。讵非天壤间一大快事哉。恐阆苑神仙,亦无此乐趣也。何必于役道途,再作春明之梦?即使人词林,登玉堂,亦不过世上浮荣耳,何足为重轻。如君必欲行,真身有俗骨哉。况侬姊妹侍君衽席,要亦短缘撮合耳,他时恐悔之晚矣。”生乃止。

一日,庭中牡丹大放,花朵皆巨如盆盎,活色娇香,绚烂夺目。生方与二女举觞酬劝,忽报前时增城县令复来,生即出见。自言:“已为广州太守,兹已超擢道员。因晋都门,迂道过此耳。”翌日,生设盛筵招之,同赏牡丹,客赞誉不绝口。而盛称一黄一紫为群花之冠。因其异种,将携之归。生难固拒,不得已,分植于盆赠焉。自以为拱璧之贻,不足过也。不意客去后,入视二女,同时抱病。月惨花蔫,容光憔悴。呻吟之声,不绝于耳。栏前花萎,阃内人亡。生哀痛欲绝。尽以金玉珠宝为殉。及葬,举其槥,轻若无物。生自此不欲居家,出游江浙,聊解愁怀。偶经金阊城畔,小住寓斋,同人邀往留园,泛舟偕去。画船栉比,士女如云。生特赏识沈金兰,以为可独步苏台。于园中见一女子举止态度,仿佛似织云,不禁注目视之。女回顾见生,恍若似曾相识。讶其久瞩,转眸一笑,珊珊行远。托人访之,知系巨室。挽媒聘焉。卜宅于昊门。偶与话织云旧事,女不能对。

画船纪艳

钱江画舫,夙着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船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籍,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个中翘楚,首推观凤校书。碧玉年华,绿珠声价。丰容盛鬋,光采照人。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发声,四座倾听。性娴雅,无章台习气。喜与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谈,娓娓不倦。

西江二仰山人随宦来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颇高。独屡绳观凤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狭邪游,姑妄听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诸名流,宴集江船,强拉生往。时则秋水澄鲜,月明如昼。姬素妆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见倾心,两情弥洽。华筵既启,群花纷来。燕瘦环肥,并皆佳妙。饭颗山樵时亦在坐,择其尤艳者,各赠一联以奖之。赠观凤云:“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莲棣云:“莲子团栾征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桐庐,住桐君山下。貌秀丽,独冠一村。邻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贫亲没,遂堕风尘。非其素志也。赠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居富阳之小隐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聘婷,别饶媚态。年止十六,梳拢才一月耳。赠翠凤云:“翠袖天寒曾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翠凤本钱塘人,住莲花峰下,小名阿凤。幼时肤白如雪,人戏以白凤凰呼之。及长,好着绿衣,因名翠凤。赠沈香云:“沉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乃富春江畔渔家女子。少长,态度苗条,眉目如画,秀曼风流,迥超俦类。乃使之弹筝搊笛,品竹调丝。一学便成,妙合音节,曲师自叹弗如。山樵于时倚醉微吟,擎笺题句,挥毫染写,墨沈淋漓。无不各当其意以去。一时画舫中传为佳话。咏花生与观凤交尤昵,曾作本事诗上下平三十绝赠之。兹录二首,以见一斑:

重重香雾护云鬟,杨柳腰支拟小蛮。

记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赏六朝山。

一溪新涨绿于油,檀板金樽破客愁。

记得日高春睡起,泥人并坐看梳头。

兰陵痴梦生,翩翩浊世佳公子也。慕桐江严陵之胜,买棹来游,遍历花丛,殊少许可。偶遇姬于烂柯山下,奇赏之。谓其秀色可餐,宝光外溢,真得山川灵淑之气者。流连匝月,缠头锦费六百缗。生虽豪侈,而姬之美丽,亦从可知矣。岭梅香裹,新船落成。开筵宴客,热闹异常。几于灯火连宵,笙歌彻夜。曾经沧海客赠以一联云:“倘遇咏花人,不妨载酒。剧怜浣纱女,终须泛湖。”盖中遇惋惜之意,情亦深矣。同时有莲棣者,与观凤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娇,自饶馨逸。性静穆,寡言笑,如幽闺处女,不求人怜而人自怜之。客或入一游语,面发赤不能答。篷窗多暇,刺绣自娱。咏花生眷爱尤深。芳情密缔,绮语遂多。所作《莲溪行》一篇,为时传诵。其诗云:

玉宇净如洗,星影销欃枪。

涉江揽秋色,花阴藏画艎。

青溪有小妹,泛宅波中央。

一笑生百媚,俗虑消吟肠。

相对各无语,罗襦闻幽香。

羊灯明绮夕,鸾钗艳新妆。

觞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

银筝断复续,珠喉清且长。

夜静霜柝急,绿波生微凉。

曲终月堕水,汀雁飞成行。

莲棣得诗甚喜,置之粉盝镜奁之侧,时时吟诵,亦可谓深于情者矣。他如官妹之俊爽不群,风流自喜;凤玉之丰神旖旎,意态温柔;兰仙之娇小玲珑,动人怜惜;喜欢之面面圆到,落落大方;竹英则十五盈盈,聪明绝世;云栖则华妆綷■⑶,婉娩宜人;高凤则秀丽天成,不假妆饰;香媚则宛转周旋,曲如人意。皆画船后起秀也。

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冷之游,泛舟于六桥三竺间。蓼红荇碧,点缀生新。诸同人邀饮于三潭印月。刚值浴佛日,士女麇至,几于袂云而汗雨。俞楼外一酒家,买醉者无隙座。遁叟厌其嚣,乃往灵隐。舆中,见四山环合,葱茜扑人,不禁叫绝。既至,饭于方丈,蔬笋绝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见鱼轩络绎而来。中有二女,装束艳冶,殆不类良家,珊珊诣大殿礼佛。遁叟视其一,丰神淡远,态度聘婷,秀靥承颧,长眉入鬓;其一秀丽天生,自饶柔媚,双瞳点水,两颊泛霞。斗媚争妍,堪称双绝。同人中有相识者,曰:“一为倩珠,一为漱玉,画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赞赏,今日何不即往钱塘城外一游?”遁叟以明晨返棹辞之。二女游戏既毕,遂出登舆。见遁叟襟边系一红花,搴帘时,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谓遁叟曰:“君艳福几生修到哉。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亦足以消魂矣。”翌日,遁叟解维启行。夕泊临平,孤枕不眠,一灯如豆,拥衾小坐,颇有倦意。忽见仆人持柬来邀,视之则程姚二君招往画船小饮也,并云日间二美人已代致之矣,翩然而来,待君已久。遁叟遂乘飞轿而行,电掣飙驰,其去若驶,俄顷已至。竟登画船,程姚两君迎于船头,二姝果在。询其姓字,一曰绣云,一曰韵芬,并余杭人,而生长于钱塘江上者也。韵芬顾叟而笑,绣云曰:“睹君之面,似曾相识,不知从何处见来?”韵芬曰:“日间见之于佛殿中者非耶?”绣云恍然拍掌称奇。韵芬曰:“顷邂逅于寺中,兹笑言于江上,讵非前因?”二姝皆昵就叟,韵芬属意尤深。叟拥置之膝,韵亦不拒。柔情婉娈,有如飞燕之依人。因欣然谓韵芬曰:“今夕殆将偿日间一笑之缘乎?”爰絮问家世,乃知韵芬出自良家,颇娴书史。早入章台,非其所好也。叟曰:“卿既能诗,何不袖携夙稿,示我一观?”韵曰:“稿存儿所宿船上,非自往取,不能得也。请避人共往船头,佯作玩月,吟与君听,何如?”叟许之。韵曼声吟哦,自谐音律。《消夏》三绝云:

水晶帘外晓凉时,懒把牙梳理鬓丝。

准践檀郎花后约,缄书欲报怕人知。

何处风来菡萏香,一番雨过一番凉。

午余绣罢浑无事,起看庭花影半墙。

阶阴薝葡手曾栽,瓶里双头茉梢开。

隔槛风过竹影动,偏疑人为采花来。

《初秋》二绝云:

秋花石畔故开迟,新月窥人恰半规。

自有茶瓜供消遣,当风枕簟未眠时。

虫声咽共窗前竹,月影潜移墙上花。

残露无声人籁寂,当天闲看玉绳斜。

叟曰:“虽是小诗,颇有思致。”语甫罢,而绣云自舱内出。转询能作诗词否。绣云曰:“儿是俗人,不解掉文袋,若肯收作绛帷女弟子,授以秘传,作亦非难。恐今之都知录事辈,不足数也。”叟见其性情慧警,教以作诗之旨,绣云倾听乐甚,颇有所悟。而程姚两君来催入席,循环欢饮,洒罄无算爵,叟拇战辄负,绣韵二姝争为之代。叟顾而乐之曰:“此虽南面王不易也。”席散更阑,叟不得归,乃偕二姝共睡。左拥右抱,谈诗达旦。绣云曰:“昨夕梦中亦得一诗,不知可否?”叟令诵之,即吟云:

豆花香细月微明,小院新凉络纬鸣。

犹忆夜深浑未睡,一灯篱角捕秋声。

叟不觉拍案叫绝。韵芬曰:“通夕不眠,兹始朦胧睡着,乃又被君惊醒,抑何恶作剧哉!”以手击叟头,叟蘧然而觉。则此身仍在临平船中也。噫嘻!钱塘江上,画船风景,诚不数珠海灯痕,秦淮月色也。

倪幼蓉

倪莲臣,吴江人,世家巨族,坐拥厚货。中年以后,喜作狭斜游。昵之者多,掷缠头千金无吝色。以是莲臣游踪所至,咸奉承恐后。前后所娶,凡四姬,皆青楼中人也。一曰蓉仙,二曰蕙芬,三曰兰韵,四曰梅修,并有所出。蓉仙生一女,尤慧美。幼即喜书史,过目自能背诵。声琅琅然,如瓶泻水。莲臣顾而奇之,常拍其肩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但惜是不栉进士耳。”女名镜芙,字幼蓉,于诸姊妹中齿最稚。诸姊妹悉联姻于显宦,而女独苛于所择,低昂苦不就。盖其厌薄纷华,芥视富贵,素性然也。其母常谓之曰:“儿今年已十四岁矣。及笄之年,转瞬间耳。苟执持己意,无所许可,岂将以丫角老耶?”女曰:“儿有上一联于此,若能对者,即为我偶。”因书以示母云:“妙人儿倪家少女”。莲臣睨之而笑曰:“此真古今无对,独一少双者也。何处再觅本地风光耶?”女少长,喜阅道藏书,且多妙解。于炉火铅汞之事,独不深信。曰:“学道深者,当炼内丹。若外丹究属旁门,未足恃也。”人以女言为迂,而女学道之志益坚。平日有戚串至者,往往匿不肯见。婆娑一室中,堆案盈几者,皆道书也。讲求吐纳导引之术,长生久视之方。

女父适患痢疾,久不能愈。遍觅奇方,终无所验。诸名医皆束手无所施其技。女昼夜奉侍,称药量水,罔敢稍怠,几于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女视诸方皆难治病,爰以己意选各药,君臣相配,以三昧火炼之。宵半进之于父,甫下喉,即觉丹田气暖,久之腹中作雷鸣,一泻而愈,曰:“快哉此剂!殆同仙液灵丹,决不出于世上庸医之手。”女因诣前自承。由此人稍稍异女。或以疾病询,或以休咎问,女颇厌其烦。

距女舍数里许,有尼庵曰准提寺,缙绅家之私庙也。女父亦尝布施以护法檀越称。庵有新至一尼,曰莲因,精通内典,冶丽绝伦,年仅十七八,固大家女子。因结姻名族,婚有期矣,而夫忽以瘵疾殒。痛不欲生,几至相从泉下。戚属劝之,遂负气祝发空门。与女本系姻娅,自幼相识。女禀于父,亦欲至庵清修,与莲因为伴,结世外缘。父初不许,而女请益亟,遂任之。一切供给,悉自家携至。

一日,女晨起见几上有枣,其巨若瓜。询所从来,莫有知者。遍示众尼,群相叹异。爰剖食之,味甘芳沁齿颊。莲因曰:“曩时航海,经山东,飘搁一岛,觅得巨枣数百枚,人食之,赖以弥月不饥。逮后风引船开,岛忽不见。人乃悟为安期生岛。此枣与昔仿佛相似,殆亦安期生所贻乎!”女笑而弗信。睡至半夜,好梦忽醒,瞥见一人,从帷幕中蹒珊而出,年止十五六岁许。面同满月,眼若明星。双髻簪花,如世间所绘刘海状。手捧巨枣两枚,置于床前妆台上,悄然自去,女不禁大惊欲呼,暗不能声。久之,始呼二婢至。示以两枣,并述前状,必欲究枣之所从来。正喧嚷间,莲因亦来。女视其云鬓惺松,发光可鉴,若已弛而复挽者。盖莲因虽洗妆涤虑,而万缕青丝,犹未削去也。两颊微红,有如海棠初放。女屡目之,愈觉其妩媚。前携其手,复为覙缕以言之。莲因笑曰:“此间竟有神仙下降耶,此姊之清福,几生修到,何犹疑虑作呆想哉?”女曰:“然则安期生,今在何处?姊必知之。问其何为作此狡狯伎俩?岂神仙欲以翳形术妄闯入闺闼哉!”莲因曰:“言远即远,言近即近。情至缘到,自尔分明。疑之者祸来,信之者福生。”莲因独处一院,室宇深沈。庭中片石孤花,别开静境。楼凡三楹,湘帘棐几,茗碗香炉,洁净无纤尘,迥隔软红十丈。雾阁云窗,人踪罕至。女亦从未至其室中。自被惊后,恒往小坐。爱其闲寂,以同居之说与之商,莲因欣然诺焉。随携镜奁粉盝而来。女处西偏,莲因处东偏。因得朝夕相见,粥鱼茶■⑷,经卷蒲团,各自修持。

一夕,女与莲因清话,宵深秉独,送之归房,恍见一人隐身帘幙之后。烛光所注射,约略翩翩美少年也。女不禁为之却步,莲因笑曰:“姊果何所见而惧哉,余岂真预藏男子于夹幙间乎?当系姊眼花耳。”即引女遍烛其四周,杳无所有。女自归房,怀疑莫释。拥衾辗转,不能成寐。灯影迷离之下,骤睹一人自床后出,向女长揖,女鼻中忽闻一缕幽香,沁入心脾,虽双眸炯炯,并不能语,四肢柔软若绵,莫克自由。其人即登床解女结束,任其轻薄,竟两相偎抱而眠。天明,女始醒,催其人起身去,其人犹依恋不舍。细视之,与前时送枣之人,容貌酷肖。女方诘其何能至此,而莲因已排闼直入。女意窘甚,殆无容身处。莲因曰:“我家男子被汝盗去,自后将何以酬我?”女忸怩言曰:“一惟所命。然累我者姊也。”自此三人遂同宿一床。

年余,一道士云自海外来,来觅莲因。莲因惧,不敢出,匿于复室中。道士索之殊急,女乃出应。道士一见即太息曰:“惜一好女子侵染妖气日深矣。幸玉体虽瑕,道心未污,尚可救也。”袖出红绿缕各一,符三道,嘱女于其人来时,系于其发。一符默藏其衣中,俟其着衣下床,立焚第一符;蹶地变形,乃焚第二符。缚之,勿杀,以待我至。又于胸前出一黑索曰:“但系四足,彼再不能作怪矣。”女如其言行之。一符甫焚,即从床上踣地,衣冠如蜕。视之,则修尾茸毛,一纯黑孤也。女从未见此,手颤身战,勉再焚符,狐遂伏而不动。女但以黑索拘挛其身,环之三匝。莲因乃从床上跃起,泫然出涕曰:“杀我婿矣。我见道士,必手刃之以报斯仇。虽然,姊心抑何忍也,独不念同衾共枕情耶?”女曰:“观此蠢蠢者,岂得为人类哉。”莲因曰:“此乃道士施其诡术,将人变畜幻化以惑人耳。请去此索,以净水沐浴之,即现原相。姊如不信,可静观妹之所为。”于是既去索,复于狐毛片中,搜得符。并红绿缕,悉投之火。水至和以药粉,戟指向水作画符菉状,自首至身,淋之殆遍。黑狐滚地一转,顷刻间,复变为人。美如其旧,但似觉不胜其惫耳,低声谓莲因曰:“余千年道行,今日尽为汝辈所堕。行将入山修炼,不再履尘世。”回首向女曰:“忍哉。”匆匆出门,倏忽已杳。须臾道士至,莲因逸去,问女曰:“此事如何?”女为之述其异。道士出至庭中,仰空望气曰:“其遁犹不远,我当追及之。不然,将仍为汝患。”掷剑向空如长虹,腾身跨之而去。未一炊许,空中掷下一巨黑狐,其首已殊,毛革犹殷。女惧甚不敢正视,闭门而泣,痛自悔恨。莲因为收葬之,别女出庵,云将哭诉于师,以正道士擅杀之罪。

女仍返父家,嫁一士人,邑中名孝廉也。明年,士人联捷成进士,选授四川某邑令。道经峨嵋山下,层峦叠嶂,道路纡险。兼以林木丛茂,白日欲翳。忽闻山谷中有虎啸声,一时旋风骤起,叶为之簌簌堕地。诸人毛发尽戟,女与士人面色如土。俄顷,虎已至前,毛色斑斓,其状甚巨。顾并不噬人,惟向女咆哮,作欲扑状。方窘急时,一女道士飞軿驰至。挥麈向虎曰:“止,止。”虎遂曳尾而逝。莲因谓女曰:“我特来救汝,此即黑狐后身也。欲报前日之恨,故俟姊于此。然事非由姊,彼亦知之。曩时道士罹师重罚,膺寺中洒扫役,禁锢终身,不得再出矣。姊本清修中人,为妹设计诱陷,身后不得再证仙班,是妹之过也。此来聊赎前愆,姊今可安然前往,领取二十年富贵。”遂向女作别登车,飙飞电迈,顷刻已远。

女怔忡甫定,回视士人卷曲伏地,喘不能语。女笑曰:“君是男儿,胆量抑何如芥子大?”既抵任,士人懦葸,不能断事,一切皆女代为之。讼牒朝投,判牍夕下。署无留案,狱无滞囚。一邑咸服其明决,而不知皆由内助之力也。后屡以卓异擢任监司,得专制方面者二十年。旋升浙臬,顺道遄回乡里,乞假省墓,戚串家咸置酒为寿。排日肆筵,穷极珍错。一夕,酒阑席散,忽有排闼入者,羽冠星帔,即前日之道士也。直诣后堂,谓女曰:“别来三十年,犹相识否?尘根日深,仙缘日远,曩年吐纳炼修之法,犹记忆否?不妨晨昏演习,渐臻妙境。从来欲作神仙者,要亦非难。第一须从根本上做起,忠孝聪明,即飞升之妙诀。而尤又必广行善事,能积三千功,庶几可冀。他日功行圆满,自能白日上升。汝在蜀中,长于决狱,平反甚多,剖冤析枉,所活无算,亦一大阴德也。贫道昨诣瑶池,上谒西王母。适王母赴碧霞元君之招,得遇吕洞宾师,乞其壶卢中丹丸两粒,今愿以奉贻,助汝成道。俾真灵位业图中,又得一女仙也。”女既受药,方伏地致谢。及起,则道士已杳。

女自此辟谷,日惟饮水一瓯。士人亦茹素诵经,不复作功名想。托言至浙,偕女入天台山修道,不知所终。后十余年,有见士人于西湖灵隐寺者,已改炼师装。与之语,不答,疑其误认。再寻之,倏忽不见,意其已仙云。

淞滨琐话二

魏月波

魏月波,字蕖仙,欈李人。其母妊时,梦一道妆女子,手携花篮,中盛菡萏两枝,红白各一。母询其名,曰:“我灵菡仙子也。住西方水云乡,知姆多情,宜生尤物,故以此赠。”母拈红花而笑曰:“颜色颇娇,请以贻我。”仙子许之。嘱曰:“此花娟洁,出淤泥而不染。幸勿失其清修,致堕黑劫。”言讫,稽首辞去。自此每梦,辄见一花供于瓶中、日渐长大,心甚异之,不敢言于人。一夕拥衾危坐,腹觉微痛。忽见一瓶花大放,其长若人,自几跃地,彳亍效人行,竟出房栊。大骇急起,遥尾之,直入后园荷池中。月光皎洁,朗同白昼。池中荷花千百朵烂慢如锦。花至池边,不入水而登陆。旁有一株,绿叶黄花,亭亭若巨盖,宛转庇覆之。花亦如相昵就焉。顷之,仍入群花中,波光月影,互相吞吐。猝来一异兽,巨喙大耳,闯人池中,将群花蹂躏几尽。因大叹息,蘧然而觉,乃一梦也。一灯荧然,视几上花固无恙。夜半遂产女。珍爱不啻珙璧。及长,丰姿娟丽,有如初日芙蓉。远近咸啧啧艳其美,争求婚焉。

邻氏子戚光瑛者,字夔石。虽不读书,颇长贸易,善居积,性佻达,喜狭邪游。一日偶见女于曲巷,若丧魂魄,曰:“作官当作汉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若不得魏氏女为妻,则今生不复娶矣。”浼媒往求,女母婉言谢之。继而冰人再三请,辞之益力。戚忿然曰:“彼以奇货自居,殆将作章台中钱树子耶!我必以计取之。”女家虽非素封,而饮食颇可自给。女素娴针黹,刺绣纹,售之于市,恒得善价。时为顾绣业者,有少年曰吴桐仙。美丰姿,倜傥善谐谑,常出入女家。艳女之容,女亦爱其美。彼此目挑眉语,心许已久,苦不得间。偶游绮园,某宦之别业也,有楼台亭榭之胜。时虽入春,游人未盛。园中有洒兰精舍者为最佳处,外客率不得入。女曾偕某宦女同来此,识其门径,遂导女伴往游。坐甫定,女伴忽患疾欲归。女送至湖石处,适与桐仙觌面相逢,女遂止步不前,谓女伴曰:“姊可速返,妹欲于园中觅得蝴蝶花携归作样也。”俟女伴行远,径携桐仙手,趋入精舍而阖其扉曰:“此间无俗客至,尽可消遣。”精舍后有一楼,仿顾横波眉楼而作。曲折通幽,重房邃室,雾阁云窗,入者迷不得出。女导桐仙行恍若熟游地。有一室设有床榻枕衾,遂谐缱绻焉。由此蹈隙相会,率以为常。

一日,值戚亦在,见女与桐仙举止,曰:“是可疑也。”窃随其后,路转峰回,别有一园,双扉键焉。旁有小门,女手拨之,呀然而开,与桐仙俱进,而门遽阖。戚欲入不得,侧耳细听,声息俱杳。细视旁门关键处,有小窦,仅容一指。戏拔之而门自辟,喜甚,侧身竟入。园中风景清幽,别无一人。林红池碧,鸟静鱼恬。循山石荦确而行,得一洞。戚意必在洞中行苟合,轻步屏息,委蛇而前。洞尽拾石级而上,得一楼。由楼转而东,曲廊深处,皆密室也。抵其处似闻人语,穴窗窥之,幽香一缕,透出窗外,竟不辨声在何室。足力微倦,踞坐石磴,小憩片时许。女偕桐仙掀帘而出,见戚骇甚,红晕于颊。戚亦起而去。园丁时方灌花,见之诧曰:“此处岂汝等游玩地耶?可速出!”戚曰:“汝不见一男一女,幽期密约,借汝地为欢会,是之不察,乃反呵斥我耶。”言甫竟而女至,园丁睨之而笑。正欲诘问,桐仙袖出一纸裹贻之,遂不语。女出,园下加管钥焉,自此遂不得进。而女之丑声藉藉矣。远近问名者渐稀。

时戚已有妻,诡言未娶。遣月老往说,谓愿以重金为聘。而扬言于外,如不许,则将隐事榜诸通衢,问谁肯戴绿头巾者。女母不得已,诺焉。临婚,礼仪简陋,所许彩币,无一践者。女母甚悔之,然无及也。

女颇饶蓄积,服饰甚华。嫁戚后,生一女曰琼华。伉俪间甚相得,盖戚固工内媚术也。未几,女之银钱渐以供博进,不敷挥霍,则饰服亦质长生库中,女亦安之,但自怨命薄而已。岂知孽缘未满,妒劫又来,戚妻妒而悍,素有胭脂虎名。闻戚娶女,郁怒填胸,立刻拏舟至城,将与女拼命。幸女闻信,先期逸去。戚妻至,将房栊中物,顷刻毁尽。命舁箱箧至中庭,付之一炬。逮戚得警报,急趋女所,则烈焰塞空,焦燎之气,不可向迩。见妻犹坐中庭,颐指气使,余怒未平,婢媪环侍其侧。戚傍徨四顾,独不见女。方意绝代花枝,不胜摧折矣。适乳媪抱其女自后门来,戚急挥手令去,为妻所瞥睹,径前批其颊。爪痕狼藉,尽成血点,正如初放桃花。转问乳媪抱中为谁,有曰:“此新姨所生女公子也。”戚妻叱人呼之来,曰:“当掷地成肉饼,方出心头恶气。”戚瑟缩无人状,绝不敢一言。既暮,令扫除灰烬,据其室而宿焉。提耳归房,仍谐欢好。后戚访知女在南城,赁屋独居。瞷隙往,慰藉数词,犹未毕而舆人入白,妻已飞軿来矣。戚遽夺门去,女亦避之他所。后戚妻卒令戚畀以离书,遣之别嫁。

南城有老媪者甚奇女容,曰:“此秋水芙蓉,岂风尘中所有哉。”劝女娴歌曲,习管弦,盖为衣食计。女曰:“此非余之所乐也。”媪曰:“子年甫及笄,遇人不淑。后顾正长,何以自活?即欲嫁人,未易言也。以子艳冶之质,窈窕之姿,苟肯出而应客,何虑不压倒勾栏中人物哉。余有妹在平湖花艇,盖往一观,苟惬子意,何不可为?”女始诺。

时当湖风月,冠于浙中。吴新卿尤其翘然特出者。女往,名与之埒。惟新卿善唱新词艳曲,无一不工。琵琶一拨,能令听者魂销。女则惟知陪坐侑觞而已。以是哑观音之名大噪。有袁太守光伯者,素有豪名,见女特加赏识。遂令开宴,传花击鼓,坐月飞觞,备极其乐。既夕留宿,缠绵臻至。袁新丧偶。其友王无玷劝其纳之后房,作小星之替月。袁密谓之曰:“彼姝者子,绮年二九,正属妙龄。惟是摩弄酥胸,已宽豆蔻。支离瘦骨,略似麻秸。问洞口之桃花,易进渔郎之宝筏。窃谓此非汉武温柔乡也,但可作一度之春风,何必结同心之仙缕哉。”其议遂罢。

女既为曲里之尤,一时之评论群芳者,特以之魁花榜。由是寻花问柳者,争欲一识蕖仙以为荣。有张瑞仙者,贵公子也。新自南昌来,眼界特高。妙选众姝,少所许可。见女艳之,问其名,笑曰:“两美合,二仙并。好事可成矣。”遂设席于红芙芳榭。肴核既陈,丝竹竞奏,猜枚行令,兴会颇剧。女坐于旁,相依肘下,有如飞鸟之依人。张拇战辄负,时令女代酒。女本不善饮,为之强尽数觥,两颊微红,浑如海棠春睡初足,益增其媚。张拥之置膝。曰:“此我家丽华也。有如此好姿首,恐北里风月,南部烟花,当推独步矣。”竟出三千金为之脱籍,迎归家中,擅专房宠。连产三女皆不育,张曰:“此真瓦窑也。”由此渐失欢于大妇。张亦待之日薄,无复前时之眷恋矣。女亦自悔叹曰:“昔也惜不及春风而嫁杏,今徒摇落于秋江。其命也夫,夫复何言!”女自是有矢志参禅之想。

白云庵尼净因,女母之旧识也。女母死后,曾延彼为作佛事。一夕偶至女家,稽首问訉。谛视女惊曰:“玉容抑何消瘦至是也。”女缕诉苦况,并示:“欲祝发空门,皈依佛座。修三生之慧业,证前世之夙因。永结净缘,诞登道岸。”净因曰:“汝年未逾二十,何遂便作此想?一入此中,身虽自主,长宵寒柝,午夜孤灯,枕冷衾单,如何可耐?”女曰:“儿计已决,请勿复言。我母生我时梦为一朵红菡萏,植于池中,为异兽所食,花片片堕水上。赋命之薄,定于生初。儿莲性已胎,荷丝易杀。师何不收入禅门,修成菩提正果,使灵山会上度一苦命人也。”遂除手中金钥畀之曰:“聊以供养十方。儿来时,自有奁中赀,足赡一生。但费香积厨中一杯清水耳。”立将青丝剪下,扑镜于地。尼逡巡自去。翌日,女辞大妇,竟至庵中,张亦不能止之也。始桐仙闻其从戚,心憾焉,每造蜚语以污蔑之。后闻其堕平康,拟托故往当湖访之。店主人约束严,跬步不能远出。未几又属于张,张巨族也,知已绝望。今悉其入庵,饰貌修容而往,指名求见。女不出,以玉块一枚贻之。内有字数行云:“妾已成清净身。菩提树老,明镜台高,不能使东风再为动摇。君其休矣,勿生妄念。”桐仙丧气而返。王无玷闻之合掌赞叹曰:“此女菩萨,能结如是果。善哉善哉!”

白琼仙

宁世基,字仙源,杭郡武世家也。意气豪放,终日以驰马击剑为乐事。谓一日不如是则病。妻姚氏产自名门,知书识字。伉俪间甚相得。顾结缡十年,并无所出。常劝生纳妾为嗣续计,生掉首弗顾也。有戚在吴门作宦,招之往游,欣然命驾。戚家居近王府基,旁有别墅一区,颇有亭台泉石之胜。一夕,被酒不得眠。窗外月光皎洁,照几榻如水。时正秋令,天气尚热,徙倚中庭,未嫌风露。忽闻湖山下隐隐有人语声,因蹑足潜往听之。遥见湖心一亭,团坐者四五人。欲前,惧为所见,蔽身石后。其旁适有石磴,遂坐而瞻焉。见五人悉系女子,袭云罗,曳雾縠縠。高髻堆鸦,不类近时装束。月下窥之,仿佛艳绝。俄闻下座一人曰:“今夕风景,略似当时,而斯人不可作矣。环素二娘,何以不来。已令小婢呼之,抑何其珊珊迟至也?”须臾忽见三四人穿花拂柳而前。先二婢提筐挈盒,既至,置之亭中几上,热气犹蒸腾。旋二女至,皆起逊坐。其一谓上座者曰:“洛娘今夕,兴会抑何高举。前云囊中,殊乏闲钱。此时酒肴,从何处得来?又烦破费,令人不安。”上座者曰:“碧城仙子,昨以山鸡馈我,又新得鹿脯,故欲诸姊妹一尝异味耳。”诸女遂依次入席,举酒相属。俄闻侧坐一姝曰:“闻驸马随王往猎西山,数日不归。即归亦罕见其面。不谓今昔人情,落寞至是。”上座者叹曰:“驸马新宠一姬,号曰琼蕤。貌艳于花,肤白于雪。两相昵爱,几于跬步不离。以我观之,世间无此丽人。殆西山而穴居者也。”东坐者曰:“驸马亦殊愦愦,抑何不念前情哉!尚忆事去之时,洛娘追及于桥畔,叩马执祛,誓以死谏。尔时青锋三尺,血溅香消。驸马见之,宁不痛心!金陵一去,魂兮归来。洛娘此际忿气填膺,恨不横削钟阜之云,而倒注秦淮之水也。”西坐者曰:“当日宫娥有掌金者,颇为王所宠任,以名未雅驯,赐字云妍。虽为碧玉小家女,颇有侠肠,秉性节烈。当明师之入,投身宫内井中。至今玉骨未消,香魂不灭。闻幽冥主者,将使之转生人世,再降凡尘,以酬夙缘。”东坐者曰:“娟娘亦知所嫁者为何人?”答曰:“谁不知为宁氏之小妻耶。特必先堕风尘,未免稍经挫折耳。”东坐者曰:“岂不闻金以炼而弥坚,玉以磨而愈莹。宁氏子真艳福天修哉!”顷之月转回廊,诸女子笑语正浓。或拇战飞觞,或催花击鼓。一女独至亭外,翘首仰天,徘徊望月。忽睹湖山石畔,亭亭有人影,急奔入告诸女曰:“此间有人窃听,不可以久留矣。”生聆之凛然,转瞬间忽失诸女所在。骇为遇鬼,踉跄归寝。明日秘不告人,往寻王府基宫殿旧迹。衰草垂杨,几难辨认。见一眢井,井栏犹在。上镌大顺年号。虽经剥蚀,尚觉分明。惟旁有数小字,依稀不可尽识耳。

生方踌躇彳亍其间,而戚家数昆弟已迹至。谓生曰:“君岂有所闻,抑有所见乎?此间相传埋藏黄金九缸,白银六十甏。不知谁是有福者得之。闻有人犁地时,获折戟遗镞,断础零砖。土花斑驳,可供古玩。夜间每遇月白风清,恒见宫妆妇女,成群结队,连袂出行。齐云一炬后,厉魄犹存,为可叹也。相距不远,有七姬坟。皆潘元诏之爱妾,当时殉难者。至今日精灵不泯,恒多怪异。”生闻言欷歔不已。小住浃旬,乃返西冷。以妻久不育,时往天竺进香祈嗣。

荏苒数年,兰征无耗,生亦久已绝望。适内兄为九江太守,驰书促之,往。生至后,衙斋无事,日夕出游。谓浔阳江上,固当年白傅闻琵琶处也,必有所遇。一日与二三幕友,散步至天宁寺游戏。忽见数鱼轩联翩而至,众目共注。既出,则皆十六七岁女郎。中一姝绿衣红袖,尤为艳绝。所随垂髻数婢,并皆佳妙。生不觉倾倒,顾谓慕友曰:“此真足以魂销心死矣。诸女譬如桃李弄姿,自斗芳菲。逮乎牡丹一出,凡艳皆空。观此女丰神绰约,直从琼宫贝阙而来,非尘世所有也。”生于是视女所至,遥缀其后。女亦若觉其为己者。及登舆,生已侍立于旁。襟上偶系红花一朵,颜色鲜妍。女搴帘见之,不觉嫣然一笑。生情不能自禁,心摇摇如悬旌。舆去已远,犹瞳目木立若痴。诸幕友曰:“佩环声杳,麝兰香散,何犹眷恋若斯耶!岂魂灵儿随之俱去哉?”于是或推之,或挽之,偕之返署。生不言亦不笑,与之食则食,未夕已眠,翌日午后始欠伸而起。曰:“乐哉!斯游也。”

同人询以梦中所见。生自述当时随舆而去,迤逦二三里,抵一处。群女皆入,女室尚距数十家。舆止,女翩然遽进。生既盼女入室,蹀躞门外,阍人叱之。欲径入则又不敢,终无可如何。忽有小鬟自侧门出,招手令入。门户洞开,而路甚曲折。小鬟乃为先导,经历厅轩亭榭,凡数处,始达内室。堂楼五楹,两旁皆书舍。中三楹朗敞异常,画槛雕栏,镂刻工细。庭中湖石玲珑,花木清绮。有水一池,澄清彻底,蓄金鱼数尾其中。荇藻交横,瞥见凉月一丸,已堕墙角。遂入书舍,湘帘棐几,古鼎香炉,陈设精雅。缥帙缃函,插架几满。近窗桌上,研匣笔床,具有雅致。有诗一册,妙格簪花,当出自闺阁中手笔。正欲翻阅,忽觉一缕幽香,沁入鼻观。起迹之,从窗纱孔中出。推窗入视,则一榻横陈,正日间所见之女郎也。见生入,略为起坐。云鬟半亸,玉钏斜笼,倦态惺松,抑若娇不胜扶者。生速前长揖曰:“今日天宁寺之游,足畅芳情否?此时海棠春睡,尚未足耶?”女曰:“君从何来?何为夤夜入人闺阃?”急呼小鬟,春云已从门旁噭应,即顷导入之婢也。女曰:“可曳之出,勿令阿姆知也。”婢前执生袪,生不觉随之俱行。行至池畔,诱生观鱼,为婢一手推入池中,不禁蘧然惊醒。

生犹能悬想其处,约略在城南第三巷。遣人往访之,知为楚北孙家,亦于此应官听鼓者,与生内兄同寮相契,往来甚密。稔知其无女公子。后闻卖花陈媪常出入其家。询之,始悉为左右邻家女,姓白名珩,字琼仙。生长浔阳,早失怙恃,依寡婶以居。因于佛寺遇孙妻,遂相识认。女工刺绣,兼通书史,益复相得。时招致其家,有如戚串。孙涎其美,谋作小星,孙妻弗愿也,曰:“此女具有福相,要当嫁一官人作正室,使其安享,奈何屈作姬媵列哉。君作此妄想,得毋罪过。”寡婶有侄无赖子也。一日欲偿博进钱,计无所出。谬谓其婶曰:“山荆昨以劳顿堕胎,猝得急症,家中无人主持,欲乞妹一临存之。午后当以肩舆来。”婶欲弗许而碍于情,但曰:“一二日当即遣归。妹体近亦不谦,勿久留也。”侄出,舣舟江上以俟。女既登舟,即发。竟载至杭郡,鬻于勾栏,获七百金。后婶知之涉讼,侄已远飏。生闻此消息,倍形惆怅,归家为妻缅述颠末。因叹尤物招忌,天公必使之颠倒,不能消受世间福泽也。

妻因细询女之容貌举止,曰:“若然,妾已为君觅得之矣。此间有媒媪吴韵娘者,居近城隆山下。述其姊氏章台阿四,新得一株钱树子,姿容之丽,一时殆无与埒。阖家欢喜,方谓自此何患不日进斗金。不谓此女一入门来,即欲觅死。以笞扑恐吓之,亦不惧。曰:‘愿死于杖菙之下。不愿捧乐器,执酒樽,腼然向人也。’此真可谓有志女子哉。惜仓卒未及问姓名,不知数日间曾折磨死否?君何不一往问之?无论是否为女,拔之火坑,亦无量功德。妾无妒意,不烦君调仓庚羹也。”生依言往询,果女无疑,不食已三日,气息仅属。为言欲备价赎归,充后房箕帚妾。鸨母愿以五百金署券。生入见女,百端慰藉之,曰:“自从天宁寺中一见玉容,相念至于今日。卿家我所稔悉,当送卿归。”女凝眸审视,似曾相识,舁至生家,生妻待之,备极殷勤。立召婶至,告以一切。女至是亦愿归生。洞房合欢之夕,宾朋贺者毕集。咸啧啧新姨容貌之美;水仙破萼,不足喻其娇;芍药含葩,不足比其艳。生于闲时偶谈元季张士诚事,女默然静听,若有会心云。

卢双月

卢双月,唐初四杰之裔。母娠时,梦月入怀者再,以为瑞征。已而生女,欲不举。见其眉目如画,不作呱呱泣,而惟吃吃笑。父母共怜之。周岁后见壁悬书画,辄目灼灼不少瞬。保母或抱适他所,则啼哭不止。必仍令面壁,则吚吚哑哑,手指口哆,若中有所解,因而愈益钟爱,命名曰“双月”。绣衣文褓,见者莫不啧啧叹羡目为玉人,竞取抱之。女亦善随人意。五岁父殁,母茕茕独处。衣食拮据,取给十指。顾每搴帷饮泣,女必依膝下指画东西,若为母解忧者。母爱其牙牙语,辄破涕为笑。

荏苒数年,渐长大成人。绝慧美,针黹烹饪,不学而能。遇事辄先意承志,以代母勤劬。母年四十余得怯症,常辗转床褥。女早起操作,浙米为炊,翦韭作羹。浣濯圊牏,必躬必亲,一不令母关怀。暇则执书卷读床头,故以古人事迹讲解推阐以娱母心,昕夕寒暑无少间。母常顾而叹曰:“唉!安得皇天见怜,俾吾掌上珠易瑜珥为冠带。老妇半生郁塞,一病颠连,定当蹶然起,忻然乐,何至作未亡人含恨入地耶!”双月闻之,仰面笑曰:“阿母何视儿不值一钱也?彼缇萦救父,汉代为除肉刑;木兰从军,隋室尚存乐府。况乎玉环进御,宠冠六宫。白太傅歌云:‘姊妹兄弟皆裂土,可怜光采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安见古今人不相及!儿明作丈夫装,出与当世儒衣儒冠者流,周旋晋接,行将取其金玉锦绣,为天下裙钗吐气。儿之志即母之志耳,母何量儿之浅也?”母睹其眉轩轩,语侃侃,不禁为之冁然。翌日晨起,瞥见床前一美少年整襟危坐,把卷吚唔,履绚冠玉,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讶其何来?审谛之,非他,固双月也。

盖月每夜伺母寝,独刺绣申旦,不惜手之皲而目之眵。或则浼邻妪鬻诸市,见之者辄惊为针神,争购恐后。所得金钱,供母甘旨外,阴蓄彩绘自制冠服。为易装娱母计。故一旦取诸宫中,若黄崇嘏速变男儿,无待外求。母顾之乐甚,病良巳。因戒之曰:“儿毋然,侬欲择佳婿久矣,俾延嗣续。顾相攸不易,迟误至今。业不幸作女子身,拘头管足,犹恐谤生意外;脱稍一放诞径行,百喙莫辨。闺训具在,讵遂忘之?”双月闻母言,俯首赪颊,不作一语。已面泪莹莹承睫,亟趋入房,仍返旧时装束。

忽一日,邻妪导绣幰款门,下舆登堂,则一中年妇盛妆炫服,珠翠围绕,见女即握手曰:“儿双月耶?侬物色三年矣。若个品格,遮莫蕊珠宫里,亦殆无俦匹,菩萨不吾欺也。”随请见其母,缅述由来。乃江都陆姓,夫曾官侍御。一子梦吞北斗而生,名梦斗。七岁孤露,十七登贤书。世家争欲系援,梦斗皆不愿。前年侍母进香天竺,夜感大士现身示兆,指池中七星横斜,双月滉漾,谓之曰:“此汝一对佳儿佳妇也。”醒而遍访,迄无端绪。月前有同岁生过梦斗书室,佩一扇囊,刺绣极精。询其得自何所,则以“松江郎女卢双月手制”对。闻之狂喜,禀白其母。故买舟渡江登门求婚。女听未终,羞涩奔去。母闻言心良慰,顾以贫富相悬,拙于应答。俄有美少年人,揖陆母就坐,拱手言曰:“母来意良善,顾家姊以北堂老且病,愿学北宫婴儿撤环瑱不嫁,以资终养,第重负母意,如何?”陆母见之,瞿然曰:“郎君何酷似吾儿甚也。”言未已,又有一美男子峨冠博带入揖卢母及少年毕,侍陆母侧,非他,即梦斗也。袖出朱提三百奉母,耳语久之。目频频顾少年,少年亦不觉目为之注。卢母忽笑曰:“儿得所天吾愿毕矣”少年遽掩面趋入帷中。陆母顾令梦斗跪卢母前。母抚之曰:“郎与小女真一对璧人。业相见,复何说之辞。”母子始知顷少年即双月也。遂订期珍重而别。返舟方图诹吉纳采而祸作矣。盖松江太守任京秩时,受暮夜金,为侍御所劾。褫职后,复人赀选得是缺。有孽子窥双月艳,曾以金啖邻妪执柯,不允。日夕思强劫之,而未有间。至是廉得仇人子,欲夺所爱。即奔告父,且诡言目击调奸状。父掣签俾干役至女家,坐索。侍御子叫嚣豗突,邻右震惊。女慨然出谓役曰:“吾家寡母弱女,不欠官逋。彼自姓陆,吾自姓卢,若来何为者。”役骤聆其言,瞳目不能答。女旋笑曰:“若毋恐,第归覆堂上,言陆孝廉已去,必欲得之者,二十四桥畔,固其所也。”言已袖出朱提一铤,铿然掷几上曰:“若将去,寄语太守,俾约束小子,毋令出署。否则前车未远,覆辙堪寻,郁金堂非可轻造。”役唯唯掇银出门。女即浼邻妪至陆舟,谂母子令速避去,舣棹待金焦山下。不出五日,当自至。立即摒挡一切,仍乔装买舟,载母径发。至京口,两舟衔尾翦江,泊于瓜步。梦斗即备篮舆四乘,连夜入郡城,另赁别屋,居卢氏母女。择日亲迎,行合卺礼。三朝后,即迎岳母来家,伴母。暇辄与双月酒楹论古今。闺房之乐,亦旖旎,亦豪爽,迥与京兆画眉异趣。

期年后,母抱孙念切,而女苦不育。时梦斗计车北上。天气清和,妇姑母女,泛舟平山堂下。游人如蚁,方欲登岸。倏闻卤薄呵殿声,传新太守来。女自船窗窥见前导,亟命返舟。盖太守固由松江府调任扬州者。越日即牒江都令查办故侍御苞苴事。县符下,势汹汹,臧获咸走避,几辱及闺闼。双月坦然,谓姑无恐。浼邻翁稍赂之,俾为缓颊。无如太守锐意寻仇报复,立限严比。役荷校踵门,掷盏翻几案,举家抢攘无宁晷。俄闻堂上人声鼎沸,若扭结状。双月潜身出视,则梦斗捷南宫第一,县役已纷纷遁。泥金高揭,邻里喧哗,挤庭下几满。喜极入告,额手相庆。已而廷试入词林,乞假省母南旋,阖家欢乐。乃往见太守,言投案备审。太守惭窘交并,不敢见。挽郡绅数人,出为排解,俾登堂服罪而后已。

双月以姑急于嗣续,.屡属媪媒物色丽姝为纳小星计。媒媪虽锐身自任,而数月稽迟,无以报命。双月促之再三,媪曰:“已为远近遍觅小家女子,非无碧玉,奈索贾殊昂。红桥有李素媛者,小字星娥,今年只十五岁。意态丰神,一时罕俪。夫人见之,不忧不合意也。惟位置自高,玉镜台下聘之后,尚须千金助妆。闻有数家好因缘均经折抝,却以大腹贾年已衰迈,自顶至踵,无雅骨也。若如官人年少科第,容貌又如潘安宋玉,彼姝不忧不首肯。”言时梦斗入询何事,媪曰:“特为官人觅致解语花,供养金屋中为一生消遣计。”梦斗闻之,揪然不乐。谓双月曰:“我两人即使百年相聚,亦复岁月几何?我正恐伉俪之乐,或有所分。又安肯以良辰令节,春月秋花,使与他人消受哉!”令媪速去,勿徒为夫人作蜂蝶。双月卒使人谓温曰:“貌如佳丽,即畀以千金,亦所弗吝。但必一睹玉容,所见果逮所闻否。”媪曰:“谨如命。”遂约会于西门准提庵中,且曰:“此时觌面相逢,夫人正可饱看,勿作忸怩态也。”四月八日庵中设浴佛大会,香火颇盛。午前双月肩舆而往,以为其至独早。众尼知为新翰林眷属,献果进茗,倍极殷勤。遥见前厢有一女子淡妆素服,丰韵聘婷。因问此是何家女子。一尼附耳言曰:“此为四面观音,夙有艳名。身价千金,尚未择人而字。其居在虹桥左右,今日亦来了心愿也。”双月知为星娥,嘱尼:“导之随戏顺来此间,俾侬一资眼福。”尼亦会意去。未须臾,双双而至。一见双月,红霞晕颊,遽敛衽作礼。双月见其顾盼生姿,妩媚在骨,心甚爱之。询以“读书否?”曰:“未。”然虽不识字,吐词雅隽。双月遂不告于夫,决计纳之。由是双月之旁,明星烂然。梦斗以母畏寒,惮于北行,不欲入都供职。双月勉之曰:“行也。菽水之供,家庭之事,一以委侬。四五年后,急流勇退,未晚也。”遂携星娥行,逾年生子。是秋典试浙江。闱事毕,顺道省亲旋里。则太守以墨败,正锒铛就道云。

金玉蟾

名妓金玉蟾者,吴门人,珠江翘楚也。年甫破瓜,善画能吟,知音识曲。以故艳声藉藉,噪遍章台。花国群芳,无有出其右者。然所交多名公达卿;寻常俗子,未能一望颜色。邹生萼楼,固金阊世家子。工诗文,娴绘事。以索逋至粤中,盘桓匝岁。久耳姬名,偕友往访。枇杷花下,一笑相逢。倾谈之际,姬极服生才。彼此依依,竟如旧相识。于是兜情溜媚,送客留髡;枕席绸缪,各吐衷曲。始悉姬即吴人辛某之女。辛某飘泊穗垣,岁杪积逋不能偿,拟鬻其女。生怜之,倾囊畀焉。旋夫妇相继病逝。女无以自全,为恶叔所卖,仍堕平康。貌即冠时,才亦出众。猎艳者不啻蝇之逐臭,七十鸟遂恃为钱树子。姬怀贞抱璞,虽座客常满,只许神交,不以身合。虽极知己者,不过竟夕谈心,未敢相亵。故在温柔乡中,犹然处子也。当日感情报德,分外相亲。啮臂盟心,矢以嫁娶。自此无日不往。两月余,阮囊羞涩,垂橐兴嗟。顾鸨愿所望甚奢,始犹售画挥金。继因欲壑难填,乃日从事于长生库中,以偿夜合资。

姬知之,潜谓生曰:“君以寻常狭邪视儿,则已。如不鄙风尘,欲置之于伉俪之列,则宜早为之计。勾栏轻薄,乐事难长,好姻缘不可恃也。”生戚然曰:“仆初日逢卿,本思偕老。然以长卿家徒四壁,子敬座剩一毡。而遽欲鸿案相庄,鸩媒是遣,谁其信之哉!今者旅况艰难,羁愁潦倒,竟半筹之莫展,觉来日之大难。”因口二绝吟云:

漫嗤孺子竟长贫,手到黄金尽散人。

难把惜花心事了,名花无计脱风尘。

一心何敢负卿卿,直把相思了此生。

填海补天还易事,只愁铸铁错难成。

姬闻之泣数行下。既而曰:“吾辈平康生活,大抵贵富贱贫。虽家有铜山,亦不能满无底之壑。日来知君典鬻旅物,以供花前买笑,特恐难为持久计何。”生欷歔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倘过此以往,好事多磨,拼一死以殉知已。”姬即掩生口曰:“谁令君出此言,不怕旁人愧死耶。君如爱妾,彼此不妨熟图。媪所欲者阿堵物耳。君为妾虽耗费无多,然以寒士视之,不啻腰缠十万。况当鸨母向君喋喋时,极意逢迎,亦许以量十斛之明珠,下一台之玉镜。聘棠嫁杏,曾有成言。君试申前说,或不至苛求重价,竟食前言也。”生难之。姬曰:“君得毋虑妙手空空乎?且试探之,再作商量。君费不足,儿薄有所蓄,可为同心助一臂。惟允许时,必以言诱之,使不能悔。”生如姬言,乘间问媪,且谓嫁娶之盟,姆所亲许。天日临其上,鬼神鉴其旁,口血未干,想或不负。今小生将作归计,拟践前约,聘资如于,望为明告,自当设计图之。”鸨已悉生窘状,忽闻此言,笑为梦呓,睨而哂曰:“官人欲娶吾女耶?前说诚有之。然妮子入门,老身抚养不易。今欲脱籍,他人必得万金。念官人贫,且读书人,愿减其七,如得三千金,即惟命是听;倘不足此数,无咎老身不情也!”鸨盖念三百金,尚非穷措大所易办,况十倍此数,更何从措置哉。生唯唯,退以告姬。姬问生能筹几何,曰:“质鬻兼营,只可得三百金。如媪所言,今世难期好合矣。”言已,泪涔涔下。姬亦硬咽不已。但促生姑为谋之。生悉索所有,得二百金。其余皆姬任之,急付生携以送鸨。鸨大惊错愕,顾语已出口,不能悔。无已纳金署券,命尽褫姬之衣服裙钗,仅留衷衵,逐令速去。姬于箧底出旧衣一袭,泣告曰:“此破絮袄,可相赠否?藉御儿寒,感情岂浅哉。”鸨初不之理,继见其觳觫状,始曰:“汝自着去,勿惺惺作假态也。”生携姬至寓所,旅况艰辛,相对涕泣;途长资短,莫适所从。寓主人怜其孤寒,赠以白金四笏,然后成行。

时春早天寒,风凄雨苦。一肩行李,生自负荷。姬韬容披发,徒步相从,日行十余里。不及投宿,辄寄人篱下。或宿古刹,如街子之双栖。风露星霜,迍邅备历。夏首春余,始至闽省。资用乏绝。会久雨,黄梅蒸润,泥淖难行。姬踯躅污滓中,足破肤穿,血流襦袜,脱以示生。生流泪曰:“仆飘泊穷途,乃累卿如此,实觉不忍于心。”姬曰:“是何言也?妾从君出门时,早知今日。但患难亦寻常事。人不能极苦,必不能极甘;不能极贫,必不能极富。只求立志坚定,便可由塞而通。所虑者,君家夙称素封。今颠踬归来,其能免邻里姗笑乎?”生曰:“卿意将若何?”姬曰:“妾意小作贸易,较跋涉少安,且可稍权什一。异日阖家温饱,热闹还乡,或不至旁人齿冷,君以为然否?”生曰:“卿言良是。顾何从得货殖赀?”姬曰:“君果有志,容妾图之。”

行三日,抵闽之漳浦。既安栖宿,重问曩言。姬笑取旧衣出宝石一,大如椒。付生入市,易五十金。乃于阛阛税屋数椽,设当垆业。生着犊鼻裨应客。间作一画。而江城斗大,风雅绝稀,故再世龙眠,绝少知音问鼎。生遂专习贾事,琐细必亲。暇惟搔首问天,长呼负负而已。半年许,食用粗给。姬笑问生:“君作此不厌乎。”生曰:“以今视昔,较长途靡定者,相去不啻天渊。虽有壮心,且为自抑。”曰:“君言固然。但所操太狭,恐为冷眼嗤,必稍扩充乃可。”生曰:“然则何如?”姬又笑取旧衣出钻石一枚,比前稍巨,付生鬻得三百金。居然设巨肆,持筹握算,生计益宏,能畜佣媪。生大志已淡,至此日亲会计,夜拥丽人,以为人生至乐,无有过于此者。

一日,相对小饮。酒半酣,姬问生曰:“君本读书,当以显扬自许。兹甘济市侩,愿终身浮沈耶?”生曰:“贾道亦佳,得陇何敢望蜀?”曰:“请问贾与仕孰优?”曰:“贾贱仕贵,奚可相提并论哉。然贾亦有大小,小者不过负贩之流,大者席丰履厚,出入车马,交结官长,颐指气使,人多仰其鼻息。一旦纳粟入官,头衔有耀,列于缙绅。财多者指捐某省,即日可以赴任。卿岂可轻视夫贾哉!”姬曰:“然则君其歆慕于此乎?”生笑曰:“生平读书,所学何事?少时亦尝有志于登仕版矣,期于有益乎民生,有裨乎家国,必以实心行实政实事,程实功,庶几以有用之材而为世用。卿不观今时之为仕者乎?民脂民膏,供吾私橐。虽闾阎之疾苦,家国之安危,有所弗恤。但观其旗旄导前,骑卒拥后,出则高车驷马,入则重茵列座。自以为一世之雄。此之谓官,我所弗屑也。不谓卿雅人亦堕世俗之见,遽欲以此动我,浅之乎视丈夫哉!”曰:“君既知之,云何不仕?况今当国家求才孔亟之时,何不出而霖雨苍生,以一展其抱负哉!”曰:“卿傎耶。仆纵读书,未经列榜。安能一行作吏,变白屋而青云?”曰:“司马长卿之才,尚以赀郎自显。安知市廛之宅,不镌德政之碑乎。况贾可为官,君曾言之矣,兹曷弗步其后尘哉?”曰:“卿真妄矣!区区作贾赀,尚赖卿维持,得有今日,又安能一旦得志哉?”曰:“君果欲官,妾能谋之。然丞倅府县,分位太卑。惟监司观察之尊,豸冠绣衣之荣,或可稍为吐气。”生曰:“计将何出?卿试言之。”姬出旧衲。破以小刀,破絮中所裹粒粒,皆明珠也。盛以雕盘,数之得千余颗。大者如豆,小亦如椒。更于领际剖得一纸,大仅逾掌。令生持赴省中,向某庄领得三万余金。促生赴部,以海防筹响例铨选。仅两月,授湘东观察使,挈眷之任。

时土匪未靖,行旅戒途。历任当道,皆以粉饰因循,致跳梁者益无惮忌。姬谓居官之道,务在除莠安良,因劝生力为整顿,雷厉风行,檄饬所属,缉捕从严。未一年,境内大治,荐章交上,升任黔中廉访使,旋升方伯,改授云南巡抚。携眷赴滇,首在察吏安民,杜奸去害。时边徼甫平,强邻密迩。生一切处之以雍容静镇,内消反侧,外绝凯觎,远近晏然。官民咸倚为长城,在上亦响用方殷。生惟以清廉自矢,白水盟心,敷政优游。时与闺中人心膂相资。适境中出一鉅案,牵涉某大僚。生惟一秉至公,绝无瞻徇。某大僚几以此获罪,心甚衔之。特指使某侍御论奏,其党亦复交章弹劾。上不能无疑,特遣大臣按省查办。生虑祸且不测。姬殊坦然,出曩所得珠,穿成珠花二。配以翠石,光怪陆离,不可逼视。密遣人献于大臣之宠妾璇娘,求其乘间缓颊,事遂得解。大臣临行,遍访境中,知其政治之善,浃洽人心,舆情爱戴,出自真诚。还朝据实奏闻,上大嘉悦。特赐御书“福”字以奖其德政。生至是心乃获安。

姬见宦海风波,无端猝起,劝生及时引退。明年,生遂上疏乞骸骨,归故里。优诏不许,再请而后允。生既罢官,爱光福邓尉之胜,遂卜居焉。出囊中资,筑一小园曰潜园。楼台亭榭之华,池石花卉之妙,一时无两。姬之恶叔尚存,劝生收养家中,并不一提前事。姬封夫人,生丈夫子二,皆早贵。姬年四十,望之如二十许人。

煨芋梦

博山居仲琦,故世家子。少负勇力。偶作时文,亦复惊才绝艳。为人阴愎有机智。年二十,游庠,文名藉甚。慕张道陵之仙术,烧丹炼汞,卒无所效。自念非得真传,不能入门径。因孑身游四方,访求精诣。遇羽客炼师形貌稍异者,必叩求长生术,乞传衣钵。乃探其底蕴,非左道旁门,即画符施咒,终非上清真谛。闻劳山多神仙迹,矢愿访之。冲露犯霜,手皲足茧,不以为苦。一日抵山麓,有珈琳仙观在焉。醮坛月冷,丹灶烟清。祗年长者数辈,霜髯雪貌,鹤骨童颜,垂首闭目,见客不作一语,居拜之亦若无睹。自念非涉山巅,断无奇遇。因鼓兴而上,走齿齿乱石间。鸟道羊肠,侧身而进。路有盘石,径可盈丈。苍苔已满,鸟迹犹存。暂憩息足,腹馁,掬涧中清泉,和所裹干糒食之。有顷,贾勇再上。猿啼虎啸,心为之悸,凛乎不可久留。遥见巨狼跳舞而来,怖甚。思欲攀援登树,转念间已跃而过,且啸且奔,幸未为所见。视足迹大如斗,益加悚惧。决计下山,循途而退。抵旧来仙观,渺无一人。而径抱修蛇,蜿蜒出林际。心更骇绝,徒步而奔,十里余始出境。

行二日,抵一兰若,心始定。入寺,见羽士二人,年皆五十许,眉宇轩霞,飘然绝俗,团坐围炉,煨芋竞竞。居知其异人,拜问至道,且告腹饥。一鹤氅者挥麈言曰:“我等乃求道而来。子何人,岂亦劳山至此耶?”居告以故,一衣缁者曰:“道外无仙,心诚则得。子亦劳苦甚矣。炉芋将熟,且少待之。”时居已疲极。适旁有巨石,光洁异常,可坐可卧。坐定,双眼微饧,即欲横身睡去,恍惚间,已忘所自。见前路山青水秀,风景绝佳,并忘枵腹,信步前行,杳无人迹。约三四里,峰回路转,别有一天。十余步外,见有二人在石对奕。一少年衣青衣,一老者阔袖黄衫,丰神飒爽。居趋前长揖,并问姓名。老者曰:“世外散仙,飞行绝迹。甲子都忘,又安能记姓氏哉!顾老夫身虽不列于仙班,而情不忘乎下界。宁人负我,我不负人。适从蓬莱小宴归来,岁月多闲,藉此以供消遣。观子下方俗器,尚有夙根。今日相逢,亦非偶尔。然求仙跋涉,立志亦殊坚矣。奈道品可期,尘缘未断。尚须在人世间三十年,了此事业。非忍心强制,不能超登无上乘也。”因授以一丸,大如鸡卵,坚硬如白石。入口香软无比,腹顿果。居窃喜。俟其奕毕,叩求方略。老者曰:“子俗骨未除,今日尚难证果。然至此亦良不易,当少为导引。卅年以后,再证心传也。”因授以吐纳炼气之法。指点一过,颇能了了。令试演符箓,则电霆风雨,应念而来。二仙捬其背曰:“孺子可教,请从此行。”居曰:“弟子浊世庸流,向慕方丈蓬壶之胜。无奈肉身凡骨,难近神霄。今既遇仙师,愿略示神通以开眼界。”老者笑曰:“四大神洲,凡人莫到。幸子尚有一见缘,请问愿游于方之内,抑游于方之外?”居曰:“请问作方内游如何?”曰:“南赴华阳,东瞻鲁岱,西临天竺,北极穷溟。瞬息数万里,可御风而行也。”居曰?“方外游如何?”曰:“朝真离恨之天,访艳清虚之府。瑶池顾曲,琼岛看云。或骖子晋之鸾,或控琴高之鲤。洪崖拍肩,浮邱挹袖,黄石进履,赤松餐霞,徘徊瞻眺,送往迎来。”居曰:“愿作方外游。”少年笑诺,令居闭目,戒勿开,因以两指掇其身起。但觉身轻于叶,如堕云雾中,耳畔作风涛澎湃声。约炊许,脚踏实地。老者呼令启眸,则贝阙琳宫,辉金灿碧。两足所履,软若堆绵,盖已乘云而行,飞游迅绝,举动自如。而驾鹤仙真,时复相遇。

既而至一处,一水盈盈,岸旁老屋数椽,景颇幽寂。老者曰:“此为天孙织室。”言次相引入门。一女身衣文锦,五彩相鲜,年可二十许,停梭起问。老者曰:“此人间修士探胜而来。混扰仙尘,愿乞垂谅。”女揖居曰:“记得前时有张姓名骞者,曾到此一游。今不知此老尚在人间否?”居曰:“此汉时事,距今将二千年。张骞自天河回,亲诣成都问卜于君平。旋感寒疾而殒。今其子孙尚伙。所藏支矶片石,不知流落何人手。遥遥华胄,佳话空留矣。”居因询牛郎踪迹,女他顾不答一言,红潮上颊,微有愠色。老者曰:“我等片刻话,妨却织仙几许工夫。玉阙闻之,又将示罚。可速去,无太不情也。”

又乘云他往。须臾至一山。下临一池,澄波万顷,莲花殆满。池旁桃树数十株,开巨花,若芙蓉,均作浅红色。有结实者,累累大如斗。少年指谓居曰:“此名瑶池。树上之果,即蟠桃也。今逢玉帝万寿节,王母特往祝厘,故宫禁稍疏。然守宫女子,多憎生客。吾辈勿久流连,恐觌面逢其呵斥也。”遂偕居出。未几,又至一处。仙官数辈,列坐翻书,亦有执笔挥写者。上座一官为监督,众吏謦欬不闻。老者曰:“此历劫造册也,不可往视。”少年曰:“昨日恍闻诸仙曹会议,人间将有小劫。最便宜者,入黑芙蓉籍中。”老者急止之曰:“天机秘密,勿得轻泄。去休,无与天庭事,致干咎戾。”

旋又至一处。琼闼珠楼,光明如昼。地上琪花瑶草,入眼迷离。门前牌坊,以晶玉为之,雕绘绝工。上有一匾曰:“广寒清虚之府。”少年曰:“此月宫也。姮娥久耐高寒,终岁无所事事,吾等可往一访。”比入坊,觉冷不能禁,如入冰窖。老者出红丸食之,渐无苦。既见高髻靓妆诸女子,霓裳羽衣,翩翩然迎风高举。遂各相对而舞。庭中桂子错落交堕,其香浓郁,透彻远近。舞毕,老者向前殷勤问訉,白欲一见姮娥。答曰:“往赴许飞琼弹筝会矣。下午集宴于妙鬘宫,必至夕始归也。”老者乃揖而退,出谓少年曰:“姮娥他适,无为东道主人者。下方人初至天曹,不可不一饮仙醴。琼浆玉液,自古所艳称。不独祛疾蠲忧,兼可延年益寿。”乃相将至一肆,珊柯瑶树,目所未经。甫入室,酒香已溢户外。蹑级登楼,境界顿辟。锦幔香帘,碧窗红槛,倍极幽雅。书画鼎彝,率皆入古。坐定,呼酒共酌,觉入口芳冽,直入丹田。自当垆以至执壶觞,供匕箸,奔走趋承者,皆女子也。少年指一垂髫者曰:“此杜兰香之妹蕙香也。以宋玉一日朝参倒持手版,蕙香顾之一笑。王母谓其情动于中,故罚至此,俾执贱役,今来甫三日耳。”居量颇豪。饮数杯后,少年曰:“闷饮寡欢,可招旋娟来。”飞红笺去。良久,见一仙女姗姗其来。雾鬓风鬟,丰姿艳绝。老者笑曰:“旋娟久不见,已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矣。”招之使坐,使令歌曲。娟弹瑶瑟,令少年和云璈,曼声歌曰:“境茫茫兮天空,霜凄凄兮晨风。情无尽兮离别,身无定兮飘蓬。”又歌曰:“绝代红妆竟化烟,钗声花影总堪怜。愁肠沥尽相思泪,难补人生缺陷天。”歌已若不胜忧。老者曰:“一人向隅,众人为之不择。吾等且饮,勿作此断肠声。”乃各飞一爵,彼此立尽。

旋娟正欲展拨拢弦,复歌一曲。突有伟丈夫从空而下,怒目向旋娟曰:“吾何处不寻,汝乃在此狐媚他少年,情何可恕!”遽拔剑一挥,首殊而不落,颈血喷注当筵,杯中酒皆作琥珀色。老者与少年已先遁去。居骤睹此变,初甚觳觫。继而忿火中烧,举椅投之。伟丈夫格之以剑,捽居发,向空掷之。自分必死。及坠地,身夹两山中,上悬千仞之峡壁,下临百丈之深溪。命虽未绝,决难自出。爰高呼救人。空山杳冥,卒无应者。自午至暮,哭极声嘶,面目尽肿。深悔入山求仙之误。

忽来一鼠啮其肤,痛不可忍,彻于心髓,不觉大恸。但闻耳畔呼曰:“道友醒来。”居惊汗遍体,启眸微视,则身仍卧古兰若中巨石上。见二羽士从炉中取熟芋置几上,热气蒸腾,香渗鼻观。向居笑曰:“幻境如何?吃惊不浅哉!”居呆若木偶,细思前梦,历历不忘。而惝恍迷离,心头犹鹿撞不止。知二人为有道士,叩求方略,伏地不兴。鹤氅者曳之起,食以芋而语之曰:“妖由人兴,坚持即息。世上悲欢离合,大抵如斯。慎无谓偶尔遭逢,不由心召也。”居愿皈作弟子,遂携居入山修养。茅庐如斗大,仅蔽风雨。中惟置竹几一,蒲团一。所食桃梨枣栗,渴则掬涧泉饮之。屋后瓮内储百花酿,取之不竭。饥食倦眠,尽忘岁月。居至此一念不生,坚持《黄庭》《玉枢》诸经,晨夕百遍。

一日,有仙真自天而降。云绡雾縠,薄若五铢;丽质妍容,殆无其匹。谓居曰:“子尚识我乎,我即前日酒楼中侑觞之旋娟也。当时虽殒于剑锋,幸为西王母侍女所救,以神膏续骨,得以复全。子视我颈四周犹绕红痕一匝也。感君仗义,颇具侠肠,时刻弗忘。今知君不日道成,故来一见,以了前缘。”居问:“伟丈夫何人?彼心有杀机,何犹得厕于神仙班列也?”曰:“彼为荆卿。我本燕宫姬侍太子丹,特以赐彼奉巾栉。彼为剑仙后,久已弃捐。是日乘云偶过,不料为鹤童摄至,致遭此劫。亦由前定也。”言讫欷歔弗置。爰解胸前一镜,赠居曰:“子持此以照四大洲,织悉毕见;大地山河,顷刻一转。虽在一室,可作卧游。此所以报也。”遂与居别,蹑云遽去。后约百年,二羽士至,偕居跨鹤朝真,遂不复返。

淞滨琐话三

刘淑芬

刘淑芬,海昌硖石镇人。具侠肠,喜读书,好击剑驰马,意气自雄。视世之习帖括家言,迂气满纸者,不值其一盼。以是乡里人亦轻之,谓刘氏子惟知疏狂任性耳,岂足为豪侠士哉!淑芬家本素封,良田数十顷,纳太平租税外,颇足自给,优游卒岁。惟性好挥霍,周贫济急,罄其资,无所吝。有伪为困苦状以乞怜者,并不加察,率如原以偿之,坐是家中落。慨然思作汗漫之游,售其城西别业,得万金,挟以北。

行抵扬州,昵一妓曰嫣云,国色也,所掷缠头无算。黄金既尽,犹眷恋不肯舍,妓寮中龙媪鸦鬟多厌恶之,时以冷语相侵。生谓嫣云曰:“吾囊中所携万金,尽散卿家,他人虽不知,卿则知之稔矣。数月来、何求不遂,吾岂薄待卿哉?”嫣云泣曰:“个中岂可久居哉?妾箧中积有五百金,原出以壮行装。若犹不足,阿姊素云,亦有私蓄,当代假之。妾头上珠翠,计可值三千金,特仓卒间无售主耳。”即出赀授生曰:“男儿当志在四方,自奋于功名,久恋儿女子何为哉?”生以嫣云生性豪侠,甚钦敬之,拍其肩曰:“卿真今之女郭解也!不意于章台中遇卿。吾苟多财,当拔卿于风尘,俾卿主持家政,必不如龌龊女子所为。”嫣云于巨金之外,更益以佛饼二百枚,曰:“此戋戋者,供途中所需足矣,余则当作京师旅费。”衣服冠履,皆嫣云代为整理,置之行箧,缝纫周密。生甚感之,叹曰:“语重心长,意密情柔,今见卿矣。世徒以勾栏中人,鸡声断爱,马足无情,多致讥讽,岂所论于卿哉!”嫣云更以已赀为生作饯行筵。一时五云毕集,团栾共坐,生则居中南向。五云者,一妙云,最长;二鬘云,三绿云,年并十七,皆同月生;四素云,五则嫣云,年皆十六。时有语云:“扬州五云,少者绝伦。”酒罢,束装遂行。沿途犹作书寄嫣云,媵以粉奁脂盝,情语缠绵,致声珍重。

至京师后,途遇故友李海帆,亦豪士也。与生为莫逆交,在吏部行走,声望颇着,因招与同寓。劝生纳资入官,慨然贷以千金。生即以嫣云所赠五百金,交部验之,则膺鼎也。部中堂官厉声诘所自来,生以直对,几致不测,幸李友代为之辨,得无事。生于是叹曰:“此中人情,抑何险哉!”始悟前日之赠金劝驾者,盖欲生之速去也。愤然拔剑斫石曰:“誓必有以报之!昂藏一丈夫,竟堕狡狯女子术中,复何面目以见天下士哉”。

捐纳既以缺资未遂,意殊怏怏。李因代为之谋曰:“闻玉泉山吕公祠中,现来一客,真奇人也。虬髯广颡,仪观雄伟,操秦音,自言为陕之周至(县名)人。每与客谈,戏指空中飞鸟,砧砧下堕。或言其娴剑术,当非虚也”。生闻欣然,偕李命驾往西山访之。道经望湖亭,湖水澄鲜,浮光荡影,岸柳低徊,晴丝披拂。遥见亭左一人箕踞西向坐,以双剑迭掷空际,起落飘忽,有如宜僚之弄丸。李见之即谓生曰:“吾所言者,即斯人也。”生遽前长揖。其人收剑答礼。询生姓名,并及颠末。生谓愿附门墙,学习剑术。其人曰:“剑术可学,至于成仙作侠,则在乎己耳。”生视其人收剑之时,迅捷异常,三尺霜锋,已藏肘内。因问曰:“剑与人能合为一乎?”其人曰:“术成乃能之。观子身有侠骨,心有杀机,虽属可教,恐必破戒。如欲学剑,可即来,余匝月后拟赴峨眉飞羽仙之约矣。”生是夕即幞被宿祠中。其人自言姓濮阳,字欧冶,盖慕古时欧冶子而自名也。问其年,曰百二十岁,而状如四十许人。先以舞剑之法授生。始而双锋迅起,左右盘旋;既而万道寒光,不可逼视;久之人剑俱杳。生急索之,则已捧剑立于生后。凡历四十余日,法乃纯熟。欧冶曰:“余今将往峨眉,不可以久留。子如必欲成名,可在此待余。”

去后,生日夕自演,不敢一刻间断,习之既稔,渐有所悟。一日早起,方当意兴初酣之际,浑脱浏漓,备极其妙。忽有一白猿来,手舞铁楞,与生相角,须臾双剑尽入猿手。生赤手奋呼,迳前欲搏,白猿弃剑遁去。自此白猿每晨必来,或斗剑,或赌拳,生皆不能胜。习之一年,生日有进境,有时猿所持铁楞,亦为生所攫取。一年后,欧冶忽归。观生舞剑,曰:“工夫颇密,业已胜人一筹。”顾其舞法犹未入神,悉心指授。阅半年,其术乃成。因令生习修炼之功。继而采铁于涧溪中煅之,逾三月,忽尔炉火纯青,双剑迸出,淬之犀利无前。举以畀生曰:“子得此,可以横行天下矣。今与子别,子其往哉!”生以剑术虽精,然犹未能变化,固请欧冶授以全法。欧冶曰:“是不难。苟子愿受‘三无’之厄,则剑术可以通神。”生问何谓“三无”。曰:“无子、无财、无爵。孑然一身,贫无立锥,且为举世所唾弃,则正是功夫圆满时也。”生曰:“余意本欲超出于世外也久矣,视世上之富贵功名、儿孙福泽,如飘风之吹马耳,何足为重。剑术已全,正可以证仙道,长生久视,又何难哉!”欧冶曰:“子志如此,真吾弟子也。”遂授以符篆咒语,能搓剑如丸,纳之口中,复吐之出,则双剑跃入空际,夭矫如龙。能取仇人首级于洞房邃室之中,惟意所欲,虽以铜铁为墙壁,不能阻也。

生学之三年,遂尽其技,乃辞欧冶而行。遍历滇黔秦蜀,一无所遇。仍至维扬,偶游竹西歌吹之场,忽有所触。遂访嫣云于昔时所居,则门庭如昨,景物已非,人面桃花,不知归于何所,因姑置之。久之,偕同人往平山堂观芍药。蛇紫嫣红,绚烂如锦。其时游女丛集,几于袂云而汗雨。生见一处人聚若围场,环之三匝,中有女子数人,苦不得出。乃掉臂而入,则嫣云姊妹行也。粉黛浸淫,意态殊窘。生谓之曰:“尚识我否?”嫣云骤睹生,愧悔之状,几若无地可容。生曰:“勿惧,余送汝。”排众突前,众咸辟易,数女子随之而行,莫敢逼者。既出险,仆媪亦来。数女子殷勤致谢,嫣云爰邀生临其家。坐甫定,生即抗声斥之曰:“子以伪金几陷余于死地,居心抑何忍哉!”嫣云犹欲粉饰多词,强为辨论,语意之间,隐含讽刺。生愤甚,手略一指,首已堕地,玉碎香销,举室暄沸。鸨母痛钱树子之亡也,立絷生送之县。生至县庭,自陈前后颠末,一无所讳。县令颇爱生亢直,命羁之狱,将隐为之地也。翌日,狱卒报生脱缧绁逸去,县令亦不复问。

越一年,县令告病乞休,将还故里。道出山东境上,碎遇剧盗数十人,遮道而来,马骤车奔,势甚猛迅,悉掠行李而西。县令已战栗无人色,突见一壮士,自林薄中出,呵盗曰:“止,止。”为首者方举刀跃马,作欲斗状,生以鞭挥之,盗首无故自陨,群盗皆奔。生驰白县令:“盗已远,可勿惊,行李无一失也。”县令感生甚,曰:“愿闻壮士姓名。”曰:“即前杀嫣云之刘生也。”言竟驰去,转瞬不见。

李壬叔善兰,精畴人家言,与生同乡。时由沪上抵析津,遇之于途。壬叔狎一津妓曰绣莲,眷爱甚至。丁娘十索,所欲殊奢,壬叔犹竭力与之周旋。生曰:“个中况味,余已备尝。溪壑可盈,是不可厌也。他日裘敝金尽,悔之晚矣。”壬叔盛气折之。盖神鸡之梦未醒,交红之被正暖,迷香洞中,固能入而不能出者多也。生绝不与较,一笑置之。翌晨,壬叔开眸遍视,则玉人已沓,金屋亦非。室中一切布置,忽尔迥异。怪呼顾仆询之,莫明其故。旋知已至京师寓斋,一夕间竟驰二百数十里。此皆刘生轶事也,盖侠而近于仙矣。

柳育

柳青,字新甫,号君青,毗陵人。好作远游,北穷沈辽,南极岭峤,东西尚未能限其所至。尝渡黄河,中流波浪大作,渡客舵工尽行失色,柳危坐自若,神气安舒。遥见岸上一羽士,禹步戟手,向渡船作指画状。顷之,舟乃傍岸,幸得无恙。众既得济,柳以所见询之同舟人,皆未之睹。柳益奇之。

适临歧路,瞻顾仿徨,恍犹见羽士在前,缓步徐行。爰奋足追之,终不能及。顾意不能舍,所历市廛已尽,再前,翠柏苍松,林木丛杂,不觉足力告匮。小憩石上,隐约见羽士亦于林际解衣磅礴,挥扇不已。少止旋起,柳仍追随其后。柳暗花明,又是一村,人家三五,零星杂处,颇为寥落。羽士径入茅舍中,双扉自阖。柳继至,略停喘息,即往叩门。门启,一童子出,问何事。柳以访羽士对。童子曰:“吾师甫归,已入云房静坐。俟其参悟既觉,然后敢禀白也。君盍于门旁石磴少息,师醒,当即来招。”柳如其说。待至日影衔山,深林欲翳,童子始出,招生以手,柳随之入。见庭院殊宽广,茅斋三椽。中为会宾宴客之所;左设炉鼎,习烧炼术;右藏道书。清修静憩,迥隔尘凡,俗客毋得而进焉。柳见羽士,向上长揖,谢拯救恩,曰:“君殆阆苑神仙,偶然游戏世间欤?”细观羽士,长髯飘拂,骨重神清。羽士曰:“子亦知今日事乎?苟非子在船中,全舟性命,将作波臣矣。子前日游雁宕,曾于山下池中获得一鳖,携归,烹而食之,果有之乎?”柳曰:“获则我事,烹则非我咎也,同游之人所为。余方欲放之江中,奈老饕者必欲属餍何!”羽士曰:“此鳖即河伯第七子,以犯淫孽为老头陀幽之山池,不日孽满放还。乃遭子手,竟至杀身鼎镬,故河伯务欲报子。我见子颇有道气,故代为之请。今既询明,咎非子得,有所借口矣。”柳问羽士法号,方知为叶道林门下,字云隐。素在滇南灵芝山修炼,道果既成,遍游天下。计其年将七百余岁,而容貌仿佛四十许人。羽士曰:“知子好游,诚可嘉尚。然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子虽有道气而无道法,将何以御之?吾欲授子以术,子意何如?”柳再拜曰:“固所愿也。”柳留居月余,尽得其技能。临行,赠以一盖、一囊、一灯、一屐。曰:“盖之为用,雨可为晴。灯之为用,夜可为昼。用屐则登涉山岩,可不惮劳。如遇山魈木魅、灵怪妖异,身处囊中,必不敢犯,且可避劫消灾,祓除不祥。游历既遍,即还灵山,子其勉之。”柳再三致谢而别。

自得此四物,不特腰脚愈健,而且胆志弥壮。每登山必造绝顶,往往不及下山,即宿山谷中。偶至深宵长夜,月白风高,辄见虎豹争嗥,熊罴相逐,猿玃呼啸,豺狼窜奔。或有奇形异状者,变怪百出,多不能名。行近柳身,靡不辟易。柳始心悸,久则有所恃而不恐,谛视其去来踪迹,昼而寻其巢穴,必得之。

一夕,酣睡甫醒,耳畔忽闻人语声。启眸四瞩,月明若昼。相违数十武,有一盘石,方广如桌。诸人团栾环坐,男女凡六,各自为偶。上下相对坐者,年齿较长。东西两女子,年业十五六,雪肌花貌,仿佛丽绝人寰。二男子,一则长髯拂腹,一则虬须阔颡,各举杯相属曰:“纤云四卷,银河不波,兔魄始圆,蟾光朗照,其如此良宵何?”座中咸默无一语。顷之,上坐者忽曰:“尚记四年前,玉纤妹子咏月联吟,有‘城南城北共清光’之句,为忏摩居士所击赏。曾几何时,忏摩转轮世上,重堕红尘,作富贵家儿。虽乐,安得如吾辈逍遥地府,永无拘束也哉!”东坐者曰:“吾辈为一气之所流通,不能久而不灭,故世有鬼死为聻之说。窃谓神仙由修炼得来,尚且劫至则消,何况鬼哉!与其为聻,不如仍复为人,虽然昧厥本来,犹是气完神足。”上坐者笑曰:“浅乎哉,子之识见也。此乃庸庸之凡鬼,非所论于吾辈也。夜台何尝不予人以忏悔哉?吾日夕诵金刚经,至今已盈五载。渐觉气骨坚强,久持弗懈,自去地仙不远,子盍勉之。地下清修,寂无所扰,胜于人间也。吾曩在世,公不能胜私,理不能胜欲,因役于外诱之纷华美丽也。既入阴司,一切尽泯,修持精进不已,岂有限量。子自求生,吾自求死。”东坐一女子曰:“既无美恶妍媸,作佛法平等观,何以去秋君恋恋于殷瑶仙,三月不出户庭,以致醋娘子想索杨梅食哉!”下坐一中年妇人曰:“瑶仙诚国色也。尔时骤睹其面,真觉我见犹怜。温家阿姨,不过以五色传家棒略扑数下,妖光顿敛,艳质不常。然后知红嫣白媚,脂粉之所涂泽也;鬓云眉峰,翠黛之所点染也。腰肢轻亚,踁趺纤妍,初非天然,出自矫揉造作。我家郎君,于美人禅一关,何尝参透。今乃效丰干饶舌,宜为吾子所齿冷。”西坐一女子曰:“如我白家郎,真所谓铁心石肠者矣。幕下健儿,有劫民家女作外妻者,为郎所知。遍搜得之,置健儿于极刑。罪固弗在女子也,两女子宛转娇啼,玉容无主,郎谓其无耻也,立手刃之。玉碎香消,吾为叹息者累日。”上坐者曰:“是之谓忍,去道远矣。王者不外乎人情。如以不好色,即能证道,则盗贼宜据上乘矣。”东坐长髯者拈髭微笑,不作一语。上坐者曰:“君于此何不别参一解?”曰:“气盛则聚,气衰则散。若能早为葆养而不加戕贼,亦能持久。吾辈生前取精多而用物宏,其气故足以持数百年。”柳闻其所论,颇有至理。适腹胀急欲溲溺,遽起觅地,咳嗽大作,数人踉跄遽遁。明日访其处,为明季某官,兵败潜窜,数家眷属,殉节于此。盘石下,即其埋骨所也。

柳至山东,寄宿逆旅。时旅舍已盈,无布席地。逆旅主人难于辞柳,谓:“宅后有一楼,颇轩敞,特久无人居。君苟不畏,何妨作一夕之淹留。”柳曰:“荒山穷谷中,尚无所惧,况在人境哉!”幞被往宿。夜半转身向外,忽觉衾中腻然有人。以手扪之,肤滑如脂,热香四流。偶触其足,则一握凌波,殆不盈三寸。讶谓空楼久键,何得来此丽人,必怪无疑。悄自出衾,启笥取羽士所赠囊,急蒙其首。噭然一声,立化为狐,毙于衾内。翌晨,举以示逆旅主人曰:“曩时之为客患者,非此也耶?”出之衾,茸毛而修尾。馆童见之,惊而走。柳褫其革,鬻之市,得十金。旁有老炼师,黄冠而羽被,连叹曰:“可惜!”立出十五金,易之市人。卷而藏诸怀,急趋而去。柳闻芝罘有屋楼海市之观,航海而往,久之无所见。一日晨起,突有款关而至者曰:“此间是柳秀才所居乎?”柳曰:“是也。”其人陈币于庭,白镪而外,锦缎百端, 粲然耀目。问施此重礼何由,曰:“特延柳秀才前往捉怪耳。”柳辞以不能,坚却之。其人曰:“素知柳秀才道术精深,不然寓楼老狐,何能痛除一旦哉!”逆旅主人从旁怂恿之曰:“诚然,吾久闻之。道路传说,岂虚也哉!”柳曰:“世间捉妖者,必有符篆咒语。吾并无之,奚能奏功。”其人曰:“只须携一囊,已足济事,愿君勿吝玉趾。”垦请再三,柳不得已,许之,遂与偕行。其人肩行李为先导。行里许,已临旷野,四顾无人。柳问将至否,路远近若何。其人答曰:“尚远。”忽尔迅足逸去,柳坌息急追,转瞬已杳。林薄中一老炼师,仗剑而出,叱柳曰:“汝前日所杀者,吾甥也。何事开罪于汝,乃不必欲显汝手段哉。汝所恃者,不过汝师所赐四物耳,而今安在?我本欲飞剑斩汝,以报甥仇。以自有杀汝者,尸居余气,何足与较。”言讫不见,柳惘然归逾月渡海舟覆,柳竟溺死,或谓尸解云。

仙井

崔仲翔,粤东名士也。世居西樵山中,以耕读传家,有田二顷,有书万卷,足以自娱。生结庐山麓,翠嶂丹崖,环合相向。舍后矗然特立者,为极乐峰。峰下有泉,滃焉涌出,围以八角石栏。栏旧有铭,句甚奥古,特字迹半泐,莫可辨识。相传为葛仙遗迹,曾以此泉炼丹,盖井底有殊砂也,以故山下居民汲者多寿。

近日,井泉忽竭。生使人探之,下者辄病寒疾,噤不能声。屡试皆然,俱不肯往。生毅然曰:“井果有神,敢崇我哉!”命沽烧春一石,连酌三巨觥,尽倾其余于井中,曰藉以辟寒气。着窄袖短后衣,身负宝剑,令人缒之以下。始犹觉冷,再进殊觉其温。井旁一孔,大可容人,仿佛有光。乃讴偻而入。初尚扪壁行,渐入渐宽。日光漏处,见石扉焉。以手推之,呀然而开,顿觉别有一天地。曲涧小桥,幽花异草,疑是仙境。生信足所至,初不辨远近,未数里,陡闻树抄风声甚急。仰见两龙夭矫空际,吞云吐雾,各逞其能。中间明珠一颗,巨若径尺之球,一时大地山河,照耀无边,纤悉皆见。两龙欲攫一珠,其斗甚力。倏尔珠忽下堕,生承之以手,珠顿缩小如鸡卵,遽藏于怀。龙亦下,各奋爪逼生。生挥之以剑,剑光皎若霜雪,上烛霄汉。龙不能敌,遁去,生复独进。时已逾午,颇觉饥肠雷鸣。仰视树头播桃初熟,爰摘食之,甘美无伦,芬芳沁鼻,略尽数枚,腹已果然。因再鼓勇前行。约二十里许,夕阳遽尔西匿,林薄昏翳,四无人烟。生意颇窘,恃有宝剑防身,即亦弗惧。偶探怀中珠出玩,光辉四射,有如皓月当空,物无遁形。枝间宿鸟,惊为天曙,无不鼓翼而起。生因叹为异宝。山中异兽怪物,寻光而至,顾每近生旁,辄辟易却走。

须臾闻背后有人语声,回瞩之,则三女子珊珊来前。从珠光中注视之,洵绝色也。齐问生从何处来,空际放光者是何宝物。生举珠示之,咸不敢正视。一女子口:“君非从骊龙颔下取来者乎?彼失此珠,必图报复。幸在此处,不敢肆其虐焰,否则君亦殆已。”生曰:“吾有三尺龙泉在,何畏此孽鳞哉!”中一女子年齿稍长,闻生夸语,索剑观之。反复摩挲,啧啧叹羡曰:“此真干将所铸,今世有一无二,君其珍之。愿闻君从何处得来。”生曰:“家世相传,已四代矣。昔吾曾祖为固山提督,随年大将军出征青海。夤夜还兵,见砂碛中光芒远彻,逼视之,乃获此剑。恒佩于身,出入戎行,杀敌奏功,悉赖之。尝陷重围,持剑突出,莫敢当者。承平日久,置不复用,已将百年。悬于壁间,每夜辄作长啸声,识者以为此跃冶求售也。今日果能制毒龙,殆不负其所用矣。”后一女子最幼,服退红衫,丰神秀逸。谓生曰:“君今夕将宿何所,睹此异象,得毋胆怯欤?”生曰:“缒幽凿险,性之所喜。此次本为探奇而来,将欲一穷妙境,何怯之有。”女曰:“此乃神仙窟宅,以君凡骨,何能遍历一周哉。不如暂至我家,为君换骨易形,伐毛洗髓,庶几不负此行乎。”生不禁雀跃致谢曰:“固所愿也。”言次车軿已至,三女子各乘其一,生骑以从。飚驰电驶,恍于云雾中行。

顷刻已抵所居,爰导生入,处之于东堂。复阁飞楼,雕兰文槛,几疑在虚空界中。玻璃灯千百盏,密若繁星,朗于白昼。女曰:“君亦知此地何名?”生曰:“弗知也。”女曰:“是为蓬莱第十三岛。最高处琼宫玉宇,为余姊杜兰香所居,去此地约三千余寻。姊有飞车,往来自如。与君有夙缘,当代邀致,一证前日盟言。但相见时,可作久离乍会,倍极殷勤,否则将谓君已昧曩因,必以寡情致诮也。”顷之,忽闻环佩声,有乘鸾自空中降者,三女子咸起相迎。生意谓兰香已至,离座长揖。一女曰:“此吴小红词史,绛仙阿姊之第三女也。”随后相继而来者,络绎不绝,或控鹤,或跨凤,或驾飞蚪,皆十六七岁女子。艳色娇姿,辉映左右,不觉目为之眩。诸仙媛所服,悉霓裳羽衣,临风飘拂。风鬟云鬓,态度蹁跹。坐待良久,而兰香不至。女曰:“劳君悬盼,未免神驰。想渠于瑶池阆苑,有事羁迟耳。待作云鹤符催之,何如?”符乍去,空中飞下一纸,言在蕊珠宫听宝树禅师说法,兹已驾五色祥云,自薝香仙馆来也。诸仙媛皆依次而坐,独虚上位以迟兰香。未几,云日光中,兰香已降。与生相见,状殊腼腆。生但炯炯注视,不作一语。兰香忽谓生曰:“自别后,云母窗前鸭脚桃,已三千次着花矣。池上蟠桃,亦已三熟。乍经东海,清浅异常,曾见两度扬尘矣。观君器宇,似不如前。尚记枣花帘下与君对食玉李,今弃核早已成林。君犹记同游广寒宫里,暗同嫦娥索取蟾蜍置余枕下,夜半摸得,吓余几死。”生茫然无以应,但唯唯而已。兰香叹曰:“君慧根已失,灵质将沦,非再苦炼数百年,不能还原复本。余向在瑶台,西王母以余稽察众芳,颇存冰鉴,赐余金丹一粒,今尚在葫芦中。馈君服之,庶悟前修。”言际于裙带上解一小葫芦,既去玉塞,倾出一丹,赤色有光,圆转如珠,置生酒杯中,令生和酒咽之。甫下喉际,已觉丹田甚热如火,精神焕发。三女子出席向生庆贺,始知三女子并姊妹行也。姓郑,长曰静芳,次曰艳芳,三日媚芳,与兰香同住深山,并登仙籍者。执斝饮生酒曰:“贺君得仙不远矣!君降世间,已隔十尘,毋怪君之懵然于夙昔也。”诸仙媛亦巡环相劝,生饮无算爵。于是重为兰香与生行合卺礼,曰天上姻缘,自昔已分,人间夫妇,于今为始。洞房设于红深翠隙之庐。窗外万花争放,众绿成阴,幽雅宜人,艳丽绝俗。生甚乐之,一住数旬。弥月之后,诸仙媛复集。于是斟琼液,擘灵脯,盛宴重开。酒酣,各举乐器,铿锵属和。兰香亦鼓云和之瑟,音韵悠扬,响彻云表。

兰香欲偕生还青芝山房,曰:“使郎君一见故山,得观旧院,亦五百年来一段佳话也。”生于是同车共往,路途风景,恍若素经。继入巨第,极为爽垲。屋后一园,广袤无际。楼台亭榭,高下纡回,别饶幽致。荷池宽大,采莲小舟,纵横无数。花木竹石,皆含静意,洵非凡境也。兰香指壁上诗词曰:“此郎君旧作也,亦曾记忆否?”旋入房,见有炼师法服,悬于衣桁。兰香曰:“此郎君讽经时所著。”因于笥中出玉麈一柄曰:“以此佐君谈屑。”生视之,柄上刻字两行曰:却庚尘,夺戴席;能解小郎围,何愧苏武节。不解所谓。兰香日:“是亦君所常用者,当手挥目送时,定有一番妙解也。”自此遂居兰香室。闲时辄作十洲三岛之游,与诸仙侣谈元述妙,赏奇析疑,颇有神悟。

一夕,西风起,落叶深林,萧萧槭槭,不禁凄然兴故乡之思。因告兰香,暂归里中,约以一月后重来。兰香曰:“君此念一起,此间不可以再留。但君从何处来,仍从何处去。惟惜岁月已更,程途已变,当别以飞车送君。”遂命庖人作饯行筵。握别临歧,哀惋欲绝,泪堕若绠縻。生亦为之酸鼻,曰:“吾身别无所有,惟一剑一珠,可留作他日记念。”乃解腰剑,探怀珠,以赠兰香。登车遽去,其行若驶。生回里门,屋宇已易他人,自言姓名,无有知者,盖离世已数百年矣。

严寿珠

栾大檀园,金陵人。以刻书世其家,家中多藏宋刻书,世少传本,珍护之不啻拱璧,虽密亲至友,不肯借观也。生诵读之所曰“恒斋”。盖生父固名孝廉,素设绛帐,讲授生徒。四方之负笈从游者,不以远近而毕集,以是及门颇盛。然必其人恒产而兼有恒心者,方始隶于门弟子籍,爰以“恒”名其斋。生父没已三十年,而门生故旧,犹称颂其德弗衰。江督以诸缙绅请,特奏于朝,从祀乡贤。生博学多才,家声克继。平日于书无所不窥,而尤喜庄列诸子,多有论说。虽犹沿道学之遗风,而倜傥风流,性情豪侠,四方知名士,皆乐就之。

金陵有名妓严寿珠,始居钓鱼巷。小筑三椽,颇极幽雅,窗明几净,鼎暖炉香,时于此间得少佳趣。门前车马如云,日常络绎,客得其一顾盼为荣。尤讲烹饪之法,凡得饫严家厨食品者,口香三日。生友之作狭邪游者,多绳其美于生前,生掉首弗信。

一日偕友孥舟过利涉桥,容与中流,仿徨四掠,意甚得也。忽见一舟顾波而过,中坐一人,高髻淡妆,神情秀逸,正如飞燕依人,惊鸿顾影,临流照映,湖水皆香。生不觉赞叹曰:“此真可谓洛浦仙姝,湘江神女矣,定非人间所有也。”友曰:“是即君素所鄙薄之阿珠也。”生曰:“其果然乎?我从未见勾栏中有此人物。”友曰:“如不信,当与君偕往访之。”既至,则见湘帘棐几,位置既宜。临窗案上,堆积古帖数十本,偶翻阅之,并世间所罕见。笔床砚匣,洁无纤尘。诸帖中有挥南田先生真迹,秀媚拔俗。正当把玩间,寿珠已出。寒暄数语后,寿珠笑曰:“观君耽耽于案上书史,必是风雅士。近日书家多尚六朝体。魏晋之间,变隶未久,流风余韵,犹近于古。苟非树骨于隶篆,即欲貌为六朝,岂第婢学夫人而己哉!”生曰:“然则卿亦能书者耶?”寿珠曰:“聊作临池游戏,春蚓秋蛇,殊不足观。”生曰:“卿可谓得雅人深致矣,宜其领袖章台也。”寿珠继复以学诗之法问,生为之备述其源,并及流弊,上下二千载,不紊毫发,寿珠服其辩。遂留生宴,所陈肴核,半不能名,而殊觉适口。酒尤芬芳郁烈,不啻公瑾醇醪,诚酒国中上品也,生几为之玉山颓倒。自此生于无聊时,辄一访寿珠。寿珠待之,亦异于俦众,语亦从不及私,所谓缠头之费,匝月以来,并不之及,绝不为丁娘之十索也。生因许寿珠为妓之侠者。

生友黎剑俦,善吹笛,寿珠亦工昆曲,每唱必令剑俦按谱度之。寿珠善为抑扬抗坠之音,有时响可遏云,声如裂帛。生每聆一阕,击节称善。生藏有曲谱,乃内廷供奉秘本,以与坊间俗本相较,音节殊乖,生皆为之一一校正,举畀寿珠,锦绨玉函,特甚珍异。寿珠见之,询生曰:“此亦君家藏书之一种否?”生曰:“然”。寿珠曰:“我虽不能读书,亦爱书史如性命。君家既富于收藏,何不择世间难得之本,令钞胥者另缮副册,仿天禄琳琅之遗制,寄储外府。妾箧中积蓄金钱,将及一万,愿倾筐倒箧以交君,君其代妾好为之。”生曰:“佳哉!卿不但侠,且又雅矣。”半载之间,或购或写,邺架所储,几及万卷。所召钞胥者,日凡二三百人,一城几为之空。于是寿珠好事风雅之名大噪,文人学士至金陵者,必迂道造访,载酒停车,入即开宴,辄以多金馈寿珠曰:“聊助卿买书需。”寿珠亦不复辞,前后所获无算。

是年正值秋试,大江南北,名流咸集,来访者几于户限为穿。寿珠厌其嚣,徙居莫愁湖畔,固北里之新巢,亦西湖之别业也。屋后营有治经楼,共五楹,东西皆有复室。泉石清幽,卉木绮丽,入之者疑非尘境,非素心人不易至。生独拥而有之,朝夕观异书,对名花,此乐虽南面王不易也,亦不复作应试想矣。诸友皆羡其有艳福,寿珠勉其勤习帖括,为抡元夺魁计。生笑曰:“卿雅人,亦达人,何忽作禄蠹想耶?功名之得失迟早,固有命在,况余非功名中人,岂能强致哉!不过逐队随行,吃三场冷饭耳。”是秋榜出,生竟不售。然三场文字意甚得也,诸同人咸以金科玉律推之,出以示先达名宿,皆许其必列前茅,至是秋风铩羽,咸所不解。寿珠深为惋惜弗置,生夷然不以介意也。

生之至戚宦于浙,驰书招之,劝作西冷之游。生拟即日束装就道,告之寿珠。寿珠曰:“闻西湖山水甲天下,六桥三竺间,颇多名迹。妾生长秦淮,恒居水阁,所见者弱柳夭桃,所历者绿波红槛,殊闷人意。妾欲一观天下之大,知世界之外别有乾坤,岂不快哉!”因请与生偕行,生许之。爰雇巨舶,赁轮船,曳之行,双轮激水,其去如飞。寿珠顾而乐之,诘生曰:“此船之制,为西洋所特创,推原其本,果何自昉欤?”生曰:“闻昔时有以铁镬煮水者,水沸,热气上腾,将盖掀去。其人因悟热水之气,其力甚猛,倘以铁管传递,纳入器中,闭不使出,则其力必能使轮自转。试之果验,轮舰火车由是兴焉。有此,能化远而为近,其利不綦溥哉!”寿珠曰:“既有轮船,则帆舶可尽废。妾意中国何不自行制造,乃犹必假手于人哉!”生笑颔之曰:“卿可谓当今之女诸葛,谈言微中,识见不凡矣。”蓬窗无事,拈弄笔砚,藉以记程途,志风景。每至一处,必有一诗,女唱而生和焉。既抵杭垣,泊舟城外松木场。舟揖云屯,帆樯林立。前时湖壖所有园圃,悉已焚毁成瓦砾场,惟诸祠宇焕然一新,画栋雕梁,竞侈华美。游人咸啧啧称赞,寿珠意独不然,曰:“此原所以点缀湖山,惜雅俗不相称耳。”及游灵隐飞来峰、冷泉亭,恍然若有所悟,谓生曰:“前游数处,都若曾经游历,于此尤加稔习,吾前身殆此寺头陀也。”因指何处为钟楼,何处为香积厨,不烦导引,历历不爽。其或有不符者,则以曾经兵燹故也。最后至一小亭,亭为八角式,虽半荒圮,石栏犹在。亭中一碑独峙,碑前有一石塔,为智远禅师埋骨处。碑字虽漫漶,尚约略可读。寿珠阅之,泪为涔涔堕。曰:“吾今于后,乃知生所自来,死所自去。一别尘世,已三百余年矣。智禅师即我之前身也。”生初犹弗信,及视碑上日月,果在明万历年间。因叹曰:“卿夙根尚在,慧性未泯。今日虽堕风尘,仅玷幻身,未损原质,及早修持,回头是岸。须知菩萨法力无边,能觉一切众生,俾大千世界,有情归于无情,而后得成正果。卿欲随余至西冷,正由我佛默相感召,一片因缘,无端触悟。欲证今生果,须参前世因。碑中言智禅师一生淡漠,偶见宦家命妇华妆诣佛前膜拜,微动一念,立时圆寂,玉箸双垂,宝色上腾,珠光四照。卿于此当无系恋心,当无艳羡心,一尘不染,万事皆空,不见不闻,随生随灭。人于世上,当作如是观。”生言甫毕,寿珠已立化于石塔之旁。生甚异之,因即盛之以龛,乞片土于寺僧葬焉。延高僧礼忏四十九日,然后返棹。

生本超然有出世想,至是益坚。自失寿珠,嗒然若丧,亦不顾归家,径诣相国寺求披薙。方丈清恒和尚本素相识,见生情状若狂,哑然笑曰:“子有室有家,有妻有子,积金满赢,藏书盈架,正值中年,未消壮志,何所见而欲觅此冷淡生活哉?粥鱼茶饭,岂君富贵场中所能消受。”留之方丈十日,力劝之归。生既出寺,茫茫然若无所适。道经利涉桥边,倚栏凭眺,独立踌躇。忽见水中有一垂髫女子,招之以手,背后一人容华惨淡,谛视之,寿珠也。生曰:“卿果不死,尚在人间耶?我何惮相从哉!”踊身一跃,竟赴清流。岸上人见而援之,则已不及。

真吾炼师

高邮徐仲明与叔嘉,昆弟也。兄朴诚而弟傲愎。虽已析产分居,而弟恒至兄处,瞰其所有,如取如携,兄辄大度包容之,不计较也。叔嘉好博,每负博进钱,为人逼索,仲明常出为排解之,以故乡里称为长者。

嘉之妻,同邑邵氏素娥,大家女子也。美而贤,颇不善夫之所为,常规谏之,时因此而反目。一日,嘉以逋负山积,胠箧而去,逾月不归。邵因返母家,偶检钗钏,则俱已破壁飞去,知夫所为,饮泣而已。归与母商曰:“儿夫日以花骨头为性命,终无了局。不如我父挈之至外,令司门户,供奔走,得以时加约束,想不至大决裂也。”盖妻父固习刑名,为宪幕,有声于时。近将赴楚北,应某中丞聘,故欲其相从也。返告夫,嘉亦愿往。旅居武昌,未半载,以兰州兵变,调征甘肃。行抵境上,为回逆所戕,从者星散。嘉适在后,闻凶耗,得以脱身逸去,行乞归家。女知消息,痛哭几不欲生。居久之,故态复萌。始以衣服质诸典阁,继则以贱值售其居,妻则归母家,孑然一身,至无立锥地。然犹不自悛,时乞贷于戚串家。偶至吕仙祠,遇岳母与其妻偕在,嘉向之乞钱。妻垂泪言曰:“我家本有积蓄,虽非巨富,可称素封。自汝游荡,销耗殆尽,我亦无容足地。寄居母家,日用犹苦不周,父遭此难,雁杳鱼沉,必然没矣,安能济若?汝为男子,不能养一妻子,尚忍言哉!汝年尚壮,何事不可为?急图振作,他日或不至于终穷,否则明神恐不汝容。”言讫,饮泣吞声,泪堕如绠縻。拔头上钗畀之,挥令急去。嘉意未满,谓“我虽窘迫,尚不至以此区区者求汝。”岳母在旁呵之曰:“不肖子挥霍已惯,不留少些余地,今尚作强丐,不念物力艰难耶!”呼祠堂羽士操杖逐之,嘉始逡巡走出。

时炼师真吾亦在侧,目击,太息不已。谓邵母曰:“此谁家郎君,乃一旦落魄至此?”邵母曰:“京江徐氏。昔亦缙绅旧族,今虽少衰,然薄田数顷,亦足以自活。不谓至此子而一败涂地也。”言之不胜呜咽。真吾曰:“闻徐郎有兄尚富足,何不一相顾耶?”邵母曰:“无一日不为其所累。纵其所欲,铜山且倒,金穴将空,又安能填其无底壑哉!”真吾曰:“吾观徐小郎傲骨嶒峻,将来必不落寞久居人下也。今审其眉目间,隐现善纹,大运将至,勿轻视也。”邵母疑信参半,曰:“但得有此一日,我感谢炼师不尽矣。”

翌日,真吾遇嘉于途,询何往,嘉扭泥不能对。久之,始曰:“腹枵往求兄,阍人拒不纳。嫂遣婢出,始得杖头一挂钱,恐尽此则必填沟浍矣。”言之貌若甚戚者。真吾曰:“我试与汝再往求之,何如?”嘉曰:“宁死毋再辱。”论说间,兄自外来,睹其状,凄然欲泣,怜惜之意,形于词色。因问:“许久不见,汝往何处?抑何鸠形鹄面,一至于此?我非不爱子。无论祖宗遗产,仅足供汝温饱,即我年来贷汝者,亦不下千金。奈汝到手辄尽何?今同炼师语,将何为?”真吾曰:“此子犹可造,何不以手足之谊收恤之。”兄曰:“我岂不愿,特恐其不能安于室也。”真吾附其兄耳言曰:“迷龙之疾,吾能治之。夜来当亲诣尊居,俟其熟寐而后施针贬也。”兄颔首曰:“诺。”入夜,真吾果至。嘉时已入睡乡,兄导之至一室中。启衾解衣,袒其胸,以长针刺入六七寸许,拔之,血随针漂出,尽作紫色,然后出药敷之。嘉冥然罔觉,状若死。真吾又袒其背曰:“此子强项不驯,主有傲筋在也,抽之不如断之。”又以针挑之,崩然有声。转侧间,嘉已醒。见数人秉烛环立其旁,疑将置之死以绝祸患者,急下床向兄叩首曰:“弟今而后誓不复博矣!弟自思向时所为,都非人类。有兄而不能事,有妻而不能养,家庭之爱,等于仇雠,皆博之一字害之也。此后必戒之矣!”操几上小刀,将断其指。兄急抱持之曰:“弟诚知悔,家之幸也。”遂为兄弟如初,析屋之半居之,迎其妻归,器皿衣服,给予无缺。

居数月,嘉绝迹不出户庭,惟温习旧业而已。兄仲方拟令其行贾他方,而真吾适至,谓仲曰:“吾囊中积有五百金,将居奇货贩走北地,非小郎莫可使者。吾将藉小郎福,获利倍蓗,为修葺祠宇费。”仲曰:“吾弟未习端木术,恐于贸易经营一道,非其所长。”真吾曰:“渠命中有十万金,往必有赢,左之右之,无不如志,毋烦顾虑。”束装遂往,四阅月乃言旋,会计所得,约万五千圆。仲喜,以五千畀真吾。真吾取其半,而以半助豫赈。兄弟设席相庆,真吾亦来预其列。酒半举杯祝谢,真吾曰:“此不过发轫之始,小郎福厚,财源殊广远也。”偶于屏角见嘉妻,问仲曰:“此系府上何人?前曾见之于祠中,殆小郎之妻欤?美矣,慧矣,真贤内助也。惜福薄寿短,恐不能与小郎偕老,三载后会见瑶台倾也。吾当为小郎物色一名姝,助其成家。”仲曰:“君擅姑布子卿之术欤?不然,即以风鉴称,抑何其神也!”真吾曰:“予言虽若是,幸秘之勿语小郎。”

嘉自此与真吾遂成莫逆交,常至真吾祠中作清谈。祠于春时多芍药,夏时多芙蕖,秋时多菊花,冬时多梅花,皆道人手自栽植。值良辰佳日,辄招嘉往,折花枝以当酒筹,飞羽觞而呼明月,觅乐寻欢,别有妙趣。一日,正赏花开,徘徊庭际,忽有一女郎诣祠焚香,翩然而入,仪态万方,容光四映。嘉疑为神仙中人,目所未睹,凝眸注视,殆欲销魂。女郎登殿礼仙后,真吾导之入旁室,盖别有精庐,嘉足迹所未尝至也。女郎固与真吾素相识,问訉寒暄外,即询道经诸解,措词元妙,嘉殆闻所未闻,不禁为之舌挢不下。室中帷幕鼎彝,陈设精雅,湘帘棐几,笔砚精良。女郎端坐榻上,琅琅讽经,真如一幅观音下降图,偶为微风所吹动耳。女郎既去,嘉亦惘然而出。归家则妻支颐独坐,两颊如胭脂,谓嘉曰:“予病矣。”按其额,热如火。晚饭罢即眠。夜半女呼嘉起曰:“妾与君恐缘尽于此矣。梦一仙女降于庭,云将代我之职来事君者。”言其衣裙容貌,仿佛日间所见者。嘉窃为心悸,强为慰藉曰:“妖梦不足凭也,幸自宽。”顾邵病日沉,执嘉手,凄然诀别曰:“妾不能终事君,中道分离,有负君情,寸心耿耿。妾死后幸保玉体,毋以我为念。”言讫遽殒。嘉痛不欲生,曰:“向者少不更事,以致负卿种种。方冀同享欢娱,藉补前过,乃竟弃我而逝,终成缺陷。我生何为?石可泐,情不灭;天可补,恨不息。而今而后,我其已矣。”即走告真吾,愿出家为道士。真吾笑曰:“君之齿未也,尚有三十年尘缘未了。且尘缘了,仙缘续,亦在此时。君虽欲皈依道岸,岂易得哉!”

逾年,妻服已阕,戚族皆以内馈乏人,终非久计,劝嘉为续鸾胶计。言:“有朱姓曼仙者,国色也。身价自高,郡中世家大族求婚者,辄不许,曰‘必以白玉一双为聘’。炼师真吾藏此玉久矣,盍往商之?”嘉俱不答。仲竟不谋诸弟,偕真吾以白玉往,姻事乃定。择日结缡,红巾既揭,视之即吕仙祠内之女郎也。嘉意为仙女,不敢亵视。暇时问女曰:“仙人亦有姓名乎?”女笑而不答。嘉以兄宅同居稍隘,谋葺新庐。仲曰:“无庸别构,子宅本我托名所购,赁之于人。今其人昨已回南,子可徙居焉。”女自入门,不轻言笑。嘉事之若神,虽琴瑟敦好,而终有畏心。晨起必揖,有若朝参,女亦笑受之。一日谓嘉曰:“无事坐食,殆不可长,盍再为商。”嘉曰:“其如赀不敷何?”女曰:“屋后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嘉尚未深信,夜施畚锸,果得七千金。贩米越南,颇折阅。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设典肆。嘉曰:“此非五万金不可,焉能为力。”女曰:“庭东南隅青石下,掘之必有所得。”如其言掘之,果符厥数。遂设典权子母,居然巨室矣。

一夕,嘉梦中见邵女冠被而至,容色如平时。嘉踊跃欢迎,执其手曰:“今夕何夕,重得见卿!方谓重泉渺渺,尘海茫茫,永无觌面之期,乃得重相团聚,抑何幸也。”邵曰:“此乃梦里相逢耳。妾得曼仙妹日诵黄庭经百遍,为妾忏除前愆,得修静果。现已上升玉阙,为瑶池第三重司钥女史,管领群花,亦甚逍遥快乐。我甚感之,君其致声道谢。惟我父当日遇兵变,只身遁至敦煌,坠马伤重而死,回民葬之于关外。君如不忘妾身,可归其骨。敦煌邑西有柳树三株,即父骨所埋处也,君其牢记。”既行复回首曰:“郎君珍重,从此万劫永无相见时矣。”嘉径前欲牵其裾,瞥然遽醒,呜咽不胜,即于枕上述之。女劝嘉速行,竟得其骨,归葬焉。

邱小娟

乐崇道,浔阳人,性跳荡,喜拳勇。少不胜正业,所交友多匪人。承祖父余业,席丰履厚,挥霍殊豪。临事喜武断,有不从者,辄肆其凌侮,以是乡里为之侧目。居恒每谓人曰:“驰马试剑,固丈夫事,特未见巾帼而负须眉气者。”客曰:“古有红线、聂隐娘之流,称为剑侠女子,何尝不知武事哉?”

适里中有绳妓至,能舞刀夺槊,以两足承巨瓮,运动如飞。轻薄子习少林术者,涎其美,人以游戏语,欲与之扑,稍近身,跌出丈许外。十数人齐奔之,殊无所惧,顷刻间或仆或颠,无一免者。崇道适过其旁,目击之,叹曰:“彼女子,抑何勇也!”招致其家,使尽献诸技。既毕,请与之角。绳妓曰:“如欲角艺,请先观郎君之所长。”崇道易短后衣,出至中庭,盘旋踊跃,良久乃毕。昂然独立,颇有自负意。绳妓观之,笑曰:“此如蜻蜓点水,蜉蝣撼树,直同儿戏。若与尔较,恐伤贵体。”崇道弗信,径趋前,以双手抱其腰,力举之起。绳妓故作旖旎态曰:“勿恶作剧,请释玉手。”崇道曰:“汝果有力量,何难自脱。”绳妓嫣然一笑,纤腰略转,崇道已蹲地不起,面色若土。绳妓遽来扶掖曰:“非敢惊贵人,实贵人伎俩太浅耳。如愿学,当以生平绝技相授。”崇道即拥绳妓上座,再拜曰:“谨受教。”自此朝夕悉心指授,尽得绳妓所传。阅半载后,曰:“技成矣,可出而与众观矣。”乃筑台演剧,召四方勇士前来角力,以百人为限。历十余日,其数已盈,无与崇道抗衡者。崇道大悦,酬绳妓以千金,绳妓乃别去。里中人相语曰:“乐大自得绳妓拳术,如虎添翼矣。”畏之益甚,几于避道而行。

山东钱选,字青臣,以御史外调,出为九江太守,固所称骨鲠吏也。甫下车,即访知崇道之横行乡曲,案牍山积,忿然曰:“此风何可长也!”立出火符,遣役往拘。三往皆以贿免,太守乃夤夜亲自往缚,伪为友朋从远方枉访者,门启尽入,诸役进内穷搜,状如狼虎。崇道知不能避,挺身出见。诘太守曰:“我有何罪?”曰:“俟控汝者至自知也。”即系桎梏,驱之行。甫抵署前,遥见有红灯千百盏,飙驰电掣而至。为首戎装而乘马者,貌殊狰狞,叱役人曰:“乐崇道,是我仇家。当与我,治以酷刑,以快我志,不得畀汝也。”顾问左右曰:“崇道何在?”答曰:“桁杨在身者是也。”立命除之,拥之竟去。太守呼捕役追之,相违数百武,倏已不见。返报太守,太守回顾诸役,嗒焉若丧,如遇鬼魅。翼日缉骑四出,音耗杳然。

当崇道之被劫以去也,逶逦至一院落,殊觉宏敞。既入内,峻宇雕墙,飞甍画栋,有如王者居。堂上皮冠而盛服者,召之升堂相见。其人虎头而燕颔,形状威猛,初不相识。崇道至此昏若梦寐。其人曰:“我姓邱,字道安,楚南人。少习技击,以不乐仕进,隐居衡岳山中。前逢饥岁,眷属流落南昌,蒙君慨赠多金,得以生还。今日之举,所以报也。”因与崇道分庭抗礼,待之以上宾,酬酢之间,语颇浃洽。生感重生之恩,致谢再三。因询此处地名,谋适他所,为避祸计。邱曰:“且在山中,略住数时,俟祸君者升任去,即可归矣。”延入后堂,设宴款待,肴馔之丰,向所未见。酒半,呼妻女出见。妻年五十许,殊有大家风。女则仿佛似曾识面,丰致聘婷,容华焕发,衣妆之璀璨,光耀一室,不可逼视。含笑问安,崇道颇形局促。俯首凝思,恍然有悟,因曰:“卿非即当年授术之妓师乎!相隔三年,抑何容光顿异耶?”邱曰:“昔年小女承千金之惠,始整归装,得复团聚。君之嘉惠,未敢忘也,故令其一见耳。”把酒既竟,翩然却入。

崇道一住山中,倏逾数月。偶游一园,登涉陵阜,扪葛攀萝,径殊幽险。继登一亭,小憩足力。见一女子,缟袂素裳,丰韵独绝,近视之,则绳妓也。因询何为顿易素妆。答曰:“昨得辽阳信音,所天斗贼阵亡,兹已赋寡鹄矣。”言之容貌殊戚。崇道曰:“尊夫授何职?”曰:“总兵也。”曰:“既是父家夫家,俱系世族,居显宦,何以昔年旅居豫章,致屈作绳妓哉?”曰:“不过聊作游戏,藉鬻技以蝴口。郎君见妾曾示人以色身哉?我父固武进士,因惮宦途之险,故愿归耕陇亩耳。”崇道曰:“与卿相处已久,今日始知卿家世,然犹未知卿之芳字与妙年也。”女曰:“妾名素英,字小娟。问年已数到星张翼轸间矣。”

一日,崇道方臂鹰牵犬,率从骑数十人,入深山纵猎,驰骋甚乐。忽一獐二鹿突起草间。策马逐之,将近,连发三矢,二鹿俱中箭倒地,一獐独衔矢而奔。崇道逐之不舍,见獐口吐一物,以爪爬土掩之。比崇道至其前,獐又窜去。路转峰回,獐倏不见。崇道返至獐所吐物处,启土视之,乃刚卯符一方也。玉色温润,的系古物。崇道大喜,如获拱璧,自此恒佩于身。时近夏令,邱老招饮于凉亭。四围皆池,遍植芙蕖,翠盖亭亭,早已探水而出,邱老命人摘荷叶为碧筒杯。崇道饮之,芬芳扑鼻观,立行吸尽,酒酣解衣而佩玉现,邱老见之,注目不转瞬。崇道疑其心所爱玩,解呈邱老。邱老询所自来,崇道备述其由。邱老曰:“奇哉!此吾女婴年之所弄也。昔年于清明时,踏青河畔,失之,为之累月不怿。今复为君所得,要亦前缘也。”翌日复具盛筵,邀之入座,举杯属崇道曰:“请君尽饮此杯,老夫有一言相告。吾女技艺超出寻常,容貌亦颇不恶,其性情和婉,秉质淑柔,君所素知。今已作寡凤孤鸾,亦复可悯。然尚在盛年,要非久计,意将择人而嫁。度无如君者,不揣冒昧,愿结丝萝,惟君意何如?”崇道起再拜而言,曰:“固所愿也。第家尚有糟糠,能俱为嫡室,则敢从命。”邱老曰:“是无不可。”于是特设青庐,诹日行礼。是夕旧识重逢,新知乍缔,喜可知也。

伉俪相得,忽又一年。一夕宵阑将寐,猝传邱老相召。崇道整衣而往,见堂上大烛如椽,堂下庭燎千百,照耀如白昼。邱老戎服佩剑,左右数百人,擐甲侍侧。告崇道曰:“余今夕将袜马厉兵,出而与人角一战。然胜负未可决也,负则余将弃此而北矣。子可摒挡行李,明日与吾女偕行。闻钱太守已陈臬西川,子其可归而安居矣。旧日积蓄万金,余无所用,请以畀子。”命左右举革囊,置之崇道卧室。崇道方前致谢,将欲启词,邱老已离座起,出大门,跃马去矣。崇道返告其女,女曰:“吾已知之久矣,特不先告君耳。可早决行计。”时减获已星散,忽有执炬者数十人,排闼直入,曰:“车已候门,请速行。”捆载累累,约车十数辆,一时并发。行至半途,易车而舟。崇道从舟中遥望,但见火炬蜿蜒而东,有若长龙。舟既发,耳畔惟闻风浪声,天明已抵浔阳江口。舟子皆关西彪形大汉,不烦指示,自知生家。革囊十,皆重百钧,负之如无物。交付已了,遽辞去,不索一钱。附近邻里知崇道归,咸来贺。因话昔年钱太守于君事亦自悔孟浪,故不复上详,君今归来,可高枕卧矣。

崇道自归后,意气谦抑,顿更故态,与人晋接周旋,和蔼可亲。女亦了无异人处,闲时专习针黹,工刺绣姻娅往来,亦无有知其能武备者。时传粤寇之警,消息日逼。女谓崇道曰:“此间正当冲要之区,非可久居。”爰卜筑于附郭三十里村堡中。俄而贼南犯,连陷郡县,果如女言。有贼之游骑至近村者,村人歼之。女曰:“祸不远矣!”遂命村人先自为备,掘堑筑砦,固守以拒贼。越日,贼果大至。女戒村人毋忘动,自与崇道设伏要道,俟贼过半,突出击杀。贼轻其人少,环围之三匝。女左右驰骤,每过处,贼首自陨。贼但睹刀光如匹练,竟莫辨人影也。崇道杀贼不如女,当其至处,无不辟易。是役也,贼殒无算,谓有神助,相戒莫敢犯。一村赖以保全,村人甚德之。贼平数年,一夕徙去。

淞滨琐话四

辛四娘

漎溪王二兮,善诙谐,能以舌战胜。宾筵相对,妙趣环生,座客听之忘倦。一日在乔姓席上,述辛四娘事,足令巾帼须眉,闻而生色。虽为儒林佳话,而青衫红粉,有足传已。

据言,幼时从其父宦隐西湖,僦居韬光寺。遇夫妇二人,年约四十以外,气宇精神,飘然潇洒。从者二仆、一憧、两小鬟,并寓寺中。仅五日,相率以去,不知何往。因详问寺僧,始悉颠末。

男子为潜溪舒姓,本旧家子,才华绝世,顾影无俦,人皆以小潘岳呼之。性喜任侠,风流倜傥,广结交游,手散黄金数十万。生又不善经营,家遂中落。时赭寇肆逆,房屋毁于兵燹 ,。乱世无依,鬻所有,得五千金,避难江北,小住扬州。不一月,寇至,复徙粤东,浪迹七千里外。中途遇土匪,行装被劫,孑然一身,货身上寒衣,始得抵粤垣。幸工绘事,人物花鸟,不啻颊上添毫,遂以卖画糊口。曾写“螺狮壳里道场图”,为某大僚公子所赏,以二百金购去。时有吴人辛蕚生,挈眷避难,同客珠江。薪桂米珠,岁阑债迫,将鬻其女以偿各逋,论价五百十金。骨肉分飞,泣不可仰。生知之,即探囊出卖画金二百,尽付辛君,不告姓名而去。归而自思,且喜且慰。然腊鼓已催,不免小有逋负。寓主人催索赁庑资,生窘甚,脱寒裘付质库,稍得摒挡一切。比过大除,日画素纸三四帙,售之于人,日用敷衍,绰然有余裕。从此丹青之名渐噪,求者日众。生取不伤廉,并不苛求重价,然衣食之费,恃此取盈,颇不虞其匮乏。不半年,客子囊中,微有蓄积。

乱后归家,立锥无地。未五年,窘益不支,乃橐笔复之粤东。时珠江船娘最多,淡粉轻脂,争妍献媚。富商显宦,贵族鉅绅,皆以花丛征逐为豪。生目染耳濡,未能免俗,酒酣兴发,思作章台访艳之游。时有名妓雅仙者,来自姑苏,独张艳帜,北里中目为尤物。然缠头之费,一夕需数十金,偶不当意,辄以闭门羹待之。生修容饰貌而往,一见如旧相识。往来既久,益稔生之性情,愿为夫子妾。每低帏昵枕,辄以为言,继而啮臂成盟,期以必践。倾其囊得二千金,姬益以金条脱六枚,遂为之脱乐籍。

生居粤东数年,声名益着,求其画者户外履满,酬赀亦日昂。当路大僚,咸有馈遗。适捐例新开,生遂纳粟为丞,需次穗垣。不日官檄遽下,即令其办理洋务。生措施裕如,中外咸钦。旋画界事起,生随当道出关。久之无成议,争竞纷纭,莫衷一是。生独持和约所言,侃侃与谈,酋长或有所不可,则与之反复辨难,理正而词严,至于再三,酋长卒为所折服,然后其议乃定。

关外地多卑湿,毒热郁蒸,瘴疠殊盛,生不能耐,乘驿先归。道经桂林,每遇佳山水,辄题名其上。或正书,或侧书,或倒书,书后必使石匠加以斧凿,深入数分许,朱墨烂然。或得妙句,亦必大书而深刻。生自视意殊得甚,归告雅仙。雅仙笑曰:“君镵削山骨,不虑山灵见憎耶?”

未几又捧上官檄,至惠州博罗一带,勾当公事。事毕,作罗浮之游,四百三十六峰,游屐殆无不遍。曾留黄龙观三宿。素与钟孝廉钦光订交,故往访之。适下山未归,遂题诗一律,书于壁上,以志雪泥鸿爪。诗云:“萧萧风叶夕阳殷,芒屩来时驾未还。惭我卑官沈宦海,羡君高第任名山。黄精朱草神仙药,玉署金门侍从班。自恨鲰生太无福,莫随猿鹤共追攀。”

一日偕同伴游山,中途忽尔相失,四顾仿徨,迷于所往。彳亍独行十许里,得一道院,榜曰:“蓬仙庐”。讶山中素未有此精舍,自恨阮孚蜡屐,犹未踏遍,意欲入而小憩。叩扉良久,寂无应者。用力推之,呀然自开。历阶升堂,闻无一人。其中曲阑文牖,画栋雕墙,绝类阀阅巨家,并不似寺观装饰。所有陈设诸物,亦复华焕异常,鼎彝帷幕,雅淡入古,奇丽相宣。顾虚室自辟,人迹不逢,未免怀疑。正面厅事所胪列者,皆火齐、木难、珊瑚、翡翠。几上供白玉瓶,内有水晶树,高可七八尺。盘中夜光珠,大如鸡卵,入夕清辉焕发,照耀一室,可不用灯烛,即在日间注视,熊熊然目为之眩。四壁皆古书画。上悬一匾曰“万古常新”,其旁楹联已剥蚀不可辨。由屏后入,复见高屋五楹,雕镂精巧。两旁画廊曲折,直达飞楼。屋后一带红墙,现一洞门,其圆若月。洞门以内,瑶草琪花,鸟声格磔。越重门视之,飞甍画槛,绮阁文疏。一桁珠帘,垂垂正下,飞花打窗际,人语不闻。庭中李花一株,杂以西府海棠,红白争妍,天然可爱。由晶窗微窥,见其内脂奁粉盝,镜槛衣笥,无一不具。报时钟阁阁徐行,正鸣六下。正中设紫檀床,绣帷高卷,两金钩各垂五色线须。床前东首,雕沈香绣榻一,榻上一几,置绣履一双,花样精工,纤小如瘦笋。方欲揭帘而进,闻月洞门外人语喧闻,类女子声,由远而近。惧隐石后,则见一群娇婢拥丽人至。天时已渐黑,视不甚了,而鬓影衣香,心骨皆醉。女郎入内憩息,传呼晚餐,且谓:“今朝作竟日游,登山临水,选胜探幽,可称快甚。今各人皆倦,可早眠。”又一婢谓:“吾等出门,司阍媪不经心,闺门虚掩,须示以罚。”丽人曰:“且止,无小窃人,姑与便宜也。”旋有厨媪送膳至,相将食已。一婢至石后小遗,见生,大嚎,众婢皆至。一婢以烛奴来,问何事。婢指生谓:“此梁上君子,须禀■⑸香馆主,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忽传主命,谓“此生系下界文人。不可轻慢。”招呼生至一室,陈设华整,床榻枕衾,罔不备。坐后,婢即去。生心中忐忑,不知云何。少顷,前婢以酒食来,肴馔芬芳,殷勤劝食。生转惧而疑,私问婢。笑不答。姑图一饱。婢以玉杯进茶,饮已,婢径去,反扃其扉。生无可遁,且坐且眠,终夕不成寐。

翌晨,前婢复来,已易新衣,容光焕发。生视其举止聘婷,丰姿妍丽,不类青衣。且口操吴音,娇婉可听,因问何姓。曰:“姓辛,行四,同侣俱呼为辛四姊。听郎吐属,当是同乡。前夕人报■⑸香馆主时,馆主谓郎君于妾有恩,当日急难,曾为妾赎身。且谓与郎君三生石上,应有夙缘。”言次红晕于颊,若不胜情。生视之,益增妩媚。因问向居何处。”曰:“五羊城中,旧居尚在。”生曰:“吴人辛萼生,是卿何人?”曰:“妾之父也。昔年蒙君慨赠囊赀,得以卒岁。不逮半年,家仍四壁。妾虽恃十指以度日,然所入无几,终不能供一家温饱。秋间,父母俱遘疫没,衣衾棺椁,皆赖邻右资助。身后萧然,言之痛心。居无几何,忽有无赖,窥余孤弱,以扁舟载余出,诳谓与灵枢同送还乡,孰料鬻之章台,为钱树子。妾探知是信,跃身入海。尔时晚潮正上,珠江流急,莫从救援。适值■⑸香馆主自南海省亲回,舟经波罗庙外,闻有物相触,急令援起,畀以回生丸,遂苏。馆主时讲授吐纳长生之术,幸得闻其绪余,心有所会。馆主命妾随郎下山,藉报曩恩。不然,再隔数年,何患不证成道果。虽然,此天数也。观郎君眉睫间有清气,今日即为功名中人,将来自有神仙福分。”言际,即有艳婢四五人来,曰:“馆主愿一见君”,然后言别。院中曲房篴室,万户千门,凡历数重门闼,而后达馆主室。主年约十六七岁许,妍妙秀逸,不可一世。端坐绣墩,见生入,起立相迓。笑问:“罗浮之游乐乎?合有因缘,小住此间,今暮当以飞车送君还也。”谓女曰:“汝不日功行将满,祗以报恩故,暂履人世。领略三十年富贵后,仍来此间,勿徒久恋红尘也。”顾谓生曰:“君记取:八十岁后花朝,庭畔玉兰花大放,有红鸟一群,钩辀鸣树上,即君易箦归真时也。向知君善丹青,欲求染翰。但此处为神仙净域,不可久留。又君与此女好合之期,定于明日,过此则赤绳又系他人。此间仙真所集,不可动儿女俗缘,故不得已而遣君耳。”顾命取飞车至,生女同乘,机捩一转,自能上升。但觉两耳习习风生,须臾已抵穗坦寓斋。车止庭中,生女并出,车自引去。生亟叹其奇。翌晨诹吉,遂行合卺礼。位次于雅仙,臧获俱以辛姨呼之。

末一年,生以卓异升太守。旋晋监司大员,厘奸剔弊,政治一新。上向用方殷,由臬而藩,一月三迂。不十载,开府河南。时生嫡妻物故,而雅仙亦早殒,女遂正位闺中,居然起居入座,称一品夫人矣。后由豫而粤,拥节钺者二十年。女谓生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今日者,诚称极盛矣,急流勇退,此其时矣。抽宦海之帆,息风波之险,隐居邱壑,领趣山林,岂不乐哉!”生曰诺,即日上疏乞休。

既归故里,时作近游。生与女皆有山水癖。闻孤山梅花极佳,遂由邓尉移棹而来,同赴西泠。勾留数日,又向他处游览。女年四十外,望之犹如二十许人。

沈兰芬

巢湖在吾吴东北,水天一色,弥望靡涯。有湾泊处,作一收束。凡十有二收束处,湖流稍狭,过此则又烟波浩渺。湖之滨,民多捕鱼为业。春水投竿,斜阳晒网,得钱沽酒,与世无争。最后收束处,有镇曰后宅镇。东日沈家桥,所居皆沈姓。有名敬福者,巨商也。生子名兰芬,年十岁,秀外慧中,有神童之目。父早故,叔氏抚养之如已出。年十三,毕五经,并解吟咏。师尝随意出联语,以试其才之速拙,生答应如响,敏捷异常。如“半夏”对“长春”,“亥唐”对“子夏”,“惟酒无量”对“于汤有光”,咸不待思索。老宿闻之皆叹服。年十五,以冠军补博士弟子员。明年食饩,每一艺出,儒林传诵之。世家大族,争欲联姻,而生择偶甚苛,都无当意。时道路谣传:洞庭君幼公主以失欢于钱塘君,降生民间。生固熟读“龙女传”者,闻之独信。物色风尘,了无所遇。

会秋试归,舟泊石湖,白板乌篷,牙樯如蚁。渔人数十辈,操揖捕鱼,鸣榔甚急。邻舟一叟网大锦鲤一尾,重数十斤,赤翅红鳞,目灼灼视生,若乞其拯救者。叟以草绳贯其腮,曳而登岸,血流肤绽,谓将待善价而沽。生问其值,曰:“此系赤鲤,不足供七着。君肯出青蚨三千翼,即可购去放生,爱物之仁,亦莫大阴德也。”乃解囊与之。命持鱼至船首,生代脱其系,纵之波中。始犹被创,载沈载浮,须臾向生点首者三,攸然而逝。生窃喜。次日发碇开行,径归里居。

是年落第,郁郁不得志。同社友欲解其愁,招往游北郭兰若,佛塔禅堂,经行殆遍。忽遇一丽姝,年可十五六以来,螺髻云松,蛾眉山簇,丰姿艳绝。后随一媪,似母而女者。生不觉为之心醉。女以所持筠篮,纤手取香,向古鼎焚之,玉掌和南,深深膜拜。旋在殿中随喜一周,莲步轻移,姗姗径去。生木立神痴,友戏之曰:“呆秀才,将离魂随去耶!”微牵其衣,生亦自失笑。因问曰:“谁家小妮子,如此娇么生。此生得近温柔乡,胜于登仙万倍。”日暮还家,苦忆丽人,不能去怀。

是夕梦至一处,青溪白板,风景如入画图。桥南碧桃数株,落英缤纷。柳阴下一青雀舫,系缆堤边。舟中一女郎,背生而坐,俯首若有所思。生惊之以嗽,女一回首,则日间所见之丽姝也。意外相逢,嫣然一笑。生大喜,登舟问讯。女自言龙姓,小字霞姑,刺棹捕鱼,年十五岁矣。父早故,依寡母为生,泛宅浮家,清波鉴影,小结鱼虾之队,平添鸥鹭之怜。因还问生,生亦自陈邦族。方絮语间,媪忽至,从岸上登舟。见生与语,问男子何来。女红涨于颊,嗫嚅不能言。生亦无以自容。嗔曰:“我家阿姑,冰清玉洁,谁家莽男儿,想吃天鹅肉耶?”手取竹篙欲击生。生大惊,急超跃欲登岸。不料足为船缆所绊,遂堕水。放声大呼,遽然而寤,心头犹跳不止。惊汗淋漓,已湿透枕函矣。寻思梦境,恍在目前,且喜且愁,相思益挚。诘朝身热如火,病不能兴,目眩神迷,饮食锐减。如是浃旬。母爱子情殷,细询病源。生以堂上之尊,赧于启口。医药并进,病势稍痊,然每日祗饮双弓米半瓻。时复昏迷,恍与丽人相见。一月后奄然床蓐,鹤骨支离。

镇西陆椿龄,执友也,闻生病,前往探之。生自服某医药,神气稍清,至此稍能起坐。陆问生病,具告之,并述前梦。陆忽悟曰:“女名霞姑耶?”生知其异,问何以知之。陆曰:“君试言是否。”生曰:“然”。陆笑曰:“果尔,欲谋伉俪,亦复何难。此女龙姓。父本读书,置通显,弹劾某权臣,势不能敌,反遭罢斥,后复欲以他案中伤之。龙以众佞难图,改姓严氏,隐于渔,与烟波钓徒为伍。三年前,龙故,无嗣。母女贫不能活,仍操是业。女尚未字人,喜习文翰。母女捕鱼外,每刺船于范蠡湖,常在小青溪停泊。君梦中所见,即金姬墩东之双板桥也。”生曰:“兄何以知其详?”陆曰:“金姬墩朱姓,为仆中表戚。女为朱姓之义女,仆曾一见之。媚态横生,丰姿绝世,眉纤细而身袅娜,庞秀而不丰,笑时两颊作圆涡,齿白如编贝,君所见然否?”曰:“然”。曰:“赏识固真,然区区事,媒亦不难。君何不相谋,乃值得为美人憔悴死。疾少已,当为故人执柯,勿徒损心思也。”生跃起鼓掌曰:“小生何尝病哉!”急呼粥,尽两瓯。留陆对榻,谈至夜午,安然睡去。诘旦早起,饮啖如常,病若失。

陆与生母皆窃喜,乃共议缔姻。生欲先往一见,商于陆,尤之,约期而去。陆丐朱姓妪为先容,伪为友人之雇舟也者。比至双板桥,舟已他徙。觅数日,遇于三叹荡。女母适入市,朱妪引生入船,相见俱各骇异,仍疑梦中。彼此相怜,不言可喻。妪谓女曰:“阿姑何久不至吾家?此沈家郎,惊才绝艳,尚未联姻。今欲雇阿姑舟赴惠山访友。阿姆何不见?”女曰:“母赴市卖鱼。近日春水风平,百鳞充足。母谓乘此新晴薄暖,正宜勤趁生涯,故打桨投罾,梳妆无暇。沈郎才调,儿亦久闻。奈惠山之行,儿亦不能自主。”既而笑谓妪曰:“儿云水浮生,幼时曾涉文字。自先君见背,托迹江湖,击汰扬旍,久疏翰墨。而性耽吟咏,往往捉笔为之。近日新成拙作二章,自愧不工,乞姆也转求沈家郎改削。”言已,即于内舱取出薛涛笺付妪,转交生手。生见字迹端媚,绝类簪花。诗云:

祸惧批鳞作隐沦,扁舟十载剧艰辛。

莫愁江上风波险,此处桃源好避秦。

前身何处证灵修,堕落人间不自由。

昨夜梦中曾记取,天孙故意会牵牛。

枉教倚绿更怜红,镜里娥眉色相空。

落尽夭桃千万树,好花切莫怨东风。

弃却乌纱住水乡,一声欸路茫茫。

阿侬试向空江笑,万顷荷花斗晚妆。

读已,且感且怜,谓:“温柔敦厚,哀而不伤,如此诗才,实由天授,令人不胜倾倒。仆当持去,终日焚香拜诵,然后再为续貂。想婢学夫人,终难神似也。”遂怀稿藏之。妪云:“姆既他行,吾等且去。阿姑诗俟小郎改就,寄还未迟。”因登岸而返。

生以女才貌双绝,求婚愈急,屡向椿龄催促。而陆适以丧事迁延,因循月余,始得赋闲。时霞在太湖张网,猝遇飓风,舟覆,母女皆溺死。事闻于陆,戒勿泄。而生已微闻之,大惊,往探,果确,一恸几绝。母忧甚,劝慰百端,始肯聘某氏女。固邑中巨族也,貌虽不逮女,而聘婷绰约,亦如图画中人。逾年生一子,爱若掌珠。五岁颖悟非常,九岁捉笔为文,英英露爽,固雏凤清于老凤声也。生自霞死,晷刻不能忘。霞诗则以银盒日藏身畔,每逢花香鸟语,情思无聊之日,一展阅之。然必瀹茗焚香而后出,往往临风洒泪,面壁欷歔,其深情盖有如此者。

一日省亲赴鄂,道绕湘江。行李仆从,悉留在后,已先独步至郊外,约小憩城南兰若大树下相待。贪看山景,误入歧途,乱石岩岩,斜阳将下,心中渐惧。时途穷村少,人影稀疏,重返旧途,无可问讯。腹馁甚,饥肠辘辘如雷鸣。行抵一处,曲径通幽。前现修道一条,白沙文石,芳草如茵,桃李芳菲,落红满地。循路以进,约二里许,道旁有甲第,一门半掩。生志在求食,且欲谋宿,径往叩扉,寂无应者。侧身径入,历阶而堂,历堂而室,闻无一人。继至后园,楼台掩映,亭榭峥嵘。忽闻有人语声,自远而近。急隐身石后,觇之,已为一女婢所瞥见,惊曰:“贼在此矣!”群婢亦闻声趋至,群指生为此必梁上君子,须禀司花仙子,再行发落。一婢急至内闼,生被众婢捉襟提耳至檐下。内命搜其身中,无所有,祗得阿霞诗,并盒持去。旋一青衣婢来,谓此系通品文人,并非夜客,母许唐突。引生至一室,则室中先有一丽人在,斜倚绣床,似曾觌面。然不敢作刘祯之平视,惟向上长揖,口称仙子。女随起立,敛袵谓生曰:“同心人数载分离,还相识否?”生猛忆,曰:“卿霞姑耶?闻卿已伍波臣,何以在此相遇?今日之会,真耶?梦耶?”女曰:“妾与母皆系花仙,因遭尘劫,堕落凡间。当时身葬清波,并未真死。劫满后,上帝以妾忍心受难,封为此地司花仙子,隶属龙宫,即命龙女清河君主为之管领。”随命为生更衣,设酒■⑸香院款生。甫三巡,忽传君主至,女匿生夹幙中。肃迎而入,如执臣下礼。将坐,四顾徘徊曰:“何以有生人气?”女失色,跪白所由。君主命曳生出,熟视曰:“君沈兰芬耶?”沈叩答曰:“是”。君主欣然起立,亲自曳起,曰:“恩人也!”霁颜命坐,致问起居。生不解所谓,君主曰:“君不记试归放生事乎?”生始恍然。君主谓女曰:“仙子既证仙班,不可再堕情劫。况此处为造榜之所,凡人不可相留。须令恩人归家,吾等皆以珠宝相贻,即可云报。”次日特设盛筵,为生饯行,赠遗甚厚。临别,生与女皆依恋不忍相舍。既因骊唱相催,势难留滞,遂怀所赠而返。出鬻所得物于贾胡,获金无算,称素封家焉。

皇甫更生

皇甫向,字更生,吴人。少孤,习儒业,性鲠介。作文喜揣摩名家专稿,若陶庵之雄豪,卧子之深峭,水心之冷隽,旁及华亭、弇山,暨国朝熊、刘、张、方诸家,靡不寝馈其中,食而能化。特不屑就有司绳墨,年跻弱冠,甫青一衿。

母氏王,系出洞庭,为明文恪公裔孙女。诸兄承家学门荫,俱登黄甲,任京秩。季弟最少,掇大魁。有女小字若兰,生时异香满室,空中音乐喧阗,邻舍皆闻,传为异事。未弥月,母产后失调,遽病革。弟举以属姊,孑身入都去。时更生甫免乳,姑遂自哺其侄女,爱护逾于所生。已而弟在都纳妾,举子,属保母来取女。女甫五龄,少更生两岁。临行投姑怀,依依不忍舍。姑绐之曰:“儿先去,我行与汝兄同来,不过数日别耳。”女信之,遂鞠跽拜。已,与更生执手,喃喃话久,始就保母,抱登舆去。会太湖剧盗赤脚张三横行村落间,劫夺商旅,相率戒途。王氏亦徙避都中,遂十余年彼此不通音耗。

更生文名噪甚,顾两踏省闱,荐而不售,学使者特以拔萃科征。本不欲应,而母氏系念同胞,且思若兰甚,因质田产,贷戚友,得千金,治装北上。所过名郡胜地,佳山水,必侍母游览,或流连时日不少倦。返舟辄托诸吟咏,积行卷累寸。登金焦,留十余日,得诗最伙。溯长江而上,抵袁公路浦,投止旅舍。闻隔屋有人口操乡音。询之,系甫出都而携眷南旋者。更生就见之,与叙桑梓谊,随问及洞庭王氏。其人闻之,色遽变,若甚仓皇,答曰:“不知,不知。”俄而内有三十岁许妇人露半面来窥,即呼其人入内,户遂闭。更生甚疑,出告母顷所见状。母亦惶惑,令老妪过隔屋,欲有所咨白。叩户,拒不纳,但闻室内厉声斥之曰:“旅途寄迹,一宿即行,谁有精神管他家事。”妪返命,母子愈讶其不情。顾以都门渐近,当易得踪耗,且视其人本龌龊市侩,或不识京中官阀,怪诧而罢。明日诘之店主人,云:“其人系某宦干仆。所挈妇人,即其继室,口音似扬州。装赀累累,绝无从者,五更乘骡车匆匆行矣。”闻之益滋疑怪,乃兼程而进。

半月入都。亟问至王状元第,则以阁学典秦中试,复命后遭疾,没百余日。一妾于月前尽盗所蓄,随俊仆逸去,莫可踪迹。室中仅遗弱女孤儿,日守灵帏泣。一苍头,一赤脚老婢,典鬻琴书以资食用。女见姑母,牵衣跪膝下,呜咽不成声,仆婢亦泣数行下。母百端慰藉。既而廉得两逃人状,则固逆旅中所遇者也。问诸兄,则或死,或徙,或远宦边省。同年戚友,更无一人存恤藐孤者。时若兰年十九。弟名家茞,年十四,已毕十三经。翌日,即命更生出橐中金,俾择日举舅榇旅寄僧寺。母与若兰居内,更生闭户课家茞,习帖括诗赋,三四月已斐然可观。既而廷试一等二名,以小京官行走军机,声名藉藉,诸同谱俱来订交。某相国固与更生有年谊,睹其才藻耀而人玉立,特加赏识,凂友执柯,愿以爱女字之。顾更生注意若兰,婉言谢却。往返数四,触相国怒,思中伤之。会有票拟下兵部,更生措语过激直。相国讽尚书讦奏,查当日值班司事,斥之出军机。下帷谢客,日涉猎经史。

家茞服既阕,为纳粟国学。相将入闹,一战俱捷。明年更生联捷,以第三人及第。适母从兄某,以豫抚述职入觐。兄妹相见,悲喜交集。审甥高捷,侄举孝廉,更喜出望外。即以若兰许字更生,家茞承桃已后。出金累万,购第米市胡同。为若兰制嫁衣,耀首之饰,皆以重价购置,卜日行合卺礼。月余,携孝廉赴任。临行,妹以仆妾同逃事,缕述年貌,属兄访缉。迂道南下,至苏,泊舟金阊亭畔。进谒苏抚,固家茞父会试同年。叙述往事,抚军锐以自任。时届中秋节,七里山塘,游人蚁集,画舫云屯,笙歌雷沸,两岸殆无少隙。瞥睹一舟,往来水面如织梭。船头男子,箕踞而坐,鲜衣皤腹,傲睨四顾。旁有艳妆妇人,珠翠压鬓,指顾嬉笑。孝廉自窗隙谛审之,妇人非他,盖即其生母也。既恨且愧,跪父前密诉。父掖之起,曰:“儿毋悲,此而父之灵,阴使之败露也。”即命仆登岸,呼集府县捕役入舟,尾其后。至冶芳浜口空阔处,俟彼舟掉头,适相触。令孝廉出舱大声呼之曰:“娘乃在此耶!”妇人举首瞥睹,面无人色,急奔避入后舱。众役纷登其舟,出铁索絷男子颈,犹强项不服。孝廉以履挞其面曰:“狗彘奴,亦有今日耶!”仆见小主,甸伏崩角,不敢出声。俄闻船尾有若重物堕水,群舟尽哗,则妇人踊身跃入波心矣。孝廉意良不忍,呼邻舟救之。及拯起,则已奄然毙。父谓之曰:“圣人不丧出母,矧系背逃。与儿恩义已绝,即幸而活,亦同覆水。姑念生身,棺敛从厚而已。”孝廉含泪唯唯。乃将男子送县,严比追藏无所失,随瘐死狱中。留数日,买片壤葬妇人讫。返洞庭东山,则剧盗张三数年前官兵已捕得伏诛,故居无恙,族人咸来问讯。出赀修葺庐舍,祭埽墓茔。族之贫病者,皆有馈遗。流连月余,留老仆守门户,父子回任。

明年,家茞入都会试。值上元灯事,遇雨,舟泊毗陵驿前。夜饭后,正欲解衣高卧,陡闻邻舫笙歌,遥见市廛灯火。篷窗静坐,益觉无聊。遂上岸微步,至一小家门首,沿街小楼两椽,窗中灯影荧然。忽听读《琵琶行》,琅琅上口,音甚清锐。不觉驻步倾耳,诵声忽止。俄左侧双扉呀然启,一老妪秉烛出曰:“郎何为来?得毋慕吾家才女名,思一见耶?”孝廉事出意外,亦甚欣喜。应曰:“然”。相将入内,妪呼女出见。映烛睨之,盖天人也。侧立敛袵,羞涩之态,若无地可容。而敛袖倾鬟,秋波流盼,孝廉不觉神魂飞越。逡巡答揖,巳就坐茶。女含笑问曰:“郎君知虾蟆陵在长安耶,抑在洛阳耶?”孝廉曰:“曾观雍录,虾蟆陵在万年县南六里。是时唐天子建都秦中,而彼明言生长京城,则在长安无疑。注释家言洛阳者,误也。”女曰:“浮梁又在何处?距浔阳远近若何?”孝廉曰:“浮梁夹岸曾铸铁牛八以维持之。在蒲津关,属河西县,计程当千里而遥。”女微笑曰:“浮梁亦是产茶之区,当距浔阳不远。饶州鄱阳郡所属浮梁县,应即其地。君犹沿注释家之误耳。”生红晕于颊,不能遽答。女又曰:“‘梦啼妆泪红阑干’,或有以阑干为眼眶者,不嫌太刻画耶?”孝廉曰:“余意亦不谓然。”女曰:“沪上有词史陆月舫者,为章台中翘楚,芳名夙着,艳帜独张。其弹琵琶,声调悠扬,情文斐亹,一时推为曲圣。天南遁叟最为赏识,曾有啮臂之盟。君识之否?”孝廉曰:“虽闻其名,未见其面。迩来花谱中屡冠群芳,定推巨擘。况经天南遁叟正法眼藏品评,名下必无虚士。”女曰:“曾有娄东名宿,集《琵琶行》句赠以楹联云:‘春风秋月等闲度,东船西舫悄无言。’嵌月舫二字,推为巧合。”孝廉曰:“妙则妙矣,惜春风两字,任意倒置,未免有斧凿痕耳。”女曰:“历来诗人,因仿香山而作《琵琶行》者,自昊梅村外,共有几人?”孝廉骤聆斯语,嗫嚅不能言。女以袖掩口,他顾而笑。妪呵之曰:“小妮子才读得唐诗三百首,遽尔喋喋向人。郎君贵人,讵与汝絜量短长者。”女遽起,莲步细碎,且行且语曰:“娘亦太好事。侬几曾见惯生人,既见又不许说话,使人闷损。”閛然阖扉入。孝廉亦起,匆匆出户,若有所失。回舟转侧,不能成寐。

俄闻船窗弹指声间作,披衣出视,一人掩入。挑灯审视,即读《琵琶行》之女郎也。孝廉挽之坐,口作寒暄语,阴捘其腕。女冁然曰:“穷措大伎俩,无怪人不敢亲近。”转身欲去。孝廉长揖任罪,誓不敢慢,女乃止。仍依孝廉肩下,问字谈诗。孝廉虽偕女促膝并坐,其容颇庄。女谓孝廉曰:“君视妾为何如人?”曰:“美人也,才女也,天仙化人也。”女笑曰:“蒲柳陋姿,何得云美;樗栎散材,何得云才;惟末语差为近之。实告君:妾固涂山氏之苗裔也。前庇尊公座下,幸逃雷劫,誓以身报大德,郎母以非类见弃。俾得赞助于深闺,以延嗣续,博封浩,可乎?”孝廉聆言,惧甚,齿震震有声。女曰:“郎殊不经吓,顷言聊作游戏语耳。”揽颈笑曰:“郎试视妾,岂咥人者?盍睡休。”携手人帏,欢洽臻至。

于路逗遇,入都则试期已过。双谒皇甫氏。姑姊并出,睹女惊异,谓非凡间人。由是骨肉相依,并居一宅。女偶值更生,必俯首趋避。若兰觇其眉睫间有妖冶气,一笑嫣然,能令人回惑失志,颠倒不自持,盖坐身有媚珠故也。一年后,居然生子,啼声甚雄。女曰:“此足以充我门闾者也。”逮嗣父告休,以书来约,两家仍回洞庭故宅。更生官至侍郎,夫妇齐眉,登上寿。家茞以孝廉终,狐女虽老,常若二十许人。

徐希淑

武林女子徐希淑,工书画,能诗。襁褓失怙,无兄弟,随母依舅家以居。母氏姚,固仁和望族。舅某,家虽中落,而有声庠序。希淑甫七岁,喜弄翰墨,教以经史,辄琅琅上口。舅无子女,绝爱怜之。及笄,姿致明秀。耽习赵、董两文敏行楷,尤喜摹文淑山水花卉。偶尔涉笔,无不工雅绝俗。见者咸啧啧叹赏,争凂舅氏,乞其寸笺尺幅,珍同珙璧。稍长,笔墨愈精。尝自谓非

女子所宜,深自秘惜,不肯轻示人。邻女求之,亦十不一二应。

母长斋奉佛,于圣因寺得《贯休上人十六应真像》拓本归,而强女临之。希淑性颇不信佛,仰体母意,朝夕临摹,三月而成。更以己意添绘婆罗花、迦陵鸟,及瓶钵、杖拂、蒲团、■⑹笠。双钩着色,庄严端好。母喜属舅装潢成幅,俾女署名其末,将以施诸僧寺。女重违母命,每幅端楷书曰:“徐希淑上侍母亲姚氏熏沐敬摹,供养佛天,祈北堂寿。”母择日挈女,躬诣上天竺法喜寺进香,即奉图幅悬方丈壁间。住持询知为女手绘,合十赞叹。一时士女聚观,传播遐迩几遍。

抚军胡公夫人以酬愿登山,携女公子钟秀入寺,见而爱玩不忍去。详询居址,翌日登门相访,舆骑填塞街巷。母女出迓,夫人睹希淑秀外慧中,虽裙襦淡雅,屏去铅华,而素肌莹玉,静气凝兰,喜极握双手。顾谓女公子曰:“儿见姊胡不拜?真儿师也!”徐母见钟秀圆姿替月,晕颊蒸霞,亦赞不容口。曰:“若个掌中珠,非夫人洪福,那能招得。真如菩萨龙女,下降蓬荜。第輶亵奈何。”相将入室,希淑钟秀并肩侍坐,四目萦注,默默不作一语。徐母烹茗进果,款洽臻至。钟秀忽谓徐母曰:“儿前生与淑姊,殆一家骨肉。今日相逢,觉肺腑中话,从何处寻头绪起,虽穷年累月,诉说不尽。儿愿随姊依母膝下,望母之畜儿一如姊,不愿归矣。”徐母笑曰:“老身何福,得阿姑不弃寒贱。虽然如太夫人膝前冷落何?”夫人亦笑曰:“儿愿从姊学,侬亦无不可者,当遣阿林及小翠携奁箧来。”即命钟秀母徐母。希淑亦拜夫人为母,夫人解臂上珠条脱及碧霞佩赠之,珍重登舆去。随见一中年妇,一垂髫婢,来将夫人命,奉徐母朱提百两,衣裙一袭,即以钟秀卧具箱箧,陈设希淑房中。由是姊妹坐则同席,寝则并枕,屦舄互着,形影不离。

夫人时来视女,馈遗无算。二女衣饰无少异。顾希淑性喜蔬布,厌罗绮粱肉之奉,钟秀习之久,亦屏华饰,效贫女妆束。阿林、小翠常窃闻其喁喁私语,誓同生死。归述之夫人。胡公闻之,笑曰:“妮子志良佳,不宜拂之。当物色一翰苑器,俾并嫁,以了向平愿。”因示期于署中考试,群彦毕集,夫人立屏后窥之。一少年仪容俊伟,玉立长爪,虽衣冠黯淡,而气宇不凡,昂昂然若鸡群独鹤,负手微吟。少选入坐,伸纸振管疾书,文不加点,方传餐,已交卷欲出。抚军读其文,击节叹赏,延之坐。细询家世,则钱武肃裔,名士荦,十三入郡庠。父以进士出宰楚南,卒于任。奉母家居,时服甫阕也。言已,长揖径出。胡公袖卷入内,欣然谓夫人曰:“今日得一佳婿矣。”询状貌则即顷所见者,夫人意亦良惬。继而遍阅他卷,无出钱生右者,发案第一,奖赏优渥。请教授入署,告以已意。教授稔知其人,谓其家徒壁立,而性耿介。同学往还尽贫士,贵介子虽折节下交,辄夷然不屑。以故授徒所人,仅足供甘旨,缊袍敝履,绝不介怀。抚军闻之笑曰:“仆相天下士多矣,焉有才器如钱生而长贫贱者!”即凂教授往见其母,敬致执柯意。母惊谢曰:“妾闻抚公止此爱女,珠围翠裹,遮莫王孙难可援系。豚儿何人,言之恐折福,不敢奉命。”教授再三言:抚公怜才略分,背之不祥。母执意不允,不得已婉词复命。胡公心益贤之,乃月资以膏火。明年,科试列高等,食饩。未几胡公监临秋闱,以红卷荐中魁选。试事毕,来谒谢,执弟子礼,甚恭。方欲再申前说,而生适丁母忧,公恤之良厚。苫古哀毁,遘疾甚亟

初,胡公得钱生卷,夫人往告徐母,且述公为二女相攸意。因出生卷与希淑观之,亟赞其写作俱佳。小翠窃闻夫人语,阴以述诸闺中。二女口虽不言,私心甚慰。嗣论婚未谐,久之不得音耗。忽闻生领乡荐后即丧母,方喜忧交集。俄闻生病危,二女容色若甚不怿,饮食锐减。婢妪窃讶之,未敢告。一日夫人来,瞥睹二女玉容憔悴,面颊隐隐有泪痕。详诘阿林,得其故,归谓抚军曰:“汝一言,行将杀我二女矣,且为奈何?”公闻之,抚掌笑曰:“汝知钱生事,怪怪奇奇,有出人意表者乎?”夫人曰:“试言之。”公曰:“钱士荦非他,即才女崔莹。徐希淑即张梦晋,我女即宁藩。三人同现后身,男作女,女变男,皆为了此一段公案来也。”夫人闻之,恍然曰:“怪道秀儿生时,梦见一伟丈夫,仪从甚盛,自称帝室储子,来假房舍,醒即分娩。顾事涉渺茫,若何由知,且何遽信之?”公乃缅述:“生疾革,有一道士闯入,出一红丸纳其口,大汗而愈。方绵惙时,遍历地府,冥王以一册示之,前生事了了具载。醒而一字不忘,顷来署谒见,覙缕所遭。已面订姻事,渠去求教授诹吉来纳采矣。”夫人大喜过望,随命舆复至徐母家,口讲指画,备述公语。俾二女共闻之,且疑且信。不数日,媒妁登门,谨践前约。

讵姻事既谐,变出意外,抚公遽捐馆。徐母亟命二女入署,佐夫人治丧。钱生闻之,搴帏一恸。知已之感,师生之恩,翁婿之谊,交集于怀,泪浪浪不止。二女亦嘤嘤屏后,哭声感动仆妪。已而阿林奉夫人命,召生入内,属摒挡一切。公生时固清廉自矢,宦橐无多蓄,棺敛一切从俭,已形支绌。俄而新抚自闽调任来,入踞衙署,日夕迫促迁居。钱生为假西湖僧寺塔院,举槥暂停其中。新抚爱子,佻达人也。平日渔于色,恃势妄行,屡以睚毗怨倾人家,闽中人无不侧目。出殡日,窥二女,惊艳绝。意其在穷乡,可以利诱,盛饰冠服来吊奠,手致赙仪百金。坚坐不去,目灼灼似贼,语刺刺不休,生厌之而无如何。忽有家人喘汗奔至,则抚署火延烧上房,几成灰烬,亟觅公子归。踉跄出门,遽登瓜皮艇,中流舟覆。翌日喧传巡抚子溺死湖中矣。生闻之大快。夫人乃率二女依徐母居。既而夫人弟来榷两浙鹾务,唁其姊。钱生以甥婿礼晋谒。与语,大悦,即延入连司署课其子。服阕,与希淑、钟秀,同日合卺。

明年,生计偕入都,捷南宫,观政比部。是秋,二女各举一子。适巡抚以侵蚀盐课银,为闽督讦奏。士荦以给谏副某侍郎,奉命治斯谳,并乞假省墓回籍。在都访得胡公族人子,名俨,宛平秀才,年甫十六,即挈之来,嗣夫人后。钟秀弟畜之。鹾使招入署读书。士荦廉得浙抚脏私实迹,具参褫职去。乃购第城南,接两岳母同住。奉母合葬先莹毕,复为胡公营兆安葬。城南之屋,虽仅数十椽,而屋后旧有废园,隙地约百余亩,生命修治之。石之仆者起,树之萎者荣,翦莱辟径,就其高下之势,为迥廊曲折以赴。因空旷之地,补亭榭,凿池沼,居然成一邱一壑矣。生日舆二女饮酒赋诗其中。二女谓生曰:“此园虽小,群花要不可不备。春间万卉齐开,即不能遍为罗致,必当点缀二三。兰蕙宜盆,茶■⑸宜架,牡丹、芍药宜植之石台,围以雕栏。芙蕖宜水,其池须广,成涟漪荡漾之观,而有荇藻缤纷之乐。又须渡以板桥,憩以小亭,曲水流觞,步武韵事。九秋种菊,畦盯纵横,必界以槿篱,风景乃幽。冬间巡檐索笑,非梅花不可,草堂之外,柴门之内,环植之,最少须五百树。君后日出囊中金,了此心愿,当亦不难。请以黑海之余赀,作青山之退步可也。”生笑颔之。

荏苒一载,假满还朝。时二女俱有娠,且各侍老母,抚幼子,不能远离。临行谆嘱纳妾,俾免客中岑寂,士荦漫应焉。甫复命,返邸舍。是夜忽梦一丽人高髻宫妆,腰佩宝剑,含笑谓曰:“妾前朝娄妃也,上帝命降生为君捍患。明日可出东华门待妾,切记勿忘。”言讫长啸而去。惊觉,不解所谓。早起姑访之,见一妪领一垂髫女子,笑靥承颧,修眉入鬓,明眸善睐,佳侠含光。顾窄衫缚裤,作北路绳妓装束,年仅十三四许。于街心舞剑,浑脱流离,旋风滚雪,观者骈肩累趾。女于人丛中瞥睹士荦,即与妪耳语良久。妪走谓生曰:“郎来乎!此女为寻郎而来,盍挈之归,作待年女,侬勿计值也。”生忆梦中语,诺之。相将归寓,出金赠妪,不受而去。女小字飞霞,侍生甚婉媚,若小鸟之依人,夕则宿旁榻。一夕,忽有人破窗入,刀着床柱,铿然有声。生凉醒,则见飞霞手剑斫之,臂断仆地。擒治之,盖浙抚衔恨,使来刺生者。越宿,其人死,遂不穷究。生取观其刀,匕首径尺,精莹铦利,入木三寸许,寒光烂然,凛人毛发。月余,飞霞请归省妪,一去不返。生年未四十,即挂冠归,徜徉西湖以终。

反黄粱

徐启明,粤西之桂林人。以父荫袭云骑尉,读书应试,仍补博士弟子员。少负大志,以膂力自矜,挽强跃骏,性之所好。舅氏林越,固武孝廉,生遂出其门下。授以击刺之术,又能发连弩,九矢突出,无不中者,弹丸亦如是,因夸为生平绝技。往来南北,未逢敌手,其气益豪。

会有戚解贡物进京,欲觅保镳者,素知其能,徐亦锐身自任。戚拟更延一人以资左右手。徐曰:“北路绿林,吾素稔其伎俩。以我之能,足以了之,不必再需伴当。设来应者,碌碌无所短长,徒乱乃公意耳。”于是遂行。抵山东境,天已将晚,忽闻林间有鸣镝声。徐于马上大呼曰:“众车且止,劫掠者来矣!”言未毕,矢已及身。徐接之以手,三至三接。急发连弩,前队数盗,已毙辕下,余众遂奔。徐回视各人,俱觳觫无人色。

盗既退,乃得安抵逆旅,置酒相庆。酒酣,徐历数生平得意事,抵掌剧谈,墙壁为震。同寓诸人,咸环而倾听,群誉其技之精,力之勇,啧啧称之不置,或有不信者,笑于旁。徐令立垛于百步外,发弹丸九,皆中红心。尤奇者,九丸俱从一孔出,继试连弩亦然。众人无不慑服,咸曰:“此技也,而进乎神矣!”内有一人星冠而羽帔,炼师之流也,揖徐而言曰:“观子所长,洵不凡矣,特未知子之抱负若何也。将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乎?将骋于歧途而蹶于正道乎?吾子其勉之哉!”徐曰:“吾尝出而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我未尝不思投笔从戎,上马杀贼,请缨自效,击揖兴悲,特患上之人不我用耳”其人曰:“能如是乎,是亦足以觇子之志矣。我有安期长生枣二枚,愿以奉献,可供吾子朵颐,当必有所遇焉。”徐受而食之,甘香盈齿颊,吐其核,大于巨擘。

客退,体稍觉倦,伏枕假寐。忽见顷之羽士前来,邀作世外游,徐欣然从之。羽士曰:“盍观于海!”乃乘舟泛大灜海中,波涛澎湃,涌雪翻银。遥见群峰隐现,羽士指谓之曰:“此十洲三岛也。”舟将至彼,辄为风引去。羽士曰:“世所传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即此是也。非身有仙骨,不能亲履其境。”倏经一处,水极清浅,海底皆珊瑚树,历历可数。羽士曰:“此即蓬莱、方壶、员峤也,为仙人所居。”言未竟,舟忽搁于一山。羽士乃挈徐登岸,四顾茫然,阒无一人。但见群峰耸秀,万壑争流,花木绮丽,风景清幽,真仙境也。正行间,忽见一女子自九霄控鹤而下,雾縠云袿,丰神绝世。与羽士稽首作礼曰:“闻子房早经辟谷,从赤松子游,乃尚滞迹于此间耶?”羽士曰:“余在二妙宫炼神养志,已二千余年,此行特来游戏人间世耳。”行未数里,路转峰回,别一世界,琼宫贝阙,缥缈云外。羽士令徐踏云而升,如履平地,须臾已遍历一周。谓徐曰:“子下方人,久留于此,恐误前程,吾当送子归去。”仍旧踏云而下,因向北指曰:“子遵正道而行,由此可出。”临别戒之曰:“子后福无量,然须强制其心,偶一疏虞,则罪苦必当身受也。行矣,勉旃!”

徐既叩别羽士,独行数十里,误入歧途,曲径深林,迷于所往。暴客忽至,见生一肩行李,长物全无,乃劫至山中。盗魁数人,向徐熟视曰:“君形貌清奇,非凡间浊质,将来之福,必异寻常。吾等久困绿林,所如不利者,以无调遣之人耳。今吾辈愿奉以为长,以资约束,所有号令措施,一皆惟命是听。”遂呼集众盗,约二百人,环叩于前。徐见其意诚,遂领其首。众盗大喜,宰牲歃血,设酒张乐,欢饮数日。一时群酋皆闻风来归,徐拥众自尊,渐萌骄志。

会县宰贪暴,民怨沸腾。岁饥,十室九空,催租吏追呼甚急。宰有公子,渔色无所忌。境中某姓女,贞姑也。父以欠赋被逮,女上书愿以身代,辨折公庭,触宰怒,将予杖。公子见之,良不忍,设计释出。潜令佣媪诱入内署,将肆污辱。劝之不从,威胁之,女恐不能免,自经死。诡言病毙狱中。女父懦,隐忍无如何,闻者咸发指。值催赋迫切,耆民数百人持香入城,泣求减免,宰置弗恤,且系数人于狱。众益怒,密谋毙宰。徐遂以仗义为名,恃众起事。夜率数百人,蜂拥入县署,民之相附而来者,以数万计。被系者劫之出,徐手刃县宰而火其署,掠府库财以犒民众,城中富室亦被劫一空。率众还山,众罗拜于地,大呼恩主。无赖辈又依草附木,从之如归市,数日声势益盛。

徐窃喜,练兵储糈,决计谋大事。择日兴师,踞夺郡县。民女咸被淫掠,金玉珠宝,取之宫中,杀戮无辜,血流街市。抚臣不能御,飞章告急。天子发羽林宿卫,命大臣督率征之,相机进剿。天戈所指,螳斧难当,贼众解体,群酋授首。徐不能支,遂被擒。王师直捣其巢,全境肃清。献俘告庙,徐处以凌迟极刑,以正王章。

死后,有巨鬼锁系而去。所经处惨淡黄沙,螟无天日。行稍缓,即以巨椎击两足,血流踵趾,不容少休。既见复阁重楼,辉金耸碧。门外一亭,一老妪踞坐其中。众鬼纷然,各持木瓢取饮。鬼曳徐入门,见上悬一匾,标曰“森罗宝殿”。锒铛而进,白于吏。旋闻殿上传呼徐某,遂由东廊雨道入。殿上作牛马首者五六辈,肃侍两旁。一黑衣吏,据东首案,西向立。殿上一王者,冕旒端坐,气度端凝。一吏曳徐至殿,叱令跪。王者厉声问曰:“汝系诸生,所读何书,而乃违天不仁,肆行杀戮,今到此何辨?”遂命黑衣吏检律。吏曰:“此人生平淫戮,不啻数千人,罪大恶极,宜入油鼎。”即见庭中炽一巨釜,烈火通红,青烟缕缕,中贮油正腾沸。一鬼铁叉刺徐,投入鼎镬。饮炎食火,痛彻心肝,浮沉上下,其苦有不能言者。既复取出,身合如前。吏曰:“宜上刀山。”一鬼又以叉刺徐肩,至一处,锋刃数千,高下排列,皎若霜雪,铦利无比,上有数人,哀呼欲绝。鬼举叉投徐,一落十余丈,钻心刺腹,裂胃摧肠,创口由小而大,痛不能禁。鬼取下复投,如是者三,始见冥王。又判以火煅锯裂之刑,凡十余年,备受惨酷。

乃付轮回,投生为猪。堕地时闻乡农报喜声曰:“又得一头。”徐心虽了了,而口不能言。视主人,即被劫之富翁也。食秽眠薪,半年茁壮,乃售于某铺。屠人操刀而前,视之即前山王二,为己所杀者。既而刳腹抽肠,伐毛洗髓,一身脔割,痛楚备尝,而知识终不能昧。市肉者率皆为昔年所杀之人。分割煮食己,魂始离躯,由鬼卒引见冥王。复判投生为牛。及壮,耕田戽水,历尽艰辛,行少迟,辄以鞭扑从事。主人为某后身,生前曾劫其财,故投畜以报。三年,小主人牧牛郊外,山君忽至。牛恐伤主,急御之,竟遭噬毙。归见冥王,谓爱主之忠,足抵前罪,自此渐可永离苦海。然前生淫污诸女,尚未相报,令转生为人,须罚作妓。

于是轮回人道,作民间女。幼失怙恃,为族人鬻入青楼,送旧迎新,受诸苦恼。自念前生造孽,伏罪靡穷,今幸得为人,当养晦修身,藉以补过,于是益加省察。居数年,芳名大噪。王孙公子,急掷缠头,共甚嬖之,供奉备至,每不忍拂其意。有某公子者,吴下之豪宗也,视钱财如土苴,任意挥霍。见女艳之,连宿数宵,备极缱绻,于夜合资外,赠遣无算。继而成啮臂之盟,拟以金屋藏娇,许身价五千金,行有日矣。盗党铁臂张三者,以矫捷称,久闻女富,并涎其美。一夕,探知某公子已畀千金,作定礼,跃然起曰:“此其时矣!”纠党往劫,搜女不见。女伏床后,现其足,遂得之。褫其衵衣,拟迭淫之,女大号不从,被刃死。

冥君后令转世为某巨家公子,名富郎。年少聪颖,玉貌翩翩,弱冠入邑庠。前因未昧,修省弥虔,事堂上以孝称。父母殁,抢地呼天,几欲身殉。自念千钧一发,后嗣尚虚,因顺变节哀,留身以报。会境中水灾,鸿雁流离,沟读充满,遂毁家以施赈,所全活者无算。一日为仇家所陷,贿盗诬攀。妻美而贤,闻之悸甚,遍求戚友设计保全,卒无有大力者。束手无策,遂诬伏系狱中。半年部文咨省,论弃市。临刑之日,轰动衢路。妻适怀妊,缞绖往祭,哭不可仰。祭已,泣语叮咛,旋出小刀薄如纸,在夫前自刎其喉。刀以毒药锻炼,立毙。富郎睹之,心似箭攒,肠同刀割。极声而呼曰:“某前生之罪,迭报数生。今刻意修行,似可稍从未减,何乃愈受愈苦,尚无已时耶!”于是放声大恸。但闻耳畔呼曰:“君其梦魔耶?盍醒休!”

开眸审视,身在寓中。一灯荧然,天已将曙。闻邻室羽士,已自起汲水,炊黍为粥。火熄,拾马通吹之,击竹而歌曰:“天清清兮地宁宁,何世人各有志于飞腾。嗟一朝之挫折兮,遂奇险之频经。幻境都由心造兮,盍俯视齐烟九点之青。”又歌曰:“天苍苍兮地茫茫,何前因后果之匆忙。嗟报应之不爽兮,歧途趋而正道忘。历三生如一瞬兮,尚未熟吾半勺之黄粱。”徐闻而心动,知其为异人,亟趋出相见。羽士睨而笑曰:“昨夕之游乐乎?腹中得毋稍饥,能从我食一瓯双弓米乎?”徐亟下拜,愿请受为弟子。遂屏弃一切,从羽士云游,不知所终。

淞滨琐话五

乐国纪游

康城诸生安若素,少有才名。性豪爽,善诙谐,每出一语,辄倾倒四座。顾自命甚高,有不可一世之概。尝曰:“人生当壮岁,不能展翮凌霄汉,登玉堂,直入金马门,置身通显,便当乘槎泛海,学司马迁、张骞汗漫游,浮溟渤,升崆峒,寻河源,贯月窟,用以自豪。安能以七尺躯老死牖下哉?”会其父谒选,得浙之天台令,命偕眷属赴任。初至时,亦甚喜。继见宦海风波,时多险阻,叹曰:“此苦海也,安可沉迷郁郁久居此哉!”日思赋渊明之归去来,未果。久之,渐与邑之名士稔。偕游天台雁荡诸山,称为神仙窟宅,徘徊匝月不去,冀有所遇。无何,父解组去官,归隐林泉。清风两袖,家日益贫。生乃橐笔走燕赵,历黔滇。所如多阻,落落不偶,倦游将返。

途遇友人自海外归者,为述异域风景,历历如绘,心羡焉。苦无赀,以书画鬻于市,藉充旅橐,遂附海舶行。过黑水洋,遭飓风,舟覆身堕,随波逐流,■⑺葬鱼腹。俄而风愈猛,卷其身入空际,飘扬不知几千万里。堕于地,心殊了了,而惫不能起。伏移时,觉有人击其背曰:“子海外之游乐乎?”开目惊视,一道士立于侧,生欲言,不能。授以一果,入口酸涩殊甚,甫下咽,便觉精神焕发,饥渴顿解。拜问道士何人,答曰:“我橄仙也。”生素不信,以为妄。道士曰:“子崛强犹昔,安望适彼乐国耶?”生异其言,拜求指引。道士掷白练于地,拉与同登。忽腾空起,御风而行,奔马不能喻其速。俯视下界,人如蚁而山如垤,了然可指数。顷之曰:“至矣。”练遂落。视其地,平沙旷莽,夐远无垠。问何处,答曰:“此窘乡也。”生惊曰:“子言适乐国,胡为至此?”道士曰:“迂哉!天下有不苦尽而甘回者乎?子姑耐。”生再欲言,道士已杳。由此日坐是乡,窘迫无计。赖仙果在腹,不寒不饥。遂惘惘独行,忽见雉堞巍然,高矗半空,急趋诣之。见城上黑字大如斗,曰:“愁城”。逡巡入,则雾黯风霾,惨无天日。往来人民,疾首蹙额。问以语,不答,欷歔而已。不得已,投店休止。久渐习惯,视贫一若固有。

一日,忽城外金鼓震天,阖城狂呼走告曰:“乐国大军至矣!”视之师旅若林,环围三匝,其势甚急。一皂纛临风飘展,大书:“破愁大将军杜”。旁立荷钟人,讴歌声渊渊如出金石者,刘伶也。锦袍玉带,风度霞举者,李青莲也。旋有赤面长髯,立旗下高语曰:“城旦夕破,尚执迷不悟耶?”攻三日,守益坚。将军须髯如戟,其气益奋,指挥士卒,各以水箭射入城中。城人沾其水,如醉如痴,各不能战。须臾城破,杀戮殆尽。见生讶曰:“此大国人,何寻烦恼至此?易执以见王,必受上赏。”遂以槛车囚生,凯唱而还。入境则琪树瑶林,光华射目。人民衣五色衣,趾高气扬,举欣欣然有喜色。王坐爽心殿,大设仪仗,行受俘礼。既毕,见生问曰:“南冠而絷者谁也?”将军以实对。王命释之,赐以熏沐。将军跪奏王曰:“熟闻天朝人物俊美,今果不谬。观其外貌,当必腹有诗书,胸藏锦绣。”遂授以玉砚银毫,命作攻破愁城贺表。生一挥立就,端书进呈。王览毕喜曰:“涤烦除闷,挞伐用张,有光下国多矣。”即日拜为中大夫。自是凡有文翰,必诏生拟撰。一月三迁,位至左相,赐以甲第,充以宫鬟。其尤者,曰探珠,曰凝玉,均皆纤秾合度,长短适中,明眸善睇,颦笑生妍。又诏使登宝山,游玉池。凡生游屐之所至,必使之歌咏其风景,纪录其山川,勒碑刻铭以志名。

国中有灵邱,尤瑰宝之所聚也。世间一切乐事,无不具备。生挈探珠、凝玉二人,并驾遨游。始入一园曰:“乐园”,佳木葱笼,芳草绿缛,花卉纷繁,绮错绣交。中有一树曰:“生命树”,为世人生命之根柢所托。始祖亚当、夏娃曾居此园,逍遥自适,绝不知人世间有所谓生老病死、离别悲痛者。自食果违命,遂驱之出,由此遂失乐园。乐园之外,有护法神曰:“计罗宾”,以焰剑指挥,正当路之冲衢。如有进园者,均不得入。生之能游此者,盖以奉王命故也。

距灵邱十数里许,曰妙台,餐花二仙姝之所居也。仙姝为晋宋间人,一曰妙华,一曰妙香。以清净身虔修入道,朝夕餐菊花以长生。民间善男信女,奉以香火因缘,喜舍金钱数十万。仙姝即以其赀筑一台,高耸层霄,雕甍焕日,画栋凌云。东西南北,广约十亩,纵横数百丈。其中雾阁云窗,备极华丽,几于叠户重门。或以比阿■⑻之迷楼,横波之眉楼焉。二姝既绝世缘,讽诵金经,迥不与红尘中人相接。生往参谒,仙姝初不之见。重以王命,乃延之入。妙华与生寒暄数语后,即谓生曰:“观君颜色非从愁城中来乎?住于城之西隅者,有曰阿珠,天下之善愁女子也。其容窈窕而妖冶,其言锋利以便娟。每逢花辰月夕,吉日良时,众皆欢笑,彼独悲哀。啼痕满颊,泪珠盈怀,如琼瑰之下堕,如绠糜之相连。天下之善哭,亦无如彼者也。自愁城遇劫,彼幸得全。乃又变善哭为善笑矣。阿珠现在此间,君亦相识否?可招之至,与君一见。彼之妩媚无伦,直可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君如能不为所惑,则道心坚矣。”生曰:“夙昔曾耳其名,愿睹芳姿,以释鄙吝。”顷之环佩铿锵,麝兰坌溢,女已至前。生视之,貌嫣于花,肌白于雪,瓠犀微露,妍丽无双。生不觉意为之夺,珠遂与生联坐于左。妙香视妙华差短,雾縠冰纨,雪肌尽露。谓生曰:“君今已至乐国,亦忆往时窘乡景况乎?乡之东方有阿玉者,深闺善病,辄自呻吟。容比菊黄,骨同梅瘦。素慕君名,欲图良觌。闻君出窘乡,入愁城,则又为君扼腕不置。今来乐国,何啻登天,彼亦离乡而至此。阿玉自来此间,艳胜于丽华,而肥胜于阿环,不独毫无病态也。君如有意,可携之归。双玉双珠,君俱可坐拥而致之,不亦极神仙之艳福哉!”生但笑而不答。逮玉出,其容与阿珠相伯仲。探珠凝玉,似弗逮也。生辞二妙而行,二妙因命珠、玉随其后,俱归所居。生由是四美具矣,每日必偕之遍游各处。各处所历,无妙不臻,悉可以娱目赏心。至于供奉之维殷,逢迎之恐后,又不必言。比及三年,乐不可支。

忽一日,王宣生至殿前,谕曰:“卿荣华已极,宜留有余。且速归故里,慰高堂。”生曰:“此间乐,不愿返乡土矣。”王曰:“乐极生悲,知止不殆。若流连忘返,终堕迷津。”生始上表乞归。濒行,双珠双玉皆不能从,各以奁中珠玉相赠,洒泪分袂。往辞王,王酌以金波玉液,命自右相解颐以下,各赋诗宠其行。复取一囊赐之曰:“此致富奇宝,可世守勿替。”视其囊无底,问何名,曰:“贪囊。物虽微,能贮亿万金。”遂诏内侍取金试之,数盈万而囊不满。王笑曰:“卿勿讶也!惟其无底,所以不能盈耳。溪壑可满,是不可厌也。”生以其名不雅,辞。王曰:“知卿清介,前言戏之耳。”又赐以石,尖圆类心状,黑而欹。曰:“此名‘墨宝’”。以之压胸,可济囊之所不及。世之衣锦绣,饫膏粱,驷马高车,珠围翠绕者,大抵二物之力居多,但须谨持之,否则黑气透心,不可救药矣。”生以长者所赐,重违其命,下拜登受。

绕道而归,幸老小皆无恙。货其珠得万金,购别业于城南,穷泉石亭台之胜,奉父母以居。莳花种竹,对酒歌诗,虽旁无姬媵,而妻梅子鹤,自饶清兴。颜其室曰:“小乐国”,逍遥自适,键户息交,绝不出而问世。王所贻二物,终不敢用,贮之秘箧,旋为梁上君盗去。莫知其妙,弃墨宝于河,水尽黑。贪囊误入人手,渐渐学制,久而大小不等,遂不胫而走,天下传其术者殊多云。

梅无瑕

男女大欲,王者不禁。究其故,不过交相慕悦,星期月下,订以嫁娶,如愿而止。卒之或成或不成,亦付之无可如何,从未有九死一生,矢志不变。彼苍亦若为宛转斡旋,使之备尝苦况,屡蹈危机,而后玉成其奇遇,如林生之于梅氏女者。

林彬,字尚均,福建上杭人,幼失怙恃,附读于外家梅氏。舅父母年近五十,无子,一女绝慧美,名雪,小字无瑕,钟爱甚至。当林氏之依其舅也,生九岁,女七岁,延师教之读。师陆无功,亦邑之名士。见生与女英英露爽,如一对璧人,因而绝爱怜之,俾同几席,授书亦相埒。不三载,生已通经史。课以文,斐然可观。兼及诗赋,颇近晚唐人风格。女见而爱之,凂生购得《玉台新咏》,课余选读,遂工五言。偶咏新月云:

纤纤一痕影,浮云半掩之。

风磨兼雨洗,自有镜圆时。

生赞其佳,评骘之,有“不经磨练,光明不显,于此可规身分”之语。师见而戒之曰:“非小儿女所宜也。”

既而女渐长,父母不令入塾。生虽依舅居,而闺闼深邃,非令节及有事,与女罕见面。见亦婢妪杂侍,寒暄数语外,惟四目相视而已。女有婢阿星,性儇巧,善伺人意。常出外庭摘花,遇生辄目之而笑。询以“姑作什么。”曰:“亦如郎之读书写字耳,问我何为:”生乃修小札,密贿阿星达女。女晓妆甫竟,拆视,彩笺折垒,端楷云:“自隔芳仪,莫通絮语。春花秋月,天道运于上;夏葛冬裘,人事转于下。所不变迁者,我两人之心而已。以彬之惓惓于妹,知妹之亦惓惓于彬也。彬以孤露之身,粗涉文翰,得遇名师。复与妹同砚席,昕夕聚首,问难兼资。犹忆‘月中桂’‘风入松’之对。彬于灯下骈两指,戏击妹掌,为师所诃。此景此情,俨如昨日。嗣妹折仿格,彬为庄书《洛神赋》一通后,从此妹深居不出。结语所谓‘仿徨不忍去’者,遂成今日之谶。惊鸿游龙,时萦梦寐。既而思之,丈夫贵自立。彬行年十六,功名富贵,非异人任。将决然舍此而去,挟策问世,投笔从戎,他日得当而归,为先人吐气。所不能恝然者,妹耳。妹龄及笄,高堂具庆,夫复何憾?惟以妹之淑质清才,不可无一,不能有二。特恐为浅见者所误,明珠投暗,彩凤随鸦,悔之何及。彬行矣,临别赠言,千万珍重。”

女读毕悄然,俯首凝思,泪涔涔下。阿星从旁目灼灼视,微窥女所属意惟生。因怂恿之曰:“姑毋戚。郎欲赴试,特久不见姑,藉要姑以一言留之耳,必不肯舍兹远适也。盍裁答之?”女无言,以札扃奁中。起身入定,省母,谓之曰:“汝表兄将入郡应试,儿欲购书籍花粉者,令阿星出属之。”女笑对曰:“诺”。略坐,返闺中。以浣花笺铺几,磨墨隆隆,濡笔直书曰:“妹敛袵谨启:幼小无猜,得奉教言者,几易寒暑。回忆弄笔晨书,波融鹆眼;燃脂暝写,格砑乌丝。一旦室迩人远,日惟对镜怜侬,夜则背灯惜影。今则风云奋垂天之翅,金玉铿掷地之声,鸳牒未谐,而骊歌遽唱。因思凡人之情,形遇者浅,神注者深。既沾丐乎兰藻,复纫佩夫韦弦。妹身非木石,固已心心默印。新月之诗,昔蒙垂鉴,皦日之誓,夫复何疑。延伫捷音,藉图良觌。碧霞洗一串,玉鱼佩一枚,聊侑覆函,伏祈哂纳。桥霜店月,珍重万干。”外书“雪涕缄”三字,袖之出立屏后。适小童洒埽庭中,呼之曰:“来,夫人命交林公子手。”童递人,生见封面字,知女所贻。反复数四,惊喜如奉纶音,并洗、鱼什袭笥箧。

逾数日,束装就道。入郡一战冠军,补博士弟子员。同谱生留以待秋试,争相钦慕,寓会城南之灵芝寺。生不能固却,身虽在客,心未尝一刻忘女也。课余排遣,每形歌咏。有《四忆诗》云:

玉润珠圆绝世姿,同窗生小最娇痴。

离情苦被青衫赚,别泪临风忆别时。

个人心事只侬知,茵溷名花孰主之。

呼婢添香帘不卷,闲愁无那忆吟诗。

见每矜持别便思,微波何处托通辞。

兰因絮果关心事,拥髻无言忆坐时。

蓬山远隔数归期,侧侧轻寒自护持。

斜月上窗灯半灺,裹头抛卷忆眠时。

独吟自语曰:“非我佳人,莫之能喻。缄封欲寄,苦乏鳞鸿便。”未几入闱,三场文刻意精思,斟酌饱满。读者击节叹赏,决其必售。同人苦留待榜,排日邀生游宴,花天酒地,只觉郁闷寡欢。

已而榜发,生掇高魁。同舍获隽者两人,宴鹿鸣后,结伴遄归。生喜姻事可成,便道谒父执蹇翁,挽其执柯。欣然自任,同舟返上杭。至舅门,则泥金遍贴。老仆出迎曰:“郎来乎!吾家姑病垂危,诸名医咸束手无策。主人出备殡殓物,殆将归。”生闻,不暇顾客,亟趋入,则悲泣之声盈耳。迅步登楼,见舅母祷天跪拜,口喃喃诵佛号,若无所见。入房,婢妪环侍床前啜泣。径揭绣帷,则女已双眸紧闭,气属如丝。生倾头枕畔,且泣且呼曰:“阿妹,彬在斯!彬在斯!”言未毕,女忽星眸微启,喉间咯咯作响,樱唇徐动,吐痰块如冰。舅母闻声入唶曰:“甥何时来?”婢媪亟白姑苏,生不住低呼,泪堕如绠縻。女秋波旋转,直视生面。良久,呻吟一声,泪珠隐隐,两颊泛红色。母及婢媪皆额手庆颂。亟进以参汤。生命下帷,戒静侯勿喧。坐定,询病所由。舅母含糊未答。闻枕上唤阿奶。视之,则以手指口,似欲啜粥。婢执银匙,进薄糜半盏,神气渐清。母乃招生出外间,缕述别后事。

初,生赴省垣应试,女随母烧香南台。有贵公子窥其艳,惊绝,尾舟后,访姓氏得实,凂邑令登门强作蹇修。父既慕公子势,又重违令意,入谓妻曰:“吾女福相,果获良缘,如是如是。”母审知女志所向,力阻之曰:“勿孟浪!雪儿之于林甥,陆先生曾目为一对璧人。况彼既孑身,我又乏嗣息,计不如腼合为佳。”父闻之作色曰:“唉,穷措大身无立锥,忍以掌中珠委粪壤耶!吾意决,毋多言。”立出允婚,令索庚帖去。越三日,即委禽焉。迨女知之,柔肠寸断,惟矢一死以报生。毁妆绝粒,奄然遂病。生捷音至,父颇悔,而已莫可挽回。妻日垢谇,女日沈绵,阿星日侍汤药,惟冀生归以图他计。讵生留省,星又以母丧下乡。幸生至,女苏,举室皆有喜色。

俄而老仆奔告,则公子诹吉期迫,官仆县役,同来逼索允帖,喧嚷满堂。生出,见舅张皇莫措,愤焰中烧,直前径批仆役颊,怒骂出门去。亟令舅避匿,生坐待,竟夕不至。翌日,女精气渐复。乃谋唤小舟,俾母女避乡间,抵暮出门,住阿星家。甫入夜,公子率豪奴数十,持刀杖破关入,明火登楼,搜索殆偏,毁坏器物无数。临去大言曰:“老乌龟敢出头,直当打杀。尚书公子不畏人也!”生与舅屏息匿复道得免。天明,县符下,立提舅入署,责赖婚,叱辱备至,拘令献女始释。生孤掌难鸣,思遍集同年赴省上控,乡人又以女病危来告急。徒步出城,视之,较前更剧,仅余微息。生泥首庭中,愿减已算,以赎须臾。闻舅母呼声少缓,入房,女目动神复,气已渐平。方共慰藉,而舅忽至。骇询之,则曰:“正尔拘禁,忽唤上堂,温语放回。”生入城探之,道路喧传某尚书以墨败,公子银档入狱,家产籍没矣,乃唤舟迎全家归。女病旋愈。仍乞蹇翁为媒,择吉成礼。明年生及第,历官清要。四十后即解组,伉俪唱和,优游林下。任内叠遇覃恩,舅父母亦得耻貤封焉。

袁野宾

李生云骥,湖南茶陵州人。少孤,性颖敏,读书目十行下。不喜咕哗,而背诵琅琅,如桶底脱。九岁毕九经,一时故有神童之誉。稍长,浏览史汉国策,旁及诸子百家,靡不通彻。闻远近有异书,典衣质产,购读不少吝。上下古今,自铸伟议。有《官天下家天下论》、《汤武惭德论》、《三国割据论》、《两晋闰运论》、《泰伯季札论》、《桑维翰景延广论》。论世知人,独具只眼,立意严正,出语奇辟,士林争相传钞,比之苏明允《权书》,吕东莱《博议》。惟于帖括一道,无论题之大小,洒洒洋洋,直抒胸臆,动辄千百言,耻为程墨所拘。以故小试常冠其曹,而学使者至,每以违式被摈。年逾弱冠,始青一衿。老师宿儒.,多奇赏其文,以为虽不利小试,而桂子秋风,可以一战而捷,骅骝开道,雕鹗出尘,扶摇直上,孰能量其所止。乃两赴省闱,一膺房荐,已拟魁选,佹得复失。同社咸扼腕叹惜,所以慰藉之者良殷,生顾夷然不屑也。每遇知已招饮,醉后辄拍案狂歌,脱帽起舞,或解衣磅礴。自诵生平得意之作,气惊户牖,旁若无人,乡里皆目之为落拓秀才。已而家中落,遂为教授。

久之不足糊口,思远游以开拓胸襟,恢扩闻见。夙慕蜀中山水,乃摒挡行李书籍,携一琴一剑,飘然出门。泛洞庭湖,登岳阳楼,访洞宾仙人遗迹。凭栏独酌,洒酒临江,题诗壁间云:“尊前长啸看吴钩,三十功名负黑头。借得青瓷仙骨换,高寒鹤背五铢秋。”书竟,掷笔狂笑,四坐尽惊。登舟溯三峡而上,每当湍流箭驶,峰矗铭尖,餐翠饮渌,徘徊不忍去。扣舷而讴,与长年邪许之声相间。

一日,至山水最胜处。但见千岩万壑,竞秀争奇,绝胜山阴道上,如入荆关画中,不觉目为之迷,神为之越。船随岸转,突有绝壁数百丈。藤萝娄络,松柏倒垂,两岸猿狖,逐队成群,啼啸响应山谷,或迎船跳跃,或缘树联臂,缒而下饮于涧。生曝然自乐,忘路之远近,恍惚若有所睹。舍舟登陆,信步所之,处处引人入胜,目不给赏。俄而乌踆西逝,瞑色遥赴,山径崎岖拗曲,十步九蹶。月黑风紧,松涛谡谡,奔腾半空,加以狼嗥丛薄,虎啸密箐,自悔孟浪,惘怯不知所为。亟欲返舟,昏黑中莫辨方向。正仓皇间,瞥见前山,树林蓊翳,隐隐有村落,灯光微吐如星,喜极,坌息趋赴之。坡坂荦确,荆棘钩衣袂,亦不暇顾。至则山麓石屋十数椽,室中琴韵泠泠,仿佛弹《坡仙醉翁操》。讶旷野那得有此古调,其中必隐君子所居。遂引手剥啄,琴声渐止。须臾,秉烛启户,出一斑白叟。幅巾布袍,修然若世上道士装束。掀髯笑曰:“李郎来何暮也。”生惊其前知,益信为非常人。随入扃户,庭中杂莳花木,清芬扑鼻,若百和香。草堂五楹,夐乎出尘表。生抠衣肃拜,致失路借宿意。叟慨诺,逊坐,自展邦族:“野宾袁氏,系出汝南,世居巴巫之阴。自老夫生有知识,习闻祖父谈魏晋间事,三马同槽之梦,金牛继统之谣。天道好还,人心寝薄。吾宗虽支派繁衍,惟寒舍书香弗坠。老夫通籍后,滥竿窃禄,甲子一周。逮孟知祥墨制称王时,隐姓名,卜居于此。无如膝下止一弱息,小字环娘,与郎君三生石上,夙缔良因。今夕相逢,非偶然也。”生惶愧逊谢,叟遽呼治具。屏后噭应,即有雏鬟四五,肴核纷陈,颇极精洁。叟举杯属客,殷釂勤劝已,前惟设清水一盂,鲜果数枚。请其故,则不食人间烟火者百余年矣。生思父为仙人,女定非凡艳。邂逅得承援系,几生修到,始信裴航捣玉杵,刘阮饭胡麻,果有是事。食已,叟命移灯导入堂左精室,几上鼎彝罗列,古色斑驳。图书卷轴,插架如林。信手抽阅,多蝌蚪篆文,或作狂草饥隶,洵生平所未见。屏后一榻横陈,罗帐双钩,衾褥香软。惊喜过望,辗转不成寐。

天乍晓,已闻叟语声。亟起,披衣出,见堂上悬挂灯彩,红氍毹贴地。叟袍服中坐,命左右进新衣一袭。生拜谢,易着已,旋有贺客登堂。大率皆山人野叟,葛衣竹杖,形容奇古怪伟。礼仪脱略,长揖就坐。与袁叟谈,多《道德经》、《参同契》中元理奥旨。生侍侧聆之,茫不甚解。席间,询生家世,逡巡不敢对。叟代答曰:“此沅湘名士。幸夙根坚固,堕俗障未深,当为小女了结一重公案。”众举手称贺。

入夜,客去,妆女出堂后。花冠玉貌,艳绝人寰,见生不作羞涩态。行交拜合卺礼,参谒叟毕。送入洞房,两行红烛,笙管悠扬。生此时飘飘然如餐九还丹,骨节俱仙,不辨人间天上矣。环娘婉媚善笑,喜饮百花酿酒。每晨起,令小婢采园中果实,与生共剖食之。妆台畔书卷纵横,笔床砚匣,不离于手。或赋小诗,拈小令,闺房唱和无虚日。嗜好既同,伉俪綦笃,雅不欲效儿女子画眉俗事。时而抚琴,奏天风海涛之曲。剑术更得聂隐娘秘授,生师事之,遂精击刺。旦夕朝叟,教以导引胎息、火候抽添之诀。夫妇潜心修炼,渐觉身轻,厌梁肉。荏苒三年,生思返楚省墓,欲与女偕。琼娘禀白父,叟嘉其孝,期以百日遗归,留女自伴。

生附舟旋里,则门径荒芜,故老消亡,绝无复识落拓秀才者。怊怅若失,决意重访仙源。会士寇窃发,楚蜀商旅梗塞。生孤身出走,琴剑书籍而外,所携别无长物。昼伏夜行间道,茧足月余,始达宜昌,小憩逆旅中。一夕,忽传上游贼窜至。仓皇出店,但见男啼女号,奔走道路,几莫辨东西南北。生入人丛中,众行则行,众止则止,距北郭十许里,抵一亭,烽火之警渐远。众惧稍舒,足力亦告匮,遂并休憩。天明,见身畔一女子,年仅十六七,冶容丽质,艳绝人寰。睹生惊甚,猝问生曰:“吾兄何往?君奚为在此?”掩面而泣,呜咽不能成声。生曰:“卿住城中何处?贼退可送卿还家,勿忧也。”女微睨生,意似许可。须臾忽报官军至,甲马汹涌,旌旆飞扬。有骑而弁者,以令旗挥众曰:“贼已退,可入城矣。”生以重值雇肩舆至,询女住居,嘱舁之归,而己则步行从之。入门,则女父母兄弟俱返,咸出道谢。展问邦族姓名,忽惊曰:“君殆袁叟快婿乎?前数日,袁叟曾宿此间,谓我曰:‘余婿不日将临,可善视之。’并告君名,出书一函,命畀君。”即于书室箧中搜得之,以授生。生阅甫竟,忽飞去,冉冉入云而没,众益骇异。书中大抵示以结庐所在。

生乃告别,直抵栈路峻绝处寻向所志,则幽岩花落,古径云封,杳不可问津。懊恨欲绝,憩坐路侧,进退维谷。俄草间决起白兔,树秒落一俊鹘,飞走绝迅。生急自后迅步随之,转瞬间兔鹘皆不见。遥望丹崖翠巇,石梁一道,溪流■⑼■⑼,乔柯蔽天日。林阴忽露屋宇。攀藤扪葛,度梁穿林,至则朱扉呀然自开。一青衣婢招手曰:“郎君来何迟,娘子望眼穿矣!”相将入户。环娘笑而出迎曰:“李郎郎当,歧路仿徨。不化苏耽鹤,还叱初平羊。”携手进内,则楼阁参差,珠帘玉戺,不啻广寒宫阙。谓生曰:“此新居也。早已告君,何犹昧耶?”生敬询叟起居,云一月前赴海上仙侣约,犹未归也。自此生与女一意精修,后皆证仙果。

天南遁叟曰:《开天遗事》,载王仁裕蓄一猿,名之曰野宾,极驯伏,岁久纵之去。后奉使人蜀,山林深处,遇猿来窥。王赋诗云:“渐来仔细窥行客,认得依稀似野宾。”李生所遇之叟,姓字恰合,殆即此仙猿欤?又阅裴硎传奇,孙恪与袁氏女成夫妇,后至峡山寺,出玉环献老僧,仍化为猿,有“不如逐伴归山去”之句,与环娘事不类而类。

刘大复

刘大复,浙之义乌人。父源,贩绘为业。嫡室王氏生大复,七月病没。继娶张,生子二、女二,皆幼。大复年十七。母虐遇之,斥与侮甬同操作,食不果腹,衣不掩骭,稍不如意,辄詈挞交加。大复顺受之,无敢一毫或拂母意。父偶不忍见其痛楚状,夺杖掷地,则母必散发被面,呼号觅死,终夜詈不休。旦起则又挞大复无完肤,且挞且数其罪,大复惟饮泣不出声。

父不胜聒絮,愤然携货作远游计。临行,过其妹,嘱善视大复。妹适秦家,三十而嫠,止一女,名钟秀,甫十三龄。素稔张氏虐儿状,每怪昵爱艳妻,致酿成骄悍。至是乃辗然曰:“兄果欲复儿活乎?妹为兄谋,不如携之出游,藉习会计。或寄于妹所,俾代抚养。不然,恐今日出里门,及旬而返,将索儿于枯鱼之肆矣。”源聆妹言,踌躇未遽答。忽钟秀起立摇手曰:“娘何计之左也!舅父出外行贾,归期无定。舅母未三十,弟妹俱稚小,或在襁褓。所赖以支持门户者,表兄一人耳。今随侍出外,脱有不虞,舅不及闻知,娘又不能兼顾,谁执其咎?”语未竟,母诃止之曰:“小妮子休饶舌!舅首涂吉日,罔识忌讳。宁不见汝表兄苦楚,容汝哓哓。”钟秀含笑俯首,一手拈带。源叹息曰:“甥女言是。复儿顾亦不愿离家,甘受磨折。昨夕反复为我言,若中有所主,姑听之而已。”遂挥泪别去。

妹忆兄所属,每归视大复。见其忍饥耐冻,面目黧黑,杂臧获中奔走力作,无戚容。母日事涂泽,端坐中堂。婢妪提抱所生儿女,珠缀额,金缠臂,绣衣文褓,玩好满前,梨栗盈几。稍拂所欲,呵斥随加,并迁怒及大复。弟妹恒戏挝其面,爪痕狼藉,藉供嬉笑。妹睹之,意甚不平,顾念若加袒护,恐去后转肆凌虐。回家商之钟秀,坚谓无妨。

源出门年余,鱼沉雁杳。久之,有乡人自楚北来,作寄书邮。言在汉口某店,肺病困卧,不能归,客囊复将罄。大复禀白后,母仰面冷笑曰:“痴老儿自作孽,干我何事。汝孝顺能代死,任自为之。”大复涕泣跪母前,请行,求少赐赀斧。母拂袖入。仆妪怜之,教以走告秦氏姑。亟为摒挡行李,附舟南行月余抵汉镇,父见之大喜慰,病寻愈,乃留大复不遣。同业慕其孝行,争出赀,俾设肆养父。两年间,获利倍苁,积金累万。源欲为娶妇,大复请归省继母,然后议婚。乃雇舟拥赀置货,奉父还乡。

父乐虎邱风景,且售货速,赁屋而居,令大复先还浙。越日,父荡舟出游,瞥睹一叶扁舟,顺风疾驶,舱中妇人,酷似其妹。爰命舟尾其后,至山塘停泊,彼此相逢,喜可知也。叙述阔悰,已询及后妻近况。妹矍然曰:“兄尚不知乎?自兄出外,嫂不安于室。每有所眷,令婢妪引进。阅人既多,家道遂落,闻有山西客挟之去。所生儿女,只存一男,前月奔至妹所,因挈之来苏。窥其知识,颇似复儿。”言次,钟秀出见舅父,即询表兄何在。具告之,嚄唶曰:“事有前定,莫可挽也。”诘之,含糊其词,泪荧荧承睫。相将至妹家。儿出见父,已十四龄,依依肘下。越三宿,浙西急足至,则大复已在狱中矣。

初,山右巨贾挟重资至浙,携娈童寓源宅旁舍。源妇见而悦之,诱与通,遂盗主箧中金遁去。西贾人据其屋,正无可控告。适大复归,投其隙。义乌令固饮■⑽亦醉者,得西贾金,锻炼成信谳,追赃严比,濒死者屡。源得耗欲往剖诉,钟秀止之曰:“舅毋恐。表兄行遇吉星省释,后福正长,夫何虑焉。若舅往,适堕坎窞,无益也。”源乃止。未几,闻西商获逃入于西湖佛寺,金无所失,已捉将官里去。妹谓兄曰:“益往救儿!”源至家,见屋已被封,门庭萧瑟。径诣县,指名控之。西贾亦遁,令心虚,乃释大复父子同归。共服钟秀之神,凂媒氏腼合,遂成嘉礼。

弥月,钟秀谓夫曰:“盍去杭州,将前案控官,可冀珠还。”大复至杭州,则后母所欢,已瘐死狱中。后母发官媒,尚无主也。大复因投案愿赎妇,妇见其人肥白如瓠,心窃愿意。及晚入房,大复跪启曰:“母识儿乎?儿即大复也。”妇亦跪答之曰:“前所为,殆非人。今能复合,誓于灯前痛自改悔,惟望郎之弗念旧恶也。”言讫,珠泪簌簌堕襟袖。大复即以原舟奉母至苏。见源膝行乞死。钟秀前掖之起曰:“姑休矣嗣后步步臻顺境。小叔贵在目前,盍同返西泠。”遂奉舅姑与母,翌日遄发至杭。源出金列肆,父子持筹,商贩云集。

大复弟名大成,读书颖敏。甫入泮,即登贤书,明年联捷成进士。年仅十九,世家争欲婿之。钟秀谓姑曰:“小叔姻事,非山西不吉。”合家本服其言之神,听之。越半载余,有富室嫠妇挈女至杭州,遍访义乌刘姓。适寓近源肆,大复知而往询之。妇出见,泣然曰:“孽天濒死,备诸痛苦,誓以女嫁刘进士,少赎前愆。故特访问来此郎知之乎?”大复喜曰:“身即刘姓,进士大成,吾弟也。”妇亦喜。方共寒暄,则家人至言,继母骤病死。乃亟为弟定婚,即以义乌宅,俾母女居之。稍事修葺,复壁崩,获窖镪无算,则固往日西贾所藏者也。

服阕,为弟毕姻。新妇婉淑,与钟秀妯娌和睦过同胞。一索而得两男。钟秀苦不育,遂以长名华者,为大复后。弱冠举于乡,论婚世族,母皆不愿。一日泛舟西湖,登天竺。下山,路旁篷中坐一老尼,击木鱼,口喃喃诵佛号。隅坐垂髻弱女,为之爬背,面目尘垢,衣服鹑结。钟秀遽下舆膜拜不已,曰:“拜别二十年,何时卓锡此地,为送儿妇来耶?”尼张目曰:“毋多言,便将去。”秀遂拜谢,与女同舆归。为之栉沐,容光焕发,举家共惊为天人。诹吉与嗣子合卺。盖老尼即钟秀之师,向居邻庵。七龄与钟秀时相过从,授以相人书一卷,故精风鉴,历历不爽。临去又教以梅花神数,曰:“康节当年所演,法尚未备。斯虽寥寥数业,实泄天地不传之秘,慎之,毋忽!”以故女凡事能前知。

荏苒三年,大成官中允,衡文山右。有胡姓少年秀才晋谒。自展邦族,谓:“有妹以蒲柳之姿,窃附丝罗之谊,结婚令子,屈指三稔。抱孙集庆,光大门闾。用特踵门叩贺。”大成口虽唯唯,心颇怪之。已而得家报,则果生孙。使人遍访少年,不得其居址。试毕,顺道归省庭闱。值子妇归宁,以所生委乳媪而去。述及遇少年事,举室骇异,殆疑非人。惟钟秀若预知之。既而久待不至,群疑益甚。孝廉搜其箧中得一函,缄封殊固。启之,得玉玦一枚,有字数行云:“太翁阴德,救母厄穷。儿身仰报,乃生亢宗。三岁缘尽,后会鹫峰。四世一堂,佳气郁葱。”字迹端秀妩媚,诚簪花妙格也。末书“涂山胡氏,谨叩”。孝廉奉书祖父,源思之良久,恍然悟曰:“此我五十年前,曾遇猎者,网得一黑狐,向予垂泪。心甚怜之,以十缗赎而放焉。将毋是来报恩乎?果尔,此儿非凡种,宜善抚之。”孝廉每思妇不置,特以其来本无家,莫可踪迹。源乃为孙续娶宦室女,入门姿色妍丽,宛然胡女。抚爱前所生子若己出。一家融融泄泄,既富且贵,群推浙中望族。

孝廉谒选,掣签得滇省县令。以路远辞不赴任,告养遄归,奉重堂欢。子长名锡,字诞仙。年二十一,大魁天下。时祖官尚书,四代膺荣封。自以不得见嫡母,思慕纂切。一日钟秀赴灵隐寺进香,独命锡侍。游憩坐冷泉亭畔。见一道姑雾縠风裳,艳若仙子,稽首祖母前,偶语絮絮不休。锡揖之,傲不为礼。临别顾谓之曰:“愿汝作好官,勿堕夙根。世间一切供奉,皆为一身,非为一心。须知养身不如养心。一旦红尘撤手,身坏心存。汝其善葆此心,勿忘!归语汝父,前约既偿,后缘难必,珍重珍重。”初不甚解,归途闻祖母言,始知即所生胡氏母。所谓鹫峰后会者此也,特不在夫而在其子耳。

纪四大和尚

卓少修,字卓月,江西南昌人,固世家子也。幼即喜曲蘖,七岁盗饮邻家酿,醉卧瓮侧。父兄笑之曰:“此毕吏部也。”因名之曰卓月。长读书,颇聪颖,目十行下,顾不喜举子业。邻人有延僧作功德者,拜忏诵经,倍极热闹,径往观之。闻梵呗之声,不禁手足舞蹈,曰:“是可学也!”询僧所居,曰在圆觉庵。僧名健修,固工诗画,通内典。见卓月颇爱之,曰:“庵在郭西门外,子来,未免跋涉太远。我有师曰慧圆,乃高行僧,兹为地藏庵方丈,苦志清修,从不出外。子盍诣之,可得其衣钵相传。”卓月曰:“诺。”翌日潜往见慧师,言近构家难,愿祝发入空门,一心皈依正觉。慧师合掌称善,即为披剃。及家人往觅,则已顶现圆光,衣露偏袒,取法名曰卓修。家人百计招之归,不可。

卓修日持念珠,夜坐蒲团,勤修不懈。香积厨常供蔬笋,初甚乐之,继而酒兴忽发,日向黄垆买醉。每醺然登禅榻,为众生讲说因果,具有妙解,人皆称之曰:“醉和尚”。慧师常戒之曰:“汝虽为米汁佛弟子,然醉时工夫,终不如醒时工夫。明日我将大解脱,证无上禅。继此座者,汝师兄健修也。恐渠不解酒中三昧趣,将不汝容。我钵中有金钱十,汝可携去,有酒处,汝即可留。尽此亦可往生忉利天矣。”卓修谨受戒。

师甫圆寂,席卷其所有去。游绍兴之准提庵,饮其酒而甘之曰:“此王无功之醉乡也。”遂褂■⑾焉。寺僧日供酒一石,甚以为苦,而卓修意犹未足。群议曰:“酒以晌客,非以养僧,恐后将不继何?”卓修笑谓众僧曰:“此无妨,我囊中自有酒资。”出金钱十,权之,每枚重十两。曰:“即以此百金,购田种秫,用以酿酒,当无不足。”于是大筑糟邱,即以门前江水供酿。酒成,清冽甘香,甲于一郡。卓修醉后,辄以禅杖叩酒瓮作歌声,渊渊如出金石,通禅理者听之,具有意味。岁所酿酒,不独供寺中用,民间求售者,亦给之。大盎小瓻,远近毕集,得以寺酒款客为荣。爰名之曰:“和尚醪”,以比女儿酒云。

珂雪禅师,出家于甫里之保圣寺。容状奇诡,躯干雄伟,多膂力,善走,两腿毛长寸许,口操北音,莫知其所从来。或曰:和珅门客,珅败,逃于南方,惧祸发,遂披剃为僧。顾虽入空门,仍复不守清规。每以术惑荡妇淫妪,诱以福田利益,招致寺中,授以秘密佛法。初至,里中无赖子知之,群哗而前曰:“始以大师为佛门弟子,今知乃一淫秃耳。此寺乃六朝古刹,岂容汝妄来玷污。汝其亟去!汝所得布施金钱,乃是福田利益,悉当归于我侪,汝一文亦将不去。”盖珂雪虽为僧,囊橐颇丰也。无赖子之觊觎者久矣,至是将囊括而甘心也。珂雪闻之,吼奔而出。无赖子当之辄靡,或颠去尺有咫,群受大创,一二为首者伤尤剧。嗣是不敢犯,珂雪乃得逞其所欲为。夕阳落时,辄喜散步。偶见良家女子,稍有姿色者,必志其门径,深夜越墙而入。虽重垣邃室,莫能阻之。自檐际来往,有如飞鸟下坠。既达女房,弹以迷药,即不能声,往往裸体负之以出,入寺恣其轻薄,昧爽仍还原所。女父母虽知之,莫敢声扬,惧为门户玷。女或有羞忿自尽者。里中人咸思除之,惮其勇,莫敢发。

有绿衣娘者,里中之荡妇也。虽巾帼,颇有侠气。恨珂雪之横,曰:“此南山白额虎也,不去此害,必将飞而食人。”因于良辰令节,结伴伪游寺中,实以觇珂雪之所为也。珂雪邀入精舍,款以肴酒。女量固豪,罄无算爵。女环视其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静。闻隔垣有妇女笑语声,推扉而入。则皆村落中入寺焚香者,或相识,或不相识。方供伊蒲馔,咸起劝女饮。珂雪亦来,众村姑皆嬲以巨觥,饮稍迟,强提其耳以纳之口,真如醍醐灌顶。女佯醉,遂留宿寺中,十余女一夕殆遍。天明,女亲见其手携铁锤,环行一室。女戏问轻重,曰:“约略三百斤。”女出谓众曰:“此僧当以智诱,不可以力敌。”众于是佯交欢珂雪,结以酒食。适有妓船至,乘其醉,怂恿其登舟访妓。妓献媚逞怜,沃以大杯,遂至玉山颓倒。众或推之,或挽之,咸曰:“大师可归去。”移舟至巨港,挤之入水。珂雪犹从水中跃起,手攀船舷,舟倾侧几覆。众急抽刃斫其指,■⑿■⑿船板上。一时许,珂雪乃死于水。

雪龛僧,主持浙西大丛林,拥赀百余万,其初乃庙中一乞儿也。乞儿亦良家子,欈李人,俗姓许。幼不喜读书,时窃父母钱入博场,喝雉呼卢,付之一掷。偶得博进钱,则酒食征逐,必罄而后已。父母约束之弗德,屡挞之亦弗悛,遂逐之出。行乞于市,夕宿庙中。庙有羽士春帆者,善风鉴,见之曰:“此巨富相也,何为在此:”揭其破帽端视之曰:“所不足者,天庭微削,当于方外获非意财。”谓之曰:“孺子好为之,今日乞不足虑也。”爰日给以饮食,畀以衣履,久之体貌丰泽,不类贫家儿。早起过春帆前,顾之惊曰:“睹子光采,时将至矣。”适灵隐方丈入京请藏经回,泊舟城外。偶尔登岸,入庙散步。与炼师本旧相识,瀹茗清谈。许子方立窗外,检晒道书。指黑云压檐端,进白炼师:“可收书入否?迟恐雨至。”举止从容,言词清朗。问:“此链师弟子否?何犹俗服,未易道装?”春帆为缅述颠末。方丈因乞携归为佛弟子,笑曰:“三教本同出一源也。”既至杭垣,延师教之读,曰:“不必求通梵典,可习诗文,藉工酬应。”久之,俾司寺事,颇能迎合方丈意,渐见信任。俾管库房,司出入会计,惟慎。由此渐与寺中人往来。有李士俊者,素与知客善,因识雪龛。偶话及今年北方油豆颇贱,苟以贱值得之,定可居奇,获利市三倍。雪龛闻之,跃然欲试,即出库房钱,如李言为之。秋间值顿昂,所赢倍苁。嗣后凡事与李商,售某利十倍,售某利百倍,自以赢项为之,不必动库房公款矣。于是无投不利,历三四年,积赀数十万。渐通当道,交结官场。外间所设铺肆数十所,咸李总司厥事。适方丈圆寂,雪龛遂继其座。集寺僧而告之曰:“曩所以不动公款者,吾师秉性方严,素喜简寂,请则必不许也。圣门货殖,尚有端木,岂我释氏无人哉?福田布施,何必仰求之人。今出库金为营运,赢则归公,绌则归私,愿我众僧获大利益。”咸合掌赞叹曰:“善。”如是二十年,获赀三百万,皆散之天下丛林。雪龛荼毗之日,不名一钱。

铁镬僧,行脚遍天下,法号超恒,以首戴铁镬得名。铁镬,其炊具也。所经兰若,前往驻锡,一语不合,即负气出走。虽己食香积厨中饭,亦必哇而出之,然后已。饥时即于树下支两砖作灶,拾枯枝作柴,除首上所戴镬,解背上所负囊中米,汲井华水煮之。饱食三两碗后,就石块作枕,酣眠竟日。人或从旁窥之,遽瞋目叱之曰:“咄!汝鼠子何不缩头去。其亟归家,汝妻方伴和尚宿,迟则一顶绿头巾戴却矣!”人或有知之者,不与校。或有闻而怒者,奋拳殴之,如击败絮。僧亦暴吼,旋起与斗,无不辟易者。夕或宿金刚脚下,寺僧有见而诮之者,曰:“此非我寺中地耶?”则一言不答,径趋而出,虽僵卧风雪中弗顾。尝诣西湖,遍历净慈、灵隐、天竺、云栖,无有一僧与之立谈者。每日下午,扶杖果腹,遨游苏、白两堤间,行歌自答。有两女子过僧前,叉手行礼。女子佯作畏惧状,僧遽操杖挞其一,曰:“汝家自有菩萨,何不奉敬,乃来此地烧香耶?今晨与汝母作么生,罪过罪过!”盖女怜其母,诘旦方诟而出。僧又弃杖径前,啮一女唇曰:“比昨夕之乐如何?”女子啼而走,盖私有所欢也。观者怒尽起,哗而逐之。僧大笑,徐行,追之不及。铁脊生方自富阳闻警,仓皇回,行倦,暂休树下。僧见之曰:“咦,汝何时又长此烦恼丝耶?今何不归,左抱虎,而右拥豹,与药叉相对,乃来此地作楚囚泣耶?速去犹可脱也!”复且行且笑曰:“恐张骞天外飞槎来,盗支机灵石去。”其诙谐机警类如此,时出隐语,申申詈人,惟其人自知之,辄不敢言,隐忍而已。人又以是呼为异僧。后于途中逢贼,指为奸。搜其身畔,得一纸,大书曰:“上元甲子,发逆尽死。”益信,棰楚横施,初无一语,乃投之火,烈焰腾空,毛发毫无所损。良久忽曰:“快哉,汝众看一朵青莲花升天矣!”

龚蒋两君轶事

龚孝拱,名公襄,仁和人。其名字屡改而益奇僻,曰:“刷刺”,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湛深经术,而精于小学。性嗜酒,与余交最善。晚间赋闲,必诣其寓斋,与之作康骈之剧谈,为刘伶之痛饮,上下今古,逾晷罔倦。孝拱谓饮酒须先知酒味,申浦绝无佳品,故从杭城运至,味极醇厚。试之果然。

孝拱为闇斋方伯之孙,定庵先生之子。世族蝉嫣,家门鼎盛。藏书极富,甲于江浙。多四库中未收之书,士大夫家未见之本,孝拱少时沈酣其中。每有秘事,篝灯钞录,别为一书。以故于学无不窥,胸中渊博无际。后毁于火,遂无寸帙,殆遭造物之忌欤?孝拱生于上海观察署中,后随其先君宦游四方,居京师最久。兼能识满洲、蒙古文字,日与色目人游戏征逐,弯弓射云,试马蹑日,居然一胡儿矣。在京与灵石杨墨林相稔。墨林素有豪富名,设典肆七十所,京师呼之为“当杨”,挥手万金无吝色。孝拱曾与刻丛书未成,中多秘籍。

或言孝拱系毒龙降世。先是,欈李三塔寺未建之先,其前有一潭,宽广百亩,久为孽龙所据,有高僧偶过其地,知潭中有神物,将来必为民患。本擅咒龙之术,因即结坛潭侧,面潭诵经三日。后龙现于梦曰:“大师何苦我为?”僧曰:“汝在此潭中造孽不少,我将代民除害。汝若能使潭水立涸,可建寺基,则舍汝。且汝亦得成正果,永为佛门护法。”龙颔首而去。明日潭中无滴水,爰即以其地建寺。寺门所塑韦驼,像颇庄严,即此龙也。定庵先生中年乏嗣,其夫人诣寺求子。初入寺门,见韦驼耸身扑至,惊悸不敢进,归即有妊。将产,定庵先生适在外。是夕见一伟男子,龙首人身,掩入其室,索之杳无所见。数日得家书,于是日获一子,知非凡品。孝拱堕地时,啼声甚雄,有薄膜蒙其面,剥之面目乃见。既生数日,有一僧造门求布施。与之钱米不受,谓愿得一见新公子。家人不可,久之乃曰:“须识我言:他日勿至三塔寺。”掉臂竟出,仰天叹曰:“生非其时,出非其地,惜哉!”

孝拱固淡于仕进,性冷隽,寡言语,俦人广众中,一坐即去。好作绮游,缠头之费,数百金轻于一掷。中年颇不得志,家居穷甚,恒至典及琴书。旅寄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相识。时英使威■⒀玛膺参赞之任,司翻译事宜,方延访文墨之士以供佐理。寄圃特以孝拱荐,试与语,大悦。庚申之役,英师船闯入天津,孝拱实同往焉,坐是为人所诟病。晚节益颓唐不振。居恒好谩骂人,轻世肆志,白眼视时流,少所许可。世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不喜与之见,往往避道而行。旧所得书帖物玩,斥卖殆尽。始纳一妾,觅屋同居海上,擅宠专房。时绳其美于客前,而尤属意于双弯纤小。后又新购一姬,则其爱渐移,弃置别室,不复进矣。与妻十数年不相见,有二子自杭来沪省亲,辄被逐。论者拟之陈仲子之出妻屏子焉。有弟曰念匏,以县令候补江苏,亦不相睦。卒以发狂疾死。死时出所爱碑本,其值五百金者,碎翦之无一字完。生平著述无人收拾,散佚不存。余所见有《元志》五十卷,《汉雁足镫考》三卷,不知尚在世间否。

同时有蒋剑人者,宝山人,工诗词,亦居沪作寓公。虽与孝拱相识,而不相能。余撰《灜壖杂志》、《瓮牖余谈》、《老饕赘语》,曾记其轶事。剑人生平颇有跅弛名,而于咸丰癸丑秋上海失事后,独洁身远害,翛然局外。几陷贼中,卒能自脱。避兵予家城北章堂,首尾二年。栖迟斗室中,一榻孤灯,苦吟午夜,亦无有心人过而问者。其所作《草土余生记》,可见一斑。其言曰:“危矣哉,草土之人!幸邀皇天默凿,宗祖有灵,入险出险,得为完人。然而召祸有因,戡乱何日?惊魂甫定,孤愤益深。爰叙贼中曲折,虽言之无补,亦无罪也。”

上海自县尹袁君死难后,二十日闻官军将至,予即已避兵城外,宿余友王子九秀才城北草堂。二十八日辰刻,因他事入城。俄而官军抵北关外,城遂闭,乡民不得出者数百人。度无如何,亦听之,贼上城与官军接仗毕,即杀五人于九亩地。有两人者冠军功六品,身号衣,徒跣入城,称投顺。见贼首刘。延入诘问,知其伪,手刃之。予往视五尸累累,血模糊,系手足,殊身首,苍蝇群嘬之。嗟乎,此义鬼也,揖之乃去。夜,炮声殷天,铅丸飞坠,屋瓦震震。

二十九日,官军攻北门。贼开城突出,攫数人入,仍杀之于九亩地。闻城外死伤甚多。毙贼三名,殓恤受吊,贼罗拜之,贼首亲奠,贼党死志益固。

三十日,贼首出示劝捐,至云:“官军沿途淫掠,民遭涂炭。赫然斯怒,一鼓而败其水陆之师。”噫,斯言胡为乎自贼出哉?邑庙园中杀一衣工,悬首示众。是日有犯法将刑者,诡称予戚。贼大喜,询予所居。答云不知。恐喝之,吐实,且言渠必不肯来。贼沉思良久,问孰与予交密。答以徐某。贼曰:“吾即浼徐某往聘之。”先是,余已虑虚名累我,预书誓言:“吾家数世胶庠,平生读书何事,横被迫胁,有死而已。”作书与徐君,属其觅予遗尸,他日树一碣曰:“清故贞烈士蒋生之墓”足矣。

九月朔日,贼又杀人,云是奸细。夜二鼓方作书与家人诀,忽十余人排闼入,操粤音,意似守予者。余笑问:“若辈中孰主张是。”对曰:“李兄。”“往诣之可乎?”对曰:“可。”令导之往。李得余甚欢。阴念好语结之,或得脱,即坐中抵掌谈时务,论古来流寇失策即败,当反其道行之。李欣然心折,复太息曰:“使春间当事者早用君言,我辈安得至此?且谁非血肉躯,乃以叛逆取灭亡耶?吾自起事以来,城中秋毫无犯,有出淫掠者,即已正法。闻官军所过,鸡不树,豚不笠,女夜号于室,谓能贤于吾辈否?”余默然。问粮食人数,李笑曰:“此筹之久,储之豫矣。凡同会结生死者三千余人。近募浙宁及本地人,约千五六百,皆不足恃,充数而已。米可三千石,陆续无难接济。炮位铅药,官物我用。兵仗旗帜,随时制造。我与官军相持旬月,事未可知。其余当与君深思密谋何如?”余阳应之曰:“诺”。辞以出。李持余手曰:“天将曙矣,遂谒吾帅何如。”余微哂之:“汝谓予逸乎?欲求贤者自辅,有推毂造庐之故事在,亦兵机也。否则吾戴吾头来。”李唯唯,遣人送归。

予默祷大士前卜签吉,得僧衣冠易之。平明,一贼持令旗,令乡民未出者开城出之,纳予言也。急趋而出,群贼夹道立,刃攒及背,大声叱曰去。呜呼噫嘻!草土之人,卒为完人也。危矣哉!

蒋君所自述如此。危难中不变其志操,可嘉也。蒋君虽负奇才,怀大志,而贫困一生,当道知之而不能用之。癸亥,余客粤中,遇丁雨生中丞。垂询沪上人才,余以蒋君对。及中丞奉命观察苏松,遂罗致之署中。逮榷两淮鹾务,离任去,特荐之于应敏斋方伯。方伯固与蒋君素相识,至是相得益彰,晚境殊甘已。未及数年,遽以老病死。文人命薄,可慨也哉。余始识蒋君,在壬子十二月十有三日。是日余偕李君壬叔、雷君约轩、蒋君剑人同至酒楼轰饮,把杯联句,聊以遣兴。仅得数联,兴尽不能再属。予尚记一二云:

着屐踏残雪,买醉黄公垆。

相逢酒贤圣,载赓诗唐虞。

时清束高阁,吾辈犹江湖。

岁暮归末得,痛哭聊狂呼。

诗罢作狭邪游,有校书以语侵剑人。剑人怒而出,毁客之乘舆,壬叔在后,几为舆夫所厄。落拓不羁,于此亦足见其一斑。剑人没后二十年,予为刻其《啸古堂诗集》八卷,《芬陀利室词集》五卷,《诗词补遗》二卷,《词话》三卷,亦一段香火因缘也。予与孝拱、剑人皆文字交,孝拱所学尤邃。予处仅有词二闽,余无一字传于世。

淞滨琐话六

剑气珠光传

剑气,侠女也,姓白,名如虹。珠光,才子也,姓随,名照乘。皆粤东产,生同里,幼同塾,两小无猜,极相怜爱。白父母四十外生女,俾自幼作男子装。穿一耳,缀金环,双趺略缠以帛,常着深雍靴。父行贾,携以适秦楚吴越。长身玉立,眉目如画。涉猎书史,谈吐颇隽雅。能挟弹中飞鸟,舞刀槊,工击刺。见客豪爽,不作羞涩态。逆旅妇人争相媚悦,无有知其为女者。

而照乘则随氏三世单传。生时父年将花甲,母系继室,仅三十许。粤俗,生男恐难招,往往诳为女。故照乘小字莹娘,亦穿一耳,贯金丝圈,肤腻如脂,发光可鉴。母为梳偏髻,后垂辫发。五采璎珞。着绮縠衣,绣人物花卉。臂双钏铿然,帽缀珠饰。出门则婢妪拥前后,群指为女之效男装者。延师教之读,绝慧,一目十数行下。十三入邑庠,始共讶其果系丈夫子。

世族争欲婚之,父以年迈,思为订定一家,稍长腼合,藉了向平愿。莹娘颇不愿,私谓母必得如虹为配。而白翁五年不归,音耗间阻。母晓之曰:“痴儿既愚慈不解事。白家姑随翁出外,计今年已十七八。天南地北,不知栖止何所。脱已择配嫁人,行且抱子。汝读书当明理,或前有成说,固宜少待时日,否则将终身作牧犊子,唱雉朝飞。独不睹而父髯垂如银,背曲如弓,弄孙念切,曾亦思有以慰之耶?”莹娘俯首不作声。乘间窃至白母所,托母命起居,兼询翁父女有无竹报。母执其手曰:“小秀才久不见,长大如斯。吾家老■⒁携汝妹去,飘泊若萍梗。三数日前,有邻人自都中来,述及设肆良乡,生理颇旺。顾谓佳儿业娶妇,侍膝下怡怡。则汝妹讵已赘婿耶?何竟不作一行归?抑有信,而为殷洪乔故事,竟致浮沈,多年阔绝。惜无若秀才者,为老身往一訉之。”莹娘骤闻,知虹玉容有主,此心如割。转念口传未必确,惟有亲身一行,以决真伪。因谓白母:“侄儿本欲赴都应试,正可藉访的音。但与虹妹别五六年,或觌面未必相识,计须得一附身物,持以为证耳。”白母闻而甚喜,解襟上白玉双螭佩授之曰:“此汝妹素佩物,临行呈老身作记忆者,秀才将去如何?”莹娘大喜,如获奇珍。归家见母,托言白母属其赴良乡,藉应京兆试,并言有老成同学计偕入都。母信之,告父,亦以为可。乃为摒挡行李,少集囊赀。

登舟,遇一薛姓少年。谈吐豪迈,与语甚投契,恨相见晚。途中饮食卧起,朝夕与共。薛父贩川广药材,为京师巨贾。故少年挟赀甚富,每为代偿其值不少吝,照乘心德之。篷窗乘兴,伸纸蘸墨,书楹联以赠曰:“昂藏玉树临风度,拂拭青萍淬水姿。”上句摹其人,下句切其姓。字体结构仿诚悬,瘦硬通神。少年大喜,什袭藏弆,谓之曰:“兄具此才地,玉堂金马,固意中事。自渐形秽,不足当青睐耳。”至燕台,登陆同车。信宿逆旅,临别握手,殷殷谆属,至都于前门外相访,当悬榻以待。并出巨铤强纳其袖,分道驰去。

照乘入良乡城,既不知白翁业设何铺,又不知牌号何名,遍访市阛,茫无端绪。日暮途穷,投止旅舍,一夜反侧不成寐。晓起出户,过一骨董杂货铺门。临街楼窗,呀然双启。有蠢婢倾水下,适泼其身,衣帽沾濡,淋漓头面,急以巾拭。欲发言责之,窗閛然合。顾念客路孤身,姑弗与校。行数武,忽闻背后有人呼曰:“客且止,莫是南海随家郎?”回顾视之,则白翁也,惊喜出非望。延至铺中,询翁起居已,即问如虹安否。翁长咳摇手曰:“莫说莫说,小妮子不孝,动辄迕吾意,月前已逐令南归。度此时应到家矣。”盖翁娶再醮妇有子,与虹年相若。妇见如虹美,怂恿白翁欲以女为媳。虹不愿,梗父命。子乘间调之,虹怒掌其颊,阖屋喧呶。邻里知之,皆责翁昏耄。故不得已令女附舟归依母。照乘闻之,甚悔此来,而悉虹未嫁,私心稍慰。顾以秋闱斯近,不得已辞翁赴都。

至前门访薛生,相见甚喜,即寄寓药肆。纳粟入场,一战而捷。亟修家书归报其母,并询如虹作何状。讵覆音至:白母知翁另娶而女未返,已买舟径赴良乡来。照乘得耗如坐针毡,无心待南宫试,即欲束装旋,踪迹虹所在。薛生苦留之不得。明日遂发。过良乡,则白母适至。与翁反目,诘其何以再娶,且索其女。后妇母子大肆咆哮,翁复袒护。白母孤孑无援,惟哭泣而已。幸照乘以新孝廉至,邻舍共抱不平,争相告照乘。谓母不必以口舌争,盍赴县控诉,听官剖断。翁始惶急,凂同业友调停婉劝。俾翁出十金,畀白母与孝廉共返粤东。

归见父母,而如虹迄无音耗,孝廉怊怅若失。白母思女日夜哭泣,目尽肿。忽一日,有军官控白卫,戎服劲装,问至白舍以马策挝门。母逡巡启户,见仪从甚伟。军官下马登堂,谓母曰:“义弟白虎儿系母何人?”母急曰:“吾女如虹,虎儿其小字也。客何由知?今在何所?”军官大笑,出手书曰:“奇哉,真花木兰再世矣!其行踪具在书中,母盍启视之。”白母苦目疾,且不甚识解。而孝廉适来视母,见军官叙礼,长揖就坐。接书视之,如虹手迹也。述良乡遭父逐,易装附估舶渡海南旋。于洋面遇盗劫邻舟母女二人,一仆并婢妪皆觳觫无人色。虹跃登其舟,手剑挥之,群盗辟易,诛斩三人,余遁去。母女庆再生,感救命恩,乞其护归父署。其子非他,广州南营参戎林大酞。接入拜谢。结为昆弟。女即其妹,年甫十四,小字兰宾。母愿许字虹以报大德,再三推辞不得,托言归禀萱堂,始可谐允。林母坚留作伴,命其子持手书来,要母一言为定,初不知其易髻而冠者。孝廉读竟狂喜,为白母缅述之。母笑谓参戎曰:“太夫人盛意,不弃寒微。奈虎儿无福。不能转女为男何?”言讫,各抚掌大笑。母因谓孝廉曰:“吾女当婿汝,汝盍往迎以归来。”参戎起而言曰:“伯母何不下降敝署,俾得稍尽微忱。”母以老病辞,参戎曰:“然则俟归告吾母,送妹遗归耳。”遂别去。

数日,全家俱至,馈遗优厚。母女重逢,悲喜交集。孝廉自白母亲许姻事,归禀父母,共相喜慰。已而知虹归,择吉纳采。参戎奉太夫人命,请孝廉往其家。一见大喜曰:“真吾婿也。”即凂白母执柯,兰宾亦缔姻而去。白母出千金,为虹制衣饰极精,促诹合卺期。弥月后,孝廉迁岳母同居。夫妇孝养备至。伉俪谐和,双心一袜。如虹谓夫曰:“妾思老父在外,终非了局。脱有不讳,渠母子必弃之如遗。郎盍赴春官,便道往省,近作何状。家中自有妾代供甘旨,勿忧内顾。”孝廉笑曰:“功名两字,侬本淡然。昔在都门,不得妹耗,惘惘南归。今结缡甫半载余,何忍遽言远离。岳翁年未花甲,昵后妇,曾无结发情。妹当日被逐出门时,又岂有父女情耶?”虹曰:“诚然。然生身之恩,胡可忘也?”孝廉曰:“无已,待三年后兰宾来归,当与卿共往定省,劝其南旋。”如虹冁然曰:“恐他日兰妹于归,郎之恋新人,更甚于恋妾耳。能容妾改妆独去否?”孝廉摇首曰:“必欲去,亦无不可,惟有荐贤自代耳。”因一笑而罢。

虹自幼男装,双趺不能作新月样。常时喜击剑弄丸,学擘窠大字。尝偕照乘游西樵鼎湖、罗浮两山,辄纵笔大书,题诗石上,以志游踪。必令石工镌刻,深入数分许。远近慕其字者,争榻之,珍若拱璧。一日偶跻高峰,忽见两蛇斗于树杪,口中歧舌如红练两匹,各吐一珠,盘旋空际。女瞥睹奇之,正欲飞剑斩蛇,猝闻天半作风雨声,雷电合彰,赤光激荡。俄而霹雳一声,赤光顿敛,雷止则光又作。屡击如是,似相格拒。女连飞两剑助之,两蛇遽殒。珠堕于地。女遽拾焉。其巨若龙眼,携归,悬之帐中,光照一室。由是夜不举火,用以代烛。又尝宿山中,见二婴儿自土出,裸体相扑。逐之,跃入涧溪。屡觅之,苦不能得其处。一夕乘凉大树下,两婴忽起自足旁,互相纠结。女顺手掩执之,噭然而号,稍松即逝。爰即其没处掘之,得石匣。则有双剑在焉,精莹皎洁,铦利无比,用以削铁如朽腐。有识者相之曰:“此雌雄两宝剑也。雌曰‘白虹’,雄曰‘红霓’。周时所铸,历时二千年许,殆神物也。”虹宝藏之不出示人。每逢月明之夜,辄舞于中庭,剑光与月光互相辉映焉。荏苒二年,林母书来,约期送女完姻。兰宾连举二子,孝廉以大挑得知县。遍访白翁,迄无知之者。有丐妇能指示死后权厝处,因载其柩返,盖即翁再醮妇也。粤人有稔知白如虹、随照乘事者,历叙生平。作《剑气珠光传》,为艺林佳话。

花妖

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中,天彭为第二。有鹿韭、鼠姑、百两金等名。今上海之西法华镇,艺此花者甚多。乡民恃以为生,终岁载培,分售各处。惟皆以芍药根接牡丹花干,秋分时节,埋之土中,正月取出复种。花时浓姿艳彩,锦绣成丛,十顷花田,东风价重。其名厥有数种。有名“姚黄”者,最为难得。而“范阳红”、“清河白”,亦为无上妙品。其次则“柳墨”、“祁绿”。品杂价廉,卑无足论。相传此花为漎溪钱氏自洛阳携归,种之园中。李氏复分栽之,精益求精,而牡丹之名,遂甲苏郡。当时有李子先者,善吹洞箫,酷好此花。构别墅曰“亦园”,其中牡丹各种,罔不备。每值东风寒浅,南国春浓,悬以百宝之幡,护以五绫之帐。银盘玉合,朱箔文栏,一曲清平,万花齐媚。怡然穆然,自称为群芳之祖,香国之王。虽与连城之璧,照乘之珠,无与易也。

一日,有美少年登门请见。衣冠华焕,顾影翩翩。自言:“本范阳邹姓,向蒙培植,深感仁恩。刻下将有远行,舍妹孤影孑然,无所依托。知君长者,故愿归君。执箕帚而作羹汤,皆所弗恤,愿求金诺。翼日当即送来。”李讶其无因,谓之曰:“素无一面,实昧平生,培植之言,从何而至。且婚媾大事,何能以金闺丽质,轻许他人。即使果有前缘,肯相俯就,亦必托之媒妁,代执斧柯,始免彼此生悔。”邹笑曰:“大丈夫作事,磊落光明,岂必效寻常世俗之人,恪遵古礼哉?况仆与君虽未一晤,而神交身感,久识多情。弱妹于归,可称得所。仆明日即行,不及俟君亲迎。如以草率为嫌,请以一物为质。”遂袖出碧玉蟾授李。并向李乞得玉镇狮,遽纳入怀曰:“聘礼既交,即为文定。幸勿多虑,致招局外之疑。妹来,尚乞垂谅娇雏,自当酬报也。”言已,匆匆出门,飘然竟去。李深以为疑,入告母,殊怪其冒昧。然已有成言,亦无能悔,姑俟之。

次日,果有青衣婢四五人,送女至。妆奁之盛,烂其盈门,殊有富贵气象。李母逆女入中堂相见,讶是天人,家人无不心醉。行礼既竟,拜谒姑嫜,跪起从容无失仪。乃洁治后楼三楹,为洞房。女自言:“小字秋霞,早失怙恃,依兄以长。行旅江湖,居无定所。幸骨肉友爱,得以相安。近日兄选得蜀中一令,由陆道赴川。儿荏弱不能耐辛苦,知府中厚德,故敢相依。毛遂自媒,恐为阿姑齿冷也。”李与母见其宛转可怜,再三慰藉。

女性颇勤,善种牡丹。凡有劣种,一经妙手栽培,皆成异色。曾言家本洛阳,迁徒至吴。尚有姑表姊妹居洞庭山,一曰姚凤君,一曰魏云书,一曰柳缁仙。皆幼时同塾,并善栽花,曾矢愿共事一郎君。因随兄入粤,一别已三四年,未知待字罗敷,适人也未。李令作书通信,女从之。月余,有香车数辆,自吴中来,谓访李某家邹秋霞。阍者入报,霞大喜,白生及母,谓“群姊妹今日来自厘峰,儿当往接。”遂同母出厅事,三丽人已翩然而入。一衣皂色罗衫,年约十八九;一衣杏黄藕丝绣蝶衣,年十六七以来;一着紫绡衣,年亦二十以下,丰姿艳冶,各擅风流。一见女,执手问起居。且怼曰:“妹等实不知姊在何所。姊别后,曾不以鱼雁相通,致妹等望眼将穿。今乃私嫁良人,忘却当年共誓耶?”女略道歉衷。因向母述各人名,谓皂衣者曰柳缁仙,紫衣者曰魏云书,黄衫者曰姚凤君。众女见母皆深深下拜。李亦出见,女乃一一指示之,即命设筵相款。席间女询近况,凤君曰:“自姊去后,缁妹云姊,堂上皆相继物故,移家妹处同居。适岁歉,赖十指以糊口。富翁张监生公子,佻达少年也。新赋悼亡,欲娶云姊,托月老以通词,倩冰人而达意。云姊眷念曩盟,婉言却之。日前得奉华翰,家父命妹等来此贺新婚,且征宿诺,姊将何说之辞?”云曰:“姊夫貌甚风雅,秋妹择人得所,可称巨眼。惟先时何以并不寄声?”凤君笑曰:“自姊出行,妹与阿缁常同处。记得前宵犹作梦呓,呼秋霞妹弗置。唤之醒,彼此皆失笑。可见精神所注,一日十二时,无一刻不相思也。”女起,敛袵致谢。酒阑更转,皆有倦容,女另治东楼三楹以居之。

因与生及母密议,谓妹等迢递而来,志在得婿,盍并收之后房。李母恐招物议。女曰:“三妻四妾,自古云然。况郎君四祀兼桃,宜多蓄闺中人以绵嗣育。儿与三妹,夙有成言,生同居,死同穴,义不相离。但使儿不争夕,结缡之后,自然琴瑟和鸣,岂尚虑室家诟谇哉。”生闻之窃喜,母犹不能决。越三日,姚父所遣媒妁至矣。皆博带峨冠,仪容俊肃,一时驺从烜赫,殆盈闾巷。询其姓氏,悉近时显宦也。并出姚父书,谓:“古有以姊妹并事一人者,英皇厘降,千载传为美谈。何事迟疑,犹劳卜问。嘉耦既逢,良缘自缔。南国丽姝,应推夫彼美;东床妙选,深惬乎余怀。奚必再缓时日哉!”女得书婉商之李母,其议始决,诹吉成婚礼。四女同居一室,相爱相怜,倍形亲昵。生顾而乐之,谓闺闱中快事,未有逾于此者。四女既能歌曲,又擅诗词,丝竹管弦,靡不娴习。每值月夕花晨,良时美景,家宴一开,众音迭奏。偶有所作,一笺甫传,四诗毕和。生辄自叹弗如,曰:“不意少陵太白,乃于巾帼中遇之,愿执贽居弟子列。”生之享受此乐者十余年,自谓南面王不易也。

顾李母抱孙念切,愿急含怡。而四女皆患不育,因求纳妾媵,藉广嗣续。时沪上为繁华渊薮。粉白黛绿,充牣其中,长短纤秾,任人所择。挟赀而来者,无不挟美以去。生闻之,坪然心动,携数千金僦屋沪北,为访艳计。顾延揽既穷,无论惬心当意者绝少,即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征逐于花天酒地者,匝月有余,废然而返。四美环问之曰:“君所心赏者何人?身价虽昂弗吝也!”生掉首答曰:“无之。”曰:“君眼界亦太高矣。降一格以求之,果尚有人乎?”生曰:“以艳名噪一时者,如王佩兰、顾兰荪,窃不谓然,虽流誉满于众口,而真契歉于一心。无已,其姚蓉初乎?其态度尚堪仿佛凤君十一,然使并观而互视之,当如小巫之见大巫矣。”李母闻之谕生曰:“今日娶妾,原非取色,专为生子计耳。可择贫家女有宜男相者,即堪入选。又何必多求哉。”生从之。

近村有陆农女阿招,年十七矣,虽双趺不缠,而姿致自住,因以重币购致之。娶未浃数旬,而入月愆期,红潮不至,举家相庆。陆女好锄地种菜,无事插竹为篱,犁田作棱,居然有场圃间风景。生与四女见之,俱赞其有慧心。因谓之曰:“莳蔬不如种花,园中点缀,宜于万紫千红。菜俗物也,似不宜与众芳伍。譬如四十贤人,着一屠沽不得。”陆女领之,暇则补种诸花于药台兰砌间。未几,凤仙海棠,纷然错出,摇曳临风,亦增妍媚。

一日,偶携锸移植石榴于牡丹之旁,误断其根,血滃然流出。染土皆红。陆女大骇,奔告生。生觇之信,方拟入白四女,忽见凤仙之婢踉跄趋至,气促喘急曰:“凤娘有病,危在顷刻,郎君速临。”生入视之,已不能言,但以手指陆女,目遂瞑。生痛甚,为具棺衾厚葬之。凤君既死,三女衔哀屑涕,痛哭逾时,多有憔悴可怜之色。生虽百端慰解之,终不欢。无何,陆女产一子,广颡丰额,啼声甚雄。翼日大开汤饼筵,宾客毕集。适埋胞衣,卜曰东南方吉。因命葬于雕栏之下,不意稍近牡丹,略伤须柢,当时埋者不知也。自此日缁仙即患病不起,药铛经案,日益无聊。二女日夕伴之,弗少离。值西风起,窗外秋声盈耳。背壁孤灯,欲明旋暗。怪鸥鸣于屋角,缁仙叹曰:“吾命弗永矣。千里相投,不能终事良人,其命也夫。”言讫而逝。逾月,二女亦死,嘱勿择地他处。俱瘗园中,谓:“魂魄终当相依也。郎如相念,每岁寒食清明,浊酒一樽,纸钱一陌,吊诸夜台足矣。”

四女没后,不数日牡丹相继萎谢。生哀痛之馀,弗以为意。明年,四女坟上,各茁牡丹一株。旋即开花,黄、紫、红、黑,四色相鲜。生因分植之,其种遂繁。独黄色者迁地弗荣,迄今牡丹之种,姚黄最稀,他种犹可寻求。盖四女之心,犹感树艺之恩,不与李生轻绝也。

萧仙

楚北杨酝生者,倜傥不羁人也。工诗文,而于长短句尤为擅长。性嗜酒,月明之夕,独酌观书,可尽一石。顾家贫,徒四壁立。苦无买酒赀,与酒家约:平日沽饮,辄书贷券,俟有卖文钱入,尽以投之,如饮于家,则命僮持葫芦往赊,无不得者。家藏一玉箫,乃古良工所琢。酒后辄吹之,其声响可裂帛,与寻常箫不同,生宝之弗离身畔。生戚陆星桥,以绣衣使观察杭州,招生往司笔札。比至东南,宾主倡和极欢。美景良辰,动张筵宴。观察每集必有诗。生多即席属稿,抽笔命词,斐然成章。泛绿依红,贤嘉相得。既而观察迁官赴闽,生以为道远难从,暂居萧寺中。从者一僮,仅供奔走。

一夕晚餐方已,孤影无聊,独自徘徊庭畔。于时松风送凉,璧月流素,正忆杜少陵“香雾云鬟”、“清辉玉臂”之句,归思怅然。爰抽洞箫吹之,其声呜呜然,月为之停,云为之遏。一阕甫止,闻墙外亦有箫声,泣凤吟蛟,声声入听,因讶谓此非人间所有也。爰起至侧门,踪迹之。距墙外数十步,见有红楼一角,掩映于杨柳阴中。一女子坐门外石磴,旁侍一婢女,向月吹箫,声调宛转。从月下视之,玉骨冰肌,丰神俊丽,神仙不啻也。生猝至前,长揖曰:“女公子雅韵欲仙,足砭俗耳。鄙人天涯延访,绝少知音。今日相逢,可称绝调。愿执贽为门下士,不知绛帷中,可容收录。诚恐天上杜兰香,不屑为俗人垂教耳。”女始若甚惊,既而庄视多时,逡巡却顾曰:“妾幼时曾耽此奏,高堂物故,节调久疏。顷闻寺中清音忽发,妙响欲流,与侬所弄,仿佛似之。顿触旧思,聊遣幽绪。巴人之奏,不为大雅所嗤,亦云幸矣,敢自诩曲师哉!”生曰:“适鄙人偶学吹箫,不意流入闺人之耳,遂使天外飞声,墙隅答响。寻音踪迹,获遇仙妹。邂逅相求,愿奉为座上师。但不知燕雀可入鸾皇之队,钟镛可许瓦釜之鸣否?”女笑曰:“君亦解人哉!君调亦不俗,第拘牵而未流动,入化为难。此须从空外相求,则江上峰青,无独有偶也。”因自吹数折,命生学之,并教以运气运指,吞吐疾徐之法。每逢转折处,辄为婉曲指示。生性甚敏,默喻于不言之表,不片时,即已全得其神髓。按调重吹,果有鸾鹤遥鸣,若相答和。

女大悦,延之入内。问生姓名,生具以告。女亦自言:“为张姓,小字璞贞。父母偕亡,茕然无所依赖。所生姊妹三人,风流云散,天各一方。长善贞,幼为匪人诱去,鬻人入章台。近闻堕落申江,风尘憔悴。次蕙贞,七岁为继母畀之村农,挥令持去,托言打柴采莲,舟覆溺于河中。今闻尚在世间,幸已适人。最幼者即侬也。避继母之难,来往此间。然犹时遣恶人前来剔嬲,唁语哮声,月焉三至。去则弱絮风中,往则幽兰霜里,言之可叹也。”语竟,泪珠潜堕,私以帛拭之,不欲生见也。生闻言亦为之欷歔。女偶睹生手中玉箫,惊其绝似己物,向生取观之。生曰:“此是家传宝物,卿见之定邀鉴赏。”女抚玩良久,叹为佳绝曰:“此殆是同时所制,与余藏者可称双绝。”因于箧中取出授生。生视之,果与己箫酷肖。空处镌有二诗,蚊脚蝇头,工细罕匹。其一云:

为谁憔悴为谁娇,几许柔情托玉箫。

已是夜阑人定后,苦无鹦鹉诉无聊。

其二云:

鸣鸣袅袅欠分明,不是离声便怨声。

人事已非时月改,银河依旧鹊桥横。

下署:“吴门慧修女史作”生惊询曰:“此余盟妹也!逝世已久,玉碎香消,言之可涕,未知卿曾与相识否?”女曰:“本为姊妹行,因年稍长,呼之为姑。渠家距此不远,君如欲相见,可遣一婢邀之来。”生曰:“固所愿也。”因问女吹箫法何人传授,技至此,真空前绝后矣。女曰:“绮岁时,有异人自海外来,古貌长髯,神采俊逸。与我父缔忘年交。妾适自外归,渠见之,抱置之膝曰:‘此女身有仙骨,异日不难得道飞升。’即取壁间凤箫,教余肄习。学之三日,始成,略识变幻激昂之旨。自此矢愿,非遇人间箫史,不订同心。前有姨表姊姚蓉初,筑庐沪上,折柬相招,劝同居处。妾性耽清净,愿住此间。今日逢君,亦非无因而至然。”生曰:“卿所言蓉初,得非籍居歇浦,系出琅琊,向名莲舫,小字蟾香者乎?余亦与之旧相识,渠腰肢轻亚,丰韵聘婷,双颊微涡,两弯纤小,固一时之秀也。惟闻近居北里,推为勾栏中翘楚,何以与卿家姻娅相通,窃所未解。”女红潮晕颊,嫣然一笑曰:“是非君所知也。余所言者,乃远稽天上,非近溯人间。原指三生石上旧因缘耳。”

方言际,婢白“菊香仙子至。”生视之,果慧修女士也。丰神态度,仍如昔年十五六岁时。先与生敛袵作礼,然后向女道寒暄语。女迓仙子进内,并肃生入。自厅堂以达楼室,凡历数重。小坐移时,即命婢媪设宴于延秋阁中。仙子凄然谓生曰:“不意辛年一别,已迥隔人间世矣。即欲再返红尘,未知何日。闻君曾着《眉珠盦忆语》,流落寰中,徒增口实。此亦笔头罪孽,恐不免为法秀所呵,不如拉杂摧烧之。虽不至遽堕泥犁地狱,要是一重公案。”女举杯劝生饮,并以巨觥奉仙子,令尽酹以合欢,酬酢巡环,罄无算爵。生视女衣白纱衫,雪肤玉貌,姿致淡冶,不觉目为之注,神为之移。女似微觉,頳然若不胜情。仙子曰:“夜深矣,侬且归休。”女曰:“久不相见,今夕当留姑并宿碧纱橱中。”仙子曰:“然则当置杨郎于何地?”女曰:“渠本宿萧寺,请仍与老僧同榻可也。”时生酒已半酣,饮兴尚豪,不愿遽返。曰:“不如射覆猜枚,坐饮以达旦,何如?”遂连引三巨觥。仙子曰:“是二者,或嫌太文,或嫌过俗。不如击鼓飞花。令婢媪于窗外三挝羯鼓,花传至谁手而鼓声忽止者,则饮。”生与女并曰善。数巡后,生饮独多,谓中必有弊,须设别法。因谓仙子曰:“曩读少陵诗,‘夜阑坐秉烛,相对如梦寐’,未见其佳。以今夕情景视之,仿佛相似。向知吾妹胁下有小赤痣,红痕一线,现于玉肌,倍益分明。今不知尚在否?”仙子愠曰:“箫仙在座,何不引嫌。君亦太唐突矣!”女曰:“杨郎醉矣。”遂命撤馔,移座于吟梅小榭,令煮茗以解酲。

仙子袖中出词稿一本示生曰:“观侬近作,较昔何如?”生甫阅三阕,多愁惋之音。其一调寄[诉哀情]:

新寒侧侧上罗衣,梁燕妒双飞。垂着重帘不卷,黄昏人语稀。  风料峭,雨霏微,思依依。丁宁杨柳,将愁给住,休放春归。

其二调寄〔唐多令〕:

底事恋孤衾,愁多梦不成。盼天明夜更沉沉。残梦闲愁都较可,听远处断秋砧。  自悔忒多情,相思直至今。狠西风特地相寻。还算悲秋双燕子,帘乍卷,己来临。

其三调寄〔于中好〕:

往事零星并作愁,被人唤起懒梳头。满城昨夜闲风雨,帘外海棠无恙否。  风又峭,雨又僽,断云化作泪悠悠。离愁紧处嫌天窄,只管恹恹过一秋。

吟哦数四,不禁凄然欲泪,叹曰:“妹独处无郎,抑何凄寂乃尔。”仙子俯首不语,愠之以目。

俄而斜月挂树,村鸡乱鸣。女与仙子入内更衣。生亦觉有倦意,隐几假寐。比醒,则身己在萧寺榻上,因呼咄咄怪事。振衣而起,词本忽从袖中出。视之蚕眠细字,固昔日闺中手笔也,尚有青罗山人旁注。于时台畔残釭明灭,短窗曙色已浓。盥漱既毕,出外散步。细寻昨夕遇女处,则朱户尘封,双扃幽寂。询之邻媪无有知者,究不识来自何来,去从何去也。非鬼非仙,莫能测摸。流连数日,惆怅愈深。访美缘悭,思乡念切,已拟买棹遄返。

是夕仍宿寺中,辗转不能成寐。忽闻窗外有弹指声,启视之,乃张女璞贞也。谓生曰:“余今夕将下降人间,来与君别。记取君六十六岁,春间当相逢于邓尉梅花树下。余向葬于寺西巨石之旁,可数第十一株白杨上,有鸟巢者是也。君可移余骨瘗于孤山之麓,虽九泉亦感君德于不朽矣。棺中玉箫,即以贻君,为他日相见之券。”言讫,引生袂同行曰:“盍送数武,藉尽余情。”出则绣幰早俟于门外,女登即发,电驰飙驶,顷刻已杳。生为之嗒然若丧。明日如女言而行,立石壅土,巍然成巨冢焉。

画妖

卢思逊,字省斋,豫章人。及生,迁于浔阳。时当秋杪,泛舟于江,枫叶荻花,景颇萧瑟。同舟二三人,皆生之诗友也,群拟选韵赋诗,擘笺觅句。生曰善。顾思未久属,忽闻弦管声发于水上,音韵悠扬,殊觉荡心触耳。静听移时,弥复哀婉。因命篙工解缆放舟,近其船旁。从窗隙中窥之,见四女子各据一隅,或弹箜篌,或抱琵琶,或吹笛,或品箫,手口俱发,一若互斗所长者。四女子年并十六七,艳态冶容,不可一世。生疑勾栏中无此人物,而附近大家,亦从未见兹丽质,几疑瑶岛神仙,离碧落而来红尘也。使仆从私询之船家,则日城北褚府,新自吴门来。主人筮仕京华,现居显职。四妹为姊妹行,皆给谏之女公子也。生知是贵阀,未敢造次,但令己舟遥尾其后。须臾乐止,旋闻吟诗声,曼音细语。谛聆之,殊不能详。生酒兴忽发,扣舷而歌,高唱“满江红”调,渊渊然声如出金石。东船西舫,为之寂然,女舟诗声亦止。月沉星暗,各自散去。

生终不能忘,时使人诣城北询其家世,则果有褚氏焉。四女常出游览,香车绣幰,时诣近处庵寺焚香礼佛。生由是恒作北城之游,冀有所遇。一日,偶人白衣庵,兰若清幽,颇可小憩。阶砌间海棠花已开,异常妍媚。庵尼曰净芸,年止二十以来,丰度聘婷,语言轻倩,不似禅门中人。见生至,瀹茗供饼饵,倍极殷勤。生询以此间可有褚姓否,尼曰:“非欲问褚家四学士乎?顷刻间,当即至矣。渠等昨日来此,见阶前秋海棠,赏其幽艳,拟招集邻家姊妹开海棠诗社,真裙钗之盛会,坛坫中别开生面者也。”生因问净芸曰:“大师亦识字知书乎?”尼曰:“非缘文字禅,则不人空门矣。”生曰:“想必工于诗词,足与女学士并驾齐讴矣。”尼因导生至别室,指四壁所粘笺,素曰:“此皆侬旧作也。君试观之,以为何如?”

生方面壁流览,忽小尼入告客至,即见四美连翩而入,睹生亦不甚避。尼乃指生谓四女曰:“此亦谈诗学者,风雅中人也。今日诗社中,何不邀之同入?”四女意似许可。旋见入社诸邻女亦陆续来,并皆绮年玉貌,娟丽罕俦。生数之,亦得四人,与褚家四美,正如燕环嫱日,斗媚争妍,实相伯仲。是集也,共得十人。自生外,一方外,八闺阁。四女命给纸笔,各占一隅。须臾并皆脱稿。生视之,填词者凡三人,生其一也,余皆七律一章。

生词调寄[一萼红]云:

忒酸辛,作伤心秋色,一簇残红匀。墙角凉烟,檐牙冷雨,消受几个黄昏。晕数点、零花病萼,种凄凉、一半是愁根。生小多愁,髫年薄命,幻此间身。  认取当时血泪,想临风倾洒,无限怀人。泣露寒蛩,悲秋怨蝶,替他妆点啼痕。问谁为携灯照影,寂无人、永日闭闲门。莫向玉阶下立,多恐销魂。

诸女读之,并为咋舌,自愧弗如。

其同填词者,一为褚碧菡,一为褚红蕤。碧菡调[倚花心动]云:

凉晕圆姿,倚娟娟、燕支一丛匀浅。烟晚露初,点点星星,薄命画成薄面。玉屏烧烛春成梦,剩砌蛩半篝灯颤。尽零落,墙阴细雨,冷魂谁唤。  寂寂筠帘乍卷,怎一样、看花别成凄眷。道是泪痕,道是愁根,都作可怜红泫。小檀心已和风碎,那更有离肠催断。几多恨,朱丝暗中替绾。

生亟赞其佳,谓“玉田草窗,无多让焉”。

红蕤词与生同调,生已奇之。及读其词云:

太凄然,是谁家紫玉,埋梦古墙边。翦蓼分根,揉绒作叶,消受荒月凉烟。枉丹染、蜀鹃恨泪,问旧井、谁觅丽华钿。薄质桃花,小魂豆蔻,楚楚娟娟。  一样天生丽质,妒华清春醉,绮烛么弦。露夜零蛩,风时冷蝶,还肯来与相怜。苦难乞东皇赐宠,有怨女、抱病负髫年。试看灵芸玉壶,剩吐红嫣。

诸女同声称善,皆曰:“生词可以鼎足并峙,高执牛耳。”转向生问姓名,生具告之。众因推碧菡为海棠社主,后月生为继起。生再请观诗,诸女曰:“君已探得骊龙颔下珠,剩此鳞爪何用为。”各藏其所作。生始知碧菡之妹曰紫荇,红蕤之姊曰素馨,俱从姊妹行,非出一父母所生也。诗社本有旧例,得居前列者,具有酬赍。至此生得玉镇纸一,端溪红丝砚一。碧菡得有狮头紫晶章二方,鹿港沈速香百束。红蕤得有奇楠香串一,古香斋本《史记》一部。二妹悉举以赠生曰:“古人修士相见,礼必执贽,此戋戋者聊以代羔雁。”生逊谢再三,而后受。夕阳在山,遂与诸女别,而意良不忍也。

净芸送生至门外,笑问生曰:“君属意此四姝耶?四姝早已心向君矣。但四姝夙有誓言,必共嫁一人,不肯作两地分飞也,君其图之。”生曰:“愿仗大师为撮合山,小生不敢忘报。”翌日,生携钗钏环佩各事,托净芸以贻四女,其值约数百金。四女受之,亦有所报。旋遣媒妁往。一言既订,六礼遂行。四女同日遣嫁,奁赠之华,礼仪之盛,辉煌乎道路,焜耀于家庭。阖城为之倾动,远近观者,无不啧啧叹羡。生既得四女,伉俪之间,其喜可知。鸾凤和鸣于云路,翡翠戏逐于兰苕,此乐无以尚也。生自是意得志满,不复作功名想。闭户息交,只与四姝吟咏诗词,逍遥风月,种竹莳花,不求闻达。后圃植有牡丹,年盛一年,轻红浅白,充满畦町,皆异种也。生择其佳者移之药台,围以雕栏,珍护倍至,相识中来求皆弗与。

有贵公子道出浔阳,闻生名,造庐请谒。生以素无半面之雅,拒弗纳。公子愠甚,返告父。父嗾邑宰,以他事中伤之,诬陷下狱。再四夤缘,始脱缧绁,而家业已归乌有。所谓四美人者,亦复风流云散,莫知其何往。瞷诸北关,早已迁去。侦骑四出,踪迹杳然。

生大恚,橐笔游秦,迄无所遇。将归,于市上见画轴一,上绘四女子,酷似红蕤诸姊妹,谛观益肖。反复展玩,不忍释手。问价所索甚昂,倾囊购之。重返浔阳,粪除旧宅,授徒为生。老圃中牡丹根株已绝,回想佳人手泽,恸极无言。悬画轴于堂中,日夕焚香叩拜,以为如见四姝也。然美人消息,终属茫然。

逾数年,有友陆云笙罢官归里,宦橐殊丰。见生贫,怜之,慨赠二千金,命重治门第,稍复旧观。一夕对月言怀,开樽快饮。陆独宿西厢,被酒不得眠,月转花阴,尚未成梦。时皓魄当空,纤云四卷,照耀庭中,皎洁如水。忽闻堂中有珊珊莲步声,从门隙窥之,见几上红烛如椽,光辉四映。旋有四美自堂后出,纤秾长短,各具风流。一女曰:“长夜迢迢,实无聊赖,吾等宜作小消遣。”一女曰:“摴蒲好否?”一女曰:“红儿开口便俗,动辄作叶子戏。若嫁一牧猪奴,是大快事。”一素衣者微愠以目。一女曰:“不如手谈。”一女曰:“不观市井屠沽乎!终日无一事,结发袒臂,在厕中决胜负。移一子稍误即悔,彼此作鹬蚌争。世无王积薪真传,宜与担粪同讥,为陆剑南所深鄙也。”曰:“联吟如何?”曰:“姊休矣,不见近日诗人乎!胸中皆没字碑,空洞无一物。偶有酬应,即倩人捉刀,标榜揄扬,意欲附名风雅。而二三龌龊者流,稍有文才,即欲自夸名士。只图酒食徽逐,遽尔拈毫,岂知声气招摇,反为通人齿冷。是吟咏一道,不尽可传,盍搁笔之为愈也。”一女曰:“如此,盍吹箫。”一女曰:“妹有一言,足供解颐。一士善吹箫,每于月明之时,倚楼按奏。一夕银蟾秋朗,万籁不生。正在依永和声,忽门外有鼓掌者,士疑为知音。延之入,其人所奏声呜呜然,犹自鸣得意曰:‘此先父之长技也。’士即以凤箫授之,曰:‘尊翁家传,必有妙奏,请调一曲何如?’某人却之曰:‘非也,先父所吹,制以牛角,用于击柝之时。’此不过市上饿丐吹以乞钱者耳!”众大笑,谓如此奚落,令神仙子晋,无地自容。然则人众宵长,何以破寂?一女曰:“不若煮茗清谈,可得雅人深致。”即闻呼婢布席,移烛燃薪,支三足铛,烹山泉。众美团坐纵论。有顷,鼎中水沸,已作苍蝇鸣矣。忽大风起于苹末,空响乱号。诸女大惊,群趋堂前向所悬画中,冉冉而没。红烛遽消,诸物一无所见。陆惊愕特甚,持灯出照,见轴画四女子,与所见相同,知为妖异。

次日,具以白生曰:“此画妖也,盍焚之。”生不之信。陆知生受惑已深,恐贻故人累,窃画归家,付之一炬。生大恚,贻书绝交,终身不相见。

孙伯篪

孙伯篪,字韵生,京江人。世代书香弗替,独韵生弃而习贾。工心计,善居积,以是拥赀巨万,胜于曩时,咸谓孙氏有子矣。孙有舅在金陵,固富室也。居近莫愁湖畔,有亭台池沼之胜。入其中,廊舍曲折,花木清幽。其读书之所,曰“檐香精舍”,栏槛玲珑,缔构尤巧。孙税驾前往,相见欢然。舅固无子,仅有一女,年及笄,识字知书,秉性聪慧。以中表戚无所避嫌,屡出相见。时以奇字询,或有疑义,生亦悉心与之解析。女时作诗词,或有一二字未妥者,生辄为更易,以是益相亲昵。

值舅以索债往山左,属生经理家事,时得出入内阔。绿天深处,女之别室也,幽雅异常,帷幙尊彝,淡然入古。生偶入坐,女以赴衿氏召,入闺久不出。生见四围插架,锦帙牙签,琳琅满目。见案旁有《芙蓉城纪事》一册,甫欲翻阅,而女已至。女猝从生手夺去曰:“是不可令人见也。”生必欲一观,女曰:“此余自纪梦中所见,不知将来或有应验否。其中姓氏,妹多不相识,不知世间果有此人乎。兄若能告我,当以相质。”生请言梦征。女曰:“余一日自荷池荡桨回,倦甚,伏几假寐。忽有垂髫婢持刺相邀,视其刺曰:‘司花仙子唐萼红’。讶其初未识面,何得见招。方踌躇间,即见邻女小娟入曰:‘云軿驾矣。’遂与同出乘车偕行。电迅飙驰,顷刻已至。甲第巍然,有如王者居。上悬巨榜曰‘万花谷’。下车入内,径颇纤远。最后一轩,乃是仙子燕息所。见一丽人端坐绣床,似曾相识。皓齿明眸,天然妩媚。即起逊坐,叙主宾礼。自言:‘曾堕尘劫,误入青楼,后以骂贼捐躯,死于白刃。上帝以余忍心受难,节裂可嘉,封为司花仙女,掌天下烟花图籍。卿与余前在龙华会上,具有因缘。虽相隔五百年,想犹未昧。昨日天符忽下,见卿姓名,亦在籍中,不禁骇异。故特召卿来商榷,思为一斡旋之。妹闻此言,不觉心胆俱碎。向之敛袵再拜曰:‘若得设法除名,此恩当铭肺腑。心香一瓣,敬祝毕生。’仙子因指座旁书卷,高几等身,曰:‘卿自取览,可知究竟。’妹观其题签曰《宇内君芳谱》。仙子独抽一册令视。其署名曰《海陬嘉话?戊子夏季花榜》:

第一人曰文波楼主姚蓉初,评云:入座留香,当筵顾影,艳如桃李,烂比云霞,以色胜。

第二人曰忏素庵主张素云,评云:艳态迷离,神光离合,丰肌雪腻,媚眼星攒,以态胜。

第三人曰小广寒宫仙子陆月舫,评云:体比梅肥,气同兰馥,端庄流丽,幽逸风流,以静胜。

第四人曰媚春楼主朱素兰。评云:半面兜情,双眉起秀,明眸送媚,憨态消狂,以态胜。

第五人曰兰苕馆主吕翠兰,评云:粉面呈妍,清矑流盼,珠光四映,玉色遥参,以色胜。

第六人曰语红楼主王月红,评云:丽如月朗,妍比花鲜,貌似珠圆,肌同玉润,以色胜。

第七人日韵珠楼主张善贞,评云:逸响凌云,妍姿瘦月,歌筵荡气,梦枕销魂,以度胜。下独有细字一行云:善和宫里千条柳,贞美楼中半段枪。盖瘦语也。

第八人曰绛跗仙馆主林黛玉,评云:蓄意缠绵,含情绵邈,嫣然一笑,神在个中,以韵胜。

第九人曰湘春馆主胡月娥,评云:粉装玉琢,雪媚花妍,鼻准堆琼,眉峰横翠,以色胜。

第十人曰兰语楼主李秀贞,评云:以贞存心,其秀在骨,态浓意远,语媚音娇,以情胜。

第十一人曰琼蕤阁主张月娥,评云:薄頳含娇,蓄情寄笑,桃花酿色,兰蕊流芬,以情胜。

第十二人曰绮霞阁主唐红玉,评云:容比月圆,视同烟媚,唐环汉合,大玉明珠,以丰胜。

第十三人曰环碧楼主杨翠芬,评云:秀外慧中,丰硕秀整,号肉屏风,称大体双,以艳胜。

第十四人曰涵碧楼主林湘君,评云:腰细杨柳,脸媚芙蓉,秋水凝愁,远山蹙黛,以态胜。

第十五人曰飞云阁主姚雪鸿,评云:宜笑宜颦,若近若远,意藏于静,神注于娇,以媚胜。

第十六人曰凝秋榭主朱素芳,评云:素面呈娇,纤躯逞媚,婀娜流利,竟体芳兰,以娟胜。

其后尚有数人,妹不及观。至《庚寅春季花榜》,则妹名在焉,称以‘名标国艳,品冠群芳。’妹披阅至此,不禁手战心裂,泪为之涔涔下。即起跪于司花仙子前曰:‘愿除素册之名,而削丹书之迹。’仙子亲扶掖余,强余并立,而谓余曰:‘此虽前生注定事,非人力所能挽回,然人定者胜天。卿命中本无夫婿,月老未牵红线。余请以金钱十万贿之,若得于今岁缔姻名族,早日结缡,则可无事矣。’忽见一美女骑凤,自天而下,仙子指谓余曰:‘此昊彩鸾也,来重写人间图籍耳。’因以一卷授予曰:‘暂别四十年,重见于芙蓉城里。’手拍余肩,遽然而觉,乃一梦也。然所赠卷尚在手中,爰别录于素书,录毕卷忽失去。兄曾至春申浦上,当寻芳曲苑,访艳章台,可见勾栏中有此十六人否?”

生曰:“其中亦有相识者。但细观评语,未免誉之过当,岂天上亦喜作谀词耶?从此叹下界品评,殊不足信,益可知已。”女曰:“然则兄目中所见,当以何人为群芳之冠?”生曰:“就中自推蓉初。然蓉初不笑则略嫌其冷峭,笑则微损其媚态。观其晓妆初罢,芳泽遥闻,容光四映,自是涂饰之工。尚惜肤理稍逊,犹未能玉色光寒,似居次乘耳。况花曾结子,蚌已含胎。苛于遴才者,恐在摈弃之列耳。”女曰:“余梦尚不敢告父母。以兄猝尔相逼,用敢倾吐,幸勿泄言。”生唯唯。

翌日而噩耗至,则生妻以骤病亡。仓卒束归装,不及与女别。摒挡丧事既毕,忽思女言,即遣媒妁往求,示以重续鸾胶意。时女父早已自山左回,意似甚愿,而微以中表为嫌。媒妁为之敷陈往义,再三说辞,遂允。既娶,伉俪和谐。稍闲,偕生作沪上之游。每至午后,轻车怒马,电驶飙飞,以驰骋于环马场边。或访徐园,或临张墅、申园、西园,靡日不至。凡沪上北里名花,皆为其所寓目,妍媸美恶,悉有皮里阳春焉。生赁西人屋,极宽敞轩爽。交游颇广,旧雨新知,相识遂多。排日开筵,辄以红笺召妓侑觞,至者必入与女相见。女从容酬应,多所赠贻。所尤赏识者,必馈以珍异,平康中人传为嘉话,无不称女之贤。历三阅月,乃返棹。

顾未及二年,瑶台遽圮,玉碎香消,珠沉镜破。生悼亡再赋,哀痛自不必言。家本有别墅,在城北。梅花数百株,花时不减香雪海。女生时极所爱羡,谓魂魄常依其左右,死必瘗骨于此。至此生从其志,顾葬时举其槥轻如无物,生甚怪之。以后每值良辰佳日,月夕花晨,生必往酹酒其墓上,且呼而告之曰:“卿具此玉色瑶情,自必天仙化人,特来游戏人间耳。我当弃家云游,觅卿于蓬山阆苑间耳。”如逢明月三五之夜,必独宿斋中,以遣愁绪。

一夕,忽闻隔墙有笑语声。怪谓墙外并无人家院落,何得有此?因起而窥之,则见三女郎团坐一处,谈论方浓。一女郎曰:“阿倩与孙郎交昵情深,一旦潜逃,抑何太忍?”一女郎曰:“子不知此中三昧。交昵者反疏,情深者转浅,始近而终远之,暂亲而久弃之,此人之常情也。”中坐一女子曰:“余岂甘作薄情人哉!亦欲求长生久视之术,俾将来得长相聚首耳。此之谓欲合先离,欲聚先散,真昵于情而深于情者也。”听其声绝类女,音容亦仿佛相似,特在月下视之未审耳,因蓦至其前,觇之,果女也。生遽执其手泣曰:“何处不求卿,乃在此处相逢,其在梦寐中乎?”二女见生至,俱惊而逸去。女亦向生呜咽而言曰:“余非忍负君而远别也,因思学道求仙,不得不离此尘世。近已学得炼形养气之法,再阅数年,可由地仙而至散仙。道术有成,当来度君入终南山偕隐。若此时随君再到人间,则前功尽堕矣。”生曰:“余不愿求仙而愿得卿也。卿所往处,余亦愿往,虽水复山重而弗惮也。”女方虑不得脱身,忽见一斑烂猛虎,自山石后出,向生扑来。生释手踏地,自分葬虎腹矣。须臾,恍若梦醒。起视一无所见,惟月挂林梢,风吹苹末而已。后生竟不复娶,尝读《参同契》、《悟真篇》以冀有得。阅十年,晨起,忽有一白鹤自天而下,口衔丹书,上只八字曰:“望君即来,同游蓬岛。”生遽入室,沐浴易衣冠而逝。

水仙子

江君秋珊,名顺治,字子縠,安徽旌德县人。由明经出为浙江知县,需次杭垣。以名士而为循吏,一时声名藉甚。上游俱器重之,侧席咨诹,待若上宾,旋同宦浙西。诸君子举行西泠酬倡集,请君为之执骚坛牛耳。君述撰等身,着有《呰窳子词学集成》、《愿为明镜词稿》、《梦花草堂诗钞》、《诗话》、《醴陵集注》,皆风行于世,不胫而走。生平事迹甚多,不必纪,纪其轶事。

江君虽居皖境,而恒喜作近游。尝渡江而南,穷金陵、京江、毗陵、锡山诸胜。曾泛棹秦淮,寻芳莫愁,徘徊浃旬,迄无所遇。一日偶游妙相庵,小憩于紫竹轩中。内有一黄冠,凭栏啜茗,古貌修髯,若有道者。见生入,起与为礼。生正苦无人与谈,以破寂莫,移座就之。询知黄冠为曾姓,字养云,寄居吕仙观中。足迹几遍天下,所言吐纳修养之术,生不能解。黄冠为之叹息曰:“观君器宇,自是灵山会上人,惜已隔几尘,遂昧本来耳。君记取目前当有奇遇,然大劫将临,终归于水流花散。二十年后,当俟君于小孤山畔,共探梅花也。”言讫别去。

旋有售古画者至,卷轴纷披,中多佳构。有一美人图幅,对镜临妆,异常妩媚。特镜外美人,与镜中美人,眉目衣裾,迥不相同。生反复展玩,爱不忍释,索价甚奢,倾囊得之。归悬斋中,日夕相对,焚名香,供佳茗,冀其夜间姗姗而来,结世外缘,以谐欢好。出入必祝,如是者几半年。

时正秋高气爽,凉意袭襟裾。同事友人,招作荡桨游,遂与偕去。画舫无数,容与中流。两岸红槛,一桁疏帘中,隐约云鬟斜露,粉面呈妍。箫笙歌吹之声,彻于远近。生游目骋怀,其乐无极。遥见一舟,系缆垂杨柳下,画鹢横排,晶窗四敞。中有二女子,整襟对坐,几上瓜果杂陈,桮盘初设,从容笑话,态度闲雅。生驶舟过其旁,乍睹女容,不胜惊异,盖一女绝似图中人也。爰嘱篙工泊舟其旁。须臾,一女出玉笛吹之,其声僚亮,响可遏云。吹毕,强彼女作歌。女意似不可,乃授以玉笛,而自引吭度曲。宛转抑扬,缠绵往复,有一字作数转者,真能令人之意也消。生倾听久之,亟赞其佳,顾末由达微波,通芳讯也。再四踌躇,计无所出。姑与舟子语,始知其住,居莫愁湖畔第三家。名虽良家,而与二三知已往,可以藉通款曲者也。闻之窃喜,回舟登岸,径诣其处。

门外林树扶疏,绿阴如幄。往叩双扉,呀然自开。垂髫婢肃客入,即顷时旁侍者也。对客嫣然一笑,若知生专为女来者。须臾女出,则己易淡妆素服矣,愈觉其静婉娟妙。瀹茗相对,默喻于无言。女询生来此将应秋试否,生曰:“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惟题凰情殷,求凤念切,将欲为秦淮湖中,添一段嘉话耳。”女迥顾粲然,瓠犀微露。嘱小鬟设席于红疏绿媚轩,曰:“君既远来,不可不一为洗尘。”生再三致谢曰:“卿真妙人也,善解侬意。座无别客,尽可对坐谈心,不必作世俗侑觞恶态。”女亦曰善。轩建于湖心,四面荷花环绕,翠盖红蕖,掩映于清流碧沼间,觉暑气尘氛,为之尽涤。肴多蔬蔌,别有风味。女饮量甚豪,偶行射覆,生多不能中。沃无算爵,女命取碧筒杯来,为生解酲。生曰:“此亦蹈前人窠臼耳。”女曰:“君试观之自知。”及取至,则莲叶一瓣,乃玉所制,雕镂甚工。最奇者,玉质颇软,可舒卷自如。中已贮酒,令生一吸而尽。生觉凉沁肺腑,酒气为之尽消。生曰:“辨其味非酒非水,但觉如醍醐灌顶,直达丹田。果何物欤?”女曰:“此名古刺水,乃荷兰国所进,非中土所有也。”于是洗盏更酌,饮至更阑。生已玉山颓倒,遂宿于女所。翌日,生奉白金三百,为女母寿。女固却不受。生曰:“如是,余不能常至此矣,不将谓予为猎食者耶。”女曰:“君勿视妾与院中姊妹行等。”自是生时诣女室,无间风雨。

秋杪冬初,西风戒寒,湖水始波,庭树微脱,生凄然生思乡之念。偻指所费缠头,已逾千金。将别,祖帐临歧,骊歌载道。酒半,女起捧觞,进生而言曰:“往日君谓余不歌,辄作懊恼语。今分离在即,请为君歌一曲,以媵行旌。”生连罄数觥曰:“愿闻”。女乃拨琵琶,轻拢漫捻,音韵悠扬。歌声忽发,裂石惊云。弹至中间,忽作波涛澎湃之声,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几若令人置身在高山流水之间。生静听移时,不觉为之抚几太息,曰:“卿真能移我情矣!”女曰:“此名水仙操,乃妾所自制者。妾生长水涯,自号‘水仙子’。十岁时,金陵髯道人授余以琵琶,谓余母曰:‘汝女他日姻缘,终在水边,记取勿为媒妁所误。’今君姓江,适符前语。妾阅历风尘,情深意挚,无有如君者。君去,幸即早来。妾自君别,杜门息影,不见一客。此曲即以为终身之订。”更以酒奉生,使饮其半,而以其半灌地,曰:“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妾如有负,明神殛之。”生亦慨慷流涕而起曰:“敢不如约!”

生后别营金屋于城南,以千金迎女归。倡随之乐,为闺阁中所未有。月夕花晨,无日不并出游览。或孥舟临水,或乘舆登山。游屐所至,远近之人,辄指而目之,谓为神仙中人。

不谓好事多磨,寇氛骤起。长江天堑,竟至不守,贼众遂直逼城下。生上书当事,谓城外不可不置重兵,相与作犄角势。愿率一旅,出与城外贼战。当事置弗省。生欲于家乡招募壮丁,自成一队,女曰:“事急矣!”劝生即出。生仓皇泣别,留所佩玉与女诀。女曰:“事不可为,当以一死报君。行矣!勿以妾为念。”生涕不能仰。女曰:“大丈夫当捐躯绝脰,以上报国家,何犹恋恋儿女子,作妇人泣哉!”生遂行。

甫出而城陷。女夜起,闻甲马汹汹,登楼望之,火光上烛霄汉,遥听呼杀声震远近。叹曰:“贼已入矣,江郎虽来,何济于事。但愿其平安得达乡里,则吾愿毕矣。”旋闻勾栏中有王月仙者,以杀贼死。叹曰:“此烈女子也,不意青楼中有此杰出事。然则吾死尤不可缓矣,迟恐不得死所耳。”遂以家财散给臧获,令避至僻静所,乘间谋出。众劝其早为己谋,女曰:“此间幸未为贼所知,故可偷旦夕生。若其猝至,将求死不得耳。今日且游湖一乐,藉作消遣计。”从容妆束,上下皆易新衣,并令携酒盏茶炉,载以自随。驶至中流,女曰:“美哉水也,真为我葬身所矣!”一跃入清波中,救之不得。但闻自语曰:“今日我真为水仙子矣!”翌日觅其尸,得于芦苇中。顾无所得棺,乃藳葬之于湖畔。

事平,生遍求女,莫知女踪迹所在,料其已死矣。旋有仆人,话其自沉消息者,生闻哭之恸。生之出也,携图与俱,及后亦不知流落何所。因绘《愿为明镜图》,以寄感慨。而求当代名流,为之题咏。吴中西脊山人秦肤雨,为谱[南南吕]一曲,以纪其事:

[懒画眉]

惊鸿态度写生绡。把一幅丹青慰寂寥,将身作镜伴妖娆,日日新妆照。但此愿何时始得抛。  [步步娇]

遇着勾栏人娇小,买得桃花笑。羡风流似薛涛,纸上儿,依稀替写伊人照。若从此种愁苗,那晓得画图终是,终是伤心藳。

[山坡羊]

对青青蒋山秋老,舞毶毶柳丝低袅。冷清清一个秦淮,,惯时时水阁停兰棹。银烛烧,缠头费几宵。向樽前最爱,最爱秋娘貌。意欲藏娇,筑来屋,好招邀。弄鸳弦,鸣四条。坚牢,盼鳒盟成一朝。

[江儿水]

愿化青鸾镜,妆台暮复朝。把翠眉儿照见春山埽,绛唇儿照见樱桃小,绿鬟儿照见花枝袅。照见低颦浅笑,杏脸桃腮,贪把倾城看饱。

[玉交枝]

短缘忽了,奔烽烟江南劫遭。流离各自怅鸾飘,诉不尽凄凉怀抱。花前尚想玉人箫,彩云已散罗裙杳。比新愁秋江暮潮,比新愁秋江暮潮。

[园林好]

念人儿山重水遥,念人儿山重水遥,更没些儿音耗。余瘦月似眉梢,余弱柳似纤腰。

[侥侥令]

青山名士老,红粉美人销。纵得做菱花明镜好,不见昔日丰姿绝世妖。

[尾声]空来画里真真叫,安能够破镜重圆宿愿消。好把这相思丢去了。

丁亥秋间,西脊山人客春申浦上,过访余淞隐庐。酒罢茶余,剧谈往事,余援笔记其崖略如此。伤美人之已化,悲名士之云亡。黄土青山,千古抱痛,不禁使余帐触旧怀,泪为之涔涔堕也。

淞滨琐话(二) 清 长洲王韬仲弢甫 着

淞滨琐话七

谈艳(上)

沪上为繁华渊薮。城外环马场一带,杰阁层楼,连甍接栋,莫不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每至夕照将沉,晚妆甫罢,车流水,马游龙,以遨游乎申园西园之间。逮乎灯火星繁,笙歌雷沸,酒肴浓于雾沛,麝兰溢而香霏。当斯时也,其乐何极。于中绮罗结队,粉黛成云,莫不尽态极妍,逞娇斗媚,皆自以为姿堪绝世,笑可倾城。盖偻指计之,其拔艳帜而饮芳名者,固不知其凡几矣。昨诣芙蓉城中,得规戊子夏季花榜,仅列十有六人。恐其挂一漏万,所遗者多矣。岂沧海之明珠,未入于珊瑚之铁网欤?

余自道光末季,以迄于今,身历花丛凡四十年,其间岂无盛衰之感?而以今证昔,觉欢场之非故,花样之重新,殊令人望古遥集,慨想低徊而不能置焉。顾曲无人,红牙绝响;知音谁是,蓝本已亡。嗟乎,此曲已成广陵散矣。至于人材之升降,似可勿计。美人同于名士,必代有英绝领袖之者。前如褚氏、花氏,今如马氏、张氏、吴氏、王氏,遴才选质,代擅艳名。

余于褚金福、褚桂福犹及见之。已卯自粤归来,尚得见花春林、孙文玉。招之侑觞,屈为席纠。文玉尤旖旎温存,色艺双绝。不意数年间,文玉则玉碎香消,春林虽适人,闻为大妇所不容,仍堕风尘,亦足悲己。

王氏四香,皆后起之秀,次者尤无双。一曰兰香,已有所属。一日菊香,姿态明秀,丰韵娉婷,月靥藏娇,星眸流媚。有六如后人者颇眷之,终成啮臂之盟,意欲贮之金屋,未果也。然每赴绮筵,必携与俱。一日不见,驰召者相属于道。菊香亦愿侍巾栉,早经心许。凌水芙蕖,当出淤泥而不染也。一曰逸香,粉输其白,雪逊其妍,玉骨冰肌,丰神俊逸。有某太史一见怜之,曰:“观其一笑百媚,真可惑阳城,迷下蔡矣。不知将来谁家郎得消受也。”由是名誉鹊起。枇杷巷底,宾从如云。作绮游者,辄以不得见逸香为憾事。一曰琴香,姊妹花中,独秀一枝,戛然自异。其容较之逸香,在尹邢嫱旦之间,然酬应弗逮也。惟琴心善变,香韵犹饶。留情话于琴南,对清芬于香北,为足供雅人赏识耳。

吴新卿以当湖之风月,隶沪渎之烟花,色艺推此中翘楚。二分春色,已属东风;一棹秋波,遂离南蒲。自新卿去后,继起而张艳帜者,二人。一曰兰卿,玉颊清矑,纤躯细骨,小蛮腰瘦,樊素脂香。华岳生尝邀之观剧,其时年仅十三四也。含情蓄意,别具灵心,评足品头,别饶妙解。曾有座客索其佳处所在,余以一字评之曰:“清”。一曰佩香,妩媚生怜,窈窕善冶,娟然而静,嫣然无言。余虽于新卿家素所往来,然但识兰卿,而犹未知有佩香也。一夕雾里看花客在座,飞红笺召之。姗姗而来,容光离合,一座皆胎。余以一字评之曰:“秀”。赠以一诗云:“雾里看花分外明,吴娘容貌可倾城。洛妃解佩欣初遇,韩椽留香感夙情。玉骨自怜梅并瘦,冰心好与月同盟。年来懒向花丛顾,今日低头总为卿。”雾里看花客旧有所眷,曰蕴香楼主王玉雯,已从人去;玉玲珑馆主林韵梅,近时踪迹稍疏。故于佩香颇昵云。

昔有自吴门来者,曰李佩玉,曾附庸于吴新卿家。雾里看花客亦尝征之侍酒,态度靡曼,举止娴雅。其容仿佛新卿。琵琶一曲,响可遏云,其艺尤不可及。顾以门前冷落,遽尔一棹天涯。今春忽遇之于申园,则容貌较肥,真觉出落得精神,别样的风流。玉润花嫣,别饶情思。惜未询其所住香巢也。

马氏自失去双珠,芳声顿减。其藉以支持半壁者,则巧珠也。长短适中,纤浓合度。惟鼻准微高,殊损其媚。至于肌肤之白腻,亦不逊于堆雪凝脂也。其妹曰云飞,亦工酬应。

张氏巨擘,旧推书玉,早已自立门户,后得所归。继之者曰书昭、书金。书金年止十五六,后起之秀,尤为矫然特出,以雅丽称于时。性爱文人,喜亲书史,时以疑字问客,一过辄不忘。其容媚而不桃,静而不滞,端庄流利,兼而有之。其尤足动人处,在临去秋波一转耳。书昭年齿稍长,虽弗逮其妹,而一段风情,亦足以消魂而荡魄。

花氏自多福、桂福外,则有十全、宝龄,尚未脱籍。十全如袁宝儿,颇有憨态,齿牙伶俐,善与客谈。客虽剧狎之,亦无忤色。宝龄圆姿斗丽,丰颊扬芬,皓齿明眸,自饶丰采。与余相逢于席上,几不下十余次,余屡询其香名。宝龄笑谓其客曰:“是可称眼中有妓心中无妓者矣,诚道学中人也。”余之老而善忘,亦复自笑。敬亭仙吏,尝誉其美于罗浮逋客前,招之宴于陈家小阁中,极为倾倒。

顾余最为惋惜者,莫如湘云。湘云年甫破瓜,容堪媲玉。纤腰一搦,媚眼双波。细骨轻躯,真可践尘无迹。晚霞生极所眷爱,尝狎抱之,举其体悬空而起,几可作掌中舞,凌风仙去。患咯血疾,不肯延医服药。曰:“此余命也。愿以干净身,还大罗天上。”没后置柩于荒郊,晚霞生思欲买地葬之,未果也。仓山旧主诸诗人,多有诗词吊之。余尝谓湘云当瘗于申园左侧,树碣其旁曰“名妓花湘云之墓”。四围环植梅花三百树,使诸美人驱车而过者,徘徊凭吊,想见其风流。鸣呼!深深葬玉,郁郁埋香,黄土青山,谁能免者。湘云临没之言,大彻大悟。世间一切美人薄命者,皆当作如是想。

李氏姊妹花,有湘舲、云舲者。初自吴门来,以艳色称于一时。始至,犹未著名,居于会香里。赁室一椽,藉延宾客,然所谓佳客者弗至也。湘舲颀身玉立,丰韵自饶,粲齿生嫣,明眸善睐,一里中无出其右者。矫然如天半朱霞,云中白鹤。旋有赏识之者,曰:“此一朵能行白牡丹也,奈何屈居此中哉!”遂令徙居肇富里,得入章台队中。一登龙门,声价十倍。湘舲故有夫,至是啖以佛饼四百枚,遂与离异。余固未识湘舲,淞滨水云客绳其美,偕往访之,果信。茶磨山人见之于绮席,以为胜于姚蓉初,则吾弗信也。自此辄一招之。适有贵人自远方至,款之于园亭,诸美人翩然群集。贵人于众中睹之,目注而神凝。余笑谓之曰:“君其意有所属乎?愿以让君。”湘舲亦善伺贵人意旨,曲意奉承,所以媚之者无弗至。啮臂盟成,欢爱臻至。诸姊妹俱啧啧叹羡曰:“湘舲有福哉!”顾自贵人游西泠回,而湘舲病作矣,盖怀珠遽陨也。自冬徂春,缠绵床蓐,兰摧玉折,促其芳龄。自来红颜薄命如湘舲者,其尤哉!其尤哉!云舲貌虽弗逮其姊,而憨态娇姿,自足动人怜惜。贵人因眷湘舲,遂及云舲。湘舲亦愿进妹以续欢。云舲年甫及笄,尚未破瓜。贵人遂为之梳拢,虽未知情趣,然见金夫不有躬,固此中常态也。每至酒阑宵永,犹陪侍弗去。贵人以为情深,益赏识之。及去,前后缠头费七百圆。仅作二夕淹留也。

别有宝树胡同谢家者,于勾栏中另开生面,别树一帜。以烹饪之精美,屋宇之华敞,陈设之美丽胜。一时名流巨贾、高官贯阀,趋之者如鹜。群以为韦陟厨中,护世城边,不是过也。一曰谢兰香,体态苗条,言词蕴藉。一曰谢月韵,丰硕修整,玉润珠圆。一日谢秀英,素面呈妍,不假妆饰,工唱昆曲。虽并皆中人姿,而颇自矜贵,位置自高。诸呼侑觞者,又率皆富贵中人,不琐琐计较钱帛。姊妹行中,亦并意存攀附。推求其故,为房老之谢玉珍,固拥有厚资者也。呜呼!即作秦楼楚头生涯,亦必乞灵于阿堵,以增其气势。天下事不益从可知哉!

此外有桂馨里之陆氏,固屡经高昌寒食生为之提唱者也。素云虽已退为房老,然能舞双剑,颇具侠气。二爱仙人尝书楹联赠之云:“却嫌脂粉污颜色,闲与仙人扫落花。”所蓄雏姬,本有数人,如小红、小青、黛云、斐卿,皆群中杰出者。今死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去者莺迁空谷,燕觅雕梁。尚存大者一,幼者三。一曰小宝,肌肤白哲,体态丰腴。待客以诚,不知人世有机械诈伪事,不坠北里积习。一日黛玉,一曰梦蕖,一日诵琴,年仅十龄许。皆所谓人与琵琶一样长者也。

嗟乎,卅年梦醒,弥深瘗玉之悲;十里花明,尽是销金之窟。聊宣一指之偈,以当九迷之诗。

谈艳(中)

沪上为烟花渊薮。隶籍章台中者,皆非一处之人。以苏帮为上。糜台土艳,芜草皆香,茂苑春浓,名花有种。土著则亦能效吴语,学吴歈。歇浦水温,自饶丰韵,泖峰山秀,妙擅风流。皆窃附于苏,如大国之有附庸焉。其次则为扬帮。邗上繁华,二分月色;竹西歌吹,十里花光,固夙昔著名焉。其来自金陵者,亦附于其间,不独树一帜也。然细腰纤趾,举体若仙;花貌雪肤,尽人如玉。名更出扬帮上。至江北则下于金陵一等矣。又其次曰宁帮。罗四明之奇芬,采十洲之新艳,亦于此中别创一格。湖州一帮,以妆束胜,今则不复着闻。又其次曰湖北帮。神女解佩,来自汉皋;洛妃赠枕,渡从江浒。其有巴蜀之秀,路远而稀至;豫章之英,境接而独多,所谓江西帮者。不独以色着,兼以艺称。能唱大小曲,擅长各剧。人家有喜庆事,亦招之往。锣鼓喧天,笙箫聒耳,于侑觞中,别开生面焉。凡此十者,溯厥来源,别其流派,尽于此矣。

林芝香,云间人。性情靡曼,举止风流。尝为萸庵退叟所赏识,赠以新诗。余尝小宴其阁中,殷勤倍至。寿萱馆主颇眷之,每赴绮筵,则招芝香为觥录事,或与张姬书金迭主侑觞。余为之语云:“芝草无根,香闺有美;书帘惊艳,金屋藏娇。”妹曰书香,亦堪媲美。少室山人曾于席上赠以诗云:“楚腰纤细掌中春,浅笑微频别有神。一种深情谁得似,香君毕竟是前身。”

郑云芝,维扬人。工唱满江红,兼擅昆曲。音韵悠扬宛转,一波三折,饶有馀情。能于氍毹上演《楼会》、《偷诗》诸剧。态度神情,无不毕肖。琴溪子在邗江,即与相识,继来沪上,缱绻弥深。某公子见之,诧为尤物,遂与定情,颇倾心焉。有姊曰云舫,艺亦与之等。色似弗如,然以丰腴胜,不知者不敢以肥婢目之。

王水香、王醉香,皆金陵人,各张旗帜,自立门户。水香能唱大曲,亦工小调,珠喉骤发,响可遏云。曾学《捉放曹》一剧,于曲师声情逼肖,虽登台扮演者,自叹弗如也。惟立品未高,辄有疑似之谤。醉香年仅及笄,初学梳拢,容虽中人,而肤理作玉色,亦可取也。余友梦萱室主赏昵之,去夏招余宴于其家,调冰雪藕,沈李浮瓜,极为欢乐。无何梦萱化去,余步经其地,辄为腹痛。

自甬中来者,推吕翠兰为巨擘。徐蕙珍先张艳帜,著名最早。传闻有铁笛仙者,能舞剑,曾在蕙珍席上,小试其技,万道寒光中,微见一缕人影。蕙珍欲传其术未果。此事想莫须有。鸣呼,今世岂有铁笛仙其人哉?且蕙珍亦何必学剑,腰下寸铁,足以杀人已。其妹曰兰珍,亦楚楚有致。

汤姬蕉林,擅长词曲,遏云裂帛之音,能令听者忘倦。善弹琵琶,有时铮鏦作铁马声,有时抑扬宛转,如大小珠之错落玉盘也。以是容虽中人,而门前车马,颇不寂寥。旋有忌之者,嗾人讼之公庭。事后仍改新名重张旗鼓,仅一夕即败。姬平日颇为萸庵退叟所许可,是夕高烧红烛,设宴香巢,将畀以百金,谋片刻欢。姬婉辞以谢,意盖别有所属也。而翌晨即就逮。退叟笑曰:“此正所谓天夺之魄矣,不然护花铃在,岂令其遽入瓮中。”

金香、玉香,吴氏之秀,而楚北之翘楚也。二香身材皆短小,并如香扇坠。年皆十五六,肤白于雪,貌娟于花。金香妩媚,尤出玉香上,惟抚其肌,时疑起粟,不能作凝脂之滑耳。予偕陶朱君至棋盘街,偶于途猝睹二香,艳之,尾之入深巷中,盖与赵玉卿同居者也。玉卿为幺二局中魁首,体比环肥而容同燕艳,与二香堪称嫱旦。余遂与缔好,于酒旗歌板间,辄折红笺召之,座客俱啧啧称赏。由是声名鹊起。未几即移居荟芳里,身价顿增矣。金香已随人去,玉香尚在。近有妹曰小香,亦后起之秀。

郑桂卿为江西班中领袖,所称为四先生者也。后不屑为,自营香垒,一时名噪北里。结驷其门者,皆名流巨公。癸未秋季,竟魁花榜。桂卿秀骨珊珊,玉容奕奕,顾盼之间,自饶风韵。然位置自高,偶见生客,殊嫌冷峭,以是不为逐热者所心许。今年近徐娘,而尚未能自拔于风尘,或由此也。尚忆甲申夏初,二爱仙人甫自江右来,云谷主人觞之于桂卿家,并招及余。桂卿蹀躞往来,酬应甚至,神情旖旎,吐属风流,几于独秀群中。曾几何时而色衰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其足恃哉!

徐凤琴,江北之绝伦超群者也。桐花阁中,湘帘棐几,迥绝纤尘。晚霞生特眷之,几于非凤琴不乐,不得少离左右。久之赁屋别居,惟晚霞生得至,余俱不许问津焉。凤琴含睇宜笑,媚眼流波,固一顾而堪以销魂荡魄。性沉静,工刺绣,不屑与院中人伍。故晚霞生尤为之心赏,或将来晚霞生为金屋之贮,未可知也。

黄幼娟,长身玉立,窈窕多姿。虽处江北,而肤理洁白,抚不留手,洵尤物也。兰月楼主人与之定情时,一段风光,最称旖旎。逮为某军门所眷,则已在豆蔻舒葩、芙蓉结实后矣。始住尚仁里,与陆月舫同居。余昕夕相见,极所属意,惟为蓝桥所阻,不得捣玉杵于元霜,亦一时恨事。姬貌亦可人,所微不足者,眼下留有疤痕一簇,须觅獭髓以灭之,庶称全美耳。刘金枝亦标艳名于北里,纤秾合度,短长适中。时有友人呼其侑觞,邂逅于席上,不及询其家世也,但知为淮扬间人而已。雅善南词,而弹琵琶,亦能入妙。

金彩娥,一字翠梧,海门人。名妓汤爱林养女。授以昆曲,颇有会心,按拍依腔,独饶情韵。长筵广席之中,偶度一曲,听者无不抚掌称妙。尤擅长《楼会》、《琴挑》诸剧。后出赀畀鸨母自赎,移居清河坊,自树艳帜,其年甫十七也。潜溪问梅山人,最与之昵。每值赋闲,辄造访焉。梁溪潇湘侍者,极力为之提倡,以是声名鹊起。题其所居曰“惜余春馆”,猊鼎鸭炉,位置精雅。尝两宴天南遁叟,皆未往。一日于酒楼见之,颇加青眼,顾谓问梅曰:“此即所谓一朵解语花也,何不携归画屏作梅妻伴哉?”问梅笑而不语。未几即有人以千金为之脱籍。明月不常,彩云易散,为足慨己。

武迎芷,自称为邗上人。先隶苏台,后来沪曲,与姊武赛仙同居。铁城仙史尝招余宴于其室,酒间顾曲,花下征歌,别饶情兴。余见其体态轻盈,言词倩妙,问其年,十五不足,十四有馀。一段妖娆,实足为此中领袖。乙酉春杪,余薄游金阊,遇迎芷于留园,似曾相识。迎芷亦屡顾予。高君在旁谓予曰:“此迎芷也。”余乃恍然悟。时已开筵于画舫,遂招迎芷往。仇如意,亦名金瑞卿,同在园中游戏。容光焕发,玉润珠圆,与迎芷堪称双璧,因亦折笺召之。二姬同唱双挑、吃醋二阕,声调悠扬,神情宛转,同座无不悉心倾听,击节称妙。今如意尚滞濡风尘,而迎芷已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或曰归于延陵公子云。

菊卿陈姓,白门新柳也。年十二,即来海上。双髻初盘,香簪茉莉;四条乍试,韵发梅花。貌固出群,技亦不弱。尝于名花幼品中置第三,评曰:“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瑶华阁主以其娇小聪明,极怜爱之。尝偕余往访,设宴枣花帘底,酒酣以楹联请。余时已醉,为拟数联,一曰:“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一曰:“菊清梅瘦同标格,卿惜侬怜见性情。”一曰:“菊花影比梅花瘦,卿婿情由爱婿深。”末一联云:“菊花孤雁同寒冷,卿意侬心两寂寥。”则戏言其芳龄尚稚,不足以动心也。阅日往观,三联皆已张诸座间矣。后闻其别营香径,另易新名云王翠芬,以秾艳称于时。枇杷门巷,车马如云,所得缠头,动盈箧笥。籍隶维扬,而名不出三吴诸姊妹下。惟其矢志随人,事多磨折,六张五角,辄叹命之不辰。先适叶君,以丧赀潦倒。后随某甲,营金屋于城中。甲虽宦家子,而挥霍已尽,将于翠芬取偿,所蓄皆为甲所干没。致涉讼庭,仍理旧业。比之汉苑人柳,三眠三起。粤中小饕居士公车北上,见翠芬眷之,翠芬亦倾心焉。余赠以楹联云:“翠黛尚知怜国士,芬芳原自冠群花。”八咏楼主从山左来,与余遇于申园。翠芬亦在,指谓余曰:“此余五年前旧好也。”名媛而遇才士。赏识固有真哉。

李星娥为绿杨城郭间人。余初与之遇,尚未梳拢也。二爱仙人以其丰韵娉婷,颇加眷盼,每遇绮筵,必嘱余征之,为觥录事。初与朱蕊卿同居,二爱仙人旧时所识也。每往,辄与二爱仙人俱。时二爱仙人病足,星娥必欲一见,乃脱袜与之观,竞作攒眉俯视状以为笑乐。星娥媚行烟视,秋波微睇,殊足动人。名誉不甚着,座客无多。余每至其室,辄有一少年子,见余避去。后询之人,知为七十鸟所生云。

谈艳(下)

余自己卯春间,将游东灜,道经沪渎。诸友以余远来,群置酒为余寿。每宴必招名花侑觞,且举所知以荐,为席间佐饮。凡得二人,一曰张小凤,甬上人,一曰李金铃,维扬人。小凤年甫及笄,尚未梳拢,容仅中人,并乏媚态。其姊则颇着艳名于章台,然亦凡鸟耳。金铃体态轻盈,神情靡曼,亦能效吴语。然举止酬应间,终觉时露生硬状。一夕开宴其家,拇战飞觞,催花击鼓,倍极其乐。将行而雨作,檐溜如注,遂留宿焉。是虽滴沥声为之作合,而香衾独拥,终夜无所染云。

秋七月自东灜返棹,同人觞余于徐氏未园。翠绕珠围,群芳毕集。余于众中一人独加赏识,询之杏花仙吏,则曰孙姬交玉也。初名赵文翠,已为俗子量珠聘去。旋以失爱,仍堕风尘,时犹未久。观其静坐不语,若有所思。与之语,旖旎温存,吐词霏玉,吹气胜兰,态冶情柔,香温玉软,洵尤物也。仙吏遂怂恿作撮合山,乃与订好,晚即小宴其阁中。席间有谬誉余能文者,出扇索书。酒后涂鸦不嫌其拙,其重风雅如此,临别余解海南伽楠香串赠之,代系胸前曰:“以此聊志余情。”壬午重来征歌,觅闲别墅,急招之至。问之曰:“别四年矣,尚识余乎?”文玉即指胸前香串曰:“见此如见君面,妾岂善忘若君哉!”视其容丰艳更胜于昔。时余已有朱月琴、朱素贞二人,迭主觞政,与文玉踪迹稍疏。尝赠以楹联云:“文字诵教樊素口,玉容艳夺女贞花。”盖隐寓“素贞”二字于中。或有告之者,梅子梢头,颇含酸意。姬善积财,数年已逾巨万。产后误服人参,竟至香消玉损,惜哉!

朱素贞,昊门人。居西公兴,与朱月琴、朱竹卿,并在一家。素贞淡妆素面,不事涂泽,而独以幽静娴雅胜。文孝廉偕陈氏昆季自粤来,一见遽垂青眼,屡宴其室中。壬午夏季花榜,独列三人,一素贞,二竹卿,三月琴。评素贞云:“临风芍药,出水芙蕖。不言自芳,凌波独立。”余俱弗录,一时颇招物议。余有小诗调之云:“城北喧传花榜开,文陈并是出群才。朱家姊妹花争艳,贞木含葩独占魁。”“素馨岂是无颜色,贞木由来有性情。十万名花齐俯首,文陈毕竟擅才名。”后余每逢绮席,必飞笺召素贞作觥录事,三年来从未格外索一缠头,亦个中人不可多得者也。卒嫁一米贾,两相心许,仅以二百金脱乐籍。布衣蔬食,甘淡泊焉,其志可嘉也。

朱月琴籍隶琴川,颇工词曲,广额秀眉,清矑玉颊。所不足者,其下稍削耳。后姬改名周逸琴,徙后清河坊。仙萼楼主访美于影像铺,意将按图而索骥。独艳月琴像,购之归,出以示余,夸为心得。余曰:“此余旧好也,可偕往访焉。”既至,方令曲师教授,嚼征含商,用志不纷。余听一曲后别去。近日闻已嫁乐工云。

甲申春间海外归来,定居沪上。去天南之遁窟,筑淞北之寄庐,拟自此不复出雷池一步矣。二爱仙人亦自江右来,载酒看花,颇多雅集。余拟选名媛与缔欢好,乃自文玉死而素贞嫁,风流歇绝。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仙人以李星娥荐,未慊余意也。赠以楹联云:“星辰昨夜疑谁伴,娥月前身问夙因。”盖别有寓意云。铁城逸史为绳李凤宝姊妹之美,代为招致。凤宝琐骨纤躯,婀娜有致,人或比之李香君。久与之狎,娇憨温柔,媚态百出。某太史自京师来,颇眷之,几于一月而费千金。其妹曰金宝,年止十四五,盈盈竞秀,亦殊可人。肤色稍次,而妖冶动人。余与缔好,屡佐觞政。丙戌春间,以事涉讼庭,姊妹花风流云散。闻金宝尚在善堂,择人而嫁,然落花犹未有主也。金宝年虽稚,而醋娘子惯吃杨梅,含妒拈酸,出词尖刻。尚忆余在胡宝玉家小宴,秀林固为主席,余兼招月舫、金宝。月舫迟至,颇为所厄。

胡秀林为宝玉养女。前依宝玉时,常相缱绻。姬性憨而慧,天真未漓,虽与之剧狎,亦卒无忤色。此所谓“尽人调戏,亸着香肩”者也。后出赀自赎,改名姜小玉,别树一帜。太痴生特赏之,谓他日得志,必贮之金屋。近为佩璆所昵,几于跬步弗离,姬亦殆有终焉之志,他人不敢问鼎矣。

甲申秋杪,得识朱素真。先是,以同姓名误招素真,素真未至。继余游朱桂卿家,闻隔房为朱素真所居,试往观之,果与朱素贞截然为两人。素贞淡雅自喜,而素真秾艳有余。眼含秋水,颊晕朝霞,肤润肌丰,自饶玉色。酒量殊豪,一举十觥,终无醉意。余恃有素真在座,酒胆轮国,亦不甘为小户。初居西公和,继迁百福巷。室近通衢,凭栏俯瞰,车流水,马游龙,无日不在目中,殊足以畅襟抱也。姬室中,鼎彝帷幕,位置雅洁,不着纤尘。颖川公子雅爱之,缠头所掷,何啻千金。后虽卒归颖川,未及半载,即有违言。屏声伎而开阁,终放杨枝;抱琵琶而过船,有同商妇。旋闻为菊华生所得,西施一舸,同泛沧波,虽系夙情,亦具有前缘也。

甲申春间,陆月舫年仅十五,已来沪上,居于同庆里。其假母陆五官也,本娄江武弁妾,至是乃为房老。先是,月舫本琴川人,名二宝。随其同乡顾阿招在吴门画舫时,年十四。月舫初来,名誉不甚着。是年冬迁居西合兴里。余初往访之,见其慧心丽质,迥异寻常,招致殷勤,见于词色,遂缔新欢。自此征歌侑酒无虚日,遍处榆扬,极力提倡,香名骤起,而艳帜亦高张。至今屈指计之,已五年矣。

王莲舫名菌,本字蟾香,不知谁为之更名易字。乙酉季夏,年甫二八,尚未破瓜。余初见之于公阳里,腼腆含羞,尚有闺阁态度。淡妆旧服,涂泽不加,愈形其色之真。余誉之曰:“此洵足以领袖群芳矣!”未十日,妆束已焕然改观。亦赴客招,侍坐侑酒,周旋有序。尚忆双星渡河前一日,余招二爱仙人小集于海天酒楼。佩兰素为二爱仙人所赏识。余招莲舫、月舫侑觞致,当时称为三绝。俄而仙人羽蜕去,莲舫亦将有所属。追维往事,曷禁怅惘,爰作一律云:“记否去年同乞巧,海天闲话寄相思。花娇月媚称三绝,酒渴诗狂又一时。痛哭玉楼真见召,深悲金屋已无期。由来世事都如此,曷禁当筵泪满卮”。丁亥七夕重忆曩悰,凄然有感,因填“洞仙歌”两阕,写向天涯,俾知余一段愁绪也。其一:

秋风凉矣,又黄昏庭院。今夜双星渡河汉。记前时悄地,镜约香盟,终不信、竟有而今分散。  朱阑围十二,何处卿家,渺渺云山梦魂断。纤月度墙来,一半流光,倘照见、那人凄怨。料此际、香闺寂无人,怕红袖单衣,泪珠偷满。

其二:

啼螀四壁,又沉沉更转。如此星辰有谁伴。算庭虚泼水,烛冷摇花,还尽我、一缕离魂先断。  罗衣寒恻恻,心怯归眠,风露中宵几曾惯。负了好时光,可惜楼高,望不见天边人远。记并影、雕阑说心伤,怎抵得而今,零星幽怨。

是年八月十五团圞之夕,莲舫僦居鼎丰里,重理旧时生活,盖所欢弃之也。先是,莲舫之从所欢也,不索一钱,但谓之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继为大妇所知,誓不相容,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所欢颊上时有爪痕,又不能供阿堵物,一切皆莲舫自为支持。卜居闸北,为祝融所厄,所有悉付一炬,以是不得已而出此。是夕莲舫招余往饮,乃折简召诸友。第一夕第一筵,余特为之倡。别筮姓曰姚,易名曰芬,更字曰蓉初。门前车马,仍如往时。自佩兰嫁而兰荪去,蓉初独步勾栏,首推巨擘矣。

吴慧珍,胥台人,从其母至沪。自幼时已见之,长益美丽,两颊如海棠着雨。惟短同扇坠,而肥若玉环,终乏娉婷之态。梳拢未几,为云间人以一斛珠易去。

吴金香,湖北人,行五。工唱南词,如新炙莺簧,花阴百啭,清脆异常,一洗筝琵俗耳。余时招之为席纠,最为云林后人所心赏。

王雪香,良家女。雪肤花貌,皓齿明眸,不似寻常俗艳。少时为浪蝶狂蜂所诱,遂堕风尘。定安里王四妪见之曰:“此奇货可居也。”立畀四百金,使居曲院,声价虽高,而入苦海自此始。余久爱其丰丽,思欲作顾家肉屏风。关石道人屡呼之侑觞,益与之稔。逮姬居百福巷,往来遂密。惟姬丁娘十索,颇无厌期,虽时有投赠,不足以供其挥霍,因与之疏。旋姬徙近桂馨里,遣人殷勤招致,于是重寻旧好,为之赎鹔鹴裘于典阁。不久故态复萌,遂不敢往,人亦少间鼎者。乃嫁一优伶,当必倡随相得矣。

张凤珠,吴人。双眸朗若秋水,丰容盛鬋,亦自可人。余初与相逢,尚未破瓜。后居肇富里,芳誉遂腾。旋易姓章,不久即从人去。

朱素芳居西公和里。梁溪瘦鹤词人最为倾倒,谓姬三分憨态,一点灵心,为申江名花十品之一。与余同饮酒楼,遽招之来,宛转随人,殊可人意。词人客山左,寄二诗忆之云:

削肩媚眼楚宫腰,天许生成绝代娇。

曾记画楼西畔醉,黄金十万买春宵。

三千里外飘萍去,十二时中结轖来。

寄语玉人须自爱,夜深花径莫徘徊。

可谓情深一往矣。此外新相知者,曰张月娥,曰张素云。合之凡十有九人。月娥素云别有传。

粉城公主

蚺蛇亦名蟒蛇,出南海岛,为接骨药中妙品。当涂任生幼失恃,父贾于印度,得一尾携归,遂习伤科。药中入蛇少许,无论损折,投之无不立效。至生改业习读,而蛇剩无多,珍之如拱璧。未几父死。服除,娶某姓女,琴瑟甚敦。而生喜交游,刚毅自任,视阿堵如粪土,家渐中落。同乡余生以工匠捐职,司山左某局差务,骄吝贪鄙,忍刻寡情。闻生名,招司笔札。生鄙其人,却不就。

一日省亲归,至里门,见乡农数十人缚一叟,将肆鞭挞。视之,碧眼虬髯,状貌瑰异。问之,皆曰:“此人醉卧土地祠,身有短兵。恐非善类,故执讯耳。”叟语生曰:“仆昨与友饮,不觉酩酊卧此,妄遭执系。短兵途中备警,曾参杀人,固莫须有也。”生闻其语言高朗,知为不凡,向众缓颊。众素服生,释之。生引叟归,各展邦族。叟自言东海甘姓,往山东公干,穷途遇救,恩不敢忘。生饷以酒食,量兼数人,顷刻尽数器,奇之。命煮豚肩以进,又尽之。食已,掀髯笑曰:“一月乏食,饥欲死。今始得一饱。”遂起身告别,亦不言谢。挽留不可,赠以金。笑曰:“我辈江湖客,视此无足重。他日有缘,再得相晤也。”出门逸去,步履如飞,瞬息已远。生益惊异。

后数年生举于乡,赴春官试。偶饮酒家,见隔座数人,气象轩昂,拇战甚豪。上座一人,则甘叟也。起而呼之,叟喜,招任入座。略致寒暄,即彼此劝醉。饮已,询任寓处。与众别去,生亦归。漏三下,叟忽由窗窦入。任大讶,叟止之曰:“勿怖。向承大惠,耿耿不忘。不图萍水相逢,曷胜庆幸。”任始问故,叟曰:“仆粉城公主靡下探使也。多探天下贪官污吏消息,一一登志。适同饮者皆仆党,虽数千里能飞传羽报。前日主与东海王较骑,马劣颠踬,折左臂,呼痛欲绝。闻南洋有蚺蛇,立七日限,遣仆往觅。三日不得,无以复命,故尚滞于此。奈何?”任喜曰:“果尔,则诚巧矣。仆先世遗有此物,出门必携少许,备不虞。今当相赠,君请释忧。”遂出箧相付。叟喜极再拜叩谢。任曰:“粉城主耳素未闻,彼何人也?”叟曰:“远在数千里外,君且勿问。果得痊,当来相报。限期已迫,不能与故人絮语。异日再畅谈耳。”言已,飞身而出。任惆怅久之。

闱后落第,抑郁无聊。有父执贾于京都,欲回皖中,拟取道北海,由水程而返。任慕海洋之胜,欲往一游,遂与结伴。二十余日始抵芝罘。留连数日,雇舟启行。出洋飓风大作,舵折篷飞,舟子相顾失色,皆袖手以俟天命。须臾舟覆,同溺波中。任抱木飘至一处,山势壁立,藤蔓数十丈,直垂海面。其下水仅没股,瘦石巉巉,矗立如笋。急舍木攀藤,蹲伏浅渚。四顾削壁,无路可升。海中骇浪惊涛,声如奔马。天色将晚,呼救无应。正在仓皇,忽绝壁最高处,有一人行走。任复呼,行者止足俯视。旋垂长藤下,意似欲缒之使上。任急束腰际,其人曳之而登。视之则突眼凹头,遍体绿毛长数丈,盖山怪也。怪得任大喜,挟置怀中,飞奔绝迹,瞬息已过十余山。任自问万无生理,忽笼灯簇簇数十骑飞驶而来。怪委任急遁。任呼救,马上者曰:“荒山深夜,何来人声?”命从者搜之,得任,献马首。任见马上少年短袖弓衣,年二十许,因述所来。少年并不深诘,略一颔首,置任而去。其行甚速。任不解所为,又恐山怪复至,中心忑忐,枵腹雷鸣。俄有二人笼灯飞至,高呼落海人。任遥应之,其人踪迹而至。端视曰:“汝即遇怪者耶?”曰:“然”。曰:“读书否?”曰:“孝廉也。”一人笑抚任首曰:“君恐脑少。”一人曰:“且去见公主,欲如何,便如何也。”遂负之而行。山路曲折,不知几十里。任闻二人语,知不能生,然事已如斯。亦不复畏。

旋至一处,月明中见城堞参差。甫进城,见峻壁高墉,雕楹刻桷,类宫殿。进西首一门,有武士数辈,若司阍者,问曰:“来乎?”二人曰:“来矣。”即释肩挽任入。一路灯光璀璨,历二三重门,入后殿。见堂中灯火如昼,地上亦烧短烛。武士甲胃鹄立无哗。旋传进见,二人令任膝行入。微视堂上,环列艳婢数十人。中坐美女子,年约二十以来,雪貌花颜,锦衣窄袖,红裆绣襭,不施围裙。足小于雉,鞋尖珠颗如龙眼,熠耀有光。左右以任偷窥,大声叱咤,持藤枝笞其背。任震惧不知所出。女子略问姓名,即命左右引去,扃置一室。局促如蜗房,一榻外别无长物。旋有一婢携酒肴来,甚丰腆。食已,携器出,反键其户。

次日婢复饷酒肉,频频窥任,若深怜惜者。如是者数日不释,亦不杀,生死无以自决。见婢多情,婉问之。婢曰:“君不知耶?公主炼成宝剑,须得才人脑血,浸四十九日,方能化为白光。今将取君命,以不忍加诛,故尚迟待耳。”任大惧求计,婢摇手曰:“公主罚甚严,婢子分卑,何能为力。”任求之坚,继以泣。婢沉思曰:“飞天侯之言,公主或可信。奈出门未归。若早施诛戮,亦无良法。苟能缓死,数日俟渠归而转求之,或有救。”遂扃户急去。任转侧不成寐。

天未明,婢掩入曰:“侯已返。君作一书,妾当代白。因授以笔札,任写付之。”婢去良久,率一人来,大呼“任相公”,叩伏于地。视之,甘叟也。悲喜交集,疑是梦中。叟曰:“仆来迟,致贵人受惊,险遭非命。”任急问何地。叟曰:“此即粉城公主桃花奴也。父张某,本大鸟产,为奸臣所陷,一门被戮。女幼学剑术,逃至此,集众义士为父报仇。遇贪污官吏,必行劫而诛杀之。迹虽绿林,然尚怀忠义之心。前蒙赐药,数日即瘳。命仆至君家,以万金相报。君夫人辞不肯受,一再与之。以区区者为盗泉,辞色俱厉。不得已,携归再作计议。君今至此,非奇缘耶!”即命婢人报公主。少顷携衣冠来,促令易讫。叟引任入后堂,女已立俟阶前。任拜,女亦答拜。相将入座,女泣曰:“承郎续骨重生,几负隆恩,不胜愧恧。”叟曰:“彼此不识,何足介怀。”女即命盛筵相款,飞觥劝酹,至暮方已。复别治寝室,衾枕香软,宝帐流芳,即令前婢侍寝。诘之,知婢姚姓,某太守妾也。居数日,供奉极殷。意外奇逢,转难自主。

一日有伟男子人,与姚婢耳语。婢转告女命,夜间传讯。任顾问婢,则已为女呼去。既暮,红烛高烧,光耀内室。诸艳婢拥女入座,勇士几辈,侍列两行。姚婢拽任入内,从门隙窥之。无何有一叟、一少年缧绁至,匍匐阶下,叩首乞哀。女叱曰:“汝为大吏,贪黩殃民。试思三尺法,可轻恕否?”叟力辨不贪。女笑曰:“某人补某守,汝得万金。某人补某令,汝得八百金。奏复某员,汝得五百金。即此数端,罪已莫逭,尚狡辨耶?”掷一纸令自书供。叟顾少年捉刀,女笑曰:“目不识丁,乃为大帅耶。因汝曾筹款赈饥,姑贷一死。贪囊三十万,暂留于此。汝子当用衅剑。汝去后,须时记桃花奴,莫谓青萍不利也。”令左右送叟归。少年则斩首沥血,取脑涂仙剑。处置已,即起入内。任惊汗涔涔,私问姚婢,曰:“此某大帅,向本贪黩。少年乃其子也。”任始恍然。

自是日在山中,虽款待加优,而归心颇切,每与婢及甘叟言之。会重九,女置酒饯别,谓叟曰:“我与若均受渠恩赐,薄有赠贻,可嘱任郎勿却。”又谓任曰:“姚婢面目不恶,且有小技,可备不虞。敬奉高贤,聊供洒扫。今晚即送君返。妾之所居,幸勿泄也。”任唯唯。酒半酣,女笑起曰:“妾久未舞剑,渐已生疏。今当小献微长,为相公佐酒。”遂易小妆束,至庭中。鼻一吹,出两剑,长不盈寸。愈吹愈大,渐三尺有奇。一碧色,一白光如霜雪,锋利无比。姑则纵跃盘旋,继而万刃攒列,终则白如球,在庭滚跃。三跃三坠,戛然一声,均无所见。女独立庭际,鼻中两光,直贯天半如长虹。俄迅雷一瞥,光尽敛,剑亦乌有。女笑曰:“技痒献丑,恐为贵人齿冷。”任极赞其神。重复入席,洗盏更酌,饮至薄暮,沉醉颓卧。比醒,则身在舟中,其行如驶。惟姚婢在侧,舟中堆列累累者,皆不动尊也。惊问姚婢,笑不答。固诘之,曰:“公主赠君,君自受之。此非不义财,不至累君清德也。”任乃与婢同归。

妻先闻凶耗,已易缞麻,至此重更吉服。姚婢以妾礼朝夫人,事上御下,顺敬有则。任得巨款,益挥霍好义。亲友来求,必作小周旋。一夕,有盗党越墙人,夫妇大惊,瑟缩不敢出。婢从容起,持械启室门,咤曰:“鼠子敢尔!有小匮乏,亦可明告。”盗藐其娇弱,持刃奔至。婢飞足颠之。又一人至,又颠之。既而数人并入,任但闻室外格斗声、呼痛声、奔走声,又闻婢曰:“如此无用,亦作盗耶?”已而寂然。天明始敢起,知婢不凡。婢入报曰:“鼠辈已遁。此后但能慷慨慎交,修德行义,则小人自不敢犯。妾去矣!”一跃而逝,急追之,已杳。

邹生

黉山在淄川东北十余里,为汉儒郑康成先生注书处。后人即于山麓建祠,塑公像,旁立数婢,丰彩如生。因恐游人入祠亵渎,故除祭祀外,正殿门终年扃锁。土人于祠中置公产,设义塾,名曰翼经书院。贫不能读者,皆可肄业。山之巅有碧霞元君庙,皆塑女仙,宫侍数辈,妍丑不一。山下为邹家庄。邹生早失怙恃,依族叔而居。少年风雅,性爱幽寂。读书别墅中,惟一僮相随,独寐寤歌,萧然自得。日暮则徘徊山下,遥望耕芸,意态闲适。

一日独立门外,见少妇年约十八九以来,控黑卫,后随苍头,自山腰下,由西而东。飞艳流娇,殆无其匹,生不禁目送之,至去远,乃已。归后颇切怀思。越十余日,见一车驶至,绣幰朱缨,后二婢跨款段从,匆匆而过。生知贵族,就近逼视。婢趋前要遮叱曰:“何处狂且,窃窥宫眷,将谓茕弱不足畏耶?”径以策挝生首。即见车中人搴帘呼曰:“阿英去休。急色儿谁非馋眼脑者,斤斤计较,何为?”生睨之,则前日之控卫人也。喜惧交萦,向车揖谢。女微笑不言,叱卫竟去。生怅然若失,随念女甚多情,不知谁家闺秀,中心颠倒,无以自安。自此日望门前,冀其复过,而惊鸿倩影,渺不复来。因作寄怀二绝云:

疑是飞仙降蕊宫,衣香鬓影太匆匆。

相逢肯恕疏狂态,无恨深情一笑中。

相思憔悴损精神,镜里丰姿梦里人。

何日再从金屋见,心香一瓣拜真真。

吟赏流连,中心如捣。

会初夏,山云拥絮,天色晦暝。俄大风乱吹,阴黑欲雨。生闭门拥卷,未几雨果至。忽有一婢率女郎匆匆入避,视之,即车中丽人,与前婢阿英也。相见惊喜,急逆入内。女与婢窃窃私语,掩口微笑。生笑曰:“仓卒主人,无以待娇客,奈何?”因展裀于榻,殷勤促坐。复加短足几于榻上,煽竹炉,煎茗设果,蹀躞甚劳。女殊不安,令英转语曰:“暂避风雨,稍霁即行,勿劳秀才足恭。”生指庭中曰:“天色如此,一时恐不得霁。请少安毋躁。”遂诘邦族。英曰:“主姑泰山黄姓,与山上林氏为中表戚。”生曰:“何屡屡至此?”曰:“姨病,前日甫来探问。适游山下,不图遇雨。幸避此,否则濡湿矣。”言次雨益甚,女颦顣视檐溜,一似重有忧者。因循至晚,倾泻不休,女益闷。生慰之曰:“仆虽独居斋中,尚可下榻。卿馁亦可谋晚餐。惟憧适归,仆当自炊耳。”因敲火燃灯,即入炊。闻英小语曰:“个儿郎不怀好意矣!”女俯首筹思,旋命英入代生行厨。生私问女芳年几何,英曰:“十七。”曰:“有婿否?”英笑曰:“痴生琐琐屑屑,将欲以豚蹄而易篝车耶?”生曰:“卿前击仆首,隐痛三日,今见卿犹悸。”英笑曰:“怨否?”生曰:“爱且不暇,又何怨?”英笑曰:“狂郎直得打杀!”生见其娇媚,长跪求欢。英亦不拒,遂与绸缪。草草毕事,共携酒肴出。英恐女知,頳颜不语。见女正翻生书案,得寄怀诗,默诵数四。生幸女未觉,款步至前。女笑问曰:“此诗想为妾咏,真痴情人也。”生感激伏地,自诉相思。女曳之起曰:“男女之私,贤者不免。君之爱色,犹妾之爱才耳。但苟合宣淫,即为非礼。婢子固不知此理,君读书人,乃以灶突作阳台耶?”生大惭,知女尽悉所为,长揖求恕。英亦叩首请罪。女曰:“成事不说,以后愿勿复尔。钻穴逾墙之行,人知之,则败名;人不知,亦伤德。苟两心欢恋,当先媒妁而后好述也。”遂入座行餐。餐已,雨尚不息。生敛具后,煮茗清谈。顾笑语虽谐,而严不可犯。生托诗讽意,占赠云:

相对红妆丽,平生惬素心。

但求春一刻,好赋白头吟。

女正色曰:“倦倦之意,妾岂不知。然彼此岂能自媒?如蒙不弃,可浼妾姨林氏执柯,则来日方长,不难好合也。”时雨声已息,遽闻叩门。女曰:“姑遣人觅妾矣。”遂同起启关,果有两仆戎装携灯至。见女曰:“何处不寻,疑已饱狼虎,汝姨急欲死,乃在此耶!”女同婢别生,随仆竟去。生见其迤逦登山,久之始远。乃扃门入,展榻孤眠,回忆音容,辗转不寐。次日登山相访,只有二庙,并无林姓其人。疑女诳已,痴念顿消。而默想主婢之情,悲愁交作。

一夕,漏三下,月明如昼。僮已熟睡,生倚槛纳凉,阿英忽至。生笑迎曰:“卿独来耶,汝主姑何在?”英曰:“妾非渠家脾,因伴侍无人,林氏招妾去服使一月。今渠已回泰山,久未临至,消息亦不能知。妾怜君相思,故来一视。”生喜携手挽坐,笑谓曰:“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英笑曰:“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遂拥与登榻,欢爱有加。生始知英系郑氏脾,详问所居,即又不答。问女姑林氏,究在何处,前言得勿诳耶?曰:“英亦不甚了了。君自不能访,何为咎他人。”生恳英设法,英曰:“渠金枝玉叶,未易相谋。然君既不忘,得暇当为一试,成否未可必也。”天甫明,珍重而别。枕畔遗翠环一,细辨之,乃系伪质。以美人之物,什袭而藏。

半月英不至,想念良苦。会秋祭,偶入郑公祠,见东廊一像,酷类英。左耳之环已失,右耳之环,与所藏者无异。大疑,伏地默祷,并潜摘其环而返。夜半英至,笑曰:“窃环贼在此耶?”生略不拒,急抱之曰:“卿泥中人耶?两人情好如此,何不明言。”英曰:“言之恐招骇怪。今既败露,乞勿张扬,方能永好。”生曰:“卿之所为主人不知耶?”英曰:“方今经学支离,主人已投生为司文郎,数十年再当复会。今妾等皆无统辖,各出游戏。与君相遇,亦天缘也。”问女果何人,曰:“泰山王之公主。其母林氏,与碧霞元君为姊妹行。君请往祝,妾乘间图之,或可报命。”生以为然。

次日自制祷文,登山宣诵,并焚寄感二诗。逡巡瞻眺,日暮方回。漏初下,有小鬟持红纱灯至,见生缔审曰:“君邹某耶?杀郡主矣!郡主前自此处回,奄奄即病,医药无少效。每呓语诵‘镜里丰姿梦里人’之句。问之,即不言,日益尫瘠。王妃忧甚,来询妃主,亦不知疾所自来。顷得君寄感诗,始悉其由。命君速去,妃主坐待也。”生且感且喜,即随小鬟登山。甫入门,见殿上红烛高烧,妃主高坐,年三十许。粉白黛绿者环列两旁。小鬟引生跪阶下。妃主命曳起赐坐,谓生曰:“前姊妃信至,知小妮子爱才心切,顿结相思。属觅良人,无从物色。昨承手告,知当时避雨,已种情根。但近来病已垂危,倘玉趾往临,使彼喜而疾愈,则姊妃爱女情殷,姻事当无不遂。”生唯唯首肯。妃主喜,即作书付生,谓救病如救火,须速去。愿左右召神鸦军。旋有两人至,稽首立庭下。展羽衣披之,立化大鸦,高五尺许。又命小鬟随生去。左右扶跨鸦背,令闭目勿开视。鸦展翼而升,便闻耳际风鸣,疾如电掣,须臾已至。鸦就地而伏,生与小鬟俱下,视之已在庭中。

但见金碧交辉,迥非尘世。闻寝室隐隐叹息声。小鬟入报,命生少侯。须臾二婢灯笼出,见生,笑曰:“若个俊郎君,无怪郡主相思死也。”遂引至一室,锦绣纷陈。郡妃已凭几坐侯,年四十以来,福德庄严,雍容华贵。生拜妃,妃命曳起赐坐,略诘世阀。生探怀出书呈妃;启视已,甚喜,即付婢持示郡主。因谓生曰:“郎君清贵,无忝相攸,舍妹执柯,更非无据。然少坐片时,即请入内以慰小女期盼之心。俟勿药早占,当行嘉礼。”生曰:“山野寒儒,过蒙垂注。幸贵妃宠召,死且不惜,敢相违耶。”妃喜,命婢先报郡主。婢人即出曰:“郡主言母妃既允东床,不必相见。”妃笑曰:“为郎憔悴却羞郎,人既远来,偏又腆腼。果尔亦大佳。郎君恐腹馁,老身尚须视郡主,汝等可陪远客伺候夕餐也。”遂别而入。少迭,诸婢纷纷罗酒浆,具肴馔,引生入座。餐已,导至一小房,卷轴图书,堆盈几案。婢仆抱衾枕,设榻上,代剔银釭,引身皆去。生独处默念,感激深情,不觉陨涕。次日甫起,小鬟入报曰:“昨郡主知君来,忽思饮食。进药后,安睡不呻,今早又索啖粉饦,疾去三分矣。”生大慰。自是生居府中,妃时来晤语,隐试生才,深加爱悦。半月后,女病大瘳,乃择吉行嘉礼。琴瑟之好,不言可知。乃修书谢妃主。

居半载,生思归。虑隔幽冥,恐骇物听。女曰:“妾系神人,即可与人无异。当白母,从君归也。”因乘间禀郡妃,妃许可,即日治装送二人回。辎重如云,乡里窃怪。先是,族叔失生,遍招不获。疑游荡他处,访之,亦无知者,久之渐懈。至是见生,不胜错愕。诘之,生诡辞以告,虽不深信,然已无如之何。生以女赀,大治第舍。夫妻倡和,谢绝交游。

一日有女子入,笑曰:“伉俪敦笃,不忆指引人耶?”视之,阿英也。彼此相见,惊喜交集。英见女,仍以郡主呼之。女笑曰:“当日逢郎,不图情缘难杀,无怪汝之失身也。”生亦挽英手,絮诉离衷。夜深,英告别,生欲挽留。英曰:“郡主无言,妾何敢擅。”女笑曰:“当日厨下之欢,亦吾命耶?”遂劝生纳之。次日,女劝生盛备牲醴,往祭碧霞元君。生问女妃主何故不来,且祭亦无奇,不如夜间往谒。女曰:“阴阳道隔,数见即启人疑。且交及神人,恐遭天谴。自今以往,两相致忆,即是神明交合时也。”生以为然,遂盛祭而敬礼之。女与英从生久居,俨然妻妾。惟英常为女使往泰山及妃主两处,音问潜通,生不以为奇。后二人各生一子,娶名家女。三人愿了向平,遂同日尸解。

记沪上在籍脱籍校书

自余相识诸词媛,风流云散,天各一方。虽幸东风之有主,而深嗟北里之空群,殊令人不无今昔之感矣。兹观昔年花榜中人,不禁感慨系之。

兰陵惆怅子所定书寓花榜十名。一曰姚婉卿,性格温柔,煞有见地。二曰徐雅仙,跌宕自喜,尽得风流。三曰陆月舫,豆蔻香初,闺媛风度。四曰周小红,仙露明珠,天然娇好。五曰朱蕊卿,嫣然一笑,使人意消。六日史湘云,余霞绮晚,雏莺初啼。七曰殷墨兰,鹦鹉依人,新月初上。八曰朱素贞,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九曰周小翠,清歌婉转,名噪一时。十曰张书玉,倏焉有遗,俄焉有贶。曲中花榜十名。一曰李黛玉,修眉联蜷,风度端凝。二曰金彩娥,秾纤得中,光溢四座。三曰顾兰荪,粲然玉齿,秀骨天成。四曰谢宝云,灈如春月,蝉媛其姿。五曰蔡桂生,肌理可鉴,无言自芳。六曰王素芳,面如满月,不染纤尘。七日薛定锦,长袖善舞,翩若惊鸿。八日赵玉卿,聪慧寡匹,奇花初胎。九曰花桂馥,妖冶可喜,神光合离。十曰许小红,体态浑成,自然娟媚。此二十人,悉已从人去矣。

婉卿则嫁敬仲后人,碧蕤自守,绿叶成阴矣。

素贞矢脱风尘,愿从米贾,顾其人得消渴疾。中道分离,后于甬江别有所属。

小翠,所谓状元夫人者。伯乐一顾,顿尔不凡,从知以千金买骏骨者,非无其人也。

李黛玉始昵于江夏,后忽背盟,竟至见金夫不有躬。然仍不能终谐欢好,遂作纨扇之捐。闻远诣汉皋,不知有所遇合否也。

顾兰荪已嫁而再出,仍复艳帜高张。巷深绿柳,门系碧骢,赶热郎趋之如鹜。未几即从所欢去矣,其人亦具有标格。

月舫最后脱籍,壬辰重阳随人遄往浙西,闻仍居妾媵之列。先是,月舫出二千金自赎,改姓华,转徙于尚仁里清和坊。门前车马如市,颇有欲以金屋藏之,玉台聘之者,而月舫之意弗惬也。楚南某解元从湘水来,尤眷爱之,自号粲花吟吏,赠以四律云:

白门新柳暗藏莺,千载风流有继声。

漫道佳人皆薄命,繇来名士悦倾城。

鬟云欲夺遥波绿,眉黛疑分远岫晴。

个里销魂谁省得,褰帘一笑最多情。

取次寻春每恨迟,今来刚趁养花时。

西陵嘉树成连理,北里群芳杂卷施。

碧玉小年曾就抱,灵芸非雨总堪疑。

相如卖赋长门罢,不惜黄金入酒卮。

福慧从来苦不齐,对人含笑背人啼。

琵琶几见檀槽蚀,盘袖翻嫌玳押低。

惯把舞衫教我叠,故将歌扇索郎题。

生憎燕子雕梁上,白日分飞夜并栖。

海上看花近十旬,莺娇燕媚逐年新。

明知色界皆空界,偏泥迷因当夙因。

杨柳芳菲怅离别,芙蓉艳丽想丰神。

亟须珍重千金体,待觅云英再见身。

可谓倾倒之至矣。天南遁叟自十四五时,即呼之侑觞。至其从人时,犹赠以珍异,房中所用一切床榻几椅,皆遁叟旧所贻也。可谓眷恋情深,始终不渝者矣。

辛卯,有走马看花客来沪上。自谓薄游申江,纵情花月,所阅不为不多,然从未一加品题。盖恐耳目难周,不免挂漏,以致屈抑真才,翻成憾事,故笔欲下而仍停者屡矣。仓山旧主亦以为然。久之阅历略遍,勉操选政。先取尤者三十六人,并乞仓山旧主各就芳名,撰赠楹联,即为评语。见者可以索解于词中,亦可会心于言外。

顾兰荪:“兰以香居梅菊右,荪之幽与芷蘅同。”余旧赠以句云:“兰蕙同心原绰约,荪荃竟体自芬芳。”兰荪复出,身患弱疾,两手冷若冰雪,握之犹不温。

王金凤:“黄金合买倾城笑,彩凤还期比翼飞。”今么凤已飞入桐花底矣,或得时啄竹实,未可知也。

陆小宝:“多情霍小玉,绝色袁宝儿。”小宝之母曰昭容,丰硕秾丽,人欲比之杨玉环,有声于北里。小宝亦以艳名噪一时,枇杷门巷,宾从如云。顾年止十六七,而梢头豆蔻,已绽含葩;叶底芙蓉,偏多结实。性极聪慧,诸词曲无所不工。亦能演剧,装束登场,屡倾一座。如“买胭脂”等,尤所独擅,见者无不销魂荡魄,颠倒失志。旋有赏识之者,以数千金脱其乐籍。其母亦同时嫁人。

林桂宝:“新词合谱折桂令,艳福谁赓得宝歌。”

姚雪鸿:“奚必肌肤争雪色,漫将情意等鸿毛。”雪鸿春风屡孕,未知为谁氏之子,故下联有微词欤。

曹缦云:“对月自宜操缦赏,此花端合倚云栽。”缦云本名王佩蘅,不知何以遽更姓字。惟久溺此中,骊齿加长,恐已数到星张翼轸间矣。

王月仙:“端宜风月谈今夕,共说神仙即美人。”月仙维扬人,自苏垣来,遽张艳帜。或谓其秉性骄悍。盖一点梅酸,未免其风肆好,此固醋娘子之常态,又何足怪。

朱小卿:“论定前身为小小,修来何福唤卿卿。”小卿一字筱卿,工画梅竹,能诗。文士诗人,多为之提倡,闻者颇羡其雅,不意后竟有不然者。有筱莲笙者,优伶也,颇与之善。

陈金玉:“到此合倾金谷酒,频来爱听玉人歌。”金玉颇长昆曲,体肥而性傲。叆叇轩主所谓“百尺楼主人”也。

顾彩林:“愿染彩毫描倩影,悦从林下睹仙姿。”彩林丰姿绰约,韵致天然,所谓端庄杂流利,刚健含婀娜,兼而有之。

林湘君:“湘水绿波生眼底,君山黛色在眉端。”湘君生自梁溪,来游沪渎。初亦颇著名誉,后则门前冷落车马稀矣。继有好之者,携之远至高勾骊,或可为安乐窝欤。

周凤林:“绣口高歌么凤曲,芳颜占断一林春。”凤林容仅中人,眉浓而眸倩,歌声激越,而尤擅场于戏剧。每见其演“昭关”一出,声情酷肖,巾帼而有须眉之气,直忘其为女子也。后为宁人以九千金落其籍,或曰仅八千金耳。则以凤林腹中尚有一千金也。

陆小香:“小影重摹霍小玉,香名不让李香君。”

陆黛玉:“黛色浅描眉样好,玉容总觉目前稀。”黛玉为五云深处之人。年甫破瓜,尚未梳拢,肤甚白晰。惟嫌其尚乏媚态,然尚足称陆家之巨擘。后客以二千金脱籍,则陆氏一庄荒矣。

王素娟:“艳质果堪希素素,香名端不让娟娟。”

王月娥:“今夕只可谈风月,人间谁不爱嫦娥。”

左小玉:“酒为小鬟催易醉,花因玉手折尤香。”小玉容态端丽,姿致娟妍,立于众姝中,自觉矫然特出,为都知录事。未久,即为人以重金购去。

金如玉:“如此良宵如此乐,月中仙子月中逢。”如月在雏姬中,曾魁花榜。与林桂芬、王二宝、洪兰荪并称四美。

王二宝:“扬州二分月,吴宫宝相花。”

徐三宝:“柳媚花娇三月景,珠圆玉润宝儿歌。”

吴秀卿:“一种可餐为秀色,千金难买是卿心。”是联第二句,不独指秀卿也,天下凡为词史者,皆作如是观。

金佩香:“谁偿解佩三生愿,我抱怜香一片心。”

薛金莲:“手把金尊催客醉,心同莲子苦谁知。”

高兰卿:“兰为香国无双品,卿识风尘有几人。”

张宝玉:“宝马香车驰绮陌,玉箫金管奏新声。”

杨莼卿:“笑比莼鲈犹有味,嗤他卿相并无名。”

李小红:“艳说多情如小玉,新歌莫唱比红儿。”

谢湘云:“湘江妙曲风吹浪,云海相思我共卿。”

吴佩香:“似听佩环降天上,微闻香泽到尊前。”佩香情态旖旎,性格温柔。颇能饮,虽醉不辞,弥见其真。始在吴新卿家,名誉不甚着。旋从一乡人,非所愿也。及再出,艳帜独张,而巨阀富商,争掷缠头锦者无数,惟恐不得其当。卒为有力者篡去。

赵文仙:“文章似此应无价,仙子从来必有情。”文仙风流秀曼,跌宕自喜,在同俦中,可称杰出。惟肤色略次耳。然早已吹上花枝矣。

花佩兰:“恍疑环佩从天降,岂必芝兰择地生。”

武雅仙:“合联风雅场中客,疑是神仙队里人。”雅仙以声调胜人,一曲转喉,能倾一座。

徐润玉:“润色全凭才子笔,玉容绰有美人风。”润玉久住勾栏,虽宾客满座,而为赎蛾眉者绝无一人。倚玉生赠以一绝:

犹幸相逢未嫁时,青琴弹碎少人知。

如何绝世娉婷质,也向章台唱柳枝。

癸巳初夏,以急疾殒,玉碎香消,惜哉!

王兰生:“蕙心兰质无双品,活色生香第一流。”兰生吴人,丽质妍容,自超俦偶。虽双眉黛色,浓似远山,然不损其美也。既拔艳帜于吴中,复擅芳名于沪上。所至狂峰浪蝶,无不环绕其左右,岂兰有国香,当服媚之如是耶!

洪兰荪:“兰居篱菊岩梅上,荪在湘蘅沅芷间。”兰荪亦后起之秀,惟是能言鹦鹉,当不久羁于雕笼中也。

顾桂卿:“敢谓鲰生堪折桂,不图今夕又逢卿。”

雏姬之中,近日颇有人材。然自林桂芬去后,已无有领袖者矣。桂芬慧心丽品,月皎花妍,其神清,其容媚,但嫌质弱,恐不永年。其妹宝玉,盈盈竞秀,亦可人也。向与同居一弄中者,日林宝宝。双瞳剪水,妍冶罕俦。

陈媛媛,家居苏之百花巷,来此已两年矣。圆姿秀靥,亦属当行。

周丽鸿,体肥若环,媚态天生。尚未逢时,故名誉不腾。

谢宝琴娴静雍容,有大家风。眼微近视,益形其媚。而性尤聪慧,喜读书识字。宝树胡同中,当推巨擘。

鲍巧云玉润珠圆,性情流利。不施脂粉,自然妩媚。问其年,正盈盈十五也。居雏姬中,可为冠军。拟赠以楹联云:“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相识未久,惜为有力者量珠聘去。时正端阳后一日也,每值榴花照眼,辄忆及之。巧云正如袁宝儿一流,憨之一字,可以当之。

王宝珠年甫及笄,尚未破瓜。丰硕秀整,可匹大体双,欲歌得宝,请试弄珠。

王薇卿,居同安里,齿虽稍长,而风韵婀娜。秀眉弯黛,媚眼流波,遥睹之有如画图中人。惜如赵飞燕,正复不耐多视耳。其家有彩娥、慧娥,皆止十二三,已工酬应。姊妹花并秀齐芳,正堪瑜亮。

至已从人而复出者,一为水素玉,即徐凤琴也。虽堕平康,非其素志。然三分姿色,尚堪买笑章台。工词曲,尤长刺绣,不愧“针神”之目。一为贾怡红,即武迎芷也。重来沪曲,再入欢场。而摧抑自伤,常多疾病。论者当谅其心矣。

蔡红玉,新自姑苏来,前在沪时所称为杨莼香者也。“碧月秋宵浸香玉,绿波春水撷红莼。”不知谁氏句也。交错回文,亦是聚六州铁铸成者欤!

胡月娥,改名陆兰芬,艳名噪一时。旋有谤之者,不能树帜于北里,乃僦屋别居,不与此中人伍矣。

王雪香,从想九霄于京师,后复来沪。癸巳秋,思理旧业,然秋娘老矣。惟一段丰姿,尚足为勾栏翘楚。

吕翠兰,少时妍冶绝伦,鹦鹉聪明,鸳鸯娇小,相逐于兰苕翡翠之间,殊动人怜。城北徐公眷之,出巨金为之梳拢。或献赠一联云:“吕氏姑娘,下口大于上口;徐家子弟,邪人多于正人。”后以事易名谢湘娥。或更讽之曰:“吕翠兰有口难分,谢湘娥抽身便讨。”颇极诙谐。湘娥能演剧,如《九华山》,《翠屏山》诸戏,皆工摹写神情,颇称维肖。而于《黄鹤楼》一出,尤为擅场。沪上之演猫儿戏者,共有三家。一为谢家,推湘娥为巨擘,云娥次之。一为陶家,朱赛玉、赛花为尤着。玉雯蕙质兰姿,锦心绣口,堪称绝伦超群。一为李家,独以红玉为作手。近如王月娥、王彩娥,亦能装束登场,别树一帜矣。

马巧珠,后改姓冯,前时寄吟生所定名花幼品,称为“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者也。姬丰神冷峭,每侑觞,旁坐静默寡言。中州公子独赏识之,竟携侍画屏,以一舸载至粤江矣。因缘自有前定,信哉!

鸣呼,世间作狭斜游者,身入欢场,托言游戏。而一至溺情惑志,竟视庸姿为妍丽,誉骄性为温柔,喜荡逸为风流,美沉默为贞静。寻常一语,即以为有情,即以为爱我。宛转相引,遂入彀中。然或有既归阃内而爱极生憎,中道弃捐者。不然闭置阁中,无殊人于牢笼。亦或有彼姝非由真心,不过假以脱累,既出风尘,遂成陌路。以是种种因,生种种缘,此其间具有前定。冥冥中或亦有氤氲使者,赤绳系足欤?谁欤,能参透此美人禅哉。

淞滨琐话八

顾慧仙

顾慧仙,吴兴人。居道场山下,茅屋数椽,背山临水,颇有泉石花木之胜。父读书闲居,不乐仕进,以故从未出而应试,俦人广座中,有高谈帖括者,即一笑去之。早鳏,止生一女,并无嗣续。慧仙喜学诗词,有所作,辄就正于父。父每顾之而喜曰:“此我家女学士也,但不栉耳。”年及笄,父为择婿。遴选甚苛,低昂多不就,远近多惮其难,无敢问名。慧仙矢志不嫁,愿仿北宫婴儿子事,以事其父。时逆焰甚炽,湖郡既为所陷,山中风鹤频惊,殊不可居。因是转徙至沪上。居久之,贼平,遂寓吴郡。无何,父患疾遽逝,慧仙孑然一身,无可栖托。囊中虽不乏金钱,然一切购置,皆须仰赖乎人。有以外事求见者,虽以婢媪传言,终不能明。

有从浙中同来一戚曰钱姆,深知世故。时来劝女,曰:“不如早嫁为得所。”并言此间有巨室曰孙冶秋,其弟曰砚秋,咸通文墨。有妹曰妍春,工诗善画,尤出两兄上。论其才则宝玉明珠,无此朗润也。论其貌,则春花秋月,无此妍丽也。两兄皆娶于名族,而妹犹待字。所延教读之师曰李世璜,通今博古,尤长经学,吴下名孝廉也。年仅弱冠,丰致翩翩,闻尚未有室。若妙选东床,此可当坦腹一流人矣。女红潮晕颊,不作一语。妪曰:“此阿姑终身事,如姑意许可,老身可锐身自任也。”女略颔之,因叹曰:“家事如此,不得不尔。由姆为处置耳。”

妪子亦已游庠,爰令往为执柯。李孝廉素耳女名,曰:“愿乞绣余吟草一观。安知一段好姻缘,不成就于七字中哉。”女着有《紫藤花馆》诗。以昔年家在道场山下,临窗有紫藤花一架,花时缤纷怒发,每日把镜理妆,必对之。饭罢茶余,辄坐其下,执卷微吟,故集遂以是名。所作倚声曰《红甤阁》词,止百数十阕。妪托言孙家女子借观,遂索之去。李每阅一篇,辄为倾倒曰:“此真诗中之圣,词中之仙。于闺阁中,吾见亦罕矣。”翌日妪子往询佳音,李誉之不容口。妪子曰:“事必谐矣。”李曰:“未也,但见其才,未睹其貌也。我欲一觌仙姿,当以何法?”妪子沉思良久,曰:“半月后为顾媛服阕之期,当偕我母诣九华寺还愿。君托故前往,可得饱看。事成,当何以报?”

九华寺在城西,固孙氏之家庵。是日孙氏适拜大悲忏,超度九灵,孙母及妹俱往。女最后至,李已坐俟于禅寮之西,凭栏凝眺。初见孙妹以为女也,替月妍姿,惊鸿艳影,不禁为之目眩神迷。时妪已来立于李侧,李顾谓之曰:“的是可人,名下洵无虚也。”妪子曰:“是真代李以桃,指鹿为马矣。别有妙人,资君眼福也。”须臾妪偕女至,较之先所见者,正如尹邢、嫱旦之互相伯仲,春兰秋菊之并秀一时也。李亟称妙,由此婚议遂定。

合卺之夕,李询女曰:“曩初见时,与卿并坐东堂者谁欤?”女曰:“此孙家小妹妍春也,君何为不相识欤?自觌面后,时来吾家,以诗词相质证。彼工六法,点染极佳,妾自愧弗如也。”李曰:“不知将来谁得消受此艳福,真为几生修到者矣。”女曰:“此亦何难。君苟能从妾所言,一二年后,定看君坐拥双娇,室对二妙也。”李笑曰:“诺”。

女劝李勿为教读,曰:“舍己耘人,最足为学业累。”又劝李专习帖括,勿旁涉诗歌。自出奁资,以助膏火。李自辞孙氏馆,亦无内顾忧,日作课文,已臻纯熟。乃令李出游以畅灵襟。李北上京师射策,女亲送至江干,握手作别曰:“君往燕北,妾在江南,耳听好消息也。”榜发,李得列前茅,旋入词林。正拟束装就道,忽有急足至,则报妻丧者也。自五月榴花开后,瑶台倾矣。遗缄一纸,则劝生娶孙妹,为鸾胶再续计。李痛不欲生,还至家乡,步步凄恻。

逾数日,有冰人造门,则女生时所托者也。孙家早已俞允,送庚帖来矣。生再三力辞,两冰人弗许。一诺既订,六礼遂行,一切币帛珠玉,皆女前时所豫备。仪从之盛,陈设之华,一时无两。道旁观者,咸啧啧羡生之福,而叹女之贤。花烛之夜,红巾初揭,端视玉容,仪态万方,姿质似较女更为秾粹。奁中携有女之诗词,盖当日女所写副本也。簪花妙格,亲出女手,生甚宝之,不啻拱璧。卷末钤小印一方,曰:“同心合意,永不分离。”则徐袖海所镌者也。生询妍春印语究作何解,研春方欲吐词,泪为之涔涔下。曰:“自在九华寺中,初相识面,彼此爱慕,遂订金兰簿,结异姓姊妹。相约以后共事一人,勿相离逖。不料今日妹来而姊亡矣。世惜无李少君其人,能致姊之魂魄,藉以面诉离愁,一倾衷曲。”

时侍女中有曰娇兰者,乃女旧婢,从浙中携来者,颇见信任。因乘间告新人曰:“闻城东有女巫谢珊珊者,擅异术,能致生人之魂,亡人之魄,勾聚一室中,晤谈无殊生时。盖招之来,俾试其技,果尔有验,可慰相思。”生从之。翌日,即以厚币邀致。及入门,则一袅娜娉婷十六七岁女子也。一见生即曰:“官人今贵矣,忘却当时撮合语乎。今日得遇,吾福不浅哉。”旋即索茶饮,欠伸作倦态。俄而拍案作老人咳嗽声,曰:“吾送李翰林夫人至矣。一路足无停趾,气无停息,风马云车,瞬息万里。甚矣惫,可具一杯酒略酬我劳。”饮酒既竟,隐几而卧。忽仰首上视作女子声曰:“李郎孙妹,何为至此。尚记却扇之时,与李郎语乎?今日郎已遂欲,何竟忘我耶。”言讫,一若欷歔不胜者。李曰:“何敢忘卿!卿究以何病,致弃红尘?”曰:“我岂以病没,乃仰药以求死耳。一自获闻捷音之后,知孙家之姻事可图,阃内之誓言可践。爰备礼仪,务求美好,男媒女妁,悉馈巨金;衣襦百事,先自摒挡。又以停柩室中,恐怆郎心,故暂寄九华寺内。冥府阎摩以妾贤而不妒,赐以返魂香,纳之身畔。明旦诣寺开棺,可冀重生人间,再为夫妇。”李闻之不胜喜跃。妍春方欲再诘,巫忽蹶然起立曰:“我暂去,汝等好为之。苟不信我言,则茫茫尘海,永无相见之期矣。”

诘旦,生与妍春乘舆偕往。甫至寺门,住持尼净因手捻念珠,迎门相谓曰:“贵人今日履贱地,非已知尊阃夫人重生佳耗乎?兹在竹轩啜茗,盖与温存,以解其惑。昨夕更鼓三下,忽有金甲天神,自九霄下,问:‘李翰林妻柩可在东阁否?今女巫谢珊珊,已致其生魂来,数当复活,重结人间伉俪缘。汝等可速启棺,缓则有咎。’逮入视,则夫人已亭亭自东阁出,嫣容媚态,一如平时。非邀神佑,易克臻此!”李急趋入,则女方端坐观书,果不谬。以事骇听闻,不敢告人。商之妍春,妍春愿下之,以姊妹称。

至此,方知前后情事,皆女为之从中播弄也。女先以重金啖女巫,故其事不泄于外。珊珊虽习巫觋术,亦良家女,尚未适人,女劝生纳之为簉室。娇兰亦备箕帚列。珊珊亦颇识字,善于持筹握算,出入稽核,不差纤毫。娇兰善烹饪,羹汤非经纤手亲调者,食之不甘。生每日惟与二女诗词唱和,以文字自娱。往往斟酌全篇,推敲半字,动至达旦不寐。生辄顾而乐之,以为虽南面王不易也。

自散馆授编修后,不复至京师。尝舣棹金阊,见一榜人女颇具姿致,惑之。挑与语,亦不拒。因微讽之,欲娶作小星,啮臂为盟,冀留与乱。女曰:“贵人金屋所贮,不少阿娇,鸾皇岂肯下配鸦雀哉?苟始乱之而终弃之,则我父非善良辈,妾之性命,必悬于君手矣。与其为异时之怨偶,不如作今日之无情。”生聆其言,悚然改容。归告妍、慧二人。妍、慧曰:“如但惬君意,而不能当我两人之心事,亦弗谐也。”即呼其舟往游虎邱与支硎、上方诸山,日夕流连,颇与相稔。榜人女名阿秀,工目听,善眉语,尤能先意承志。二女大赏悦之,遂以四百金携之归,置之画屏之列。

二女苦不育,阿秀连举三子,具有异相。人方谓将来能光大门媚者,必此三子也。不意一月间,长幼俱以痘疡。二女谓生曰:‘旧中则昃,月盈则亏。君当此时,诚称极盛矣,果有何修,享此清福。郑州决口,民庶流离,盍亟捐输以拯数万生命。”生曰:“诺”。立畀八万金,解至灾区。中男虽已染痘,而平安无害。或谓二女,卓识出生上,而慧仙之慧,尤不可及。

杨莲史

钱月娇,一字绣鸾,武林望族。父修甫,名太史也。为戴文节公门弟子,绘画山水,得其法派。诗文之外,尤长算学,因从文节弟鹤士游,时相问难,故其诣遂至登峰造极也。时海内畴人家,以徐君青中丞、李壬叔征君,与戴君鼎峙而三。修甫亦可骖靳其间,第世间知其学者甚少,以是声华暗淡。月娇当持筹布算时,从旁睨视。阅时既久,曰:“吾得之矣。”乃亦从父习焉,颇有悟境。一日谓父曰:“吾于此别有会心。昔日墨翟能造飞鸢,武侯能作流马,无非以算法通之于制器。若但能测日月之运旋,纪星辰之移转,不得谓诣之至也。”女自此偶造一物,奇妙出人意表。能以最薄铜片,制一绳,初似不动,以手握之,即能飞去。有客至,启闭门户,陈送茗酒,皆木人也,美丽异常,不知者,误以为真。女防贼之法尤奇。自户入者,门限下置有木匣,甫入,足即陷入匣中,不能出。自檐下者,檐际藏铁网,偶触其机,网卷其身,倒悬空际。宵小入其家,无有不获者,以是相戒莫敢犯。远近知其名,争慕之。

杨君莲史,以少年而登乙科,才藻耀而人玉立,固翩翩佳公子也。家赀虽不充裕,差足自给。仰女之才,浼媒求聘。女家询其于诗文之外何所长,曰:“好兵法。凡古今韬略之书,无不流览,而得其精蕴。尝曰:‘行兵无定法,运用之妙,在于一心。’曾与蜀中鲍春霆军门谈兵略,议论纵横,辩才无碍。鲍君许其能兵,曰:‘此将才也。’以此生颇自负。”女家闻之,笑曰:“能如是乎!”婚议遂定。

初婚,伉俪甚笃。顾夫妇皆好奇,辄以小事相戏狎。尝投壶,女不中,则击腕为罚;生不中,则罚以长跪。生固精于此,百无一失。女初习未娴,辄差累黍。忿甚,俟其投矢时,袖中发弩箭横击之,矢遂偏。女笑指曰:“跪!”生不可。女不言,忽飞两巨蝶着膝上,不觉其遂屈。须臾,生起,亦欲捉腕挞如数。女亦不可,方支撑际,承尘上忽飞一圈下,遽落生掌。生方持视,骤束两手为一,竟不能动。女曰:“孙吴家今竟何如?先生用兵如此,全军覆没矣!”盖一切女己预备,布置从容,生不知也,适堕术中。女欲授生以历算之学,生殊不以为意,曰:“我所欲者,望气而知休咎,闻声以卜吉凶,得先趋避耳。”女曰:“我所据者,理也;君所求者,数也。数不可逃,知之何益?”

会有御史采生虚声,登诸荐牍,令在军中委用。随某军门出关,转战数年,以功保举知府。回军驻兰州,营中无事,弋飞射走,习以为乐。一日生乘马独行,山水明秀,甚惬于怀。轻裘缓带,顾盼自雄。忽有一獐起草际,射之不中。驰马逐之,其行渐远。复逾一岭,林木丛杂,山径幽仄。正深疑讶,踯躅不前,忽闻树梢有鸣镝声,群鸟惊噪而起。一女子窄袖蛮蛮,纵辔骤至。见生,初不相识,持僵欲回。已纵马下坡矣,忽又返。问生曰:“君从何处来?军中识张乐灜乎?”生曰:“是余同事,在营司理文案。兹当查核报销档册,正尔忙碌也。”女曰:“适有一鹗带箭飞入林中,曾见之否?”生曰:“未也。”女曰:“张乐灜是我阿兄,蓬门离此不远。此间距营尚数十里,既与同事,何不暂至我家小憩片时,然后行,未晚也。”言间,二婢女亦骑而至,齐向女曰:“我于山下生获一獐,已致之园中蓄养矣。此亦今日快事!”因牵女衣睨生而笑曰:“此客何人?何为而适与阿姑相值也?观客妆束,当非此间人。”女曰:“渠言与我阿兄同事,故邀至我家,略一款留。”遂促生行。生意踌躇,然雅不欲拂其意。于是女前生随,二婢从之。

越二冈头,即见一涧洄潆,数椽矗立。女指谓生曰:“此即是矣。”既至,导生入门。双扉上悬绝巨鹿角数事,虎革豹皮,殆满两廊。堂中彝鼎图书,古色斑剥。须臾,女易妆而出,则一旖旎娉婷,十六七岁绝妙女子也。生不觉神为之夺,因问堂上何人侍奉。女曰:“老父出征喀逆阵亡,老母卧病未能见客。”女因询生姓名,知生为浙人,遂话西湖之胜,谓惜不得一游。一婢曰:“昨闻邻尼妙师,言今岁六月中,阿姑必在西湖看莲花也。”女怒之以目。顷之,肴核既设,酒醴杂陈。女劝生且食曰:“山家风味,殊亵贵客也。”生腹正饥,为之饱啖,味亦殊不恶。生问女:“居此几时矣,山中多豺虎,何不徙宅郡城?且闻令兄结姻江南,将来筮仕,亦必不离江浙,曷弗阿姑亦同往耶?”女但笑不答。夕阳将坠,生辞欲行。女曰:“山北达营,其道甚纡。山南路径错杂,恐致迷途,况暮夜尤不宜行。不如宿此一宵,明晨早发。”生从之。是夕宿于堂之西偏,床褥香软异常,魂梦俱适。天明,生起,婢来供盥漱。生出视,见马已絷门外,圉人倚马而立。马尾系一囊,婢指圉人曰:“此导者也。此间山径盘曲,出此四五里许,始达康庄。”指囊中曰:“此糗粮藉供朝餐,瓶有酒,壶有茗,当可勿患饥渴也。囊畔有竹报一函,吾家姑子托致阿兄。”生致谢再三而后行。

达营日尚未哺,诣乐灜所,告以故。乐灜讶谓:“父母所生,只余一人,何得有妹留此间?况兰州一隅,吾父足迹所未至,即有外遇,亦不应在此。”生乃出襄中书示之,则其父当年殉难时绝笔也。细视一囊一瓶一壶,皆其父生平所御旧物,铭款并存。乐灜于是涕不可仰,悲从中来。立命仆马备骡马,偕生重往访之。既抵前日所登之岭,忽迷其径。山南山北,盘旋久之,终不能达,暮夜乃返。生犹弗信,连日独自觅寻,杳无端绪。

荏苒三阅月,将撒师凯旋。乐灜已奏补江西一县令,不日赴任。生亦束装将发。忽有急足至曰:“主者促召君,舆从已备,其亟行。”生出视,则御者已挟之登车,鞭马疾驰,迅如飙电。逮至,则女所也。前婢己迎门谓曰:“候久矣!”生入视,则陈设华焕,灯烛耀天,氍毹贴地,宾客盈堂,衣冠跻跄。傧相引生至别室,沐浴更衣。俄而笙管嗷嘈,登堂交拜。既坐青庐,红巾遽揭,则仪态万方,胡天胡帝。诸观者咸曰:“新郎何修得此,艳福真无涯哉!”

生既去之后,乐灜坐待生三日,不至。一夕,忽有片纸自帐外入,下堕枕函。拾而就火视之,曰:“余已为君妹赘婿,行李其代携归。告之曰:‘今生不复返矣!’”乐灜知其堕入魔道,意将设法以拯之出。因以前后情节上告大帅。大帅掀髯笑曰:“自古邪不能胜正。乘此余威,平妖伐怪,其谁克当。”爰下搜山之令,命全营军士俱携火器往,于前时迷径处,围其四周,纵火焚林。继以枪炮轰攻,山崩石裂,竟日无所见而返。

生与女结缡后,眷恋甚至。女亦婉娈笃至,形影弗离。鸾皇之和鸣云路,翡翠之嬉戏兰苕,弗是过也。谈次,生为述前妻之巧。女因问生:“尚忆前妻乎?”生曰:“日月虽浅,肺腑已深。天涯久隔,云何不思?”女曰:“余昨夕梦至君家。见君前妻,鸦鬟斜堕,蛾脸不舒。方铺笺握管,写弃妇怨一篇,殆为君作也。今请为君歌之。”令婢携琵琶至,挥弦而唱曰:“妾年初破瓜,颜色樱桃花。感君缠绵意,歌舞留君家。妾未饭,君不饭;妾未眠,君不眠。大秦珍珠罗妾前,鹦鹉环钗置妾边。衣妾新罗衣,画妾双蛾眉。妾身痛痒君身觉,妾心甘苦君心知。樱桃花落颜色变,别有芙蓉开水面。水面芙蓉别样红,春风肯向残红恋。春风本多情,妾自伤君意。沉沉眉黛销,冉冉罗衣敝。珍珠零落钗环断,未必君心长妾弃。别院张灯天月高,夜堂弦管音嗷嘈。寄言新人须着意,善事君子毋若妾。”生闻,泪为之簌簌堕,曰:“噫!余将归矣。”因问女曰:“余来此几时矣?”女曰:“山中无日月,以花开为度。今檐角梅花,已四度开矣。近日又将舒蕊,则君之来,已经五载。况计从军之岁,暌离不已久乎?君既思之,云何不归。明日,将备一尊酒,送君言旋。”是夕,女珠泪淋浪,玉容惨淡,坐以达旦。设席中堂,捧杯劝生。生饮既毕,掷杯于地,掩面归房。生回至兰州,已无故人,遂登程回浙。

罗浮幻迹

罗浮古以仙境称。本两山,而以风雨为离合,名胜甲粤东。山在惠州,界于增城、博罗之间。高三百六十丈,周围三百二十七里,岭十五,峰四百三十二。相传葛洪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至广州,刺史邓岳留不令去。洪遂入山炼丹,著述不辍。山有麻姑峰,峰下有麻姑池、梅花村诸胜。西有石埭山,崖立千仞,激泉如飞。天光明耀,山水清华,入游者无不神移心快,愿作平原十日留焉。山之阳,有村曰“留仙”,在访梅亭之北,聚族数十家,皆以艺梅为生。接干培根,罔不入妙。每值春风暖处,快雪晴边,冻影疏杳,令人作姑射神仙之想。

村中巨族孙大冈,诸生也。绮年玉貌,倜傥自喜。顾择偶甚苛,非得绝代丽姝,不甘下玉镜台之聘也。年将二十,犹作鳏鱼。性喜静,爱梅,欲学林和靖之为人,以梅为妻。于梅花村后筑小屋数椽,额曰:“问梅山馆”。穷年累月,吟读其中,不肯与俗人交,俗人亦无敢相溷者。俗尚火葬。青楼中妓朝死而夕焚,先投烈焰,后弃深渊。生恻然悯之,于默林中辟地数亩,围以女墙,专瘗曲院中人。麦饭纸钱,岁时致祭。不二年,葬柩数十具。孙窃喜,以为香魂玉骨,得所依归,不致生蹈火坑,死后仍罗火劫也。

先是,北里中,有校书汤梅仙者,色艺双绝。游狭斜者,皆如蚁之附擅,蝇之逐臭,颠倒于石榴裙底。因此而丧其身,倾其橐者,不止一人。汤声价自高,虽一颦一笑,不肯轻以与人。孙艳其名,欲访未果,先投诗二章云:

绝代盈盈想可怜,丽娟肌发丽华年。

痴心愿化钗头凤,得傍梅花胜作仙。

劝卿留意护芳丛,无限韶华一瞬中。

生怕春光消歇尽,落花空自怨东风。

汤得诗,吟咏不辍,遣婢促孙往。孙适病缠绵床蓐,凡数十日。汤时有馈问,孙甚感之。会汤得罪某贵官,以他事寻衅逮案。躏柳催花,不胜狼籍。比释归,途遇无赖梁四。梁向涎汤美,曾以百金啖鸨求一宿,汤以其不韵,却之不允,梁无如之何。至此意外相逢,遂令同党三人,掠至废寺,将迭肆无礼而甘心焉。邻有孔某者,负勇仗义,闻其事,怒不可遏。挟利刃往,谓梁四曰:“速释女!”挥刃斫庭中树立断,曰:“迟则以此为例!”梁与其党惧而逸去,遂送汤回。时鸨以女婢报闻,方拟率众往劫,今见女还家,如获珍宝。女以被辱难堪,入房而缢。钱树已倒,阖室仓皇。薄殓后,方拟付之荼毗,孙忽闯入,泪痕盈睫,有戚其容。盖于时小病初痊,闻女构雀角,因与贵官有文字缘,往为缓颊。至署则女已释出。急返中途,闻被梁四所掠,忧甚。踪迹无所得,往探香巢,竟得死耗。凭棺一恸,闻者伤心。见女槥具太薄,重为殡殓。令人舁至默林,盛祭而后葬之。月夕花晨,必往致词。相祝:“以为青衫红粉,可订同心;乃未得相逢,遽尔身殒。从此人间天上,会晤无期。卿如多情,不妨入梦,结冥中之因缘,续生前之知遇。安见卢生幽会,不再闻于今日哉!”年余,消息终杳。

一日,薄暮,夕阳将下,微风不吹。偶步默林,微闻金钏声。四顾审谛,见一女郎衣绛色衫,在林尽处,背立卷袖,纤手折梅。疑为前村女,惊以微嗽。女忽回顾,惊鸿转影,仿佛艳绝。见孙至,状若怯甚。持花冉冉而去,尾之已杳。归斋冥想,辗转不眠。忽闻叩门声,问何人,曰:“君固每饭不忘者。请启扃,当自知。”其音娇婉,类女子。乃起而拔关,则顷之折花丽姝也。艳妆炫服,容貌若仙,莲步珊珊,含笑而入。孙大喜,急阖其扉,随之入室。挑灯重视,秀色逼人。长揖促坐,展问邦族。女冁然曰:“郎日夕系思之人,乃觌面时琐屑盘诘,岂虑引狼入室耶?”孙曰:“实昧平生,愿求明示,俾解狐疑。”女忽欷歔不已,既而曰:“缘疏半面,无端而来,宜其令人讶怪。然私奔卓女,相隔幽冥,言之得无惧否?”孙忽悟曰:“卿得非汤梅仙乎?”女曰:“然。”孙复揖曰:“两载神交,未尝把晤。阴阳异致,竟致相逢。然果何以至此?”女曰:“君为赵师雄后身,妾即罗浮山主,与君本有夙缘。因当时幻梦缠绵,身离情合,冥王恶妾狡狯,罚令永不欢会。今以烈死可怜,始令仍谐伉俪。但君年已壮,妾未投生。即使他日重逢,恐有白发红颜之戚。爰苦求冥主,许以重付轮回。妾今有前炼之梅花丹一丸,付君,可试吞之,则来世不忘慧业也。”孙恍然如梦觉。延坐谈心,夜深别去。自后女不复至。

孙忆之苦,遂病。食丸后,病更剧,未几奄然物故。投生于携李骆姓。产之夕,其母梦庭前两日垂照,三木成围,以为佳兆,后必大贵,命名曰昌森。四岁,即能识字。时西人通商沪渎,父固求什一利者。期子大用,以中西学并课。生性极聪敏,不数年,功业大进,父没,生弃贾习儒,专事交游,渐为时流推重。试于庠,屡占优等,得食饩焉,由是名益噪。有补竹、漱玉两词人者,与生为莫逆交。生固风流潇洒,颇好绮游。惜玉怜香,衷怀独挚,车龙马水,无日不在花天酒地中。会有名校书翠燕,来自维扬,小筑甫营,芳名远播。生往访之,一见如旧相识。姬亦灼灼视生,不转一睫。盖姬固梅仙之后身也,冥王以其生前罪孽,颠倒少年,罚令再堕平康。苟能养晦韬光,始许了却前缘,重联仙侣。顾姬虽堕落,以梅花丹之力,不忘本来。守贱居贫,以烟花为恶趣。今一睹生,顿触夙缘。姬好曼吟低咏,态度酷似梅仙。愿执卷为生诗弟子,生亦投其所好,欣然诺之。由是帏中问字,帘底寻盟,一日相离,便有艾萧之咏。生既与补竹、漱玉善,故二人亦得见之。形迹相忘,同心无忌,皆劝生纳姬为簉室,姬亦欲从生偕老。生为慈命所阻,心与力违,然私愿相期,尚望作同飞鹣鸟也。生既转生,仍爱梅花。尝以《巡檐索笑图》嘱题,姬立成二首云:

满池疏影劈横斜,小立园林手自叉。

料得前生修未到,要将清福问梅花。

骨格生成压众芳,栽培得意感东皇。

如何清绝凌寒质,不嫁莲花嫁海棠。

生读其诗,若有所感。漱玉适至,询得其故,以他语乱之,遂已。姬尝有怀人诗云:

兰窗同觅句,韵险稿成迟。

破睡琴三弄,浇愁酒一卮。

镜留双照影,扇记合欢词。

小别经旬日,相思百二时。

又有自感诗云:

青楼堕落岂无因,留得杨花薄命身。

自是罡风吹太恶,旁人谁肯惜馀春。

遂颜其所居曰“惜馀春馆。”

一日,有富商甄甲,访姬,极赏其慧,乃以千金脱其籍。姬虽不愿伍没字碑,然财力制人,无敢相强。生闻佳人已去,不觉恸绝。未几成疯,言语失伦医药祈禳,无少效。一日,有跛足僧摇铃而来,谓能治奇怪杂症。家人延入请诊。僧默坐良久,急起索净水,书符其中,吸而噀之。戟指呵曰:“莫负恩,莫负情,三世因缘报此生。金蝉还脱壳,玉牒早书名。咄咄咄,须记罗浮旧日盟。”生被牒,状若木鸡,屹然不动,抚之气已绝矣。家人方环哭,僧飘然竟去,及追出门,杳不复见。先是,姬适甄商,心终不怿。值甄大病,不饮不食,奄卧若死,妻疑其离魂。适有跛僧登门,自言有回生术,乃令入视。僧高呼“赵师雄”名者三,夜半,病者忽苏,张目四顾,谓:“此是何处?我何得至此?”家人意为病中呓语,争来慰藉。病者见翠燕至,遽起牵衣,相持大哭,且询别后事,并责其负约。姬不知所云,然聆其音,宛生口吻因还诘之。则云:“我乃骆某,卿真昧良耶?”众知有异,询其颠末,翠不能隐。始知骆魂附甄体而重生也。恐事奇骇俗,戒勿扬。遣人至生家问之,果于隔宵身死。于是前因后果,彼此了然。甄则未死而死,生则死而未死。尘缘如梦,回首成空。离合悲欢,徒由自取。

一夕跛僧蓦至,笑谓之曰:“钟情之约,今已相酬。廿载罗浮,梅花孤寂。贤伉俪徒恋眼前之乐,岂忘天上之缘乎?”生与姬言下大悟,夜半偕遁,同朝五岳不返。

梅鹤缘

盐贾金在镕,海门厅人,精会计,财雄一乡。妻欧阳氏,貌美性贤,好施与。年逾不惑,襁褓犹虚,夫妇忧之。闻普陀山送子庵大士,灵异素着,夫妇往祷。夜宿庵中,梦大士抱白鹤,持梅花一枝授之曰:“此汝家妇也。宝蕊仙雏,两美必合。善养之,后当如意。”既醒述之于妇。妇梦亦同。金谓膝下无佳儿,安得有佳妇?姑识之。

闻上海为烟花薮泽,良家女子,流落青楼,粉狱火坑,有欲从良而不得者。心甚怜之。适同研友邹生,邀作沪游,欣然同往。时作狭斜游,花天酒地,选舞征歌。三年中挥金数万,脱籍者数百人。返里语欧阳,皆喜。旋一索而得妊。将娩,金夜饮斋中,醉而假寐,见一丽姬,秀眉韶齿,手持翠梧一枝,姗姗而入。谓翁曰:“吾惜馀春馆旧主也。蒙君代赎,无以报恩。上帝命为君家嗣。”言已,入内。金欲牵衣致问,姬以梧枝一击而醒。朦胧起坐,婢走报:夫人诞公子矣。金喜,至房,闻啼声,知为不凡。遂名之曰梦梧,字春余。晬盘方届,汤饼筵开。贺者共致谀词,以为此子头角峥嵘,大有贵征。金亦乐甚。

春余四岁,端秀聪明,一家爱若掌珠。母每举坐膝上,教之识字,儿一见即不忘。明年偶教读唐诗,琅琅上口,闻者奇之。比长,好武,习击刺。文字虽不甚专心,而经史诸书,过目即能成诵。文词诗赋,下笔通神,往往有师所不逮者。遂于十三岁,以小三元入泮。性情倜傥,玉貌风流,论婚者踵接其门。在镕谓吾儿天上文鸾,不可无良匹。卒因选择太苛,姻久不就。春亦自命不凡,意在绝代佳人,故年已十七,犹未有室。嗣将赴北闱,父令老伙王姓从之行,暗嘱物色风尘,为之择偶。中途王病,不能从,春遣之归,率一仆单身北上。至则旅店皆满。春厌嚣杂,卸装兰若中,占西厢一隅,下榻诵读。试后被斥,愁绝无聊。

一夕月明如昼,徘徊庭中,闻墙外有人声。从侧门小隙窥之,见两婢就草间布席,陈设酒肴。即有三女子踏月而来。一蟹青衫,年约十七八;一短发覆额,元裤雪衣;一绛绡衣者,年亦及笄。虽不甚了了,然皆仿佛绝丽。相将席地坐。黑衣者仰天笑曰:“月至天中,松姑何故不来?”绛绡者曰:“适已苦邀,渠云必至,想尚须晚妆也。”雪衣者曰:“渠性喜缓,行动多周折,令人烦闷欲死。”言未已,见一女,绿袖黄裳,年可二十许,姗姗来迟。青衫者笑曰:“说着曹操,曹操便到。幸未訾论短处。”绿袖者且坐且笑,曰:“汝等背人有何好言!我因小官未乳,乳后又拍睡,故来迟耳。今夕月色甚佳,姊妹又不常叙,当为长夜饮,莫遽归去憨睡。”青衫者曰:“今夕我不伴绛梅睡。睡又不雅相,动以纤足压人胸。倘他日伴小郎君,不知若何话柄也。”绛衣者曰:“青婢子妄言!谁似汝梦中呓语耶?”绿袖者曰:“呓语若何?”绛衣者嗤嗤笑曰:“可笑!人不能言。”雪衣者曰:“我亦闻之。竹青姊忆姊夫矣。”合坐大笑。青衣者以箸击雪衣者,曰:“小鬼头,汝无小郎子,说心中语耶!”绿袖者曰:“鹤仙妹今年十六,何尚不觅佳婿。‘昨日一帘红雨,写相思’之句,得无春心暗动否?”雪衣者頳颜笑骂,曰:“骚婢子,最喜附会。汝婚未一年,即得小官,尚谓不动春心耶!”春始知绿袖者为松姑,绛绡者曰绛梅,青衣者曰竹青,雪衣者曰鹤仙。即而竹青吱吱笑不已,众曰:“婢子又不痴,何故呆笑。”竹青笑曰:“前夕四人打马,散局颇迟。晨曦射窗隙,鹤妹犹在梦乡。我起见之,玉臂露衾外,呼之摇之,皆不醒。潜以鲜枣塞其股际,亦不少觉。起后阿妙展衾,见枣,疑食后所余,取嚼之,尚津津有余味。”言未已,合席皆哄笑。鹤仙娇嗔起曰:“青丫头使促狭,汝真非人。”遂呵手格其颈。竹青不能禁痒,狂笑欲倒。众为解围,鹤始释手。绛梅曰:“我等可清谈,无喧笑惊众。前闻南山大妖,又出噬过客。倘为所闻,将踪迹至,徒饱妖腹。”鹤仙曰:“姊无言,令人恐怖。”竹青亦有战栗状。松姑笑曰:“妹皆胆如鼷鼠,岂妖物常出伺人耶?”

竹青方欲答言,忽大风骤起,一黑物,高与檐齐,修毛巨首,目睒睒有绿光,飞步而至。长啸类牛鸣,若甚欢喜者。众大骇,离席惊窜。怪攫得鹤仙,撑拒哀啼。怪怒,抽老树藤,缚女三四周。女始犹哀嘶,渐无声息。春余良不忍,拾巨石投之,破怪首,流血如墨。怪怒不已,置女寻人,知在墙内。春即抽剑跃出,疾刺其胁。怪身太高,俯敌不易,股上又连中数剑,负痛大啸而逸。生解女缚,抱至斋中。而女只心口微温。乃置榻上,出药敷创处,以衾掩之,并以口接其气。女渐苏,张目顾曰:“此冥间耶?”生曰:“此小生旅斋。适见受惊,故来相救。”因彼此各通姓氏。女自言周姓,一姊一母,共住前村。同饮者中表姊朱松姑、黄竹青。不料妖焰惊人,感德重生,何以图报。即欲下床,而痛不能起。生按止之,嘱静养勿多虑,愿送信其家。女不可。又为煎药烹茗,蹀躞供奔走。十日创良已,向生拜谢,愿委事焉。生亦答拜,遂与绸缪。

生择偶本苛,今得丽姝,心愿都慰。戒仆勿言,将携归以告堂上。女令生往谒母氏,至则室旷人遥。邻人言,前有一媪,率二女居此,今皆不知何往。生返告。女泣曰:“此必为妖物所驱,或已果其腹矣。”相与归家,参见翁媪,皆喜。亲戚往还,见女美,以为鹤立鸡群也。琴瑟五年,苦不育,嘱生纳妾,未允。

会生公干赴浙,事毕,慕西湖之胜,小住经旬。清明日散步孤山,见林墓有祭扫者。中一女郎,衣绛绢,玉貌朱颜,非常妩媚。生徘徊斜睨,木立若痴。女展拜已,随一妪登舆去。临行,流目送盼,嫣然微笑,若讶其狂者。生益惑,尾之行,而舆去如飞,瞬息已杳。怅恨而归,相思綦切。偏探踪迹,无有知者。念来岁清明,当复来展墓。逾年复往,则人面桃花,感深崔护。俟数日,仍杳,神志乖丧。而仿佛其拜跪处,情移目眩,叹息弥襟怏怏而归。

会西湖神出巡,二十年一举,灯彩极盛。生留止之,冀扩眼界。至期,倾城士女,举国若狂。而仪仗争妍,目都不识,粉白黛绿,各竞新妆。意中人独不能见。既至市尽,一家门首,垂枣花帘。中有妇女三四人,列坐笑语,眉目依稀。随有一妪出市果,复掀帘入。审之,展墓人在焉,大喜流连以待。会过人散,天色将暝,,帘中人纷纷入内。生不敢去,亦不敢入。女忽出,将掩门,见生若惊。生遽揖之曰:“小生自去年林墓,获睹芳容,一载来寝食俱废。今从海门千里相访,久费心力,幸遇仙人,伏乞垂悯。”女细语曰:“君之痴情,妾已铭篆。此为表姊家。妾居绿杨村,去此西南四里。门前垂柳深沉,内有玉兰二树,枝叶扶疏者是也。三日后,妾归,可来相访。”言已,闭门入。生如奉纶音,急返寓所。三日之待,不啻十年。至期,清晨即往,果获其所。只小屋四五椽,门扃未启,疑其未回。至日午,扃如故。痴望逡巡,并忘腹馁。已而夕阳渐敛,黑云漫山,天忽大雨。闻门内娇音曰:“阿母花襭收未?”知女已归家,迳往扣门。一媪出启曰:“谁家小郎,大雨来此山僻。”生诡言访戚归,以大雨难行,来此相避,且告腹饥,兼求止宿。媪曰:“一饭非所吝,但家无男子,生人恐不能留。”言次,女已至,立媪后,笑招以手。生又向媪哀求,女伪为审视,向母曰:“此生类三元坊李医。”母问之是否。女又以目语生,若使自应者。生曰:“某即李医,适从戚家诊病归耳。”母喜曰:“是小女恩人,嫌疑何所避。”遂纳入室中。几榻雅洁。促生坐曰:“去秋小女病剧,蒙起死回生。老身适在吴中,尚未造谢。”旋入厨治膳。室隅有炉,女炽火瀹茗。生私问女曰:“卿何姓?何言吾李医?”女曰:“妾施姓。君但自认为李亮春,为妾治病者,母自喜,他何必言。但君言至自海门,相距千里,何以能来?”生告姓名,并述相思之苦。女笑曰:“君至此,欲何为?”言次,茶铛已鸣,纤手不能执热。生爱其婉妙,自往提壶,顺以手捘其腕,温腻如脂。俄媪罗酒浆至,见生代女瀹茗,曰:“佳客操劳,主人真自大哉。”因谓女曰:“先生非他客,我等可同席食。”乃酾酒劝餐,情意殷渥,惟耳不甚聪。生潜以足蹑女凤钩。从桌下捻之,细不盈掬。女不愠,但缩去。生乃斟酒敬媪及女,女嗤嗤笑。媪呵之曰:“岂有客人斟酒而不起立者。”因谓生曰:“妾周姓,本燕产。先夫遗一女,数年前为妖人劫食。此姊氏女,施姓,字绛梅。老身抚养为女,年十九,未字。尚憨戏不能治生,屡戒之,亦不改。将来遣嫁,不知何以当家。先生如有好门户,乞留心代小妮子执伐。”生以绛梅之名甚熟,而一时不能遽忆,漫应之,而以目视女。食已,媪撒具入。女微醉,脸乏红霞,娇媚益甚。探袖抚摩,清香四溢。避立笑曰:“狂郎何若是无礼!”生益荡,伏地求欢。女蹴之,生仰首啮其凤尖。媪忽出,大咤曰:“何为者!老身以客礼尊之,乃引狼入室耶?”女惭而入,媪亦人。旋闻呵骂声,觅杖声,鞭挞声,驱逐声。生良不忍,大呼曰:“罪在小生,笞辱我自当之,何与绛梅事?”媪益怒,出逐客。生负气出门,谓:“汝虽自责,女若有伤,必不令汝安枕。”悻悻而返,思不成寐。

次日,方往探耗,中途见油壁车迎面来。既遇,车忽停,车中人非他,绛梅也。绣帘启处,女涕泪横流。生惊问何之,女泣曰:“母以妾轻薄,贻门楣羞,且受君辱,又不敢责,乃逐妾出。方欲寻君,不期相遇。君将焉置妾也?”生殷勤慰藉曰:“寒舍尚有薄产,可无冻馁忧。当同归,矢白头耳。”遂偕归寓所,星夜治舟回里。先拜翁媪。见女婉而美,且爱子情深,略勿加责。媪同子率女往见鹤仙,女却退惊曰:“妹鬼耶?”鹤仙即起呼“姊”,相抱大哭。媪与子不解所谓,鹤仙为述其详。生始知绛梅即都中寺外同饮之人,遇妖窜散,至此重逢。转向母言之,皆大喜。绛梅曰:“昔谓妹已果妖腹,遂与母移窜杭州,日夕啜泣。乃不图妹尚在人间,母若知之,不知欢喜何似。”于是各述别后事。相向汍澜,鹤仙谓生曰:“为人之婿而绝人之母,床头人将何以能安?”生言知悔,即禀告堂上,由绛梅率仆亲往迎归。妪谢生救女之恩,并告前罪,若甚不安。生强词释嫌,亦言前日无状。除别屋居之。绛年长于鹤仙,愿居次。闺阁雍容,从无争夕。仆婢以梅夫人、鹤夫人相呼,竟不辨谁大谁小也。生二美既具,心愿大慰,颜其卧室曰:“梅鹤联欢”。逾年,绛举一子。长甚聪慧。生绝意进取,以诸生终。有好事者,作梅鹤缘传奇,行于世。

柳夫人

许翟,小字阿宜,本淮阴富家子。五岁而孤。母陈氏,年仅花信风之数。膝下只此一子,殊深爱护。翟伯父方成,曾为豫章太守,性鲠直,权贵无所避,以巨案波及,效力军台,死于途。家人星散,委骨他乡。妻柳氏,本相人女,通麻衣术,无所出。翟双祧之,一发千钧,所系甚重。柳佞佛,长斋终岁,非焚香归省,跬步不出户庭。

一日,有老尼登门,谒柳,自云善相。出家人,遍令识之,谈过来事,皆吻合。惟相婢仆则不甚了了。时翟九岁,已聘王氏女。是日自塾中归,令言休咎。尼一见惊曰:“此丧家种子也!伤父克妻,形相极恶,不如舍令出家为僧,免贻门户羞。”既又摩其顶,端审良久,曰:“幸有此尚好。他日苟有仙女为妻,始成克家令子。然销金手段,必致倾家。贤檀越宜广种福田,布施不吝。倘能感动氤氲使者,仙偶或不难求。否则同是挥霍倾家,而善恶之缘异矣。”母疑信相参,嗣母则微笑不语,出金酬尼。尼不受,谓夫人倘不河汉余言,异日相逢,再求施济。笑谢而去。

翟渐长,聪明韶秀。不喜读书,每与匪类游,或不归家,陈训责不改。顿忆尼言,出金布施,供物献神,广行善事。柳尤挥金如土,往往挟巨万出门,凡远方名刹,必往朝参。且岁数归宁,归必囊重赀,托言往某兰若,建佛会,布僧斋。流连十余日,或数十日,始返。其实为翟物色佳妇,寺庙供费无多,聊以掩人耳目,家中不之知也。

翟年十四五,益放荡。声色犬马,酒食征逐,无所不至。尤有刘盘龙癖,一掷千金,无所吝惜。黠者知其可欺,故诱与赌。负则贷以赀,令署券,什伯千万,层累而积。数盈则返取家中,或私窃银物以偿之。生母始仅斥骂,继而扑作教刑,加以禁锢。生越墙而逸,数日又负千金,蒲伏归家,欲肆其伎俩。防之严无所得,乃率无赖登门逼索。无赖欺孀妇懦,拍几掷碗,喧嚣万状。陈惧,代偿之,始去。翟愈无忌惮。惟聆世间鬼神报应事,则似知畏。嗣母柳氏屡加训责,必谈神仙灵感,以耸其听。翟肃然无敢违,故见柳稍惧。惟屡禁屡逃,视缧绁如枯朽。

西村张二虎,巨棍也。翟尝署券三百金,不一月罄其橐,又告贷,许倍息以偿。前后权子母不下千金,责偿甚急。翟授以计,愿同回家,向母索,允之。既返,虎出券,婉语陈母曰:“息壤在彼,愿得璧还。”陈曰:“不肖子所为,谁不知之。前已告语众人,勿与称贷,乃犹授之以柄耶?家中薄蓄已完,未亡人断不能填无底壑也。”虎曰:“渠一身外无长物,焉能偿?乞夫人垂谅。”陈变色曰:“汝自愿借之,向谁取偿?”言巳,悻悻入内。虎厉声斥翟曰:“汝急时百般哀求,怜汝故贷汝。今若此,将成画饼耶?”翟亦呼曰:“我赤手空拳,汝其若我何?”虎亦怒,奋拳起曰:“谁不知我虎而冠者!虎不噬人,人乃反欲持虎须,食虎肉耶?”即解腰间带缚翟于柱曰:“今日欲取汝命。”探刀出衣底,磨庭石,霍霍有声。仆媪欲来相劝,俱不敢前。陈大惊悸,急令老仆出,言愿如数偿之。遍搜箧中金畀焉,张乃去。陈提翟耳归室,不暇数责,嘤嘤啜泣。柳至面数翟罪,并慰藉陈。翟长跽告悔,自批其颊,母气稍平。次日,即招星者择吉完姻,授以余产之半,曰:“此后母子分析,各自度日。汝勉为之,何忧不得温饱。如其不悛,行见汝为乞丐,入卑田院耳。”

婚后,翟恋新人,杜门不出,母为窃喜。适岳氏丧,翟送葬归。经福寿庵,见双髻女郎,端庄秀丽,类神仙中人,持念珠方出殿中,意在参佛,见翟起阖其门。翟徘徊瞻眺,进退不能自主。忽闻背后有呼其名者,视之则狎友蔡某也。曰:“闻兄燕尔新婚,不与外人交接。闺房乐趣,固有甚于画眉者,然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翟笑问何往,蔡笑曰:“君畏娘子军,何必与闻。”翟固问之,蔡曰:“李喜家昨来一雌,名倩儿,称为扬州伎魁。貌类天人,酬应极工。论其容貌,实足以领袖群芳。今日赵三已与倩约,买舟招游浦江,我亦往陪。”翟亦识赵,愿同往。蔡曰:“君何不畏胭脂虎哉?恐回时向床头作矮人也!我等亦必敲牙拔舌矣。”翟固请,曳之偕行。既至,则船中已丝竹嗷嘈,名花环侍。赵出舱笑曰:“来何暮也。”见翟惊喜逾望,曰:“汝伴新玉娇,尚来此处游戏,不怕娘子军敲折足胫耶?”言次,相将入座,诸客咸集。赵曰:“迟到者饮三杯,所以示罚。”蔡、翟皆饮尽。翟见倩儿秀曼风流,应答之间,自饶妩媚。席中更有两客,飞觥狂饮,举箸大嚼,不辨妃豨。倩儿独注意于翟,以眉语,以目挑。翟请唱新曲,倩以银甲搊筝而歌曰:“郎有心,妾有心,花下相逢喜不禁。相思深,更深漏已沉,月已沉。一度春宵价万金,熏香理绣衾。”赵鼓掌曰:“我招小妮子来,反注意于翟郎,令人气不能平。”倩、翟亦为莞尔。酒酣,倩偎傍翟肩,潜捉掌,以纤手书“必来”二字。翟更迷恋,席散竟随倩去。倩喜双陆戏,投翟所好。次日,遂请蔡、赵对局。翟好而不精,辄负。由是仍逋荡忘返。

月余,负债山积。归取之,妻不与,继以泣。翟不顾,拳殴仆之地,胠箧竟去。陈知之,忧愤卒。柳日在长斋,不理家事,更无约束。当析产时,与以南院新第,而陈偕柳则居北院。及陈疾革,商之族长,伪以北院充公产,柳出居家庵。翟知之,无如何也。母死,两日始归,草率完丧葬。虽居苫块,然心恋倩儿,竟潜招入室,以灵座作阳台。妻念无所仰望,席卷所有逸去。妻党反向翟索人,且欲以丧中挟妓、灭妻宠妾等词涉讼。翟惧挽人解免,所费不赀。由此家道萧索,僮仆星散。逾年小祥,长物已罄,欲货新宅,无人问鼎。适有南方尼慧贞,欲购小院,以贱价得之,改名归志庵。

翟得屋金,两月而尽,生计益窘。自思北院虽已充公,而墙外老树十余株,或可变价。遍求买主,咸惧讼累,不敢购。时倩以翟无缠头,始则冰言,继而白眼,终则以闭门羹待之。欲求助于友,则交游尽势利,反眼若不相识。一启齿,则睫毛毵毵,非叱辱则揶揄矣。翟念不如求之嗣母,修道人终具慈悲心。往谒柳,不纳,三反皆挥之出。跪门外三日,柳始见之。垂泪曰:“我家本称富有。自汝荡游,销耗已尽,我亦无容足地。寄居庵中,日用尚苦不周,安能济若耶?汝年尚轻,若能改,他日不至终穷。否则神明不容,无葬身地矣。”以杖头一挂与之。翟曰:“即窘,断不至以区区者求母。”柳呵曰:“不肖奴有时,尽挥霍,不少留须些。今乃向我求济,不念物力艰耶?”操杖逐之出。

翟怅怅无所之,愤而走远方。无所得食,行乞还乡里。值冬暮,朔风大作,雪花纷飞。衣破衲,瑟缩厕中,日行街头,耸双肩如寒鹭。幸得残羹冷饭,味败而秽,不能下咽。自念幼时相者言,有神仙为眷属。今将作饿莩,岂敢作此妄想。回忆当时,悔心陡作,不觉大恸而号。竟诣归志庵,祷于神前,意将觅死。慧贞见而叱曰:“小郎何一寒至此哉!”翟白所苦。慧曰:“死不如生。少年人何处寻此短见?老尼与小郎母为净友,当往说之。”遂率翟叩柳。柳曰:“我非不爱子,无奈祖宗遗产,尽被倾销。母死妻逃,皆因此孽。今计穷来就,留之,又恐贻殃。且秉性下流,安乐必忘患难。奈何?”翟涕泣自矢曰:“今知悔。”叩首有声。柳乃谓尼曰:“汝试问之,渠倘能作苦,一碗粥亦不吝与也。”翟曰:“但求收录,水火所弗辞。”柳曰:“姑试之。”尼退。柳出敝衣,缝纫装绵,畀之,曰:“可以御寒矣。”令处外厢,日则守门户,司洒扫,析薪汲水,朝夕维两餐。驱使勤劳,殊无难色。

一夕,庵中忽放大光明。惊而起视,则闪电射窗棂,见佛案下坐一女子,合掌垂眉,微诵佛号。母自内出,向女朝参。翟不知何神,亦随母拜跪。母挥之去,曰:“汝体不洁,速避,无污三宝。”翟肃然入厢坐榻上,不敢亵视。闻母喃喃若祷告,旋入内,而女已不见。翟疑为母氏虔修,菩萨下降。如是者三夕,翟终不敢出窥,执役愈谨。

一日,柳出,呼翟至前曰:“汝终日操作,有怨心否?”曰:“儿得收恤,幸免沟壑,是地狱而易天堂,又何怨?”柳曰:“庵中无恒产。今付汝赀,盖往京口行商,冀得余息,可资费用。”翟以不能对。柳曰:“但能俭勤,虽无息,不至折阅。往哉勉之!”爰为改名曰“涤”,字“自新”。翟受赀即行,经营三月,获利倍蓰。及还,柳喜逆之曰:“我早知汝大获赢余矣。仙人亦神矣哉!”令翟往拜仙人。翟人不敢正觑,叩首趋出。复命往贾汉皋,利市三倍。适有津客贩油三百桶,以急图返棹,贱值售去。翟载之而归,柳令启视,则累累皆不动尊也。权之得万五千金,阖家欢庆。

柳氏因谋与翟完姻,谓翟曰:“仙女前日自言,菩萨命为汝妻,恐儿不诚,故屡试之。昨日言儿已获利,今日当回,其言果验。”翟卸装后,随柳入室,问仙女何在。柳曰:“在室中,可往拜之。”翟自至此庵,从未入内。今见室中铺陈雅洁,洞房亦焕然一新。入侧室,见仙人端坐榻上,默讽经卷。观之,即福寿庵双髻女郎也。因投地叩首。女微笑抗受之,曰:“君悟耶?”翟起对曰:“向者少不更事,以致家散人亡,母亲赍恨重泉,其罪摧发难数。”言已,呜咽。柳亦入聚谈。是晚,移翟居内。次日申告戚族,择日合卺。时王女逃归别嫁,其家不敢有他言。结缡后,知女朱姓,字曼仙。翟问:“仙人亦有姓字乎?”笑不答。无何,慧贞欲回南,愿以庵宅为旧主第,不责值。翟感甚,乃迁居焉。翟虽夫妇敦爱,而终有畏心。每晨起,必向女叩拜,行朝参礼。女微笑受之。一日谓翟曰:“无事坐食,焉能久长?曷为贾佐之。”翟请以前所得金为赀本。女曰:“毋庸。屋后松下三尺,有窖藏可往取之。”翟不深信。夜往试之,果得六千金。遂设典肆,权子母,一年后折阅其半。女曰:“子命未至也。”明年,女欲设典肆。翟曰:“此非五万金不可,焉能为力?”女曰:“庭东南隅大青石下,有五万金,掘之当可得。”如其言,果得之,遂设一典。时柳母已迁至同居,出入用人,代为经理,生意日盛。诸族长以祠产有余,将所捐公屋请重还翟。翟恐诈,女坚令受之,遂重移故宅。于是仆婢复来,气象重焕。

女经纪家务,井然有条理。翟惟享奉其成,承欢不缺。每出必告母及女,倘逾时刻,或偶作隐慝事,则归家觳觫。女不经意问之,辄长跪直陈,无少讳。盖恐其先知也。居数年,见女起居饮食,了不异人。因笑问曰:“妻之为言,‘齐’也,分无大小。卿虽仙女,既同衾枕,即亦犹人。尚屈鄙人行礼。”女笑曰:“君既仙妾,敬爱出于君心,妾何能强。”翟以为然,终不敢逞志。言为柳母所闻,潜责女谓:“吾儿血气犹未定,无令其亵。”因商所处。一夕,有群盗明火执仗,蜂拥入室,生大惊。女徐起呵曰:“止”,盗皆跪,不敢动。又曰:“去若兵!”盗又投戈于地。又曰:“去!”盗即起而逸。生战定,益惊女为真仙。明日,翟欲以凶器察官,女不可,且戒勿泄。

后二年,翟贩毛毡。柳泣曰:“汝嗣父抛骨异方,未知死所。如探问得实,可囊之回。”翟跪诺。既至公事已毕,遍探不得耗,怏怏而归。逾年复往,酒肆中,见一人猬毛绕喙,皂冠元裳,类公门隶。饮后赀不足,佣保将褫其衣。翟问所需。曰:“三星。”曰:“区区者何足计较。”代给之,其人致谢而去。逾刻复来,如数奉赵。翟不受。其人问姓名,曰:“淮阴许某。”乃默识而去。次日复途遇,坚邀小饮。至一肆,呼酒肴罗几殆满。翟转叩姓氏。曰:“兵部隶韩章也。贵府许姓,大族否?”曰:“亦无多。”曰:“十年前有太守方成者,亦贵处同姓。如此好官,竟以冤死,亦可怜生矣。”翟曰:“是某嗣父也。某此来特为寻父骨耳。”韩惊曰:“君即太守儿耶?幸遇我!当尊公充发时,病不能行,至七里冈途毙。时余为押差,怜其无辜,葬之冈侧。旁植白杨青松一,以为标识,他人不识也。”翟约期同往,果得父骨,囊之归。匪类瞰其行装,中途要劫。从者数十,被扑仆地。惊悸间,闻鸣金呵导声。盗惊曰:“此处何来巡察者?”纷窜而散。行既近,从者争报。舆中叟年约五十许,霁颜垂问,翟具告之。叟曰:“老夫与许方成有旧。方成死,留一物无所用,今便还之。”即出一匣大小三四寸,封鐍甚固。翟拜受,叟送至十里外,别去。翟归,以父骨安葬窀穸。出匣授母,并述叟状。启之,则翠玉鸳鸯佩一枚,为柳夫人所常佩者,始知所遇即嗣父也。柳夫人见佩痛哭欲死,翟与女再三慰之,始已。

又十年,翟生子二、女一。柳夫人年已六十矣。家计益富,女治宴为夫人寿,亲族毕集。酒酣,女奉觞垂泪进曰:“二十年猥蒙爱养,且受朝参,妾辈当之,寸心何忍。今众皆在此,夫人可以一明衷曲。”乃跪而泣,夫人亦泣。翟随跪于旁。夫人向众缕述前后情事,无不加敬。翟如梦初觉,感堂上成全苦心,哽咽不止。盖夫人相翟必败而后兴,故托为布施,预藏巨金;更迁住庵中,觅女有福相者藏之;诡令老尼相人,为他日重娶计。购屋、迁居、掘金、拒盗,皆有意为之也。

淞滨琐话九

红豆蔻轩薄幸诗(上)

余友箐江词客,风流倜傥人也。于花天酒地,阅历深矣。生平游屐所至,于秦陇燕赵晋豫齐鲁,足迹尤遍。尝出关从军佐幕府,画奇计,动中窾要,幕府待以上宾。生负豪气,有所弗屑,拂衣竟去。喜作艳游,多奇遇。凡历四方,所见名媛侠妓,美人奇女子,不可胜纪。辄笔之书,或赠以诗词,名曰《红豆轩薄幸诗》。己卯春间,余薄游东灜,见君于使署,如旧相识。每值赋闲无事,辄偕遨游乎新桥柳桥之间,选胜看花,征歌侑酒。心有所赏,相与开樽痛饮。酒酣耳热,往往击筑舞剑,泣数行下,悲知音之不再,伤往事之已非。手出此编示余,余得而读之,重加诠次。呜呼!烟云世界,变灭须臾;蜃蛤楼台,消亡顷刻。天下事皆作如是观。

罗佩珊,本始宁良家女,以所偶非人,遂沦落风尘。中秋日,逸三邀往观焉。佩珊方为无赖子所胁,宛转欲死,然殊楚媚可怜。不得已,过城东阿秀家小饮。归途复诣之,则恶客已去,孤灯未眠,坐与纵谈人间世。俄而苦雨凄风,涔涔打窗外蕉竹,相视惘然。因遣小婢沽酒共酌,佩珊雪藕剥枣,视予甚昵,言欲相从,愿不索资,且有百馀金请实櫜。逸三素豪华自负,而予憔悴青袍,有瘦马津桥之感,佩珊视之蔑如也。雨既止,与逸三借榻暂憩。佩珊倚烛坐久,倦甚。予怜之,呼卧榻畔,鼾然黑甜,两不相知。次日,忽忽别去,未暇竣其事。归后,令客寄意。余答以隐语,佩珊不解所谓。其冬民变,踪迹遂绝。附一绝云:

憔悴青袍非昔时,敢望青眼到杨枝。

殷勤劝酒尝冰藕,不惜黄金惜别离。

宝珠,姑苏人,流寓浙西。工昆曲,略识字,解诗词。曼睩修眉,极婉媚可怜之致。作客武陵,时与往来。戊午秋试毕,同人醵饮,乃以笋舆迎之。至时,集者为余杭宗淼泉、姚曙香、潘爽亭,同邑宗珍甫,僧觉海,同饮葛岭。岭据群峰,庵结其上,下视东海之潮,西湖之月,混混然天水一白而已。因各举觞政。予阄得飞花,宝珠诵“冷露无声湿桂花”句,一座为之叹赏。遂罢酒,起看月色。时八月十八夜,蟾辉不圆,而光明如昼。予携宝珠,共徘徊于露台上,竟夕不眠。天晓,命舆各归,视坡间竹叶上才微有日色也。此亦一时韵事。附一绝云:

禅房花落晚秋天,古洞云封忆葛仙。

携手苔阶清露湿,一丸明月一湖烟。

锦儿,居越州之湘桥。戊午游临安,道出蕺山,俞少府、陆大令款留臻至。酒酣,同往访之。见其方倚歌吹洞箫,呜呜然幽怨掩抑,殆不可堪。余曰:“卿其殆有重忧者耶?”锦儿笑曰:“非也。适睹君貌,酷似所欢,以远别去北方,传闻其已死,有触于心,故不觉其音之沉痛也。”少顷,治酒紫藤下,泥饮甚欢,迥环劝酹,酬醉弥勤。余颇怜其韶秀。更既深,踏月而归。临行,锦儿以手中帕裹苹婆果数枚见贻,情深如此。顾一别遂不复见,纪以一绝云:

轻袄秦箫下凤台,无边秋色露华开。

宝儿生小娇憨惯,偷向湘桥踏月回。

吴山之阴,过藩司河西折而北去,有一小巷,窈然深曲。中有丽人居,曰阿娜。余见之,始上头也。秀眉夺山黛,媚眼流河波,翩若惊鸿,丰韵独绝。众皆曰:“此后起之秀也!”醴泉无源,芝草无根,有以哉。已未,槐卿招客饮于饮渌山庄。时同坐者,鄞县秦生、蛟门陆生、慈水叶生,及同邑陈某,偕歌者五福、阿娜。秦厚重寡言笑,陆亦矜庄。叶年最少,锦衣玉貌,飘飘乎有玉树临风之概,独倚阑干看六桥柳色。陈粗鄙。五福、阿娜独昵就予,杯盘间错,色授魂与,情殷意挚,几于颠倒不自持。因吟“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句。陈忽起相争,至欲拔罗虬之刃。余笑诵诗谢之曰:“桃花不是刘郎种,莫怪东风吹过墙。”一哂而罢。附二绝云:

芙蓉千朵似围屏,天半楼台欲上灯。

畅好阿娜帘卷后,数行烟树晚青青。

满湖菱藕水烟赊,置酒高楼看落霞。

不许红巾青鸟递,隔墙愁杀两行花。

江山船上多丽妹,余所见以凤娇为最。已未秋潮生日,余杭郎霭亭、昊诗白,邀观潮于风山门外,槐卿强拉余去。既至,见海门一线雪色,微作瓶笙响。俄而匹练滚滚,渐近南岸。三江等处,则雪痕断续,长者为白马,方者为素车,高者为帷盖之张,声亦渐宏,隐隐若水底雷。忽而天翻地覆,山崩海立,日月晦冥。洪涛万仞,卷空而起,岸摇摇动,人物震眩。水力磞堤上,则怒若雷霆,无不伏地失色。三浪既平,相与就舟中小饮。清风微荡,落日沧波,丝竹之声清以迥,袅袅然与烟影相回合。人有泥余呼邻妓者,余谩应之曰:“有凤娇乎?”客唶曰:“是真国色也!子何自见之?”然余实未尝知凤娇。同往访之,则韶令秀媚,无与伦比。时诸妓在者,楚莲、雪枝、芷香等已七八人,色艺皆出其下。饮半,月出海中,赤如初日,盘旋于波涛间,如万道金蛇,焜耀天地。秋空一碧,远山数点,若浮鸥沉凫。漏十二下,潮至。先有风,萧萧森森,芦苇皆作怒声。其砰腾漰湃,一如日间,而银山雪海,尤令人神骨皆清。万舟如落叶颠簸,因先与诸客妓,登岸纵观,觉意气为之一壮,有浩浩乎凌宇宙小寰灜之概。诸妓生平有未睹此奇者,叹曰观止矣。附一绝云:

东船西舫乱秋帆,岸柳萧疏翠半髟。

月照花光花照座,酒痕香渍满青衫。

翠凤亦江山船上酒纠,与子远相识。桐严妹姊,虽见客侍酒,有所主,则他人不得复留宿。戊午,子远邀予饮。晌午肩舆出涌金门,过万松岭,抵螺蛳埠。宴毕,翠凤前请曰:“试期已近,愿少养神,睡片时。”予知其意,即促子远同去。次日作诗戏之,并填“鱼游春水”一阕,遂游六和塔院而还。附一绝云:

小别新从濑上来,故将温语向人催。

款携凤褥团花锦,促我安眠始共回。

爱锦负盛名,然丰靓如木芍药,娇艳如秋海棠。芝舲语予曰:“君至义桥,须见爱锦。”至则促之来侍酒。有一陆姓者,随行,形影相恋。散后,余遣之去。笑谓友人曰:“此痴蛱蝶也。”他日访之,则已嫁之矣。又有蕉妮能唱十二红,此曲声最高,入小工调第三叠。时年甫垂髫,容颇妍冶。附一绝云:

春花看到牡丹肥,笑认灯前是复非。

始信移花兼蝶至,不防人扑绕船飞。

葆真,本良家子,堕落情劫,误入章台,非其志也。已未,槐卿、子远招客钟太史、赵司马、秀水朱生、苕溪宗淼泉,及郎氏兄弟、勾章张生、同邑胡生饮。坐有侠士,以轻舆潜致之,遂并阿娜侑酒于井西曲室。是日溽暑,向晚,疏雨滴沥蕉桐之间,清响相答。而草间蚊为雨驱入室中,殊苦人。郎生、槐卿辈,拥葆真匿阁上,惟子远留阿娜共饮。少顷,阿娜娇泣,觅槐卿,予携手送之去。朱君妒甚,子远笑慰解之,遂与胡踉跄夜归。槐卿要予去听葆真说书,颇妮妮悦耳。时已五鼓矣。天明,冒雨解缆,与淼泉偕游大涤。葆真细腰纤趾,真能作掌中舞者。纪以一绝:

小雨溟蒙冒碧山,桂香吹雪上烟鬟。

莺啼鹃妒如春梦,认取罗巾泪点斑。

双喜,居白井儿巷,假父本搬演杂剧者,尤善缘橦。鱼龙曼衍,百戏纷陈,自小习之,然即弃去,不屑为也。己未岁,年十三,尚未破瓜,娇小善会人意。子远招饮十三间楼,有双喜与宝珠。席间喜持白纨扇乞余诗,书七夕四章与之,末首云:“姮娥闻道邻青桂,消息秋来知也无”。槐卿见之戏曰:“观四诗,甚属意于双喜。若今年折得青桂,当即以姮娥相赠。”其年果获隽,赴省垣时,又招至观因轩中,与槐卿、子远共饮。喜甚恋恋,半醺,侍余涉历园亭,徘徊泉石间。子远语槐卿曰:“期践前约。”槐卿极力自任,谓:“终当使姮娥住广寒宫中,与吴刚相伴也。”而余住未十日,匆促将北去,因约明年自京归,留璧以待。明年贼突陷武林,西子湖上,半为劫灰,美人踪迹,竟不可复得矣。附以二绝句云:

弦语嘈嘈心自知,酒边微笑索新词。

玉箫旧约无消息,知有来生复几时。

兵符深夜赚城开,潮打空营吼怒雷。

剑火竿书随处访,更无消息费疑猜。

红豆蔻轩薄幸诗(中)

素秋,居苏州采莲巷。本秦淮旧人也,余友人秣园识之。尝夜偕俞明府,及秣园往过。淡妆出见,蛾眉轻埽,蝉鬓半偏,自有一种绰约妩媚态。问其姓,以周对。戏曰:“素秋宜俞,何为而周?”姬冁然曰:“姓俞者,乃《聊斋志异》仙蠹耳。”顾明府曰:“然则此君其谨庵耳。”次素芳出见,余曰:“素芳亦古美人。”答曰:“素芳名甚伙。”余强辨曰:“不论古人,论今人,可乎?”曰:“请问今人为谁?”余曰:“王素芳。”点头笑曰:“是矣。”余曰:“此甬东名妓,近人耳。汝何以知之?”答曰:“非姚梅伯《十洲春语》之第一品花乎?”余曰:“王润卿何足言。若卿者,真可以冠群芳矣。”因与纵谈古今典籍,无不应对如流。嗟乎,薛涛、严幼芳,固尚在人间耶?临行余撰联赠之曰:“素心对酒推知己,秋色愁花似美人。”昵长白徐公子,徐死,为行服营佛事。其年秋,过雉皋,闻流寓此间,闭门枇杷花下,不复见客矣。纪以三绝句:

休将名姓误痴蟫,玉局清游佐雅谈。

憔悴柳丝秋鬓影,江南江北两难堪。

素服营斋事事愁,美人心死水云秋。

徐君冢树青如许,日暮风吹燕子楼。

别后烽烟夕照燃,苏台南望草连天。

枇杷门巷无寻处,只得邮亭一见缘。

无锡惠山,仅平冈耳,而名闻字内者,以有美人在焉。然皆作优婆夷观,盖非散花之天女,实则唾粉之难陀耳。有苹君者,甚慧丽可喜。余问壁间联何以不藏法号,曰:“以‘苹’对‘君’,固自不易。君能撰语相赠乎?”余即口占,以“萍水”“君山”作对。笑曰:“萍、苹异韵,君误矣!”余不觉色赧。随改曰:“苹末风来花影袅,君迁霜熟果香幽。”得之甚喜,亲煮龙并茶以酬。又有桂凤,甚娇小。时早春,黄梅半树,修竹数竿,经卷药炉,别有尘世外想。附以一绝云:

洗尽铅华学道装,寒知春早静闻香。

夜深秉烛寻苔井,风动涟漪散露光。

庚申,余公车北上至淮,同行友人粤东胡君,邀余及钱、朱、张、方四孝廉饮。有荷珠者,绝色也,一座注目视之,争命佐酒。荷珠左右酬应无倦色,余大笑,指一老倡令侍饮。比歌管发,则旧日念奴也。收声出韵,无不吻合魏家绳尺,不觉为之击碎钿头。彼亦叹知音难遇,酒酣后大有浔阳江上之感。附一绝云:

新歌一曲怨清商,顿老琵琶独擅长。

我亦扬州杜记室,天涯憔悴为秋娘。

地以人而名,人不能以地而限。山左道上负琵琶赶唱者,皆瓦刺耳,而郾城董月喜独异。其貌秀而洁,其神婉而静,其衣服妆点,皆有姿态,殆所谓“一生爱好是天然”者欤?庚申春夜,听其歌声,不觉心醉,欲赎之。问其价,云:“七十金。”问其年,曰:“十四矣。”问:“肯从余去乎?”点头微笑。时虑道途不便,欲须归时。比出京,再访,则已为人招去,怅然久之。时囊橐已空,即见之,亦力不及矣。后遇武林商人张姓,初见即云:“君非与郾城月喜昵乎?”余愕然,叩其详,云:是夕招之歌曲,竟欲留宿,固辞。出巨金赠之,夷然不动,日询余耗。始知其尚未梳拢,为懊恨者竟日。附以一绝:

当时春色等闲看,别后相思梦见难。

千古多情千古恨,莫教花影到阑珊。

庚申秋,同王太史出京。再过淮上,则尽瓦砾场。王邀听曲,有素卿者,色艺甚佳。晚饮其家,杯盘狼藉,竹肉交清。然归途月明如水,照颓墙荆棘间,尚闻鬼哭兵过声。纪以一绝句:

欲移明月照鸡台,醉后娑罗急管催。

眼底劫灰飞不定,春风尚有小桃开。

维扬江上有妓船。夜深时,闻邻舟琵琶丁丁然。或于水窗中,见素面含春,羞娥照渌。舟泊泰州,王太史招饮岸上,七客九妓,并有教坊名优,大合乐于西风秋色间,喧甚。既归,就苓香处灯下听钐弦声,弹[山坡羊]。孤舟如叶,一灯如豆,人声寥寥,惟有秋烟泻碧,明月徘徊于舱外,觉有静躁不同处。附一绝云:

芙蕖秋影照香鬟,宿鹭眠鸥尽日闲。

欲买蒲帆江上住,五湖烟雨六朝山。

如皋,古雉皋也。吴趋既陷,至浙东者皆由此入海。余至,寓北门火星庙,道士陈古琴能弹七弦。其客徐,亦豪侠,约访水绘园,则荒凉余古址而巳。因言及熏苑影梅庵故事。徐盛称宫小婷雅淡。小婷本白下名妓,避乱居镇江,再徙雉皋。能画兰鼓琴,予携纨素同访,为写风枝数箭。次日,友人有托代求者,遂再过之。临行曰:“君无事,明日盍过此谈。”予曰:“请迟数日。招友人饮,屡作清游,不胜愧耍。”小婷曰:“此间多鬅头大腹贾,令人见作三日恶。以君谈谐风雅,故愿时临存耳,岂有他哉。”余谢曰:“纵卿青盼,不加憎鄙,阿母日以钱树子相望,岂不加白眼耶?”曰:“妾无媪,愿君勿疑。”余颔之,后遂往来无间。每循柳岸过小桥,至西曲第三门。门前小通潮,残荷败芰,秋阴桂子,蔌蔌如雨。至则或为书仿字,或作梅花数枝,或出厨藏法书名画,泥余评隲。一日问余曰:“君识某太史乎?”曰:“予友人,同出都者也。”曰:“君能为妾寄一纸书耶?”予曰:“诺”。因裁尺素,托徐邮致之。某得书不答。怅然谓予曰:“妾与渠交,乃无情若此,令人悒悒。”明日诣之,适有客在,余趋出。小婷曰:“君勿去。客为镇江李叟及袁氏昆季,君同年生。妾请为介绍。”遂与三君相见。少顷,徐亦至。小婷敛袂起,请李叟作山水,予与袁昆季,各写梅竹卉木,独徐壁上观。予笑曰:“北海今日不得袖手。”徐亦笑请受罪,愿操缦鼓湘妃一曲,小婷倚洞箫和之。于是客意少舒,击筝吹笙。小婷女弟歌昊歈。余曰:“今日乐甚,请各赋诗以记。”予得七古一章,汝南填[齐天乐],而陇西序之。徐耻不能文,亦勉成二十字,曰:“江南佳丽地,欢乐输今宵。何事东阳客,归心逐夜潮。”视斜阳挂屋角,各匆匆散去。明晨,客有招饮者。时已重阳后,小集菊圃,遂携小婷往。归途诣之,入门,则方设宴,小婷嘱少待。适已醉,踉跄卧虚榻。宴罢,小婷唤余醒,为盥洗毕。余告以行期,小婷怅然若有所失,问:“能再来乎?”予曰:“茫茫世界,缘法不可思议,又安知予不重来此间也。”因垂泪而别,小婷送至桥畔。余与姬语不及亵,所赠又甚薄,然晓窗梦破,午酒微醺,形影相对,心目相许者,盖十日。迄今思之,犹系寤寐。纪以一绝云:

别泪斑斑杂酒痕,远情深恨两无言。

一帆送我寒潮去,梦入烟皋有断魂。

甬上孙孝廉,招余饮莫桂英家。有蒋五官,甚韶秀,颇与予昵,妮妮话儿时事。叶姓客至,呼之不去,叶恚,隔房语相侵。五官伏予怀娇泣,孙、徐皆怒诟,叶知不敌,设宴谢罪。予婉劝,五官终不肯去。呼宫小婷至,始怅然敛退。附一绝云:

随鸦打鸭欲销魂,呜咽青衫满泪痕。

不料杨家红拂后,章台尚有此人存。

庚申九月,行次甬上,悦阿素,止焉。稚年弱质,淡服靓妆,有闺阁风度。盖冶叶倡条之习,至此一洗矣。附一绝云:

不将脂粉涴清姿,不学轻狂唱竹枝。

微笑倚人花下立,闲拈团扇记新诗。

清乔,甬上录事也。曩余与芾园饮其家,灯唇射覆,屏角藏钩,颇极欢洽。庚申自京师还,重往访之,人面桃花,已莫从问讯矣。附二绝云:

春窗香破梦迢迢,枕臂纱笼玉色娇。

一别东风归草草,空将芳字记清乔。

水花无种不成春,醉后痴莺解恼人。

只恐花飞春欲去,故将清梵咒金轮。

倪宝居阊门外,为灯船第一,以色艺自负,性爱文人。余偕瘦羊博士,往访之。晓妆初竟,明艳欲绝,余叹为秋水芙蓉,非风尘中物。是夕置酒相款,减字飞花,传觞击鼓,倍极其乐。余偶言及射策京华事,姬曰:“君至都门,当多作诗词赠余,竭力提唱,俾增声价,当有风流学士知妾名也。”附以一绝:

四座红妆杂锦袍,宴余花夜月轮高。

春明若说旗亭事,应有微之忆薛涛。

红豆蔻轩薄幸诗(下)

壬戌之夏,避乱至沪上。寓甚窄,毒暑不可耐,因至小锦宝家,为逭暑计。浮瓜沉李之馀,忽而竹声浏亮,与弦指相错杂。或于锦氍毹舞拓枝小垂手,正陈思王所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使人听而忘倦。小酌则鳖臛鹄臇,穷极郇厨。时吴越陷没,富商巨室,皆迁峰泖间,依西贾以安。十里之间,琼楼绮户相连缀,阿阁三重,飞甍四面,粉黛万家,比闾而居。昼则锦绣炫衢,异香扇霄;夜则笙歌鼎沸,华灯星璨,入之如天仙化境。然米珠薪桂,十倍于他处。■⒂豆初入市,价至斤一缗。盖繁华靡丽之区,有近于妖孽矣!呜呼,可不惧哉!附一绝云:

天涯孤客怨无家,日落潮声咽暮笳。

冻馁沿途沟涧骨,伤心重见旧繁华。

褚金福,吴门人。庚申避乱徙沪,居城中花草浜左右。小楼三楹,迥绝纤尘。湘帘棐几,帷帐尊彝,无不淡然入古。富于赀,所藏玩好,穷极精巧。有玉船一,长尺有咫,径半之,镂刻工细绝伦。窗凡八扇,皆可启闭。中坐一男子,状若贵官,须眉生动,媵姬四五环侍焉。桌上壶觞碗碟,历历可数,玲珑剔透,几疑鬼斧神工。闻以千金购致,盖大内物也。曾有珠一串,皆巨如龙眼核,以索价太昂,后归粤商。姬既坐拥多金,意将择人而事。与之周旋者,多风雅士。性慷慨,有侠妓风,不琐琐较钱帛。纫秋居士,香橙道人,皆与相善。余以一介贫士,贸然至沪,方虞投趾无门,乃姬一见,即垂青眼。喜与余谈诗,每至月斜犹不倦,虽招者红笺粉至,弗顾也。尝谓余曰:“人生贵适志。与人交好,当以肺腑相期,阿堵物何足以易我心哉。”余受秦中大吏聘,行有期矣。姬凄然曰:“此间风鹤频惊,几于旦夕莫保。君远适乐土,独不少念妾乎?”余慰藉再三,然亦呜咽不能成声。盖遘知己于穷途,故不觉其感之深也。姬出《铃山堂集》、《弇山四部稿》相赠,余受之有愧色。自此一别,天涯人远矣。附二绝云:

绝代丰姿艳若花,穷途青眼愧相加。

美人心性才人骨,每夕谈诗到月斜。

可怜义侠出红妆,偏解怜才有别肠。

赠我琅函犹在箧,挑灯展阅倍神伤。

朱五官,昊中小家女,淞北玉魫生所昵也。僦屋城北大马路旁,姊妹花数枝,五官称翘楚。鄞人尹姓者,贾人子,稔于秦楼楚馆,绳五官美于余前,随往访之。花明玉媚,名下洵无虚也。尹姓遂开夜宴,飞巨觥相嬲。余醉不能归,留宿其处。夜半酒醒,索茶,有从别榻起而噭应者,持一瓯饮余,香沁肺腑,真不啻琼浆玉液。视之,姬也。云鬓惺松,晚妆初卸,谓予曰:“余应客招,归亦末久,恐惊君睡,故就别榻眠。君今醒未?”余曰:“酒非能困。余连日征逐于花天酒地间,倦甚,故不觉遽入黑甜乡里耳。”因询何时,曰:“外间钟鸣三下矣。”姬与余促膝并坐,有飞燕依人之态。告予个中苦况,谓误堕风尘,亟思自拔,泪眦荧然,弥觉娟楚。明日遂别,不复相见。此与邮亭一夕之缘,仿佛相似。附一绝云:

画阁银灯一夕眠,深情亦属百年缘

。临行不忘丁宁语,谁念青泥一朵莲。

丁金宝,以艳名噪一时。余至沪时,枇杷花下,闭户独居,素服淡妆,不出酬应。余始闻名往访,则隔断巫峰十二,怅然而回。偶饮酒楼,遇尹姓者亦来,睨余而笑,曰:“阁下其曾入天台而不遇乎?”余惊问何以知之,尹曰:“伊顷遣小鬟来,招余偕阁下重临。盖以阁下负海内文名,欲求一经品题,以长声价。渠所拒者,碌碌无足重轻之辈耳。”因与俱往,延入阁中坐。金宝出见,则眉斗遥山,眼含秋水,丰神态度,迥异时流。余曰:“闻卿北里不居,东风有主。一朵青莲花,自拔于淤泥中,洵非凡品也哉!”将夕设宴相款,珍错杂陈,别有风味。畀以金,固辞不受。自此得闲,辄往小憩。或为写竹石,或为作隶篆,姬必令小鬟磨墨以待。有时任意挥洒,淋漓满幅,姬辄藏庋勿失。余每至,必瀹佳茗,供佳点。花晨月夕,特设盛馔。姬善弹琴,酒后必为余鼓一二弄,以破愁思。如是者几阅一时,余未尝费一缠头也。别后,辄思之不置。附一绝云:

艳友如卿近亦稀,绮窗相对有红薇。

宵深玩月无情思,独抚瑶琴理玉徽。

高二官,字梅卿,以行着。居城中小白栅。从吴门避乱来沪,不接一客,惟与相稔者乐数晨夕。湘乡左公子侨寓金阊,素与相识,至是言寻旧好,重缔新欢,他客皆不得问津。余至沪时,左公子已还楚南。适高氏姊妹花,从乡间来,再入章台,重张艳帜。陆孝廉与其妹薇卿、芍卿善,延余饮酒其家。梅卿特出相见,娴静娟媚,有大家风。于众客中特属意余,款待殷勤,时嘱余往。一夕,酒阑宵静,街鼓紞如,窗外雨声甚恶,因不能归,遂与定情。“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读白傅诗,凄然有感矣。系以一诗云:

绰约身材阿娜姿,动人情处费人思。

河鱼天雁无消息,谁向江头寄一枝。

李香邻,又字香轮,行三,自称珊珊女史。颇知书识字,尝填小词,自能入拍。余亦因陆孝廉始识之,时往其家小饮,藉以消忧破寂。一日余往特早,姬尚未起,见研匣旁斜露一纸角,取观之,乃小词一阕,调寄[阮郎归]:

枕上分明都是泪,深夜难成睡。春来已觉病恹恹,玉骨瘦无比。  可怜人,可怜事,写个相思字。字成盼着谁人寄,仍闷沉沉地。

余赞其颇有思致,姬已靧面出,笑曰:“下里巴人,恐不免为大方所笑。君为词坛名宿,妾请列绛帐中,愿为女弟子。”并云:“昨夕梦中得句云:‘郎情轻比风中絮,妾梦多于山上云。’其词悱恻,惜未成篇。”余笑曰:“此卿从性灵肺腑中流出,故有兹妙句。余远不能及,敢谢不敏。”姬疑谓诮己,俯首不语。姬妹曰香云,尤聪慧。每逢余与姬谈诗,辄顾余而笑。余曰:“子其别有会心乎?”曰:“然”。曰:“亦有所作乎?”姬袖中出一红笺:

调寄[清平乐]

香云学填:凭阑独自,芳草系愁思。空抱红绫清泪渍,说与相思谁寄。  当时燕子窗纱,如今飞絮飞花。耐得春离秋别,人生多少年华。

余读之不禁欷歔欲绝,曰:“此杰作也,才更出姊上。”遂为之悉心指授,未阅月,居然有词稿矣。后随一显者去,年仅十四龄耳。香邻亦为人簉室。附一绝云:

玉田伊郁草窗哀,难得闺中咏絮才。

有字碑宜贮金屋,前身应是谪逢莱。

乱既定,余将从计吏北行。时同郡王君,令上洋,余识其次公。暇日同游城南,就雅卿听曲。雅卿说书承应,伎之可狎而不可亵者也。曲终,挥麈纵谈。王与雅卿两小无猜,喁喁语甚昵。已而许少府至,拉余就西邻汪翠娥听谈稗官。翠娥貌靓艳,姿容绝世。因张灯捻弦,说唐子畏三笑故事。方半,停拍微笑曰:“秋香见伯虎,何以一粲?大凡解事女子,见风雅文人,其心中先有一段感触处也。”语次,以秋波斜睨余。余不觉为之颠倒,遂赋七律二章以赠。明日,扬帆出吴淞口,天海茫茫,真似剂阮到天台时矣。附一绝云:

黄金两袖泪痕鲜,来听山塘一笑缘。

匆促相逢容易别,此身空有美人怜。

以上皆越中箐江词客所作。词客谓余曰,其家先世素封,至词客已中赀。少美丰姿,好泛览典籍,然耿介,不干求名誉,时人亦未之知。弱冠补博士弟子,寻举明经。本落落寞寞,无柔情缱绻,至是始遨游郡国,嗜好声色。所至辄与友人征歌纵酒,时佐以山水丝竹,与夫书史谈谐。颇愿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而久之不能遂。大人先生中,既无于节度、牛奇章;朋游宾客,亦鲜王吉、许俊、古洪。至美人求其如霍小玉、红拂、章台柳者,尤不易得。即间有所遇,或人事相左。乱离以来,益贫窘,孑身异地,谋衣食犹不给,况其它哉。虽经艰危,狂态犹昔。才鬼佳狐,亦唾弃之。日出则随肥马尘,夜分一灯相对,焦琴布被而已。嗟乎!既不能置身青云,又不能营栀茜橘竹之利,独侘傺憺烦,将何以自解?不得已取昔年所历,拉杂书之,以消块磊。或谓洛真、楚润,传于北里之编;顾媚、宛君,寿于板桥之记,胜于鹤背腰缠多矣。岂词客微意之所在乎?然则词客之作此诗也,其为寄托欤?牢骚欤?寂悟欤?抑当兵燹之后而为之凭吊欤?世必有能辨之者。

朱素芳

梁溪秀才邹伯翔,少负才华,性倜傥,落拓不修边幅。尝以《罗浮梦赋》受知于长白恩方伯。中有一联云:“昨宵月色三分,怜卿守寂;今日冰心一片,与我争寒。”遂自号“冰心道人。”顾家贫数奇,衣食恒不继,遂适馆于吴门某绅家。

绅故巨宦,富倾一城,子弟习惯豪华,姬侍满侧。美婢尤 伙,皆明眸皓齿,美艳绝伦,能以眉语,以目听,伺候曲如人意。绅有弱弟,自粤东解任归,道过申江,购得雏姬一人。年只十四五,慧而美,天人不啻也,擅宠为诸姬冠。绅弟喜渔色,性尤暴戾,喜怒无常。姬深忧之,而鸟已入笼,亦遂无计。惟看书作字,以解忧烦而已。

会绅父冥诞,借城南一粟庵,受戚友祝,延僧启斋坛。雏姬亦随夫人偕往,登殿拜佛。时正初秋,衣碧罗衫,长袖弓鞋,不啻鸡群之鹤。生平视良久,不觉神驰。比晚归斋,颇涉遐想,而红墙银汉,咫尺天涯。私询幼徒,知姬为朱姓,而不得其名。一日课余之暇,见园门正开,乃散步而入。姬适在水亭遣兴,排笺设砚,倚槛微吟。既而吹凤箫,命婢按红牙板,吹自制新词曲未己。生适至,不及检点而避。生故善箫,闻其声,复见其人,心中狂喜。乃伪为不知,蹑足登亭上,炉烟未烬,香泽犹存。案上有薛涛笺书,蝇头小楷,格类簪花。方欲注目微吟,而馆僮觅至,讶曰:“荒园久闭,向无人居。顷当晚膳,不见先生,何处不踪迹,乃竟在此。胆果大不畏鬼魅耶?”生不知云何,急袖诗笺,随僮归馆。饭罢无事,展玩袖中笺,得[如梦令]一阕云:

帘外春光如醉,帘底人儿憔悴。蹙损小娥眉,一寸愁肠碾碎。无谓,无谓,燕子替侬劝慰。  下书“素芳”二字,盖姬名也。生反复吟哦,幽闷欲绝,援笔和[柳长春]词一首,并系以跋云:

朱姬素芳,天上仙姝,人间才女。忆牵牛之约,花落伤春;吹引凤之箫,月明写怨。读[如梦令]一阕,而知其幽恨深矣。灯下曼吟,凄惋欲绝。填小词一解,以慰素芳,兼以自慰。若谓一池春水,何事干卿,则固欲索解人而不得也。词云:

佛殿焚香,红亭写韵,翩翩曾见惊鸿影。斜阳吹冷一枝箫,知音可许中郎听。  一样孤怀,十分幽恨,伤春同抱恹恹病。可怜情重不胜娇,东流薄了桃花命。

即取槟榔笺书之,款署“冰心道人”四字。

一夕,月明如昼,万籁都寂,闻笛声清越,出自闺中。生不觉技痒,亦抽箫和之,即吹自己新咏。悠扬呜咽,庭中老鹤,婆娑起舞,一时月为之停,云为之遏。曲终兴阑,掩斋寻梦,忽闻叩门声,询之,则其音尖细似女子。甫启扃,一婢掩入笑曰:“先生妙弄,空绝一时。吾家素姑,虽好此技,苦乏师承。特私遣婢子致辞,愿聆雅教。”生见婢明丽多情,为之心醉,笑曰:“下里之音,不斥为污耳,亦云幸矣。乃柯亭之竹,竟见赏于中郎,恐凡啄一鸣,当令天仙作十日恶也。”曰:“素姑喜听妙音,愿无固却,托之谦词。”曰:“闺阁庄严,分难相见。今既见招,敢不如命。特虑春光易泄,月影终亏,或反足为素姑累耳。”曰:“先生自奏一曲,红楼咫尺,倚槛可听,无劳亲觌玉容也。”言已竟去。生于是凝神静虑,奏姬之[如梦令]辞,幽怨弥深,哀感欲泣,似闻楼上有凄咽声。生亦泣然归寝。明日早起,匣砚旁,有锦函一缄。启视之,素芳札也。展阅未半,主人适至瞥见函角有“素芳密缄”四字,顿有愠色,不言遽去。无何,以学徒患病,托故辞生。

生遂客申江,为西人司笔墨,旋挈眷属至。而相思万斛,欲寄无从,如是者三年。

乔秀才定侯,生新雨也。文字投契,相见成莫逆交。花天酒地,游宴必偕。一日同游味莼园归,见香车怒马,飞驶而来。比近,见车中一美人,绝类素芳。目光所注,各自流盼,而车行甚捷,衣香鬓影,瞬息已遥。生痴若木鸡。乔戏之曰:“子赏识舆中人耶?此枇杷巷底朱素芳也。新自吴中来,憨态娇嗔,娭光曼视,尤善洞箫,洵为北里冠。君欲一识香巢否?”生狂喜,急偕之往,确是意中人。顾问以前事,则茫然也。夜宴既开,生不觉沾醉,遂留宿焉。琴歌酒赋之闲,辄一往访。素芳早已属意,顾谐伉俪,为啮臂盟。顾生家赤贫,佣书自给,飘泊研田,每呼庚癸。城北太守,适有山左之行,闻生名,招之入幕。生不得已,与姬言别,相对哭失声。

次日鼓轮出海,两日抵芝罘。是处为通商一市集,海滨繁华,女闾极盛。主人素达,见生终日书空咄咄,若重有忧者,因招二三红袖,把酒清歌,为生解闷。其中有名红梅者,有名绿玉者,生旅况无憀,视若无睹。既而至般阳驿,小住数日。瓦檠灯火,土坑蜡虫,孤影凄然,益无聊赖。虽东南宾主,胶漆相投,而幕里红莲,殊难生色。越数日,居停晋省奉檄,赴莱州府任。一麾出守,案牍形劳,文采风流,贤嘉相得。

署左有女娲殿,生爱其幽静,移笔研其中,为办公地。公余退食,煮茗焚香,为消遣计。新得石箫,一土产也。试取吹之,颇能入破。一夕新奏方罢,忽闻有和之者,其声呜呜然。细聆之,则素芳所制词也。心甚惊疑,夜深不敢过访。越数日,新浴甫罢,凭槛纳凉。时清风拂林,璧月流素,闻箫声又作,乃梯女墙窥之。见梧阴下坐一女子,挽慵来髻,着半臂,肌白如雪,仿佛艳绝。手抵洞箫,仍吹前调。生侯其曲终,微惊以嗽,女似知墙内有人,遽起,冉冉入花阴以去。生归,竟夜猜疑,反侧不寐。翌日,潜往迹之,不能得。因倚[菩萨蛮]词云:

楼台凉浸山城月,碧梧金井风萧飒。顾影忒无聊,谁家宛转箫。  良宵芳讯断,天近银墙远。玉貌见分明,同心何处人。

会友人招饮,薄醉而归。见斋头有短笺,上有和作云:

红闺待老嫦娥月,夜凉梦断秋声飒。雁字亦无聊,清愁付洞箫。  天涯空目断,心与书同远。幽绪太分明,何从寄个人。

及视下款,则“素芳手笔”也。疑昨夕吹箫之人,即为朱姬。然山左江南,相隔数千里,身无凤翼,断不能来。反复推寻,殊难索解。

时值中元,署中例设盂兰盆会,僧坛祀鬼,铙鼓喧闻。生厌其扰,长箫短剑,策蹇入山。陟高岭,度深林,路转峰回。徘徊舒啸,独自拔剑起舞,已而抽箫作凤凰引,响入云际。于时皓魄当空,群响俱息。甫数声,则松风谡谡,猿鸟悲啼。自以为邹某绝调独赓,可以遥贶山灵,非凡间所能赏及矣。清奏未已,一女子轻衫窄袖,携婢穿林度樾而来,曰:“秀才豪兴洵不俗哉。亦知空山中尚有同心耶?”生惊顾间,则一绝代丽姝也。长揖曰:“何处仙人,翩来尘世。岂秦楼弄玉,尚在人间哉?”女曰:“僻壤人稀,忽逢翠袖,得毋以花妖月魅疑之耶?”生曰:“雪夜寻梅,非徒安道;柳堤坐月,竟遇高阳。千古同心,无独有偶。兴与缘合,今人何遽让前人哉!”因请姓氏。女曰:“妾,泰山君主第十三女。闻君有裂竹之能,故踏月而来,愿聆绝伎。”生不少逊,即倚声吹之,而吞吐激昂,极尽抑扬之致。女鼓掌曰:“宫征和平,心神融洽,素芳眼力诚不浅哉!”生知其言有异,急叩其详。女曰:“为君与素姊一段因缘,南北往还,奔走数万里。”生曰:“仙姬为素芳寄书耶?”曰:“非也。余与素芳为姊妹行,向居月府,堕落人间。君亦广寒宫校书郎,时清虚府演剧,大宴群仙。素姊以醉后向君一笑,遂结尘缘。惟是两美之谐,须余撮合。曩者亭上之笺,斋头之句,隔墙人影,楼上箫声,皆妾所为也。今素姊早厌风尘,望君如岁。君宜速着归鞭,莫使天边游子,犹成守鳏之鱼;楼畔文鸳,化作望夫之石。”生闻言,极为感激,转请于女曰:“无米难炊,其如阮囊之羞涩何。”曰:“千金市玉,十斛量珠,金屋藏娇,镜台下聘,本非穷措大所易办。幸素姊奁中,薄有私蓄。将来五湖烟水,尽可逍遥。惟此时玉人声价,动掷千金。若太自贬损,则不免为姊妹中所齿冷。君且归,妾当徐为谋之。”遂携婢去。

生返署,抑郁不乐。天将曙,忽自外掷绣囊于几上,铿然有声。曰:“幸不辱命。可持去,为画眉人略助妆也。”生启视,则累累者皆不动尊也。喜甚,向空拜谢。乃辞居停,返沪,则素芳已迁云间。遂往娶之,卜筑于九峰三泖,为寓公云。

东灜艳谱(上)

东灜一隅,虽僻在海外,而距中国较近。三神山缥缈云际,可望而亦可即。一帆顺驶,两日可达。自长崎、神户、大坂、横滨,以至东西两京,妓馆林立。虽偏邑小县,呼妓侑觞,无不立至。花为世界,玉作精神,固烟月之作坊,风流之薮泽也。其间尤所艳称者,为东京妓。分色艺两等。色妓但拥鄂君之被,荐宓妃之枕而已。艺妓妙擅歌舞,侍酒为觥录事,然但为当筵之奏,而不能为房中之欢,违例有罚。妓由官给以券,月纳金数圆。色妓于芳源为盛,根津次之。艺妓多在柳桥、新桥间,所居栉比,门首悬一红灯者是也。遥见层楼杰阁,高峙霄汉,则酒肆茗寮也。肴炙充牣,芬芳外溢。每至夕阳将下,明月初升,灯火星繁,笙歌雷沸。二分璧月,十里珠帘,遨游其间者,车如流水,马若游龙,辚辚之声,彻旦不绝,真可谓销金之窟也。烟花之盛,风月之美,以及色艺之精巧,衣服之丽都,叹为观止矣。已卯春间,小住东京,勾留百日。旅居无俚,偶从密友买醉红楼,看花曲里。览异乡之风景,瞻胜地之娟妍,觉所谓灜洲蓬岛者,即在此间。鸿爪雪泥,聊存迹印,今日追忆所历,并得诸友朋所见闻者,悉胪于篇,藉补花月之旧闻,敢作柳枝之新唱。

小万为新桥翘楚,久已高张艳帜。诸名媛每见小万,辄逊避弗遑。余友江夏君遇宴集,必招之侑觞。有时席阑客散,小万犹徘徊不忍去,同倚阑干,对月喁喁私语,洵所谓情种也。然非江夏君,不能得之于小万也。小万雪肤花貌,玉骨冰肌,自有一种阿娜娉婷之态。俊逸风流,不可一世。江夏君所赏识者,不止在态度,而在丰神也。墨江渔史尝评之云:“小万之美,万目共见,万口同称。间有异说,非其怨家,则妒人也。历观教坊,美人颇多。而美者,往往轻佻浮薄,否则贪傲,堕入章台恶习,使人连叫几个惜字。独小万柔俭而静淑,宛然良家女子也。足使江夏君移情而惑志者,其在是夫!”

阿贞亦新桥中之矫矫者。揭籍之初,名誉犹未甚着。墨江渔史,一日过平井氏,见一校书,颡低而狭,颐削而尖。问之,乃阿贞也。当时窃谓是凡种耳,未几贞之名遽噪,评者或与小万相匹,比之尹邢、嫱旦。然窥其态度举止,依然吴下阿蒙耳。惟衣履簪珥,则上等妓流之物也。以是叹世之具真法眼藏者,实罕。或有为之解嘲者,谓墨江渔史曰:“子毋讶也。夫伯乐一顾驽马,亦得千里之名。贞也虽凡,究与驽马异。子惟知有马而不知有伯乐,何其迂也。”墨江渔史恍然而悟。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请为下一转语曰:“妓为爱已者贵。”

小松,东京人,家于村田。旖旎风流,是迷香洞中第一等人物。身具媚骨,胸多柔情,以是见者无不昵之。谪仙有句云:“一枝浓艳露凝香”,方今新桥红裙,能抵得一“浓”字者,独有小松而已。游客如欲得潇洒冷淡,若秋兰水仙者,则宜问之他处,小松非其选也。然爱樱花霞蒸,海棠雨滴之情致者,舍小松则将安往?有某友钟情于小松特甚,无夕不至,殆非小松不欢。墨江渔史曾有诗赠小松云:

人间艳福有谁争,卿爱檀郎郎爱卿。

梦里香闺春若海,娇莺一夜不停声。

新桥更有升屋小松者,同名而异人。

小留,章台中尤物也。初号三胜,揭籍于新桥,日犹浅而名已超。其侪辈评其姿容,俨在最上等,故客之朵颐于留者日多。然世间薄命女子,亦惟留居最。何则?盖留往时居墨川之梅邻亭,后流离转徙,竟堕狭斜。萍因絮缘,殊为可悲。留有老母,性贪而狠,每与恶少谋,以留为饵,钓豪客,诈伪百出。攫客之财犹不餍,并褫留之衣裙,皆归典阁,或斥卖焉。人呼留曰“笋姐”,以其衣裙随制随褫,宛如剥笋也。留去年避褫剥之难,寓小万家。今春别为一户,滨舍之妪为干百事。不知其母犹得逞恶伎俩否也。

秦淮西湖间,绮罗丛里,解文字善诗词者,殊不乏人。至东京妓流,其数不下数千,而无一识字者,殊可叹哉。然超凡拔群,若新桥阿染者,安得不啧啧于人口。阿染别号紫园,才锐气豪。宴席既醉,则雄辨快论,压倒须眉。在家潜心读书,所赋和歌,亦可播诸管弦。新桥诸楼,有客命“聘女学士来”者,楼丁不问其人,直奔阿染之家。然学士虽老,犹不能忘情,时有艳闻,可称女中白傅也欤!

国助,妓中之侠者。容虽中人,而豪情逸韵,自足俯视流辈。墨江渔史,尝偕诸友饮乌森酒楼,相与谈快事,各说其所适。渔史曰:“若有一富翁,以数千金赠国助,使彼随意挥霍,而从旁观之,不亦快乎!”皆抚掌。新桥之妓多矣,无清贫出于国助之右者。国助每重情谊而轻货财,薪米屡空,晏如也。人皆嗤其痴,渔史特服其达。呜呼,视黄金如粪土,扶弱排强,是所谓江户霸者之气象也,不期于妓中见之,空谷足音,荆棘梅花哉!

金春教坊若索静婉女子,则可膺其选者,非小万,必小德也。德,容姿娇丽,情性柔嘉,多情寡言。评其品格,众妓皆不得不立下风矣。德家资颇富,有屋字巍然,埒于豪商巨贾。惟其气体养于平素,绝似良家女子,品格高尚,良有以也。然佻达之客,多以其澹泊无味摈之。德于情人,能守一不趋歧途。即父母不喜其人,百般沮尼,德必百方弥缝之,不以绝其好,盖与寻常轻薄女子异其臭味者欤?其姊曰小滨,亦揭籍售技,然名不及德远矣。

新桥南北,工于弦歌者,仅仅三五名耳,而岛次居其一。其鼓弦奏曲,往往出新手段,与寻常声调不同,听者呼妙。岛次之父,以画为业,年既耳顺,岛次善事之,曲中皆称其孝。然人或云:“岛次亦不免为色界顽仙,目为严谨者,恐属皮相耳。”其或然欤?妹号花吉,近亦揭名教坊,门前车马,颇不冷落云。

墨江渔史曰:“‘婉兮妾兮,总角卯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余今为玉八三复斯诗焉。”萨贼平之年,渔史有友人饮太田楼座,有一雏姬,纤弱几不胜衣,而善挝鼓。问其齿,曰十二。问其名,曰玉八。今年二月,赴旧友宴会,有一妓明媚秀丽,捧觞而进,顾之,则玉八也。翠袖红裙,云鬟雾鬓,俨然良校书也。渔史不禁骇叹久之,吁卵雏化为彩鸾,毛羽璨璨,使人刮目不暇如是。余发早晚梳雪,亦可知也。玉八为渔史所赏,拔之于稠人之中,声名鹊起。余与梅士共饮于中村酒楼,呼妓侑觞,玉八应召至。初亦不知为谁,梅士告余曰:“此即新桥翘楚玉八也。”谛视久之,神彩溢出,而后信渔史之言不诬。近日见玉八鬓上金钗,插红珊瑚大如鸠卵,称是显官某公所赐云。

玉八既巍然成一大家,继之称凤雏者,福助也。福助小鬟,其齿太稚,固未可入艳谱中。今特纪之,盖有所见也。福助虽幼,有才艺,比诸玉八,有过无不及。其在宴席,击鼓、弄弦、舞蹈、拇战,无一不能。而接宾客,婉言谐语,工于应对,使老妓瞠乎若后。若使福助年至破瓜,则新桥百校书,恐无颜色矣,岂得以乳燕雏莺而忽之哉!

阿园,原名阿里,森本桥主之女也。少时有国色之名,以美艳鸣都下。若柳桥名妓,如阿金、阿荣者,虽貌冠群芳,亦让一步出羽。豪商秋田者,一见惊为天人,掷千金娶之。伉俪情深,有同胶漆。未几而镜破钗分,相离中道。园之揭籍于平康,已属秋娘迟暮,然娇姿丽色,犹冠柳桥。竖赤帜于粉垒,迩来十阅星霜,芳誉未衰,亦可谓东国之夏姬矣。园富于财,屡赈恤贫人,尝为官所褒赏。然性善嗔喜骂,娇舌如刃,虽豪士侠客,无不辟易。墨江渔史,面长肖丝瓜,园每骂之曰“丝瓜翁”。其骂人之妙概如此。娇嗔艳怒,能使有情才子,魂消肠断,其骂诚不可及。渔史曾有赠阿园诗云:

月旦如今乏定评,多情却怪似无情。

园林霜后春狼藉,笑杀狂花不负名。

余谓渔史面长,绝似余友李芋仙,宜以文名当代。昔诸葛瑾面似驴,欧阳询面似猴,桑维翰则面长尺余,皆一世俊杰。园之骂渔史,非骂也,殆誉之也欤。

幸吉之温柔贞静,可谓庸中佼佼,铁中铮铮者矣。北里风月中而有是人,亦世所罕觏。墨江渔史,识幸吉巳十更裘葛,初未尝闻其授陈思之枕,而偷韩椽之香也。夫幸吉亦狭斜女子耳,岂无风怀,而使人寻其形迹而不得者,则其谨严慧巧之所致,非耶?诸少年争游柳桥,眷眷于幸吉者颇多,皆不遂志而止。其善守一不渝可知也。顾柳桥之妓,无老无少,一盛一衰,时有转变,独幸吉始终不替,声价十年如一日,有以哉!或有目以“妓中冯道”者。然幸吉善与人交,久而弥庄,目曰“妓中晏婴”则可,比之长乐老,未可为确评也。其艺亦居上等。呜呼,南北绮罗丛里,能与斯人相匹者,果有几人!

东灜艳谱(下)

锦北柳桥之名妓,以侠着。戊辰干戈之后,二三暮僚,郁不得志,纵酒遣怀,每饮征妓佐酒侑觞。墨江渔史,亦预其列。当时所识,殆数十人,其存于今者,惟锦八一人耳。锦八在昔,娇小而奇捷。饮酒数斗,醉则放言骂人,势不可当。渔史呼之曰“隼姐”,以其小而锐也。尝饮墨江鱼十楼,渔史有爱犬尾而来,渔史畀以肉,众犬皆环视朵颐,然畏渔史不敢动。锦八既醉瞋曰:“何偏也!”手攫盘肉,尽投之众犬,一座皆惊。然锦八志操,亦有过人者也。深川豪商美浓名善,昵锦八,形影不离,竟出重赀,置为小星。后善家道渐衰,其妻妾皆弃之他往,锦八独不去,曰:“旧恩岂可不报乎?”乃复揭籍,售技以养善。善衣食于锦八三五年,竟不知所往。锦八今犹善饮,然醉则太息曰:“妾老矣,无复攫肉之意气也。”渔史为之愀然。

阿清,始名才藏。性温柔而乏才气,名不副其实。乃改曰清,姿容清逸,声调清亮,始称其名。一客狎清日久,竟举一男。而客远去西国,长往不返,雁杳鱼沉,清居家悒郁。近巷有好事汉,自为螺赢,负其子以搂清,清喜从之。桥西有狡儿法螺龟者,好作帮闲,常为好事汉所役使。每见清,缩头耸背,蒲伏捧屐,观者无不嗤笑。吁,若使清长于才,则称之为第一流校书亦可,今殊可惜哉。

以后起一雏妓,名顿噪于柳桥者,小清也。才人豪客,争掷金钱,呼之侑觞,概无虚日。清秉赋孱弱,客春患肺疾几不起。某君为乞良医,才得快复。然其姿性豁达,酒量亦压侪辈。每自偕雏妓数人,游龙山。龙山之背,有一亭,盖仿西京南禅寺之瓢亭而构者也。清酷爱之,每游必饮于此。清自踞上座,众雏环坐而饮,酣歌谈笑,旁若无人。不知者疑为豪娃荡妇,出而游戏者也。而在宾客座中,静婉温柔,如不能言者,抑亦奇矣。清尝曰:“妾若获数千金,贮之腰稿,与小鬟数十辈,遍游南北狭斜,乱掷买豪,何等快活!”听者绝倒。

新桥有与小清同名者,容华绝代,而情致婉约,曲中殆无有及之者。未几,为一名士量珠聘去,旋为嫡室。既而折节读书,从洋人受语学,略通其义。居三年,病瘗没。及葬,大书其柩前曰“某夫人”,执绋送殡者千余人,亦荣矣哉!

墨江渔史曰:“余落魄江湖,已二十余年矣。其间祸福迭乘,回顾花丛,真如一梦。”丙子下狱之前数日,与家姬饮桥西某楼,情怀凄恻。渔史谓对酌无聊,宜呼一雏妓来奏舞,藉破寂寥。乃招绝娇小鬟至,即清儿也。至命按曲,娉婷窈窕,颇有可观。渔史笑曰:“一朵未开之花,使人他日必有绿叶成阴之感。”迩来经数裘葛,问柳桥妓流之善售者,咸举清儿。清儿芳誉既藉甚,推为章台中翘楚,然娇小犹当年奏舞之时,盖小杜所谓“舞腰纤细掌中轻”者,非耶?

阿十,本隶新桥籍。以与某妓有隙,乃移家柳桥,芳声震一时。后以有故从人去,旋又为曲中人,声价比前少衰。然风流倜傥之子,欲求潇洒轻妙之人,则南而国助,北而十,当其选矣。十有足疾,自冬逮春,■⑴门谢客。一客谓其家居必不禁无聊,窃窥之,十凭案手缀稗史,孜孜不倦,客大惊。就而请借其书,十笑曰:“妾自写妾之情事,既累数十卷。然是一家私言,何肯示人。”其情痴亦可想也。夫妓能作画工诗歌,尝闻之矣,未闻有作说部者,此亦创事也。

妓有窈窕其容,颀然而长者,名曰阿春。性温厚质悫,久堕花柳场中,不染其风习,其言词丰韵,犹是良家妇女也。揭籍甫二岁,尾藩士人娶以为侧室,举一女。未几,士人获罪自裁。以无抚养资,复出而售技。事亲至孝,闾里多称之。其在宴席时,善待客,谨饬寡言笑,毫不与侪辈争。然性嗜酒,醉则较有豪气,善谈工谑,大醉则逃席而睡。或曰:“阿春不饮时,危坐不动,浑如画图中人,偶为微风所拂耳。”或劝其盍速从良,青春易过,悔莫及焉。春曰:“妾母已亡,父老而善病,妾未可以他适也。”可以知其为人矣。呜呼,事亲抚孤,宛然一贞妇,不图于狭斜中得之,亦奇哉!

芳辰,住乌森坊,虽容仅中人,而质性温粹。祖母年七十余,事之极孝,裙钗衣带,必禀之得许然后制。祖母秉性古僻,虽在今时,犹当作七十年前观,一衣样则嫌其纤巧,一服色则憎其秾艳。芳辰一一从之,不少乖其意。以是芳辰妆束,与良家女子相似,人笑其不韵,而芳辰从不置一词也。人皆谓之妓流中君子。

宝龄,居板新巷。善歌,以色艺鸣一时。性颇慧敏,在稚幼时,姿容绰约,已压群芳。英人某爱幸之,彼此交好如漆胶,几于一日不见,必寄声相忆。宝龄居恒常言:“自非才人学士,不足与语。如本邦守旧一种人,卖一盼睐与彼,殊为可惜。至如欧客,赡于才华,裕于财货,与之订交,情真意挚,出肺肝相示,此可谓心知已。”以是虽旧相识,亦希招之。遂与英人相爱益密,遽结蚌胎。一切所需,咸仰于英人。临蓐颇艰,特延名医为之看视,保护百方。既产,英人来视,以黑发致疑种异,谓是寄豭所生。辨析万端,终不可解。宝龄因忿成忧,因忧成郁,未逮一月,玉陨香消。说者谓宝龄徒以慕开化人,以性命为孤注,斯亦无足惜也已。

歌妓瑶儿,住日吉坊。性温质粹,孝行素至。其父母亦非烟花队里人,待客以诚信相接,非所取纤芥不私,有可予丝毫无吝。理发梳髻,皆出其母手,不另延他媪。或不能作时世妆,弗惬瑶儿意,亦惟和颜致词,绝不效世间女儿,动以悍词忤母也。其母尝携瑶儿游近乡,有一老书生僦居其楼上。一家待之,无异亲戚,自浣衣调食,以至进盥敛衾,视之维谨。初无德色,谢以货币,辞不受。逮瑶儿归,某卜居他所。虑其新移,无所备,赠以薪菜,虑周意密。某谓此虽良家所希有,以故住京十年,往来若姻串云。

阿菊,居二州桥东。虽非有倾国之色,绝世之技,以纤纤女手之力,大营巨阁高楼于墨水之西,扁曰“有明楼”。“有明”之名,顿播都内,豪士冶郎,无不买醉于此楼者。其侠气妙才,亦自可取。虽有所倚赖而成,然非寻常折腰妓所可企及也。

小三,居江户深川之纪桥。善和歌,及书画。安政间,武田耕云斋爱之,数携泛舟于墨水。小三闻耕云斋谈天下事,颇深感激,援笔记之,裒然成卷。及耕云斋举兵事败,小三名益噪。慷慨之士,往往就小三询耕云斋事。睡花生尝与同志,宴必招小三佐酒。小三出笔记一卷相示,载其同舟唱和之歌,交辞婉娩,而慷慨之气,郁勃见乎纸表。睡花生乃作诗贻之曰:

邂逅英雄事颇奇,玉纤彤管记新词。

行行读到和魂字,初骇祀忧出女儿。

一日,睡花生偕义卿饮于深川清平楼。义卿挥醉笔作风行,小三辄题和歌其上,其才藻敏捷如此。

小悦,色艺冠于江门,与睡花生同乡。生寓米花坊,小悦时诣其居请诗。当是时,天下志士,方唱尊攘。生亦与诸同志周旋谋事,未暇作诗也。一日小悦就酒间,自磨墨,展绢素,请甚力。生乃走笔赋诗曰:

江门少女多才华,清歌妙舞自成家。

云是身原北越产,肌肤如雪颜如花。

霓裳一曲行云遏,缠头争把琵琶拨。

铢袂旋翻似电飞,珠喉乍转将月喝。

既吹脆竹弹么弦,妙处声韵何泠然。

有时绛唇舐彤管,幽兰疏竹写云笺。

有时纤手攀花朵,金瓶斜插云鬟亸。

清夜酒阑或点茶,与人周旋何婀娜。

谁名此女曰小悦,算来色艺称双绝。

作诗赠汝汝谨藏,我亦北越一词杰。

小悦得诗大喜,装潢作轴,悬诸壁间。馈美酒一大瓻曰:“聊以润笔。”此诗传播交游中,小悦名益显。小悦为人静婉,绝无北里巧媚之态。诸侯贵人,征召佐酒者,相属于道。家在江户两国同朋街,小筑三楹,颇精雅。湘帘棐几间,陈设文房珍玩,殊甚贵重云。

阿绫,住乌坊。以婉慧机巧胜,应变出奇,层叠不穷,招之侑觞者,莫不称赏。一夕应客之招,饮于酒楼。娇歌艳舞,按罢梁州,绮语软言,杂以谐谑。客大悦,倾其囊作缠头,以博阿绫欢。于是绿樽酒冷,银烛焰昏,阿绫星眼欲饧,流波送媚。是客本非韵人,妄意阿绫属意于彼也。因与阿绫附耳语曰:“有情哉卿也。落花流水,犹且相随,况乎知心识趣如卿者哉。侬将为卿意中人矣。”阿绫闻言,嗤之以鼻曰:“世间公道无过于‘镜’君,具此颜面,还请与菱花子商量何如。”客顿败兴,踉跄遁去,曲中传为美谈。

淞滨琐话十

徐太史

阳江徐太史澍,本世家子。少孤贫,母以织佐读,机声灯影,四壁凄凉。会岁饥,斗米十千,不能举火。时公年十六,同母寄养于舅氏杨仁庵家。杨设银肆,获利骤富。有二子一女。长子琛,聘丁孝廉女。次子珍,亦聘巨商女。皆未娶。婿何氏新捐通判。杨见姊同甥至,义不能辞,除南舍居之。甥随诸儿读。诸儿皆顽劣,不喜诗书,惟声色犬马是好,往往背其父出游。师字鉴青,见公器宇不凡,且敏而好学,愿妻以女,而口未言。师与杨为近族,无子,只一女,端庄明慧,杨爱之。拜膝下,称假父,时居杨家,小有沾润,家人咸称以二姑。上下安之,惟杨妻谈性吝,不甚契合,虚与委蛇而己。

是冬公入泮,杨兄弟愧而生忌。师喜,即晚杨作冰人,以女妻公。杨嫌其贫,师曰:“黄金自在书中,此子池中龙,必当破壁飞去。”卒妻之。借杨南舍为洞房,择吉成佳礼。时公年十八,益自刻苦。惟日用不甚裕,杨虽小有赠遗,而仰给于人,其势终逆。幸岳氏所得束修,时以佽助。夫人工刺绣,有针神之目,事母孝,事夫贤,故公得专心诵读。嗣杨兄弟先后成婚,女亦于归,贵戚高姻,往来豪富,相形见绌。二嫂又目无余子,冷语相侵。公欲迁归故宅,适遭回禄,不得行,遂隐忍安之。明年大比,杨赐十金,岳半之,戒曰:“丈夫贵自立,勿为他人笑也。”榜发被诎,丧气而归。杨不喜,过往渐疏。师曰:“功名迟早,天定胜人。恶有徐某之才而长贫贱者哉!”向公勉慰之。

逾年杨作古,琛、珍益侮之,两归尤忌之甚,周赠亦绝。会珍郎生子,洗儿之日,贺者盈门,皆巨族,礼仪丰富,光彩耀目。公夫人摒挡薄礼,与公同往,彼此相较,殊觉寒俭。女往拜母,略数温存,即相向他语。珍妇婢春兰尤尖利,共检贺仪,及公只银佛锁各一具。春兰顾女曰:“二姑大费,吾家无需此,何不将归买斗粟充饥肠耶?”众笑之以目。夫人大惭,默不言。比宴,内眷皆婢媪满前,奔走承奉,女独无之。公则别设一席,堂下北向,族中幼童数人陪之。堂上拇战猜谜,兴高采烈。母在家更无邀之者。公逃席先归,夫人已返。公愠曰:“厚薄如此,令人殊不能平。”女曰:“人情至今日,大抵皆然。患汝不能吐气耳。”时岳氏久病,未几卒。两袖清风,鬻其屋,始成丧礼,公夫妻哭之恸。葬事毕,读益力。女挑绣,每至四鼓,倦极始寐。是年公生一子,名喜生。杨兄弟知之,即以佛锁送还,亦不造贺。

公有总角交舒梅卿者,向贾于外,频年折阅,倦游回里。访公,叹曰:“十年不见故人,尚未青云耶。”公相对欷歔,备诉曩苦。夫人亦出,以公长舒一岁,叔之。舒索余囊出五十金助膏火。公益自淬厉,中宵灯火,往往哭失声。明年又值试期,资斧无所得。舒赠三十金,以十金贻夫人,余充旅费。将入场,母忽故。公得耗,星夜奔归,四壁萧条,相对无计。幸舒极力张罗,草草毕丧葬。杨氏弟兄无临吊者,且以公母之死为不利其屋,啧有烦言。邻村富室闻公名,欲延主讲席,介琛致意。琛曰:“穷措大有何才学,乃以耳食信之耶?”事遂罢。喜生偶买小纸鸢,珍子欲之,遣婢至南舍,径取而去。喜往夺,珍妇适之门首,批其颊骂曰:“小鬼子久住我家屋,一风筝不能舍耶!”喜哭归诉母,母不与较。喜哭益急,仍往索。珍至问故,妇曰:“儿买小风筝,喜生窃去,春兰取归,是以哭耳。”珍怒又批之,破鼻,流血满膺。夫人变色,至不一言,抱儿即归。公张皇出,夫人牵衣挽入,即阖其门,细语曰:“禽兽之人,何足与较。”公长叹曰:“此处尚可久居耶?”夫人急掩其口,拭儿面上血扶使睡。自此珍与公有隙,逢人辄毁公。浅识者信之,忌公者又附和之,而公遂作刘峻之绝交矣。惟舒往来如故,情加厚焉。有居生者,尤忌公。适某观察欲延公作书记,居以蜚语中伤之,事垂成而中止。公闻之涕泣无主,舒至,语之。曰:“君居此如行荆棘中。有钟某者,雅爱君才,交游亦广,惟远在山左。仆当荐君往。”公唯唯。两月聘至。舒来饯送,戒公曰:“奋发在此一举。北闱近,服阕后宜就试。苟富贵,无相忘。君夫人可住仆家,当小周济,无虑冻馁也。”乃倾囊出二十金壮行色。公分袂凄然,夫人相对吞声,不能仰视。于是迁至舒家。舒夫人贤,待之优。而琛、珍妄造秽词,播之闾巷。舒置弗问。

公就道后,萧萧行李,独客孤身。一日行抵临清,坑雨铃风,瓦檠土炕,灯前顾影,倍觉凄凉。既卧,落叶敲窗,乱蛩绕砌,夜长梦断,泪与声并。因口占云:

枕函滴泪冷于冰,独客无聊定若僧。

如此愁怀销不得,旅窗凉煞一枝灯。

忽窗外有人鼓掌曰:“唐贤名句,可入长吉锦囊矣。”公急起,启扉视之,见一少年白袷青巾,丰姿神俊。揖公曰:“细耳清吟,何忧之甚也?”公曰:“客里愁深,偶然得句,不期为贵客所闻,实深惶愧。”遂肃入促坐。少年曰:“同是天涯,心孤人远。羁旅之况,实亦可怜。”因彼此各问姓名。少年自言沈姓,别号瘦腰郎,因家君奉命巡宫,前往省视。遇君于此,亦天缘也。公见其谈吐风流,引为知己。次日早发,招与同行,欣然从之。道中议论古今,皆中窾窔。且豪爽喜挥霍,每夕必招数妓,征歌侑酒,皆与公偕。公欲解囊,笑不许。既至泲南,公不忍别,沈曰:“此去一路康衢。相见有期,前途珍重。”驱车竟去。

公既谒钟,主宾胶漆,美洽东南。莲幕余闲,惟事读书作文。每忆妻肾友义,不能去怀;至杨氏薄情,则拍案而怒。转瞬五月,已届新春。端阳后服除,钟适升任粤东,知公将赴北闱,慨赠二百金。固却而后敢受,乃分百金付钟,乞顺道寄回为妻子日用。钟曰:“百金尚可以谋,无劳分润。”次日祖饯,判襼长行。既入都,即赴国子监援例纳赀,然后安排入闱。计三场文字,惨淡经营。出示人,无不击赏,谓时贤名手,断不作第二人也。榜发竟黜,大哭曰:“天乎!徐某何命薄至此,尚可以对舒梅卿乎!”即欲觅死,愤极又哭曰:“贤妻好友,尚睁眼望榜。岂知鄙人绝命于斯时耶。”解带自缢。魂方离舍,若有推之人者,曰:“君何至此!”恍惚身坐榻旁,启眸视之,则瘦腰郎也。惊定复泣曰:“兄何至此相救?我自乐死,乃再引人烦恼天耶。”沈笑曰:“某刻亦解装此间,闻悲惨声而来,幸得援救,莫非天数。家君昨又迁职泰山,言曾见天榜,君名在第二。恐此科尚有更动,兄勿尔,某当入宫代探消息。”公不信。沈即命仆携酒肴来,代为释愁,殷勤劝饮,不觉大醉。翌晨,沈踉跄奔入曰:“大喜!圣上见新科文章不惬,已将主试以下,分别议处。特派大学士、礼部尚书督率翰苑编检十馀人,将被黜各卷,重行检阅。此回评校必严,兄可颖脱而出也。”遂邀公出游,闻街谈巷议,皆言覆阅科卷之事,心中稍慰。惟日与沈游历衢市。十月下浣,科榜重悬,公竟以第二人报至,悲喜交集。

忽家书至,言夫人因见北榜无公名,日夜哭泣。琛兄弟更揶揄之,故遣妇往贺,遂至相争。舒适贾申江,邻人公愤殴妇,妇受辱归。珍阴唆无赖何二以伪券索欠,劫夫人醮某姓,得身价瓜分之。夫人自缢死。公阅竟,一恸而绝。沈急救复苏,咎公卤莽。公曰:“山荆茹苦含辛,致有今日。若尔,富贵将焉用之,仍不如死。”沈曰:“且侯七日,当有好音。”公曰:“人已死,何能为?”沈曰:“仆非诳君者,乃不信耶?”公异其言,挥泪诘问,沈笑不言。姑俟之。果得舒信,略曰:“仆得电报,星夜遗归。知夫人死后,有沈姓少年至,自云能使复活,但须归尸舒家。某姓如其言,果活。少年遂去,濒行语曰:‘俟长至日,必有佳音。无自苦也。’出门旋杳,共疑为仙。某姓尚欲索人,适钟观察来访,并寄百金,某姓惧乃止。今夫人尚安然也。”沈曰:“何如?”公心大慰,然不解所为。曰:“救仆者,沈。救妻者,沈。事何甚巧?”沈窃笑,公愈疑,诘益力。沈曰:“君以为某,即某耳。”公曰:“君岂有分身术耶?吾辈交深,乞垂明示。”沈曰:“君以某为何人乎?某泰山狐也,已登仙藉。上帝怜汝诚,命某保卫。今后皆系坦途,前程远大,勉之。”公感甚,伏地叩谢。比起,沈已不见,嗟叹久之。

明年联捷,以第三人及第,授职编修。报至家,夫人回溯遭逢,呜呜啜泣曰:“而今而后,可一吐气矣!”舒惊喜无措。明年开登极恩科,公主试广西。事毕,适福建学政以忧去,公奉旨接任,着就近赴闽,无庸入见。公告假两月,扫墓回里。时珍以夺妾酿命案羁囚狱中,银肆以亏用帑饷,密旨抄查,房屋被封。琛亦押追狴犴,妻惊忧死。大姑嫁后即寡,不能守贞,从人逸去。琛恐公报前怨,从夫人劝公,竟释然。琛托人介舒求公斡旋狱事,阳却之而阴为关说,得免追,出狱。珍末减充发,死于途。妻以家贫为伯所卖,流为娼。公购地重葬其母,并及岳氏,欲携舒之任。舒不从,乃报以万金,联姻娅焉。

玉香

长德,汉军也,以笔帖式升部曹。逆回金相印之变,公由户部郎中办理宁州粮台,以功保举观察。年六十,致仕归,侨寓荆州。无子,止一女,字毓英,甫九龄。秀外慧中,父母爱之甚。延师读,聪颖特甚。姑表妹玉香,亦附读焉。玉早失恃,寄养舅家,貌与英埒,而智慧过之。姊妹极相得,衣履易着,宛若同胞。夜则一榻眠,互相偎倚,类伉俪,几不辨乌之雌雄。两小无猜,曾戏语“吾两人将来同事一郎,不如约者,天降之罚。”女渐长,兼工绘事,乃舍读,习女红,描鸳绣凤,花样不穷。公顾而乐之,谓“此我家之薛夜来也,何输昔日之针神哉!”年十四,丰姿靡曼,顾影无俦,与玉香不啻双璧。远近乞婚者,日踵其门。公择婿甚苛,均未许可。

邻有王生,湘中产也,流寓寄此。幼孤而孝。母病,思食燕窝,家贫力难购置,忧甚。乞贷无所得,乃以古砚向相识某铺质,得四两。及去,伙检之,缺一裹,疑为生窃,明日生诣铺,伙面诘之。生忿然作色曰:“此何如事?乃轻诬穷秀才哉!”喧争不已,观者如堵。生诉其故,众素念生品诣谨饬,咸斥伙之非是。铺主亦至,向生陪礼,另以四两馈生,生却不受。而母病亦良已。于是轻薄子群嘲生为“窃燕窝秀才。”

一日,会二女小立门前,生适至,见亭亭双美,疾趋过之。生固美姿首,虽敝衣布屦,皎如玉树临风,二女不禁流目送盼。婢笑指曰:“此即王生,人诬其窃燕窝者也,真可谓冤矣。”女亦闻其语,相对默然。玉香若有所思,英笑曰:“妹痴耶?苟爱之,则从之,何故默无一语。”玉红涨于颊,纤手握英腰,笑曰:“妹去姊亦去。”英曰:“肩腕惫欲死,谁耐汝揉搓。”笑曳而入。明年,十五岁。公出英所绘《龙女侍观音像》、玉香《停针图》,索士林题咏,意在择婿也。生题诗献之云:

七宝妆成粉本开,几生修到侍莲台。

他时身化天仙女,愿向慈悲合掌来。

焚香斋拜祝真真,好脱尘缘结净因。

安得杨枝飞洒遍,大千尽现女儿身。

题《停针图》云:

绣到鸳鸯转自羞,支颐无语蓦低头。最难位置是春愁。

懒坐珠楼情思柔,暗挑宝鼎篆烟浮,湘帘闲煞小银钩。

公见之甚喜,以付二女,极赞其工。

玉私谓英曰:“此生才品不凡,非长贫者。我二人不嫁则已,嫁则无如生者。姊曷隐告媒媪致意生,令向舅求之。”英笑曰:“妹颠矣!谁见女儿家求人作媒者?况旗例,汉人非位至侍卫提督,不能婚娶,妹不知耶?”玉固请试之,英不可,而心中颇似属意。玉潜以簪珥啖花媪,令转告生,谓事成重金不吝。生固心动,然念家徒四壁,谁肯以娇公子置泥涂中者,因疑其戏。媪正色言之。生曰:“小生困守青毡,身外无长物,止有相如犊裈,王章牛衣耳。安所得温家玉镜台,量珠作聘哉?彼即允,亦不能筑金屋藏阿娇。”媪曰:“姻缘天定,成否不可知。彼痴女子曲意相求,必非无所见,或愿舍膏粱而甘藜藿。姑试之,若不成,与官人何损?”生笑应之,即令媪往说。媪去见公及夫人,夫人笑曰:“姥近日大忙,久不至,今日甚风吹到?”媪笑曰:“好笑王家小秀才,痴虾蟆想吃天鹅肉。彼见公家英姑娇模样,令老身作撮合山,岂非败灰鸡结凤凰耶?”已又曰:“小郎虽贫,才品颇不碌碌,惟门第不相当耳。”公固贫之,且嫌违例。却不允。适玉香至,欲闻媪云何,依夫人肘下。夫人摩玉香肩,戏谓媪曰:“我家玉姑,喜嫁才人,甘贫食淡,不嫌穷措大也。寄语行聘来,当即过门也。”媪亦笑曰:“若玉姑肯嫁小郎,亦是大好伉俪。惜阿舅钟爱不肯舍,否则小秀才馋眼似猫,宁不爱鱼子腥耶!”言未已,鼓掌自笑。夫人亦笑,曰:“如此玉天仙,宁不值千金?渠若能致千金聘,便可将去。”女曰:“妙其卖我耶!”公曰:“勿尔。聘礼只需百金,花媪即往致意。惟煮字不能疗肌,玉姑他日啖糠秕,可勿怨我。”戏笑良久。适客至,媪去反报生,遂不复议。

玉以公言诉英,英知其出于嘲笑,而玉则信以为真,日夕盼消息。而媪久不至,促之来,私询其故。媪摇手曰:“大难,大难。无论舅妗戏言,即使果尔,百金岂寒士所能办哉?阿姑勿作此梦矣。”玉怅然若失,遂病。饮食锐减,时昧时明,医祷皆穷,而病更转剧。公夫妇大忧,英涕泣无计。一月后瘦骨峻嶒,奄然待毙。未几,服药皆呕。英守其旁,呜呜啜泣。玉见无人,泣谓英曰:“妹孤身依阿姊,蒙爱逾同体,不图相聚十一年,半途死别。妹之病,姊当亦知之,今将死亦不必讳。王郎目下暂贫,后必大贵。姊倘能联姻娅,幸善事良人。本拟姊妹同事一人,今生已矣。姊其珍重,无念薄命人也。”言已,昏然瞑目。英哽咽哭失声。花媪至,探病,阴议以媒成之言赚玉,冀万一可痊。媪近榻抚之曰:“一月不见,玉姑何病至此?”玉启眸见媪,曰:“汝来送终耶?寄语王家郎,可来一吊。”媪曰:“老身以为何病,姑病乃为秀才耶?果尔,姑当瘳矣。昨秀才已摒挡百金,央老身执柯。老身特向夫人宛转说法,已蒙许诺。但顷在病中,须愈后受聘也。”玉闻言,心中顿爽。自此日渐痊愈,家中窃喜。英恐诡言漏泄,玉必复病,不如将情告之堂上。爰为缅述颠末,公笑曰:“痴婢子亦解相思乎?我前言戏之耳,何故轻信为。”玉闻之,怼曰:“此终身事,何可戏也。”英恐病再作,私出所蓄得其半,呼媪授之,转付生,令设法足百金。生知之欷歔曰:“玉香,我知己也,议不可负。”走贷戚友,足趾己穷,一金不得。忧惶无计,姑遣媒以五十金定聘。公果却之,生益窘。玉香闻之果病,绝粒十日而卒。夫人始悔,一室哀号,厚殓之厝郊外。生得耗一恸几绝,然亦无如之何,只于殓时往吊以报同心。

玉死后魂飘泊无所之,但觉惨淡黄沙,天如晦暝。行人络绎相属于道,形状诡异,有长似侨如者,有短似侏儒者。足下似踏烟雾而行,不甚了了。已而至一处,市肆喧闻。力乏,暂憩一铺外。忽途人辟易,一贵官来,仪仗甚盛。玉视之,亡父也。大哭而呼。父见女,急降舆,问儿何为至此。泣告所以。父曰:“儿尚有四十年富贵,当送汝归。今且往见汝母。”即呼舆舁之去,入一署,径抵内舍。母见女失惊,父告之,相抱而泣。母谓:“我二人在此,颇思汝,只以幽明相隔,不能与人世往来。汝父现署氤氲使者,境尚从容。儿尚有尘缘,不能久羁于此,明日可即回,勿戚也。”玉曰:“父既掌姻缘籍,不知儿与英姊,究归何人。”父传吏稽查,俄呈一册,见女名下有四句云:“两表姊妹,同事一王。五年磨折,乃可成双。”玉窃喜,欲阅他处,父夺付吏曰:“天机不可多泄。”次日,命两隶以肩舆至。玉依依不忍别,母曰:“数定不可违。儿去后相见有日,无自苦。”遂泣挽登舆,匆匆而去。至一高山,壁立千仞,隶一失足舆翻,玉自壁下堕,大呼,遽然而醒。扪之,则身在柩中,气闷不可舒。适无赖子涎厚殓,刳棺盗财帛。女呻吟而起,无赖惊怖遁。

时夜已半,星月朦胧。玉念死而复活,人必惊疑,不如逸至生家。幸素识途路,知距生家不远。因强起而行,步摇摇,屡颠跪。既至,生夜读未卧,闻叩门,询之,则女子声。疑邻人求火者,拔扃视之,则玉香也,大骇。玉告以故,始喜。急扃门入,白其母。母出扶女入,殷勤慰藉。旋煮双弓米进食,并易殓衣。与母同寝。次日,喧传玉香棺被盗而失其尸,已报官严缉。生商所处,玉曰:“姊赠之金尚在耶?”曰:“尚在。恐汝舅启疑,转酿别祸,故不敢还也。”玉曰:“君莫如且回原籍,再作别图。”生以为然,夤夜移去。

未半年,玉方欲寄信舅家,而斋匪王一清起事,风声鹤唳,一日三惊。长公挈家避难,舟过洞庭湖,遇盗。公与夫人皆被杀,金银珠宝,尽入匪囊。见英美,劫之去。英阴怀死志,以大仇未报,隐忍观其所为。匪首苗三喜,恐女不从,遣从匪以言餂之。女曰:“彼本匪人,诱妾而逃,将售人以获利,杀之甚快。”苗喜,欲犯英。英曰:“妾已无家,非汝谁属?羊肉已在汝口中。船内众目攒视,横陈之态,何以见人?”苗遂已。舟至湘中,登岸,见舱底有短刃,潜怀之。既抵盗巢,又欲相犯。英曰:“馋脸儿许大年纪,尚未见过女郎耶?穷子成亲,尚须一杯冷酒,今从汝将终身,即无冰人,亦宜郑重。草草苟合,宁死不依。”苗深然之,呼党开筵,令英易艳服,室中烧红烛如臂,与女交拜。日未暮,客散入房,卸衣重饮。英故作媚容,殷勤劝釂。苗故有阿芙蓉癖,潜取入酒中。苗粗人,以女爱己,不觉大醉,眼饧口涩,呼女登床。英扶入衾中,鼾声已作。英持刀手颤,念此际不诛,势必不免,遂扼其喉,力刺之,刃透后颈。疾取被蒙其首,压以重物,渐不能动。女起易苗衣,搜箧中金珠怀之,启后窗逾垣逸。心鹿鹿无定,行三四里,将二鼓,见河中有夜行船。问何之,以湘乡对,乃乘之。越日已至,登岸,意在访客寓暂止。至一家,见一人市门购物回,貌类王生,姑入室问姓。一女子出,视之,则玉香也。疑为鬼,即呼下妹。始不识,脱衣示之,皆惊喜。母亦至,各叩由来,破涕为笑。玉闻舅妗惨死,不觉泪涔涔下。生闻英诛仇事,深赞其智,又谢赠金之恩。

先是生偕玉回里,旧宅已为他人所占。重复取回,略加修葺。玉市殓时衣饰,得二百馀金,暂济米盐,勖生勤读。母即为生合卺。玉耐苦茹辛,事堂上惟谨。至是英至出金珠值价颇巨。玉乃择吉为姊催妆。至期,英不肯。玉问之,泣曰:“堂上双亡,此身如赘。但愿得净室削发,以水田衣终其身,何敢奢望。”玉曰:“旧约之谓何?妹虽事郎,尚留璞以待阿姊,少间可问郎君也。”于是强为易妆,呼伴媪挽之而出。堂上鼓乐已作,画烛双辉,生冠服立中堂。英亦惊亦羞,无以为计。傧人赞礼,生叩首氍毹中,英卒难自持,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礼成,客去,玉送二人入房,而反扃其户,已则与母同宿。生枕上备诉相思,绸缪臻至。次日,英请妹当夕,玉亦不却。自此姊妹共事一婿,推让无争。生旋举于乡,连捷入南宫。觅长公尸不得,立祠设位以祭。玉香父母墓在金陵,亦往设奠。后生官至侍郎。玉香年五十七,先姊而逝。四十年富贵,其父固早已知之也。

因循岛

曲沃项某,本猎户,至项改业读书。文名藉甚,且喜放生。尝经河上,见农人搜一黑猿,尾断足伤,血殷毛革,见项悲嘶仰首,有乞怜态。项心动,购而释之。猿去频回顾,似感谢状,须臾,遂杳。

后项作幕闽中,归乘海舶。晨发,日未午,飓风大作,舟人惊骇。顷之,雪浪排空,挟舟而起,高数十丈,陡落波心。众均逐浪以去,项抱木板,任其所之。风益大,瞬息不知几千万里,自拚一死。既近海岸,懵然不知。无何,风静潮落,腹阁于浅渚石上,呕水斗馀。良久渐醒,见黄沙无际,草木不生。时值初秋,天气尚暖,脱衣沙际,曝既干,重着。起行,逶迤数十里。日已暝黑,月起海中,三坠三跃,大逾车轮,现五色光。无心观瞩,踏月再趋。至夜半,尚无人家,冈峦杂沓,林木渐繁,虎啸猿啼。毛发森竖,腹中大馁,幸怀熟鸡子数枚,聊息饥火。方欲再行,而足力已疲,乃息深林中。四面磷火上下,若相瞰攫,心头鹿鹿,终夜清醒。

天甫明,又行。午后始见村落。居民披发被肩,形状不类中土而面瘦肌黄,悴容可掬,如久病者。乃趋前问询,言语啁啾,不甚可了。一老叟出问,项以实告。叟曰:“君中华人耶?此因循岛之简乡,去中华九万里。上年有海客朱某,亦遭飓到此,居仆处一年,为岛主所知,车载而去。仆因悉中国方言。君无家,盍小作勾留乎?”项喜从之去。乡人皆至,窃窃私语,似讶奇观者。叟罗酒肴,不甚丰腴,而劝进殊殷。少顷门外有鸣金声,众人皆仓皇遁。叟急闭户。项问故。曰:“此县令也,喜噬人。君初至,勿为所见。”生于门隙窥之,见前后引随者,皆兽面人身,舆中端坐一狼,衣冠颇整。骇绝,入问叟。史惨然曰:“此地本富厚,三年前,不知何故,忽来狼怪数百群,分占各处。大者为省吏,次者为郡守,为邑宰。所用幕客差役,太半狼类。始到时,尚现人身,衣冠亦皆威肃。未数月,渐露本相,专爱食人脂膏。本处数十乡,每日输三十人入署,以利锥刺足,供其呼吸。膏尽释回,虽不尽至于死,然因是病瘠可怜,更有轻填沟壑者。”项讶曰:“岛主亦狼耶。”曰:“非也。主上仁慈,若辈能幻现人形,诡计深谋,遂为所赚。”问朝臣何以不知。曰:“立朝者皆声气相通,若辈又每岁隐赂多金,遂无人发其覆。况其在官之际,仍以好面目示人。岂知出仕临民,别有变相耶。”项曰:“此类当途,尚复成何世界。仆不才,当为汝等诉之岛主,俾此辈尽杀乃止。”叟曰:“君虽心怀忠义,必不能行。况客乡之民,例难越诉。倘遇择肥而噬者,当有性命忧。”项中心不安。

次日,不别而行。方欲问途,忽数人来缚之去,迳诣一署。惊怖间,见两廊坐卧者,无非当路君,不觉气馁。未几一官登堂,衣服苍古,幸是人身,冀可缓颊。顾瞥见项,若甚喜,略问所来。项备述前事。忽顾左右曰:“此人白哲而肥,精髓必美,当献之上司,必可记功邀宠。”项知非好意,再三恳释,不从。即命以木笼囚项,舁之出。行二里许,众人哗传曰:“太守来!”遂纷纷避道。俄见仪仗森严,拥一贵官至,鼠目璋头,左右顾盼。见缚者问故,役禀白谓欲送上宪辕。太守命舁至前,熟视,曰:“君项某耶?何故至此?”项亦甚惊,而不解何以相识,因漫应之。立出舆挥众去,命脱系。呼两骑至,并辔而行。项不知所为,转诘邦族,太守曰:“仆,侯冠也。受君大恩,侯入署再诉细情。”少选,已至。见前门标“清政府”三字。下骑同入,胥吏十馀辈肃迎于旁。见两旁隐隐有卧狼数头,心震慑不敢顾视。既入内,侯伏地拜。项答拜,因又问故。侯曰:“仆即河上老猿也。承君援救,此恩终不敢忘。后遇瘦柴生将夺此岛,以余能幻化人形,招之同至。不期岛主信德,感及豚鱼。瘦柴生不忍相负,只谋方面,现居省要。余以从幕功授此职。今都院以下,大半同群。其尚有人心不肯附和者,则皆赋闲。仆亦每切兢兢,久苦衣冠桎梏。俟有顺便,当送君回耳。”项始恍然。侯亦询来意,略告之,相与叹息。言次,即已传餐。见数狼来,各被冠服,立化为人。与项通款曲,一一由侯为之指示,则丞尉、案吏及幕中宾僚也。揖让入席,笑语雍和。侯独入内。项与众共饮,酒半酣,两役舁一肥人过,裸无寸缕。众曰:“可送斋厨。”项惊问,皆笑不言。俄庖人进一馔,如鸡子羹,群以敬客曰:“此人膏。余等酷嗜之,惟主人不喜。先生之来,口福诚不浅哉。”项惊曰:“适肥人已宰之耶。”曰:“然。吾等公膳,本有常供。此间因主人喜斋,故只日进一人。若大院中,则食人更多。”项惨不能咽,逃席觅侯,始得果腹。

项居署中,郁郁不得志。侯察其意,谓机缘未至,归计难谋。苛县厉令,余旧属也,彼处山川佳胜,足资眺瞩。当荐君暂入幕中,藉广眼界。项喜,次日持书去,一见要留,宾主颇洽。细察,厉亦系狼妖,外示和平,而贪狡殊无人理。幸公事甚简,日惟携仆出游,或止宿山中,数日始返。厉亦不之责。邑绅某横甚,强夺邻田数十顷。邻讼之,绅贿以重赂,厉竟不直邻,逐之去。邻上控发县覆讯,仍执前断。邻无如何,自缢绅门。绅夜至署,与厉密议,设计弥缝之。项不平,请曲直所在。厉笑曰:“先生不知耶?绅子现居京要,得罪则仆不能保功名,况妻子乎。且民命能值几何,以势制之,彼亦无能为力。”项曰:“信如君言,则人情天理之谓何?国法王章,不几虚设耶?”曰:“先生休矣。今日为政之道,尚言情理耶?吾辈辛苦钻营,始得此一官一邑。但求上有佳名,不妨下无德政。直者曲之,曲者直之,逢迎存于一心,酬应通乎百变。上以为可,虽民无爱日之留,而朝有荐章之人矣。上以为不可,则民乐敦庞之化,朝无颂德之碑。国舍有甘棠,不及私门有幸草也。”

正言间,省中有飞牒至,言郎大人将赴苛巡兵,着速备供张。厉匆匆别去,召丞尉商议,即让县署为行辕。次日迁移一空,别居西舍。署中悬灯彩,饰文锦,地铺氍毹厚尺许。寝室则八宝之床,绣鸳之枕,锦云之帐,暖翠之衾,光采陆离,不可逼视。上下内外,焕然一新。至期探者属道,迎者塞门,奔走往来,流汗相属。将晚,郎至,炮声隆隆,骑声得得,仪仗数百人,甲胄殊整。其行牌有“粉饰太平”、“虚行故事”、“廉嗤杨震”、“懒学嵇康”等字。项私问小吏,吏曰:“此德政牌也。”即见武士数十人,各执刀分队疾趋,观者侧目无敢哗。即有十馀人拥大吏至,端坐舆中,豕喙虎须,状极狞恶。兵吏皆跪迎,郎置不顾,飞舆入署。项欲瞷其所为,从之入门,吏严色拒之。厉至缓颊,乃入。见堂燃红烛如椽,光明若昼。郎高坐,旁立美服者数辈。须臾传呼进兵册,册上,仍付吏员持去。嗣兵官十馀人入叩,有进金宝者,有呈玩具者,有乞怜贡媚者。一时许,厉跪请夜宴,共起身入小厢,即有吏出问有歌妓否,厉无以应,大窘。遽返西舍,饰爱妾、幼女以进。郎喜,面称其能。而厉之酬醉周旋,丑不可状。宴已,众皆退,惟妾、女伴寝。厉则意气扬扬,若甚得意。项颇愤,然顾莫敢谁何,乃卧。晨兴复瞷,郎尚未起。有军吏至,请阅操。内史叱曰:“大人未起,起亦须餐烟霞。汝何得尔?”军吏诺而退。半晌,又一内史出,传命免操,即放赏。军吏应而去。日将午,郎始起,厉急进膳。半炊时,传呼命驾,左右仓皇,排道迳发。厉等皆跪送之,妾若女赧然而返。是役所费不赀,而不闻有所整顿也。项大以为非,即别厉至侯所。途中哗然“厉升某府缺”。及见侯,询之。侯曰:“此邦仕宦,大抵皆然。书生眼小于椒,徒自气苦耳。”

项不愿复留,谋归益切。适海客朱奉王命遣回,侯聚珍宝,为项治装,并求附舟。遂相送至海口,已有一舟舣待。朱与项登舟,海风大作,揖别开帆。八日至琼州岛,登岸取道而返。出箧中物易钱,购田,治屋,称素封焉。

梦中梦

卜秀才,名元,本交河望族,至卜渐贫。兵燹后,家益替,遂于村中设馆授徒焉。妻刘氏,贤而慧,工绣事,尤善吟咏。花晨月夕,时相倡和,以是伉俪殊谐。惟卜才大心高,遭逢侘傺,不能安困苦,每咨嗟叹息。适秋风报罢,倍觉牢骚,刘竭力慰藉,终不能释。时值闰九,登高痛哭。及归,益复无聊。刘拔钗沽酒,相对共酌。酒酣思茗,刘以瓦炉炽炭,汲清泉,烹苦茗。卜微倦,凭几以待。

忽门外哗然泥金报至,卜曳履起,即有吏役四五人,登堂贺喜。视报纸则已名列第四,次即同里戚某也,喜甚。吏索赏,无以应,而戚友皆登门贺,各解囊助之。次日,亲邻馈致纷纭,却之不可。卜期开贺,自太守以下,皆纳兼金,囊橐充牣。乃治装入京,赴礼闱试,饯赆者肩相摩,趾相接也。明年春,以贡士及探花第,授职木天,意气大扬。以巨金寄家,养妻孥,扩房舍。秋即放某省学差,接妻子赴任,刘不至。会边警,督抚不能御。卜上备寇策数万言,皆中肯綮。上嘉纳,命卸任以四品卿衔督办军务,星夜驰赴。卜设奇制胜,数月而平。凯旋,赐宴承恩殿,授端尹,迁都院副御史。明年春,奉命省方,授尚方剑,命便宜行事。请假三月回里,房屋连亘,明僮健仆,填溢门巷。妻冠佩笑迎。美婢十馀人,夹侍左右,能以眉语,以目听。卜颐指气使,堂上一言,阶下雷动。而地方官之奔走于门者,自司道以下,蹀躞如犬马。各省大吏,皆畏其势,争献苞苴。金帛珠玉玩器,堆列数屋。阴念妾侍尚虚,适有某观察愿拜门下,献美姬四人。中素霞尤淫媚,卜并纳之。某方伯颇贪黩,卜授意台官,欲加弹劾。方伯惧,馈女乐十六人,皆绝代丽姝,振袖倾鬟,擅长歌舞。喜而受之,竟免劾。旧居停郭姓女,国色也。未娶时,颇属意,曾遣媒致聘。郭嫌其贫,不允,竟婚某姓。至是遣人强委五百金夺女归,女不从,自缢死。微贱时,曾借邻翁粟。息甚巨,日久不能还,翁索之急。无赖甘十郎,怜其窘,慨借二金,令翁让息,归其母。翁畏甘收金而去。卜乃嗾邑令诬翁为盗,下于狱,而以千金报甘。恩怨分明,志盈心畅。假满出巡,擅作威福,弹劾无所避。三年复命升大司寇,协理揆机,旋造直阁学士。某银台廉介不阿,以他故中伤之,黜退回籍。时同年戚某已授某廉访,往往有腹诽语。卜微有所闻,授意旨于门下某给谏,劾去之。刑部某,卜假子也,承迎意旨,定戚罪充边远军。赀郎赵文荣捐部曹,淹滞不得补,以八千金拜膝下,立授某省观察,月馀,越升方伯。自是朝中侧目。

卜被宠眷,了不经心。一日朝宴归,召素伴寝,满怀春透,五体皆酥。忽家人叩寝门,急报锦衣尉赍旨至,已率军健数十人候堂上。卜惊起,衣冠出,跪听宣旨云:“前据都察院铁刚、御史邓恩等,交奏协办大学士卜元卖爵受贿,倾陷朝忠,强夺民女,酿命宣淫十四款。朕以卜元有功社稷,暂为优容,曾经密谕,力改前非,以酬知遇。数日来台谏诸臣,又复交章参劾,罗列罪状。该大学士受朝廷飞擢,洊任纶扉,宜如何感发天良,尽忠报效。乃辜恩旷职,擅作威福。信如所言,实属罪大恶极。卜元着即革职,解交刑部,严行审讯,奏明候旨。都中原籍第宅,着九门提督带领锦衣尉协同坊官,并飞饬直隶总督封锢,一体查抄。”卜如受惊雷,囚衣受缚。校尉十数人,已纷纷入内,驱逐家人、妻妾囚一室。金宝玩服数百箱,一一封志。俄校尉驱卜及妻妾出门,赴三法司堂会讯,数日系狴犴。旋奉旨:“刑部勘议已革大学士卜元溺职徇私,请旨定罪一折,朝廷宽大为怀,念其戡乱之功,不忍遽加诛戮。卜元着放归田里,妻妾发入教坊”卜得旨惨痛欲死,星夜就道。昔日之假子、门生,无一人赴送者。

孑然归里,家破人空,无可栖宿,暂居破寺中。往叩亲朋,冰言讥诮,始犹稍稍酬应,继则呵斥频加。卜锦绣之馀,难堪絮褐。肥甘之后,不惯糟糠。而势迫饥寒,亦遂无可如何。久之益穷。有龟奴欲延师课子,人厌其贱,无就聘者,卜竟作毛遂自荐,为龟子师。顾鄙贱起家,不知重师傅,往往使与奴婢共饮食,并时令操作。卜无可谋食,隐忍安之。一日有游客至,仆适出门,婢浼卜捧茗。卜不允,婢媚不已,卜情动,乃奉以饷客。妓名爱奴,坐客怀,笑指曰:“此宰相也。”卜赧而退。客去,爱奴奁中忽失金钏,疑卜所窃,遣婢致问。卜受诬哗辨,语侵爱奴。爱奴素娇纵,批卜颊。龟不能左右袒,婉言辞馆。卜怅怅无所往,怀怨诸邻又鱼肉之。念恶生不如乐死,因赴祖茔,哭别父母,悲惨声嘶,晕然而倒。

忽见二鬼役,以黑索絷之去。委于中途,似别有勾当。俄小鬼数百人奔至,哗曰:“此害民贼也!”各拾砖石争掷,势将不支。役至叱曰:“此钦犯,汝等何得报私怨。?”遂拽至一处,殿阁崔巍,标“冥府”二字,大如斗。从西角门入,残肢缺体者,血肉相黏,两廊殆满。旋呼己名,有兽面人身者拽之上。座上冥王紫衣玉带,冠服煊赫,状貌凶恶。命查功过册,即有黑衣吏呈上。王阅竟,大怒,命付地狱。于是油鼎、刀山、锯解、石磨诸刑罚,惨毒备尝,魂碎复完,卒不能死。凡经历十八处,最后一处曰“阿鼻狱”,黑暗无光,热如炙火,积尸臭秽。铁墙高数十丈,蛇虫毒物,触处皆是,呻痛呼号,不绝于耳。有初入者,有将毙者。

卜悔心大作,隐念菩萨可以解厄,因虔诵《金刚经》。饥火攻心,卒不少辍,并教同狱者宣诵佛号。始觉腹馁异常,旋亦无苦。如是者三年。忽顶上现一线光大如指,高尺许。一月后,高七八尺,渐至三丈馀。后竟满狱通明,见触处横陈,大抵肢躯残毁。

一日正坐狱中,微觉困倦。乃甫合眸,忽出神,梦见空际金光数百道,喧传大士游狱。仰顾间,果有祥云叆叇,白衣观音赤足端坐云中,福德庄严,现慈悲相,乃一四十馀岁媪,不似世间所塑之像。两旁夹侍二女子,一捧鹦鹉衔念珠,一抱琉璃瓶。大士手持西湖柳,在瓶中蘸水向下挥洒。卜向空跪伏,觉水点沾衣,香气馥郁,遍体清凉。正呼谢间,而杨枝自空垂下,魂如食饵鱼随竿丝而上。略举一挥,飘忽而堕,身若在热水中。耳际闻人声曰:“恭喜大娘得公子矣!”自顾则已为婴儿。一媪代为洗浴,已而以利剪断脐根。痛彻心肺,惊哭大呼。媪不闻,亦不顾,惟以白药敷其创,包裹置床头。视其母年约二十许,妙丽无匹。俄有少年至,众呼“相公”,则其父也。自是觉腹中奇馁,呼食无有应者。次日一妇至,袒胸进乳,不肯食。母进则食之,而耽耽视母。家咸异之,因更钟爱。两岁即能言,见架上书,半皆夙读。父知其故,试之,背诵如流,令握管即能作文。讶其夙慧,问所自来,笑不语。由是共知其有前生因。四岁即入泮,连捷秋闱。主司奇其幼,称为神童,专折奏保。上宣见,垂问夙世事。卜不敢言,但以不知对。上遂恩赐翰林,留宴宫中。一月遣之回,令及十岁入京供职。卜在京顾朝臣皆不相识,宫廷亦悉更旧制。探问旧相,亦无卜某者,大疑。及归,戚党交荣,争欲联婚媾,遂聘某庶常女。后数年入京,授编修。念旧妻刘,遍探乐籍,并无其人,心益惑。又六年,两典秋闱,晋秩宫允。惧冥司罚,不敢恋富贵,遂告假归娶,且请终养。妻美而悍,奴视翁媪。偶与争,则叫嚣终日。妻兄弟五人,往往登门助虐,不可以情理喻。未几父母以愤死,卜怒,与妻绝。另建屋居山中,求长生诀,惟一长须奴以供炊汲。上闻卜亲故,将召用。卜闻,遣奴归,避益远。

一日至天台山仙女观,见一道士苍颜鹤发,仙骨珊珊。旁一童煮白石进餐,道士食讫,瞑目端坐。卜知为异人,叩首称弟子,愿请收录。道士曰:“子来太早,恐食苦不堪也。”卜矢誓相从,涕泪沾臆。道士笑纳之,令与童子事樵采,日给一餐,夜则守户。月馀,渐觉其苦,求师教导引术。师曰:“躐等之学,仙家所忌。奈何躁进若是?”卜无奈之。

一日有客访其师,展秤对奕。师令侍坐观局。卜素不喜此,而下子甚迟,久之昏然欲睡。目少合,即见童子奉师命来召,恍惚中若忘所为,即从至云房。见师坐石上,谓曰:“汝向欲求道,今已及时。”遂出一卷相授:“此金蝉脱壳秘诀,虽不能历亿千万劫,而朝真拜佛,不难作游行仙也。”卜拜受教。急归,研学三日后,忽尔贯通,豁然大悟。于是驾云控鹤,所欲从心。遂上朝玉清,注名仙籍。帝赐宴云霄宫,白凤青麟之脯,灵芝元菜之醴。天乐铿锵,众仙列坐,浮邱挹袂,洪崖拍肩,皆拱手而称道友焉。会蕊宫九公主下嫁,众仙往贺。有赠霞裳者,有贻云帔者,有送明珠履、紫锦囊者,卜独赋诗八章,为催妆词。其诗云:

逡巡莲步出瑶台,月貌端凝宝扇开。

一样娥媌天女妒,十分羞涩侍儿催。

绮情暗注乘龙梦,慧业应怜倚凤才。

拚教双眉通半笑,见郎心怯尚徘徊。

翠羽明珰画里人,掀帘几度唤真真。

琼枝娇小香犹涴,绣阁温柔气亦春。

吴氏彩鸾天下色,赵家飞燕掌中身。

莲花丰致原清绝,出水亭亭不染尘。

脂痕红媚照芙蓉,月府偷窥一笑逢。

镜里花枝皆绰约,宫中环佩自从容。

蛾眉细簇秋山远,鸦鬓轻拢宝髻松。

千万呼卿难自主,一回欢喜一羞侬。

世间国色已堪怜,况是清虚窈窕仙。

上界妆成无妙相,美人修到有情天。

不妨萧玉联佳偶,但祝刘樊驻少年。

珍重荒唐云雨梦,恐防织女妒双眠。

第一仙人第一娇,东风杨柳斗宫腰。

钏声细碎金条脱,钗影迷离玉步摇。

万顷情波通碧海,二分明月嫁红萧。

梨涡笑口樱桃艳,再把双眉按谱描。

元英好梦住华清,卅六天中播艳名。

满院棠梨藏紫玉,群仙珠翠拥双成。

楼头坐月熏香暖,云里飞莲落瓣轻。

若向苍苍征色界,广寒深处最多情。

妙冠诸天殿众芳,冰肌谢却麝兰杳。

镜中宝相燕支湿,帘底新妆翡翠凉。

九极家声传粉史,两行宫使列霓裳。

遥知他日卿夫婿,定学樊英拜女床。

盈盈仙蕊尚含苞,雪藕泥沾果孰教。

羞态矜持双颊际,欢情融洽两眉梢。

锦云百结鸳鸯带,绣玉连床蛱蝶巢。

最恼轻狂诸姊妹,人前故意苦相嘲。

诗成,传诵群曹,以为佳话。帝知之,恶其淫艳,欲贬其职。幸蕊宫王妃爱其才,竭力斡旋,得保无恙。

明年,举天试,取后,即放各处城煌神。前列者授纠巡使,或役狐鬼,或察神祗。题为“误国庸臣、贪贿赃吏死后如何定罚议”,“推广十八狱说”,“募建银桥渡星河启”,“蓬岛看云、蕊宫宴月、瑶池拜母、金王各七律一首”。仙班中有不能文者,往往倩卜捉刀。榜出,卜以第二人授泰山司,职掌群狐。到任后,狐仙供奉,各以雌来,献媚争妍,惟恐勿当。卜恐被谴,不敢纵。司院狐严叟有幼女阿凤,貌冠等伦,卜爱之甚,而终为职守所拘。一夕月明如洗,情思悄然,手录《催妆词》,高吟曼诵。忽窗外细声切切,若有窃听者。启窗视之,则阿凤也。相见惊疑,凤即遁去。次日狐媪至,稽首笑恳,谓:“小女阿凤,敬慕仙才,愿求姻好,幸勿以异类屏弃。”卜踌躇不允。媪曰:“倘势或难从,请充姬媵。”卜终以天谴为辞,峻色相拒。媪无奈何,怀愤而去。越数日,闻阿凤病。卜知为己,而无可慰藉。夜,媪率数婢舁凤至,置榻上,形色惨淡。媪愤谓卜曰:“人病如斯,即铁石心亦当少怜惜,莫作高枕无事者。”遂汹汹去。卜视凤气若悬丝,泪承于睫,而花容憔悴,益觉可怜。心大动,不复顾考成,偎颊低呼,接唇吐舌,以仙液鼓其丹田。凤心大快,少间霍然而起,盈盈拜床下。卜抱置膝头曰:“得卿如此,谴责亦所甘心矣。”凤曰:“妾聆仙吟,爱极竟忘贱陋。承郎不弃,愿此后教之。”卜入袖摩娑,滑如凝脂。接其吻曰:“真妙人,非卿而谁。恐合德温柔乡,无福消受也。”遂解衣就寝,备极绸缪。次日女暂回母家,约三日后料理妆奁再至。卜亦寓书于严,殷殷奖饰。

至期凤果率仆婢运妆至,谓卜曰:“二姊阿燕、表姊紫羹,及姨姊碧云,今晚来贺,宜少作东道。此亦供奉辈,郎无庸避也。”遂遣仆而留婢。至晚银烛高烧,婢报紫姑至。即见紫蕤艳妆入,笑曰:“阿凤默不言,嫁如意官人。我欲看新郎君,究如何丰致,遮莫令人想煞。”遂致礼入座,端视卜曰:“新郎大好,无怪痴婢子相思不置。”言未已,阿燕又至,年十六七。顾紫曰:“吾来邀汝,婢言才已去。恁性急不少待,看妹夫直尔高兴,将欲向阿凤分杯羹耶?”紫曰:“汝自迟迟,令人待久不能耐。汝不嫁姊夫,恐姊夫未必放汝,只怕先弄大姨,后弄小姨耳。”燕笑起以扇击其背,嗔曰:“婢子利喙,愿祝将来嫁一口吃婿,期期艾艾,尔时不闻一快语,苦处不知向谁诉也。”言次,碧云亦至,年十八九。以锦荷囊赠卜曰:“幸托宇下,苍卒无可致贺,此物妾亲制。闻凤姊大喜,两日于灯下赶成,手腕欲脱,请收之,勿背人齿冷。”卜大悦展玩,极赞其工。紫曰:“碧云妹手段益妙,阿姥尝谓当今薛夜来。惜妹夫不良,不怜妹苦,终日聒絮。近日妆奁中,又不知花消几许钱也。”碧云闻之,默不一言,而闷气填胸,遽以绣巾拭双眼。燕曰:“今对新贵人,止可谈风月,无得道心中事,令人不欢。”因问曰:“姊来何迟?”云叹曰:“苦命人所遭,不知从何处说起。箧中典质一空,衣无一袭。去年阿母添制新衫,渠夺去,不知赠谁家婢子。昨日向阿母辗转借得,适才送至,欲速亦不能速也。”言已又泣下。凤及燕不欲闻,以他语乱之。重复欢笑,洗盏更酌,夜半始散。

卜以碧云遇人不淑,心不能安,遂召其婿,面加斥责。婿不服,反唇以讥,谓:“仙司政祗从公,何与人家事。”卜怒削其籍,充发阴山。迎碧云归,与凤同住。婿故强项,脱绁遁,以夺妻奸宿上控天庭。帝查确,飞遣功曹系卜去。凤、云惊惶求赦,宛转娇啼。卜留恋多情,不觉大恸,随施法拒天使。使怒,飞巨锥击之,适中其脑,痛甚而仆。凤及云大哭曰:“郎君死矣,奈何!”

惊乱间,觉身在师旁。客落子迟回,局尚未毕。而凤、云娇哭之声,犹在耳畔也。心中疑讶。俟奕毕,问之师。曰:“魔由自生,我何能解?”卜不能再问,仍出事樵。

一日小憩山麓,忽钦使至,哗然曰:“犯在此矣!”竟捕之去,解赴廷讯。上责之曰:“朕待汝不薄,乃违命私逃。倘天下皆效所为,将置君父于何地!不可不一警戒。”即命廷杖。卫士数人,持盘龙棍,朱漆装金,其粗如臂。击十数下,血肉黏糊,痛不能声。既而下棍愈猛,“拍达”一声,股骨竟折。隐闻卫士启奏股折,卜则惊悸魂离。忽若梦觉,己身尚在黑狱中向壁而卧也。小鹿攻心,久之神定,始知以前所历,皆是幻境。遂复安心忍气,以俟冥罚。

会中元,九幽鬼犯,皆得放出,受生人拯济。倘得天牒,罪重大者可转生。卜随众出,有鬼吏监守之。共至一处,见高僧十数人,设盂兰盆会。管箫铙鼓,入耳快心。坛上一僧袈裟跌坐,顶上现圆光一缕。光中一僧,虽小不盈尺,而神光四射,宝相圆融,持天牒,上作龙蛇文,向空飞射。坛上下金刚神四名,高丈许,甲胄而立,状貌狞恶,须眉毕张。鬼不敢近,近则以巨杵击之。俄有一牒至,堕怀中,卜藏之,众鬼皆拱手贺。会散,得牒者五人,别有鬼使引见冥王。验牒已,王曰:“卜某罪重,奈何?”吏查例进曰:“可罚作驴,劫后再转人身。”王颔首。

役即引卜至一厂,空中架木如梁,大逾数抱,轮辐亦广数亩,香气氤氲,光烛霄汉。鬼跃登者数万计。旋幢幡数人,引一妇至,虽鸠形菜色,而檀芬馥郁,首射金光。卜亦欲从之登,鬼怒目拽之曰:“此天神道,皆忠孝节义之人。汝何得俱旋!”又一轮转至,鬼役抱而升之。足随轮转,遍体清凉。惊顾间,已为小驴,卧鸡栖豚栅之旁。母驴舌舐其毛,若甚爱惜。主人来视,亦甚喜。驴渐长,教令耕作,负重致远。而性甚劣,往往受鞭挞,性终不改。主人有女甚美,心好之,偶来试骑。驴俯首承以背,行亦稳,恐其颠也。自此工作,皆不受羁勒。惟女至则驯,摇尾受范,爱惜备至。主人见其劣,售之去。驴不食死,见冥王。怒曰:“汝已畜,尚淫心未改耶?罚作豕!”及宰片片脔割,痛苦无量,呼叫哀啼。忽若梦醒,闻娇唤曰:“相公被魔耶?”启眸,则卧素霞怀中,粉脸相偎,香息犹微闻鼻际也。

卜遽起四顾,默想定神,咄咄称怪。霞亦起,见神情怪异,急问何故。卜诧曰:“仆今为宰相耶?”霞笑曰:“相公入阁三年,尽职无想,显荣已极,何作此险怪语。”卜再一思维,不觉失笑,因述所梦。霞日:“幻梦何凭。相公心血过劳,以致如此。”即自起斟参窝汤以进。卜食其半,馀则霞自饮之。再觅高唐,欢然狎抱。次早欲觅刘氏告之,霞曰:“夫人前月告归,相公已忘之乎。”卜转想爽然曰:“一枕邯郸,何健忘如此。”因冠带入朝。未午即退,与诸姬围双陆。次姬方氏素贤,每谏,卜勿听,且疏远之。至是自缢,报至,并呈遗书,有“怠政耽淫,不忍见君覆没”等语。卜颇心凛,命厚葬之。霞夺书火之曰:“丙吉不问牛喘,无为而治,何独渺视相公耶?”卜亦粲然。

无何,边敌有警,入某关,省城被陷,大吏死之。上知卜能军,以大经略率羽林一万往讨。卜妖姬美妾,不忍别。素霞涕泅相留,泣不能仰视。卜善言譬慰,霞牵袂不释。无已,携妾从军,恐招私议,乃令易男子装。着小蛮鞾,锦袍雉尾,丰致益佳。星夜驰去。时敌氛正炽,闻卜至,相顾失色。潜议以子女金帛数十车赂卜,愿请成退师。卜首肯,遂不备。敌夜袭之,王师大溃,杀戮无算,霞亦死于军。贼更猖撅。卜痛心惧罪,悔念交萦。未久,有代者至。囚卜解京,道路传闻“有劾卜携妾入营,贪贿纵敌者。”既至京,略一勘问,奉旨斩决,即絷赴市曹。已设别宴,陪者同僚数人。卜无心食味,泣下悲歌,觉相对冠裳,黯然无色。宴已,谢恩就戮。

青锋一激,魂魄都飞。惨哭一声,觉有拍其肩者,呼曰:“茶熟矣,何沈醉不醒耶?”惊惶不定,举首瞻顾,则在萧条斗室中。妻煎茗于鼎,正作苍蝇鸣也。凝神良久,呆若木鸡。妻不解所为,莞尔问故。卜详告梦境,又旁瞩侧睨,携妻而熟审之。妻疑其醉,卜曰:“非也,恐仍是梦中耳。”因趋至庭中,巨跃大呼,仰视月轮,皎洁当空,不觉哑然。乃入室详志前由,遍告同志。自此安贫乐天,不作妄想。惟笔耕以糊口,与妻酌酒吟诗而已。刘氏有《绣馀小草》,诗词娟秀,苏蕙左芬,无以过也。后附卜生《梦缘》一卷,其所自述如此。

淞滨琐话十一

燕台评春录(上)

余友第九洞天樵者,客居燕台,时作绮游。南旋遇余于蓬莱仙岛,酒酣谈洽,出示《评春录》曰:“此北方之雪泥鸿爪也。”余因为采录二三,花天酒地中,亦足觇其一斑矣。

潘藕仙行五,维扬人,舵师女。失风泊津门修艌,三月,贫不能归,因鬻院中。貌娟秀,性和蔼,举止温婉。客至瀹茗治具,事事精办。都事与举子相识,多厚索赠遗,金珠绮绣,皆取给焉;稍不满,则招之不复至,独藕仙不效丁娘十索歌。与诸暨周孝廉善,时过所居。言及身世飘零,未尝不哭失声。值吴会沦陷,南中音耗不通,周与余相对长愁,不能以斛珠赎,惟于酒边灯下,把袂拭涕而己。

李菊如,本良家女,居杨梅竹斜街。为邻子所诱,已而金吾羽林监史椽奴窥其艳,争求识面。李悔之,不能复拒,惟闭匿不甚见客而已。滇南何君,制府之介弟,一致于露君家。肌肤洁白,秀目长眉,弓鞋纤瘦如指。性沈静,寡言语。是日荷花生辰,主之者花铃洞天樵者,与李水部共宴于种玉圃。诸姬谐笑甚欢,菊如终夕不发一语,俯首微粲,丰姿媚绝。

贾纫秋貌妍艳,声价甚重,室中陈设都丽,流苏绣褥,异香喷溢。性嗜睡,尝隐纱枕囊,春梦沈酣。汉皋子为作《海棠春睡图》,题者多一时名士。

钱桂卿与藕仙同院居,髫年丰润。潘工愁,桂卿潇洒自喜。蓄英石一枚。癸亥复来,则藕仙已嫁,桂卿亦他徙,未几于潘秋琴家见之,憔悴不似昔时,见之几不复识。桂卿笑曰:“君不记供石人耶?”始恍然悟。缅述乱后情事,回忆昔游,真如梦寐。黄垆邀矣,岁月如流,可胜慨哉!

京师三曲,多在城外。胡畹芗,居宣武门内,年甫十六,靓好如处子。王丽君,粤东人,丰神清朗,而举止落落大方。周冬郎集揉秋栊,端坐笑言,娓娓作清谈,洒脱可听。都中妓多皖齐燕代产,莲径竹西,绝无仅有,至珠江春色,亦于此一见云。

韦桐仙,小字凤儿,年十七,小鬓窄褙,风致楚楚。与林公子有锲臂盟,欲贮之金屋,而假母方以奇货居之。公子阴令人讼诸司城,托给谏落其籍,竟辗转得之。林官秦中,挈之去。林死潼关,姬遂琵琶别抱。洞天樵者赠以楹联云:“桐阁香芭巢翠凤,仙源麻饭比红儿。”

马露君,丰靓秀丽,眉目间朗朗如玉山照人。慷爽自喜,好豪饮,每倚醉捉耳灌客。滇南花铃,本蒙诏世家,少豪侈,下笔警绝,并习拳勇刀剑弓槊事事精妙。入赀为郎官,上自公卿邸第,下至舆台役隶,无不知其名。不二年,挥霍十余万金。以斗促织罢官。出从大帅征皖,语不合归,狂歌斫地,益无聊。与予游,往来露君家,酒酣缘撞舞剑,想见壮心欲裂也。予出都后,花铃再遭蜚祸,几陷大辟。昭雪复起,为京秩。予亦九死一生,幸脱贼刃。霜雪关山,得复见,悲喜交集。花铃悔少年孟浪,余亦痴瞋自忏,相对意气都消。问露君,亦不知何往矣。

潘爱琴,姑苏人。少鬻甬上为妾。夫亡有开阁之命,遂还白下,已而转入京师,堕落平康间。长眉压黛,秀靥承颧,虽齿少长,而风致嫣然。操吴音,绵丽可听。庚申夏秋,南道隔绝。余愁思坌集,每相对谈浙东景色,辄复黯然。癸岁复见,秋娘老矣,而风情如故。未几,珠损玉化,惜哉!潘后改字秋琴,余集《文选》赠以楹联云:“秋芳自赏,琴德最优。”

岑雅仙,性情温厚,某太史尝称之曰:“见雅仙醰醰有味,如饮越中女儿酒,不自知其心醉。”雅仙能唱南曲,弹琵琶,此他处所弗能逮也。盖南中妓悉能刻宫引征,竹肉相宣,令人听之忘倦,都下多不知歌管。予初至时,置酒尚有肴馔,伎出局承应,尚系裙侍饮,尚行令拇战,近概蠲免。予戏曰:“实事求是,悃愊无华。谓之讲学家可,登之卓异荐牍亦可。然多见士大夫,举止大方,是其所长也。”

金月卿颇泠然有豪气,不屑屑作儿女态。西贾挟巨金啖之,夷然不顾。其风格如此。

高春痕纤瘦波俏,体若凝脂,秉性简默,而意韵沈穆中,风度遒逸。庐陵欧阳伯子赠以诗。叙有“钞延瓜蔓,熛烽碎铁汉之魂,梦别桃花,铅水下铜人之泪”句。为一时所传诵。

曹蓉芗行三,以琵琶著名。性轻佻,数从人,恒以不合放归。而豪华自喜。贵介英俊,无不倾倒。都中伎近日鲜解音律,独丁月卿以箫称,李竹仙以笛,高三以阮咸,莲仙以琴,蓉芗、雅仙俱以琵琶得名,盖所谓庸中佼佼者,余多肉屏风矣。

张韵珊初依兄避难淮上,嫁一游客,相从入都,始知为人所渔猎。既至院中,常郁郁不得志。性卞急不能容物,昵之者多失欢去。然貌瘦秀,玉骨纤腰,甚都雅,故名冠章台。庚夏月卿嫁后,所遇无当意者,得韵珊甚惬,曾赠以楹联云:“闲翻韵府寻诗料,醉把珊枝当酒筹。”其年秋七月,津门事棘,踉跄出都。某帅勤王至,以油壁车迎往天宁寺,宠甚。已而帅下狱,珊亦退老,寻嫁作商人妇。呜呼!大树萧骚,残花飘泊,与雍门琴响有以异乎?或传韵珊轶事者,甚可笑。一日出眺户外,有子女丐食者,问之,曰:“吾瓜步人。父母同入京访戚里,适是人以事去。南旋,抵王村,父病死,赀斧罄,草草藳葬,复折归,母又卧病,无可为计,故偕行乞耳。”珊怜之,慨然曰:“吾乡显者未知耶?奈何无桑梓情!”出十金贻之曰:“将去作小贩,勿乞也。苟不足,当再相告。”予嘉其义,欲解囊畀之,则艴然曰:“吾行吾志,岂望君佽助乎?”

钱畹芗,年十五,秀冶天生。一日与友人同饮摩云阁,有客新授观察,颇扬扬有骄色,钱甚鄙薄之,隽词冷语,尖刻异常,合座为之大快。

张芝卿,行九,母兰仙,素负重名。嘉道中,六街禁令严,歌郎比户,而平康录事不敢侨居,士大夫亦恐罹不测,少昵妓者。至咸丰初年,有兰仙、竹仙、蕙仙,一时名噪都下,朝绅争联镳诣之,金吾令亦少弛矣。蕙仙能诗画,兰仙工歌曲,竹仙善弈。余见芝卿时,蕙仙已死,竹仙已嫁,独兰仙在,亦谢客为大豪所主。秋夕至其家,闻唱《絮阁》一折,风雨凄凄,蕉声满耳。听《念奴》一曲,真不知人世有愁思也。芝卿貌亦娟媚。李竹仙以工笛故,取子渊“愿字洞箫”之意,清韵拔俗,亦都中一名辈也。潘孝廉至京,一见昵之,几于无竹仙不欢。揭晓日,醉卧其家。比明,婢媪市登科记付之竹仙,则潘已获隽。相传为佳话。

韦芸香,貌极艳,唇下有红痣,余尝戏之曰:“此洛花中一捻红也。”癖爱画,凡一册一卷,收藏若拱璧。后嫁一贵官去。

韦素云擅名北里,车马骈集于门。素云性尤骄矜,闽中某太史纳之。太史南旋,留都下。会笞婢死,事发,下狱,银挡铁索,如阎幼芳之备受笞楚矣。

钱素卿行四,本回鹘种,柔情多态,与花铃生极昵。花铃从军淮上,姬绣小影,并作二十三札寄之。花铃亦刺臂血书长歌以报,歌凡三千余言。

王盼云颇妖丽,饮馔居处甚华腆,五陵裘马少年,趋之若狂。余为画宫纨,题有“莫谓薄命人写此一幅桃花照”语。盼云捧扇汍澜,因感怅竟日。

金小雪卿,团靥长颈,肌理白哲,足趺春妍可爱。自以颇有名都知老,举间倨甚,一时采声誉者,争以得见颜色为幸。癸亥复至,则所居已易主,门前车骑暄阗如故,而春风环佩杳然人世矣。

何月仙,皖籍。和平雅素人也。容姿妷丽,双眸炯然,殆古之所谓佳侠含光者也。性豪迈,缠头到手,辄挥霍去,殊不甚惜。或有规之者,必笑为“守钱虏”。生平极爱文士,见有贫不能自振者,辄资之。莲溪生,京师中巨贾也,偕其友张茂才往,天甚寒欲雪,张犹着单布袍,谈吐生风,绝无瑟缩态。继送之出,挺立朔风凛冽中,若毫不知冷者。月仙甚奇之。时张欲南旋应秋试,慨然出二百金赠之。明年张捷南宫,鸣驹过访,立倾囊中金为之脱籍,鼓乐迎归,居然为正室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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