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信红衣万钧笔,拟分此派嗣湖州。
明
林奴儿
《明书画史》:“林金兰,自号秋香亭中人,南都妓也。画山水人物,宗马远,笔力虽未至,亦女流所难得。”
梅禹金《青泥莲花记》:“林奴儿,号秋香,成化间南京旧院妓。从良后,有旧识欲相见,以扇画柳,题诗拒之云:
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嫩枝条。
如今写入丹青里,不许东风再动摇。”
《金陵琐事》:“林奴儿,风流姿色,冠于一时。学画于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笔最清润。”
沈周《临江仙?题林奴儿画》:
舞韵歌声都折起,丹青留个芳名。崔徽杨妹自前生,笔愁烟树杳,屏恨远山横。 描得出风流意思,爱他红粉兼清。未曾相见尽关情。只忧相见日,花老怨莺莺。”
葛姬
皇甫汸《司勋集》:“葛姬,号晓云,本出教坊,雅善琵琶,兼通翰墨,尤工于写兰。”
呼文如
《列朝诗集小传》:“万历间,江夏营妓呼姬文如,小字祖。知诗词,善琴,能写兰,与其姊举齐名,或讹为胡姓云。”
朱斗儿
《列朝诗集小传》:“朱斗儿,字素娥,画山水小景,陈鲁南授以笔法。”
《画史会要》:“朱素娥,金陵妓也。陈鲁南授以笔法,更人作家。闻鲁南入翰林,尽以平日往来诗画,缄封寄与鲁南,上写云:‘昨日个锦囊佳句明引勾,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其风流儒雅如此。”
马湘兰
《列朝诗集小传》:“马姬,字守真,小字符儿,又字月娇。以善画兰,故湘兰之名独着。所居在秦淮胜处,喜轻侠,时时挥金,以赠少年。步摇条脱,每在子钱家勿顾也。王伯谷序其诗云:‘轻钱刀若土壤,翠袖朱家;重然诺如丘山,红妆季布。’”
《式古堂书画汇考》:“马湘兰,兰花图,洒金方笺着色,一花数叶,弱态不胜,款书‘庚午夏日,湘兰为龙池兄戏笔。’(书图右献庭,朱文)又马湘君兰花石图,缣素水墨,款书‘戊寅菊晦月日玄子为文茂契君写,马湘’。”
《无声诗史》:“湘兰,兰仿赵子固,竹法管夫人,俱能袭其馀韵,其画不惟为风雅者所珍,且名闻海外,逻罗国罗国使者,亦知购其画扇藏之。”
《玉台书史》:“马湘兰,双钩墨兰,旁作筿竹瘦石,气韵绝佳。题云:‘翠袖拂湘江,清芬泻幽谷。壬申清和月,写于秦淮水阁。湘兰马守真。’又双钩墨兰小轴,题云:‘幽兰生空谷,无人自含芳。欲寄同心去,悠悠江路长。丙申春日。’湘兰守真子二轴,今藏广陵马半槎斋中。”
马文玉
《列朝诗集小传》:“文玉,名珪。善讴善琴善画,游西湖作忆旧诗四章,武林词客属和盈帙,缙云郑士弘叙曰:‘品似芙蕖,才过柳絮。弄墨则花笺染就,惯自描兰。裁诗则竹简题残,曾无窜草。尤工乐府,停吴云于双声。最善丝桐,挹湘水于十指。’”
马如玉
《列朝诗集小传》:“如玉,字楚屿,本张姓,家金陵南市楼。徙居旧院,修洁萧疏,无儿女子态。熟精《文选》、唐音,善小楷八分书,及绘事,倾动一时。北里名姬,多倩笔于人。惟如玉不肯,即倩人亦无能及玉也。”
赵丽华
《静志居诗话》:“丽华,字如燕,小字宝英,南院妓,自称昭阳殿中人。能缀小词,被入弦索。予尝得其书画扇楷法绝佳,后题云:‘乙卯中秋,同西池征君质山学士集海滨天香书屋。书此竟。闻任兵宪在陆泾坝御倭大捷,奏凯回戈,亦快事也。’沈嘉则为作传,有云:‘赵虽平康美人,使具须眉,当不在剧孟朱家下。今即其题扇数语,豪宕可知。’”
徐翩翩
《无声诗史》:“徐翩翩,金陵妓。万历初,以色艺擅声,能写墨兰。”
薛素素
《明诗综》:“素素,小字润娘,嘉兴妓。”
《静志居诗话》:“予见薛五较书,手写水墨大士甚工。董尚书未第日,授书禾中,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跋。至山水兰竹,下笔迅扫,无不意态入神。”
胡应麟《甲乙剩言》:“京师东院本司诸妓,无复佳者。惟史金吾宅后有薛五素素,姿态艳雅,言动可爱。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虽名画好手,不能过也。”
《式古堂书画汇考》:“薛素君梅花峡蝶图,并题:(纸斗方)‘不愁春信断,为有梦魂来。素素。’又水仙图并题:
幽芳小小剪轻罗,玉面檀心气韵多。
好与避风藏绣箔,天寒不遣试凌波。
素素”
《珊瑚网》:“李日华《题薛素花里九音》:‘薛素能挟弹调筝,鸣机刺绣,又善理眉掠鬓。人间可喜可乐,以娱男子事,种种皆出其手。然花繁春老后,人情不免有绿阴青子之思,姬无可着力。今又以绘法精写大士,代天下有情夫妇祈嗣。此又是于姬已分上补一段大阙陷也。乃欢喜以赞曰:
慧女春风手,百花指端吐。
菩萨现花中,自结真实果。’”
借闲漫士曰:“曾见素素画兰扇面,有印二,一曰薛素素,一曰五郎,白文。”
顿喜
《珊瑚网》:“顿喜,号西来,金陵妓,善作兰竹飞白石。”
《式古堂书画汇考》:“顿瑶英,春江花月社图。汪坷玉记云:‘秦淮一带水,故是玉树新声,陈梁佳境。花月春江夜犹为吾辈胜场,而无奈杀风景者,徒起骚人之一唱三叹也。时万历壬子秋,余访马氏湘兰旧馆,登其树石之巅,凭老姬人指点板桥故事。云祠部恐废缠头,不难毁数百年之佳丽,今且移花无地,着月无宫矣。昊友羽南因作步院曲,余和云:
试向藏莺山子看,斜阳流水断桥酸。
若言歌舞繇斯罢,何不香消院院残。
自是与俞羡长诸君品藻今古,平章风月,主盟冶城可眺处。而曲中郑如英,寇文华,沙宛在辈,咸能淋漓白练裙,不让桃根桃叶,有清溪泛月诸作。至癸丑春集灵谷梅花坞凤台杏花村,有瑶阴会业,合前韵语,总标之曰春江花月社。得顿姬瑶英,约略破墨成图,绝胜纤纤初月上鸦黄,海棠花下合梁州也。于板桥乎复何恨!封禺香史汪坷玉记于珍珠河舍。’”
吴绮
《携李诗系》:“吴绮,字绣君,嘉兴妓。自题兰石云:
清影留纨素,疏香隐石苔。
风微无所著,浓淡有由来。
冬日画兰便面云:
幽意随有得,呵冻聊写生。
真堪纫作佩,霜霰不胜情。”
卞赛 卞敏
余怀《板桥杂记》:“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尽十余纸。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写筿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沉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
张乔
《翁山诗外》:“友人庞祖如,赠予张乔美人画兰一幅,上有陈文忠公相君题诗云:
谷风吹我襟,起坐浑鸣琴。
难将公子意,写入美人心。
兰凡两丛,生石上,叶长者五,短者八九,花已开未开者有七。叶细花柔,宛有露笑烟啼之致。兰根旁有小印一文曰‘逢永’。逢永者,黄孝廉圣年南园社中十二人之一也。乔字二乔,广州人,工诗美颜色,歌舞妙绝一时。年二十一,病垂危。彭孟阳文学以数百金赎之,附于千金市骏骨之义。乔竟不起。孟阳葬之于白云山麓梅花坳,送者数十百人。人诗一章,植花一本,以表之,号曰花冢。”
姜如真
徐釻《本事诗》:“彭椅《旧院行》,为阎再彭题姜姬画兰作:
如真小字姜为氏,风流应善长千里。
自书甲戌上元前,为赠翩翩蔡公子。(蔡为鹤江宗伯子)
公子才华宗伯家,南国征歌偏狭邪。
云闲莫生好词藻,坐看点染紫荆花。”(姬自题云:“时莫生云卿在坐,更助笔墨之兴。”)
杨妍
《本事诗》:“妍,字步仙,旧院歌姬也。能诗善书,工画丛兰竹木。兵火后,寓武定桥南大功坊废圃内。吴闻玮锵,送叶学山之秣陵,寄询杨较书云:
孤客江干八月潮,绮窗曾记话无聊。
轻执画箑丛兰小,遮遍春风武定桥。”
吴梅仙
《画史会要》:“梅仙,金陵妓,善丹青。”
林雪(王友云)
《珊瑚网》:“林雪,闽中妓,善绘事。”
李光阳《西湖逸史》:“林雪,字天素,闽妓也,入武林寄寓湖上。工书善画,临摹古幅,尝乱真。董思白赠以诗曰:
片云占断六桥春,画手全输妙与真。
铸得干将呈剑客,梦通巫峡待词人。”
《容台集》:“山居荏苒,凡三十年,乃闻闺秀之能画者,一再出,又皆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王友云。天素秀绝;友云澹宕,特饶骨韵。”
范珏
《板桥杂记》:“范压,字双玉。廉静寡所嗜好,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大痴顾宝幢槎桠老树远山绝礀,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
寇湄
《板桥杂记》:“寇湄,字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
沈春泽《寒夜醉后看寇五姬画兰》:
诗画亦常事,疑信何参差。
昨宵水阁中,酒深灯短时。
看子停银觥,支颐如有思。
开箑浣香毫,墨花生几枝。
纤指过寒笺,残墨成冰澌。
缀以竹石情,洗却儿女姿。
此时众信坚,吾复转疑之。
安得手与心,出奇能若斯。
相顾各叹息,歌子明月诗。
范珠
《无声诗史》:“范珠,字照乘,金陵妓。画山水,能对客挥毫。周晖所著《续金陵琐事》载之。”
杨宛
《无声诗史》:“杨宛,字宛若,金陵妓,后归茅元仪。写兰石,清妍饶韵。”
楚秀
《初学集?题女郎楚秀画二首》:
曼绿轻红约略分,墨华凝碧溅罗裙。
烟岚一抹知多少,知是昊云是楚云。
小艇疏帘水墨间,落梅风落点朱颜。
欲看粉本频临镜,自扫修眉画远山。
杨璆姬
潘之恒《曲中记》:“杨璆姬,平康才人。世以玉貌善音律拟之楚璆姬。雅好翰墨,又尝游戏丹青,得九畹生态,时称逸品。”
徐佛
《觚剩》:“盛泽归家院,有名妓徐佛者,能琴善画兰。”
朱馥
姚旅《露书》:“朱馥,字无瑕,字泰玉,桃叶妓。工楷书、画兰,能诗。”
李贞俪
《露书》:“李贞俪,字淡如,桃叶妓。工书画,着《韵芳集》。”
崔联芳
刘銮《五石觚》:“崔联芳,南京旧院妓。能吟咏、画兰。”
胡茂生
汪汝谦《春星堂集?观胡茂生较书诗画,赋此寄怀》:
名噪三山藉甚时,盈盈一水正相思。
填词争拟李清照,写竹浑如管仲姬。
胜日闻君多唱和,残年怜我独凄迟。
萧然一棹停江上,欲访仙源未有期。(自注:茂生,天台人,隐居囦溪。)
王阿昭
沈春泽《秋雪堂诗删?王阿昭帕上画山水歌》:
六朝花柳香不已,六院家家娇姊妹。
马姬老去遂空群,任侠风流总无对。
五娘贞秀亦翩翩,居然自呼九畹仙。
郝家文珠墨池史,扇头妙楷流云烟。
李郎澹如真慧绝,跌宕成名何必说。
那堪药物减天机,使我怜才素心结。
近来喜得王昭儿,缣素心肠山水姿。
相将盘礴荷花边,悠然落笔态可思。
今日乞昭画一箑,明日乞昭图一纸。
一箑一纸一出奇,寸心灵变能如此。
正欲持此夸示人,侍儿忽贻秋罗巾。
秋罗半幅恣挥洒,远山疏树能有神。
我曾问昭何处得,昭言学画才廿日。
出门看山归想画,聊复寄之游戏笔。
笔端游戏岂易哉?汗汗漫漫皆天才。
收罗八荒贮一笥,半幅神理为其胎。
愿昭从今转精进,眼前腕底多矜慎。
画工气莫稍渐染,伧父手莫轻投赠。
我家太湖烟水头,七十二峰将新秋。
扁舟黄叶载昭去,双眸处处皆淹留。
国朝
陈小住
《本事诗》:“吴兴女子陈小住,为朱十画扇作并头莲。朱十集唐句题之:
可爱深红间浅红,满池荷叶动秋风。
萦回谢女题诗笔,一片西飞一片东。(《曝书亭集》作《题王女史画莲》)又集唐《赠陈较书并索其书扇二首》:
不将清瑟理霓裳,笑倚东轩白玉床。
小叠红笺书恨字,屏风误点惑孙郎。
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半高堂客未回。
知我怜君画无敌,且将团扇暂徘徊。”
倩扶
《画征录》:“倩扶,华亭人。善花草,多写意,工诗有集。”
吴媛
《画征录》:“吴媛,字文青,无锡人,自号梁溪女史。善画,有墨荷图,设色菊花,与倩扶并为吴梅村东山胜侣。”
丰质
《画征录》:“丰质,字花妥,兰阳人。妙音律,善演剧,而性度闲雅,焚香鼓琴。好画墨兰,学王觉斯法,花叶舒畅潇洒,绝无拘滞修饰,不得以风尘笔墨忽也。寓居睢州名甚重,陈其年柬侯六叔岱诗云:
闻说睢州女校书,春愁才妥上头初。
今朝人卧梁王苑,歌板糟床只欠渠。
忽忽悟,即于睢州从一贫人,辛苦作家,卒年盖三十云。”
玉台画史别录
朱柔则,字道珠,钱塘人,诗人沈用济方舟室。方舟客红兰主人所,久而不归,道珠遥寄故乡山水图。主人作诗,有“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之句,当时传为佳话。方舟妾曰顾春山,道珠尝约春山河诸观梅,得句云:“楼外有梅三百树,美人不到不开花。”其风致可想见矣。
余士珊,长纤先生之妹,幼时随父任滇南。长纤补学博回浙,士珊画野畦图送之,卷中花果,多不能名,盖滇中物也。后归王氏。吴谷人祭酒,题《剔银灯》词,载《有正味斋集》中。
宋秋田藏闺秀扇面甚伙。有陈字陈李山水合笔,字无名老莲子,见《画征录》。李相传是老莲女,未知所据。殆亦如青蚓妻女,偶尔渲染,流传不多,传画家者,未之及耳。周南卿亦有闺秀扇面数十页,鉴别极精。南卿没后,不知归于谁氏矣。
萨克达氏,云贵总督溢庄恪阿思哈公第四女。英煦斋协揆(和)配也。善写生,尤喜以指头画鹰,得其神俊。颜所居曰观生阁。每作画,协揆为之署款。尝于胡书农学士斋中,见所作花草胡蝶卷子,协揆题其后云:“今夏内子得瓯香馆山水册子,遂摹之,始悟花卉难,草虫难,画蝶尤难。盖山水可以添染,花虫则一笔落纸,不可收拾,此内子之独得,不知有合否?请侯高明指谬。”余虽不解画,然于画蝶,每赏之,亦爱则忘丑耶。闺房之雅,洵足媲美鸥波矣。
姚夫人,顾隅东(升)室也。隅东工书画,自颜所居楼曰写山,夫人亦擅绘事。朱西畯(昆田)《题写山楼主人墨梅二绝》云:
墨梅旧数杨补之,今看尺幅横一枝。
尽删海粟百绝句,写山楼有无声诗。
冷蕊疏花色斩新,鲍夫人合管夫人。
问君妩媚何能尔?莫是罗浮梦后身。
张净因,甘泉人,张坚女。幼读书,能诗善画。年二十五,归于黄,事舅姑以孝闻。家贫或以画易米,有长官慕其名求见其诗,净因谢曰:“本不识字也。”嘉庆丁卯卒,年六十七。着《绿秋书屋诗集》五卷。宜兴昊仲伦(德旋)云。
巴延珠,字佛图,伊尔根觉罗氏都统莽鹄立女,溢勤敏。勤敏工写真,其法本于西洋,不用墨骨,纯以渲染皴擦而成,神情酷肖。佛图亲受指法,亦工人物。守贞不字,长斋绣佛以终。
竹垞《清平乐?题吴中女子吕文安画》云:
深闺暇日,偶仿王郎笔。小字亲题无气力,杀粉调铅第一。 圆珠斛得谁家?香车远隔天涯。陌上依然柳色,门前何处桃花。
阮亭《题冯女郎画兰》云:
丐得骚人笔下妍,玉池清照影便娟。
一时弱质辞空谷,冶叶倡条尽可怜。
吕冯画迹,今不可见。姓氏附见两家集中,亦云幸矣。
吴玖,字瑟兮,石门吴南泉女,桐乡程同文春庐继室。性特高洁,工诗善画。初写折枝花,继作山水兰竹,皆出心悟,追踪于古妇人无此笔也。尝画溪山归兴图,春庐题句云:
人间何处觅菟裘?送老溪山一叶舟。
惭愧贤妻招隐意,年年看画过清秋。
嘉兴朱箔,字梅侣,钱孝廉青选室。工楷书,得大令十三行笔法,兼擅墨菊。
柴贞仪,字如光;静仪,字季娴。钱塘人,孝廉柴云倩(世尧)女也。如光适黄介眉,季娴适沈汉嘉,并工绘事。余藏如光杏花春燕、季娴木犀芙蓉,笔意韶秀,可称双璧。
吴规臣,字飞卿,一字香轮,金坛人,吴县顾侣松大令(鹤)室也。以孝行称。画师南田,风枝露叶,雅秀天然。兼精岐黄之术。侣松令米脂,从征喀什噶尔。飞卿留居吴门。夫家母家,皆恃丹青以给。近时女士工画者,嘉兴沈采石(谷)山水,吴顾芳(蕙)花卉,南海黄畊畹(之淑)兰竹,并出冠时。何闺阁之多才也!
陈琼圃,字阆真,号鉏月,钱塘半江司马淞女,归安费锡田室。能诗兼六法。夫亡,誓以身殉,卒年二十有九。其自题山水画册云:
路转千峰一径斜,烟霞深锁野人家。
春来更有幽凄处,开遍东风积谷花。
家住江南杨柳湾,一蓑烟雨打鱼还。
数声芦荻秋风暮,饱看青溪两岸山。
蒹葭深护水云乡,门掩青山对夕阳。
吟罢小楼闲眺望,晚风吹起白苹香。
峰含晚日树含烟,野水微茫接远天。
如此溪山谁领取?风光输与钓鱼船。
极清婉可诵。
山舟学士尝题女史朱雨花画海棠便面跋云:“予犹女适德清许氏,一日归宁,手一扇上画折枝海棠,生秀圆润,署款朱新,字雨花,盖女史所贻也。予叩何人,曰:‘此即五世一堂竹溪戴翁(德清人)之曾孙妇也。’向予慕其家风孝友,尝买棹访之,见其祖孙四世。而五世孙征符方在袵褓,即女史朱所诞育也。夫蚕织针管,是宜所习,不意画手渲染之妙,其朴而能文可知矣。予生平所见闺秀画不一,最上如黄石斋先生之蔡夫人,钱尚书母南楼老人,绰有徐黄遗法,妍丽中气骨古厚,非如吴下文淑恽冰,徒以姿媚一派见长而已。女史年未满三十而技若此。倘得前人名迹,浏览而静摹之,所造当更有进于是者。予故因犹女之请,跋其便面以报所赠。嘉庆八年岁在癸亥二月之末。”此跋《频罗集》中未刊,故亟录之。
吴映瑜,字韫辉,号秋水,靓江孝廉澄女,赵穆亭承杰继室也。与谷人祭酒为族兄妹,工书画。祭酒在都,同寓一室,朝夕评隲擘窠书,似有胜焉。六旬外,犹能作楷。余尝见山水册一,气韵妍雅,洵称合作。
春人赋 晚清 古汉寿易顺鼎实甫 着
易实甫观察骈文诗词数百首,古艳鲜新,善为才语。行卷中曾用回文体成《春人赋》一篇,今为分其顺读倒读之文如左,倒读文云:
晓莺啼恐多,花开半如意。恼人春卷帘,脂涴常添泪。卯醉尊闲,午眠衾腻。少黛愁眉,多香病肺。早唱骊青,暗啼蛾翠。楼上楼,梦中梦,愁旧迎,欢新送。幽灯剪轻,断钩敲重。兜竹云凉,压花雨冻。不整钿螺,罢吹箫凤。瓯玉擎双,篝香倚共。又或落月催歌,留春约舞。错讳穿针,寒惊换纻。药选名佳,茶嫌味苦。削翠摹图,么红按谱。谑转多嗔,疑生偶语。莫怨迟归,谁知久伫。钥兽严扃,笼鹦静 庑。掠借鸾蓖,挝停羯鼓。薄鬓云欹,圆珰月聚。娃仍夜卜,客有春迷。纱笼似隔,佩响先归。遮身聚蝶,逗语争鹂。车引尘香,棹碍波微。斜光碧岫,散影蓝漪。霞如障锦,花似熏衣。喧呈圃兰,净写湖练。莲想跌双,桃羞颊半。园东青踏,浦南翠玩。乃若燕忽帘窥,狸将锦覆。幔雾遮眠,廊霞转步。扇去眸回,弦低指逗。惯砑笺柔,频描管瘦。怨亦成妆,慵先罢绣。黯黯怀春,沉沉睡昼。院曲莺调,阑空鸭斗。至乃篁啼夜静,絮恋春残,塘横爱水,壁复柔烟。当愁怯花,并坐移鬟。凰偕瑟倚,雁续筝弹。廊西住妾,墙东住欢。斛定珠量,奁将珥赠。屋暗愁眠,楼危怯凭。足态频看,真香久听。绿媚烟凝,红娟日亲。縠料身齐,花安髻称。六尺鸾屏,二分蟾镜。一抱怜腰,双飞想翼。立尚香凭,逢偏梦隔。窄袜藏春,宽衾占月。夕夕朝朝,花花叶叶。石白溪清,墙红水碧。
顺读文云:
碧水红墙,清溪白石。叶叶花花,朝朝夕夕。月占衾宽,春藏袜窄。隔梦偏逢,凭香尚立。翼想双飞,腰怜抱一。镜蟾分二,屏鸾尺六。称髻安花,齐身料 縠。衬日娟红,凝烟媚绿。听久香真,看频态足。凭怯危楼,眠愁暗屋。赠珥将奁,量珠定斛。欢住东墙,妾住西廊。弹筝续雁,倚瑟偕凰。鬟移坐并,花怯愁当。烟柔复壁,水爱横塘。残春恋絮,静夜啼篁。乃至斗鸭空阑,调莺曲院,昼睡沉沉,春怀黯黯。绣罢先墉,妆成亦怨。瘦管描频,柔笺砑惯。逗指低弦,回眸去扇。步转霞廊,眠遮雾幔。覆锦将狸,窥帘忽燕。若乃玩翠南浦,踏青东园。半颊羞桃,双跌想莲。练湖写净,兰圃呈暄。衣熏似花,锦障如霞。漪蓝影散,岫碧光斜。微波碍棹,香尘引车。鹂争语逗,蝶聚身遮。归先响佩,隔似笼纱。迷春有客,卜夜仍娃。聚月珰圆,欹云鬓薄。鼓羯停挝,蓖莺借掠。庑静鹦笼,扃严兽钥。伫久知谁,归迟怨暮。语偶生疑,嗔多转谑。谱按红么,图摹翠削。苦味嫌茶,佳名选药。纻换惊寒,针穿讳错。舞约春留,歌催月落。或又共倚香篝,双擎玉瓯。凤箫吹罢,螺钿整不。冻雨花压,凉云竹兜。重敲钗断,轻剪灯幽。送新欢,迎愁。梦中梦,楼上楼。翠蛾啼暗,青骊唱早。肺病香多,眉愁黛少。腻衾眠午,闲尊醉卯。泪添常涴脂,帘卷春人恼。意如半开花,多恐啼莺晓。
广东火劫记 清 闽中梁恭辰敬叔 着
粤东酬神演剧,妇女杂沓,列棚以观,名曰看台,又曰子台。市廛无赖子,混迹其间,斜睨窃探,态意品评,以为笑乐。甚有攫取钗钏者,最为恶俗,屡禁不俊。
道光乙巳四月二十日,广州九曜坊境演剧,搭台于学政署前。地本窄狭,席棚鳞次,一子台内因吸水烟遗火,遂尔燎原,烧毙男妇一千四百余人。焦头烂额断骨残骸,亲属多不辨识,官为攒殓焉。
先一夜,梨园掌鼓者,看守戏箱,假寐场上,见有数红须赤面人,又有无数披头折颈人,叱之寂然。甫交睫,复恍惚如梦,又见有似差役头带缨帽手持铁练者,三十余人,拥入戏棚捉人。惊惧而醒,心知有异,质明以告掌班,转请于司事,欲改期演唱,司事弗许。及金鼓甫作,大鼓忽震裂,掌鼓者觉全身发热,如坐甑中,汗出不止。适扮加官之优人,亦言其戴假面登场时,视台下看戏人面目,皆异常焦黑,二人遂相与托疾俱去。未几士女如云,肩摩踵接,不移时而灾至矣。
是日也,西关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媪素忠厚,为族党邻里所称。只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媪,欲入城观剧,嘱其妇某氏为之栉发,妇于辫顶分四缕辫焉。甫出门,遇友人约往佛山镇置货。初犹以他故辞,不欲往,强之乃偕行。比灾作,则是子已在佛山镇,而翁媪不知也。闻戏场火发,亟率妇往视,则烈焰烬余,有尸似其子者。哭而殓之,招灵设魂于家。其妇自往视,至毕葬竟不哭。翁媪皆恶,呵之谓其无夫妻情。妇第顺受不与辨。未几,其子与友自佛山归,翁媪愕然,称其妇智。因诘其何以确知非夫也。妇言:“当日系四缕辫发,谛审灰烬发痕乃三缕,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虑莫释。晨夕泪痕浸渍枕席间,亦不敢言耳。使非翁媪平日忠厚,是子之不及于难也.几希。
是夕之火,起于看台,而被焚之惨,则由于摊馆。盖署前多奸蠧,包庇开场聚赌者,吏莫能诘。彼时适有南海县文武约会查拿。机事不密,为若辈所觉,预将东辕门关闭。火发时众皆由西辕门走避,拥挤践踏而毙者,约二三百人。居中被焚之尸,有挺立不仆者,有似油炸虾者,有为灰烬堆垛不成人形者,约千余人。其逃出之人,有烧去半头半臂者,有烧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远仅至中途,又约毙百余人。使当时东辕门不闭,则南出书坊街,东出九曜坊,所全活当不尠。赌近于盗。林少穆先生为总制时,尝严其禁,不料赌关于火也,如此。
闻是日男妇闯入学政仪门,由考舍抓墙逃避者,尚千余人,意或不在劫数内者乎!更有奇者:番禺长塘街,有寡妇某氏。夫死无子,抚六岁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随其婶母观剧。其婶母已烧毙,某氏度其女亦及于难也。廿一早备小匣往收其尸,屡寻不见。忽闻其女呻吟声,出自数重尸下,骇极。倩人将尸逐一移去,则其女尚有气息,只烧去半边丫髻。抱负而归,诘其所以。女言当时并不知火发,只似睡熟梦魇者然,觉动不由己,弗能转身,醒而号呼耳。
犹忆前年珠江大火,花船尽付一炬。当灯红酒绿时,狎客珠娘兴高采烈,不意回禄君之猝至,掣之以俱去,烧毙及溺死约有三千余人,情形惨悼有甚于此。谚云:“乐极生悲。”信然。暇日当详询粤人缕述始末,以为大劫之记念。 眸睐子识。
姗姗传 清 武进黄永云孙 着
姗姗者,字小姗,周姓,戴溪黄夫人侍儿也。母梦吞素珠一粒,觉而娠,群辈卜之,宜男。及姗姗生,咸贺之曰:“是虽女也,当有福慧。”数岁戏于庭,适夫人敕银工制钗,曰:“如一封书式。”珊珊应声曰:“一封书到便兴师。”夫人为之发粲。自是极怜爱之,亲为束发裹足,令从女塾学,得近笔墨。稍长,课之绣,金针鸳谱,一见精绝。禀性婉媚,善伺夫人意,先事即得。夫人每曰:“此吾如意珠也。”幼有洁癖,熏香浣衣,唯恐弗及。凡其服食器用,卒不令诸同伴近之。昼则旁习女红,夜则随夫人合掌诵大士。既退,但闭阁寝坐,终不闻语声。其静心类如此。
丁亥,姗姗年十五,夫人将为之字。而孝廉黄永云孙者,时以下第归里。云孙故倦游,然门外多长者车辙,问奇屦满,劈笺调墨,日不暇给,思得丽姝为记室。厥配湘夫人,才而贤,相与谋之曰:“是欲副余,天下岂有樊素、朝云其人者乎?即有之,当以礼聘。”而云孙负相如之渴,所好又特异,每曰:“丰肌肥婢,佣奴配耳。昭阳第一安在?吾宁筑避风台俟之。”以故薄游于广陵、姑苏之间,几于红粉成阵,而卒无所遇。
一日为黄夫人六袠初度,云孙以族之犹子,从而捧觞焉。姗姗侍夫人出,常妆便服,迟迟来前。鬂云肤雪,柔若无骨,而姿态闲逸,娟娟楚楚,如不胜衣,立而望之,殆神仙中人也!云孙瞥见心荡,私自念曰:“其道在迩,求之则远。彼美人者,真国色无双矣!”时亲族毕集,群进而寿。姗姗延伫既久,云孙得数数目之。姗姗面颊发赤,为一流盼而已。礼毕,遽随夫人入。云孙怅然别去,赋《浣溪纱》一阕。于是呼媒者告之故,使通殷勤。而夫人重惜之,不欲以备小星之选,固拒不许。云孙书空无聊,计无所出。乃夫人之长君来玉、次君雪茵,固善云孙,力为之请。夫人曰:“吾以掌上抚之,极不忍使为人作妾。”必欲为云孙请者,有珊珊在。命家妪以其私询之,姗姗不言。妪曰:“是前称寿者,恂恂少年,吾闻其才名冠江南,捧砚司花,犹胜党将军羔酒。且私心慕子,唯恐不得当也。唯夫人命,可乎?”姗姗首肯。先是,里中贵子弟,为夫人内姻者,咸愿以金屋贮姗姗。姗姗闻之,辄大恚。至是闻妪言,为一破颜,以是知其心许云孙矣。即报可,云孙大喜过望。湘夫人出私资聘之。
是时适当顺治戊子十月,诸应春官试者,悉北上。云孙将诹吉娶之偕往,以父命不果,且促之驾,不得已,治装将去。而闻姗姗忽遘疾,云孙为留竟月,延医治之,意殊怏怏不欲行。使者传夫人语曰:“儿疾在我,云孙岂以一女子病,而辍试事?”越夕,仆夫促行,其友许圣本等饯之郊外。云孙赋《减字木兰花》一阕志别曰:
东君有意,知许梅花花也未。小漏春光,怎禁西风一夜霜? 凄然相对,花底温存花欲泪。残月如弓,几剪灯花又晓钟。
遂去。而姗姗病益剧,医来犹强起栉沐,然已骨立不支,似犹举首盼泥金也。既又闻云孙被放,愁容憔悴,捧心而泣。夫人再三慰谕曰:“若何所言,但告我!”姗姗曰:“妾命薄,辱夫人膝下十六年于兹。无禄早世,不得长侍阿母,夫复何言?”夫人固问之曰:“岂有思于云孙耶?”姗姗长吁瞪目,顾左右曰:“扶我扶我!”起而顿首曰:“郎君天下才,眷我厚。今试北,非战之罪,乃以妾故也。且妾夜者梦持檄召我,冉冉登云而去,意者在瑶池紫府之间。为我谢郎君!生死异路,从此辞矣!”抚枕泪落如雨,自后不复进药,数日竟死。
死之三日,云孙抵家,湘夫人泪光莹莹然犹在目也。云孙曰:“将无妾面羞郎,来时未晚耶?”湘夫人曰:“不然。坐定,吾语若。”叹曰:“吁!姗姗死矣!”云孙既内伤姗姗,居平忽忽不乐,幽思隐恸,时结于怀。尝以一杯临风告于灵曰:“吾将入海,乞不死药、返魂香以起之,则三神山有大风,引舟不能到。欲得少君方士之术,上天入地求之遍;而七夕夜半,未及比肩,无誓可忆。佳人难再得,当复奈何?”然其后姗姗亦数入梦,是耶非耶?不可向迩。于鳞《李夫人歌》云:“纷被被其徘徊,包红颜其弗明。”两语俱神似。或云:“姗姗从夫人虔修彼法,先以净体化去,不效梁玉清累太白。”理或有之,大要使白骨可起,则月下风前,呼之或出。《牡丹亭》一书,不得尽谓汤若士寓言也。姗姗既死,三阅月,同里墨庄书史为之传。
论曰:余闻姗姗遗事甚详,其吴娃紫玉之流与!或曰:“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此情侬之言,不足为云孙道也。云孙登堂乍逅,未得再顾,而钟情特甚,岂冶色是溺,盖亦叹为才难者乎!史称阮嗣宗醉眠邻女炉侧,及其既死,又往哭之,可谓好色不淫,云孙近之矣!
〖张山来曰:才嫒遭妒妇,吾甚恨之。今黄夫人贤德如是,而姗姗不克永年,岂彼苍亦妒之耶?〗
太恨生传 清 徐瑶大壁 着
太恨生,东海佳公子也。与余形影周旋,神魂冥合,因熟悉生情事。生父司李公望重一世。生承家学,折节读书,当代名流,咸倾其才调。丰神俊迈,性孤洁寡欲,未尝渔非礼色。娶元女夫人,婉嫕贞淑,生相敬如宾。夫人尝谓生曰:“吾夙耽清净,苦厌凡缘。膝下芝兰,幸蚤林立,生平志愿已足。当觅一窈窕,备君小星,吾即守斋戒,绣佛长斋,不复烦君画眉矣。”生曰:“自卿为余家妇,门庭雍睦。方期百年偕老,岂忍令卿诵《白头吟》耶?虽然,卿业有命,余宁矫情?第选妾须德才色皆备乃善。正恐书生命薄,难获奇缘,有辜卿意耳。”
先是太原某,世为洞庭山人,以贫故,赁其妻为生子保媪。未几,某死,遗一女无依,寄养豪右某家。某家妇悍,名曰养女,实婢畜之。女受困百端,无生理。媪恚甚,往争曰:“向固以吾女为若女,而女困辱至此,于义已绝,吾挈女去矣!”某家咸憎女,听媪挈归生家,年十六矣。女虽支离憔悴,而柔婉之态,楚楚动人。夫人一见绝怜之,亲为熏沐。教以女红,无不精致。
时戊辰冬,生自茂苑归,问所从来。夫人语之故,因谓生曰:“曩欲为君置妾,而难其选。今此女明慧端懿,乃天赐也。亦有意乎?”生昵而笑曰:“唯卿所命。”生母亦见女贤,密谕媪,欲为生成之。会生仍往茂苑,寻丁外艰,事遂寝。居半载,夫人乘间谓女曰:“吾视汝德性贞醇,体度庄雅,虽名闺淑媛,无以过之,岂宜为庸人妇?吾郎君才品风流,真堪婿汝,当以赤绳系汝两人。幸事获济,即妹视汝,汝盍早自决计?”女沉吟未答,既而泣拜曰:“妾惸惸母子,困苦伶仃,来托宇下。夫人遇妾,谊逾所生,常恨碎骨粉身,不足为报;生死祸福,敢不唯命?今所以不轻一诺者,诚虑人心叵测,事变难知;三生缘浅,好事多磨折耳。幸辱夫人与郎君约,郎君家世清华,先业未竟,当勉图光大,努力青云,慎毋以儿女情长,令英雄气短。且太夫人春秋高,承欢养志,端在郎君。讵可牵惹闲情,致乖色养?一也。郎君与夫人,鸡鸣戒旦,鸿案相庄,万一割爱分宠,遗刺绿衣,妾罪大矣!二也。郎君外服未阕,大节攸关,妾当珍此女儿身,俟除服后,上启高堂,明成嘉礼。倘稍逞情缘,冒嫌涉疑,妾不足惜,人其谓郎君何?三也。诚如妾言,妾无悔矣。”夫人笑曰:“固知汝有心人也。好自爱。”因具以告生。生惊喜曰:“安得此大学问语!谨受教。”自是生必欲得女,女一意以身委生。而夫人亦唯恐不得当也。
大率女之为人,性殊灵警,而严于举止;情极肫恻,而简于言笑。居常女伴相征逐,女独靓妆凝神,萧然自远。终日坐阁中,专理刺绣,影匿形藏,非媪呼,不入中堂。间遇生,辄遥引,以故终岁同处室中,绝未通一言。生情不自禁,欲得女一晤语,倩夫人为介,女难之。夫人固请曰:“郎君无他意,第欲共汝作良友相酬对耳。”至则俨容端坐,双目瞪视而已。然生亦以远嫌,不敢数请相见。即女见生,必邀夫人与俱,乍语乍默,若近若远。间或并坐月中,偕行花下,各陈慰勉之辞,半吐愁思之句。虽情好愈挚,而燕昵俱忘。历三年不及于乱,夫人每从旁戏曰:“汝两人内密外疏,何乃无风月情?”生卧室与女妆阁虽隔绝,而室密迩。生中夜朗吟,与女刀尺声,时相答也。
女尝谓生:“郎君惊才逸韵,妾如获侍巾帻,永伴文人,素愿已惬。第自恨未娴翰墨,他日香奁中,弗克供捧砚役,奈何?”生笑曰:“以汝夙慧,奚患不识字耶?结褵之后,汝备弟子礼奉余为师,灯前月下,授汝《女论语》、《孝经》及古诗词,何如?”女点首曰:“尚须教我《法华》、《多心》诸经也。”随口授《关睢》数章,并解说意义。女微笑覆之,不失一字。生出外,女随夫人过书斋。视几砚上尘,拂拭之;图籍纵横者,整齐之;庭花色悴,则汲水灌之。性爱焚香,竟体芬郁袭人。雅好淡素妆,荆钗裙布,必整必洁,泊如也。生每遗以香钿诸物,必坚却之,或以夫人命始受。生常倩制一锦囊,不可。强之,则云:“俟两年后为郎制之。”其谨慎识大体如此。
始女寄养某家时,嫉女殊甚,至是,闻女美且贤,乃大悔。遂改养女为养媳,诱媪兄及侄,坐侄主婚,而以媒氏属媪甥,更为流言以捍生曰:“女固某家妇也,而生实图之。”生有忤奴利其金,因挟为奇货,于媪前作楚歌,而阴告某家,且授之计。生素以名义自持,又见肘腋间,多媒孳之者,犹豫未决。会以事远出,某家闻之,疾令媪甥持五十金为聘,给媪兄劫媪使受,约某日来娶。生归,益错愕,不知所为,夜同夫人谓女曰:“吾向以汝为囊中物,今变起不测,势难复挽,奈何?”女曰:“妾计决矣!倘事势穷促,以死继之;否则祝发空门耳。外此非妾所知。”生曰:“汝奈何轻言死哉?余与汝缠绵情境,三载于兹,居恒晤对,俨若宾师,情固难抛,义则可判。今奸人逐影寻声,将甘心于汝。万一以余故轻生,外间耳食,其以汝为何如人?杀身不足以雪恨,只增余悲耳!且汝纵弗自惜,独不念汝母乎?唯向空门乞命,于计较可。办香供佛,畲当一以资汝。然汝凄凉禅榻,断送青春,余又不忍令汝出此也。”女欷歔久之,曰:“嗟乎郎君!今生已矣!”面壁长号。生频呼之,不复应。时壬申正月十二夜也。
先是女密藏酖与剪于衽,为女伴所觉,搜去之。至是,乃手制女僧冠服,促媪于试灯夕,偕入尼庵。临行,夫人持女痛哭,不忍舍。左右皆掩泣,莫能仰视。生但目送而已,虞辞楚帐,嫱离汉庭,不足喻其悲也。庵内老尼诘其事,不肯为女剃度;哀恳再三,终不许。而某家侦知之,惧有变,急倩媪妯娌趋庵中,防护甚严。女自度不免,中夜起,呼媪哭曰:“母乎!儿至此命也夫!为传语。”语未毕,气结不能出声。媪急抱持之曰:“儿欲何言?”女欲言,复大哭晕绝,如是三。良久始曰:“儿与郎君,迹若路人,分喻知己,生平志念,皎如日星。本期办一死以报郎君,今流离转辗,计无复之。求死不得,求为尼又不得,命之穷也,一至于斯!天实为之,其又何尤?儿为郎君,涩眼全枯,惊魂久散,顾念死出无名,徒令枉死城中,增一业案耳。今与郎君恩断义绝矣!天荒地老,永无见期!好谢夫人,善慰郎君,勿复以儿为念,即视儿作已死观可耳。”言讫,母子相抱大恸,仆佛前。而某家人舟适至,蜂拥入庵,挟女而去。
生自与女诀别后,心摇意乱,忽忽如有失。及媪归述女言,益狂惑失志,触目神伤。夫人忧之,且慰且让曰:“吾本欲为君缔此良因,不图变出非常,累君至是。虽然,君自与女无缘耳。君向不早为之所,因循蹉跌,坐失事机。迨奸人计赚时,以君之力,犹足与争,挺身而前,未必无济。乃袖手任其鼓弄。今大事已去,悔恨何及?且天下岂少良女子,而独沾沾于是为!”生仰天太息曰:“夫人休矣!余非登徒子,誓不效杂情奴态,暮翠朝红。自见女后,毕世悃忱,无端倾倒。试问遇合之奇,有如此女者乎?我见犹怜,有如此女者乎?两心相得,有如此女者乎?乃婉娈一室之中,荏苒三年之久,余亦非鲁男子也。所以禁欲窒私、坐怀不乱者,亦冀正始要终,各明本怀耳。事幸垂成,一朝云散,若以丹诚所感,虽灭顶捐躯,亦复奚恤!顾乃咽泪吞声,甘为奸人所卖,诚欲以礼相终始也。鼠牙雀角,适足增羞,抑岂令卖菜佣持我短长乎?今而后,余终当以情死耳!血殷肠裂,骨化形销,此恨绵绵,宁有穷极!卿勿复生别念,纵使贤如络秀,丽若绿珠,不能易此恨矣!”自是益不自聊赖,或竟日枯坐,或彻夜悲歌,积久遂成心疾。
余见且伤之,为作《咄咄吟》一卷,《情忏词》一卷,以广其意。且生与女相爱怜若此,而卒不相遇,真堪遗恨千古,乌容秘而不传?而不知者,反以女为生口实。因详述之,以告天上人间,千秋万世之情痴有如生者。
幻史氏曰:余观生与女,发乎情,止乎礼义,岂寻常儿女子所得拟乎?当其适然相遭,理既允当,于势又便,况有阃内以作之合,如此而不遇,岂人生快意之事,造物者故厄之,使弗克有终耶?不然,生与女命实不犹耶?然迹其后先言行,女非有意负生者,形禁势格,变至无如何耳。而生也宁守经,毋达权,事固弗易为流俗道。悲夫!语云:“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余又感乎以礼相闲者之情,尤不能已已也。
〖张山来曰:吾不知太恨生守经之心为何心,不唯有负此女,抑且负元女夫人矣!〗
虞美人传 清 沈廷桂
虞美人者,众香国之西府人也。其萱堂将产时,有天降帝女之姿,故同母十姊妹,而美人独以好女儿擅名一时。面如梨花,额如宫梅,腮如仙杏,唇如夭桃,舌如丁香,笑如秾李,睡如海棠。而又簪以玉簪,饰以宝珠,披以芙蓉之裳,系以石榴之裙,佩以瑞香之囊,踏以牡丹之鞋,虽古之琼花公主、花蕊夫人,不是过也。然兰心素洁,轻薄子或挑以舜华之同车,或诱以芍药之相谑,终莫得其含笑一顾焉。
有若耶溪君子闻而慕之,聘以菱花玉镜台。当丽春时节,以木兰船载之而归。归则别造蕊珠宫以居之。其宫以蔷薇为架,辛夷为嵋,荷花为四壁。内设合欢之床,剪春罗以为帷,悬绣球以为彩,剪秋罗以为帐,聚玫瑰以为衾,集菊花以为枕。侍儿辈或煮山茶,或斟酴醾酒,或进红莲饭,或蒸蕙肴,或烹葵羹。环列者皆素馨之流亚。既而焚夜来香,燃金灯,烧玉烛。通以絮语,欢以夜合。由此遂如双飞蝴蝶矣。其后君子以折蟾宫桂,入为紫薇郎,而美人亦受金花诰,为命妇。一日有神人自称水仙,渡夫妇二人凌霄而去。
赞曰:花媚如人,人丽如花,两美命并,艳绝韵华。
黄竹子传 清 吴兰修
黄竹子,名筠香,代北人。六七岁,苦饥,母鬻以食,归大同张氏。张故业梨园,饮以熏,寝以檀,语笑于群艳,居红牙绿绮间者数年。双鬟掠削,妙人也。当是时,云中女伶极盛。绣阁珠帘,万花齐艳。竹子乃淡妆雅服,玉骨珊珊。花灯晨夕,一上氍毹,令人心爽,时目为竹夫人云。未几梨园构祸,各星散,竹子遂匿民间。
有琅琊生者,客大同,访得之,各相慕也。约入城,居其姊袁氏家。生过之,曲榭回廊,迷不得路。竹窗昼静,鹦鹉呼茶,香奁之福地也。竹子性好洁,香炉茗碗,净若道人。见生来,喜甚,竟日清谈,间以雅谑。抵暮,留生曰:“胡麻饭熟,愿阮郎无促归也。”生诺,由是屡匿不出。竹子固不乐风尘者,辄忤俗,见生独倾心焉,以故负妒。至有欲为沙咤利者,生力护之,竟免,乃益德生。或怂于张氏,索之急。张故忍人,笞凤鞭鸾,辄加毒手。其女小鸿,尝死之。临行,执生手曰:“此归又罗虎口。若得了侬业债,则寒食梨花,求麦饭一孟,纸钱一束,上真娘墓一吊。薄命人死无恨耳!”各泣下。既深自闭匿,日称病。张苦虐之,饮泣而已。稍语其假母曰:“儿郎外誓不见一客。肉可糜,心不可夺也。”张闻,虐益甚。
适生试京兆,道经访之。秋容憔悴,殆不可支。叹曰:“坐视骨肉狼藉刀锯之下。有心者当为分痛,况仆哉!”以金啖张,竟挟入都。竹子素工琵琶,唱可怜侬曲,哀感顽艳,至是乃更为吴声。生每擫笛倚歌,以迟声媚之。时酒阑起舞,未终,即投怀笑语。然竹子欢而能节,语生曰:“试期且迫,日以声色累卿,愈增孽障。左右砚席清谈何如?”生益敬之。
无何,张使索至,捧泣欲绝。生曰:“无虑,终相救耳。”遣仆护归。抵家,泣且尽矣。生试罢,谋脱之。张索金五百,生许之,而措于其戚。次日,张作书绝生。生大惊,使仆视之,竹子方拥彗,呼使人谓曰:“郎君好自爱也。”掷一囊促使者归。生启之,断发尺许。是夜遂经,时年十九。
磋夫!竹子薄命人也。生语予曰:“竹子有菊癖。所居种满隙地。常曰:‘爱其清瘦如侬耳。’又喜听蟋蟀,谓:‘渠能道侬心事也。’”吁!亦可怜已。
金华神记 宋 高邮崔公度伯易 着
淮海张邦基曰:“崔伯易尝友《金华神记》,旧编人《圣宋文选》后集中,今亡此集。近读《曲辕集》复见之,因载之以广所闻云。”
汁人有吴生者,世为富人。而生以娶宗女,得官于三班。嘉佑中罢任高邮,乃寓其家于治所,而独与兄子赍金缯数百千,南适钱塘,道出晋陵,舣舟于望亭堰下。是夜月明风高,生乃危坐舷上,颓然殊不有寝意。久之,忽有裶衣披发持刃炬自竹林间出者,后引一女子冠玉凤冠,曳蛟绢文锦之衣,颜色甚丽,而年十八九耳。生见而惊。俄顷至岸侧,回叱裶衣者,曰:“可去矣,无久留也。”于是灭炬泣拜而去。女子即登舟而坐,谓生曰:“见向来裶衣者乎?此君之夙仇也,而索君且数十年矣,乃今方得之,第以我故得免。不然,今夕君当死其手!”生闻益惊骇不自安。女子笑曰:“君怯耶?”即以金缕衣置肩上,生稍安。乃问曰:“若神欤?其鬼耶?”女子曰:“我非人,亦非鬼,盖金华神也。过去生中,尝与君为姻好,窃知将有所不济,故相救尔。今事已,我亦当去君矣!”遂去不复返顾。
生以目送,至于林中不见。将掩关,忽睹女子坐其后,生大惊。女子笑曰:“知君怯,故相戏。安有数十年睽索,一旦邂逅而速往者耶?”遂相与入舟中,取酒共饮,其言谐谑,悉如常人。然生诫曰:“毋高声,恐兄子之知。”女子曰:“我声特君可闻。他人虽厉声,亦不能闻也。”生益疑,窃自惧,曰:“此果神也,固无所惮;倘鬼,则必有所畏矣。”因出剑镜二物示之。女子曰:“此剑镜尔,精与鬼则畏。夫阳剑,物而有威者也;鬼,阴物而无形者也。以无形而遇有威,是故销铄其妖,而不能胜,故鬼畏剑也。镜亦阳物而至明者也,精亦阴物而伪变者也,以伪而当至明,是故暴着其形,而不能逃,故精畏镜也。昔抱朴子尝言其略,而我知之且久矣,乃欲以相畏乎?”生惧起谢曰:“诚无他意。”至明起谓生曰:“舟揖已有晓色,势不能久留,当与君子诀矣。君后十年,游华山日,多置朱粉于路隅,梧桐下,扬之。虽然,君今不可终此行,恐复不济也。”因索笔题诗一章曰:
罗袜香消九九秋,泪痕空对月明流。
尘埃不见金华路,满目西风总是愁。
书已,辄复流涕歔欷而去。明日思其言,遂回棹,不复南去。复以其事语人,人或诘其兄子,果亦不知也。
春娘传 宋 汝阴王明清 着
京师孝感坊,有邢知县、单推官并门居。邢之妻即单之姊也。单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年齿相上下,在襁褓中巳议婚。宣和丙午夏,邢掣家赴邓州顺阳县官守,单亦举家往扬州待推官缺,约官满日归成婚。是冬,戎寇大扰,邢夫妻皆遇害。春娘为贼所掳,转卖在全州娼家,名杨玉。春娘十岁时,已能读语孟诗书作小词,至是娼妪教之乐色艺事,无不精绝。每公庭侍宴,能将旧词更改,皆对有着摸处。玉为人容貌清秀,举措闲雅,不事口吻以相嘲谑,有良人风度,前后守倅皆眷之。
单推官渡江,累迁至郎官,与邢声迹不相闻。绍兴初,符郎受父荫,为全州司户。是时一州官属,推司户年少。司户知杨玉甚慕之,玉亦有意而未有因。司理与司户,契分相投,将与之为地,畏太守严明,有所未敢。
居二年,会新守至。守与司理有旧,司户又蒙青睐,于是司理置酒请司户,只点杨玉一名侍候。酒半酣,司户佯醉呕吐,偃息于斋。司理令杨玉侍汤药,因得一遇会以遂所欲。司户褒美杨玉,谓其但多才艺。因曰:“汝疑是一个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羞愧曰:“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杨妪所生也。”司户因问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泣曰:“妾本姓邢,在京师孝威坊居,舅在幼年许与其子结婚。父授邓州顺阳县知县,不幸父母皆遭寇殒i命,妾被人掠卖至此。”司户复问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单,是时得扬州推官。其子名符郎。今不知存亡何如?”因泣下。司户慰劳之曰:“汝日日鲜衣美食,时官皆爱重,而不为轻贱,有何不可?”玉曰:“妾闻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若即嫁一小民,布裙短衣,啜菽饮水,亦是人家媳妇。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绪?”司户心知其为春娘也,然有所处而未敢言。
后一日,司户置酒,为司理召杨玉佐樽,遂不复与狎昵,因好言正问曰:“汝前日言为小民妇,嫁亦甘心。我今丧偶,无正室,汝肯嫁我乎?”玉曰:“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来,此亦妾所愿也。但恐新孺人归,不能相容。若见有孺人,妾自去察知,一言决矣。”司户知其厌恶风尘,出于诚心,乃发书告其父。
初,靖康之难,邢有弟号四承务,渡江居临安,与单往来。单时在省为郎官,乃使四承务具状,经朝廷径送全州,乞归良续旧婚。符既下,单又致书与太守,四承务自赍符并单书到全州。司户请司理召玉,告之以实,且戒以勿泄。次日,司户自袖其父书,并省符见太守。太守曰:“此美事也,敢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户疑其有他变,密使人探之。见厨司正铺排开宴。司户曰:“此老尚作少年态也。错处非一,此亦何足惜也。”既而果召杨玉侍候,只通判二人。酒席半,太守谓玉曰:“汝今为县君矣,何以报我?”玉答曰:“妾一身皆明府之赐,所谓生死而骨肉也。何以报德?”太守乃抱持之,谓曰:“虽然,必有报我。”通判起立正色谓太守曰:“昔为吾州弟子,今是司户孺人。君子进退当以理。”太守踧踖谢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府判之言,不知其为非也。”乃令玉入宅堂与诸女同处,始召司理司户四人同坐,饮至天明,极欢而罢。
晨州朝视事,下文引告翁妪。妪出其不意,号哭而来。养女十余年,用尽心力,今更不得别见。春娘出,谕之曰:“吾夫妻相寻得着,亦是好事。我数年虽蒙汝养,所积金帛亦多,足为汝养老之计。”妪犹号哭不已,太守叱之使出。既而太守使州司人自宅堂接出,玉与司户同归衙。司理为媒,四承务为主,如法成婚。
任将满,春娘谓司户曰:“妾失身风尘,亦荷翁妪爱育,亦有义姨妹情分厚者。今既远去,终身不相见,欲少具酒食,与之话别如何?”司户曰:“汝昔事,一州之人,莫不闻知,又不可隐讳,此亦何害!”春娘遂设盛筵,就会胜寺请翁妪及同列者十余人,会饮。酒酣,有李英者,本与春娘连居,其乐色皆春娘教之,常呼为姨,情极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姨今超脱出青云之上,我沉沦粪土之中,无有出期。”遂出声坳哭,春娘亦哭。李英针线妙绝,春娘曰:“吾司户正少一针线人。但吾妹平日与我一等人,今岂能为我下耶?”英曰:“我在风尘中常退步,况今日有云泥之隔,嫡庶之异,若得姊为我方便,得脱此一门路,也是一段阴德事。”春娘归以语司户。司户不许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屡使人续求,司户不得已,拚一失色,恳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双雕耶?敬当奉命,以赎前此通判所责之罪。”
司户掣春娘归,舅姑见之,相持大哭。既而问李英之事,遂责其子曰:“吾至亲骨肉,流落失所,理当收拾。今更旁及外人,岂得已而不已耶?”司户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见李氏小心婉顺,遂命之居。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养为己子。
符郎名飞英,字腾实,罢全州幕职,历令丞。每有不了办公事,上司督责,闻有此事以为义事,往往多得解释。绍兴乙亥岁,自夔罢倅,奉祠寄居武陵,邢氏李氏皆在侧。当时士大夫具言其事,无有隐讳,人皆义之。
贞烈婢黄翠花传 清 阀名
黄翠花,予家媵婢也。幼鬻林氏,从嫁而归,年始垂髻,玉立亭亭,纤腰如削,大有林下风致。虽处青衣,而修洁自饬,耻与阘茸为伍。非奉使令,不妄出入。每见生客,则赪颜赤颊,若无以自容。主妇觉其意,少所差遣。其母再适人,闲来省婢。婢未尝正视,终不与交言。其天性激烈,不失礼如此。同室婢肥而善淫,婢恒鄙之,不与共饮食。因播为谣啄,欲以污婢。婢闻大恚,将与偕死,其人惧匿他所。婢终日涕泣不食。主妇譬晓百端,坚卧不起,次早失婢所在。踪迹之,则溺死于西河之浒,出视其尸,面色如生,结束紧密,闻者皆叹异。
先是,余爱婢美且贞,欲纳为簉室,闻之婢,婢心许之矣。然每相遇,弥自矜严,凛然不可犯。既而室人以其性刚劝沮,余事以不谐。后见婢则凝涕怨绝,殆恨余之以非礼餂者。而同室婢,则用此污蔑,遂愤恨以致死,余不能无遗憾焉!死阅月,一日见梦于余,楚楚可怜,若有所恳者。揣其意,盖欲余出一言以美之也。既醒,灯影荧荧,秋风飒飒,犹疑婢之在侧然。挑灯起草,援笔而为之传。
稗史氏曰:“昔《五代史》载王凝之妻,携幼子归其夫丧,将止逆旅。逆旅主人牵其臂出之。妇泣曰:“身为妇人,此手乃为人所执耶?不可以一手故并污吾身。”乃自引刀断其臂。又高邮露筋祠,宋米芾刻石纪事:相传有女子随嫂氏,夜过此。天阴蚊盛,嫂借宿田家,女坚执不就,独宿草莽中,遂以蚊死,其筋露焉。今婢因一言之污,不惜以死自明。视二女之事,何多让焉!抑彼婢也,而能若是,不尤足多欤!名以贞烈,诚当之而无愧云。
花仙传 清 阁名
花仙姓郎,名王娟,小字国香,行五。其祖本人国朝勋旧之裔,以防御出镇浙江。世袭,至乃父,由甲科历官江左。乾隆癸未,奉诏出旗籍,遂居杭州。其母干夫人,佞大士虔甚。一日谒天竺,至湖上花神祠,群花玉立,西廊一红衣仙子执兰者,娟艳无比。夫人凝视不忍去,因戏曰:“何修得如是女郎,当偶以绝代才婿。”既归遂孕,是时夫人已四子四女矣。甲申中秋夕坐月下,不觉漏深,恍惚于蝉娟玉阙之中,复见红兰女子,而不知为梦也。次日子夜,花仙生。有宿慧。弱龄就女傅数年,书无不览,尤熟昭明选,故文字无不能之。小楷学灵飞麻姑,端秀工丽。善花卉,或以针代颖,亦如天成。诸兄悉雅善歌吹,花仙娱母和以笛,兼及朱丝红牙,不惟合拍,迥异凡响。风前铁马声,哀怨感人,而花仙自幼喜闻之。父兄继宦江淮间,居不一处,然必楼。而雨铃风铎,与横竹焦桐相答应,故所在彩云明月,皆为变容,花仙亦凄绝也。
既长,失怙,随母兄出知沛县。江南诸显族,多求聘者。夫人皆挥麈却之。无何,夫人病弥留时,谕诸子曰:“五妹非寻常人,相攸,宜慎选快婿,虽死何憾。否则,非孝子也。”仲子蠡湖泣受命,奉母丧归,设奠西湖之上。钱江内戚相吊者,见花仙素妆哀艳,如白衣大士,拈出浴新莲,莫敢迫视。
许桐柏孝廉之配,亦在座中。归而语桐柏曰:“适舟中欲为小诗,状其美,觉飞燕瘦而玉环肥,皆不足比,仅得‘坐立如图画’五字而已。”桐柏跃然曰:“衢州太守之弟,舒香郎者,少负异才,难其偶。予曾见所著文字,惊叹纳交。仪表又复俊伟,如玉山宝剑,与花仙殆双绝乎!”遂检行囊,得香郎自书《铁马词》一曲为之媒。蠡湖读之喜。因为给花仙为往昔才人所作,花仙喟然曰:“太白仙才,诗书两绝,令人有汉武相如之想。”蠡湖喜愈笃。
天台别驾,方藕堂小士也,为蠡湖至戚。闻而异之,偕桐柏寓书于香郎之兄缓亭太守。太守陈其故于太恭人,大喜慰。命香郎泛舟如杭,与蠡湖藕堂会饮于桐柏山房,一如姻好,一时名下士竞为之记。而铁马蹇修,不翅秦楼箫管矣。
乙巳冬时,将迨吉,花仙适伤暑,即小嗽。而香郎之母忽病疟。花仙窃忧之,而嗽愈笃矣。蠡湖素友爱,时时状香郎好处,如绘小影,且曰:“得才婿如此,何可久病。”不知病者畏病,乃适增病。不得已就医姑苏,去衢益远。太恭人感其孝,命香郎遣使寓书问病状。
花仙已自虑不起,和泪溃墨评书,藏之为殉葬计。元旦犹艳妆,倩扶相贺。阅三日预知化期,迓诸子垂涕作别,举室皆啼嘘不能仰视。凡所制诗字,及琴书玩好之物,皆预焚。自随嫁衣朱翠值累万,亦归祝融,旗俗也。五日立春得句云:“莫恨春归花始发,可怜花落在春前。”翊日倩画师,图其终容,拜兄嫂而进之。泪涔涔曰:“恨宁有极!”言次忽曰:“菩萨来矣!”遂殁。诸姊哭之。约两时许复苏,不复能言,但自解两臂金钏交仲兄蠡湖,以目示意。蠡湖大哭曰:“吾当以图钏诸物手付香郎也!”丙午春,正月六日,申刻仙去。距生年二十有三。
讣至郡,阁署大惊,争讳饰以闻。而香郎魂梦感通,屡有奇验。迨赠物至,遂大哭,而燃之以烛,同室往救幸而免。但焚铁马玉墀一角,花阑石凡门盟词尚在。拈兰渥卷,意注所天。图外一匣,藏所制红绣囊一片,乃病中未竟之作。金牙枝香囊绣帕一,玉坠香房一,扇腕钏一,曾着足绣舃一双。花仙既殁,凡郎及姻娅及闺秀之识花仙者,闻其异无不涕零,或祭拜于花祠殡室云。
薄命曲 清 孙学勤
苏台恨事,粤邸奇闻,聊资嫠妇之吟,敢诩骚人之赋。则有女系沈园,张雀屏于白下:郎非蔡仲,托麟趾于乌衣。鸠媒作合,巧勾酿蜜之蜂。雁婿领颃,误认穿花之蝶。既无完璧良谋,信乎女子非难养;全设空城幻计,陪了夫人又折兵。狂态复萌,遂致鹊巢俱毁;狡谋既败,乃思兔窟别营。舟泛捧心西子,客岂大夫;夜奔蹙额文君,卿非司马。谁唱阳关,触目尽恨山怨水;自歌薄命,栖身在瘴雨蛮烟。无何青鸾孤镜,嗟我良人。黄鹄长吟,哀兹浪子。小玉复生,不藉黄衫之客;双文虽嫁,欲依白发之亲。久矣莺花无主,谁借东风?幸哉桑梓有人,重归吴地。事异会真,难陈幽怨;词非长恨,只述孽缘。看此日源归星宿,几同掬水之羞;倘明年春到江南,莫惹游丝之系。词曰:
西风瑟瑟朔风寒,听说吴娘心转酸。
自古红颜同一哭,琵琶新调客中弹。
相传本是吴江女,待字年年金屋贮。
娇养深闺二十春,秦楼愿结吹箫侣。
多情枉说蔡中郎,张绪风流李益狂。
蝶使蜂媒频扰攘,郗家妙选在东床。
芳姿落尽殷红色,洞口桃源渔父入。
漏泄春光未几时,失身误嫁偷花贼。
生成薄命巳如斯,浪迹萍踪任所之。
瞻望父兮瞻望母,泪珠湿透手中丝。
凄惶漫比商人妇,明月空船惭忍垢。
诡托虹桥自有家,痴情肯信甘言诱。
轻舟晓夜走珠江,独对菱花恨满腔。
翠羽明珠挥霍尽,终风强暴世无双。
王魁岭外今年死,又哭天涯轻薄子。
郎自寡情妾自悲,落花无主随流水。
他乡强作未亡人,魂梦依依了夙因。
不惜波心拚一死,高堂尚有望儿亲。
妆奁已典囊无物,斗室长斋惟绣佛。
一日思亲十二时,身留只为双亲屈。
同乡高谊感诸君,共醵金钱赠练裙。
十幅蒲帆归白下,不须惆怅怨行云。
我闻此事常三叹,失路谁悲肠欲断。
倾城倾国类如斯,柳丝莫漫因风乱。
武进沈姓,家小康。有女容华绝代,见之者无不惊为天人,远近耳其名,争聘之。其父母苛于择婿,故年及标梅,未赋丁归。一日有委禽者来,诘其姓氏,曰蔡姓;审其居址,日八闽;研其世族,曰:“相公嫡孙也。因就选都中,与太守某有旧,故枉道相访。千里姻缘,幸无却焉。”其家犹恐见诳,使人窃觇之,见其出入郡署,裘马甚都,固翩翩佳公子也。既心艳其丰厚,复谂知其阀阅。以为有此乘龙人选,讵不增门楣辉耶?乃许之。于是卜吉纳采,礼俱简略。蔡固客居,遂入赘于沈。沈以爱女而结亲巨族,妆奁几费数百金。乃结缡未弥月,而箧中已告罄矣。沈氏始悔,待蔡浸薄。早夜侦其所与游者,则尽市井无赖辈,某太守处亦成空谷足音,盖其夤缘伪诈为所识破故也。
蔡既为女家人所不礼,诡计顿穷,声言偕女返里。沈氏阻之,以死相挟。沈固经纪中人,惧祸畏讼,遂听客之所为。向以为齐大非偶者,今且涕出女吴矣。
蔡乃携女托言回闽,竟之东粤。女怪问之,则曰:“吾籍隶浙江,实非闽人。广东多亲故援引,无忧不富贵,此间乐不思蜀也。”女知失身匪人,惟有自悲薄命而已。久之舟抵羊城,僦屋以居。往来于仕宦富贵之门,遇浙人则为浙,遇闽人则为闽,伪托华胄,稍有所获。女虽相处经年,亦不知其为浙为闽也。
无何,蔡病,病且危。女泣而问曰:“万一不讳,柩将安归,妾身何托?”蔡瞠目直视,至死无一言。女尽鬻寓中之所有殡之,终日饮泣自伤。女素精女红,困则藉针纫以糊口,相伴惟一媪。媪间以温言劝其改适,辄以死自誓。媪有子素无赖,每以游语挑之,女峻拒痛詈始免。又欲鬻女于珠娘船上,畏女志坚,猝不敢发。女欲归省父母,苦囊底羞涩。会同乡客,有闻其事者,悯其节,哀其遇,为经理其资斧而归焉。(自记)
徐娘自述诗记 清 缪艮
徐凤箫,才女也。偶尔怀春,为吉士所诱。往来情密,惧小婢泄其事,死之,遂系狱。乃集古人诗句,成十二首,以自述:
其《遥晤》云:
绿窗无伴动春愁,谁绾青骢涕满楼。
不敢众中明向我,几回抬眼又低头。
《井遇》云:
银瓶素练汲井浆,偷照红妆玉井傍。
妾自含情只一笑,暗抬星眼掷儿郎。
《送领》云:
暗香星颈细裁缝,半幅红缯意万重。
妾自爱他针线好,襟边添朵绣芙蓉。
《楼会》云:
人来窗外月三更,相识虽新有故情。
云雨未谙心尚怯,卿须怜我我怜卿。
《赠珠》云:
玉郎赠妾翠全环,妾赠珍珠泪暗弹。
他日绿林能结子,争如三五月团圞。
《计逃》云:
温柔何事独称乡,私约檀郎语短长。
弄玉愿随萧史去,为他人作嫁衣裳。
《婢瞷》云:
隔帘小婢笑梳头,窥得檀郎语不休。
恐怕春光多泄漏,红绦一线锁香喉。
《妹逼》云;
同胞颇不甚相推,十二巫峰愿巳灰。
慢自作真呼阿母,金莲捶地走轻雷。
《目刺》云:
心火因君特地然,拚教薄命委重泉。
分明燕剪梨花碎,血泪染成红杜鹃。
《验供》云:
县吏传呼入巷门,芳心此刻不堪论。
从头说出风流话,路上行人欲断魂。
《囚禁》云:
拆声缭乱梦魂中,月照囹圄貌啸风。
自恨身轻不如燕,那能飞出禁墙东。
《悔悟》云:
薄命红颜自古悲,悔随蝴蝶上南枝。
不堪回首妆台月,夜半无人私语时。
情真语至,用古如自己出。每一展玩,歌泣随之。盖惜其才,尤不能不惜其为聪明所误云。
猗觉寮杂记 宋 桐乡朱翌新仲 着
杜云:“自在娇莺恰恰啼。”说诗以谓:“恰恰”,莺声也。《广韵》云:“恰恰”,用心啼尔,非其声也。
古无长短句,但歌诗尔,今毛诗是也。唐此风犹在。明皇时李太白进木芍药清平调,亦是七言四句诗。临幸蜀登楼听歌李峤词:“山川满目泪沾衣”,亦止是一绝句诗。今不复有歌诗者。淫声日盛,闾巷猥亵之谈,肆言于内集公燕之上。士大夫不以为非,可怪也。
郑谷《海棠诗》云:“秋丽正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百花惟海棠未开时最可观,雨中尤佳。东坡云:“雨中有泪益凄怆。”亦此意也。五代诗格卑弱,然体物命意,亦有工夫。卒章云:“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故王介甫《梅》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用此也。穿凿者乃云子美之母小名海棠,故子美不作海棠诗,未知出何典记。世间花卉多矣,偶不及之尔,若撰一说以文之,则不胜其说矣。如牡丹、芍药、酴醾之类,子美亦未尝有诗,何独于海棠,便为有所避耶。退之于李花赋之甚工,又将为何说耶。
顾况作《哀闽》云:“囝(囝音蹇)生南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方言楚人谓男为臧,谓女为获。既云绝其阳,则可为臧耳,又云为获,是阴阳不分,男女不辨也。
乐天云:“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以言声妓之多,盖用古歌词云:“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是一人头插十二钗耳,非声妓之多,十二重行也。
退之《谢自然》诗云:“谢自然,女道士也,果州人,居金泉山,昼夜不寐,忽有云气弥漫,积久散去。”见《风俗通》。
介甫云:“旧高青女尚横陈。”又云:“水归洲诸得横陈”。用《楞严》于横陈时,味如嚼蜡事。唐李义山:“小莲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唐张荐《灵怪集?东蔡女鬼与裴绍祖》诗云:“横陈君不御,惟知恩不绝。”汉魏文章《宋玉讽赋主人之女歌》曰:“内怵惕兮徂玉床,横自陈兮君之旁。”横陈盖本诸此。
杨太真妃本寿王瑁妃也,玄宗纳之,为寿王别取韦昭训女。李义山《骊山》诗云:
骊岫飞泉泛暖香,九龙呵护玉莲房。
平明每幸长生殿,不从金舆唯寿王。
牵牛河鼓,古人多用为七夕事。按:《尔雅》“河鼓”谓之“牵牛”。注:今荆楚呼“牵牛”为“担鼓”。担者,何也。何音荷,以平声读,从水者非。
鲁直《酴醾》云:“风流付枕帏.”又云:“梦寐宜人入枕囊。”说者谓帏幕如枕屏之类,非也。楚词“苏粪壤以充帏兮”。注:帏谓之“幐”。幐,香囊也。又云:“■欲充其佩帏。”注:谓盛香之囊,则知枕帏乃枕囊也。张平子《思元赋》云:“纗幽兰。”李善注:《说文》曰:“系帏曰纗”。《尔雅》云:“妇人之帏谓之缡。今之香囊,在男曰帏,在女曰缡。纗者,系囊之绳是也。”坡云:“宜蚕使汝茧如瓮。”《述异记》云:“园客种五色香草,有五色蛾集其上。蚕时有一女来养蚕,得茧大二十枚,大如瓮,女与客俱仙去。”
坡云:“但令有妇如康子,安用生儿似仲谋。”皇甫溢《高士传》:“黔娄先生卒,曾西来吊,见覆以布被。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曾西曰:‘斜其被则敛矣。’其妻曰:‘先生生而不斜,死而斜之,非先生意也。’西曰:‘以何为溢?’妻曰:‘溢曰康。’西曰:‘先生存时,食不充饱,衣不尽形,何以溢为康?’妻日:‘昔先生,君欲用为国相。辞不为,是有余贵。君赐粟,辞不受,是有余富。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溢为康,不亦宜乎?’《魏书》:‘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豚犬尔。’”
外来之物曰义,如义儿是也。元云:“醉摘樱桃投小玉,义梳丛髻舞曹婆。”
杜云:“竹根稚子无人见。”稚子即笋,或以为竹跧,非也。牧之云:“小莲娃欲女,幽笋稚相携。”以莲比娃,以笋比稚子,与子美意同。
诗人论鲁直《酴醾》云:“‘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不以妇人比花,乃用美丈夫事。”不知鲁直此格,亦有来历。李义山《早梅》云:“谢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熏炉更换香。”亦以美丈夫比花,鲁直为工。
杜云:“拄到玉女洗头盆。”《真浩》:玉女居华山,祠前五石臼,号玉女洗头盆。
太白云:“汉帝重阿娇,贮之黄金屋。”见《汉武故事》:武帝四岁,长主抱着膝上,问曰:“阿娇好否?”对曰:“好。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黄金屋贮之”。乃定昏。
退之《百叶绯桃》云:“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周礼?天官》注:“奚三百人,若今之侍史官婢。后汉尚书郎给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婉丽,执香炉,护衣服。”
《战国策?秦策》:陈轸言楚人有两妻。誂其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死。客谓誂者曰:“女取长者乎,少者乎?”曰““取长者。”客曰:“长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詈人。”
后汉《冯衍传》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骂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非骂尔者耶?”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
范哗所记《战国策》语简而意足。大抵班范善删裁前人之文,得体要法。
世号赘婿为布袋。多不晓其义:如入布袋,气不得出。顷附舟入浙,有一同舟者,号李布袋。篙人问其徒云:“如何入舍婿谓之布袋?”众无语。忽一人曰:“语讹也。谓之补代。人家有女无子,恐世代自此绝,不肯嫁出,招婿以补其世代尔。”此言绝有理。
后周宣帝每捶人以百二十为度,名曰天杖。五代刘铢每杖一人必两杖俱下,谓之合欢杖。又随年数杖之,谓之随年杖。
何自苦如此二。吕后谓张良:“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文君谓长卿曰:“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自苦如此。”
兄弟之妻相呼为妯娌。见《北史?崔子愍传》:“欲令姊妹为妯娌。”古呼为娣姒,关中呼为先后。(先去声)见《汉郊祀志》:“长陵女子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字也。婿称半子,见《吐蕃传》:“可汗上书,昔为兄弟,今婿半子也。”
妇人书称儿不名。《陈平传》吕后云:“儿妇人口不可信。”然儿与女对,恐非妇人之称。犹妇人称奴,奴与婢对。广中女子皆称婢,男子称奴似为当。
汉有弄臣弄儿弄田,春秋时有弄马,见子常肃爽马事。
男女皆不可以美称。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公子鲍美而艳,襄夫人欲通之。
男曰人臣,女曰人妾。臣妾对君上之称,男女之别也。今妇人奏状,则曰臣妾某氏,是以妇人兼男子之称也。男曰奴,女曰婢,故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今则奴为妇人之美称。贵近之家,其女其妇,则又自称曰奴。自汉以前,妇人皆称妾。如“妾得无从,坐奈何”,“妾薄命”之类,是也。兼臣妾而言,不知起何代。古者妇人女子,亦有名字。如孟光字德曜,曹昭字惠班之类是也。其自称也,亦以名。如曹大姑上书曰:“妾昭之类是也。”一例称奴,起于近代。
牵牛,牛星也。织女非牛星,自有女星。织女三星在牛之上,主金帛。女四星在牛之东,是须女也。须,婢之贱称。诗人往往误以织女为牛女。子美云:“牵牛出河西,织女处其东。”误矣。
弹曲起于唐懿宗时。《曹确传》云:“优人李可及能新声,自度曲号为拍弹。”优伶打顐,亦起于唐。李栖筠为御史大夫,故事曲江赐宴,教坊倡顐杂侍,栖筠以任风宪不往台遂以为法。顐,五困切,弄言也。
汉交州女子征贰侧反,扰岭外六十余城。唐睦州女子陈硕真反,破睦歙二州。女子能作贼,可怪也夫!
妇人笑躄二:晋侯使却克征会于齐,齐顷公帷妇人使观之。却子登,妇人笑于房,却子躄故也。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
双生。昭十一年,泉邱人有女生懿子,及南宫敬叔,注似双生。僖十七年,梁赢孕,过期,卜生一男一女。唐王仁皎子守一,与元宗废后孪生。孪音所眷反。
《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母为外姑。今无此称,皆日丈人丈母。柳子厚有祭杨詹事丈人、独孤氏丈母,则知唐巳如此。
岭外有果名捻子,三月开花如芍药,七八月实成可食。结肠胃,小儿食多则大便难。东坡改名海漆,言捣其叶可代柿漆用。《岭表录异》云:“倒捻子窠丛生,叶如苦李,花似蜀葵,小而深紫。南方妇女,多以染色。子如软柿,上有四叶如柿蒂,食者必捻其蒂,故谓倒捻子。”或呼谓都念子,语误也。其子外紫内赤,无核,食之甜软暖脏,益肌肉。古误捻为念,今又误念为捻。《大业拾遗记》:“南海送都念子一百株,付西苑十六院种。”即此花也。
岭外风俗多服毒药断肠草以死诬人,多死于所诬之门,常怪其愚如此。《南州异物志》曰:“广州俚贼,若邻里负其债不时还者,子弟取野葛一钱,钩吻数寸许,到债家门食而死,诬债家杀之。债家惧,以物辞谢多数十倍,死家乃收尸而去,不以为恨。”则此风旧矣。钩吻即断肠草,又名胡蔓。《岭表录异记》云:“野葛,俗呼为蔓。蔓生如兰,香光,而厚置生菜中毒人。用羊血解,羊食之肥大。
蓝田出玉,世儒多以比物之洁白者。按《初学记》:“蓝田出美玉如蓝,故名蓝田。”则蓝田玉乃玉之青者,不当比洁白。又许慎《说文》:“琼,赤玉也。”诗人亦以比洁白,如“琼花”“琼枝”之类。虽退之亦以“琼瑰”比雪。盖古今沿习,不可不深考。
北人以奶酪拌樱桃食之,《摭言》:”新进士重樱桃宴。刘覃及第,樱桃初出,和以糖酪,人享蛮画一小盎,不啻数升。“
岭外人家婴儿衣,暮则急收,不可露夜。土人云,有虫名暗夜,见小儿衣,必飞毛着其上,儿必病寒热,久则瘦不可疗。其形如大蝴蝶。《水经》:“豫章迳阳县多女鸟。”《玄中记》曰:“新阳男子于水际得之与共居,生二女,悉衣羽而去。”豫章间养儿不露其衣,言是鸟落尘于儿衣中,令儿病,亦谓之夜飞游女。由是观之,乃暗夜也。
物去其势,豕曰獖,见《易》。牛曰辖,见佛书。马曰扇,见《五代史》。鸡日敦,犬曰阉,俗语。
《历书》七十二候,唯桃桐菊言华。至菊又言黄华。桃以候婚姻,桐以待凤,盛于二三月,得阳之盛。菊非得霜不开,盛于九月十月,得阴之盛。然则其它皆不可言华。菊以黄为正。东坡已载朱勃之言。
遂为母子如初,见《左传》。遂为父子如初,见《邹阳传))注。
今妇人削去眉,画以墨,盖古法也。《释名》曰:“黛,代也。灭去眉毛以代其处也。”
大曲新水歌,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复合事,为中元日。《本事诗》云,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后果如其言,乃上元,非中元也。
〖注:■,扌+杀,音撮。攫■,搏也。〗
物妖志 清 葆光子
天地之大,无所不有。意想所至,即成实境。饮食男女,大欲存焉。人既有之,物亦宜然。一孔之士,眼帘浅隘。■⑴界拘牵,偶尔眩异。咄咄呼怪,其实事之至奇,无非理之至常。寻求厥故,要非玄隐。我之一生,所见几何,所闻几何?不得谓目所未及,耳所未闻,遂可任臆妄断,谓天下必无此事,古今必无此理也。浏览陈简,撮录成编,颜曰“物妖”。妖之者云,犹从人之见云尔。
宣统二年六月葆光子序于海上浮沤室
兽类
狐
韦使君者,名崟,第九。少落拓,嗜酒。其从父妹婿,曰郑六,不记其名。早习武艺,亦好酒色。贫无家,托身于妻族,与崟相得,游处不间。天宝九年,夏六月,崟与郑子,偕行于长安陌中,将会饮于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郑子辞有故,请间去。既至饮所,崟乘白马而东。郑子乘驴而南,人升平之北门,偶值三妇人,行于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殊丽,郑子见之惊悦,策其驴,忽先之,忽后之,将挑而未敢。白衣时时盼娣,意有所授。郑子戏之曰:“美艳若此,而徒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为。”郑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辄以相奉,某当步从足矣。”相视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诱,稍巳狎昵,郑子随之东,至乐游园,已昏黑矣。
见一宅,土垣车门,室宇甚严。白衣将入,顾曰:“愿少踟蹰而入。”女奴从者一人,留于门屏间,问其姓第。郑子既告,亦问之,对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顷,延入。郑絷驴于门,置帽于鞍,始见妇人,年三十余,与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烛置席,举酒数觞,任氏更妆而出,酣饮极欢。夜久而寝,其妍姿美质,歌笑态度,举措皆艳,殆非人世所有。
将晓,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出,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既行及里门,门扃未发,门旁有胡人鬻饼之舍,方张灯炽炉。郑子憩其帘下,坐以候启。因问曰:“自此东转有门者,谁氏之宅?”主人曰:“此聩墉弃地,无第宅也。”郑子曰:“适过之,曷以云无?”与之固争。主人适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诱男偶留宿,尝三日矣,今子亦遇乎?”郑子赧而隐曰:“无。”质明,复视其所,见土垣车门如故,窥其中,皆蓁芜及废圃耳。既归见崟,崟责以失期。郑子不泄,以他事对。然想其艳冶,愿复一见之,心尝存之不忘。
经十余日,郑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见之,曩女奴从。郑子遽呼之,任氏侧身,周旋于稠人中以避焉。郑子速呼前追。方背立,以扇障其面曰:“公知之,何相近焉?”郑子曰:“虽知之,何患!”对曰:“事可愧耻,难施面目。”郑子曰:“勤想加是,忍相弃乎?”对曰:“安敢弃也!惧公见恶耳。”郑子发誓,词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艳丽如初,谓郑子曰:“人间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识耳,无独怪也。凡某之流,为人恶忌者,无他,为其伤人耳。某则不然,若公未见恶,愿终奉巾栉。”郑子许之,与谋栖止。任氏曰:“从此而东,大树出于栋间者,门巷幽静,可税以居。前时自宣平之南乘白马而东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是时崟伯叔皆从役于四方,三院什器,皆贮藏之。郑子如言,访其舍,而诸崟假什器。问其所用,郑子曰:“新获二丽人,已税得其舍,假具以备用。”崟笑曰:“观子之貌,必获诡陋。何丽之有?”崟乃悉假帷帐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慧黠者,随以觇之。
俄而奔走返命,气吁汗洽。崟迎问之:“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尝见之矣。”崟姻族广茂,且夙从逸游,多识美丽,乃问曰:“孰若某美?”僮曰:“非其伦也!”崟遍择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伦。”是时吴王之女,有第六者,则崟之内妹,秾艳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崟问曰:“孰与吴王家第六女美?”又曰:“非其伦也!”崟抚手大骇曰:“天下岂有斯人乎!”遽命汲水澡颈,巾首,整衣而往。
既至,郑子适出。崟入门,见小僮拥蔧方埽,有一女奴在其门,他无所见。征于小僮,小僮笑曰:“无之。”崟周视室内,见红裳出于户下。迫而察焉,见任氏戢身匿于扇间。崟引出,就明而观之,殆过于所传矣!崟爱之发狂,乃拥而凌之。不服,崟以力制之。方急,则曰:“服矣。请少回旋。”既释,则捍御如初。如是者数四。崟乃悉力急持之,任氏竭力,汗若濡雨,自亦不免,乃纵体不复拒抗,而神色惨变。崟问曰:“何色之不悦?”任氏长叹息曰:“郑六之可哀也!”崟曰:“何谓?”对曰:“郑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如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穷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哀其穷馁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为公所系耳。若糠糗可给,不当至是!”崟豪俊有义烈,闻其言,遽置之,裣衽而谢曰:“不敢。”俄而郑子至,与崟相视怡乐。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饩,皆崟给焉。任氏时有经过出入,或车马舆步,不常见止。崟日与之游甚欢。每相狎昵,无所不至,唯不及乱而已。是以崟爱之重之,无所吝惜。一食一饮,未尝怠焉。
任氏知其爱己,因以言谢曰:“愧公之见爱甚矣!顾以陋质,不足答厚恩,且不能负郑生,故不得遂公欢。某秦人也,生长秦城,家本伶伦,中表姻族,多为人宠胜,以是长安狎邪,悉与之适。或有殊丽,悦而不得者,为公致之可矣。愿持此以报德。”崟曰:“幸甚”。
郦中有鬻衣之妇,曰张十五娘者,肌体凝洁,崟常悦之。因问任氏:“识之乎?”对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余,果置之。数月厌罢。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绝之难谋者,试言之,愿得尽智力焉。”崟曰:“昨者寒食,与二三子游于千福寺。见刁将军缅,张乐于殿堂。有善吹笙者,年二八,双鬟垂耳,娇姿艳绝,当识之乎?”任氏曰:“此宠奴也。其母即妾之内姊,求之可也。”崟顿首席下,任氏许之。乃出入刁家月余,崟促问其计。任氏愿得双缣以为赂,崟依给焉。后二日,任氏与崟方食,而缅使苍头,控青骢以迓任氏。任氏闻召,笑谓崟曰:“谐矣。”初,任氏加宠奴以病,针饵莫减。其母与缅忧之方甚,将征诸巫。任氏密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徙就为吉。及视疾,巫曰:“不利住家,宜出居东南某所,以取生气。”缅与其母详其地,则任氏之第在焉。缅遂请居,任氏谬辞以逼狭,勤请而后许。乃荤服玩,并其母皆送于任氏。至则疾愈。未数日,任氏密引崟通之。经月乃孕。其母惧,遽归以就缅,摇是遂绝。
他日,任氏谓郑子曰:“公能致钱五六千乎?将为谋利。”郑子曰:“可。”遂假求于人,获钱六千。任氏曰:" 鬻马于市者,马之股有疵,可买而居之。”郑子如市,果见一人牵马求售焉,青在左股。郑子买以归,其妻及弟皆嗤之曰:“是赢物者,买将何为?”无何,任氏曰:“马可鬻矣,当获三万。”郑子乃卖之。有酬二万,郑子不与。一市尽曰,彼何苦而贵买,此何爱而不鬻。郑子乘之以归。买者随至其门,累增其值,至二万五千,犹不与,曰:“非三万不鬻 。”遂卖登三万。既而密伺买者,征其摇,乃昭应县之御马,疵股者死三岁矣。斯吏不时除藉,言征其估之钱六万,设其以半买之,所获尚多矣。若有马以备数,则三年刍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偿盖寡,是以买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蔽,乞衣于崟,崟将全彩与之。任氏不欲,曰:“愿得成制者。”崟召市人张大买之,使见任氏,问所欲。张大见之,惊谓崟曰:“此必天人贵戚,为郎所窃,且非人间所宜有者。愿速归之,无及于祸。”其容色之动人也如此。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后岁余,郑子武调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县。时郑子方有妻室,虽昼游于外,而夜寝于内,多恨不得专其夕。将之官,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为欢,请计给粮饩,端居以迟归。”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子乃求崟资助,崟与更劝勉,且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故不欲耳。”郑子甚惑之,不思其它,与崟大笑曰:“明智若此,而为妖惑,何哉?”固请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征,徒为公死何益?”二子曰:“岂有斯理乎?”恳请如初。
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也。出祖于临皇,挥袂别去。信宿马嵬至,任氏乘马居其前,郑氏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出腾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堕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竹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镫间,若蝉蜕然。唯节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矣。
旬余,郑子还城。崟见之喜,迎问曰:“任子无恙乎?”郑子泣然对曰:“残矣!”崟闻之亦恸。徐问疾故,答曰:“为犬所害。”崟曰:“犬虽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崟骇曰:“非人,何者?”郑子方述本末。崟惊讶叹息不能已。明日命驾,与郑子俱适马嵬。发瘗视之,长恸而归。追思前事,唯衣不自制,与人颇异焉。
猿
梁大同末,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破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悉平诸洞,深入险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何为挈丽人经此地?有人善窃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护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
是夕阴雨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寤者,即已失妻矣。门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遂追明,绝无其迹。纥大愤痛,誓不徒还。因辞疾,驻其军,日往四遐即深凌险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丛筿上,得其妻绣履一只。虽雨浸濡,犹可辨识,纥尤凄悼,求之益坚。选壮士三十人,持兵负粮,岩栖野食。
又旬余,远所舍约二百里,南望一山葱秀。过山至其下,有深溪环之,乃编木以渡。绝岩翠竹之间,时见红彩,闻笑语音。扪萝引绳而陟其上,则嘉树列植,间以名花,其下绿芜丰软如毯,清迥杳然殊境。有东向石门,妇人数十,被服鲜泽,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见人皆谩视迟立,至则问曰:“何因来此?”纥员以对,相视欢曰:“贤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视之。”入其门,以木为扉,中宽辟若堂者三四。壁设床,悉施锦荐,其妻卧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纥就视之。回眸一娣,即疾挥手令去。诸妇人曰:“我等与公之妻此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速宜避之!但求美酒两斛,食犬十头,麻数十斤,当相与谋杀之。其来必以正午后,慎勿大早,以十日为期。”因促之去,纥亦遽退。遂求醇醪,与麻犬,如期而往。妇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骋力。俾我等以彩束缚手足于床,一踊皆断。尝纫三幅,则力尽不解。今麻隐帛中,断之度不能矣,遍体皆如铁。唯脐下数寸,尝护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廪。当隐于是,静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计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气以伺。
日哺,有物如匹练,自他山下,透至若飞,径人洞中。少选,有美丈夫,长六尺余,白衣曳杖,拥诸妇人而出。见犬惊视,腾身执之,披裂吮咀,食之至饱。妇人竞以玉杯进酒,谐笑甚欢。既饮数斗,则扶之而去。又闻嬉笑之音。良久,妇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见大白猿,缚四足于床头,顾人蹙缩,求脱不得,目光如电。竞兵之,如中铁石。刺其脐下,即饮刃,血射如注。乃大叹诧曰:“此天杀我!岂尔之能?然尔妇已孕,勿杀其子。将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绝乃死。搜其藏,宝器丰积,珍羞盈品,罗列几枕,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备。名香数斛,宝剑一双。妇人三十辈,皆绝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知所置。又摘采唯止其身,更无党类。且盥洗着帽,加白袷被表罗衣,不知寒署。偏身白毛长数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了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光圆若月。其饮食无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饮其血。日始逾午,即飘然而逝。半昼往返数千里,及晚必归,此其常也。所须无不立得。夜就诸床嬲戏,一夕皆周,未尝寐。然其状,即猳玃类也。今岁木落之初,忽枪然日:“吾为山神所诉,将得死罪,亦求护之于众灵,庶几可免。”前此月,生魄石瞪火,焚其简书,怅然自失曰:“吾已千岁,而无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顾诸女执澜者,久之,且曰:“此山峻绝,未尝有人至者。非天假之,何邪?”纥取宝玉珍丽,及诸妇人,皆以归。犹有知其家者。
纥妻周岁,生一子,厥状肖焉。后纥为陈武帝所诛。素与江总善,爱其聪痞绝人,常留养之,故免于难。及长,果文学善书,知名于时。纥子欧阳诵面似猴。长孙无忌嘲之曰:“谁于麟阁上,画此一猕猴。”同时因戏成此,想非实录。
狐
唐衮州李参军,拜职赴土。途次新郑逆旅,遇老人,读《汉书》。李固与交言,便及姻事。老人问婚何家,李辞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当选婚好。今闻陶贞益为彼州部督,若逼以女妻君,君何以辞之?陶李为婚,深骇物听。仆虽庸劣,窃为足下羞之。今去此数里,有萧公,是吏部璇之族,门第亦高。见有数女,容色殊丽。”李闻而悦之,因求老人绍介于萧氏。其人便去,久之方还。言萧公甚欢,谨以待客。李与仆御偕行。既至,门馆清肃,甲第显焕,高槐修竹,蔓延连亘。初二黄门,惟持金椅床延坐。少时萧出,着紫蜀衫,策鸿杖,雪髯神鉴,举动可观。李望敬之,再三陈谢。
萧云:“老叟悬车之所,久绝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见过?”延李入厅,寻荐珍膳,海陆交错,多有未名之物。食毕,觞宴。老人乃云:“李参军向欲论亲,已蒙许诺。”萧便叙数十句语,深有土风。作书与县官,请卜人择日。须臾卜人至,云卜吉,正在此宵。萧又作书与县官,借头花钗绢兼手力等。寻而皆至。其夕,亦有县官来作傧相,欢乐之事,与世不殊。至入青庐,妇人又殊美,李生愈悦。
暨明,萧公乃言:“李郎赴土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随去。宝钮犊车五乘,奴蝉人马三十匹,其它服玩不可胜数。见者谓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称羡。李至任,积二年,奉使入洛,留妇任舍。婢等并妖媚蛊冶,眩惑丈夫,往来者多失志焉。
异日,参军王颙,曳狗将猎。李氏群婢,见狗甚骇,多骋而入门。素颙疑其妖媚。尔日心动,径牵狗入其宅,合家拒堂门,不敢揣息。狗亦掣挛号吠。李氏妇门中大垢曰:“婢等顿为狗咋,今尚惶惧。王颙何事牵犬入人家?同官为僚,独不为李参军地乎?”颙意是狐,乃决意排窗放犬,咋杀群狐。唯妻死身是人,而其尾不恋。
颙往白贞益,贞益往取验覆。见诸死狐,嗟叹久之。时天寒,乃埋一处。经十余日,萧使君遂至,入门号哭,莫不惊骇。数日来,诸陶闻诉,言辞确实,容服高贵,陶甚敬待,因收王颙下狱。王固执是狐,取前犬令咋萧。时萧陶对食,犬至,萧引犬头膝上,以手抚之,然后与食。犬无搏噬之意。后数日,李生亦还,号哭累日,欻然发狂,啮王通身尽肿。萧谓李曰:“奴辈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其苦痛。当日即欲开瘗,恐李郎被眩惑,不见信。今宜开视,以明奸妄也。”命开视,悉是人形,李愈悲泣。
贞益以颙罪重,锢身推勘。颙私自云:“已令持十万于东都,取咋狐犬,往来可十余日。”贞益又以公钱累千益之。其犬既至,所摇谒萧对事,陶于正厩立待。萧入府,颜色沮丧,举动惶扰,有异于常。俄犬自外入,萧化作老狐,下阶走数步,为犬咋死。贞益使验死者,悉是野狐,颙遂免难。
人之相害,种种不一。狐虽异类,若不为人害,胜人类多矣。何与他人事,而颙必欲穷之,恐李参军未必德而反以为怨也。
虎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黄衣调补汉州什邠尉。之官,至贞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见路傍有茅舍,中有烟火甚温,乃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甚冲寒雪,请前就火。”澄欣谢之。坐良久,天色已暝,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请宿于此可乎?”父妪曰:“但蓬室为陋耳,敢不承命。”澄随解鞍,施食秣马。其女方修华靓饰,自帷泊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过向时。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澄曰:“坐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即回眸斜视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欲举令以观女意,执杯曰:“请征书语,属目前事。”乃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巡至女,晒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婚,敢请媒如何?”翁曰:“是虽寒且贱,亦常娇保之。顷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惜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是分耶?愿以为记。”澄随修子婿礼,祛囊以遗之。妪悉无所受:“郎君不嫌寒贱,何事过费!”一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乏妆奁之具。俟略备数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从容为别。澄乃以所乘马载女而行。
既至官,傣禄甚薄。妻力赞成家,交结宾客,旬月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洽。至于厚亲族,抚甥侄,及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赠内诗曰:“一尉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共妻终日吟咏,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
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和州,至嘉陵江畔,临泉石,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日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忧时节变,辜负百年心。”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忽悲泣乎?”后二十余日,复过妻家。草舍依然,俱不复有人矣。澄与妻俱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泣涕。忽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尽满。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化为虎,咆哮拏惧,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出《河东记》。
猴
天台市吴医,有女年及笄,方择婿,忽于中庭见故嫂,恍惚间忘其死,与叙间阔。嫂曰:“当春光淡荡,莺花可人。景物如此,姑独无念乎?”女不答。又曰:“必待媒灼之言,不过得一书生,或一小吏。或富室,或豪子,如是极矣。有侯将军者,富贵名族,仕御马院。蒙天子眷宠,得去官。风能标度,魁梧异常。姑如有意,当为平章耳!”女曰:“惟父母命,我安得专?”嫂曰:“汝谓之可即可,何待二亲?”言毕而没。女自是精爽迷罔,顿如痴人。正昼眠睡,暮则华妆艳饰。伺夜,若若有所之,殆一年许,影质枯悴,其家莫测。巫师禳解,万端不效。忽语曰:“我将军明日当至,宜延接。不然,将降大祸。”父母不敢拒,强为设盛馔,呼唱乐,罗陈于堂。
至期,闻外传呼甚雄,已而高牙大纛,驺从戈戟,绛烛前列,后骑歌吹,轩盖陆续而来。十余辈,衣巾各殊,或披戎服,或绛绡而冠,或赭黄而帽,大抵皆美丈夫也。吴叟拜之,皆答拜,揖逊就席,觞行酬劝,谑浪尽欢。竟酒,与吴同载而出。继此时一来,吴氏不胜其扰。
郡.人言此有宁先生,道法通神。吴即日持牒往告。宁书符箓使置门首。妖见之曰:“吾非鬼,何畏此哉!”笑而出。宁闻之大怒,亟访吴建坛置狱。皆见腾龙骤虎,神物乱杂,环绕其居。妖正在女室。颇窘惧,呼卒索马,欲趋小楼而上。既出复入者数四。
明日,宁语吴氏曰:“但见物如飞鸟者,急击勿失。”吴伏壮仆,持梃候门。夜有黄雀入,急击之,应手化为莺。再击之,已如鸾。少选,大如车轮,见者怖走。宁敕神将擒扑,始仆地,乃巨猴也。两翅如蝙蝠。凡三夕,获三物。其一首若熊。后画地为牢,命力士搜捕妖,当得狐狸蛇虺木石鸟兽之属不可计。皆辇致铁臼内,杵碎之。诘其嫂导诱之状,即引伏。以亲故,不治。焚猴尸,扬灰江上,窜其魄于海陬,女遂如初。
狸
贵州市民李十六,开茶肆于观风桥下。淳熙八年春,夜已扃户,其仆崔三未寝,闻外人扣门,问:“为谁?”曰:“我也。”崔意为主人,急启关,乃一少年女子,容质甚美。骇曰:“娘子何自来?此是李家茶店耳,岂非错认乎?”曰:“我只是左侧孙家新妇。因取怒阿姑,被逐出,终夜无所归,愿寄一宵。”崔曰:“我佣受于人,安敢自擅?”女以死哀请,立不肯去。崔不得巳,引至西傍一隅,授以席,使之寝。久之,起就崔榻,密语曰:“我不惯孤眠,汝有意否?”崔喜出望外,即留共宿。鸡鸣而去。继此时时一来。崔以人奴获好妇,惬适所愿,不复询究本末。
一夕,女曰:“汝月得雇直,不过千钱,当不足给用。”袖出官券十千与之。其后屡致薄助。崔又益喜。兄崔二者,素习弋猎,常出游他州。忽诣弟处相问讯。寄寓旬余,女杳不至。崔思恋笃切,始见梦寝。乃吐情,实告兄。兄曰:“此地多鬼魅。虑害汝命,速为之图!”崔曰:“弟与之相从半年,且赖渠拯恤。义均伉俪,难诬以鬼也。”兄曰:“然则知我至则绝迹,何耶?”崔曰:“正以兄弟防嫌,于礼不可。”兄曰:“彼每至从何处出入?”曰:“入自外门,由楼梯而下。”
兄是晚舍去,取猎具,卷网数枚,散布之。抵暮,伏于隐所。三更后,戛然有声。急篝火照视,得一斑狸,长三尺,死焉。兄曰:“是物盖惑吾弟者也。”剥其皮而烹其肉。崔惨惧凄泪,不能胜情。异日独处室中,觉异香芬馥,前女已立灯下。大骂曰:“我与汝恩义如此,又数济汝窘乏,何为轻信狂兄之言?幸我是时未离家,仅杀我一婢,坏衫子一领而已。”崔逊谢,女笑曰:“固知非汝所为,吾不恨汝。”遂驻留如初,至今犹在。
猿
《大唐奇事》云:长安有贫僧,卖一小猴,会人言,堪驱使。虢国夫人欲之,问其由。僧曰:“本住西蜀,居山二十余年。偶群猿过,遗此小猿,怜而养之。才半载,识人意,会人言语指顾,实不异一弟子。今至京都,资用乏绝,故鬻之。”夫人偿以彩帛,僧谢而去。此猿旦夕在妇人侧,甚怜爱之。
他日,贵妃遗夫人芝草。小猿捧玩良久,倒地立化为一小儿,状形端妍,可十四五。夫人怪而问之,小儿曰:“本姓袁,随父入蜀山采药,居林下三年。父尝以药苗啖我。忽一日,不觉变身为猿。父惧,弃我去,幸此僧收养,得至夫人宅中。口虽不能言,心中之事,略不遗忘。每至深夜,惟自泣下。今不期还复人身也。”夫人奇之,遂衣以锦衣,使侍从常秘密。二年,容貌转美,夫人恐人见夺,因不令出,安于别室。以一婢供饲药食,从所嗜也。一日小儿与此婢,皆化为猿。惧而射杀之,其小儿乃木人耳。
益州刺史张某者,有骏马,甚宝惜之,每令二人晓夕专饲。忽一日,化为一妇人,美丽奇绝,立于厩中。左右遽白,张亲至察视,妇人前拜言曰:“妾本家燕中。因癖好骏马,每睹之,必欢美其俊逸。如此数年,忽自醉倒,俄化为马。遂奔跃出门,随意南走。将十里,被人收取,入于君厩。今偶自追恨,泪下入地,地神上奏于帝,遂有命再还旧身。追思往事,如梦觉耳。”张大惊异,安存于家。经数载,妇人忽坚求还乡,张公尚未允。妇人号泣,仰天自扑。忽复化为马,奔突而出,不知所之。
狐
东平尉李黁初,得官,自东京之任,夜投故城店中。有卖胡饼者,其妻姓郑,色美。李目而悦之,因宿其舍,留连数日,乃以十五千转索此妇。既到东平,宠遇甚至。性婉约,多媚黯。女工之事,罔不心了。于音声,特究其妙。在东平三岁,有子一人。
其后李充租纲入京,与郑同还。至故城,大会乡里,饮宴累十余日。李催发数四,郑固称疾不起,李亦怜而从之。又十余日,不获已事,理须去。行至郭门,忽言腹痛,下马便走,势疾如风。李与其仆数人,极骋追不能及也。便入故城,转入易水村,足力少息。李不能舍,复逐之。垂及,因入小穴,极声呼之,寂无所应。恋结凄枪,言发泪下。会日暮,将草塞穴口。还店止宿。及明,又往呼之,无所见,乃以火熏。久之,村人为掘深数丈,见牝狐死穴中。衣服脱卸如蜕,脚上着锦袜。李叹息良久,方埋之归店。取猎犬噬其子,子略不惊怕。便将入都寄亲人家养之。
输纲毕,复还东京,婚于萧氏。萧氏常呼李为野狐婿,李初以无答。一日晚,李与萧在房狎戏,复言其事。忽闻堂前有人声,李问:“阿谁夜来?”答曰:“君岂不识郑四娘耶?”李素所钟念者,闻其言,遽欣然跃起。问:“鬼乎?人乎?”答曰:“身即鬼也。人神道殊,贤夫人何至数相谩骂?且所生之子,远寄人家。其人皆言狐生,不给衣食,岂不念乎?宜早为抚育,九泉无恨。若夫人相侮,又小儿不收,必将为君之患!”言毕不见。萧遂不敢复说其事。唐天宝末,子年十余,无恙。
狐
襄阳宜城刘三客,本富室,知书。以庆元三年六月,往西蜀作商,所赍财货数千缗。抵阙下五里间,喜其山林气粹,疑为神仙洞府。虽身作贾客,而好尚清虚之意甚切,欲深入避时,置囊装于外,挟五仆偕往。约行十里,前望似有石碑。视之,但刻二十字曰:“十口尚无声,莫下上非轻,反犬肩瓜走,那知米伴青”。其指意明白易晓。正惶惑间,逢樵夫执斧负薪讴歌而至,异而揖之。樵曰:“彼中非善地,不可久住。”刘曰:“何谓也?”樵曰:“曾读碑记乎?缘向来鬼魅纵横。虑伤人性命,遂立石示人。其暗包四字,合成‘古墓狐精’,君当了然。何不速返?”言毕不见。
刘恍若迷蒙,犹不肯信。又进步里许,与十七八岁女子遇。服布素之衣,颜容娴雅。诵一绝句,音声悲切,云:“昨宵虚过了,俄而是今朝。空有青春貌,谁能伴阿娇。”刘默念此女,必亡夫婿,在彼醮祭,怨词可伤。从而问故,至于再三,皆不答。刘曰:“料必良家女子。既能吟咏,想深通文墨。”随和一诗挑之云:“夜夜栖寒枕,朝朝拂冷衾。眼前风景好,谁肯话同心?”女郎即大笑曰:“上客高姓?”答以“姓刘,名辉,字子昭。”女曰:“是我个中人也。”遂邀转出,皆得大宅,梁栋宏伟,帘幙华洁。婢妾佳丽成行,置酒对饮。命引五仆于别舍,馔具亦腆盛。数酌之后,天色敛昏。女曰:“鸳衾久寂,凤枕长虚。今宵得侍刘郎,真为天幸。清缔一夕夫妇之好,可乎?”刘谢曰:“正所愿也!”于是携手入室,欢洽极意。
酒醒迟明,乃卧一墓上草丛内。仆跧伏石畔小穴中。方知正堕狐术,幸性命不遭伤害耳。
狐蛇
建昌新城县人姜五,居邑五里外,淳熙四年中秋夜,在书室玩月,遥闻妇人悲泣。穴窗窥之,素衣女挈衣包,正叩其户。姜问:“何人?”曰:“军城董二娘,随夫作商他处。不幸夫死,又无父母兄弟可依。今将还乡,乞食赶路不上,望寄留一宿。”姜纳之,使别榻而卧。明日不肯去,愿充妾御。姜复从之,遂荏苒两月。方夜讴室中,又有女子至云:“县市典库户赵家婢进奴,为主公见私,被娘子菙打,信步逃窜,亦可少留”其人容貌端秀,自言:“善弹琴、奕棋,亦能画。”姜甚喜。两女同处无间。
董氏嗜鸡。进奴密告姜云:“彼乃野狐精,积久非便。他说丧夫,事尽伪也。”姜深以为疑。董妇已觉,温曰:“五郎今日不喜,莫是听进奴妄谈否?我知渠是蛇妖,勿堕其计。”姜曰:“何以验其真相?”曰:“但买雄黄香、白芷各一两,捣成末,再用九榻草、神离草各一把,生大蜈蚣一条,共修治为饼,以半作丸与服,并焚于书院,渠必头痛。更将半药置鼻上,立可见矣。”家有大雄鸡报晓者,董欲烹之。进奴使姜诒称出外,潜于暗壁守视。果见董变狐身,攫鸡而食,即取刀刺杀。是夕,进奴服药,亦死,尸化蛇矣。
马
湖广承天府,宝乡市镇,有孀妇,姿容颇美。年才二十余,独处一室,邻人罕睹其面。又每日旁午,趋入帏中卧,午后复起。才向暝,便闭门,室中不容婢女出入。人谓冰玉之操,不是过矣。如是十五年者,所生子亦渐长大,娶妻成立。其子以母独寝无伴,送一婢服役。坚拒再四,强致之室。
是夜,有美少年,从帏中,相就其婢淫焉。阳道伟岸,婢不能当,卒为所强,顷之灭迹。婢奔告子妇,子妇大骇,然莫能迹也。未几,孀妇复产儿,宛然人形,而容貌则如马,其子固请杀之。少年遂见形来骂,问:“何故杀弟?惧长,割而产耶?吾必讼之官。”其子亦无如何。
事渐露,群从昆弟辈咸知之,合谋驱逐。会孀生辰,伪相庆贺,计伺其便。当日渐午,孀妇急入其卧室,诸子侄尾其后,妇既下键,以石拒之。众破扉而入,即命设宴于房。妇遽蔽身于帏,子侄相次逼床而坐。帏中忽溅出马溺数斗,浸淋面目,沾污衣履,盘杯狼藉,噪臭异常,各各狼狈而散。或言马属午,故交接恒于日午,及夜午。狯园云。
猪
黄严祝氏子未娶,常邀紫姑,暇则焚香致请。有蓬瀛真人下降,妄请留宿,真人不拒,自是每夕必来,已半年矣。其母第见子形灭神耗,叩之不已,始得其情。乃曰:“此必怪也。焉有仙而始终皂衣,不能一更者乎?既与人处,而反令人受损者乎!已经半载,而不能一白昼相接者乎?子盍欲诣其居,以观其应子也。”子以告真人。真人许之,携手同行,穿荆棘半里许,乃其宅也。虽不华敞,而短垣周匝护以曲阑。命童置饮,曰:“暮夜无品,抵得豆羹浊醴耳。”及陈器具,不甚丰备。观其役使,仅小童八九而已。
子归以白母,母使遍索无踪。或曰:“吾闻物久则妖。君畜牝猪已过十年,其豚现在八九,况皂其本色也。”母然之,议鬻诸屠市。是夕,真人与子诀曰:“相从有几,冥缘遂绝。劝子自爱,无以我思。”言讫泣去。
吴中有一人于曲阿,见塘上有一女子,貌端正。呼之即来,便留宿,乃解金铃志其臂。至明日更求女,却无人。忽过猪牢边,见母猪臂上有金铃。见陆勋《志怪录》。
鼠狼
大业中,王度得宝镜,名曰“紫珍”,持之能辟百邪。度弟绩,弃官远游,求镜自随。至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每入夜,哀痛之声不堪。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主家七年之老鸡也。
丰城县尉赵丹,与绩有旧,绩因过之。丹言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同遭魅病,人莫能识疗。绩因请寓李家问之,李告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炫服,黄昏后,归阁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迨晓昏睡,非唤不觉。日渐淫疗,不能下咽。禁之不令妆梳,即欲自溢投井。无可奈何。”绩令引示阁子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难启,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住之如旧。至日暮,李报绩曰:“妆梳入阁矣。”至一更,听其言笑,绩拔窗棂子,持镜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
白面狐
陆兴府樵舍镇,富人周生,颇能捐赀财,以歌酒自娱。绍兴四年六月,有老父经过,自言是王七公。挟一女,名千一姐,来展谒。女容色美丽,善琴棋大字,画梅竹。命之歌词,妙合音律。周悦其色艺,语老者云:“我自有妻室,能降意为侧室乎?”对曰:“女子年二十二岁,更无他眷属。如君家欲得备使令,老身之幸也。”周谢其既许,议酬以官券十缗。老父曰:“本不较此,但得吾女有所归,足矣!”呼牙侩立契,即留女而受券去。明日告别,女为妾。逾五年八月,有行客如道人状,过门,言:“是家有怪气,吾当除之。”阍人以告。周遽出,遗以百钱不受;与之酒,亦不饮。问曰:“君家有若千人口,无论老少男女,尽教来前,为相何人合贵。”周一门二十七口,悉至厅上。道人熟视此女,搯诀吹气,喝曰:“速降!”俄雷火从袖出,霹雳震响,烟气蔽面,顷之豁然。千一姐化为白面狐狸,已仆地而陨,道人不见矣。
马化
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与猴相类。长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国,亦名马化,或曰玃猿。伺道行妇女,有美者,辄盗取将去,人不得知。若有行人经过其傍,皆以长绳相引,犹故不免。此物能别男女气臭,故取女,男不取也。若取得人女,则家为室。其无子者,终身不得还。十年之后,形皆类之,意亦迷惑,不复思归。若有子者,辄抱送还其家,产子皆如人形。有不养者,其母辄死。故惧怕之,无敢不养。及长,与人不异,皆以杨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率皆是猳国马化之子孙也。出《搜神记》。
猩猩
金陵商客富小二,泛海至大洋,遇暴风,舟溺。富生漂荡抵绝岸。行数十步,满目皆山峦,全无居室,饥困乏甚。值一林桃李,累累果实,采食之。俄有披发而人形者,接踵而至,遍身生毛,略以木叶自蔽,逢人皆喜,挟以归。言语极啁啾,微可晓觞。每日只啖生果。环岛百千穴,悉一种类。虽在岩谷,亦秩秩有伦,各为匹偶,不相杂揉。众共择一少艾女子以配富,旋生一男。
富风闻诸船上者,人知为猩猩国,生儿全省父,俱微有长毫如毛。时虑富窜伏,才出,辄运巨石窒其窦。或倩他人守视。既诞此男,乃听其自如。凡三岁,因携男独纵步,望林杪高桅,趋而下,得客舟求附行。许之,即抱男以登,无来追者,遂得归。男既长大,父启茶肆于市,使之主持。赋性极驯,傍人目之为猩猩八郎。
狐
周府后山狐精,与宫女小山儿通。弘治间,出嫁汴人居富乐,狐随之。谓三儿曰:“吾能前知,兼善医术。汝若供我,使汝多财。”三儿语其夫,夫即允之。埽一室,中挂红幔,幔内设坐。狐至不现形,但随唱呼三儿,三儿立幔外。诸问卜求医者跪于前,狐在内断其吉凶,无不应验,所获浸饶。
时某参政之妻,患血崩,医莫疗。参政不得已,使问之。狐曰:“候往东岳查其寿数。”去少选,复啸至曰:“命未绝。”出药一丸云:“并水送下,夜半血当止。”果然。又服二丸,全愈。参政乃来称谢以察之。狐空中与参政剧谈宋元事。至唐末五年,则朦胧矣。参政叹服,听民起神堂。正德初,镇守廖太监之弟鹏,召富乐索千金。富乐言所得财货,随手废尽。鹏怒,下之狱。狐自是不复至。
鼠
徽州婺源民张四,以负担为业。其妻年少,在辈中,悄光泽。张受佣出千里外,一白衣客过其家,语言佻挞,视四傍无人,谑妻欲与私,袖出白金数两为赂,妻悦而就之。荏苒颇久。张归,密闻之,诈语妻曰:“我又将往他州,旬日始回。”妻益喜,以为适我愿。过暮,张潜返室,持短矛伏户侧。夜具二鼓,见白衣推窗越入,迎刺以矛,其人呦呦作声而去。视矛刃有血,及细白毛数十茎。张念人安得有毛?此必怪也。不复穷诘妻。妻后稍言所见,即具一牒述首末,如洪状式,诣道士混元法师董中甫处自诉。董依科作罩法。至张舍,发符鹚立以俟。少选,有大鹰盘空,可五六尺许,旋绕屋上,观者阗溢。俄飞落古沟中,径搏巨白鼠,衔掷于前。董命沸油烹之,怪乃绝。
獭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病,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掬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
獭
隆庆戊辰,维扬宝应,一女子及笄,临河盥濯。有獭自水中出,注目窥女,邅回不及,女惧还家。是夜秋月正朗,忽见美少年潜入淫女,女昏复苏。如是经岁,其家始知之,禁不得。闻某方士善符咒,邀以禁治。果一少年至,伏阶下索楷笔题云:“有来终有去,情易复情难。勿断腹中子,明月秋江寒。”又曰:“不与我女,当存我子,再不犯君矣。”忽化獭走出。巳女果生一獭,其家欲刃之。众曰:“彼妖也而信,我人也而妄乎?”遂弃獭入邗水。老獭适至,抱拥而去。
禽类
乌
乌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县西一百里。有道士徐仲山者,贫居苦节,年久弥励。尝山行,遇暴雨风雷,迷失道。忽于电光中,见一舍宅,有类府州,因投避雨。至门,见一锦衣人,顾仲山,乃称北乡道士徐仲山拜。衣锦之人,称监门使者萧衡,亦拜。因避风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问曰:“自有乡,无此府舍。”监门曰:“此神仙所处,仆即监门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绾双鬟,绛赭裙,青文罗衫。左手执金柄麈尾幢旄,相呼曰:“使者与外人交通而不报,何也?”即答云:“北乡道士徐仲山。”须臾,又传呼云:“仙官召徐仲山入。”向所见女郎,引仲山自廊进。至堂南小庭,见一丈夫,年可五十余。肤体须发尽白,戴纱搭脑冠,白罗银镂披。而谓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颇娴道启,以完夙业,合与卿为妻,今当吉辰耳。”仲山逊谢。丈夫曰:“吾丧偶巳七年。吾有九子,三男,六女。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后堂备嘉礼。既而陈酒肴,与仲山对食讫。渐夜,闻环佩之声,异香分郁,荧煌灯烛,引去别室。
礼毕,三日。仲山悦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厂舍,见衣竿上,悬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余悉乌皮耳。乌皮之中,有一枚是白乌皮。又至西南,有一厂舍,衣竿之上,见皮羽四十九枚,皆鸺鹠。仲山私怪之,返至室中。其妻问之:“子适游行,有所见?何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应。其妻曰:“夫神仙轻举,皆假羽翼。不尔,何以倏忽而万里乎?”因问曰:“乌皮及羽为谁?”曰:“此大人之衣也。”又问曰:“翠碧皮羽为谁?”曰:“此常使适引婢之衣也。”“又余乌皮羽为谁?”曰:“新妇兄弟姊妹之衣也。”问:“鸺鹠皮羽为谁?”曰:“司吏巡夜者衣,即监门萧衡之伦也。”语未毕,忽然举室惊惧。问其故,妻谓之曰:“村人将猎,纵火烧山,须臾皆去,竟未与徐郎造得衣。今日之别可谓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随方飞去。即向所见舍屋,一无其处。因号其地为乌君山。
鸳鸯白鸥
陶必行,江湖之逸士也。一日放舟洞庭,泊于群山之下。是夜月色皎洁,必行豁然吟一绝曰:“一湖烟水绿于罗,苹藻凉风起白波。是处扁舟归去晚,满篷豪兴月明多。”吟间,闻岸上笑语声。视之,乃二女子,容色绝美,衣裳甚腴,相与吟诗于沙渚。一锦衣者吟曰:“采采珍禽世罕俦,天生匹偶对风流。丹心不改当仍旧,翠羽同挥每共游。齐瓦对眠金殿晚,点沙双蹲玉田秋。此生莫遣轻离别,交颈成双到白头。”一素衣者吟曰:“同盟三五共优游,镇日清闲得自由。片雪晴飞红蓼晚,玉衣寒映碧波流。相亲相近来还去,无束无拘没又浮。岁暮江湖谁是侣,忘机长伴钓渔舟。”必行登岸趋之,二女亦不骇走,乃徐言曰:“先生遨游江湖,曾识妾二人否?”必行曰:“不识。”锦衣者曰:“妾杨氏,此素衣妹,欧氏也。”必行曰:“然则何以夜行?”女曰:“妾辈生长于斯,就此玩月博笑耳。”必行挑曰:“子舟中无人,过访肯否?”女欣然从之。乃携手登舟,酌于篷下,极其欢谑,已而就寝,两情甚浓。必行喜而吟曰:“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黯黯雨云迷。”二女同声和曰:“风流好是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天将曙,二女急起,跃舟涉波而去。必行但见一鸳鸯,一白鸥也。
鸡
苏州娄门陈元善,情度潇洒,尤好奉道。曾学请仙召诸将术,自称洞真,往来嘉定诸大家,尝寓谈氏。谈氏有一鸡,畜十八年矣。一日,元善与主人语,鸡自庭中飞至其前,舒翅伸颈,遂死于地。夜睡书房中,有女子款门,笑而入,自称主人之女,慕君旷达,故来相就。元善视之,姿色妍丽。问其年,曰十八矣。遂留与狎。自是晨往夜来,尝自言属鸡。随元善所至,女辄随之。每来,元善遂觉昏沉如梦,去则洒然。如是岁余,元善亦疑之。访之谈氏,并无此女,乃述其事。主人曰:“必时祟也。彼且云年十八而属鸡。以今岁计之,生肖不合。独吾家我畜鸡自死者,其年恰十八,得无是乎?”乃用法水符咒以辟之。女来如故,密藏符于怀袖。女辄怒曰:“尔乃疑我乎?”反复扑之,俟符坠地,则夺去。或教以《周易》置里肚中。女既扑之,再三,终不坠,乃去。
一夕,与数友同宿。数友相戒无睡,以觇其来。忽闻元善梦中有声,视之,见有物凭床,如交合者,视元善则遗精矣。众乃大噪逐之。见帐顶一黑团鸡,作声飞去。元善乃结坛召术士遣之。女来谢曰:“无逐我。我数日,将往无锡托生矣。汝送我,不可至井亭,惧为井神所收。当送我于野地耳。”如其言,以符水祭物,送城外数里荒僻处。自是遂绝。
鸡
京师有民家女,为阴鬼所侵,夕昏朝爽,恒若酗宴。父母延医巫治之,经年不除。乃召朝天宫道士建醮,其女出礼神。道士问女:“见此鬼作何形?”女曰:“戴赤冠,衣白衣,而腰亦有赤带,足着褐皮靴。每来作叩齿声,其去如飞。问其家所在,但笑而不答。”女退,道士相与论究。俄而群鸡出于庭中,一白而雄者,腰毛赤色,昂昂独立,约重七八斤,盖其女之过关鸡也。道士想象其形,指之而笑曰:“夜与处女为欢者,非汝也耶?”鸡正立凝视,若嗔其言。众告主人曰:“必此物耳。”主人悟,亦曰:“此雄已十二年矣。因其每日上屋不食,至暮乃下,又不入埘,心窃怪焉。今其然乎!”遂呼童烹之以祭。其夕,女见其怪浴血而至曰:“我已为汝父害,永不复欢好矣!”洒泪言别,女为惨然。明起,神爽复旧。
鹅
昔太原中,章安郡史悝,有驳雄鹅,善鸣。悝女常养之,鹅非女不食。荀俭苦求得之,鹅辄不食,乃以还悝。又数日,晨起,失女及鹅。悝家闻鹅向西,追至一水,惟见女衣,及鹅毛在水边。今名此水为鹅女溪。出《广古今五行记》。
鳞类
白鱼
昊少帝五凤元年四月,会稽余姚县,百姓王素,有室女年十四,貌美。邻里少年求娶者颇众,父母惜而不嫁。尝一日,有少年姿貌玉洁,年二十余,自称江郎,愿婚此女。父母爱其容质,遂许之。问其家族,云居会稽。后数日,领三四妇人,或老或少者,及二少年,俱至。因纳聘财,遂成婚媾。已而经年,其女有孕。至十二月,生下一物,如缉囊,大如升,在地不动。母甚怪
异,以刀剖之,悉是鱼子。素因问江郎:“所生皆鱼子,不知何故?”江郎曰:“吾不幸,故产此异种。”其女心独疑江郎非人,因以告素。素密令家人候江郎解衣就寝,收其所着衣视之,皆有鳞甲之状。素见之大骇,命以巨石镇之。及晓,闻江郎求衣服不得,异常垢骂。寻闻有物偃踣,声震于外。家人急开户视之,见床下有白鱼长六七尺,未死,在地拨刺。素砍断之,投于江中。女后别嫁。
介类
鳖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负城濒湖,绕屋皆古木茂竹,萧森如山麓。问其中便坐,曰懒堂,皆有大池,子弟群处讲习,外客不得至。方盛秋,新月出,舒呼灯读书,忽见女子揭帘入。素衣淡妆,举动妩媚,而微有悲涕容,缓步而前曰:“妾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愿容驻片时,使奉款曲。”舒迷蒙恍恍,不疑为异物。即与语,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邱氏。父作商贾,死于湖南。但与继母居茆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残忍猛暴,不能见存,又不俟媒约议姻,无故捶击,以刃相吓。急走逃命,势难归复。倘得畜为婢子,固所大愿。”舒曰:“留汝甚善。奈事泄何?”女曰:“姑置此虑,续为之图。”俄一小青衣携酒肴来,即促膝共饮。三行,女裣衽曰:“奴虽小家女,颇能缀词。”辄作一阕,叙兹夕邂逅相遇之意,顾青衣举手代拍而歌曰:“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一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银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埽。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青衣。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盖寓声《烛影摇红》也。舒愈爱感,女令青衣归,遂留共寝,宛然处子耳。将晓别去,一夕复来。珍果异馔,亦时时致前。及怀缣帛之属,亲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从月余,日守宿。
憧仆闻其与人言,谓必挟娼优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媪。媪展转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备,遣弟妹乘夜佯为问讯,排户直前。女奔忙斜窜,投室傍空■⑵中。秉烛索之,转入他■⑵。垂手于外,洁白如玉。度事急,穿竹跃赴,杳然而没。舒怅然掩泣,谓无复再会期。众散门扃,女蓬首喘战,举体淋漓,足无履袜,奄至室中。言堕处得孤屿,且水不甚深,践泞而出,免葬鱼腹,亦云天幸。舒益怜之,自为燃汤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甚密,而意绪常恍忽如痴,或对食不举着。家人验其妖怪,潜举状请符于小溪朱彦诚法师。朱读状大骇曰:“是鳞介之精耶!毒人肝脾,里病深矣。非符水可疗,当躬往治之。”朱未及门,女惨戚嗟喟,为惘惘可怜之色。舒问之,不对,久乃云:“朱法师明日来坏我好事矣。”于是呜咽告去,力挽,不肯留。
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求救子命。朱曰:“请假僧寺一巨镬,煎油二十斤。吾当施法摄其祟,令君阖族见之”乃即池边,焚符檄数道,召将吏,掸诀噀水,叱曰:“速驱来!”俄顷,水面喷涌,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闯首四顾,乃大白鳖也。若为物所鐍,致跂曳至庭下,顿足呀口,犹若向人作乞命态。镬油正沸,自匍匐投其中,麋溃而死。观者骇惧流汗。舒子独号泣追惜曰:“烹我丽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斧破鳖,剖骨并肉,暴日中。须极干,入人参茯苓龙骨末成丸,托为补药,命病者晨夕饵之。勿令知,知则不肯服矣。”如其言,药尽而病愈。后遇阴雨,于沮洳间,闻哭声云:“杀了我大郎,苦事苦事。”盖尚遗种类云。
鼍
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者,未及升车,女忽然作怪,出外殴击人。乃自云:“己不乐嫁俗人。”巫云:“是邪魅。”将女至江际,遂击鼓,以术咒疗。春以为欺惑百姓,刻期须得妖魅。翌日,有一青蛇,来至巫所,即以大钉钉其头。至日中时,复见大龟从江来,伏于巫前。巫以朱书龟首更遣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龟随从推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与女辞诀。女遂动心哭,云失其姻好,于是渐羞。或问巫曰:“魅者归于一物。今安得有三?”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以示春。春始信灵验,皆杀之。出《异苑》。
虾
唐大定初,有士人随新罗使。风吹至一处,人皆长须,语与唐言通,号“长须国”。人物甚盛,栋宇衣冠,稍异中国。地曰“扶桑洲”,其署官品,有正长,戢波,日没,岛逻等号。士人历竭数处,其国皆散处。忽一日,有车马数十,言大王召客。行两日,方至一大城,甲士门焉。使者道士人入,伏谒。殿宇高敞,仪卫如王者。乃拜士人为司风兼长驸马。其主甚美,有须数十根。士人威势恒赫,富有珠玉。然每归,见其妻则不悦。其王于月满夜,则大会。后遇会,士人见殡姬悉有须。因赋诗曰:“花无叶不妍,女有须亦丑。”王大笑曰:“驸马竟未能忘情于小女颐颔间乎?”
经十余年,士人有一儿二女。忽一日,其君臣忧蹙,士人怪问之。王泣曰:“吾国有难,祸在旦夕,非驸马不能救。”士人惊曰:“苟难可弭,性命不敢辞也。”王乃令具舟,谓士人曰:“烦驸马一谒海龙王,但言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长须国有难求救。我国绝微,须再三言之!”因涕泣执手而别。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宝,人皆衣冠长大。士人乃前求谒龙王,龙宫状如佛寺所图。天宫光明迭荡,目不能视。龙王降阶迎,士人齐级升殿。访其来意,士人具说。龙王即命速勘。良久,一人自外曰:“境内并无此国”士人复哀祈,具言:“长须国,在东海第三■⑶,第七岛。”龙王复叱使者细寻勘速报。经食顷,使者进曰:“此岛虾,合共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龙王笑曰:“客固为虾所魅耳。吾虽为王,所食,皆禀天符,不得妄食,今为客减食。”乃令引客视之,见铁镬数十如屋,满中是虾。有五六头色赤,大如臀,见客跳跃,似求救状。引者曰:“此暇王也。”士人不觉悲泣。龙王命放暇王一镬,令二使送客归中国。一夕至登州。顾二使,乃巨龙也。
虫类
蟒
干道间,历阳芮不疑,从父埽墓,路遇青衣小鬟,持简邀之。顷引至一宅,金碧璀璨,赫然华屋也。内一美丽妇人出迎,分庭抗礼,若素识,相欢坐定,缔观容貌服饰,真神仙也。芮为之心动。少焉,张宴奏乐,丽人捧觞曰:“累劫异修,冥缘未合。今夕获奉,从容为寿。”宴罢登榻,绣衾甲帐,目所未识,遂让袵席之好。未旦,芮求归。丽人曰:“郎何来之晚,何去之速?陋巷草舍,固不容车马,愿以十日为期。”芮曰:“大人刚严,不得不辞去耳。”丽人乃挥泪送之曰:“来日当于修阁致谒。”至期,未二鼓,丽人先遣仆妾施床帐,具酒肴。俄拥一香车,丽人下与芮接。从此每夕辄至,商确古今,咏嘲风月,虽文人才士,无有过者。但戒芮曰:“我非凡品。得侍巾栉,夙昔使然。若泄天机,必受大累。”
芮尪瘠岁余,父母叩之不言也。母使人密窥之,而密谓之曰:“我知汝有奇遇,但虑所饮膳者,恐或刻化,食之疾矣。试辍一味示我。”芮即明达丽人,丽人令遗母蒸羊一碟。母尝之,非伪也。适值屈道人来,自称精于天心法。父备白其故。屈曰:“岛同列仙,为淫佚之行,吾能治之,况于来乎!”遂索绳十丈,以针贯小符于杪,藏诸合中。祝芮曰:“君甘妖惑,有死而已。如未甘死,俟彼去时,将此符黏于衣裙,任其带线而去。彼若正神明,无妨也,聊资一笑之适。”芮如之。明日屈先生遍访野外,有一巨蟒死焉。尸横百尺,其符在鳞甲,可见也。芮始醒焉如醉。
白蛇
苏州府学前,居民小奚,以栉发折枝为业。其妇姿容绝美,娶迎两年。忽有一白哲少年,身着素练,衣甚鲜洁。每伺小奚出,辄至其妇寝室,往来诱狎,遗以酒食、金赠无算。奚妇悦之,私相结好,备极绸缪。忽一日,有戴胡帽髯奴款门,报王者至。少年急随之去。有顷,闻前呵声,奚妇闭户窥于帘隙,见仪卫道引甚盛,其官人者,金冠衣朱衮,巨目虬嬒,貌颇狰狞。后骑从百余人,皆介金附■⑷,则少年与焉。妇大怖恐。明日,少年复来,妇问:“昨所过者何官?貌状真可畏也!”少年曰:“非阳世官也,是震泽龙王。昨夜过尊经阁中,造水府册子。某亦以此淹留,与卿谐露水之欢耳。然勿语于外也!”妇曰:“苏城亦有人乎?”曰:“远近州县,死数甚多。本城合死者,不满百人,记未真也。”忽小奚自外入,乃见此少年,与妇同席饮酌,笑语喧然。大怒,屏气以伺。有顷,见其携手入帏,半身悉是蛇鳞。遂惊讶,拾砖击之。空过,少年无碍,化为白气一道,其光如电,穿牗而出,迹亦遂绝。是时龙门凤池两旁人家,连夜望见尊经阁上,灯光烛天。后数日,青江飓风骤起,舟覆船溺,死及七八十人,半是送南仓桥诸氏殡而归者。其它处沉溺,不计数。考其日,乃支干家,所称龙会日也。因知少年为白蛇之精矣。里人陈粲亲说甚详。
赤蛇
马定宇,山东人,巡盐两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晓开帐,见踏床傍有一小红鞋,心疑之,意门子所遗,而不可深求。袖之,潜投于厕,以灭其迹。抵暮,令门子卧堂中,自扃户就寝。天明起视,前鞋宛然在故处,公复投之厕。至夜不寐,秉烛静坐伺焉。将二鼓静,床后窣窣然,似有人行声。荏苒至几前,拜伏于地,乃一丽人,容色绝代,上下皆衣红。公大惊,询其来意。对曰:“吾神女也。与君有宿缘,特来相就。前两遗鞋,以试公耳,幸毋讶。”公初不纳,后见丰姿艳冶,宛转依人,不能定情,遂与共枕。鸡鸣别去,倏然无迹道。夜阑人静,则又至。
公巡历他府,女随往如初。人无知者,公亦信以为神,但觉体中昏倦,渐至猜疑,欲绝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舍。女送至淮,泣谢曰:“妾不能侍左右矣。请俟他年,再续旧好。”公亦伤感而别。至家大病几危,忆女为祟,幸而得痊。
出补广东巡按。方渡淮,则女复至舟中。虽欢好有加,而意则愈疑。将抵广信,密致书龙虎山张真人,详述颠末,求为驱逐矣。张发缄,笑谓使曰:“乃此业畜!他人遭之,鲜获全者。尔主有后福,幸无恙。然久必有害,当善遣之。并告尔主,后若宦游,毋更涉其境也。”乃朱书数符,令贴于床帐,佩于髻中。如教而行。怪觉而告公曰:“我非祸君者。胡一旦绝我?真薄情哉!”遂愤然而去。公按粤完,迂道而归,不敢由浙矣。真人后露其事,或诘:“女何怪?”云:”赤蛇精也。其服红者以此。“
长蛇
乐平螺坑市,织纱卢匠,娶程山人女。屋后有林麓,薄晚出游。逢一士人,风流酝藉,辄相戏狎,随至其家,逼与同寝。家人有觇见者,熟视之,乃为长蛇。缴绕数匝,特吐舌于女唇吻中。卢大惊,附几呼谕之,女笑曰:“尔何言之谬?此乃好士大夫爱怜我,故相拥持,岂役贱愚工匠之比?奈何反言谤以为妖类?”卢出外思其策。里中江巫,言能治,即被发跣足,跳梁而前,鸣鼓吹角以张其势。蛇睢睢自若。江命煎油大锅,通夕作诀愈力。女怒告曰:“无聒我恩人!”举衾覆之,蛇亦缩首衾下。江度其无能,为用绳串竹筒,套其颈,使侣伴绯衣高冠十辈,分东西立,杂击铜铁器,五人拽女向东,五人抽蛇而西。如此者五,方得解女身之缠缚。遂与众砍碎蛇,投之油锅内。程氏救之无及,洒泪移时,欲与俱死。于是使吞符以正其心神,饵药以涤其肠胃。逾月始平。
蚱蜢
徐邈,晋孝武帝时,为中书侍郎,在省直。左右人恒觉邈独在帐内,似与人共语。有旧门生,一夕伺之,无所见。天将旦,始开窗户,瞥观一物,从屏风里飞出,直入前铁镬中。仍逐视之,无余物,唯见镬中聚菖蒲,根下有大蚱蜢。虽疑此为魅,而古来未闻,但摘除其两翼。至夜遂入邈梦云:“为君门生所困,往来道绝。相处虽近,有若山河。”邈得梦甚凄惨。门生知其意,乃微发其端。邈虽不即道,顷之曰:“我始来直,便见一青衣女子,作两髻,姿色甚美。聊试挑谑,即来就已,不知其从何而至也。”兼告梦,门生因具以状白,亦不复追杀蚱蜢。
蟾蜍
沈庆较书,言境中有一吏人家,女病邪,饮食无恒,或歌或哭,裸形奔驰,抓毁面目。遂召巫者治之,结坛场,鸣鼓吹禁咒之。次有一乘航船者,偶驻泊门首,枕舷而卧。忽见阴沟中,一蟾蜍,大如碗。朱眼毛足,随鼓声作舞。异之,将篙拨得,缚于第板下。闻其女叫云:“何故缚我婿?”船者乃叩门语其主云:“能疗此疾。”主深喜,问其所欲。云:“祗希数千文,别无所求。”主曰:“某惟此女,遍爱之。前后医疗,已数百缗。如得愈,何惜数千文乎?愿倍酬之!”船者乃将此蟾以油煎之。女翌日愈。见唐陆勋《志怪录》。
蚯蚓
文帝元嘉初,益州王双,忽不欲见明,常取水沃地,以菰蒋覆土,眼见饮食悉入其中。云:恒有一女子,着青裙白■⑸,来就其寝。母听闻荐下,有声历历,发视,见一青色白瘿蚯蚓,长二尺许。又云:“此女常以奁香见遗。甚清芬,奁乃螺鼓,香则菖蒲根。于是咸谓双暂同阜虫矣。
蜂
桃源女子吴寸趾,夜恒梦与一书生合,问其姓氏,曰:“仆瘦腰郎君也。”女意其为休文昭略入梦耳。久之,若真焉。一日昼寝,书生忽见形入女帐,既合而去。出户渐小,化作蜂,飞入花丛中。女取养之。自后恒引蜂至女家甚众,其家竟以作蜜,富甲里中。寸趾以足小得名。天宝中事也。见《诚斋杂志》。
木类
柳
熙宁间,福人陶彖,以令至秀州,携子希侃游学。希侃美丰姿,尚诙谑,长吟独咏,慨然有周流山水之志。功名事,不足挂齿也。一日道经会稽,泊舟山下。时微风凄林,淡月漾水,希侃不能成寝。起未数步,而山中野笛,又飘然交送于耳。正欲拈韵赋诗,而香气已忽忽入息矣。凝盼间,一聘婷参前。陶半惊谓曰:“梦耳?祟耶?”妖曰:“羡君高怀,待伴幽独。”生问其居址远近,妖笑曰:“门崖壁石,顾在咫尺。青山我主人,萋葑我比邻也。”生曰:“独居荒寂,得无至此一遣乎?”妖曰:“非也。送月迎风,何居之独?啼莺语燕,何居之寂?日飘摇于烟水之乡,无所郁也。又何假于一遣乎?”陶因微笑,牵妖袖,并坐月中,引身私之,妖亦不拒。因问生曰:“操畿徒涉,碌碌何之?使得久留,当坚永约。”生曰:“此衷愿耳。奈家尊赴宦,固难舍也。”妖怃然欷歔曰:“君犹未知乎?青苗梗法,荆棘当途。政殆者,有投林之想矣,言乃欲为风中之树耶?”生曰:“拙哉!子言,将使我埋光丘壑乎?”妖曰:“徙木南门者,孰与种梅孤山之为逸?看花长安者,何如摘菊篱下之为高?孰谓丘壑非贤者事哉!”生曰:“是固然。但君子疾泯泯耳。”妖笑曰:“王庭三槐,窦家五桂,不可谓不芬馥也。今未几而雨露凄凉,凋残相继。甚者将军之大树,斧斤及之矣,何赫赫足云。”生曰:“苟能遗芳,是亦可也。何必较身后之遇!”妖曰:“不然也,顾所处何如耳。茹芝四老子,采薇二饿夫,自身已后,其来不知几许时矣。而商山首阳之秀号,至今与霜松雪竹同清。未闻荣前而悴后者,何耶?”生又曰:“圣于清者,不足论矣。若中人已上,而身无一遇,如虚生何。”妖曰:“此又不可强也。试以吾辈言之,有步生莲花者,有妆飞梅萼者,宠爱何其殷也。有蒸棃见逐者,有啖枣求去者,疏斥何其甚也。谓是其色弗若欤?非然也。夫妇女且尔,而况丈夫乎。故天苟遇我,则庙栋堂梁。天不我遇,则涂樗泥栋。遇不遇,命也,君谓由人乎哉。不然,渭之钓叟,傅之筑佣,苟非商周拔茅而物色,则一竿一板,朽烂滨岩之下,老死无闻矣。故曰,遇又不可强也。”生勃然曰:“信如子言,甘与庸庸老伍,何以自别欤?”妖曰:“岂有异哉!杏园一宴,桃李春官。虽与臣草莽友蓬篙者不若。及其南柯梦后,衰草荒榛,寒烟暮雨,同一丘耳,孰分与梧槚之樲棘乎?”
生曰:“世之急功名者何限,而子独以怦众者愿我,何也?”妖曰:“妾非愿君,欲悟君耳。正以此辈为可鄙也。垂涎富贵也,不啻望梅之渴;妄想功名者,孰无梦松之思?攘攘营营,争枝匝树。虽忙逐槐尘而不惜,祸甘桃实而莫知。彼将谓可根深蒂固也,岂知桑榆之景易穷,草头之露易涸,华茂未几,枯槁随至。方将宴笑堂中,而长夜之室,人已为我筑矣。悲思此景,愿将何属乎!”生曰:“人孰无死也!必欲高洁以逃之,不几于固耶。”妖曰:“死固难免,但当值此死耳!苟徒朝求井上之李,暮拔园中之葵。劳苦迎合,驰驱世途。忧愤迭兴,惊疑靡一。逞逞然无俄顷之舒眉坦腹。人而至此,纵庙柏成龙,雷阳感竹,终无益也。而况未必得此者乎?若夫托赤松以遨游,隐橘中以行乐。餐菊英,纫兰佩,逍遥于坞之北,溪之南,与木石通情,猿鹤同梦。虽明月浮云,不足以喻其闲;飞花流水,莫能以状其适。天地至乐,斯人久享历焉。诚所谓时可当日,而日可当年者。亦将与恒人论岁月乎!以死评死,果孰值而孰负耶!”
生喜曰:“不期一语,足开心胸,子殆非山家者流欤?何其典达也!”妖复低容促膝曰:“章台霸桥,旧裔日微。汉禁隋堤,风光非昔。行行种种,无非攀愁送恨之情。故特侨寓以避此耳。”生叹曰:“然!才容兼妙,无怪乎不屑人事也。”妖又太息曰:“张君一别,腰紧眉粗。眠卧含情,春秋虚度。连理之乐,殆不可复望于今矣!”生曰:“然则有兄弟否?”妖曰:“紫荆伐后,箕豆相煎者多也。念本连枝者谁欤!”生曰:“既尔孤独,曷求一友乎?”妖曰:“金兰契绝,势利成风。负荆人遥,青松落色。当今之世,而欲所求乎友,非卖则侪矣。”生曰:“若然,则人可绝乎?吾恐不如是之甚也。”妖曰:“殆有甚焉。朝廷鲜胜任之良干,郡县乏敷惠之甘棠。赵家乔木,为庸材辈蠢蚀也数矣。颠仆之祸,行将切于木根,一木岂能支哉。”生曰:“子诚熟识世故者。然今兹之处,乐耶,忧耶?”妖曰:“方其凄风寒雨,杏褪桃残。山路萧条,愁云千里。苔荒鲜败,情扬魂销。不可谓无忧也。及其芳洲晴暖,一簇翠烟。画舫玉骢,酒旗摇映。又或送夕阳,挂新月。暮蝉数咽,野鸟一鸣。万缕春光,心怡意适。殆不知造物之有尽也。夫谁曰不乐乎!”生笑曰:“乐则乐矣,第少一知心也奈何。”妖亦笑曰:“安排青眼,窥人多矣,无如郎君。是以不辞李下私嫌,竟赴桑间密约。且惓惓为君道也。”
生挽其手曰:“咀嚼卿言,不觉俗心顿破,但不能置此身耳。”妖曰:“是不难。即当潜名涧壑,俯结松萝。寄迹云霞,永联丝木。襟披杨柳之风,步缓梧桐之月。山樵泉饮,帙一尘于无惊;鹤伴鸥宾,洗星淄于不染。上纵萃野之孤棃,春田清霭;下续梧江之一线,秋水寒潭。拄杖穿花,一无留念;携壶藉草,百不关情。惟梦绕乎松杉,据弄床头之笛;且心飞于兰桂,移弹石上之琴。诚可谓神仙中人,不特与竹林而较胜;风尘外物,直将于桃源而争芳者也。何必揣摹紫微之台阁,肩捱黄棘之门墙?缰锁情怀,桎梏手足,以自取辱哉!”
生见其言词流发,博恰多闻,意必仙种,感慕益切。复取舟中行褥,铺松阴之下,欲求再会。交接间极尽情事。起与生别,鸡三唱矣。生因请其姓,妖答曰:“不必牵衣问阿娇,幽情久已属长条。禹王山下无人处,几度临风夜舞腰。”生溺于欲,竟不详其意而散。明日,彖欲发泊,生意逗延不进,夜果复来,生乃匿之舟中,欲与之任。妖艴然不许曰:“妾奉薄姿于君者,实欲与君开绿野之堂,结白莲之社,采武安之药,种邵平之瓜,冷淡岩雪乎水中也。顾可自蹈危机,为人振落剪拂。甚哉!妾所不愿也。”生情不能舍,哀哀恳乞。约以送至家尊,即当与俱此山。请之再四,乃从。
及抵秀年余,希侃忽遘异疾,不可救疗。会元净法师过秀,令彖亟诣告之。师乃除地当坛,设观音像,取杨柳洒水咒之。结枷跌坐,引妖问曰:“汝居何地?而来至此。”妖答曰:“会稽之东,汴山之阳,是我之室,古木苍苍。”师曰:“噫!儿盖柳也。吾尝闻是儿返性矣,不道其复为幻也。”妖乃辗转笑曰:“陶君有缘,儿将教以不死之术,非祟也。”师不能窘,为宣楞严秘密神咒,令痛自悔恨,毋为物邪所转。于是号泣请去,复谓陶生曰:“久与子游,何忍遽舍?愿觞为别!”即相对引满,作诗泣曰:“仲冬二七是良时,江上多缘与子期。今日临歧一杯酒,共君千里远相思。”遂去,不复见。生疾亦寻愈,方知其妖柳也。故所论议,皆花木之事,然凿凿造理者也。因悟其言,改名希靖。不求仕进,归家享年寿云。
桂
仁和狄明善,之海盐。舟至瞰浦,六七里,天色已暝,野无人居。遥见前村灯明,疾趋赴,则一酒肆也。明善径入肆门,惟见一女甚美,问曰:“郎君为饮而来耶?”明善然之。女遂引明善至肆后小轩,匾曰:“天香毓秀。”女又问曰:“郎君何姓?”明善曰:“仆姓狄,名明善,杭州仁和人也。敢问芳卿尊姓!”女曰:“姓桂,名淑芳。严君早世,族属凋零,故侨居于此,以货酒为生耳。”遂设席与狄对酌。明善半醉,乃咏桂一律以挑之,诗曰:“玉宇无尘风露凉,连云老翠吐新黄。桂分蟾窟根因异,名自燕山秀出当。缀树妆成金粟子,逼人情味水沉香。今宵欲把高枝折,分付娥媚自主张。”女闻而笑曰:“君之诗,其御沟之红叶乎?”乃相与就寝,极其缱绻。越明日,辞去。女泣曰:“君此去难期。倘因事至此,不吝一见,妾之愿也。”明善亦欷歔而别。明年秋,复往访之,递见丰草乔林,杳无酒肆,惟一老桂夹道而花耳。
芭蕉
潘昌简,绍熙三年,知鄂州蒲城县。携婺土陈致明为馆客。邑小无民事,潘每出书院,与陈款饮。庭间芭蕉甚盛,常捧杯属客曰:“只今蕉小娘子佐尊。如是一岁。”陈遂有所感。一女子绿衣媚容,人与之狎。寝则同衣。涉历许百日,憔悴龙钟,了无人色。潘初不悟其然,以为抱病,招医疗拯,略不能成效。迨疾棘,问其所致,乃云:“蕉小娘子也。”潘即令芟除,已无及矣。
花类
菊
和州之含山别墅,四望寥廓,草木蕃盛。春花秋鸟,自度岁华,人亦罕到之者。洪熙间,有士人戴君恩者,适他所,路迷,偶过其地。叠叠朱门,重重绮阁。烟云缥缈,望之若画图然。君恩为惊讶,谓不当有此华屋也。伫立久之,忽见门内出二美人,一衣黄,一衣素。笑迎于君恩前曰:“郎君才人也。请垂一顾,可乎?”君恩悦其人,从之。于是美人前道,君恩后随。历重门,登崇阶,乃至中堂。叙礼延坐。罗以佳果,饮以醇醪,,情意颇浓。而君恩时半酣,乃散步于中堂四壁,见壁间挂黄白菊二幅,花蕊清丽,笔端秋色盈盈。君恩大悦,即顾谓美人曰:“壁间画菊甚工,不可不赠以句。当各咏短律何如?”于是黄衣美人,先咏黄菊曰:“芳丛烨烨殿秋光,娇倚西风学道妆。一自义熙人采后,冷烟疏雨几重阳。”君恩吟曰:“平生霜露最能禁,彭泽陶潜自赏音。蝴蝶不知秋已暮,尚穿篱落恋残金。”白衣美人咏白菊曰:“嫩寒篱落数株开,露粉吹香入酒杯。却笑陶家狂老子,良花错认白衣来。”君恩吟曰:“泠香庭院晓霜浓,粉蝶飞来不见踪。寂寞有谁知晚节,秋风江上玉芙蓉。”三人吟毕,抚掌大笑,彼此俱忘情矣。是夕,二美人共荐枕席。
翌日,君恩辞归。美人泣曰:“衾枕未温,安忍弃去?”君恩曰:“固不忍舍。其如家人之属目悬切何?去而复来,庶几可也。”于是黄衣美人,出金掩鬓;白衣美人,出银凤钗两股以赠别。佥曰:“愿郎睹物思人。”黄衣美人泣吟曰:“山自青青水自流,临期话别不胜愁。合阳门外千条柳,难系檀郎欲去舟。”白衣美人亦泣吟曰:“为道郎君赴远行,匆匆不尽别离情。眼前落叶红如许,总是愁人泪染成。”君恩欷歔不及成韵慰答,三人各含泪而别。君恩归时切眷恋,念念不忘。迨明年,复有故他往,道经别墅,期见美人。访之,则不知所在。君恩惊以为神,急取掩鬓凤钗视之,皆菊之黄白瓣也。
白莲花
中和中,有士人苏昌远,居苏州属邑。有小庄,去官道十里。吴中水乡,率多荷芰。忽一日,见一女郎,素衣红脸,容质艳丽。阅其色,恍若神仙中人。自是与之相狎,以庄为幽会之所。苏生惑之,既甚,尝以玉环赠之,结系殷勤。或一日,见槛前白莲花开放殊异。俯而玩之,见花房中有物。细视,乃所赠玉环也。因折之,其妖逐绝。
音乐类
琴瑟琵琶
静江有阮支雄者,家积饶裕。性恢廓,耽嗜山水。绍定已丑秋,庄舍当租课时,阮生乘机图游赏之乐。乃携一二苍头,棹小船,沿水滨而轻棹。时则白苹红蓼,败芰残荷,晴岚耸翠,笼云远树,含青挂日。听鸣禽,观鲤跃。凡景属意会,罔不收赏。至七里湾,不觉已暝,四顾寂无人居。俄而前有楼阁岿然。移舟近之,忽闻楼上哑然有声。窃视,乃三美人,倚阑凭笑。生一见,不能定情。遂于舟中朗声吟曰:“愁倚溪楼碧,还因见月明。月明如有约,偏照别离情。”美人楼上亦酬吟曰:“细草春来绿,闲花雨后红。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生愈添怏怏,惜不能效冯虚之御风也。
已而,美人以红绒绳坠于舟中,生乃攀援而上。美人笑曰:“郎君将谓君子乎?”生笑曰:“踰墙已成,折齿唯命。”遂谐衾枕欢笑。周而复始,情觉倍浓。一美人曰:“今日之乐,可无诗乎?”佥谓“诺诺”。美人乃先吟曰:“峄阳自古重南金,制作阴阳用意深。灵籁一天孤鹤唳,寒涛千顷老龙吟。奏扬敦厚羲农俗,荡涤邪淫郑卫音。慨想子期归去后,无人能识伯牙心。”一美人吟曰:“云和一曲古今留,五十弦中逸思稠。流水清冷湘浦晚,悲风萧瑟洞庭秋。惊闻瑞鹤冲霄舞,静听嘉鱼出涧游。曾记湘灵佳句在,数峰江上步高秋。”末后一美人吟曰:“龙首云头巧制成,螳螂为样拨轻清。玉纤忽缀一声响,银汉惊传万籁鸣。似诉昭君来虏塞,如言都尉忆神京。征人归思频闻处,暗恨幽愁郁郁生。”未几天晓。美人急扶生起曰:“郎君速行,毋令外人觉也。”生仓皇归舟,命仆整顿装束,思为久留计。忽回首一望,楼阁美人,杳无存矣。生大惊异,乃即其处访之,但见一古冢累然。傍有穴隙,为狐兔门户。见内有琴瑟琵琶,取归而货之,得重价。
琴
邓州人金生,名鹤云。美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为意。一夕,月朗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则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多姿。料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禁!”女子歌竟,敲户言曰:“闻君惆傥,故冒禁相亲。今闭户不纳,欲效鲁男子行耶?”鹤云闻言,不能自抑,遂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鹤云曰:“如此良会,竟不能为一款曲如何?”女子曰:“期在岁月,何必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寝,曲尽缱绻之乐。将晓,女子揽衣而起。鹤云嘱之再三,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然而去。
次夜,鹤云具酒肴以待。女子果来,相与并坐酣畅。女子仍歌昨夕之词。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可道忧情?”因赓前韵而歌之曰:“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如今。最堪斯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弄春阴,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风清,兴益难禁!”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之斯咏,可谓转旧为新,翻忧就乐也。”自是无夕不会,荏苒半载,罕有知者。
忽一日,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妾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谪。感君夙契,久奉欢娱,讵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从,殆有日耳。幸惟善保。”鹤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翻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震倾矣。鹤云神魂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墙,于础下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其故。时闻鹤云宰金陵,念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欣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游,鹤云得重疾。临死,乃命家人,以琴送葬。琴精之言,胥验之矣。
又
刘过字改之,襄阳人。虽为书生,而赀产赡足。得一妾,爱之甚。淳熙甲午,预秋荐,将赴省试。临期,眷恋不忍行。在道赋《水仙子》一词。每夜饮旅舍,辄令随直小仆歌之。其词曰:“别酒醺醺容易醉,回过头来三十里。马儿不住去如飞。行一会,牵一会,断送杀人山共水。虽则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抛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住底是,去底是,烦恼我来烦恼你。”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独酌,屡歌此词,思想之极,至于堕泪。二更后,一美女忽来前,执拍板曰,愿唱一曲劝酒。即歌曰:“别酒方斟心已醉,忽听阳关辞故里。扬鞭勒马奔皇都,时也会,运也会,稳跳龙门三级水。天意令吾先送喜,耳畔佳音君醒未?蔡邕博识爨桐声,君背负,只此是,酒满金杯来劝你。”盖赓和元韵。刘以龙门之句,甚喜,即令再诵,书之于纸,邃与欢接,但不晓蔡邕背负之意。因留伴寝,始问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缘度王方平蔡邕不切,谪居此山,久不得回玉京。恰闻君新制雅丽,勉和韵自媒,从此愿陪后乘。”刘始以辞却之。然素深于情,长途远客,不能自制,遂与之偕东,而令乘小轿,相望于百步间。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处。果擢第,调金门教授以归。
过临江,因游阁阜山。道士熊若水修谒,谓之曰:“欲有所言,得毋骇听否。”刘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篆。窃疑随事娘子,恐非人也,未审于何地得之?”刘具以告。曰:“是矣,是矣。俟兹夕与并枕时,吾于门外作法,教授紧抱同衾人,切勿令窜逸。”刘如所戒,唤仆秉烛,排闼入,见一破琴。顿悟昔蔡邕之语也,坚缚置于傍。及旦,亲自挈持,眠食不舍。及经麻姑,访诸道流,云:“乃环赵知军,携古琴过此,宝惜甚至。因搏抚之际,误触坠砌下石上,损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厅西偏,斯其物也。”遽发瘗视之,匣空矣。刘举琴置匣,命道众焚香诵经咒,泣而哀之。
石类
石砧杵
黎阳儒生,姓纪名纲,字廷肃。少负大志,稍长嗜学。因葺旧庐,为书舍。前则疏渠引泉,清流见底,后则高峰入云。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具备。晓雾将歇,猿鸟和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纪生日读书其间。一日至夜分,觉微寒,披衣独坐。忽有叩门声,启视之,乃见一美女子。笑谓纲曰:“妾邻家女也。闻君高韵,乃尔唐突,意在请益耳。”纲见之大悦,与之携手而入,并肩而坐。女曰:“愿献一诗。”纲曰:“善。”女诵诗曰:“霜冷秋高白帝城,闺中力尽恨难平。西风庭院叮档响,寒夜楼台断续声。捣碎乡心愁欲结,惊回客枕梦难成。惟应不入笙歌耳,空恼玉关无限情。”纲称赞,将犯之。女始佯拒,已而从焉。女复吟曰:“君住竹棚口,妾家桃花津。来往不相识,青山应笑人。”纲因问女何里何氏?女曰:“妾姓石,名古娘,家住午向,树木为记,与君为同里人。君果不弃,明当访之。”及闻鸡唱,女遽起披衣,谓纲曰:“郎君珍重,明当重来,不待请矣。”纲执意留之,曰:“只此自匿,奚必去耶?”女怒曰:“家有父母,倘事败露,罪将安归?”纲不从,女力奔。纲以被裹而抱之,久之不动。及启视,则一砧杵也。
石狮
金华县郭外,三十里间,陈秀才有女,美容质,择婿欲嫁,而为妖祟所惑,不复知人。其家颇富赡,不惜金币,招迎师巫,以十数道士斋醮符法。凡可以禳治者,靡不至,经年勿痊。其邻张生,亦士人也。夜闻女歌呼笑语,密往窥之。门外一石狮子,高而且大,乃蹑其背而立。女忽怒言曰:“元不干张秀才事,何为苦我?”张生愕然,知必此物为怪,将以明日告陈。而陈氏谓张有道术。清旦,邀致入视。张不言昨夕事,但诵干元亨利贞曰:“吾用圣人之经,以临邪孽,如将汤沃残雪耳。”因语陈曰:“吾见君家石兽,形模狞恶,此妖所由兴也,宜亟去之。”陈即呼匠凿碎,辇而投诸水,女遂平安。
石
武林有诸子,结社读书山中。墙侧有捣衣石一片,洁白润腻,人尝坐之。暑月乘凉,则士子皆裸裎其上为常。如是几岁。同舍中有张生者,失其名,为人颇荡。一夕,忽见青衣女子,来就之,绸缪累日。时或仿佛见之。初秘而不言,后稍稍泄于同舍,同舍咸以为妖。夜伺其至,衣飒飒有声。群拥入室,共持抱之,取绳缚急。因用剑砍,欻然不见。所缚者,张生衣角耳。明日,都无所迹,惟捣衣石之剑痕在焉。便共掘之,其根入地已三四尺矣。击碎后取火焚之,血出如濡。
又
武林有少年,结伴看春。至按察司前,久立稠众之中。其下偶停一空担,担中有一白石子,腻泽可爱,疑是压秤物也。少年不觉摩挲入袖。夜归,取纳床头,忽见一碧衣女子,映月而至,就之求合。扪其体如水,固叩无语。少年惧是鬼物,急取火视之,忽不见矣。明夕复至,拒之如初。众咸谓此石为祟,乃移至他室,遂绝。后遇玉工,剖而视之,得白璧。焉质色非常,因获厚镪。
又
阳羡小吏吴龛,于溪中见五色彩石,取纳床头。至夜,化成女子。
杂类
牛骨等物
淮人刘还,以事系泗州狱。有王翁者,亦坐词牒至,周旋拔絜出狱,共诣酒家话别。忽有一人,问翁姓名,即下拜。翁不识,其人曰:“家有一女,为邪魅所挠,祛之不动。昨忽云,只畏泗州王某耳。一路访公行止,特此恳告。勿惮百里之远,救女生全,当不靳千金之报。”翁曰:“我实无他伎俩,岂堪治怪?”其人请不已,翁曰:“向年自凤阳还泗,乘一驴,复挈一空驴行。见一道人幞被而步,惫而喘。吾问之,答云乏钱,吾以空驴借之。道人感荷,以一卷书授我曰,依此而行,可断百怪。然勿受人酬谢也,受则不验。吾慢置书于笥,亦未省。视尔家怪所畏见者,其即此耶?”乃归觅书,令其人先还。且曰:“备瓮一口,方砖十块,血狗皮一张,炽炭以待,且宜戒言。”其人喜而去。
次日,翁乃赍符剑以往。入门,怪即言于室曰:“果请王法师来,吾当敛避。”方欲出,而王翁已入,大叱曰:“死老魅何之?”怪局蹐谓女曰:“何处可逃?”女指瓮曰:“此中可。”怪即跃入。翁以狗皮封之,而令主人以砖覆焉。外加重符,举置炽炭上。初极口骂翁。瓮热,乃哀乞曰:“法师舍我,我有妻妹可怜。”翁问;“尔何怪?”笑曰:“丑氏。”翁曰:“何物?”曰:“牛骨也。牛而曰丑也,讳之也。”促令供状,乃曰:“供。吠人牛天锡,字邦本,系多年牛骨,在城煌庙后死。某年庚申日,某人跌伤脚趾,以血拭邦本身上,因而变幻成形,不合扰害某家小姐。”云云。“妻红砖儿,妹绣鞋儿,见在某处。得相见,死不复恨。”乃书符作法,召将搜捕,得两女子于屋栋。上别以瓮覆之。齐呼牛骨,相与叙泣。翁问二物何以作妖,何为与天锡连?亲答曰:“某等,一是赵千户家刺梅花下古砖。以庚申日,其小女采花伤指,滴血吾身,因而得气。一是王郎中妻绣鞋。庚申日,沾月水,弃于小院,亦得变出。与牛邦本,假合妻妹,实非一体。法师能恕,我三人当远迹市城,永不敢更近人世矣。”翁大笑,竟发火炙杀之。哀声震瓮,良久寂然。启其封,有牛骨长尺许。女鞋,古砖,皆焦灼云。
火
进士杨祯,家于渭桥。以居处繁杂,颇妨肄业。乃诣昭应县,暂赁石瓮寺文殊院。居旬余,有红裳女子既夕而至。容色殊丽,姿华动人。祯常悦者,皆所不及。徐步于帘外,歌曰:“凉风暮起骊山空,长生殿锁霜叶红。朝来试入华清宫,分明忆得开元中。”祯曰:“歌者谁耶?何清苦若是!”红裳又歌曰:“金殿不胜秋,月斜石楼冷。谁是相顾人,褰帷吊孤影。”祯拜迎于门。既即席,问祯之姓氏,祯且告。祯祖父母叔兄弟中外亲族,曾游石瓮寺者,无不熟识。祯异之曰:“非鬼物乎?”对曰:“吾闻魂气升于天,形魄归于地,是无质矣,何鬼之有。”曰:“又非狐狸乎?”对曰:“狐狸媚物,动为人祸。某世有功德于民,殆非其比。”祯曰:“可闻姓氏否》”对曰:“某燧人氏之苗裔也。始祖统丙丁,镇南方,复以德王。神农陶唐氏后,又王于西汉,因食采于宋,远祖无忌,以威猛暴耗,人不可亲,遂为白泽氏所执。今樵童牧竖,皆能知名。汉明帝时,佛法东流,摩腾竺法兰二罗汉,奏谓某十四代祖,合显扬释教,遂封为长明公。魏武季年,灭佛法,诛道士,而长明公幽死。魏文嗣位,佛法重兴,复以长明世子袭之。至开元初,元宗治骊山,起造华清宫,作朝元阁,立长生殿,以余财因修此寺。群像既立,遂设东幢。帝与妃子自别殿宴罢,微行佛庙,礼陁伽境。妃子谓帝曰,当于飞之秋,不当令东幢岿然无偶。帝即命立西幢,遂封其为西明夫人。因设珊瑚帐,固予形貌,于是巽生不复强暴矣。”祯曰:“歌舞丝竹,四者孰妙?”曰:“非不能也。盖承先祖之明德,举炎上之烈性,动即煨山岳而烬原野,静则烛幽暗而破昏蒙。然则抚朱弦,吹玉管,骋纤腰,矜皓齿,皆冶容之末事,是不为也。昨闻足下有幽隐之志,愿一款颜,非敢自献。而风清月朗,喜觌良人,桑中之讥自不能免。倘运与时会,少承周旋,必无累于盛德。”祯拜而纳之。自是晨去暮还,唯霾晦不复至。常遇风雨,祯欲止之,答曰:“公违晨夕之养,就岩壑而居,得非求理静业乎?奈何欲求采过之人,称君违亲而就偶,非但损公盛名,亦当速某之生命耳。”后半年,家僮归言祯乳母。母乃潜伏佛榻以观之,果自隙而出,入西幢,澄澄一灯耳。因扑灭之,后遂绝红裳者。
笤帚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避寂。一夕方曙,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捷便。丰姿绰约而妆饰古朴。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忽走就之,则又隐矣。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厕,僧急牵其衣,女复佯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渐相调谑,竟成云雨。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喜,唯唯从命。于是日去暮来,无夕不会。僧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气。虽救治百端,罔效。一老僧谓曰:“祭汝病脉,痨瘵兼攻,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不明言,事无济矣!”湛然骇惧,尽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伺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是夕女至,僧仍与合。将行,若起随送,女固止之。翌日,告众。众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辈避于房外。侯临别时,击门为约,吾辈协力追尾,必得其所,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
后二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亵,益加款曲。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绒花插女鬓上,又戏击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蟠持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急往烛之,则竖一敝帚耳。竹质润滑,枝更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绒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管,则水流滴地。众僧骇异,明灯细视,莞中非水,实精也。湛然见之,悔惧不巳。
泥孩
宋时,临安风俗,嬉游湖上者,竞买泥孩莺哥等物,回家分送邻里,名曰湖上土宜。象院西,一民家女,买得压被孩儿,归置于床屏彩桥之上,玩弄爱惜不厌。一日午睡,忽闻有人歌诗云:“绣被长年劳展转,香帏还许暂相偎。”及觉,不见有人。是夜将半,复闻歌声。时月影朦胧,见一少年,渐近帐前。女子惊起,少年进而抚之曰:“毋恐。我所居去此不远。慕子姿色,神魂到此,人无知者。”女亦爱其丰采,遂与合焉。因遗女金环。女密箱箧中,明日启视之,乃土造者。女大惊,忽见压被孩儿,左臂上金环不存。知此为怪,遂碎而投于江,其怪遂绝。
箸斛概
嘉定月浦镇人苏还妻张氏,颇有姿容。一日乘船,送其女甥之舟,泊某港柳树下。一男子蓬首黑面,顾张而笑,问之旁人,不见也。及归,则见向男子至,曰:“吾与汝当为夫妇。”时妇有孕,不就。既产,乃来,遂与交接。妇昏暝如寐,有顷而醒,自是无夕不至。夫登榻,则为束缚于地。其所衣不过一裈,而时时衣此,仅掩其阴,殆类市井乞丐。白昼径出入其家,家人畏而不敢犯。夫甚爱其妻,百方祈祷,屡延术士镇治之,数年弗效。后一羽士,召将王灵官至。附箕,怪入井中。捞得红漆箸一双,及斛概一事。碎之,灰以饮妇,遂愈。盖二物为祟也。
庞女
庞寅孙待制之女,有容色。适毗陵胡道修,甚雍睦。数年后,道修每夜有一妇人来同寝。庞或闻其语言,数诘之,道修答而不答。一夜,胡先就枕,庞牵幔欲入,其人自帐中出,姿容妍丽。庞自顾已不若,然亦不惧。胡曰:“子见否?不必怒,我与尔同往访之。”庞恍惚与胡同至一处,如王侯第,帘幙华焕,廊庑间悬玻璃灯,光彩夺目。胡与庞方携手而行,至一堂,有一人自屏后来,即向帐中所出之人也。胡舍庞,走从之,相挽而去,对饮堂上。庞亦愤之,亟欲走归。顾门宇悉关锁,仓皇至一处,见有断垣,乃大呼,逾之而去。
明日,胡曰:“昨宵尔胡不少留?乃怒而遁。”自是无可奈何。时寅孙任拨运使,乃具舟楫迎其女婿,并至真州就医。召一道士,能使物治病,俾令伺胡咳声,即以钉钉其板。如其言钉之。胡大叫曰:“是甚道理?”亟来夺之。庞惧为所得,掷板于河中。时寅孙有馆客在后舟,见之,即以手招之,其板遂流至船边。馆客取之,拔去钉。胡大笑,道士怅惋而去。卒不可疗,乃复归毗陵,不复为怪也。一日,胡谓庞曰:“来日有人携一女子来售,汝可为我得之,慎勿靳直。”明日,果有老媪携一村女来,丑陋可骇。胡见之喜曰:“是矣!”乃以数十金得之。胡自是嬖惑此婢甚欢。盖怪附婢体,而胡见之,则向之人耳。庞竟离归,胡与婢生男女数人,亦无他怪。待制之犹子温孺言之,后问之胡氏,信然。
孟氏
维杨孟贞者,大商也,多在外贸易。其妻孟氏,先寿春之妓人也。美容质,能歌舞,薄知书,稍有词藻。春日独游家园,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时节,依前独自游。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吟罢,泣下数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邪?”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遂至于此,而复轻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惟爱高饮大醉。适闻吟咏,不觉喜动于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谈,我亦可以强攀清调也。”孟氏曰:“欲吟诗耶。”少年曰:“浮生若寄。少年时,犹繁花正妍,黄叶又继,枉惹人间之恨,愁绪千端。何如且偷顷刻之欢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数载,所恨当兹丽景,远在他乡。岂惟惋叹芳菲,固是伤人嗟契阔。所以自吟拙句,略叙幽怀耳。不虞若涉吾地,而见侮如此。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我向闻雅咏,今见丽容。可蒙见纳,虽死且不惜,况责言,何害乎!”孟氏命笺续赋诗曰:“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得诗,喜不自胜也。乃答之曰:“神女配张硕,文君遇长卿。逢时两相得,联足慰多情。”自是孟遂私之,挈归己舍。少年貌既妖艳,又善元素,绸缪好会,乐可知也。逾年,夫归,孟氏忧惧且泣。少年曰:“勿恐,固知其不久也。”言讫腾身而去,竟无所见。不知其何怪也。
生王二
生王二,陇州人。其居在黑松林跑谷,世以畋猎射生为业,用是得名。因与众逐鹿,至深崖迷失道。正旁皇次,遇女子度水来,年少貌美,而身无衣袽,视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习见怪物,即知为非人,殊无惧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又笑而不答。良久,乃问王曰:“尔何人?”王始稍敬异,揖而言:“本山下猎徒。今逐鹿故失踪,致来兹处,生死之分,只在顷刻,愿娘子哀之。”女曰:“随我来,当示尔归路。”遂从以行,登绝高巉岩之峰,涉回环过膝之水。涂经荤确,足力不能给。女不穿履,步武如飞。到一洞,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闻烟火气,寝室尤洁雅。王顾旁无他人,戏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则共榻,昼则出取果实以啖之。
居月余,王念母之供养,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暂归,徐当复相寻。”女许诺,送出官道,乃别。王感其意爱,他日再访焉。试与之语,邀同归。略不嫌拒,携手抵家。王妻赵氏,已有三男女矣,此女又生两子,与赵共处,甚雍睦。逢外客至,必惊迓敛避。或独步入山,经月不返。终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后二十年,犹存。
王上舍
建康王上舍,以正和六年元夕,与友同出府治观灯。三友登山棚,玩优戏。王独在棚下,不肯前,邀之勿听,盖意有所属。见一姬缓步,一女仆随之,衣不华,妆不艳,而淡净可喜。顾王微羞,整冠饰,若欲偷避。王逼而窥之,始撤幙首巾,回面而笑之。王与之语,为友所牵,莫能遂。于是偕入委巷,行人绝稀,姬复在焉,而友无所睹。王托如厕,抽身相蹑,情思飞扬,因就与姬语。姬曰:“知君雅意,但以寡居一第,无男无女,只小妾同居,萧索之情,不言可知。君果有心,冀愿垂顾。”王曰:“吾方寸已乱,何暇迁延?”携手将与绸缪,四顾巷陌,灯烛车马,略无可驻之地。念布桥下甃石处,差可为欢,乃野合而别。
道其所居某坊,明日往诣。姬出迎,奖其有信,留止通宵,置酒道款。适王暂归学宫,无日不往。倘有故失期,则饮膳具废,浸以癯瘠。向之三友,因诘其曩游,具以告。曰:“此为妖异,不言而知。勿复沉迷,以存性命可矣。”王如醉而醒,强自抑遏。姬忽夜造其所,责之曰:“我不幸失身于子,奈何中道相弃?”王婉词谢姬,留饮如初。王觉气体不支,思与之绝,乃从友寄寝。又梦其来,竟病风癃而卒。
孤山女妖
万历壬寅,明州闻庄简公之孙某,弱冠,美风调。携其侄,才十五岁,同诣杭州。路遇姚江秀才吕生,倾盖相契,遂同寓西湖孤山寺傍一古馆中。前即张氏梅花屿,及水仙祠,有短垣隔之。宋人诗“一盏寒泉荐秋菊”处也。时值秋夜,暧月朦胧,邻钟响断。两生颇工吟咏,徘徊于庭。忽闻垣西有妇人笑语声,俄而履迹渐近,灵香袭衣。启户视之,遥见三女郎,自树影中来。一着冠,年稍长;其二,则绾肉髻,垂鬟如鸦,皆丽色也。褰帷而入,直抵寝所,就床坐,与闻道温凉。各择其偶,愿谐伉俪。着冠者笑曰:“汝两人已作鸳鸯配对,而我独无。”因指闻生之侄谓曰:“终不然,留此黄口儿为我伴乎?我安用此,当往寻水月上人矣。”言讫,即先辞去。二女郎相顾笑曰:“阿姊意不美满而去,我辈且为乐也。”两生惊喜,陈设酒具,谈笑欢娱,灭烛解衣,双栖婉恋。四更后,别去。问其居止姓氏,不答,但执手依依曰:“非久相期,慎勿泄于人也!”下阶数步,如雾蒙花,行于残月中无影。心窃怪之。既去,欻尔而灭,阴云四垂,西风飒至,月色既隐,景物惨人。不觉窗户轧然,两生股栗,方异其鬼妖也。然亦颇惬于心,精授魂与,宛转不寐。明日起视,但见树深云乱,水流花开,杳无行迹。邂逅水月上人,自灵芝寺掠湖而至,因言:“夜来,梦见一丽人求偶。某不应从,绝与两生所见年长者无异。”语及大怪,共为欷歔。旬月之内,三人相继病卒。水月者,故楚中少年僧也。豫知亡期,嘱备后事。中秋夜,忽谓其同衣曰:“前生冤业至矣。”辞别亲友,自题神主而逝。
曹世荣
扬州府学生曹世荣,嘉靖元年,出行,得一纸裹于途。启之,有白金五钱。纸内书云:“不矜细行,终累大德。”又云:“拾得有祸。”世荣怀归,以汗巾裹置衣架上。抵暮,张烛坐,见一美人入室,笑呼:“曹君,可还我银。”世荣云:“无之。”美人乃固求,荣指示之,美人解巾微笑,一顾而去。曰:“书生真是贪才。”翌夕复至,云:“与君有缘,猥得相从。”遂留宿,欢好倍常。其妻在榻,懵腾不知觉。黎明告去。荏苒三旬。白昼相对,了不惧人。父母知而戒之,不能却。乃告其妻父应往佐。应太学生。有学行,责之曰:“子心邪,所以召邪。”作辨怪文悬于榻。
是夕美人读之,有惭色曰:“此应公讥我耳。吾碎之。”亦不敢举手。良久云:“此书诮我,我不可留。”即去。明日告佐,佐命移贴房门,而美人不至。他日出郊,遇诸涂。问:“娘子何久不相顾?”美人曰:“应公言大有理,我所畏见。”又曰:“某日来与子别,毋相忘。”至日,其父延佐同酌,命世荣立侍其旁。良久,世荣因视阶下而笑,佐叱之曰:“故态作耶?”有顷,举扇障面,与阶下切切私语不休。佐夺其扇焚之。世荣称小解下阶,佐俟之,久不至。起挽之,问:“何为?”曰:“美人适告辞云:‘因缘遽断,亦是天分,此行永不复见郎君矣。所惜者,水里来,火里去耳。’”由此遂绝。水火之说,则不可晓云。世荣今尚无恙。
常熟女
常熟一中人之女,已有家。适归宁父母,步行衢中,既而复归夫家。道遇一绿衣少年,尾之行甚久。稍渐近窥其女,因肆目挑,女微睨之,亦心动。既而转比密,遂呼女相期为私。女诺之。少年言:“汝入门声言疾痛,径趋内寝。”少年已蹑踪而入矣。随闭户裸衣而交。交既,少年即去,不见。女亦不省何从而出也。乃起妆束出房,犹诳瞒之。而外已窥其所为矣。叩之,始讳。既而少年屡到,女不能拒,亦不能复讳。家人审之为妖,无以却之。试令需索货物,无不应手而得。如此往还数岁,踪迹渐稀。女竟无他,今犹安好。年四十五矣。
戴察
临川郡,南城县令戴察。初买室于馆娃坊。暇日,与弟闲坐厅上,忽闻妇人聚笑声。或近或远,察颇异之。笑声渐近,忽见妇人数十,散在厅前,须臾不见。如此累日,察不知所为。厅阶前枯梨树,大合抱,意其为祟,因伐之。有石露如块,掘之转阔,势如鏊形。乃火上沃酰,凿深五六尺,不透。忽见妇人绕坑,抵掌大笑。有顷,共牵察入坑,投于石上。一家惊惧之际,妇人复还大笑,察亦随出。察才出,又失其弟,家人恸哭。察独不哭,曰:“他亦甚快活,何用哭也?”察至死不肯言其情状。
郑彦荣婢
郑彦荣买得一婢,年十五六,容色不舒。郑诘之,不对,但低头而已。忽尔火光满屋,砖瓦乱掷,床榻俱震。郑甚惧,犹未疑其婢。自后或食馔秽污,或财帛潜失,日见鼠人立,夜有物歌吟。召行道法者,书符魇劾,终不能胜。婢自云:“但可驱使,无有他事。即日平静。”问其所从,曰:“常有一男子,夜来同处。性颇刚戾。如别有顾,即见嗔怒。”郑遂不敢留,乃贱售去。
郭长生
元嘉中,大山巢氏,先为湘县令,居晋陵。家婢采薪,忽有一人追之,如相问讯,遂共通情。随婢还家,不复去。巢恐为祸,出婢于别室。觉有与婢讴歌言语,大小悉闻。不使人见,见者惟婢而已。恒得钱物酒食,日以充足。每与饮,吹笛而歌,歌云:“闲夜已寂清,长笛亮且鸣。若欲知我者,姓郭字长生。”
异史氏曰:妖字从女从夭,故女之少好者,谓之妖娆。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怪,往往托少年以魅人。其托于男子者,十之一二。呜呼!禽兽草木五行百物之妖,一托于人形,而人不能辨之。人不待托妖,又将何如哉?武为媚狐,赵为祸水,郗为毒蟒。人之反常,又何尝不化而为禽兽草木五行百物怪也。
〖注:■①,月+留。(无读音)■②,巾+乔,音跷,绔纽也。■③,氵+义。(无读音)■④,革+廷,音汀,系绶也,本作綎。■⑤,上须下巾,音须,绢布头也。〗
范村梅谱 宋 范成大
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有无多少,皆不系重轻。余于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数百本,比年又于舍南买王氏僦舍七十楹。尽拆除之,治为范村。以其地三分之一与梅。吴下栽梅物盛,其品不一,今始尽得之。随所得为之谱,以遗好事者。
江梅遗核,野生不经栽接者,又名直脚梅,或谓之野梅。凡山间水滨荒寒清绝之趣,皆此本也。花稍小而疏瘦有韵,香最清,实小而硬。
早梅花,胜直脚梅,吴中春晚二月始烂慢,独此品于冬至前巳开,故得早名。钱塘湖上亦有一种,开尤早。余尝重阳日亲折之,有“横枝对菊开”之句。符都卖花者争先为奇。冬初所未开枝,置浴室中,熏蒸令折,强名早梅,终琐碎无香。余顷守桂林。立春梅已过,元夕则尝青子,皆非风土之正。杜子美诗云:“梅蕊臈前破,梅花年后多。”惟冬春之交,正是花时耳。
官城梅,吴下圃人以直脚梅择他本花肥实美者接之,花遂敷腴,实亦佳,可入煎造。唐人所称官梅,止谓在官府园圃中,非此官城梅也。
消梅,花与江梅官城梅相似,其实圆小松脆,多液无滓。多液则不耐日干,故不入煎造,亦不宜热,惟堪青啖。北梨亦有一种轻松者,名消梨,与此同意。
古梅,会稽最多,四明吴兴亦间有之。其枝樛曲万状,苍藓鳞皴,封满花身。又有苔须垂于枝间,或长数寸,风至绿丝飘飘可玩。初谓古木久历风日致然。详考会稽所产,虽小株亦有苔痕,盖别是一种,非必古木。余尝从会稽移植十本,一年后花虽盛发,苔皆剥落殆尽。其自湖之武康所得者,即不变移。风土不相,宜会稽隔一江,湖苏接壤,故土宜或异同也。凡古梅多苔者,封固花叶之眼,惟鐻隙间始能发花。花虽稀而气之所钟,丰腴妙绝。苔剥落者,则花发仍多,与常梅同。去成都二十里,有卧梅,偃蹇十余丈,相传唐物也,谓之梅龙。好事者载酒游之。清江酒家有大梅如数间屋,傍枝四垂,周遭可罗坐数十人。任子盐运使买得,作凌风阁临之。因遂进筑大圃,谓之盘园。余生平所见梅之奇古者,惟此两处为冠。随笔记之,附古梅后。
重叶梅,花头甚丰,叶重数层盛开,如小白莲,梅中之奇品。花房独出而结实多双,尤为瑰异。极梅之变化,工无余巧矣。近年方见之。蜀海棠有重叶者,名莲花海棠,为天下第一,可与此梅作对。
绿萼梅,凡梅花跗蒂,皆绛紫色,惟此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京师良岳有萼绿华堂,其下专植此本。人间亦不多有,为时所贵重。吴下又有一种,萼亦微绿,四边犹浅绛,亦自难得。
百叶缃梅,亦名黄香梅,亦名千叶香梅。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别有一种芳香,比常梅尤秾美,不结实。
红梅,粉红色,标格犹是梅而繁密则如杏,香亦类杏。诗人有“北人全未识,浑作杏花看”之句。与江梅同开,红白相映园林,初春绝景也。梅圣俞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当时以为着题。东坡诗云:“诗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绿叶与青枝。”盖谓其不韵为红梅解嘲云。承平时,此花独盛于姑苏。晏元献公始移植西冈圃中。一日贵游赂园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尝与客饮花下赋诗云:“若更开迟三二月,北人应作杏花看。”客曰:“公诗固佳,待北俗何浅也?”晏笑曰:“伧父安得不然。”王琪君玉时守吴郡,闻盗花种事,以诗遗公曰:
馆娃宫北发精神,粉瘦琼寒露蕊新。
园吏无端偷折去,凤城从此有双身。
当时罕得如此。比年展转移接,殆不可胜数矣。世传吴下红梅诗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绝唱,有“紫府与丹来换骨,春风吹酒上凝脂”之句。
鸳鸯梅,多叶红梅也。花轻盈重叶数层,凡双果必并蒂,惟此一蒂而结双梅。亦尤物。
杏梅花,比红梅色微淡,结实甚匾,有斓斑色,全似杏味,不及红梅。
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凡三种,以子种出不经接,花小香淡,其品最下,俗谓之狗蝇。梅经接花疏,虽盛开花常半含,名馨口梅,言似僧盘之口也。最先开,色深黄如紫檀,花密香秾,名檀香梅,此品最佳。蜡梅香极清芳,殆过梅香,初不以形状贵也,故难题咏。山谷简斋但作五言小诗而已。此花多宿叶,结实如垂铃,尖长寸余,又如大桃奴子在其中。
后序
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其新接稚木,一岁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釄蔷薇辈者,吴下谓之气条,此直宜取实规利,无所谓韵与格矣。又有一种粪壤力胜者,于条上茁短横枝,状如棘针,花密缀之,亦非高品。近世始画墨梅,江西有杨补之者,尤有名。其从仿之者实繁。观杨氏画,大略皆气条耳。虽笔法奇峭,去梅实远。惟廉宣仲所作,差有风致。世鲜有评之者,余故附之谱后。
梅品 宋 张功甫
序曰:梅花为天下神奇,而诗人尤所酷好。淳熙岁乙巳,予得曹氏荒圃于南湖之滨,有古梅数十,散辍地十畆。移种成列,增取西湖北山别圃红梅,合三百余本,筑堂数间以临之,又挟以两室,东植千叶缃梅,西植红梅,各一二十章,前为轩楹,如堂之数。花时居宿其中,环洁辉映,夜如对月,因名曰玉照。复开涧环绕,小舟往来,未盈半月舍去。自是客有游桂隐者,必求观焉。顷者太保周益公秉钧,予尝造东阁,坐定,首顾予曰:“一棹径穿花十里,满城无此好风光。”盖予旧诗尾句。众客相与歆艳。于是游玉照者又必求观焉。值春凝寒,反能留花,过孟月始盛。名人才士,题咏层委,亦可谓不负此花矣。但花艳并秀,非天时清美不宜,又标韵孤特,若三闾、首阳二子,宁槁山泽,终不肯俯首屏气,受世俗湔拂。间有身亲貌悦,而此心落落不相领会,甚至于污亵附近,略不自揆者。花虽眷客,然我辈胸中空惆,几为花呼叫称寃,不特三叹而足也。因审其性情,思所以为奖护之策,凡数月乃得之。今疏花宜称、憎嫉、荣宠、屈辱四事,总五十八条,揭之堂上,使来者有所警省,且示人徒知梅花之贵而不能爱敬也,使与予之言传布流诵,亦将有愧色云。
花宜称,凡二十六条
为澹阴;为晓日;为薄寒;为细雨;为轻烟;为佳月;为夕阳;为微雪;为晚霞;为珍禽;为孤鹤;为清溪;为小桥;为竹边;为松下;为明牕;为疏篱;为苍崖;为绿苔;为铜瓶;为纸帐;为林间吹笛;为膝上横琴;为石枰下棋;为扫雪煎茶;为美人澹妆篸戴。
花憎嫉,凡十四条
为狂风;为连雨;为烈日;为苦寒;为丑妇;为俗子;为老鸦;为恶诗;为谈时事;为论差除;为花径喝道;为对花张绯幙;为赏花动鼓板;为作诗用调羹驿使事。
花荣宠,凡六条
为烟尘不染;为铃索护持;为除地镜净、落瓣不淄;为王公旦夕留盻;为诗人阁笔评量;为妙妓澹妆雅歌。
花屈辱,凡十二条
为主人不好事;为主人悭鄙;为种富家园内;为与麄婢命名;为蟠结作屏;为赏花命猥妓;为庸僧牎下种;为酒食店内插瓶;为树下有狗矢;为枝下晒衣棠;为青纸屏粉画;为生猥巷秽沟边。
梅品终 。
洛阳牡丹记 宋 鄞江周氏周师厚
姚黄,千叶黄花也。色极鲜洁,精采射人。有深紫檀心,近瓶青,旋心一匝,与瓶并色,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本出北邙山下白司马坡姚氏家。今洛中名圃中传接虽多,准水北岁有开者,大岁间岁乃成千叶,余年皆单叶或多叶耳。水南率数岁一开千叶,然不及水北之岁也。盖本出山中宜高,近市多粪壤,非其性也。其开最晚,在众花雕零之后,芍药未开之前。其色甚美,而高
洁之性,敷荣之时,特异于众花,故洛人贵之,号为花王。城中每岁不过开三数朵,都人士女必倾城往观。乡人扶老携幼,不远千里。其为时所贵重如此。
胜姚黄靳黄,千叶黄花也。有深紫檀心,开头可八九寸许,色虽深于姚,然精采未易胜也。但频年有花,洛人所以贵之。出靳氏之圃,因姓得之。皆在姚黄之前。洛人贵之。皆不减姚花,但鲜洁不及姚而无青心之异焉。可以亚姚而居丹州黄之上矣。
牛家黄,亦千叶黄花,其先出于姚黄,盖花之祖也。色有红与黄相间,类一捻红之初开时也。真宗自汾阴还驻跸淑景亭,赏花宴诸从臣,洛民牛氏献此花,故后人谓之牛花。然色浅于姚黄而微带红色,其品目当在姚靳之下矣。
千心黄,千叶黄花也。大率类丹州黄而近瓶碎蕊特盛,异于众花,故谓之千心黄。
甘草黄,千叶黄花也。色红檀心,色微浅于姚黄,盖牛丹之比焉。其花初出时多单叶,今名园培壅之盛变千叶。
丹州黄,千叶黄花也。色浅于靳而深于甘草黄,有檀心深红,大可半叶。其花初出时,本多叶。今名园栽接得地,间或成千叶,然不能岁成就也。
闵黄,千叶黄花也。色类甘草黄而无檀心,出于闵氏之圃,因此得名。其品第盖甘草黄之比欤。
女真黄,千叶,浅黄色花也。元丰中出于洛氏银李氏园中。李以为异,献于大尹潞公。公见心爱之,命曰女真黄。其开头可八九寸许,色类丹州黄,而微带红,温润匀荣,其状色端整,类刘师阁而黄。诸名圃皆未有,然亦甘草黄之比欤。
丝头黄,千叶黄花也。色类丹州黄。外有大叶如盘,中有碎叶一簇,可百余分。碎叶之心,有黄丝数十茎,耸起而特立,高出于花叶之上,故目之为丝头黄。唯天黄寺僧房中一本,特佳,它圃未之有也。
御袍黄,千叶黄花也。色与开头大率类女真黄。元丰礼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植山蓖数百。忽于其中变此一种,因目之为御袍黄。
状元红,千叶深红花也。色类丹砂而浅,叶杪微淡,近萼渐深。有此檀心,开头可七八寸,其色甚美,迥出众花之上,故洛人以状元呼之。惜乎开头差小于魏花,而色深过之远甚。其花出安国寺张氏家,熙宁初方有之,俗谓之张八花。今流传诸谱甚盛。龙岁有此花,又特可贵也。
魏花,千叶肉红花也。本出晋相魏仁溥园中,今流传特盛。然叶最繁密,人有数之者至七百余叶,面大如盘,中堆积碎叶突起圆整,如覆钟状。开头可八九寸许,其花端丽,精采莹洁,异于众花。洛人谓姚黄为王,魏花为后,诚为善评也。近年又有胜魏都胜二品出焉,胜魏似魏花而微深,都胜似魏花而差大,叶微带紫红色,意其种皆魏花之所变欤?岂寓于红花本者,其子变而为胜魏;寓于紫花本者,其子变而为都胜邪?
瑞云红,千叶肉红花者。开头大尺余,色类魏花微深,然碎叶差大,不若魏之繁密也。叶杪微卷如云气状,故以瑞云目之。然与魏花迭为盛衰。魏花多则瑞云少,瑞云多则魏花少。意者草木之妖,亦相忌嫉而势不并立欤?
岳山红,千叶肉红花也。本出于嵩岳,因此得名。色深于瑞云,浅于状元红。有紫檀心,鲜洁可爱。花唇微淡,近萼渐深,开头可八九寸。
间金,千叶红花也。微带紫而类金系腰。开头可八九寸许,叶间有黄蕊,故以间金目之。其花盖大黄蕊之所变也。
金系腰,千叶黄花也。类间金而无蕊。每叶上有金线一道,横于半花上,故目之为金系腰,其花本出于缑氏山中。
一捻红,千叶粉红花也。有檀心花叶,叶之杪各有深红一点,如美人以胭脂手捻之,故谓之一捻红。然开头差小可七八寸许。初开时多青,折开时乃变成红耳。
九萼红,千叶粉红花也。茎叶极高大,其苞有青跌九重。苞未折时,特异于众花。花开必先青,折数日然后色变红。花叶多铍蹙有类揉草,然多不成就。偶有成者,开头盈尺。
刘师阁,千叶浅红花也。开头可八九寸许。无檀心,本出长安刘氏尼之阁下,因此得名。微带红黄色,如美人肌肉然。莹白温润,花亦端整,然不常开,率数年乃见一花耳。
寿安有二种,皆千叶肉红花也。出寿安县锦屏山中。其色似魏花而浅淡,一种叶差大,开头不大,因谓之大叶寿安。一种叶细,故谓之细叶寿安云。
洗妆红,千叶肉红花也。元丰中,忽生于银李圃山蓖中,大率似寿安而小异。刘公伯寿见而爱之,谓如美妇人洗去朱粉,而见其天真之肌,莹洁温润,因命今名。其品第盖寿安刘师阁之比欤。
蹙金球,千叶浅红花也。色类间金而叶杪铍蹙,间有黄棱断续于其间,因此得名。然不知所出之因,今安胜寺及诸园皆有之。
探春球,千叶肉红花也。开时在谷雨前,与一百五相次开,故曰探春球。其花大率类寿安红。以其开早,故得今名。
二色红,千叶红花也。元丰中出于银李园中。于接头一本上岐分为二色,一浅一深,深者类间金,浅者类瑞云。始以为有两接头,详细视之,实一本也。岂一气之所钟而有浅深厚薄之不齐欤?大尹潞公见而赏异之,因命今名。
夔金楼子,千叶红花也。类金系腰,下有大叶如盘,盘中碎叶繁密耸起而圆整,特高于众花。碎叶铍蹙互相粘缀,中有黄蕊,间杂于其间。然叶之多,虽魏花不及也。元丰中生于袁氏之圃。
碎金红,千叶粉红花也。色类间金,每叶上有黄点数星,如黍粟大,故谓之碎金红。
越山红楼子,千叶粉红花也。本出于会稽,不知到洛之因也。近心有长叶数十片,耸起而特立,状类重台莲,故有楼子之名。
彤云红,千叶红花也。类状元红,微带绯色,开头大者几盈尺。花唇微白,近萼渐深,檀心之中皆莹白,类御袍花。本出于月波堤之福严寺,司马公见而爱之,目之为彤云红也。
转枝红,千叶红花也。盖间岁乃成千叶。假如今年南之千叶,北之多叶,明年北之千叶,南之多叶。每岁互换,故谓之转枝红,其花大率类寿安云。
紫粉丝旋心,千叶粉红花也。外有大叶十数重如盘。盘中有碎叶百许,簇于瓶心之外,如旋心芍药然。上有紫粉数十茎,高出于碎叶之表,故谓之曰紫粉旋心。元丰中生于银李圃中。富贵红,不晕红,寿妆红,玉盘妆,皆千叶粉红花也,大率类寿安而有小异。富贵红色差深而带绯紫色,不晕红次之,寿妆红又次之,玉盘妆最浅淡者也。大叶微白,碎叶粉红,故得玉盘妆之号。
双头红,双头紫,皆千叶花也。二花皆并蒂而生,如鞍子而不相连属者也。唯应天院神御花圃中有之。不有多叶者,盖地势有肥瘠,故有多叶之变耳。培壅得地力有簇五者。然开头愈多,则花愈小矣。
左紫,千叶紫花也。色深于安胜,然叶杪微白,近萼渐深,突起圆整有类魏花。开头可八九寸,大者盈尺。此花最先出,国初时生于豪民左氏家。今洛中传接者虽多,然难得真者,大抵多转枝不成千叶。虽长寿寺弥陀院一本特佳,岁岁成就。旧谱所谓左紫,即齐头紫,如碗而平,不若左紫之繁密圆整,而有夫含棱之异云。
紫绣球,干叶紫花也。色深而莹泽,叶密而圆整,因得绣球之名。然难得见花,大率类左紫云。但叶杪色白,不如左紫之唇白也。比之陈州紫,袁家紫皆大同而小异耳。
安胜紫,花也,开头径尺余。本出于城中千叶安胜院,因此得名。延岁左紫与绣球皆难得花,唯安胜紫与大宋紫特盛,岁岁皆有,故名圃中传接甚多。
大宋紫,千叶紫花也。本出于永宁县大宋川。豪民李氏之谱。因谓大宋紫开头极盛,径尺余众花无比。其大者,其色大率类安胜紫云。
顺圣,千叶花也。色深类陈州紫。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自唇至萼,紫白相间,浅深同,开头可八九寸许,燕宁中方有。
陈州紫,袁家紫,一色花,皆千叶,大率类紫绣球,而圆整不及也。
潜溪绯,本千叶绯花也。有皂檀心,色之殷美,众花少与比者。出龙门山潜溪寺,本后唐相李潘别墅。今寺僧无好事者,花亦不成千叶,民间传接者虽众,大率皆多叶花耳。惜哉!
玉千叶,白花无檀心,莹洁如玉,温润可爱。景佑中开于苑上书宅山蓖中。细叶繁密,类魏花而白。今传接于洛中虽多,然难得花,不岁成千叶也。
玉楼春,千叶白花也。类玉蒸饼而高有楼子之状。元丰中生于何清县左氏家,献于潞公,因名之曰玉楼春。
玉蒸饼,千叶白花也。本出延州,及流传到洛而繁盛过于延州时。花头大于玉,千叶杪莹白,近萼微红,开头可盈尺。每至盛开,枝多低,亦谓之软条花云。
承露红,多叶红花也。每朵各有二叶,每叶之近萼处,各成一个鼓子花样,凡有十二个。唯叶杪折展与众花不同,其下玲珑不相倚着,望之如雕镂可受。凌晨如有甘露盈个,其香益更旖旎。与承露紫大率相类,唯其色异耳。
玉楼红,多叶花也。色类彤云红。而每叶上有白缕数道,若雕镂然,故以玉楼目之。
一百五者,千叶白花也,洛中寒食众花未开,独此花最先,故此贵之。
陈州牡丹记 宋 张邦基
洛阳牡丹之品,见于花谱,然未若陈州之盛且多也。园户植花如种黍粟,动以顷计。政和壬辰春,予待亲在郡,时园户牛氏家忽开一枝,色如鹅雏而淡,其面一尺三四寸,高尺许,柔葩重叠,约千百叶。其本姚黄也,而于葩英之端,有金粉一晕缕之,其心紫蕊,亦金粉缕之。牛氏乃以缕金黄名之,以蘧篨作棚屋围幛,复张青帟护之于门首,遣人约止游人,人输千钱,乃得入观,十日间,其家数百千。余亦获见之。郡守闻之,欲剪以进于内府。众园户皆言不可,曰:“此花之变易者,不可为常,他时复来索此品,何以应之?”又欲移其根,亦以此为辞,乃已。明年花开,果如旧品矣。次亦草木之妖也。
苏长公记东武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翻丽丰硕,中有白花,正圆如覆盂,其下十余叶稍大,承之如盘,姿格瑰异,独出于七千朵之上。云得于城北苏氏园中,周宰相莒公之别业。此亦异种,与牛氏家牡丹并足传异云。
天彭牡丹谱 宋 陆游
花品序第一
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天彭之花,皆不详其所自出。土人云:曩时,永宁院有僧种花最盛,俗谓之牡丹院,春时,赏花者多集于此。其后,花稍衰,人亦不复至。崇宁中,州民宋氏、张氏、蔡氏,宣和中,石子滩杨氏,皆尝买洛中新花以归。自是,洛花散于人间,花户始盛。皆以接花为业,大家好事者皆竭其力以养花。而天彭之花,遂冠两川。今惟三并李氏、刘村毋氏、城中苏氏、城西李氏花特盛。又有余力治亭馆,以故最得名。至花户连畛相望,莫得其而姓氏也。天彭三邑皆有花,惟城西沙桥上下花尤超绝。由沙桥至堋口,崇宁之间,亦多佳品。自城东抵蒙阳,则绝少矣。大抵花品种近百种,然著者不过四十,而红花最多,紫花、黄花、白花各不过数品,碧花一二而已。今自状元红至欧碧以类次第之,所未详者,姑列其名于后,以待好事者。
状元红 祥 云 绍兴春 胭脂楼 玉腰楼 金腰楼 双头红 富贵红 一尺红 鹿胎红
文公红 政和春 醉西施 迎日红 彩 霞 叠 罗 胜叠罗 瑞露蝉 干 花 大千叶
小千叶
右二十一品红花
紫绣球 干道紫 泼墨紫 葛巾紫 福严紫
右五品紫花
禁苑黄 庆云黄 青心黄 黄气球
右四品黄花
玉楼子 刘师哥 玉覆盂
右三品白花
欧 碧
右一品碧花
转枝红 朝霞红 洒金红 瑞云红 寿阳红 探春球 米囊红 福腾红 油 红
青丝红 红鹅毛 粉鹅毛 石榴红 洗妆红 蹙金球 间绿楼 银丝楼 六对蝉
洛阳春 海芙蓉 腻玉红 内人娇 朝天紫 陈州紫 袁家紫 御衣紫 靳 黄
玉抱肚 胜 琼 白玉盘 碧水盘 界金楼 楼子红
右三十一名未祥
花释名第二
洛花见纪于欧阳公者,天彭往往有之,此不载。载其着于天彭者。彭人谓花之多叶者京花,单叶者川花。近岁尤贱川花,卖不复售。花之旧栽曰祖花,其新接头,有一春两春者,花少而富。至三春,则花稍多。及成树,花虽益繁,而花叶减矣。
状元红者,重叶深红花,其色舆鞓红、潜绯相类,而天姿富贵。彭人以冠花品,多叶者谓之第一架,叶少而色稍浅者谓之第二架。以其高出众花之上,故名状元红。或曰旧制进士第一人,即赐茜袍,此花如其色,故以名之。
祥云着,千叶浅红花,妖艳多态,而花叶最多,花户王氏谓此花如朵云状,故谓之祥云。
绍兴春者,祥云子花也,色淡红而花尤富,大者经尺,绍兴中始传。大抵花户多种花子,以观其变,不独祥云耳。
燕脂楼者,深浅相间,如燕脂染成,重跌,累萼,状如楼观。色浅者出于新繁勾氏,色深者出于花户宋氏。又有一种色稍下,独勾氏花为冠。金腰楼、玉腰楼皆粉红花,而起楼子,黄白间之如金玉色,与燕脂楼同类。
双头红者,并蒂骈萼,色尤鲜明,出于花户宋氏。始秘不传,有谢主薄者,始得其种,今花户往往有之。然养之得地,则岁岁皆双,不尔则间年矣。此花之绝异者也。
富贵红者,其花叶圆正而厚,色若新染。所异者。他花皆落,独此抱枝而槁,亦花之异者。
一尺红者,深红,花性颇近紫色,花面大几尺,故以一尺名之。
鹿胎红者,鹤领红子。花色红,微带黄,上有白点如鹿胎,极化工之妙。欧阳公花品,有鹿胎花者,刀紫花与此颇异。
文公红者,出于西京潞公园,亦花之丽者。其种传蜀中,遂以文公名之。
政和春者,浅粉红花,有丝头,政和中始出。
醉西施者,粉白花,中间红晕,状如酡颜。迎日红者,与醉西施同类,浅红,花中特出深红,花开最早而妖丽夺目,故以迎日名之。彩霞者,其色光丽,烂然如霞。叠罗者,中昆间琐碎如叠罗,纹胜叠罗者,差大于叠罗。此三品皆以形而名之。
瑞露蝉亦粉红花,中抽碧心,如合蝉状。干花者,粉红花,而分蝉旋转,其花亦富。大千叶、小千叶、皆粉红花之杰者。大千叶无碎花,小千叶则花萼琐碎,故以大小别之。此二十一品,皆红花之著者也。
紫绣毯,一名新紫花,盖魏花之别品也。其花叶圆正如绣球状,亦有起楼者,为天彭紫花之冠。干道紫,色稍淡而晕红,出未十年。泼墨紫者,新紫花之子花也。单叶深黑如墨。欧公记有叶底紫,近之。葛巾紫,花圆正而富丽,如世人所戴葛巾状。福严紫,亦重叶紫花,其叶少于紫绣球,莫详所以得名。按欧公所纪有玉版白,出于福严院。土人云,此花亦自西京来,谓之旧紫花。岂亦出于福严耶?
禁苑黄,盖姚黄之别品也。其花闲淡高秀,可亚姚黄。庆云黄,花叶重复,郁然轮囷,以故得名。青心黄者,其花心正青,一本花往往有两品,或正圆加球,或层起成楼子,亦异矣。黄气球者,淡黄檀心,花叶圆正,向皆丁承,敷腴可爱。
玉楼子者,白花起楼,高标逸韵,自然是风尘外物。刘师哥者,白花带微红,多至数百叶,纤妍可爱,莫知何以得名。玉覆盂者,一名玉炊饼,盖圆头白花也。
碧花止一品,名曰欧碧。其花浅碧而开最晚,独出欧氏,故以姓着。
大抵洛中旧品,独以姚魏为冠。天彭则红花以状元红为第一,紫花以紫绣毯为第一,黄花以禁苑黄为第一,白花以玉楼子为第一。然花户岁益培接,新特间出,将不特此而已。好事者尚屡书之。
风俗记第三
天彭号小西京,以其俗好花,有京洛之遗风,大家至千本。花时,自大守而下,往往即花盛处张饮,帟幙车马,歌吹相属,最盛于清明寒食时,在寒食前,谓之火前花,其开稍久。火后花则易落。最喜阴晴相半,时谓之养花天。栽接剔治,各有其法,谓之弄花。其俗有“弄花一年,看花十日”之语。故大家例惜花,可就观,不敢轻翦。盖翦花则次年花绝少。惟花户则多植花以牟利。双头红初出时,一本花取直至三十千,祥云初出亦直七八千,今尚两千。
州家岁常,以花饷诸台及旁郡,蜡蒂筠篮,旁午于道。予客成都六年,岁常得饷,然率不能绝佳。淳熙丁酉岁,成都帅以善价私售于花户,得数百苞,驰骑取之,至成都,露犹未唏。其大径尺。夜宴西楼下,烛焰与花相映,发影摇酒中,繁丽动人。嗟乎!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而其盛已如此!使异时复两京,王公将相筑园第以相夸尚,予幸得与观焉。其动荡心目,又宜何如如也!明年正月十五日山阴陆游书。
海棠谱 宋 钱塘陈思
原序
世之花卉种类不一,或以色而艳,或以香而妍,是皆钟天地之秀,为人所钦羡也,梅花占于春前,牡丹殿于春后,骚人墨客特注意焉,独海棠一种,风姿艳质固不在二花下,自杜陵入蜀,绝吟于是花,世因以此薄之,其后都官郑谷已为举似谷诗:“浣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本朝列圣品题云:“章奎画烜耀千古”,此花始得显闻于时盛传于世矣,今采取诸家杂录及彚次唐以来诸人诗句,以为一编目,曰海棠谱,虽繤集未能详尽,聊预众谱之列云,开庆改元长至日叙。
海棠谱卷上
叙事
蜀花称美者,有海棠焉。然记牒多所不录,盖恐近代有之,何者古今独弃此而取彼耶?尝闻真宗皇帝御制后苑杂花十题,以海棠为首章,赐近臣唱和,则知海棠足与牡丹抗衡,而可独步于西州矣,因搜择前志,惟唐相贾元靖耽着百花谱,以海棠为花中神仙,诚不虚美耳。近世名儒巨贤,发于歌咏,清辞丽句,往往而得。立庆历中为县洪雅,春多暇日,地富海棠,幸得为东道主。惜其繁艳,为一隅之滞卉,为作海棠记,叙其大槩。及编次诸公诗句于右,复率芜拙作五言百韵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于卷末,好事者幸无诮焉。(沈立《海棠记序》)
棠之称甚众,若诗有蔽芾甘棠,又曰有秋之杜。又《尔雅?释木》曰杜甘棠也。(郭璞注今之杜梨)杜赤棠,白者棠。又《吕氏春秋》:“果之美者,棠实。”又俗说有地棠,棠梨,沙棠,味如李,无核。较是数说,俱非谓海棠也。凡今草木以海为名者,《酉阳杂俎》云:“唐赞皇李德裕尝言,花名中之带海者,悉从海外来。”故知海棕,海柳,海石榴,海木瓜之类,俱无闻于记述,岂以多而为称耶?又非多也,诚恐近代得之于海外耳。又杜子美《海棕行》云:“欲栽北苑不可得,惟有西域胡僧识。”若然,则赞皇之言不诬矣。
海棠虽盛称于蜀,而蜀人不甚重,今京师江淮尤竞植之,每一本价不下数十金。胜地名园,目为佳致。而出江南者,复称之曰南海棠,大抵相类,而花差小,色尤深耳。棠性多类梨,核生者长迟,逮十数年方有花,都下接花工,多以嫩枝附梨而赘之,则易茂矣。种宜垆壤膏沃之地,其根色黄而盘劲,其木坚而多节,其外白而中赤,其枝柔密而修畅,其叶类杜,大者缥绿色,而小者浅紫色。其花红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矣。其蒂长寸余,淡紫色,于叶间或三萼至五萼为丛而生。其蕊如金粟,蕊中有须,三如紫丝。其香清酷,不兰不麝。其实状如梨,大若樱桃,至秋熟,可食,其味甘而微酸,兹棠之大槩也。(沈立《海棠记》)
杜子美居蜀累年,吟咏殆遍,海棠奇艳,而诗章独不及。何耶?郑谷诗云:“浣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是已。本朝名士赋海棠甚多,往往皆用此为实事。如石延年云:“杜甫句作略,薛能诗未工。”钱易诗云:“子美无情甚,都官着意频。”李定诗云:“不沾工部风骚力,犹占勾芒造化权。”独王荆公诗,用此作梅花诗,最为有意,所谓“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末句云:“多谢许昌传雅什,蜀都曾未识诗人。”不道破为尤工也。(《韵语阳秋》)
东坡海棠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事见《太真外传》,曰:上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韵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冷斋夜话》)
东坡谪黄州,居于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而独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东坡为作长篇,平生喜为人写。人间刻石者,自有五六本云:“吾平生最得意诗也。”(《古今诗话》)
韩持国虽刚果特立,风节凛然,而情致风流,绝出时辈。许昌崔象之侍郎旧第,今为杜君章所有,厅后小亭仅丈余,有海棠两株,持国每花开辄载酒,日饮其下,竟谢而去,岁以为常,至今故吏尚能言之。(《石林诗话》)
少游在黄州,饮于海桥天。南北多海棠,有老书生家海棠丛间,少游醉卧宿于此。明日题其柱曰:“唤起一声人悄,衾冷梦寒窗晓。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酿成微笑,半破癯瓢共舀。觉健倒,急投床。醉乡广大人间小。”东坡爱之,恨不得其腔,当有知之者耳。(《冷斋夜话》)
李丹大夫,客都下,一年无差遣,乃授昌州。议者以去家远,乃改授鄂州,倅渊材闻之,乃吐饭,大步往谒李曰:“谁为大夫谋,昌,佳郡也,奈何弃之?”李惊曰:“供给丰乎?”曰:“非也。”“民讼简乎?”曰:“非也。”曰:“然则何以知其佳?”渊材曰:“海棠无香,昌州海棠独香,非佳郡乎!”闻者传以为笑。(《墨客挥犀》)
前辈作花诗,多用美女比其状,如曰:“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陈俗哉。山谷作《酴醾》诗曰:“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乃用美丈夫比之,若将出类。而吾叔渊材作《海棠》诗,又不然,曰:“雨过温泉浴妃子,露浓汤饼试何郎。”意尤工也。
仁宗朝,张冕学士赋蜀中海棠诗,沈立取以载《海棠记》中云:“山木瓜开千颗颗,水林檎发一攒攒。”注云:大约木瓜,林檎,花初开皆与海棠相类。若冕言,则江西人正谓棠梨花耳。惟紫绵色者,始谓之海棠。按沈立记言:“其花五出,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审此则似木瓜、林檎六花者,非真海棠明矣。晏元献云:“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海棠花。”然则元献亦与张冕同意耶。
闽中漕宇修贡堂下,海棠极盛,三面共二十四丛,长条修干,顷所未见。每春着花,真锦绣段。其间有如紫绵揉色者,亦有不如此者。盖其种类不同,不可一槩论也。至其花落,则皆若宿妆淡粉矣。余三春对此,观之至熟,大率富沙多此。官舍人家,往往皆种之。并是帚子海棠,正与蜀中者相类,斯可贵耳。今江浙间别有一种,柔枝长蒂,颜色浅红,垂英向下如日蔫者,谓之垂丝海棠,全与此不相类,盖强名耳。
吾叔刘渊材谓人曰:“平生死无恨,所恨者五事耳。”人问其故,渊材欲说,敛目不言,久之,曰:“吾论不入时听,恐尔曹轻易之。”问者力请,乃答曰:“第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闻者大笑,渊材瞠目答曰:“诸子果轻易吾论也。”
真宗御制后苑杂花十题,以海棠为首,近臣唱和。(《琐碎后录》)
唐相贾耽着《百花谱》,以海棠为花中神仙。(同前)
重叶海棠曰花命妇,又以多叶海棠为花戚里。(《牡丹荣辱志》)
每岁冬至前后,正宜移掇窠子,随手使肥水浇,以盫过麻屑粪土,壅培根底,使之厚密。才到春暖,则枝叶自然大发,着花亦繁密矣。(《长春备用》)
许昌薛能海棠诗,叙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花木录》)
南海棠本性无异,惟枝多屈曲,数数有刺,如杜梨花,亦繁盛,开稍早。(同前)
王介甫《梅》诗云:“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杜默云:“倚风莫怨唐工部,后裔谁知不解诗。”曾不若东坡《柯丘海棠》长篇,冠古绝今,虽不指名老杜,而补亡之意,盖使来世自晓也。(《碧溪诗话》)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烧银烛照红妆。”先生常作大字如掌书,此诗似是晚年笔札,与集本不同者,袅袅作渺渺,霏霏作空蒙,故墨迹旧藏秦少师伯阳,后归林右司子长,今从墨迹。(吴兴沈氏注东坡诗)
东坡谪居齐安时,以文章游戏三昧。齐安乐藉中李宜者,色艺不下他妓,他妓因燕席中有得诗曲,独宜以语讷,不能有所请,人皆咎之。坡将移临汝,于祖饯处,宜哀鸣力请。坡半酣笑谓之曰:“东坡居士文名久,何事无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诗话总龟》)。
蜀潘炕有嬖妾解愁,姓赵氏。其母梦吞海棠花蕊而生,颇有国色,善为新声。(《外史梼杌》)
黎举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及以芥嫁笋,但恨时不同,然牡丹,酴醾,杨梅,枇杷尽为执友。(《云仙散录》)
海棠花欲鲜而盛,于冬至日早,以糟水浇根下。(《琐碎录》)
李赞皇《花木记》:“以海为名者,悉从海外来,如海棠之类是也。”海棠侯花谢,结子剪去,来年花盛而无叶。(同前)
黄海棠,本性类海棠。青叶微圆而色深,光滑不相类。花半开,鹅黄色,盛开渐浅黄矣。(同前)
海棠色红,以木瓜头接之,则色白。(《长乐志》)
徐俭乐道,隐于药肆中。家植海棠,结巢其上,引杯倚木而饮。(《钳珠集》)
诗上
海棠 太宗御制
每至春园独有名,天然与染半红深。
芳菲占得歌台地,妖艳谁怜向日临?
莫道无情闲笑脸,任从折戴上冠簪。
偏宜雨后看颜色,几处金杯为尔斟。
海棠 真宗御制
春律行将半,繁枝忽竞芳。
霏霏含宿雾,灼灼艳朝阳。
戏蝶栖轻蕊,游蜂逐远香。
物华留赋咏,非独务雕章。
又
翠萼凌晨绽,清香逐处飘。
高低临曲槛,红白间纤条。
润比攒温玉,繁如簇绛绡。
尽堪图画取,名笔在僧繇。
会僚属赏海棠偶有题咏 光宗御制
浓淡名花产蜀乡,半含风露浥新妆。
娇娆不减旧时态,谁与丹青为发扬。
观海棠有成
东风用意施颜色,艳丽偏宜着雨时。
朝咏暮吟看不足,羡他逸蝶宿深枝。
唐薛许昌(能)海棠诗并序
蜀海棠有闻,而诗无闻,杜工部子美于斯有之矣。得非兴象不出,殁而有怀。何天之厚余,获此遗遇,谨不敢让,用当其无。因赋五言一章,二十句。学陈梁之紫,妍汉物之朱。不以彼物择其功,不以陈言踵其趣。或其人之适此,有若韩宣子者,风雅尽在蜀矣。吾其庶几。又花植于府之古营,因刻贞石,以遗吾党,将来君子业诗者,苟未变于道无赋耳。咸通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叙。
酷烈复离披,玄功莫我知。
青苔浮落处,暮柳间开时。
醉带游人插,连阴彼叟移。
晨前清露湿,晏后恶风吹。
香少传何计,妍多画半遗。
岛苏连水脉,庭绽杂松枝。
偶泛因沉砚,闲飘欲乱棋。
绕山生玉垒,和郡遍坤维。
负赏惭休饮,牵吟分失饥。
明年因不见,留此赠巴儿。
又七言
四海应无蜀海棠,一时开处一城香。
晴来使府低临槛,雨后人家散出墙。
闲地细飘浮净藓,短亭深绽隔垂杨。
从来看尽诗谁苦,不及欢游与画将。
海棠 郑谷
春风用意匀颜色,销得携觞与赋诗。
浓丽最宜新着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莫愁粉黛临窗懒,梁广丹青点笔迟。
朝醉暮吟看不足,羡他蝴蝶宿深枝。
蜀中赏海棠
浓淡芳春满蜀乡,半随风雨断莺肠。
洗花溪上空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杜工部旅蜀诗集中无海棠之题)
擢第后入蜀经罗利路见海棠盛开偶题
上国休夸红杏艳,沉溪自照绿苔矶。
一枝低带流莺睡,数片狂和舞蝶飞。
堪恨路长移不得,可无人与画将归?
手中巳有新春桂,多谢烟香更入衣。
奉和真宗御制后苑杂花海棠 晏枢相殊
太液波才绿,灵和絮未飘。
霞文光启旦,珠琲密封条。
积润涵仙露,浓英夺海绡。
九阳资造化,天意属乔繇。
同和 刘内翰筠
日景烘初绽,鲜风惜未飘。
蝶魂迷密径,莺语近新条。
芳蕙熏宫锦,丹浆晕海绡。
惟时奉宸唱,赓奉愧咎繇 。
海棠 晏枢相殊
轻盈千结乱樱藂,占得年芳近碧栊。
逐处间匀高下萼,几番分破浅深红。
烟晴始觉香缨绽,日极犹疑蜡蒂融。
数夕朱栏未飘落,再三珍重石尤风。
又
杳霭何惊目,鲜妍欲荡魂。
向人无限思,当昼不胜繁。
浩露晴方浥,游蜂暖更暄。
只应春有意,留赠子山园。
又
昔闻游客话芳菲,濯锦江头几万枝。
纵使许昌诗笔健,可能终古绝妍辞。
又
濯锦江头树,移根药砌中。
只应春有意,偏与半妆红。
和枢密侍郎因看海棠忆禁苑此花最盛 晏枢相殊
青琐曾留眄,珍藂宛未移。
幸分霖雨润,犹见艳阳姿。
移宅来朱槛,攀条忆绛蕤。
能令人爱树,不独召南诗。
又 郭待制稹
朱栏明媚照横塘,芳树交加枕短墙。
传得东君深意态,染成西蜀好风光。
破红枝上仍施粉,繁翠阴中旋扑香。
应为无诗怨工部,至今含泪作啼妆。
又 石学士延年
君看海棠格,群花品讵同。
娇娆情自富,萧散艳非穷。
旧谷斑吴苑,梅罗碎蜀宫。
锦窠杯里影,绣叚隟前烘。
心乱香无数,茎柔动满丛。
意分巫峡雨,腰细汉台风。
盛若霞藏日,鲜于血洒空。
高低千点赤,深浅半开红。
妆指朱才布,膏唇檀更融。
色焦无可压,体瘦不成丰。
枝重轻浮外,苞疏密闹中。
难胜蜂不定,易人蝶能通。
又 宋景文公
蜀地海棠,繁媚有思,加腻干丰条,苒弱可爱,北方所未见。诸公作诗,流播西蜀。余素好玩,不能自默。然所道皆在前人陈迹中,如国风申章亦无愧云。
蜀国天余煦,珍葩地所宜。
浓芳不隐叶,并艳欲然枝。
襞影分群萼,均霞点万蕤。
回文锦成后,夹煎燎烘时。
蜂蕊迎衔密,莺梢向坐危。
浅深双绝态,啼笑两妍姿。
绛节排烟竦,丹釭落带垂。
童容干畏薄,便面到忧迟。
媚日能徐照,暄风肯遽吹。(蜀少疾风故花愈盛)
惜欢当腕晚,留恨付离披。
丽极都无比,繁多仅自持。
损香饶麝柏,照影欠瑶池。
画要精侔色,歌须巧骋辞。
举樽频语客,细摘玩芳期。
和晏尚书海棠
媚柯攒仄倚春晖,封植宁同北枳移。(花自西蜀流种而秾丽不变)
台岭分霞争抱萼,蜀宫栽锦斗缠枝。
不忧轻露蒙时润,正恨炎风猎处危。
把酒凭栏堪并赏,莫容私恨为披离。
海棠
西域流根远,中都属赏偏。
初无可并色,竟不许胜妍。
薄暝霞烘烂,平明露濯鲜。
长衾绣作地,密帐锦为天。(吴人语帟覆为帐天)
浅影才欹槛,柯横欲照筵。
愁心随落处,醉眼着繁边。
的的夸妆靓,番番恃笑焉。
何尝间兰媚,要是掩樱然。
艳足非天誉,香轻且近传。
所嗟名后出,遗载楚臣篇。
又
万萼霞干照曙空,向来心赏已多同。
未如此日家园乐,数遍繁枝衮衮红。
幕春月内署书阁前海棠花盛开率尔七言八韵寄长卿谏议 张泊
去岁海棠花发日,曾将诗句咏芳妍。
今来花发春依旧,君巳雄飞玉案前。
骤隔清尘枢要地,独攀红蕊艳阳天。
疏枝高映银台月,嫩叶低含倚阁烟。
花落花开怀胜赏,春来春去感流年。
清辞早缀巴人唱,妙翰犹缄蜀国笺。
共仰壮图方赫耳,自嗟衰鬓转皤然。
因凭莺蝶传消息,莫忘蓬莱有病仙。
海棠 程琳
海外移根灼灼奇,风情闲丽比应稀。
晶荧宝萼排珠琲,旖旎芳丛簇绣帷。
繁极只愁随暮雨,飘多何计驻春晖。
烷花溪上年年意,露湿烟霞拂客衣。
海棠 学士李定
青帝行春性自专,精心知向海棠偏。
不沾工部风骚力,犹占勾芒造化权。
倚槛半开红朵密,绕池初应翠枝连。
谁人与拔栽琼苑,看与花王斗后先。
海棠 著作石扬休
花工栽剪用功专,濯锦江头价最偏。
酷爱几思凭画手,难题浑觉挫诗权。
艳凝绛缬深深染,树认红绡密密连。
因想当年武平一,枝枝眷赐侍臣先。
海棠 直讲范镇
不知真宰是谁专,生得韶光此树偏。
吟笔偶遗工部意,赋辞今职翰林权。
风翻翠幕晨香入,霞照危墙夕影连。
移植上园如得地,芳名应在紫薇先。
又 石扬休
开尽夭桃落尽梨,浅菩深萼照华池。
都缘西蜀盘根远,岂是东君属意迟。
烟渗别容曛宿酒,露凝啼脸失胭脂。
须知贾相风流甚,曾许神仙品格奇。
和 学士李定
轻红如杏素遮梨,直似佳人照碧池。
巳是化工教艳绝,莫嫌青帝与开迟。
烟笼绰约明双脸,雨借妖娆入四肢。
西蜀有名须得地,琼林高压百花奇。
和燕龙图海棠 推官杨谔
西汉欺卢橘,东阳爱野棠。
许昌奇此遇,子美欠先扬。
杜宇三春艳,蚕丛一国香。
燕脂点乱雨,生色丽斜阳。
西园海棠 范纯仁
丹葩翠叶竞妖浓,蜂蝶翻翻弄暖风。
濯雨正疑宫锦烂,媚晴先夺晓霞红。
芬菲剑外从来胜,欢赏天涯为尔同。
却想乡关足尘土,只应能见画图中。
〖无题〗 沈立
英韶在前,徒矜下里之曲。风雅未丧,岂系击辕之音。不图缀绮靡之辞,抑将导敦厚之旨耳。海棠虽盛于蜀,人不甚贵,因暇偶成五言百韵律诗一章,四韵诗一章,附于卷末,知我者无加焉。
眠蜀地千里,海棠花犹妍。
万株佳丽国,二月艳阳天。
丛萼匀如布,修蕤巧似编。
彤云轻点缀,赤玉翠雕镌。
瑟瑟光输紫,猩猩血借鲜。
浅深相向背,疏密递勾牵。
轻茜重重染,丹砂细细研。
蕊纤金粟拱,须嫩紫丝拳。
红蜡随英滴,明矶着颗穿。
初茎争袅娜,翘干共蹁跹。
绝代知无价,生香不减■。
分灵应桂苑,钟粹定星躔。
木帝经邦相,花王入室贤。
祥飙加剪拂,卿霭共陶甄。
真宰阴推毅,勾芒与着鞭。
不须忧薄命,好为惜流年。
赞翼施生柄,扶持煦妪权。
主张韶令正,调燮淑威宣。
和气高低洽,芳心次第还。
金钗人十二,珠履客三千。
云雨迷巫峡,风波怨洛川。
聘婷宜住楚,妖冶合居燕。
绣被通宵展,华灯彻曙燃。
横披前槛外,半出假山巅。
暗羡游蜂采,偷输蚁穴沿。
瘦嫌一纲织,柔怯女萝缠。
蓄恨凭谁訉,无言只自怜。
文君酒垆伴,杨子草堂前。
品格生来别,风流到老全。
繁中生怅望,众里见喧阗。
暄暖精神出,晴明意态便。
关关莺对语,两两燕高骞。
天上宜封殖,人间偶伫延。
共樱围别馆,与杏拥斜阡。
清暖帘争卷,黄昏幕尚褰。
低笼金轣辘,高映画秋千。
忽认梁园妓,深疑阆苑仙。
匆匆来蕙圃,远远别芝田。
羞隐溟蒙雾,轻如淡荡烟。
乍逢开羽扇,初喜下云軿。
仿佛回星靥,依稀带翠钿。
五铢衣宛转,七宝帐翩翾。
独立挨霓节,成行列彩旃。
困宜支虎枕,步好衬金莲。
舞定休回袖,妆浓不傅铅。
盖张松郁郁,茵藉草芊芊。
馥郁兰供梦,扶苏柳伴眠。
躯轻弥绰约,腰细更便嬛。
娅姹常颙若,幽柔自洒然。
侍儿罗白芷,婢子列芳荃。
口口浓檀注,腮腮薄粉填。
解围施叶幄,买笑有榆钱。
旖旎环瑶席,婆婆匝玳筵。
娇依屏曲曲,泣对露涓涓。
南陌轻埃蔽,东郊夕照连。
几时休缥渺,从此识蝉娟。
是处遗簪珥,谁家不管弦。
妒姬贪恐失,戏稚惜何颠。
折闪搔头褪,擎摐约腕揎。
戴遮鬟上凤,装压鬓边蝉。
汲引新欢聚,消磨宿忿蠲。
纵观须倒载,命宴必加笾。
翻曲教歌媛,更词送酒船。
乡心须暂解,病眼当时痊。
迢递来油壁,从容住锦鞯。
雅宜交让比,秋兴棣华联。
不愤参朱槿,宁甘混木绵。
酴釄潜失色,踟躅敢差肩。
素奈思投迹,夭桃耻备员。
梧桐愧金井,芍药滥花砖。
并压辛夷俗,潜排宝马蔫。
天恩无久恃,人宠莫长专。
布影交三径,敷荣遍一廛,
凝眸方晔晔,回首旋翩翩。
可忍惊飚挫,胡烦急景煎。
珊瑚随手碎,绛雪绕枝旋。
拂汉霞初散,当楼月自圆。
飘零随蠛蠓,散乱逐漪涟。
灼灼官城外,亭亭锦水边。
抱愁应惨蹙,有泪即潺湲。
午隐迷蝴蝶,朝寒怨杜鹃。
物情元倚伏,人意莫拘挛。
擢秀高群植,称珍极八埏。
未开独脉脉,忧落固悁悁。
别着新文纪,重排旧谱笺。
共知红艳好,谁辨赤心坚。
实事陪朱李,根宜灌醴泉。
栽须怜竹柏,树莫绕乌鸢。
耻托膏腴茂,当随富贵迁。
为多犹底滞,因远尚迍邅。
客思易成乱,心期未省愆。
画思摩诘笔,吟称薛涛笺。
醉目休频送,诗情岂易缘。
薛能夸丽句,郑谷赏佳篇。
止感芳姿美,那怜托地偏。
山经犹罕记,方志未多传。
巧咏忧才竭,冥搜得意颠。
遐陬寡真赏,僻境忍轻捐。
抽秘惭非据,探奇敢让先。
援毫叙名卉,聊用放怀焉。
又
占断香与色,蜀花徒自开。
园林无即俗,蜂蝶落仍来。
青帝若为意,东风无限才。
古今吟不尽,百韵愧空裁。
诗下
商山海棠 王元之
锦里名虽盛,商山艳更繁。
别疑天与态,不称土生根。
浅着红兰染,深于绛雪喷。
待开先酿酒,怕落预呼魂。
香里无勍敌,花中是至尊。
桂须辞月窟,姚合避仙源。
浮动冠频侧,霓裳袖忽翻。
望夫临水石,窥客出墙垣。
赠别难饶柳,忘忧肯让萱。
轻轻飞燕舞,脉脉息妫言。
蕙陋虚侵迳,梨凡浪占园。
论心留蝶宿,低面厌莺喧。
不恭神仙品,(好事者作花品以此为神仙)何辜造化恩。
自期栽御苑,谁使掷山村。
绮季荒祠畔,仙娥古洞门。
烟愁思旧梦,雨泣怨新恩。
画恐名妃恨,移同卓氏奔。
只教三月见,不得四时存。
绣被堆笼势,燕脂浥泪痕。
贰车春未去,应得伴芳樽。
别堂后海棠
一堆红雪媚青春,惜别须教泪满巾。
好在明年莫憔悴,校书兼是爱花人。(此花余去后是推官王校书移人)
题钱塘县罗江东手植海棠
江东遗迹在钱塘,手植庭花满县香。
若使当年居显位,海棠今日是甘棠。
寓居定慧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苏东坡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山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惜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海棠 前人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红妆。
游海棠西山示赵彦成 邵康节
东风吹雨过溪门,白白朱朱乱远村。
雁石已无回唇势,岸风犹出系船痕。
时危不厌江山僻,客好惟知笑语温。
莫上南冈看春色,海棠花下却销魂。
海棠 韩持国
濯锦江头千万枝,当来未解惜芳菲。
而今得向君家见,不怕春寒雨湿衣。
在禁林时有怀荆南旧游 元厚之
去年曾醉海棠丛,闻说新枝发旧红。
昨夜梦回花下饮,不知身在玉堂中。
海棠 洪觉范
酒入香腮笑不知,小妆初罢醉儿痴。
一株柳外墙头见,却胜千丛着雨时。
海棠 崔德符
浑是华清出浴初,碧绡斜掩见红肤。
便教桃李能言语,要此娇妍比得无。
海棠(并序) 梅圣俞
道损司门前日过访,别且云:计程二月到郡,正看海棠。颇见太守风味。因为诗以送行。
蜀州海棠胜两川,使君欲赏意巳猛。
春露洗开千万株,燕脂点素攒细梗。
朝看不足夜秉烛,何暇更寻桃与杏。
青泥剑栈将度时,跨马莫辞霜气冷。
海棠
江燕入朱阁,海棠繁锦条。
醉生燕玉颊,瘦聚楚宫腰。
曾不分香去,尤宜着意描。
谁能共吹笛,树下想前朝。(余尝于宋宜狄宅见固画明皇于海棠花下吹觱篥,宁王吹笛)
又
要识吴同蜀,须看线海棠。
燕脂色欲滴,紫蜡带何长。
夜雨偏宜着,春风一任狂。
当时杜子美,吟遍独相忘。
海棠 王荆公
绿娇隐约眉轻扫,红嫩妖娆脸薄妆。
巧笔写传功未尽,清才吟咏兴何长。
移岳州去房陵道中见海棠 张芸叟
马息山头见海棠,群仙会处锦屏张。
漫天风雨行人绝,自落自开还自香。
和何靖山人海棠 文与可
为爱香苞照地红,倚栏终日对芳丛。
夜深忽忆南枝好,把酒更来明月中。
晁二家有海棠,去岁花开。晁二呼杜卿家小娃歌舞,花下痛饮。今春花开复欲招客,而杜已出守。戏以诗调之 张文潜
颇疑蜂蝶过邻家,知是东墙去岁花。
骏马无因迎小妾,鸱夷何用强随车。
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 陈参政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盘恨醉迟。
燕子不禁连夜雨,海棠犹待老夫诗。
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
白竹篱前湖海阔,茫茫身世两堪悲。
陪粹翁举酒于君子亭,亭下海棠方开
世故驱人殊未央,即随地主借绳床。
春风浩浩吹游子,暮雨霏霏湿海棠。
古国衣冠无态度,隔帘花叶有辉光。
使君礼数能宽否,酒味撩人我欲狂。
和冬曦海棠 程金紫
花中名品异,人重比甘棠。
苞嫩相思密,红深琥珀光。
好风传馥郁,凡卉愧芬芳。
烂馒云成瑞,葳蕤女有嫱。
生来先蜀国,开处始朝阳。
赏即笙歌地,题称翰墨场。
烟霞容易散,蜂蝶等闲忙。
谁是多情侣,栏边重举觞。
今朝秋气萧瑟。不意海棠再开,因书二绝期好事者和
曾逐狂飙取意飞,一时春色便依稀。
旧丛还有香心在,却被西风管领归。
露湿燕脂泪脸寒,独将幽恨倚阑干。
精神不比篱边菊,莫把寻常醉眼看。
雨中海棠
玉脆红轻不耐寒,无端风雨若相干。
晓来试卷珠帘看,簌簌飞香满画阑。
惜海棠开晚
今年春色可胜嗟,二月山中未见花。
长忆去年今夜月,海棠花影到窗纱。
海棠 僧如璧
卖花檐上争桃李,顿使春宫不直钱。
莫怪海棠不受折,要令云髻绝尘缘。
江左谓海棠为川红 吴中复
靓妆浓淡蕊蒙茸,高下池台细细风。
却恨韶华偏蜀土,更无颜色似川红。
寻香只恐三春暮,把酒欣逢一笑同。
子美诗才犹阁笔,至今寂寞锦城中。
海棠 刘子翚
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
种处静宜临野水,开时长是近清明。
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燕脂画不成。
诗老无心为题拂,至今惆怅似含情。
海棠 郭震
又随桃李一时荣,不逐东风处处生。
疑是四方嫌不种,教于蜀地独垂名。
海棠
西蜀传芳种,栽培着意时。
鲜葩猩荐血,紫萼蜡融脂。
绛阙疑流落,琼栏合护持。
无诗任工部,今有省郎知。
和东坡海棠 赵次公
露气熹微带晓光,枝边灿焕映回廊。
细看素脸元如玉,初点燕脂驻靓妆。
和东坡慧院海棠
化工妙手开群木,酷向海棠私意独。
殊姿艳艳杂花里,端觉神仙在流俗。
睡起燕脂懒未匀,天然腻理还丰肉。
繁华增丽态度远,婀娜含娇风韵足。
岂唯婉娈彤管姝,真同窈窕关睢淑。
未能奔往白玉楼,要当贮以黄金屋。
顾虽风暖欲黄昏,脉脉难禁倚修竹。
可怜俗眼不知贵,空把容光照山谷。
此花本出西南地,李杜无诗恨遗蜀。
高才没世孰雕龙,后辈补亡难刻鹄。
貂裘季子客齐安,相逢忽慰羁人目。
当年甫白君可继,为花重赋阳春曲。
把酒因浇垒块胸,搜句辄倾空洞腹。
多情恐作深云收,儿童莫信来轻触。
海棠 康肃吴公带
海棠元自有天香,底事时人故谤伤。
不信请来花下坐,恼人鼻观不寻常。
和泽民求海棠
君是诗中老作家,笑将丽句换名花。
花因诗去情非浅,诗为花来语更嘉。
须好栽培凭雨露,莫令憔悴困风尘。
他年烂慢如西蜀,我欲庭前护绛纱。
见市上有卖海棠者怅然有感
连年踪迹滞江乡,长忆吾庐万海棠。
想得春来增绝丽,无因归去赏芬芳。
偶然担上逢人卖,犹记樽前为尔狂。
何日故园修旧好,剩烧银烛照红妆。
和陈子良海棠四首
春来人物尽熙熙,红紫无情亦满枝。
正引衰翁诗思动,举头那更得君诗。
花开春色丽晴空,恼我狂来只绕丛。
试问妖娆谁与比,一株胜却万株红。
雨后花头顿觉肥,细看还是旧风姿。
坐余自有香芬馥,不许凡人取次知。
十年栽种满园花,无似兹花艳丽多。
已是谱中推第一,不须还更问如何。
寄潮宗
海棠巳试十分妆,细看妖娆更异常。
不得与君同胜赏,空烧银烛照红光。
所思亭海棠初开折赠
未须比拟红深浅,更莫平章香有无。
过雨夕阳楼上看,千花容有此肤腴。
东风着物本无私,红入花梢特地奇。
想得妆台春思满,一枝聊遣博新诗。
黄海棠 洪适
汉宫娇半额,雅淡称花仙。
天与温柔态,妆成取次妍。
垂丝海棠
脉脉似崔徽,朝朝长着地。
谁能解倒悬,扶起云鬟坠。
次韵陆务观海棠
唤回残睡强矜持,浅破朱唇倚笛吹。
千古妖妍磨不尽,长随春色上花枝。
题苦竹寺海棠洞 相山王之道
翠袖朱唇一笑开,倚风无力竞相偎。
阳城岂是僧家物,端恐齐奴步障来。
海棠 陆游
谁道名花独故宫,(谓故蜀燕王宫)东城盛丽足争雄。
横陈锦障阑干外,尽吸红云酒盏中。
贪看不辞持夜烛,倚狂直欲擅春风。
拾遗旧咏悲零落,瘦损腰围拟未工。(老杜不应无海棠诗意其失传尔)
又
十里迢迢望碧鸡,一城晴雨不曾齐。
今朝未得平安报,便恐飞红巳作泥。
又
蜀地名花擅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
讥弹更道无香处,常恨人言太刻深。
张园观海棠
朝阳照城楼,春容极明媚。
走马蜀锦园,名花动人意。
严妆汉宫晓,一笑初破睡。
定知夜宴欢,酒入妖骨醉。
低鬟羞不语,困眼娇欲闭。
虽艳无俗姿,太息真富贵。
结束吾方归,此别知几岁。
黄昏廉纤雨,千点裛红泪。
夜宴赏海棠醉书
便便痴腹本来宽,不是天涯强作欢。
燕子归来新社雨,海棠开后却春寒。
醉夸洛纸诗千首,歌费缠头锦百端。
深院不闻传夜漏,忽惊蜡泪已堆盘。
春晴怀故园海棠 杨万里
故园今日海棠开,梦入江西锦绣堆。
万物皆春人独老,一年过社燕方回。
似青如白天浓淡,欲堕还飞频往来。
无那风光间不得,遣诗招入翠琼杯。
张子仪太守折送秋日海棠
新样西风较劣些,重阳还放海棠花。
春红更把秋霜洗,试道精神佳不佳。
木渠野菊总无光,秋色今年付海棠。
为底夜深花不睡,翠纱袖上月和霜。
〖注:■,木+笺,音笺,香木名,作馢,从馢为正。〗
灵物志 唐 佚名
万物生于情,死于情。人于万物中处一焉,将以能言能衣冠揖让,遂为之长。其实觉性与物无异。是以羊跪乳为孝,鹿断肠为慈。蜂立君臣,雁喻朋友,犬马报主。鸡知时,鹊知风,蚁知水,啄木能符篆,其精灵有胜于人者,情之不相让可知也。不独禽鱼,即草木无知,而分天地之情以生,亦往往泄露其象。何则?生在而情往焉。故人而无情,虽曰生人,吾直谓之死矣!
凤(二则)
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日观讳,总名曰长离。言常想离着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纣时集于长桐之上,人以为双头鸟不祥。及文武兴,始悟曰:“此并配之瑞也。”
西方卫罗国王,有女字曰配英。与凤共处,于是灵凤常以羽翼扇女面。后十年中,女忽有胎,王意怪之,因斩凤头埋于长林邱中。后生女,名曰皇妃。王女思灵凤之游好,驾临长林邱中。歌曰:“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是凤忽然而生,抱女俱飞,径入云中。
鸾
罽宾国王,买得一莺,欲其鸣不可。致饰金繁,飨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夫人曰:“尝闻鸾见其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之。鸾睹影悲鸣,冲霄一奋而绝。
鹤(二则)
湘东王,修竹林堂。新杨太守郑裒,送雄鹤于堂,其雌者尚在裒宅。霜天夜月,无日不鸣。商旅江津,闻者堕泪。时有野鹤,飞赴堂中,驱之不去,即裒之雌也。交颈颉颃,抚翼如奏钟盘,翻然共舞,上下低昂,妙契弦节。
晁采,畜一白鹤名素素。一日雨中忽忆其夫,试谓鹤曰:“昔王母青鸾,绍兰燕子,皆能寄书达远,汝独不能乎?”鹤延颈向采,若受命状。采即援笔,直书三绝,系于其足,竟致其夫。寻即归。
石鹤
挥使有女病瘵,尫然待尽,出叩蓬实。蓬实曰:“与我寝处一宵,尚何病哉。”挥使大怒,欲批其面。细君屏后趋出止之,谓挥使曰:“神仙救人,终不以淫欲为事。倘能起病,何惜其躯?”遂许诺。其夜蓬实命选壮健妇女四人,抱病者而寝。自运真阳,逼热病体,众见痨虫无数飞出,用扇扑去。黎明辅以汤药饮食,痼疾顿除。一家惊起愧谢。遂还西川鹤鸣观,乘石鹤而去。先是观前旧有两石鹤,不知何代物也。蓬实乘其雄者上升。其雌者中夜悲啼,士人惊怪,争来击落其啄,至今无啄石鹤一只存焉。
秦吉了
天后时,左卫兵曹刘景阳,使岭南,得秦吉了一双能解人语,至都进之。留其雌者,雄烦怒不食。则天问曰:“何乃无聊也?”鸟曰:“其配为使者所得,颇思之。”乃呼景阳曰:“卿何故藏一鸟不进?”景阳叩头谢罪,乃进之。则天不罪也。
鸳鸯(二则)
元魏显宗延兴三年,因田,鹰攫一鸳鸯,其偶悲鸣上下不去。帝乃惕然,问左右曰:“此飞鸣者为雌为雄?”左右对曰:“臣以为雌。”帝曰:“何以知之?”对曰:“阳性刚,阴性柔。以刚柔推之,必是雌矣。”帝乃慨然而欢曰:“虽人鸟事别,至于姿识性情,意何异哉。”于是下诏,禁断鸷鸟,不得畜焉。
刘世用,尝在高邮湖,见渔者获一鸳鸯。其一飞鸣,逐舟不去。舟人杀获者而烹之,将熟揭釜。其一亦即飞入,投汤而死。
鹣
《尔雅》云: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词家以鹣鹣喻夫妇。
雁(四则)
元好问(字裕之金人)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捕得二雁,一死,一脱网去。其脱网者,空中盘旋,哀鸣良久,亦投地死。元遂以金赎得二雁,瘥汾水傍,垒石为识,号曰雁井。因赋《摸鱼儿》词云: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嗟何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有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止处。
栾城李仁卿治和云:
雁双双,正分汾水,回头生死殊路。天长地久相思债,何以眼前俱去?摧劲羽,倘万一幽冥,却有重逢处。诗翁感遇,把江北江南,风僚月唳,并付一丘土? 仍为汝,小草幽兰丽句,声声字字酸楚。桐江秋影今何在?草木欲迷堤树。露魂苦,算犹胜王嫱青冢真娘墓。凭谁说与?对鸟道长空,龙艘古渡,马耳唳如雨。
王天雨云:家后有张姓者,曾获一雁,置于中亭。明年有雁自天鸣,亭雁和之。久之而天雁遂下,彼此以颈交,死于楼前。后因名楼曰“双雁楼”。
王荫伯,教谕铜陵时,有民舍除夜燎烟,拔除不祥。一雁偶为烟触而下,其家直以为不祥也,烹之。明日一雁飞鸣屋顶,数日一坠而死。
弘治间,河南虞人,获一雌雁,缚其羽,蓄诸场圃,以媒他雁。至次年来宾时,其雄者与群雁飞鸣而过。雌认其声,仰空号鸣。雄亦认其声,遂飞落圃中,交颈悲号,其声呜呜,若相哀诉者良久。其雄飞起半空,欲去徘徊,视其雌雁不能飞,复飞落地上,旋转叫号,声甚悲恻。如此者三四次,知终不能飞去,乃共啮颈蹂蹴,遂相触而死。呜呼!雁为禽类,而且有恩义。人之夫妇相抛弃而不顾者,何独无人心哉!
燕(四则)
襄阳卫敬瑜,早丧,其妻霸陵王整妹也。年十六,父母舅姑咸欲嫁之,誓而不许。截耳置盘中为誓,乃止。户有燕巢,常双来去,后忽孤飞。女感之,谓曰:“能知我乎?”因以缕志其足。明年复来,孤飞如故,犹带前缕。女作诗曰:
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
故人恩既重,不忍复双飞。
自尔春来秋去,凡六七年。后复来,女已死。燕绕舍哀鸣,人告之葬处,即飞就墓,哀鸣不食而死。人因瘥之于旁,号曰“燕冢。”事见《南史》,唐李公佐有《燕女坟记》。
一说姚玉京,嫁襄州小吏卫敬瑜。卫溺死,玉京守志。常有双燕巢梁间,为鸷鸟所获。其一孤飞,哀鸣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别然。玉京以红缕系其足,曰:“新春复来,为吾侣也。”明年果至,玉京为诗云云。后玉京卒,燕复来,周回悲鸣。家人语曰:“玉京死矣!坟在南郭。”燕至坟所亦死。每风清月皎,或见玉京与燕,同游灞水之上焉。或云:玉京即王氏乳名,加姚者从母姓也。
元元贞二年,双燕巢于燕人柳汤佐之宅。一夕,家人举其灯照蝎,其雄惊坠为猫所食。雌仿徨悲鸣不已,朝夕守巢,诸雏成翼而去。明年雌独来,复巢其处。人视其巢有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则抱雏之壳耳。自是春来秋去,惟见其孤飞焉。
夏氏子,见梁间双燕,戏弹之。其雄死,雌者悲鸣逾时,自投于河亦死。时人作烈燕歌云:
燕燕于飞春欲暮,终日呢喃语如诉。
但闻寄泪来潇湘,不闻有义如烈妇。
夏氏狂儿好畋猎,弹射飞禽类几绝。
梁间双燕衔泥至,飞镞伤雄当儿戏。
雌燕视之或如痴,不能人言人不知。
门前陂水清且泚,一飞竟溺澄澜底。
伤哉痛恨应未休,安得化作吕氏女,手刃断头报大仇。
长安豪民郭行先,有女绍兰,适巨商任首宗。为贾于湘,数年不归,音信不达。绍兰睹双燕戏于梁间,长吁语曰:“我闻燕子自海东来,往复必经湘中。我婿离家不归,数岁蔑有音耗,生死存亡未可知。欲凭尔附书,投于我婿。”言讫泪下。燕子飞鸣上下,似有所诺。兰复问曰:“尔若相允,当投我怀中。”燕遂飞于膝上。兰遂吟诗一首云:
我婿去重湖,临窗泣血书。
殷勤凭燕翼,寄与薄情夫。
兰遂书小其字,系于燕足上,遂飞鸣而去。任宗时在荆州,忽见一燕飞鸣头上,讶视之,遂泊其肩。见有一小缄系足,宗解而视之,乃妻所寄之诗,宗感而泣下。燕复飞鸣而去。次年归,乃出诗示兰。宰相张说,叙其事而传之。
鹳
高邮有鹳双栖于南楼之上。或弋其雌,雄独孤栖。旬余,有鹳一班,偕一雌与共巢,若媒诱之者。竟日弗偶,遂皆飞去。孤者哀鸣不己,忽钻嘴入巢隙,悬足而死。时游客见之,无不嗟呀,称为烈鹳,而竞为诗歌吊之。复有烈鹳碑。
鸽
江浙平章夔夔家养一鸽,其雄毙于狸奴,家人以他雄配之,遂斗而死。谢子兰作义鸽诗以吊之云:
翩翩双飞奴,其羽白如雪。
乌员忽相残,雄死雌躄躠。
绝食累数日,悲鸣声不歇。
苍头配他偶,捍拒项流血。
血流气亦愤,血止气乃绝。
嗟尔非鸳鸯,失配不再结。
嗟尔非睢鸠,所性殊有别。
于人拟庄姜,之死同一辙。
夫何宫壶内,往往少贞烈。
夏姬更九夫,河间不堪说。
聊为义鸽行,以激夫妇节。
金鹅
义熙中,羌主姚略,坏洛阳沟取砖,得一双鹅,并金色,交颈长鸣,声闻九皋,养之此沟。
象
日南贡四象,各有雌雄。其一雌死于九贡,至南海百有馀日,其雄泥土着身,独不饮酒食肉。长史问其所以,辄流涕焉。
玉象 金象
李德裕好饵雄黄,有道士自云李终南,住罗浮山,笑曰:“相公久服丹砂,是世间凡火。只促寿耳。”怀中出一玉象子如拳,许曰:“此可求勾漏莹彻者,燃香置象鼻下,勿令妇人鸡犬见之。三五日象自服之,即复吐出,乃可服。此火王,太阳之精,凝结已三万年。以相公好道,因以奉借。唯忠孝是念,无以贻咎。”又出一金象云:“此是雌者,与玉为偶。不尔玉象飞去。”德裕一一验之不差。服之颜面愈少,须鬓如漆,乃求采异姝,至数百人。象不复吐砂。其后南迁于鬼门关,逢道士怒,索二象曰:“不志吾言,固当如此。”公固不与,至鳄鱼潭。风雨晦冥,玉象自船飞去,光焰烛天。金象从而入水。公至朱崖,饮恨而卒。
马
蚕女者,当高辛帝时,蜀地未立长君,无所统摄。其父为邻所掠,去已逾年,唯所乘之马犹在。女念父隔绝,或废饮食。其母慰抚之。因誓于众曰:“有得父还者,以此女嫁之。”部下之人,唯闻其誓,无能致其父归者。马闻其言,惊跃振迅,绝其拘绊而去。数日父乃乘马归。自此马嘶鸣不已,父问其故,母以誓众之言白之。父曰:“誓于人,不誓于马。安有人而偶非类乎?但厚其刍食。”马不肯食。每见女出入,辄怒目奋击,如是者不一。父怒,射杀之,曝其皮于庭。女行过其侧,马皮蹶然而起,卷女飞去。旬日得皮于大树之上。女化为蚕,食叶吐丝成茧,以衣被于人间。因名其树曰桑。桑者,丧也。父母悔恨,念之不已,忽见蚕女乘流云,驾此马。侍卫数十人,自天而下。谓父母曰:“太上以我孝能致身,心不忘义,授以九宫仙殡之任,长生于天矣。无复忆念也。”乃冲虚而去。今家在什邡、绵竹、德阳三县界,每岁祈蚕者,四方云集,皆获灵应。宫观诸尼,塑女子之像,披马皮,谓之马头娘,以祈蚕桑焉。
虎(二则)
弘治初年,荆溪有甲乙二人,髫丱交好。甲妻甚艳。乙乃设谋,谓苦困甚,盍图济乎?甲告不能。乙曰:“固知也。某山家丰于贿,乏主计史,觅之久矣,若解书数,正堪此耳。若欲,吾为若策之。”甲感谢乙,助其舟赀,并载艳者以行。抵山,又谓:“吾固未尝宿语彼,彼突见若夫妇,得无少忤乎?留而内守舟,吾与若先往。”甲从之。乙乃宛转引行险恶溪林中。至极寂处,乃抶甲仆地,出腰镰砍之,甲陨绝。乙谓已死矣,伪哭而下山,谓妇曰:“若夫啮于虎,试同往简觅。”妇惊但无计,勉从之。乙又宛转引行别险寂处。拥妇求欢未遂。忽虎出丛柯间,咆哮奋前,啮乙以去。妇骇走。心忖:“彼习行且尔,吾夫果在虎腹中矣。”且悲且惧,盘旋山径,求归路未得。忽见一人,离披而来,头面俱血。逼视之,乃其夫也。妇喜曰:“汝已脱虎口乎?”夫亦讶问:“汝何为至此?”各道其故,共相诧叹,以为天道不远,乃扶持还舟,竟无恙。时人作义虎传。
正德间木工邱高,奉化人。附东吴主人李七船造番夷。至海傍,渡舟山,遘厉且死,众弃之山麓而去。数日不死,忽一虎来视耽耽,声咆哮,敛齿而不咥,若闵其垂死者。高始怖甚,既见其不咥,沾沾可亲,因指口求食。虎去以兔豕来,不可食。虎故雌也,相依坐身畔,饲以乳。高赖虎乳,得活。数日起行,因敲石取火,掇朽枝煨食,日益强健。与虎相习,渐有牝牡之事。后有雄虎来求配,虎怒相搏,高倚虎持竿逐之,去远且已。久之虎遂有娠,生一子居然人也。高谓虎曰:“虎妻虎妻,吾居此荒山,虽生犹死。远望有舟山,恨无舟揖,汝识水性否?”虎帖耳听受,便跃入海,如履地,尾如樯。已而登岸。高左挟子,右持斧锯,骑虎渡海,尾后风生,俄顷已到舟山。众皆惊避,高止之曰:“无伤也!”高伐木结茅屋,嘱虎曰:“汝勿昼出。”虎听其语,夜拖兽鹿,高昼则鬻之,人呼为邱虎嫂。生子名虎孙,性猛彪,虎项独骨臂。年十二,力举数百斤。或荐于浙省督府胡公。驰檄招来破倭戍,时受上赏。后高死,与虎合葬成冢,曰“虎冢”。至今海上谈者,谓猛虎可亲,必指“虎冢”云。
按:《虎荟》载此事,为萧山木匠邱大空。
猴
弘治间,洛阳民妇阿周,山行遇群猴,执妇洞中。一老猴妻之,群猴惊不敢犯。日采山果为粮,或得米粟,周敲石取火炊食之。岁馀生一子,人身猴面,微有毛。恒为老猴守视不得脱。一旦老猴病目,周拾药敷而盲之。乘群猴出,遂携其子,逃归夫家。苏郡民归邵氏,乳史太守儿,复随至洛,亲见阿周母子。
鱼(二则)
昔宗羡思桑娣不见,候月徘徊于川上。见一大鱼,浮于水面。戏嘱曰:“汝能为某通一问于桑氏乎?”鱼遂仰首奋鳞,开口作人语曰:“诺”。宗羡出袖中诗一首,衲其口中。鱼若吞状,即跃去。是夜桑娣闻叩闼声,从门隙视之,见一小龙据其户。惊而入,不寝达旦。开户视之,惟见地上彤霞笺一幅,诗曰:
飘飘云中鹤,遥遥慕其俦。
肃肃独处客,惙惙思何述。
愁心何当已,愁病何当瘳。
谁谓数尺地,化作万里修。
谁谓长河水,化作纤纤流。
谁谓比翼鸟,化作各飞鸥。
悲伤出门望,川广无方舟。
无由谒余款,驰想托云浮。
出《玄散堂诗话》。
谢长裾,往观鱼洞天,每念琼卿,辄命一鱼寄訉,鱼飞入青天,轻于片纸,往来甚远。一日飞至桂海,与龙隐岩龙斗。失其书,恐长据责之,立化于西山之后为石焉。即今立鱼峰是也。
蚕
蚕最巧作茧,往往遇物成形。有寡女独宿,倚枕不寐。私傍壁孔中视邻家蚕苇箔,明日茧都类之。虽眉目不甚悉,而望去隐然一愁女。蔡邕见之,厚价市归,缫丝作弦弹之,有忧愁哀怨之声。问琰,琰曰:“此寡女丝也。”闻者莫不堕泪。
红蝙蝠
红蝙蝠出泷州,皆深红色,唯毕脉浅黑,多双伏红蕉花间。采者若获其一,则一不去。南人收为媚药。王子年拾遗云:“有五色蝙蝠。”《异物志》:“鼍虱因风,入空木而化为蝙蝠。”
按《灵芝图说》曰:“蝙蝠之寿万岁,此最长久夫妻也。”又《媚药》载:嗽金鸟,辟寒金龙子,布谷脚胫骨,龙脑砂,矮蓲草,荀草,左行草。”独未见录红蝙蝠处。岂缺载乎?
红飞鼠
岭南有红飞鼠,出入必双,人获其一,必双得之。
蝯
周索《孝子传》曰:“蝯■⑴属,或黄或黑,通臂轻髁,善缘。能于空中转轮。好吟,雌为人所得,终不独生。”
砂俘
陈藏用《本草》云:“砂俘,即倒行蚼子也。蜀人号曰俘郁。旋穴干土为孔,当睡不动,取致枕中,令夫妻相悦。媚药中多用之。”
候日虫
汉元封五年,勒毕国贡细鸟,以方尺之玉笼,盛数百头,形如大蝇,状似鹦鹉,声闻数里,如黄鹊之音。国人常以此鸟候时,亦名候日虫。帝置于宫内,旬日而飞尽,帝求之不复得。明年忽见细鸟,自集帷幕,或入衣袖,宫内嫔妃皆悦之。有鸟集其衣者,辄蒙爱幸。武帝末,稍稍自死。人犹爱其皮。服其皮者,多为丈夫所媚。
蛤蚧
蛤蚧偶虫也,雄曰蛤,雌曰蚧。自呼其名,相随不舍。遇其交合,捕之,虽死牢抱不开,人多采之以为媚药。
梨
九仙殿银井,有梨树二株。枝叶交结,宫中呼为雌雄树。
杏
扬州太守圃中,有杏花数十枚。每至烂馒,张大宴,一株命一娼倚其傍,立馆曰争春。开元年,宴罢夜阑,或闻花有叹惜声。
竹
广东有相思竹,两两生笋。
相思草
秦赵间,有相思草。状如石竹,而节节相续。一名断肠草,又名愁妇草,亦名孀妇草,人呼为寡妇莎。盖相思之流也。
鹤草蔓
鹤草蔓,当夏开花,形如飞鹤,嘴翅尾足,无所不备。出南海,云是“媚草”。上有虫,老脱为蝶,赤黄色。女子藏之,谓之“媚蝶”,能致其人怜爱。
鸳鸯草
宋祁曰:“鸳鸯草,春晚叶生,其稚花在叶中,两两相向,如飞为对翔。”赞曰:“翠花对生,甚似匹鸟。逼而视之,势皆若矫。”
怀梦草
有梦草似满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东方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有情树
逊顿国有淫树,昼开夜合。亦云有情树,若各自种则无花也。
中国有合欢树,未知即此否?合欢一名青裳,一名合昏,一名夜合。即今之乌赖树,俗名乌秾。唐诗所云“夜合花开香满庭”者是也。或以百合当夜合,误矣。其叶色如今之蘸晕绿,至夜则合。其花半红半白,散垂如丝。枝叶交结,风来自解,不相牵缀。晋华林园,合欢四株。崔豹《古今注》云:“欲蠲人之忿,则赠以青裳。故嵇康种之舍前,盖取欢字之义。”又魏明帝时,苑囿及民家,花树皆生连理。有合欢草,状如着,一株百茎,昼则众条扶疏,夜则合为一茎。万不遗一,谓之神草。宋朝东京第宅山池间,无不种之。然则草亦有合欢,不独树也。
夫妇花
薛■⑵,河东人,幼时于窗棂内,窥见一女子,素服珠履,独步庭中。叹曰:“良人负岌游举,难于会面。对此风景,能无怅惋!”因吟曰:
夜深独宿使人愁,不见檀郎暗泪流。
明月将舒三五夜,向来别恨更悠悠。
又袖中出一画兰卷子对之微笑,复泪下吟曰:
独自开箱觅素纨,聊将彩笔写芳兰。
与郎图作湘江卷,藏取斋中作卧观。
其音甚细而亮。闻有人声,遂隐于水仙花中。
忽一男子从丛兰中出,曰:“娘子久离,必应相念。阻于跬步,不啻万里。”亦歌诗曰:
相期逾半载,要约不我践。
居无乡县隔,邈若山川限。
神交惟梦中,中夜得相见。
延我入兰帏,羽帐光璀璨。
珊然皆宝袜,转态皆婉娈。
欢娱非一状,其协平生愿。
奈何庭中鸟,迎旦当窗唤。
缱绻犹未毕,使我梦魂散。
于物愿无鸟,于时愿无旦。
与子如一身,此外岂足羡。
歌罢仍入丛兰中。■⑵苦心强记,惊讶久之。自此文藻异常,盖花神牖之也。一时传诵,二花为夫妇花。
唐人赏牡丹后,夜闻花有叹息声。又胡麻必夫妇同种方茂成。下芫荽种,须说秽语。孰谓草木无情无识也?
相思子
豆有圆而红其首者,名曰相思子,即红豆之异名也。生于树,其木斜斫之有文,可为博局,及琵琶槽。其花与皂荚不殊。
子犹曰:因古人有血泪事,因呼泪为红豆。相思则流泪,故又名红豆为相思子。
相思石
海上有碎石片,如杏仁瓣。取一双,后先投酪中,浮而不沉,相偎成偶。人故离之,须臾复作合矣。名曰相思石。钱简西山人云,黄翁曾出以赠之。
〖注:■⑴,虫+禺,音愚。■⑵,艹+僚。(字典无字)〗
花鸟春秋 清 天都张潮山来
春王正月,梅放其英于干,与百卉争先,遂夺其魁。蕙兰至自幽谷,鸿雁复归于北。月季放其花,自正月至于冬月。
二月,菊迁其苗于畦。桃李棠杏杨柳会于囿。蜂王使众蜂来侵,入其郛。乌衣国使其子弟,游于杏林。
三月,花王牡丹即位于洛。时游于姚氏魏氏。金莲宝相蔷薇,及七姊妹,盟于篱。彩蝶粉蝶黄蝶来聘,飨之。金衣公子历聘于柳。封氏十八姨来伐,崔子救之。鳖灵逐其君杜宇。
夏四月,柳絮大去其国。竹逐其箨于外。花陨如雨。木香游于棚。靡草死。
五月,闽人粤人使建兰茉莉来聘。鸜鹆来,或剪其舌。石榴火,不成灾。楚美人虞氏孙于野。李子生,王戎侵其核。
六月,芰荷及蒲蓼会于池。兰入居于堂。有虫食木叶。
秋七月,桐使叶坠于地。甘灵降于蕉。苍鹰伐鸟,获之。
八月,榴逐其子于外。葵朝于日。
九月,菊放其英于东篱,遂入居于堂。霜及百卉战于囿,杀之,菊全师而归。伐茱萸,以其英归。鸿雁来朝。
冬十月,兰及茉莉,入于温室。
十一月,柑子、橘子来朝。
十二月,秣陵人使水仙聘于列国。
女史许飞云曰:“麟经作于宣尼,月令成于吕氏。其笔削次第,皆具旋转乾坤之手。兹乃取其凡例,移而品题花鸟。和神当春,清节为秋。盖尺幅之中,而四时之气已备。
一岁芳华 明 程羽文葵园
光天化日,烟景何限。梁昭明作锦带启,吴宁野作连珠演。复以丽句,绘此丽情。遂觉十二月中,时时堪人欣赏。因补数语,以志芳华。
正月 烛焰熏天,月中掩桂,香尘扑地,曲里落梅。
二月 飘香堕斝,担风吞宿蝶之花。徙影流衣,握月卧听鹂之酒。
三月 绿肥红瘦,相映踏青之鞋。燕蹴莺翻,乱织市蚕之月。
四月 篁新箨解,拾锦褓之层层。樱荐盘登,探骊珠之颗颗。
五月 舟竞渡龙,挽忠魂于楚水。艾偏悬虎,禳毒魅于高门。
六月 妆摇红影,池庆莲生。色满绿香,座酣瓜战。
七月 巧遗仙缕,绮窗乱乞蛛丝。慧接佛灯,碧水纷燃莲焰。
八月 广庭素练,影飘天上之华。大树霓裳,谱绝人间之曲。
九月 题糕吟苦,瘦同篱菊之黄。把酒兴酣,醉似囊英之紫。
十月 檐前日暖,暄可献君。岭上梅开,春堪赠友。
十一月 望气书云,仪修亚岁。贡袜献履,义取迎长。竞添绣之五纹,锦胸出线。鼓飞灰之六管,玄窍吹葭。
十二月 腊方云伏,蜡已罢观。换板板之桃符,驱残穷鬼。听声声之竹炮,惊碎病魔。
王丹麓云:眼前好景,一经道破。行乐贵在及时,于斯益信。
太曼生传 清 佚名 撰
太曼生者,东海人。风流尔雅,从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还闽,僦寓城东,恶其嚣杂妨功,因税居于委巷。屋虽数椽,而主人之园圃近焉。草树扶疏,花柳间植,有濠濮间想。生常散步园中,吟咏自适。一日,偶值双鬟导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后园采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见生风神俊爽,且闻其善词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转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魂飞越,读书之念顿灰。
越旬余,复于园内遇向者双鬟,因殷勤询之曰:“君家女郎识字乎?”鬟曰:“女郎时手一编,日夕不辍,岂不识字乎?”生曰:“吾有一诗,欲致之,能为一达否?”鬟曰:“郎君善诗,女郎稔知之。某当为作寄诗邮耳。”生遂赋一绝云:
春园花事斗芳菲,万绿丛中见茜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边能赋洛川妃。
女得诗,见其词翰双绝,吟不置口。遂次其韵以答之,云:
小园芳草绿菲菲,粉蝶联翩展画衣。
自愧一双莲步阔,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黄期迫,生以省试促归,不敢通问。
及秋不第,复携书于别业。女时时遣双鬟慰劳之。由此荏苒,遂结同心。定情之后,倍相狎昵。因赠生玉玦半规,紫罗囊一枚。生赋诗云:
数声残漏满帘霜,青鸟衔笺事渺茫。
剖赠半规苍玉玦,分将百合紫罗囊。
空传垂手尊前舞,新结愁眉镜里妆。
一枕游仙终是梦,桃花春色误刘郎。
时生已约婚,而女亦受采。女常居花楼之下,所著有《花楼吟》一卷,其寄生诗甚多。有云:
重门深锁断人行,花影参差月影清。
独坐小楼长倚恨,隔墙空听读书声。
逾年,生当就婚,女亦适人,踪迹遂永绝焉。然诗札往来,岁犹一二。
至越数载,生举宾荐,戒行有日,女寄书以通殷勤。生赋《柳梢青》一阕别之:
莺语声吞,蛾眉黛蹙,总是销魂。银烛光沉,兰闺夜永,月满离樽。 罗衣空湿啼痕,肠断处秋风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残雪,谁与温存?
后隔数月,女因念生得瘵疾,卧床日久,思一见生,实出无名。生伪托为医以诊脉进。女见生挥涕,如永诀状,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恸而卒。生哭之以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峡蝶花楼下,记刺鸳鸯绣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胆似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不数日,而生亦卒。诗若为之忏焉。
黄九烟先生和楚女诗 清 黄周星
楚女,初不知姓名邑里。有燕客游于楚者云:“甲午之夏,此女遭兵掠至汉江,赴水死。其尸逆流千里,越洞庭湖而南,为渔人所获。玉貌如生,可十四五,有素蜕系左臂甚固,发视得诗十首。人争传写,遂达金陵。”余得之于林子扇头。读其诗咸意为湘江女子也。秋灯萧飒,依韵和之。颂欤诔欤,愧深于恸。
长夜绵绵未五更,荒天老地尽愁城。
谁传十首湘娥怨,一夕千秋万感生。
娇羞曾未识公姑,夭枉空怜反哺鸟。
孝烈名香真不朽,须知生女胜淳于。
孤竹文山是弟兄,奸雄闻此定心惊。
湘娥须死何曾死,蛛志当年本不生。
谁人敢劝易罗衣,万丈洪涛撒手归。
却笑□江何见晚,琵琶空自惜明妃。
字字分明正气歌,光争日月岂须多。
春兰秋菊哀终古,还胜投诗赠汨罗。
玉折兰摧此一时,随光正则是吾师。
江潭渔父非渔父,帝遣神收绝命辞。
委蜕千秋即异珍,贞魂岂复滞江滨。
天龙八部齐惊拜,个是文章节义身。
万劫真容俨未笄,汗青重见女夷齐。
鬼神但识西山事,此是西山又向西。
只宜赞叹不宜悲,如戟元非卓氏眉。
千里逆流生气壮,皇天后土可曾知。
几多忠孝殉君亲,造物于今颇不仁。
眼见珠沈连玉碎,痴顽长乐是何人。
附楚女原作
家乡一别已春更,此日含差到汉城。
忽下将军搜括令,教人尚敢惜余生。
征帆又说过双姑,掩泪声声听夜乌。
葬入江鱼波底没,不留青冢在单于。
骨肉轻离弟与兄,孤身千里梦常惊。
归魂愿返家园路,报到双亲已不生。
遮身还是旧罗衣,梦到潇湘何日归。
远涉风涛谁作伴,深深遥祝两灵妃。
厌听孤儿带笑歌,几回肠断岭园多。
青鸾有意随王母,空使人闲设网罗。
生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把母兄师。
涛声夜夜悲何极,犹记挑灯读楚辞。
当时闺阁惜如珍,何事流离逐水滨。
寄语双亲休眷念,入江犹是女儿身。
生来谁惜未簪笄,身没狂澜叹不齐。
河伯有灵怜薄命,东流直绕洞庭西。
照影江干不尽悲,永辞鸾镜敛双眉。
朱门空说谐秦晋,死后相逢未可知。
图史当年强解亲,杀身从古羡成仁。
簪缨虽愧奇男子,犹胜于今共事人。
梦得楚女姓一首(并序)
余既和楚女十诗矣,终恨其姓氏无传。尝与林子谋,请于乩仙而不得。至仲冬长至夜,梦与数友闲谈,偶询及此女姓字,一友遽答曰:“姓李”。余亦唯唯。傍一友云:“君言谬矣。此女自姓卢名佛莲。”余不觉恍然,因援笔就案书“卢佛莲”三字。此友复言“佛”字非是,乃上从竹头者。余谛思竹部诸字,“佛”音殊少,或是“筏”字之讹,遂复注“筏”字于傍,两义并存,此友无语。醒而异之,纪以一诗。自此楚女无姓字而有姓字矣。
宝筏莲台佛国游,姗姗甲帐岂堪俦。
湘江水月身重现,不是当年旧莫愁。
妄得楚女姓名四首(并序)
甲午之冬,余既梦得楚女姓名矣,此衷遂已释然。至乙未春日,忽有林生凤鸣过鹊江,生为楚之安陆人。适友人谈及楚女事,生云:“此吾同里黄氏闺媛也。其尊人讳以泰,为乡先达。女小字青莲,因避乱侨居长沙之益阳。突遭兵掠,赴江尽节,前所传一一不妄。但十诗题油楮上,非素帨。诗中所云母兄者,则母之长兄某,女幼所师事也。”余闻之怏然,因复作四绝识之。
才得贞姬姓字传,骚魂半载为谁牵。
神仙只向蓬莱觅,岂识西方九品莲。
谪仙畸号偶同行,梦里先偷一字名。
更讶无端联氏族,恰如许浑对飞琼。
守礼应知出大家,文章彤管岂胜夸。
人间生女能如此,愧杀兰阶玉树斜。
三楚精神屈宋魂,离骚日月至今存。
繇来涢女非湘女,云梦从今不敢吞。
真得楚女姓名六首(并序)
乙未之春闻安陆林生言,咸以楚女为黄青莲矣。越三载,戊戌冬,偶晤衡阳徐生于鸠兹,复谈及此。徐生惨然曰:“此吾妹也。以甲午春在衡州被掠至汉江,赴水死。死时留十诗于纸。适见担水童子,乃抽银钗并诗授之,属云烦寄与读书相公。童子以呈其主人瞿生,遂盛传于武昌。藩臬闻之,遣人顺流收其尸,不获。因砻碑镵十诗其上,植之汉阳门外。”余问女年几何,曰:“十三。”“曾许字否?”曰:“许字王氏。”“女何名?”曰:“‘青鸾’,即诗中所谓青鸾有意随王母者也。”余闻之亦惨然。盖徐生之父立阶为楚丙子孝廉第六人,曾与余有旧。以女故亦愤郁而死云。噫!一楚女姓名也,初梦得之,既妄得之,至是始得其真焉。乃繇佛莲而青莲,由青莲而青鸾,若邮递然亦奇矣!因复为六诗识之。虽然,泡影何常?余恶知林之果妄徐之果真耶?又恶知梦之非真真之非梦耶?俟他日,过方城汉水而问之。
吴楚乾坤倏不同,祝融粉碎洞庭空。
那知万古贞魂宅,却在湘帆九面中。
乱离谁问孝廉船,绛帐旅裘各一天。
痛杀文姬生死别,从今休拂四条弦。
青鸾王母是前因,沤槿尘缘总未真。
环佩若归明月夜,应随南岳魏夫人。
几行清泪涨潇湘,花落黄陵更断肠。
从道峰高无雁到,化为精卫过衡阳。
天遣奚童表孝贞,读书种子定钟情。
脱簪频死殷勤属,只为高堂不为名。
千秋堕泪说遗踪,片石今看矗女宗。
漫道九陵峰七二,直应添作七三峰。
武宗外纪 清 萧山毛奇龄大可 着
《武宗外纪》者,仿《汉武外传》而为之也。夫《汉武外传》与本纪不同,是故外之。今所纪,皆实录中事,而亦以为外,曰:以予观于同馆之为史者,其为武宗纪,不忍斥言人主之过,凡实录所载诸可鉴事,皆轶而不录。夫史以垂鉴,不讳好恶。而乃以恶恶之短,致本身所行事而皆轶之,是本也而外之矣。因题曰外纪。然而不比次以成文者,曰以实事而比次之,即本纪也,岂敢复为本纪哉。因错乱记之,亦曰身受史职,庶以比当日之记注云尔。
武宗者,孝宗之嫡子也。母张皇后。以宏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梦白龙据腹生武宗。白者西方色,兵象,故生而好武。
前此三朝所立储,皆非嫡。而武宗独后出,且所生辰为申酉戌亥,连若贯珠,粹质比冰玉,神彩焕发。自少举止非常,两岁即册立为皇太子,孝宗爱之。
初,武成中卫军卒郑旺有女,名王女儿,幼鬻之高通政家,被选入内有年矣。至是,旺阴结内使刘山求自通。山给云:“周太后宫郑金莲,即若女也。东宫实所生,而后攘之,汝知之乎?”既而语侵播上闻,大怒,立砣山于市。旺亦论死,寻赦免。后浮言籍籍。有京城王玺者,藏旺为居货,蜚语皇惑,竟言皇太子非皇生者。然其事终不实,下刑部鞠治,各正法云。皇太子出合,诸儒臣更番进讲读,晨起坐讲席辄移时,至午又然。每讲,容色端庄,目若领会,未尝少肆。讲官退,必张拱致敬,作揖送状。次日掩卷诵所授书甚习。不数日,翰林春坊之与讲读者,皆识其姓名。或偶以他故不至,必顾问左右曰:“某先生今日安在耶?”当辍朝之日,学士有误束花带入者。顾之,私谓左右曰:"傥在朝班,必以失仪为御史所纠矣。”其聪颖如此。
孝宗数幸春坊,问所业。太子率宫僚趋走迎送,娴于礼节。每问亲安视膳,恭而有愉色。所至游幸,必陪侍。有所见,必随事启迪。为学之暇,或闻其颇好骑射,以为克诘戎兵,亦安不忘危之意,勿之禁也。十五岁即位,明年改元,行大婚礼。宣制选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长女册为后。随遣礼部上册妃仪,册沈氏为贤妃,吴氏为德妃。上一切行礼,册后受贺,曲中仪法,观者称之。
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每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上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抵蹋鞠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月不过四五日。
尝游宝和店,仝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诟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住永巷卖酒家也,筝■⑴琵琶嘈嘈然,坐当垆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蜂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环集。且实宫人于勾栏,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
乃大起营建,兴造太素殿及天鹅房船坞诸工。又别构院籞,筑宫殿数层,而造密室于两厢,勾连栉比,名曰豹房。初日幸其处,既则歇宿比大内,令内侍环值,名豹房祗候,群小见幸者,皆集于此。
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遂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晰润而■⑵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教舞,而择其美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观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痹,固乞去,以其子承袭指挥。诸色目家不齿之,然无敢发者。
回回进女你儿干。
上称豹房曰新宅,日召教坊乐工入新宅承应。久之,乐工诉言乐户在外府多有,今独居京者承应,不均。乃敕礼部移文,取河间诸府乐户精技业者送教坊承应。于是有司遣官押送诸伶人,日以百计,皆乘传给食。及到京,留其技精者,给与口粮。敕工部相地给房屋,大小有差。
教坊司左司乐臧贤以疾求退,有旨勉起供职,未几即升为奉銮以宠之。
上于佛经梵语,无不通晓。乃升大隆善寺禅师星吉班丹为国师,左觉义罗竹班卓为禅师,刺麻癿竹为左觉,义伦竹坚参为都纲,大慈恩寺佛子乳奴领占舍刺札俱为法王。刺麻舍列星吉佛子也,失短竹为禅师。大能仁寺刺麻领占播为都纲。以后累有升授,如迁官然。
七年,杨一清疏曰:“龙舆尝幸豹房,驻宿不去,至后苑训练戎兵鼓炮之声,震駴城市。”
上夜微行,至教坊司,观诸乐所用器物。
上即位后,每岁宫中张灯为乐,所费以数万计。库贮黄蜡不足,复令所司买补之至九年。宁王宸濠献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临献复令所遣人亲入宫悬挂。其灯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异。上复于廷轩间依栏设毡幙,而贮火药于其中。偶勿戒,遂延烧宫殿。自二漏至明,干清以内皆灰烬矣。当火势盛时,上犹往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烘烘然。笑曰:“是一棚大烟火也。”
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
敕陕西进上用铺花毡帐房一百六十二间,令镇巡等官太监廖堂都御史陈寿依式赶造。凡重门、堂庑、庖厩、溷偪、及户牖、桩撅、影壁、围幕、地衣之类皆具。且有坛内游幸出哨赶声息诸名号。凡一年乃成。自后上出郊祀,皆御帐房,不复宿斋宫矣。
保安寺大德法王绰吉我些儿,本乌思藏使也。上留之得幸,至是欲遣其徒领占绰节儿绰供札失为正副使,还居乌思藏。比大乘法王例入贡,且为两人请国师浩命。及入番熬设广茶,下礼部议。尚书刘春执不可,且谓阻坏茶法,骚扰行路,大不便,但令给诰敕去。是时上诵习番经,心皈其教。尝被番僧服,演法内厂。绰吉我些儿并左右侍,作沙门弟子。至是乘传归,辎重相属,所过烦费,行道避路。无贵贱称国师焉。
大护国报安寺大觉义班丹伦竹,为其师祖大善法王星吉班丹乞祭葬。礼部执奏无例,上特许之。令工部给葬银二千两。
先是乌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国人谓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设监太监刘允往乌思藏赍送番供,以珠琲为蟠幢,黄金为七供,赐法王金印架装,及其徒馈赐以鉅万计。乃议仿永乐宣德年差邓成侯显旧例,统锦衣卫官一百三十三员,应付廪给、口粮、马匹、车辆、船只、及过番物件,共给长芦两淮课盐七万余引以应用。水衡度支,为之一空。
有旨令居庸关太监李嵩等擒致虎豹生者。
上初好武,特设东西两官厅于禁中,比之团营。后江彬、许泰皆以边将得幸入豹房。乃立内教场,别为都署。东官厅以太监张忠领之,西以许泰领之。有神周者,尝以罪坐谪,今以附泰复官,得进用。未几,益以刘晖四人者,皆赐国姓为义子,名四镇兵。又名外四家兵,而以江彬兼统之。彬故称朱彬为总管。上乃自领阉人善骑射者为一营,谓之中军。晨夕下操,呼噪火炮之声,达于九门。浴铁文组,照耀宫墙间,上亲阅之。其名曰过锦,言度眼如锦也。时诸军悉衣黄罩甲,中外化之。虽金绯锦绮,亦必加罩甲于上。市井细民,无不效其制,号时世妆。两厅诸领军,则于遮阳帽上,拖靛染天鹅翎,以为贵饰。大者拖三英,次二英,尚书王琼得赐一英。冠以下教场,矜殊遇焉。其后巡狩所经,虽督饷侍郎巡抚都御史,无不衣罩甲见上者。
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弟美艳,时已适毕指挥有娠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及十一年十月,上每从数骑过昂饮。是日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
十二年,上祀南郊毕,即往南海子纵猎。文武大臣扈从者不许入。及晡,始传旨诸大臣先还,候于承天门。夜半驾始入,御奉天殿,群臣行庆成礼。乃以所获樟糜麂鹿赐府部大臣翰林科道官,而于是有巡幸之事。
七月,上私幸南海子,西行经畏吾村大佛寺以临西山。八月朔,上微服从得胜门出幸昌平州,阁臣以下皆追至沙河,疏请还宫不纳,科道交章谏亦不报,九月遂驻跸宣府。时江彬宣府入,欲挟上自恣,遂诱为西北之行。既幸宣府,遂营建镇国府第,上居之乐,遂忘归。每夜行,见高屋大房即驰入,或索饮,或搜其妇女,居民苦之,至有阴赂彬求免者。后军士樵苏不继,至毁民房屋以供爨。市肆萧然,白昼户闭。
先是,上在阳和时,西部五万骑营玉林,将入寇。上命诸将,分布诸要地。大同总兵官王勋、副总兵张輗、游击将军陈钰孙镇军大同城。辽东参将萧滓军聚落堡。宣府游击时春军天城。副总兵陶杰、参将杨玉延绥、参将杭雄军阳和。副总兵朱峦军平卤。游击周政军威远。时九月戊戌也。至十月,寇分道南下,营于孙天堡诸处。勋、輗、钰镇率所部御之。上命春、滓往为之援,政、峦及大同右卫参将麻循平、卤城参将高时尾其后。又急调宣武总兵朱振、参将左钦、都勋庞隆、游击靳英俱会阳和。参将江桓、张升为之策应。越数日,勋遇寇于绣女村,督军步战,寇南循应川而去。明日輗、钰镇与勋复遇寇于应州城北五里寨,战数十合,杀伤颇相当。薄暮寇傍东山去,既而分兵围勋等。比晓,天大雾,围解。勋等入应州城,峦及守备左卫城都指挥徐辅兵至。明日勋等出城,遇寇涧子村,大战。时滓、春、政、循等兵亦至,寇复以别骑迎敌,我军不得合。上乃率内外提督监督太监张永、魏彬、张忠,都督朱彬及振杰、玉钦、勋、英、雄、隆,参将郑骠等兵,自阳和来援。众殊死战,寇稍却,诸军乃合。会日暮,即其地为营,乘舆止焉。明日寇来攻,上复督诸将御之,自辰迄酉,战至百余合,寇退。明日引而西,上与诸将且战且追,至平卤朔州等边,上复进兵,会大风黑雾昼晦,我军亦疲,因遂还。勋及巡抚佥都御史胡瓒以捷闻于朝。是役也,杀卤首十六级,而我军死者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乘舆几陷。
无何,边寇复犯暖泉沟泥河儿。上率兵驻老王汉。寇退还,驻跸大同左卫城。既而寇复入玉林城,西及答儿庄、三家川、青山诸处。上命大同诸将各按伏防御,而令巡抚胡瓒、镇守太监马锡严为之备。时内阁大臣及九卿至居庸关请驾,有禁不得出关而返。
是年冬立春,上迎春于宣府,备百戏,别饰大车数十辆,杂坐僧人妇女于其中。每辆数十人,合至数百,乃如僧数。悬球于车盖,而敞僧头以当之。车既驰,则头与球触,上视大笑以为乐。
十三年正月,车驾将还京,礼部具迎驾仪,令京朝官各朝服迎候。而传旨用曳■⑶大帽鸾带,且赐文武群臣大红纻丝罗纱各一。其彩绣,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品麒麟,五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级者皆与焉。惟部曹五品以下不得与。其与者,裁制一夕皆就。及明,各服以迎驾。于是科道争谏不纳。诘旦,上还自宣府,是日文武群臣皆曳■⑶大帽鸾带迎驾于得胜门外。中外预传上意,具彩幛数十,采联数千,皆金织字,序词惟称威武大将军,不敢及尊号。众官列名于下,亦不敢称臣。乃备羊酒白金彩币,手红梵夹子称贺。上戎服乘赤马佩剑来,边骑攒拥,遥见火球起,戈矛开,烟直上,乃知驾至。群臣齐伏道左,叩头。上下马坐御幄间,大学士杨廷和奉觞,梁储注酒,蒋冕捧果槅,毛纪擎金花二称贺。上饮毕,顾云:“联在榆河,亲斩首卤一级,亦知之乎?”廷和等顿首谢。上遂驰马,由东华门入,宿于豹房。时大雨雪,百官迎驾者,仆马相失,曳走泥淖中,夜半得入城,有几殆者。
上御奉天门,陈示应州等处所获达寇刀械衣器,令群臣纵观。
是日复幸南海子,寻还赐文武群臣银牌于左顺门。一品重二十两,二品三品十两,镂文其上曰庆功,五采饰之,贯以珠组。四品五品及都给事中五两,左右给事中御史四两,镂文其上曰赏功,贯以青组。赐毕各披以红,簪花次第出。先是群臣具彩幛贺仪,其出银以品级为差,故所赐银如其数。翰林官无贺不与赐。
乃复幸宣府,众谏不纳。会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崩,上还自宣府。
十三年四月,上幸昌平,诣诸陵祭告毕,遂幸密云。时民间竞传欲括女子敛财物以充进奉,所至遁匿。独永平知府毛思义下令以为大丧未举,车驾必不出,此必奸徒狡诈,藉以惑人者,百姓各安业,非有府部抚按官文书,妄称驾至扰民者,悉捕治之。上闻大怒,执思义送诏狱,令法司从重拟罪,当赎杖还职。得旨降三级,为云南安宁知州。
上驻跸大喜峰,日招来朵颜三卫夷人花当把儿孙等纳贺至关,宴劳毕还京。初,上幸河西务,指挥黄勋以供应为名,科扰侵盗。巡按御史刘士元按之,勋逃至行在。因嬖幸潜士元闻驾至,令民间尽嫁其女,藏匿妇人。遂命裸缚士元而訉之。时野次无杖,取生柳枝四十捶几死,囚系于车,驰人京。并执知县曹俊等十余人,下诏狱。
太皇太后发纼时,上亲奉梓宫,帅百官衰经徒步,送至得胜门外。皇亲群臣命妇各祭如仪。临祭,上戎服驰马观之。
遣太监肃敬传旨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率六军,或攻或守,即写敕与他。威武将军者,上自称也。是日左顺门群臣泣谏不纳,既又敕谕加镇国公爵以报其劳。
上复北幸,黎明,由东安门出。群臣知而送者,五十二人。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糜费不可计。复辇豹房所储诸珍宝,及巡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彬亦欲专宠,俾诸幸臣不得近,数导上出。及再度居庸关,仍戒守者毋令京朝官出关。盖上厌大内,初以豹房为家,至是更以宣府为家矣。
上驻跸大同,立券买总兵叶椿第为总督府,居之。夺都指挥杨俊所置店二所,改为酒坊,且为之榜曰官食。亦立券,买而不予直,曰官家房。
凡车驾所至,近侍先掠良家女以充幸御。至数十车在道,日有死者,左右不敢闻,且令有司饩廪之。别具女衣首筛,为赏赉费。远近骚动,所经多逃亡,上不知也。乃封右都督朱彬为平卤伯,左都督朱泰为安边伯,各食禄千石,世世承袭。彬、泰善伺上意,既诱上再巡边,与寇遇,幸不覆军。上欲自耀武功,乃假重两人,亲为定爵名,驰敕下吏部封之。两人亦自以为功,偃然受焉。
上至绥德州,幸总兵官戴钦第,寻纳钦女。
初,上驻偏头时,大索女乐于太原。偶于众妓中遥见色蛟而善讴者,拔取之。询其籍,本乐户刘良之女,晋府乐工杨腾妻也。赐与之饮,试其技,大悦,后自榆林还,再召之,遂载以归,至是随行在,宠冠诸女,称美人。饮食起居,必与偕。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彬诸近侍皆母呼之,曰“刘娘娘”云。
上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数千里。乘马腰弓矢,冲风戴雪,备历险厄。有司具辇以随,亦不御。至是还宣府,阉寺从人,皆疲惫弗支,而上不以为劳也。
十四年二月,上自宣府还。文武群臣具彩幛银币羊酒迎于德胜门外,如前仪。是日先驻跸外教场,亲简阅所获首卤衣仗,然后入。乃赐内阉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各衙门正官及科道官银牌花红有差。
上南郊,乘马由大明门出。法驾卤簿皆先行,惟从骑率百余人。礼毕,幸南海子。夜分还御奉天殿,行庆成礼。
上嗜饮,尝以杯杓随。左右欲乘其醉以自便,复预备瓶罂,故所至辄醉,醒即复进以为常。
忽降手敕,谕吏部镇国公朱寿宜加太师。又传旨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令往南北两直隶山东泰安州等处公干。兼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福安民。又谕工部,今南行巡狩,宜急修黄马快船以备用。
修迎翠、昭和、崇智、光霁诸殿。是时,干清、坤宁大工未完。工部执奏,当暂停,不听。上决意南狩,群臣忧惶无所出。翰林院修撰舒芬、武宣郎黄巩、车驾员外郎陆震等,皆抗疏极谏,于是医士徐鏊以医经养生之理谏,诸部相继谏。乃下巩、震诏狱。而令芬等一百七人罚跪阙五日。每日自卯迄酉,设官校迎视。迄则令各堂上官领回,日满以闻。时有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自跪端门外。卫士诘之。答曰:“至尊若出,则京城百万生灵,何所依赖?且英当随驾,自分遇变必死。与其死于外,孰若死此!”遂自剚其胸。卫士夺刃得不殊,下狱鞠治,法司承彬指,以妄言拟斩。诏杖之六十,遂死。闻者哀之。
大理寺寺正等官周叙等十人,自以职在平狱,请停止诸臣留驾之罪,且上疏极留。上怒下诏狱掠治,复降旨叙等十人并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俱荷桎梏,罚跪阙五日,日满以闻。既而诸行人司官余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文辂等三人,又上疏极谏,俱下诏狱掠治,并罚跪五日如前例。一时朝士如犴狴囚徒满前,观者辄泣下。
乃杖郎中孙凤等一百七人于午门外,各三十。以凤及陆俸、张衍、姜龙、舒芬为倡首,特调外任,永不用,徐各夺俸六月。杖时,中官以斥己各奋怒予重杖。呼号之声,彻于中禁。刑部主事刘校照磨刘旺死焉。又杖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周叙、林大辂、徐鏊等各五十为民。鏊谪戍瘴地。徐三十人,各杖四十,降二级。旬日间,陆震、余瓒、何遵、林公辅等,相继死,共十有一人。
宸濠反。传旨宸濠悖逆天道,谋为不法,杀巡抚等官。传闻已至湖口,将犯南京。即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统各镇边兵征剿,以侍郎王宪率户兵工部属各一人随征。以张忠提督军务,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朱晖挂平贼将军印。俱充总兵官,假以节制。其平卤伯朱彬、左都督朱周随驾南征。
命礼部上大驾亲征祭告礼仪。上服皮弁,乘革辂,备六军。祭告天地太庙大社及祃飨军牙六纛之神,乃亲征颁诏,发驾京师。
是日,赣抚王守仁已擒濠。捷闻,匿不使下。
驾至保定府驻跸,张宴于府堂。巡抚都御史伍符与巡按御史管粮道主事皆侍宴行酒。上问符知其善饮,与为藏阄之戏。符偶胜,上不悦,故投手中阄于地,令符拾之。罚符饮数瓢。颓然,上复大笑。
既而至临清,山东诸镇巡官皆从。越三日传令进宴。宴具草略,上视之笑曰:“慢我何甚!”竟不怒。都御史王珝献觞步缓,上目之,神周因怵珝谓上意不测。明日复宴,都御史龚宏趋进,自言姓名,恐上误以为珝也。江彬从傍厉声叱之,冀并罪两人,上不为动。时太监黎鉴家人,有以科敛得罪者。鉴惧,悉所有以献,既复取偿于有司,珝不可。鉴以头触之,遂相格斗。鉴泣诉上前。上曰:“必汝有求不遂耳。巡抚何敢辄辱汝也?”鉴语塞而退。上巡幸所至,有容德,且不为左右所逛如此。
初,上之南征也,移刘美人居通州,约上先行而后迎美人以从。临行,美人脱一簪,请上佩之,且令迎者执为信。过芦沟,上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得。及至临清,上遣迎美人。美人曰:“非信,不敢行。”上乃独乘舸,晨夜疾行,至张家湾亲迎之,并载而南。当发临清时,内外从官无知者。既而始觉,然追不能及。及还,遇湖广参议林文纉,入其舟,夺一妾行。
九月乙卯值万寿圣节,文武百官各遥贺于奉天门外。是日过德州,不泊而行,诸从臣亦于舟次望拜之。上复至临清,数日始南行。
十一月过济宁,又过徐州。上御龙舟自济宁顺流而下,至淮安清江浦,幸监仓太监张杨第。时巡游所至,捕得鱼鸟,悉分赐左右。凡受一脔一毛者,各献金帛为谢。至是渔清江浦累日。
南京、山东、河南、淮扬等处文武官,皆以迎送车驾戎服徒行道路间,无复贵贱。彬不时传旨号召,有所征索。旗牌官考缚郡县长吏,不异奴隶。通判胡琮惧而自经。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见彬即长跪。总兵镇远侯顾仕隆稍不为拙,彬怒,数窘之。彬又遣官校四出,至民家,矫旨索鹰犬珍宝古器,民惴惴不敢致诘。或稍拂之,辄捽以去。近淮三四百里间,无得免者。
冬至,文武群臣,行遥贺礼。是日上在清江浦,扈从及抚按等官,各称贺于太监张杨第中。
上至淮安府,屏侍卫徒步入城。幸总兵官顾仕隆第,命羇管朱宁于临清。
上至宝应,渔于泛光湖。(泛光集作范光,误。今改,后仿此。)
十二月朔,至扬州。前此太监吴经先驾至扬州,选民居壮丽者,改为提督府,将驻跸焉。且矫上意,索处女寡妇,民间汹汹。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尽。乘夜夺门出逃匿,门者不能止。知府蒋瑶诣经恳免,经大怒曰:“汝小官敢尔,汝头不愁去颈耶?”瑶不为动,徐曰:“小官抗上意,分应死。但百姓者朝廷之百姓,倘激生他变,恐将来责有所归,故以告,非敢抗也。”经怒稍解,挥使去。经乃密觇寡妇及娟优家,夜半遣数骑促开城传呼驾至,令通衢燃烛光如昼,经乃率官校径入所知家,捽诸妇出。有匿者破垣毁屋,必搜得乃已。无一脱者,哭声震远近。寻以诸妇分寄尼寺住,有愤恚不食死者,瑶觅其家人收硷去。自是诸妇家相通,多以金赎免,惟贫者悉收入送总督府。
上自以数骑猎扬州城西,遂幸上方寺。自此数出猎大扰,赖刘姬谏而止。独总兵神周矫旨至泰州搜取鹰犬,城中骚然。乃括居民百余人充猎手,东循草场,大猎三日,仅得獐兔数只。复欲猎海滨,值道潦不果。上欲于南京行郊祀礼,以缓班师之期。大学士梁储、蒋冕累疏谏,乃止。
所至禁民间畜猪,数百里屠杀殆尽。田家有产者,悉投诸水。是岁凡祀牲,有司辄以羊代之。
渔于仪真之新闸,因视大江,命江彬摄祭。明日幸民黄昌本家,阅太监张雄及守备马炅所选妓,以其半送舟中。渡江至南京,祭南京太庙如常仪。
工部奏浣衣局所养妇女甚伙,岁用柴炭至十六万斤。今再请增给,许之。以是时巡幸所过,其阅选妇女,多留浣衣局故也。
十五年正月立春,上迎春于南京。备诸戏剧。魏国公徐仆、尚书乔守等复称贺于行在所。
上挟刘姬遍幸诸佛寺,敕绣大蟠幢盖及佛幔经■⑷等。遍刺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某与夫人刘氏施用。
二月驾宿牛首山。诸军夜惊,左右皆不知上所在,大扰,久之乃定。或谓江彬蓄不测,故尔尔。
时有物如猪头,堕于上前,其色绿。又拘留妇人之所,满壁累累,一若有人头挂于上者。
八月江西俘濠至,上令设广场,戎服树大纛,环以诸军,释囚去桎梏,伐鼓鸣金而擒之。然后复置械受俘,诏班师。
是夕祭龙江,驻跸仪真。命都督李琮祭旗纛之神。上渔于江。次日至瓜州,避雨民家,是夜宿望江楼。遂自瓜州济江,登金山,复南度镇江。幸致仕大学士杨一清第。次日,再幸。入书室,命一清检诸书进御。因问:“《文献通考》是佳书?”一清对曰:“有事实,有议论,诚如皇言。”问:“几何册?”对曰:“六十册。”问:“此间书更有多于此者乎?”对曰:“《册府元龟》较多,凡一百二册。”命俱取以进。又明日饮一清第,乐作。上索笔制时十章,赐一清,命一清和之。一清呈诗,上览毕,为易数字。是日,一清有所献,上大悦。
自镇江还,再宿望江楼。至扬州,遣朱彬祭旗纛之神于蕃厘观。
抚按等官设庆功宴。其仪用金银牌各二,轴一,旗帐一,彩联百匹,其馀折值以进。
复渔泛光湖。镇守太监邱得索进贡物不得,以铁絙系知府蒋瑶,窘辱备至,数日乃得释。
过淮安,都御丛史兰总兵官顾仕隆等,呈进贺功金牌,并花红彩幛。上戎服簪花,鼓骑入城。时有司预治故尚书金濓第,以俟临幸,上乃止濓第。
经山阳县学,入视廊庑诸肖像。移时复入教官舍,取《资治通鉴》出。
还至清江,复幸太监张杨第。逾三日,自泛小舟,渔于积水池。舟覆,溺焉。左右大恐,争入水掖之而出,自是遂不豫。
十二月,上将还京。先命礼臣上献俘礼仪,上常服御奉天门。钟声止,请上乘舆,作乐,登午门楼,升座乐止。鸣鞭讫,文武百官朝贺,遂献俘。献讫退。
乃奏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兼提督官校办事,后军都督府平卤伯朱彬等随驾南征。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指挥方略。将宸、濠等逆党申宗远等十五人,并家属擒捕,乞明正其罪。上批着论功行赏毕。即将宗远等献俘于阙下,会鞠以闻。
初,上北还,每令濠舟与御舟衔尾而行,尝欲放之湖以待自擒,众谏乃止。至是处置如寘鐇例,令自尽扬灰。
上还京,文武百官迎于正阳桥。是日大耀军容,俘诸从逆者及家属数千人,陈辇道东西。陆完、钱宁等亦皆裸体反接,以白帜标姓名于首。其所俘首级,亦标白帜悬于竿,凡数里不绝。上戎服乘马,立正阳门下,阅视良久乃入。
乃以凯旋,诣南郊再拜。呕血于地,不能终礼,遂大渐。
〖注:■⑴,上竹下秦。(无读音)■⑵,土+差。(无读音)■⑶,衤+散。(无读音)■⑷,巾+兼,音廉,帷也。〗
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并序) 清 湘潭黄九烟 着
千春一恨者,思彼美而不得也。彼美伊谁?盖出于某王孙之家,而众人畜之者也。某与王孙同避乱福唐西陈村,见而慕之。王孙固夙称交好者,初慨许持赠,既而负约。百计求之,益坚秘为奇货。某无可奈何,屡集唐句相贻,冀其一晤。乃王孙顽很自若,不成报章。某怅怅经旬,因与王孙诀别,移寓东漈。自此彼美音容杳然,判若隔世矣。每五夜仿徨,拊枕咄咄。因思昔人所云,英雄如项籍,而不得天下;高才如杜默,而不得一第。今风流俊逸如某,而不得彼美。此三恨者真堪鼎足千古。虽然某湖海元龙,生平奇遇较多,亦安可少此一恨。所可慨者,王孙之不仁,而彼美之薄命耳。中怀崒峰,久不能平。因漫次前后所集唐人语共得绝句六十首。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以告天上人间,千秋万古之情痴诗人如某者。
初集十首
芙蓉如面柳如眉,尽日含毫有所思。
惆怅春归留不得,晓莺啼断绿杨枝。
清歌妙舞落花前,夫子红颜我少年。
若问玉人殊易识,娉婷十五胜天仙。
天下能歌御史娘,等闲教见小儿郎。
无情不似多情苦,拟托良媒亦自伤。
白日姮娥旱地莲,当时求梦不曾眠。
人生岂得长无谓,闲过春风六六年。
门前初下七香车,二月中旬已破瓜。
不管相思人老尽,隔江犹唱后庭花。
上清仙子玉童颜,只许含情背后看。
但使主人能醉客,一生长对水晶盘。
一寸相思一寸灰,落花流水认天台。
由来此货称难得,不踏金莲不肯来。
道是无情却有情,千金莫惜旱莲生。
儿童不识冲天物,恶说南风五两轻。
胧胧树色隐昭阳,不辨花丛暗辨香。
谁谓此中难可到,尽知三十六鸳鸯。
一月主人笑几回,更逢山上一花开。
蘼芜亦是王孙草,嫁与春风不用媒。
再集二十首
南宫风月写难成,一笑从教下蔡倾。
从此不知兰麝贵,内家丛里独分明。
分付新声与顺郎,一枝浓艳露凝香。
佳人已属沙叱利,恼乱苏州刺史肠。
三十无家作路人,楼前相望不相亲。
桃花流水深千尺,愿得乘搓一问津。
钿晕罗衫色似烟,妖童宝马铁连钱。
十年南北看燕赵,半采红莲半白莲。
玉钗斜压鬓云松,人面桃花相映红。
若使春风会人意,世间应不要春风。
泪湿罗巾梦不成,信知尤物必牵情。
春宵苦短日高起,却是刘桢坐到明。
清润潘郎玉不如,枇杷花下闭门居。
黄姑阿母能■剖,歌舞闲时教读书。
仿佛闻香不是香,风娇小叶学娥妆。
遥知杨柳是门处,隔得卢家白玉堂。
梦来何处更为云,忽到窗前疑是君。
玉树后庭花一曲,人间能得几回闻。
尽日无人属阿谁,阿谁曾似与娇痴。
也应攀折他人手,何不相逢未嫁时。
不爱深红爱浅红,野花黄蝶领春风。
玉童私地夸书札,一片西飞一片东。
红衣落尽暗香残,几许幽情欲话难。
忆得双文衫子薄,玉容寂寞泪阑干。
独悲孤鹤在人群,梦绕巫山一片云。
闻说春来倍惆怅,锦衾深愧卓文君。
春色先归十二楼,玉钗恩重独生愁。
何时共剪西窗烛,斜倚红鸾笑不休。
且将团扇暂徘徊,林下轻风待落梅。
一种蛾眉明月夜,夜深谁共阿怜来。
一生闲坐枉伤神,定子当筵睡脸新。
闻道欲来相问訉,为持金箓救生人。
莫送春风入客衣,眼前珠翠与心违。
何如买取猢狲弄,任汝三彭说是非。
碧玉今时斗丽华,岂宜重问后庭花。
秦宫一生花底活,愿君且宿黄公家。
一场春梦不分明,分付莺花与后生。
莫怪当欢却惆怅,人生难免是深清。
花恨红腮柳恨眉,相思无路莫相思。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恨绵绵无尽期。
三集三十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犀辟尘埃玉辟寒。
我有迷魂招不得,莫教长袖倚阑干。
湿云如梦雨如尘,愁思看春不当春。
难得相逢容易别,可能都是不如人。
花压阑干春昼长,阿侯系锦觅周郎。
东风不与周郎便,云雨巫山枉断肠。
耿耿星河欲曙天,月明桥上看神仙。
无情有恨何人见,却绕回廊又独眠。
铜雀春深锁二乔,玉人何处教吹箫。
却嫌脂粉污颜色,愿作轻罗着细腰。
倾国倾城总绝伦,全家罗袜起秋尘。
无情最是台城柳,不解迎人只送人。
露桃花下不知秋,何处相思明月楼。
第一莫嫌才地薄,年初十五最风流。
知君书记本翩翩,叠在空箱得几年。
不分桃花红胜锦,王孙草色正如烟。
枝枝交影锁长门,虚负贤侯郑重恩。
桃叶含情竹枝怨,月明花落又黄昏。
不把双蛾斗画长,柳花便打内家香。
丈夫飘荡今如此,合是狂时不是狂。
宵分独坐到天明,南斗阑干北斗横。
若见红儿夜深态,沈香火底坐吹笙。
红袖香绡二十年,一身憔悴对花眠。
何因得扱真珠履,白日将升第九天。
满堂丝竹为君愁,人自伤心水自流。
愿得侍儿为道意,与君同上景阳楼。
芙蓉脂肉绿云鬟,花态娇羞月态闲。
莫向花前奏花落,对君衫袖泪痕斑。
憔悴支离为忆君,江花乱点雪纷纷。
思量却是无情树,半入江风半人云。
树头树底觅残红,踏阁攀林恨不同。
世上悠悠安足论,明去朝来事猿公。
逐队寻行二十春,与君相见即相亲。
相逢不用频回避,同是天涯沦落人。
红云妒杀石榴花,海燕西飞白日斜。
不信比来长下泪,越罗衫上有红霞。
南方应有未招魂,金屋无人见泪痕。
天若有情天亦老,巫咸不下问衔冤。
不将清瑟理霓裳,半是思郎半恨郎。
取次花丛懒回顾,后园青草任他长。
芳草何年恨始休,夕阳西下水东流。
一生几许伤心事,欲采苹花不自由。
却恨青娥误少年,狂歌痛哭酒樽前。
得成比目何辞死,天子呼来不上船。
可怜春半不还家,寒食东风御柳斜。
系得王孙归意切,一群娇鸟共啼花。
小白长红越女腮,无人不道看花回。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赐金茎露一杯。
羡尔城头姑射山,破瓜年纪百花颜。
由来绝色称难得,世上浮名好是闲。
休言芳槿一朝新,不拟教人哭此身。
能以精诚致魂魄,也应休忆李夫人。
偷眼蜻蜓避伯劳,黄鹂枝上啄樱桃。
谁能更把闲心力,幻出文君与薛涛。
剑逐惊波玉委尘,岸傍桃李为谁春。
仰天大笑出门去,从此萧郎是路人。
此身漂泊苦西东,十载青娥不负公。
玉树九重长在梦,定知难见一生中。
妆成掩泣欲行云,荀令香炉可待熏。
别后相思隔烟水,不知何处再逢君。
〖注:■,扌+弃,孚袁切,与翻同,或省作拚。〗
明制女官考 清 黄百家
女官六局
〔尚宫局〕(尚宫二人,正五品。六尚并同尚宫,掌导引中宫,凡六局,出纳文籍皆印署之。若征辨于外,则为之请旨牒付内官监,监受牒行移于外领司四。)
司记(司记二人,正六品。典记二人,正七品。掌记二人,正八品。掌宫内诸司簿书出入录目审署加印然后授行。女史六人,掌执文书。凡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品,秩并同。)
司言(司言二人,典言二人,掌言二人,女史二人。掌宣传启奏凡令节外命妇朝贺中宫司言传旨。)
司簿(司簿二人,典簿二人,掌簿二人,女史六人。掌宫人名籍及廪赐之事。)
司闱(司闱六人,典闱六人,掌闱六人,女史四人,掌宫闱管键之事。)
〔尚仪局〕(尚仪二人,掌礼仪起居事,领司四。)
司籍(司籍二人,典籍二人,掌籍二人,女史十人。掌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
司乐(司乐二人,典乐二人,掌乐二人,女史二人。掌音乐之事。)
司宾(司宾二人,典宾二人,掌宾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见宴会赐赉之事。)
司赞(司赞二人,典赞二人,掌赞二人,女史二人,掌朝见宴会导引赞相之事。)
彤史(彤史二人,正六品。掌宴见进御之序。凡后妃群妾御于君所,彤史谨书其日月。)
〔尚服局〕(尚服二人,掌供服用采章之数,领司四。)
司宝(司宝二人,典宝二人,掌宝二人,女史二人,女史四人掌宝玺符契。)
司衣(司衣二人,典衣二人,掌衣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首饰之事。)
司饰(司饰二人,典饰二人,掌饰二人,女史二人,掌巾栉膏沐之事。)
司仗(司仗二人,典仗二人,掌仗二人,女史二人。凡朝贺帅女官擎执仪仗。)
〔尚食局〕(尚食二人,掌膳羞品齐之数。凡以饮食进御,尚食先尝之。领司四。)
司膳(司膳四人,典膳四人,掌膳四人,女史四人,掌割烹煎和之事。)
司酝(司酝二人,典酝二人,掌酝二人,女史四人,掌酒酝酏饮之事。)
司药(司药二人,典药二人,掌药二人,女史四人,掌医方药物。)
司饎(司饎二人,典饎二人,掌饎二人,女史四人,掌廪饩薪炭之事。)
〔尚寝局〕(掌寝二人,掌天子之晏寝,领司四。)
司设(司设二人,典设二人,掌设二人,女史四人。掌床帷茵席洒扫张设之事。)
司舆(司舆二人,典舆二人,掌舆二人,女史二人。掌舆辇伞扇之事。)
司苑(司苑二人,典苑二人,掌苑二人,女史四人。掌囿园种植花果。)
司灯(司灯二人,典灯二人,掌灯二人,女史二人。掌灯烛事。)
〔尚功局〕(尚功二人,掌督女红之程课,领司四。)
司制(司制二人,典制二人,掌制二人,女史四人,掌衣服裁制缝纫之事。)
司珍(司珍二人,典珍二人,掌珍二人,女史四人,掌金玉宝贝。)
司彩(司彩二人,典彩二人,掌彩二人,女史四人,掌绘绵丝絮事。)
司计(司计二人,典计二人,掌计二人,女史四人,掌度支衣服饮食柴炭之事。)
〔宫正司〕(宫正一人,正五品。司正二人,正六品。典正四人,正七品。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大事则奏闻女史四人记功过。)
吴元年置内职六尚局。洪武五年,定六局品秩。二十二年,授宫官敕,服劳多者,或五载六载,得归于父母,听婚嫁。年高者许归,愿留者听。见授职者,家给与禄。盖与妃嫔判然不同也。二十七年,铸六局印。二十八年,复位品秩。永乐以后,职移宦官,惟存尚宝数司而已。
闺墨萃珍 清 佚名
宋孤臣谢枋得夫人李氏托孤母氏书
母氏兹鉴。嗟乎!劬劳之恩,今生已矣。缅舟山之急湍,吾君何在?眺长淮之清流,吾夫何在?殉国殉夫,舍此尚遑他及哉!顾女犹苟活于世者,以梦珠甫二龄,未得所托,寖令三尺藐孤,展转入于贼手,则女诚谢家罪人矣。或告:元贼甚重女婿,呼为豪杰。且下令保全家属,似为女计,可不死,并可不避。然而币重言甘,贼之惯技也。见患授命,愚夫妇之素志也。覆巢之下,宁有完卵?女盖计之熟矣。吴媪虽愿直,事女有年,其心无他。梦珠属彼,遣投母所。予兄弟行,尚求善视之。俟其长成,嘱以勿食新禄,勿忘国仇。则女见亡婿于地下,或无惭色耳。临颖涕泣,不知所云。
明杨椒山夫人请代夫罪疏
罪臣兵部郎中杨继盛妻张氏。跪奏
皇帝陛下。窃臣夫以诬蔑相臣,发交锦衣尉待罪。此实臣夫溺职辜恩,法无可追。臣妾何敢冒渎宸严,自取咎戾。然仰维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天听,下垂覆盆。傥以罪重不可赦,愿即斩臣妾以代夫诛。臣夫感皇上再造之恩,必能执戈矛卫社稷,以效一日之力也。
明秦良玉守石柱檄文
为传檄布告我父老军士,同心御侮事:窃自献贼犯蜀,石柱震动。有议降者,有议迁者。呜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四征不庭,乃定丕基。今皇上神圣英武,宸谟独运。献逆虽狡,指顾成禽。我父老军士,奈何不察虚实,妄听谣诼。滋长寇盗之威,挫馁军旅之气耶。本使(袭其夫马千乘宣抚使职)以一弱女子,而蒙甲胄者垂二十年。上感朝廷知遇之恩,涓埃未报。下赖将士推戴之力,思共功名。石柱亡与亡,此本使之志也,抑亦封疆之责也。然有谓献贼善于将兵,所攻无弗克,所战无弗胜者。噫嘻!此实虎之怅,雉之媒也。夫襄阳乞降,熊巡抚受其给;沣州溃围,左军门骄其志。若令其当本使,则其技立穷矣。此非本使诞论也,请与征之。播州之役,歼厥精锐八千;兰州赴援,解严不越九日。想我父老军士,耳共闻,目共见,非本使一人之私言也。
今者贼之前锋,已逾荆关,距石柱仅三日程耳。乃忽盘旋如蚁,游疑若狐。欲前复却,欲进又退。本使不知其何所顾忌而若此。虽然,临事而惧,好谋乃成,圣人之格言,兵家之要着也。本使国愤家仇,痛心交并。汉贼不两立,其势直不可以终日。然亦不敢恃血气之勇,昧壮老之义,而学匹夫抚剑之态。其有盘涧硕人,泉石逸士,怀留侯之奇谋,隐淮阴之雄略,足以制贼死命,而贡诸本使。前者,固当虚衷翕受,拱听明诲。即降至舆台走卒,或有一策可师,片言足采,本使亦无不乐与周旋,崇以礼貌。
惟本使鳃鳃过虑,不得不与我父老军士约者,则以全蜀沦陷,群贼猬毛,其侦骑之密布,逻卒之四出,禁无可禁,防不胜防。是在各奋报国之心,共作同袍之气。毋许妄论,毋许诬听,毋许越界,毋许私徙。临阵身必先,杀敌志必果。勿欺淫,勿劫掳,勿嚣张,勿浮动。遵所约则赏有差,悖所约则杀毋赦。本使令出法随,虽亲不贷。檄至之日,其各咸知。
顾亭林母王氏弥留书
呜呼!!武儿,余与尔将永诀矣,不得不临别赠言。昨梦尔父同吉,携余行于沙漠之地,此大不祥也。然国事至此,死且嫌迟,死又何惜。惟余惓惓于尔者,不在言而在行。不在学,而在品。尔固明之遗民也,则亦心乎明而已矣。
余尝苛论古人,谓夷齐扣马而谏,是也。谏既不从,胡弗殉国,乃登首阳采薇蕨何为乎?噫嘻!夷齐误矣。甲子以后,首阳尚得为商之山乎?薇蕨尚得为商之食乎?噫嘻,夷齐误矣!一时侪辈,莫不訾余持论之偏。独黎洲(即黄宗羲)心韪之,则其怀抱可想。且余观尔友中,亦惟黎洲品诣敦笃,尔虽师事之可也。惟尔之子若孙,嘱其为耕读中人,勿为科名中人,则尔方不愧余家肖子也。呜呼!武儿,余与尔永诀矣!
无月日时。母氏嘱。
按:月日合一明字,无月日时,是无明之时也。夫人之不忘故国,亦可哀已。
李香君在南都后宫私寄侯公子书
落花无主,妾所深悲。飞絮依人,妾所深耻。自君远赴汴梁,屈指流光,梅开二度矣。日与母氏相依,未下胡梯一步。方冀重来崔护,人面相逢;前度刘郎,天台再到。而乃音乖黄犬,卜残灯畔金钱;信杳青鸾,盼断天边明月。已焉哉!悲莫悲于生别离。妾之处境,亦如李后主所云“终日以眼泪洗面”而已。比闻燕京戒严,君后下殿,龙友(即杨文骢)偶来过访,妾探询音耗,渠惟望北涕零,哽无一语。呜呼!花残月缺,望夫方深化石之嗟;地坼天崩,神州忽抱陆沈之痛。由甲申迄乙酉,此数月中,烽烟蔽日,鼙鼓震空。南都君臣,遭此奇变,意必存包胥哭楚之心,子房复韩之志。卧薪尝胆,敌忾同仇。不谓正位以后,马入阁,阮巡江,虎狼杂进,猫鼠同眠。翻三朝之旧案,党祸重兴;投一网于诸贤,蔓抄殆遍。而妾以却奁夙恨,几蹈飞灾。所幸龙友一力斡旋,方免钦提勘问。然犹逼充乐部,供奉掖庭,奏新声于玉树春风,歌燕子之笺;叶雅调于红牙夜月,谱春灯之曲。嗟嗟!天子无愁,相臣有度。此妾言之而伤心,公子闻之而疾首者也。虽然,我躬不阅,遑恤其它。睹星河之耿耿,永巷如年;听钟鼓之迟迟,良宵未曙。花真独活,何时再斗芳菲?草是寄生,惟有相依形影。乃有苏髯(即昆生)幼弟,柳老(即敬亭)疏宗,同为菊部之俦,共隶梨园之队。哀妾无告,悯妾可怜,愿传红叶之书,慨作黄衫之客。噫!佳人虽属沙咤利,义士今逢古押衙。患难知己,妾真感激涕零矣。远望中州,神飞左右;未裁素纸,若有千言。及拂红笺,竟无一字;回转柔肠,寸寸欲折。附寄素扇香囊,并玉玦金钿各一。吁!桃花艳褪,血痕岂化胭脂?豆蔻香销,手泽尚含兰麝。妾之志固如玉玦,未卜公子之志能似金钿否也?宏光二月,香君手缄。
孔四贞致孙延龄书
余父在明,位不过一参将耳。而以百战余生,仅得中秩。明之待余父,恩何薄也。大凌河之战,松山之战,有天意焉。朝旨诘责,震悼刘杜之死绥,而欲以余父暨伸叔(既耿仲明)行法。余父见几,单骑出关,谒太祖皇帝于兴京。由是攀龙鳞,附凤翼,爵至定南。桂林之役,余父死战。今皇上恩恤稠渥,典礼有加。呜呼!本朝之待余父,情至矣,恩厚矣。昔豫让有国士众人之说,诚非无所见而云然。将军并无殊勋异绩,徒以贞故,位崇专阃,仪同额驸。乃闻道路之言,将军受滇藩蛊惑,潜结精忠之孝为援,颇蓄异志。噫嘻!市传有虎,本不足凭。但贞与将军既共衾穴,生死并之,安忍缄舌。至利害所系,贞亦不为毛举。第滇藩既能忍于永历,岂独不忍于将军?则为将军计,似不应负本朝,负余父,并负贞也。
按:孙延龄反时,朝廷亦疑四贞。后于闽幕中得此信,乃释然。取四贞归京师养老焉。
陈圆圆致吴三桂书
妾承将军垂爱,贮之金屋,宠之专房,则妾固为将军有,岂得为闯贼有哉!闯贼于四月朔,冠冕旒,衣赭袍,肆然御干清宫,逼妾承伪旨。妾念及将军恩义,奋不顾身,戟指骂贼,满拼一死,以谢将军。乃闯贼忽掩两耳,充如不闻。指挥伪宫嫔及一伪侍卫,仗剑迫妾入于后宫。妾偶回盼,不禁窃喜。盖此伪侍卫即将军之旧部施保住也。保住挥剑示意,欲言仍噤。夜漏三下,闻窗格弹指声,急启枢,则保住窜身入,问妾不忘旧主,将何为?嗟嗟!妾尚何为哉!此身可留,则固为将军之身;此身不可留,请待将军于地下。唯将军图之。
郑芝龙妻翁氏由东洋致其夫书
国主接将军手札,画图威仪。(芝龙令画师绘己容中坐,戎装甲胄,威概英武,旁列军士作听令状。)颇甚惮慑。召予父翌皇于偏殿,议应如何答复。宰相三水吉雄,谓吾国向无以妇女适中国者。芝龙已生子,不若遣子留妇,策可两全,国主如议行。噫吁乎哀哉!曩悲失予夫,今复失予子。云海万里,寸心割裂,未知何日予夫妻母子,再图聚首也。望风呜咽,泣下沾裳。想芝虎叔能为予曲诉之。
按:国初,日本尚微弱,故惮芝龙。后芝龙北上,成功踞台澎,兵威甚盛。日主复遣使送翁氏入中国,俾母子团聚焉。
郑成功妻董氏训子书
台使来,封剑一,金龙红漆桶二,予骇怪无似。既宣藩主谕,始悉妖婢陈氏为汝祟,并祸予矣。闻汝聚集金厦部曲,谋拒父命。噫!此大不可也。无论汝父非蒯瞆,汝非卫辄,诸将安肯唯汝命是听?即令无异言,而以逆拒顺,汝将来何以率众?其与来使商善处之道,俟予命施行。母董氏谕。
按:郑经私通乳妇陈氏,生一子。事为成功所闻。成功震怒。封剑一,桶二,令先斩其妻及经,诸将皆不可。因共议斩陈氏并奸生之子,以谢成功。成功愈怒,复遣使到金厦,立逼如前议行。正纷纷集谋,而成功病狂死矣。
霍夫人守窦庄晓谕兵士血书
呜呼!柳溪之战,余子死矣。喜峰口之战,余夫死矣。而未亡人不即死者,以上有衰翁,下有幼孤,未得死所也。今闻贼氛逼近,犯我窦庄。未亡人为张氏一脉计,已派将佐,护送翁若子入关。而未亡人独留此身,与贼拼命,凡我故使部曲义民,共奋同仇,以泄积忿。古人尚冀马革裹尸,而未亡人至顶至踵,毫不爱惜,惟望我将士实左右之。崇祯乙丑九月故辽东使张铨妻霍氏啮指。
明遗民魏冰叔妻谢氏绝命书
予明诸生魏冰叔妻也。今为永历庚寅九月乙亥,已多活十三日。咄尔□□,尚欲予食尔食耶。□□□□□否则阶前尺土,颈血将飞溅。(书至此气绝)
按:谢氏有智略,尚气节,与冰叔谋起义兵。冰叔殉战,谢氏为乱兵所执,幽于州衙室中,凌逼之。氏绝粒十三日,口已不能言。忽跃起奋书,至溅字,掷笔于众中,伤一兵目,气绝遂死。
吴清浣女士与随园老人论用叠字法
简斋吾师宗匠文席:西湖别后,又自夏徂秋矣。杭州酒痕,未知尚留襟上否?清浣作诗,最不喜用叠字。而吾师谓此未窥诗之门径也。历举毛诗用叠字法,如“关关雎鸠”、“滔滔江汉”、“赫赫师尹”等句,以相指示。清浣虽若有所悟,而仍未尝一效其体。及偶读唐人“漠漠水田飞白鹭”一联,始叹绘景之妙,全由“漠漠”“阴阴”生出。又读“梨花院落溶溶月”一联,愈叹上句清旷夷犹之气,非“溶溶”不显;下句蕴藉冲和之致,非“淡淡”不达。诚化工之笔也。清浣遂一效颦,得句为:“晓树红蒸霞簇簇,春池碧泻水溶溶。”举示徐咏湘盟姊。而咏湘见之,不加可否,但濡毫易“泻”为“绉”,易“溶溶”为“鳞鳞”。噫!前贤有一字师。今清浣得此,可称为三字师矣。芸窗无事,书呈吾师,以博一笑。《随园诗话》不胫而走,清浣承赐念部,非为同伴强索,即遭胠箧而去。再乞吾师恩赐十部,清浣当什袭藏之,不复夸耀于姊妹行矣。梅开时节,拟买棹赴白门,躬省起居,一瞻清范。女弟子吴清浣盥手谨笺。
梁山舟夫人论史书
长夏无消遣法,犹忆与山舟夫子,戏论史事二则,因录存之。夫周之兴衰,皆兆于迹,亦一奇也。姜嫄履巨人迹,若有所感,而生后稷,遂开稼穑之基。周宣王宫婢屦巨鼋迹,若有所感,而生褒姒,遂兆东迁之辙。岂真天实为之耶,抑史家之故神其说耶?不可考矣。惟周公诛管蔡,史称其大义灭亲,予窃谓不然。当孟津伐商而后,既指纣为独夫,何以犹有多方之训,顽民之梗乎?况武庚为商之宗支,其在殷也,安知不日以复仇为志。及使管叔监之,其志必灰,何也?以叔固周公之兄,而为新朝之懿亲也。则其以殷畔也,必管蔡导之,而武庚始敢毅然发难。呜呼!使管叔所辅非武庚,或如石厚之于州吁,则谓之大义灭亲可也。今既辅得其主,虽周之畔臣,而实商之忠臣,则谓之大义灭亲不可也。山舟闻之,笑谓予曰:“此说虽创而有理,然为周公之罪人矣。”
江西巡抚沈葆桢夫人林氏在围城中咬指乞援玉良军门文
南昌危在旦夕,贼酋纠众七万,百道进攻,氏夫幼丹,往商薛中丞离省,全城男妇数十万生命,存亡呼吸。将军昔以三千众,而解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野倾服。今闻驻节汉沔,距南昌一衣带水耳。氏啮血求援,长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于将军。江西抚署沈林氏咬指泣书。
又抚慰守啤将士文
闻贼用滚地龙法,(即掘地道)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瓮听声之一策。今围城中缺少缸瓮,岂能束手听之。尔诸将士速各率所部,抢揠内濠一道,须深八尺,宽丈五,上盖松板,形同浮桥,可杜贼谋,可固城守。尔诸将士皆中丞旧部,为国宣力,其各奋义勇,共保封疆。张军门援师,已过九江城围之解,即在旦暮。杀贼之功,正此时也。勉之奋之毋忽。
按:夫人为林文忠公则徐女,沈文肃葆桢妻。南昌围急时,夫人血书乞师,越三日张玉良军至解严。观其手翰,具见家学渊源。
瞿式耜夫人论兵机书
粤西形胜在桂林,桂林险要在文昌。(文昌门,东门也)贼与我必争者也。乃闻敌之大队,转趋而西,此必声东击西之计,稍知兵者即能辨之,而欲愚我耳目,岂非可笑。但相公(指式耜)为国守土,听夕焦劳,筹晌筹兵,置己躬于弗恤。此固臣子义所应然,惟亦湏稍惜精神,从而调摄之。昔诸葛忠武食少事繁,自知不久,而五丈原之星遂殒。妾为此言,非劝相公自爱,实欲相公爱此身以报国也。家事一切,皆遵相公指嘱,已部署清晰矣。此一条肠可割断。军旅之事,未尝学问,妾何敢妄肆喋喋?然有一得之见,贡诸相公之前,尚乞俯察。
敌之擅长在骑射,而孔有德又百战之劲,自岳常长驱而下,其势虽盛,其志已骄。若我与之交绥,俟其结阵已定,然后搏战,则兵士或亘一强弱众寡之形于胸中,难免不先气馁。以妾愚论,南宁(焦琏)矫健无伦,冲锋陷阵,实足令万人辟易。不若于敌阵未结之先,令率锐骑先陷其中坚,而以胡一清(勇将也,军中呼为胡铁头)殿南宁(当是焦琏)之后。相公再以正兵分为二大翼,左右包抄,使敌人入我算中,必无噍类,乘势逐北,连州诸郡不难恢复矣。乞相公裁酌行之。
按:是战,瞿督师果使焦胡先陷阵,孔定南死焉。夫人之谋,观敌诚如观火矣。
明候峒曾夫人赵氏殉难前谕遣婢仆书
尔主,明臣也。殉国难,分也。余,尔主元配也。殉夫难,亦分也。尔等于余家虽有主仆之义,而于朝廷则无名分之系,固不必死也。顷据谍者密告,李军(即李成栋)恐有变。若是,则生机尽绝。尔等尚恋恋何为哉?黄进士淳耀,与尔主义同生死。其妇仆役,已早遣散,未闻有一人遇害者。盖敌颇重尔主及黄进士人品,欲市恩招之,岂非大谬。呜呼!事急矣,徒死何益?尔等速行,其各善事新主,毋以余家为念。
又托幼孙泣谕老仆柳恩书
呜呼!柳恩,而祖而父暨尔,在余家三代矣。他奴皆有去志,尔独语人曰:“主人殉国,我亦殉主。”予闻之泣下,盖不愧义仆也。然古人云:“死节易,抚孤难。”今予欲尔勉为其难,尔其许予乎?幼主守明,未离襁褓,思欲付托于人,藉延侯氏一脉。曩因未得所托,故计不及此。今尔实予家之程杵也,将守明托尔。东厢右隅,埋藏窖金五百两。侯事平后,尔可回取,为幼主饮食教诲之用。幼主即姓尔姓,将来勿令其取功名,为一耕佣,是即尔之重报予家也。主母赵氏泣谕。
江宁张烈妇计杀贼酋书
昨得向营密耗,已派其亲信二人,一副将詹启纶,一都司冯国尼,改装混入天堡城。予夫处亦暗中布置,联络众义士预备接应。准于明夜三鼓,大举起事。惟谭绍洋、(谭绍洸弟也)黄文玉、(黄文金弟也)未及传知。欲遣谍去,又恐逼近东府,机事不密,则害成,故未敢轻于一试。然为时已迫,谭黄皆各当一面之人,岂可不隐通呼吸。再四焦思,忽触念义姊智勇足备,久怀反正血忱,且出入东府无禁,此实天之巧为位置,留姊以通线索也。即烦密告谭黄,先期戒备。明夜三鼓,听城外连珠炮响,城内吹海螺声,即速戮守堞之贼,向营自有大队接应。万慎万密。
按:烈女为江宁张炳垣茂才妻也。炳垣通大营事泄,烈妇问耗,不胜悲愤。私念徒死何益,特密运借刀杀人之计,以报夫仇。故作此书,藏于襟底。及杨秀清传烈妇勘问时,烈妇故为乞哀状,一变其平日气概。秀清果大疑,严诘之。烈妇又伪现种种畏惧态,秀清益疑。令贼搜其身,烈妇大呼曰:“勿辱我,我当自承。”秀清不听,搜至襟底得此书,愤不可遏,逼问通谋者姓名。烈妇笑曰:“皆汝家人,何问为?”遂指出贼酋念余,尽系长发老贼。秀清不之察,悉令骈诛。及玕逆(洪仁玕)闻信至,急止之。谓“所供诸兄弟,从无异心,恐妖挟诈图陷将奈何?”秀清立悟,急令停刑,而群贼已杀过半矣。
张文样妻裙带遗书
自为□□□所诱,拘囚窟室中,已阅四十余日。其不死者,非惜死也,未得吾夫音耗,则不可死。即得矣,不能与之一诀,仍不可死。今又何以遽死耶?盖□□□日肆其凌逼手段,几如螳之捕蝉,猫之瞰鼠,稍不自慎,即遭攫噬,故不可再留此身于世。第所虑者,□□□既不能偿其私愿,则将来见吾夫,或为含沙射影之语,或为泄忿灭口之计,皆势所必至者也。嗟尔□□□天良苟尚未泯,其亦思黄村客邸中,孰疗尔之病愈者,张文祥也。济南军营中,孰援尔以进身者,张文祥也。尔从前家室之累,衣食之艰,孰使尔绰有余裕者,张文祥也。尔今日功名之显,禄秩之崇,孰使尔声誉洋溢者,张文祥也。噫嘻!文祥之待尔如彼,而尔之报文祥如此,吾不知尔之□□矣。然儒家有修省,佛家有忏悔,尔果清夜扪心,憬然觉悟,则大海茫茫,回头是岸。吾虽死,亦不为尔厉。尔其三复吾言。
按:是书得之于一成衣之手。据云殓张妻时,系于裙带间,外缝以布,针线甚密。成衣疑珍物,私匿之。及走归启视,则此书也。成衣大震怖,欲持书径白□□□,又恐罹不测。正在惶措无计,其妻唾其面曰:“尔既为男子,何一无侠烈气?以我决之,当如书中言,觅见文祥而付之,斯可对张夫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