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湖上迟月
试灯风细夜潮平,曲岸维舟待月生。
垂柳和烟欹水影,乱鸦如雨入林声。
山轿客散车尘定,画舫灯红鼓吹清。
却忆板舆花下过,湖光应识旧时情(乙己秋,侍先慈都门归经此)。
鲍之芬,字佩芳,号浣云,鲍步江三女,广文徐秀亭彬室。
秋日病中寄怀骆佩香夫人
忆人何处赋登楼,风雨蕉窗黯客愁。
世外容君轻似鹤,霜枫江上又吟秋。
屈秉筠,字婉仙,江南常熟人,赵子梁室。着有《蕴玉楼集》。
残菊
忽忽重阳后,飘零又一年。
独留高士节,不受俗人怜。
荒径下斜日,破篱生野烟。
自怜憔悴影,相对暮秋天。
覃光瑶,字玉芳,湖南武陵人,覃咫宸女,着有《玉芳诗》。
幽居用贾岛韵
滚滚红尘外,闲闲绿树村。
月生花印榻,风动竹敲门。
好鸟夸山色,寒泉诉石根。
萧然人境远,相对欲忘言。
戴兰英,字瑶珍,浙江嘉兴汪某室,早寡。着有《瑶珍吟草》。
春日杂兴
苔痕一望绿初交,新茁兰芽课婢浇。
得句怕忘随手录,消闲无计借书钞。
海棠带雨含红泪,乳燕寻泥补旧巢。
细响忽惊春梦醒,隔窗铁马听轻敲。
卢元素,字净香,江苏江都人,钱玉鱼东侧室。
同仙霞女史虹桥春泛
隋堤柳色最堪怜,绿到扬州三月天。
双桨红桥桥下路,数声啼鸟一溪烟。
卫融香,字绀雪,江苏长洲妓,着有《绀雪诗草》。
秋日怀韦生
江城秋气入萧森,碎尽相思两地心。
岁月无情催黑发,关河有泪哭黄金。
薜萝争乱芙蓉色,络纬愁兼蟋蟀吟。
寄语君平情未断,章台杨柳尚阴阴。
范云,字双玉,江苏甘泉妓。
泛湖
轻桡沿碧渚,泛泛得幽寻。
款语微花笑,新凉荐夕阴。
歌从邻舫至,酒向故人深。
莫讶归途晚,前溪月满林。
尤瑛,字锺玉,江苏上元妓。
秋思
月昃墙阴粉蝶回,一双新缔海棠开。
芊芊细草休重绿,秋遍天涯人未来。
郑如英,字无美,小名妥娘,江苏江宁妓。
雨中送期莲生
执手难分处,前期问板桥。
愁从风里长,魂向别时销。
客路云兼树,妆楼暮与朝。
心旌谁复定,幽梦任摇摇。
乔容,字云生,江苏江宁妓。着有《落霞词》。
步韵答所赠诗
憔翠妆前梦未消,春风处处傍君轺。
自怜弱质和花瘦,且喜同心向月标。
未许白头吟司马,岂堪红袖舞双乔。
巫云一片江干远,留却愁眉不忍描。
赵彩姬,字今燕,江苏江宁妓。
燕来
独坐掩罗帏,愁看双燕飞。
思君不如燕,一岁一来归。
陈素素,江苏扬州妓,着有《二分明月集》。
和天水先生见赠韵
临邛曾爱酒家图,得见相如果甚都。
岂惜琴心通一笑,不知曾聘茂陵无。
沈雅,字倩扶,江苏华亭妓。
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
闲凭鸟儿耽幽僻,想见高人静坐情。
窗外梅花窗内月,与君心事一般清。
沈稚,字偏红,倩扶妹。
题破水道人梅花书屋图
春天小阁梅开日,绣幙轻风月上时。
想是满身花月影,夜扶残醉起题诗。
锺清,字素娘,江苏仪征人。
赠吴生鹿源
红豆教歌似馆娃,可怜今日在天涯。
郎船若打真州过,八字桥边妾有家。
傍着桐阴种绿蕉,望江楼下曲阑招。
他时闺阁无人见,好谱新词吹玉箫。
林秋香,小名奴儿,江南人。
题画扇答讯
昔日章台舞细腰,任君攀折短长条。
如今写入丹青里,未许东风再动摇。
冯香,字静容,江南昆山妓。
次韵答尤西堂大史
扫眉才子忽停车,鹦鹉传言到妾家。
三日名香留坐褥,五云彩笔照窗纱。
青山肯惜红颜薄,翠袖容扶乌帽斜。
珍重春风数相访,小庭新树枇杷花。
湘烟,姓未详,江苏上海妓,诗见《上海诗钞》。
送别
丹凤楼头新月明,黄龙浦口暮潮生。
赠君一掬无痕泪,常作红蕤枕上声。
王丽娟,小名金儿,山东济南妓,着有《香国小草》。
寄人
别后容光瘦似花,无聊独自倚窗纱。
萧条门巷从君去,春色何尝到妾家。
徐翿,字雪翾,浙江嘉兴妓。
秋怨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萱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
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
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
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
枕接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
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
锦簟孤栖灯灺青,熏笼斜倚漏三更。
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雨声。
萧瑟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
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
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人,着有《花晴阁吟草》。
清明
扫尽梨花独掩门,深沉院落自黄昏。
小楼厌听纷纷雨,不是行人也断魂。
朝霞,姓未详,江苏上元妓,后为尼,名曙光,着有《红于词》。
送人
秋风江上送君舟,落叶江枫总别愁。
解缆不知人去远,凭栏犹倚夕阳楼。
陈翠云,江南无锡妓。
呈座客
小驻华轩日欲斜,论心且尽一杯茶。
多君情似桃潭水,可肯殷勤戴落花。
文娥,江南华亭妓。
赋答沈上舍南疑
几缕炉烟荡晚风,敛衣闲立小庭东。
生憎蝴蝶偏多事,拂落山樱满地红。
绿窗无事嫩搊筝,小卷虾须又听莺。
客到不须鹦鹉报,隔溪吹送踏歌声。
洪梦黎,字蕊仙,号白云道人,江南江阴妓。着有《白云遗稿》。
我我斋赏梅
愁来万事压眉端,忽睹梅开意自闲。
我欲问花花问我,相逢夜半不知寒。
陆瑶仙,□□□□妓
寄所知
料峭春寒夜,相思寐不成。
鸟声如话旧,花影最关情。
密意凭谁寄,闲愁逐草生。
愿君早怜取,相与订深盟。
〖注:■⑴,艹+强,jiāng,俗作姜。■⑵,忄+尉。(无读音)■⑶,木+敕。(无读音)■⑷,衤+肖,音稍,衣纴也。■⑸,縠之纟改鸟。(无读音)■⑹,火+阜,音妇,炽也。■⑺,殻之几改王,kū,■⑻,上雨下禹,yǔ,音羽,雨貌。〗
■母传 明 吴县王鏊济之 撰
■母,蜀之蚕丛人,后徙于湖。自洪荒时,孕月精而生。生凡二种,其一曰禾公,宅于土,负谷,泊泊然,自长自化,人拾而吞者充饥。日三四进,不能舍,至倚为命,后稷氏主之,一宅于树,■■然,有头目,嘴微黝,多足而肉身,上下浑圆,邻于长桑,因食其叶,号曰■母,黄帝氏主之。方生时,纤细而裸,数甚繁,亦随人意,听其多寡,性不喜风,坐密室加暖则滋蕃育。旬日间三觉三眠,觉则食湪叶,细细环转至尽,昼夜不少停,薨薨有声,独避其梗,久之肥白,状如水晶。
一日,自请于帝曰:“妾素有经纶之志,北玄冥氏,岁岁挟大风示威。妾虽孱,能御之。彼以栗,吾以温;彼以劲,吾以软。差足相胜,况久食大官,乘鄣自效,此其时矣。”帝曰:“相从久,未忍舍汝投荒也。”然母性时急时懒,不自持,悒悒请老。帝曰:“凡养者必有以用,日来遇汝厚,皇后亲率六宫,保汝长汝,寝不得安,食不得下咽。上林之树尽秃,而遽舍朕辞去。可乎?”曰:“固也,必有以报。然非独辞而已,将丐陛下一枝之稳,自相结聚,以基太平之业。且陛下血战数十年,涿鹿之功最大,及今制黼黻文章,光运中天,而妾亦得与禾公并耀功烈,不亦可乎?”帝曰:“然则,何计而可?”因进曰:“陛下柴望之馀,尽有馀束,愿断之,长尺有咫,置妾于颠,重累可三可四,妾愿尽吐胸中所有,团为雪宫,投之沸汤中,看有细而浮者,引之挂于轴,轴转不休,以尽为止。惟陛下所用,而妾残躯,或委粪土,或饲鸟兽,皆无所惜。”帝怃然从之。而皇后深念:“宫中充下陈者甚多,如母静而不喧,婉而不嬺,盘旋不噬,且互枕籍,不苦凌压,即好嚼,祗木叶树芽,无腥膻滋味之奉。一旦尽族糜烂,大可怜。”乃留十之一,置楮上。次日,生子累累,不知其数,又挟二翼,栩栩然飞。或曰:“此蛾眉也。行且惑人。”后疑之。然见其臃肿烟粉零落,度非帝所喜,置不与较而收其子藏之。曰:“此又来岁上林之蠹也。”于是洒扫宫内外,置酒酣宴行赏。
而帝一日视朝,取轴,示群臣。大史院进奏:“夜来文星见,一经一纬,牵牛织女,指日渡河。”帝喟然曰:“昔■母常有此言,恨不留之,听其虞渊以殁也。”语未几,轴上发白光,贯斗,长经天,殿门外馨然有声,一神人冉冉而下,自称曰:“丝襄”。俯伏,衣皆浑锦无痕。奏状,请轴而观。曰:“此臣母家所毓也,以莹洁无颣为体,五色变化为用,衣被万方,包裹万汇为功业,而又归本于素。素者,质也。天,体也。君,道也。臣,道也。今陛下应昌期,开大素,臣请得受而络之,绪之。勤以杼,贯以梭,提以玉甲,覆以晴云,七日毕工以献。”
如期,帝大集廷臣召入,捧几而上,时西域贡昆吾之翦,囗海进冰绢之助,女娲氏方炼补天之石。即以命之,随手而成。太阳在左,太阴在右,山龙华虫,各以次列。会南郊,帝斋宿,五鼓,起披之,上衣下裳,露冕执大圭肃拜,香气凝霭,洋洋临格。礼成,还宫肆赦,尽发余轴,赐丞相以下各有差。
次日,两厢父老进,请分余缫祀为神,世世修职贡,许之。于是与后稷氏大会,议封爵。禾公曰“谷城君”,赐姓米。■母曰“锦城君”,赐姓文,秩比上公,禄万石。禾之弟曰“黍、麦、豆、稷、粟。”■之弟曰:“绵、葛、褐、苎、麻”,爵次之,禄五千石。其族散处四方皆遍,民得依倚出入。通祀于家,曰“司仓之神”,以多为贵,陈陈相因。而不者,一粒一丝无所著。议者或有不均之叹,乃二人实无趋避意。曰:“我为勤者所得,又其若惰者何?”于是众协然趋之。每岁大丰。而冠带衣履,独江南甲天下。
禾公■母遍天下,自古及今缺一不可。古诗云:“粒粒皆辛苦。”又云:“多少工夫织得成。”世之暴殄天物者,当细读此文。
〖注解■,忄+蠡,luǒ。■(亻蠡)字之讹。王鏊有■母传,注蚕也,出荀子。按荀子赋论,有物于此■(亻蠡)■(亻蠡)兮,其状屡化如神。从亻,不从心。王文误。读如倮,谓蚕也。〗
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 清 李渔笠翁 撰
乔王二姬,生前无名,皆呼曰“姊”。乔,晋人,即名晋姊;王,兰州人,即名兰姊。既曰无名,则何以有复生再来之号?曰死后追忆,不忍叱其小字,故为是称。一则冀其复生,一则喜其再来,皆不忍死之之词。犹宋玉之作招魂,明知魂不可招,招以自鸣其哀耳。
岁丙午,予自都门入秦,赴贾大中丞胶侯,刘大中丞耀薇,张大中丞飞熊三君子之招,道经平阳,为观察范公字正者,少留以舒喘息。时止挟姬一人,姬患无侣,有二妁闻风而至。谓“有乔姓女子,年甫十三,父母求售者素矣。”盍往观之,予曰:“旅囊羞涩,焉得三斛圆珠?”辞之弗获。适太守程公质夫过予,见二妁在旁,讯曰:“纳如君乎?”予曰:“否”,具以实告。太守曰:“无难,当为致之。”旋出金如干,授二妁。少迟,则其人至矣。虽非殊色,亦觉稍异凡姿。盖纯任本质,而未事丹铅者。此女出自贫家,不解声律为何事,以北方鲜音乐、优孟衣冠,即富室大家,犹不数觏,况细民乎!
是日,有二三知己,携樽相过,命伶工奏予所撰新词,名“凰求凤”。此词脱稿未数月,不知何以浪传,遂至三千里外也。二姬垂帘窃听,予以聋瞽目之。非惟词曲莫解,亦且宾白难辨。以吴越男子之言,投秦晋妇人之耳。何异越裳之入中国,焉得译者在旁,逐字为之翻译乎!
次日诘之,曰:“昨夜之观乐乎?”曰:“乐。”予谓:“能解其中情事乎?”对曰:“解。”予莫之信。谓:“果能解,试以剧中情事,一一为我道之。”渠即自颠至末,详述一过,纤毫不遗。且若有味乎言之,词终而无倦色,予始异焉。再询:“词义则能明矣。曲中之味,亦能咀嚼否耶?”对曰:“有是音,有是容,二者不可偏废。容过目即逝矣,曲之余响,至今犹在耳中。是何以故,莫能自解?”予更异之,然信其初言,而终疑其后说。谓“声音道微,岂浅人能辨,必饰词耳。”
乃彼自观场以后,歌兴勃然。每至无人之地,辄作天籁自鸣。见人即止,恐贻笑也。未几,则情不自禁。人前亦难扪舌矣,谓予曰:“歌非难事,但苦不得其传,使得一人指南,则场上之音,不足效也。”予笑曰:“难矣哉!未习词曲,先正语言。汝方音不改,其何能曲? ”对曰:“是不难,请以半月为期,尽改俞音,而合主人之口。如其不然,请计字行罚。”予大悦。随行婢仆皆南人,众音噪噪,我方病若楚咻,彼则恃为齐人之传,果如期而尽改,俨然一吴侬矣。
事之不期然而然者,往往不一而足。此时身已入秦,秦俗质朴,焉得授歌之人。适有一金阊老优,年七十许,旧肃王府供奉人也。主故无归,流落此地,因招致焉。始授一曲,名“一江风”。师先自度使听,复生低徊久之。谓予曰:“此曲似经过耳,听之如遇故人。可怪乎?”予曰:“汝未尝多听曲,焉得故人而遇之?”复生追忆良久,悟曰:“是已是已,前所观《凰求凤》剧中吕哉生初访许姬,且行且唱者,即是曲也。”予不觉目瞠口吃,奇奇不已。谓师曰:“此异人也,当善导之。”于是师歌亦歌,师阕亦阕,如是者三。复生曰:“此后不须善导矣。”竟自歌之。师大骇,谓予曰:“此天上人也,是曲授三十年,阅徒多矣,数十遍而微知一意者,上也。中人以下之资,数百遍尚难释口,不待痛惩切责,未能合拍,乃今若此,果天授非人力也。”斯言近实而未验,乃不三日而愚智判然矣。因当日随乘旧姬,与之同学,人一能之,已百之,犹不免于痛惩切责,以是知师言不谬,而此女洵非人间物也。由是日就月将,无生不熟。数旬以后,师谓“青出于蓝,我当师汝矣。”客有求听者,以罘罳隔之,无不食肉忘味。复生曰:“乐必埙篪互奏,鸟必鸳凤齐鸣,始能悦耳。兹以一人度曲,无倚洞箫和之者,无乃岑寂太甚乎?”予知此言为绛灌而发,以同堂共学者之非其伦也。
未至兰州,地主知予有登徒之好,乃先购其人以待者,到即受之,不止再来一人,而再来其翘楚也。始至之日,即授以歌,向以师为师,而今则以复生师之矣。复生之奇再来,犹师之奇复生,赞不去口,而且乐形于色。谓:“而今而后,我始得为偕凰之凤,合埙之篪矣。请以若为生而我充旦,其余脚色,则有诸姊姊在,此后主人撰曲,勿使诸优浪然,秘之门内可也。”时诸姬数人,亦皆勇于从事,予有不能自主之势,听其欲为而已。
岁时伏腊,月夕花晨,与予夫妇及儿女诞日,即一樽二簋,亦必奏乐于前。宾之喜者,友之韵者,亲戚乡邻之不甚迂者,亦未尝秘不使观。如金陵之方邵村御史,何省齐太史,周栎园副宪,武林之顾且庵直指。沈乔瞻文学,咸熟谙宫商,殚心词学,所称当代周郎也。莫不以小蛮樊素目之,他可知已。
予于自撰新词之外,复取当时旧曲,化陈为新,俾场上规模,瞿然一变。初改之时,微授以意,不数言而辄了。朝脱稿,暮登场,其舞态歌容,能使当日神情活现。氍毹之上,如明珠煎茶,琵琶剪发诸剧,人皆谓旷代奇观。复生未读书而解歌咏,尝作五七言绝句,不能终篇,必倩予续,是即夭折之征。性柔而善下,未尝以听慧骄人,再来之柔更甚,尝以嘻笑答怒骂,殴之亦不报,有娄师德之风焉。声容较之复生,虽避一舍,然不宜妇而宜男,立女伴中,似无足取,易妆换服,即令人改观,与美少年无异。予爱其风致,即不登场,亦使角巾相对,执尘尾而伴清谭。不知者,目为歌姬,实予之韵友也。予数年以来,游燕适楚之秦之晋之闽,泛江之左右,浙之东西,诸姬悉为从者,未尝一日去身,而能候予之饥饱寒燠,不使须臾失调者,则二人之力居多。 壬子冬,复生诞一女,以不善摄生致病,然素善讳疾,不使人知。其意无他,以予终岁浪游于外,知其疾,必阻之,恐作失群之鸟,不获偕行故耳。癸丑适楚,客于汉阳,病渐加而容不减,非惟不治药饵,仍以丝竹养生,因所耽在是,非此不足陶写性情也。越夏徂秋,稍有倦色,予始知而药之,奈世无良医,一二至者,皆同射覆,非曰寒,即曰疟,即曰中暑,总无辨其为痨者。病剧半载,从未恋榻,惟临终数日,始僵卧不起,前此皆力疾而行,仍施膏沐,同侪讯以故,答曰:“非不欲卧,恐以不起愁主人,徒扰文思,无益于病者。”时予方辑一家言之初集,未竟故也。言毕,即自焚香祝天,谓:“予得侍才人,死可无憾。但惜未能偕老,愿以来世续之。”又以此语嘱同辈,令勿使予知。诸姬中,惟与再来再密,临殁以女授之。属其抚育。凡人之死,未有不改形易视,或出谵语,渠自抱疴至终,无一诞妄之词,诀语亦无微不悉。死时面目,较生前觉好,含敛之物,悉经手检目视,倩人盥栉毕,乃终。予方恸悼不已,诸姬复以前言告,予益抚棺恸哭,不忍独生。
甲寅入都中,诸姬不与,惟再来及黄姓者二人相俱,再来居常安好。从予七年,不识参蓍芝术为何味,忽于舟山得疾,天癸不至,腹渐膨,然谬以为娠,盖素望诞儿,凡客赠缠头,人皆随得随用,彼独藏之,欲待生儿制襁褓。至是,误以可忧为可喜,如是者屡月,病不稍减,而经忽至焉,始知从前见食而呕者,病也,非孕也。始则认忧为喜,今则转喜成忧矣。又以同受复生托孤之命,讵意毋亡。未几,女亦旋殁,未免负托九原,时时抱痛,皆致疾之由也。予未出门时,诸姬中有一善妒者,好与人角,予怒而遣之,再来不解予意,谬谓一遣百遣。乃向内子及诸妾曰:“生卧李家床,死葬李家土。此头可断,此身不可去也。”内子故设疑词难之曰:“主人老矣,不若乘此芳年,早自得所之为愈。”再来曰:“主人老而主母之中,多少艾者,诸艾可守,予独不能安于室乎?”诸妾又曰:“我辈皆有子,汝或不生,后将奚恃?”对曰:“主母恃诸郎君,予请恃其所恃。”内子及诸妾闻之,无不沾沾泣下。有一人而三男者,嘉其贤淑,欲以幼子予之。再来曰:“姑缓数年,如果不育,请践斯语。”其性之贞烈若此。临逝,执予手曰:“良缘遂止此乎?”时欲泣无声,且无泪矣。
二姬之年,皆终于十九。再来少复生一岁,死亦后一年,噫!予何人哉?尝试扪心自揣,我无司马相如、白乐天、 苏东坡之才,石季伦之富,李密、张建封之威权,而此二姬者,则去文君、樊素、朝云、绿珠、雪儿、关盼盼不远,是为何故?且造物既予之矣,胡复夺之?予是,则夺非,夺是,则予非,必居一于此矣。且予又有惑焉,妇人所尚者二,貌与年也,予貌若何?无论安仁叔宝,不敢与之比衡,即偕王粲、左思并立,犹自觉形秽。至与古人序齿,即赴耆英真率二会,犹居上座,矧诸少年场乎?若是,则此二人者,宜求为覆水之不暇,奈何反作坚冰不解,自甘碎裂于盆盎中耶?
或曰:“推其本念,究竟出于怜才。”夫才之有无多寡,姑置勿论。即曰有之,亦惟有才者始能怜才。彼非多识字善读书之人,知才为何物而怜之乎?此千古难明之事,兹惟传其行略,以示不忘而已矣。若谓二姬,应为我得。人皆有目,我将谁欺?
十八娘传 清 赵古农 撰
十八娘者,粤之美娘子也。离姓,父名枝,或云出黄帝时离朱之后。族类繁衍,子孙多散处闽蜀南粤间。粤位南离,离为火,得天地精华之气为多,故娘子之生,佳丽莫匹。独行列最少,因呼之为十八娘云。相传其母常梦流星入怀,有感而孕。及震,芳香满室,秀花斓斑。比长,颜如渥丹,中含雪肤,性复甘润,腰细而长,好着红罗衣。夏时,与其兄曰“侧生”,好居深湾,嬉游于绿阴树下。貌甚肖,艳妆照水,人望见之,涎为之垂,曰:“何美而艳也!”
有宋端明学士苏公子瞻,谪宦游粤,见丰姿林立,星布累累,惊叹,愿作岭南人,为臭味交。人谓之曰:“学士特未睹十八娘耳。”学士因赠以诗云:
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
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
盖娘子实录也。而蔡氏君谟,又为离氏作谱牒,叙支派甚详。如陈紫、宋香、方红、江绿、丁香子辈,皆其族,许字于人者也。
先是南越武王佗,备物以献高帝。鲛人而外,离氏女与焉。北方有离氏自此始。至武帝破南越,携离氏女归上林院,作扶荔宫贮之。顾北土地寒,非土著鲜不变者,迁地弗良,不特橘逾淮北为枳也。
迨永元中,帝闻南海有离氏美人,容色殊绝,诏下选焉。十里一置,五里一堠,昼夜传送入宫。人苦劳役,临武长唐羌上书,力陈有玩人丧德,好色不如好德之论。上可其奏,诏遂寝。厥后数传至娘子。唐开元间,杨氏玉环稔知离氏支派,尚繁于粤,又以曲江张公,在禁中西掖尝盛称之,作赋扬诩其实。玉环思得一见为快,爰遣使飞骑迎入,见则为笑。杜牧所以有“一骑红尘”之咏也。
时适《长生殿》新曲谱成,会娘子进,遂以名其曲。因召见娘子于沈香亭,敕宫人扶持之。为其好衣紫也,赐绯衣一袭。由是宠爱日深,波及子若弟有赐状元者,洊升至一品者,更或入为尚书出为将军者,皆以娘子之贵贵之。而娘子仍不欲以红粉取怜于人,惟日侍官奴,名旁挺者,出入宫阃,自署为“绛衣仙子”。一日,忽尸解去,若蝉蜕然,宫人竟不知其所之云。
赞曰:十八娘,岂真离朱子苗裔耶?不然,何生长于南者,犹以火德着也。彼离者,丽也。艳丽之至,而争妍于颜色间,且再索而得女,离之谓乎?宜其取悦于人也!夫为尤物,足以移人,信哉!
真真曲 明 崇德贝琼廷琚 撰
姚文公为承旨时,一日,玉堂燕集,声伎毕奏。有真真者,操南音,公疑而问之。泣对曰:“妾建宁人,西山之苗裔也。父司莞库,于济宁坐盗用县官财,卖妾以偿,遂流落娼家。”公悯之,遣使白丞相三宝奴为落籍,且谓翰林属官王棣曰:“汝无妻,以此姬配汝,我即其父也。”资装皆出于公。棣,字棣华,后官至翰林待制。噫!以西山之贤子孙陵迟,疑不至于此。然辱于始而正于终,是亦天也。《筼谷笔谈》纪其事,予乃赋四十二韵,而沉郁凄婉,亦足以尽其大略矣。
断丝弃道边,何日缘长松。
堕羽别炎洲,不复巢梧桐。
请君且勿饮,听我歌懊侬。
在昔全盛时,冠盖纷相从。
盘游易水上,意气天山雄。
金刀手割鲜,酒给萄葡浓。
坐有一枝春,秀色不可双。
娉婷刘碧玉,绰约商玲珑。
宝髻金雀钗,已觉燕赵空。
或闻操南音,未解歌北风。
上客惊且疑,姓氏初未通。
问之惭复泣,乃起陈始终。
妾本建宁女,远出西山翁。
父母生妾时,谓是金母童。
梨花锁院落,燕子窥帘栊。
迢迢官朔方,南归山水重。
侵贷国有刑,桎梏加父躬。
鬻女以自赎,白璧沦泥中。
秋娘教歌舞,声价倾新丰。
永为倡家妇,遂属梨园工。
览镜拂新翠,吹箫和小红。
身居十二楼,屡入明光宫。
京华多少年,门外嘶青聪。
自伤妾薄命,失路随秋蓬。
不如孟光丑,犹得嫁梁鸿。
客闻为三叹,祖德宁未崇。
回黄忽变绿,人事何匆匆。
有客伤缇萦,无人怜蔡邕。
遣使白丞相,削藉归旧宗。
山史三十余,勿恨相如穷。
配汝执箕帚,今夕看乘龙。
鸳鸯并玉树,鹦鹉开金笼。
银甲不复整,红牙不复从,
提瓮自汲水,絺绤亦御冬。
应非事羊侃,颇类归建封。
琵琶感商妇,老大犹西东。
崔徽怨憔悴,浪写丹青容。
依依章台柳,落絮春无踪。
小妾恨题驿,竟与琼奴同。
时多困坎坷,事或欣遭逢。
焉知百尺并,歘登群玉峰,
侧闻为者谁?内相姚文公。
至正妓人行 明 庐陵李祯昌棋 着
永乐十七年,予自桂役房山。是冬,邂逅一遗姬于逆旅中。虽旧没尘土,有衰老态,然尚余谈笑风韵,犹以紫箫自随。访其详,盖大都妓人,以才貌隶教坊供奉。陵迁谷变,将落发为比丘尼。未果,已而转嫁编氓,愈益沦落。今垂老无所依,随孙就食匠氏间。遂呼酒饮之,使吹数调。既罢,因与共论畴昔。其言至正时繁华富贵事,如目睹然。每一追思,怀抱辄复作恶。岂来今往古,红颜薄命,当如是耶!余为低回凄然慨叹,且感其意,作长辞赠之,题曰《至正妓人行》。第辞华萎弱,不足以写其态度之万一。忧郁之际,取而读之,匪慰若人,聊以自解焉耳。
桃花含泪伤春老,莲叶欺霜悴秋早。
红飘翠陨谁可方?大都伎人白头媳。
言辞婉媚虽足爱,颜色萎摧宁再好?
姿同蒲柳先凋零,景近桑榆渐枯搞。
我役房山滞客边,客边意气逈非前。
螺杯漫想红楼饮,雁柱徒怀锦瑟弦。
晏岁荒村因邂逅,芳樽小酌且留连。
阳台楚雨情磨灭,舞袖弓鞋事弃捐。
于今沦落依草木,天寒幽居在空谷。
爷娘底处误坟墓,姊妹何乡寻骨肉?
初谓终身永欢笑,那知末路翻捞摝。
莫惜缥湘紫玉箫,暂吹绛阙瑶台曲。
停觞起立态如疑,敛衽踌躇半晌时。
凝情徘徊倾听久,微茫杳渺度腔迟。
娇疑睍睆莺求友,嫰讶呢喃燕哺儿。
巨壑潜蛟惊起蛰,危巢别鹊苦分离。
分离或变成凄切,凄切愈加音愈咽。
荡子江湖信息稀,疲兵关塞肌肤裂。
似啼似诉复似泣,若慕若怨兼若诀。
孤舟嫠妇旅魂销,异域累臣鬓毛折。
参商角羽杂宫商,微韵纡余巧抑扬。
坠絮游丝争绕乱,哀蛩怨蚓互低昂。
呦呦瑞鹿游灵囿,哕哕和莺集建章。
楚弄数声谐洗簇,氏州一曲换伊凉。
伊凉溜亮益闲暇,埙篪笛声皆在下。
琚瑀铿锵韵碧霄,机梭浙沥鸣玄夜。
须臾众调多周遍,返席重论盛年话。
一自干戈据拢攘,几多行辈遄沦谢。
记得先朝至正初,奴家才学上头余。
银环约臂联条脱,彩线采绒缀罛罟。
博局倦余邀伴赌,秋千蹴罢倩人扶。
纤腰数被邻姬妒,鬓发常烦阿姐梳。
羽林英俊驰轻毅,惯向奴家通夕宿。
凤枕鸾衾肯暂辜,蜂媒蝶使交相属。
玉容反惧脂粉涴,香体匪藉沉檀浴。
退居始替兴圣班,内使传宣又催促。
宇宙雍熙百姓安,仁覃四裔覆三韩。
畏吾选作必阇赤,钦察恩深答刺罕。
已见拂郎呈腰褭,还闻缅甸贡琅玕。
丹楹陡峻栖鳷鹊,华表玲珑镂角端。
神州形胜真佳丽,郁郁葱葱蟠王气。
五谷丰登免税粮,九重娱乐耽声妓。
广寒宵得侍乞巧,太液晨许陪修禊。
避暑巡游欲届程,沿途宿顿争除地。
随銮供奉拣娉婷,特敕奴家扈跸行。
卤簿晓排仙仗发,抹伦晴鞠绣鞍乘。
营间鼓镯轰雷动,碛外氛埃扫电清。
纨扇试时达大内,花园过去是开平。
宗王贵戚咸来会,嵩呼万岁齐齐跪。
徘缨帽妥钵焦圆,黑瓣髻纫卜郎锐。
后先雉扇张薛执,左右麟符火赤佩。
茜罽缝袍竺国师,霞绡蹙帔天魔队。
齐姜宋女总寻常,惟诧奴家压教坊。
乐府竞歌新北令,勾阑慵做旧西厢。
煞寅院本偏蒙赏,喝采箜篌每擅场。
浑脱囊盛阿刺酒,达拿珠络只徐裳。
胡元运祚俄然歇,远遁龙荒弃城阙。
官里遥冲朔漠尘,哈敦暗哭穹庐月。
坏宫昼静着封锁,虚室苔生罢朝谒。
绝徼阴森部落衰,中原澒洞烽烟热。
填沟塞堑总蝉娟,蚁虱微躯幸瓦全。
窈窕蛾眉浑懒画,蹒跚茧足亦羞缠。
祗园披剃思依佛,梵榻跏跌拟学禅。
练衲正宜参般若,赤绳无奈隳痴缘。
兰心慧质非坚固,宛转绸缪媒灼误。
嫁与凡庸里巷儿,流为鄙贱糟糠妇。
文禽失类偶鸡鹜,孔雀迷群随鹘鹭。
手具盘飧奉舅姑,亲操井磴l应门户。
物换星移十载强,尊嫜殂殁藁砧亡。
忍谈富贵徒增感,怕说酸辛只断肠。
筋骸疲惫龙钟久,里舍么娘嗤老丑。
涂抹伊谁识阿婆?弹搊竞自矜纤手。
偷生又幸逢明代,垂死宁当正印首。
轗轲颓龄谅弗多,槎牙瘦骨行将朽。
欷歔叹古更嗟今,少日荣华晚陆沉。
亹亹愿毋嫌聒耳,寥寥罕遇是知音。
织乌荏苒忙过隙,司马汍澜已湿衿。
往运推移端莫挽,穷途汨没最难禁。
妓人听我相宽慰,美貌多为姿质累。
仓皇明镜乐昌分,缥缈层楼绿珠坠。
虽云茕独因贫乏,赢得娇娆到憔悴。
世上浮名不值钱,杯中醇酎休辞醉。
屏营收泪起逶迤,载拜殷勤乞赋诗。
土炕蓬窗愁寂夜,挑灯快读解愁颐。
那知皓首逢元稹,弗用黄金铸牧之。
洒翰酬渠增慷慨,风流千载系遐思。
予既赠以是诗,乃致谢曰:“此元白遗音也!何相见之晚也?老身旦夕且死,当与偕焚,庶读之于地下。”明年春,予将还京师,重往过之,则果没矣。因诵斯稿,犹若见其俯仰语笑之态。悲夫!永乐庚子闰正月朔日,庐陵李祯识。
跋李布政至正妓人行
同年友广西布政使李公昌祺,示予所为至正妓人凡一千二百余言。观其横放浩汗如春泉,注壑瀺灂而无穷;流丽动荡如纎云,浮空变态而难状。自昔文人才士辞藻之盛,未有过扵此者也。嗟夫!妓人今为民妇,有子与孙尚不忘其故态,常持箫管自随,虽老矣出其伎犹能使公赏。惜若此况扵其盛年也,耶今有怀徳藴义,砥行立名之士欲求当道之君子出一语,以褒嘉之。且不可得此妓者,乃能使公听其议而又重之以诗,亦何其幸哉!虽然此未足以窥公之浅深也,公为方面大臣,固当以功名事业为务,宣上恩徳以施惠政,使夫环数千里之地,悉陶扵春风和气之中。乃以其文章黼黻至治而歌咏太平,播之金石传之无穷。然后足以见公之大,此特其绪余耳乌,足以窥公浅深也哉,予故书其后使观者知求公扵其大而不在此也。(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古亷文集巻八)
温柔乡记 清 梁国正
余读文苑滑稽龚肇权、赵圣伊二先生《温柔乡记》,一则软玉温香,庄而不冶;一则幻情绮语,切于觉世。心窃慕之。而世俗往往溺情饫欲,乐死温柔乡,余甚悯焉。戏作一篇,聊以效颦,辞近靡曼,意深垂戒。中温柔乡癖者,当奉为药石。文之工拙,所不计也。
极乐天之西,为安乐国。国西为桂林郡,郡西折为醉乡,又折而西,有温柔乡焉。乡之中,多男少女,风气柔弱,故以温柔名。由醉乡西出十里有蓝桥,为乡之津梁。逾蓝桥,可朝发而夕至温柔乡也。乡之前环欲海,后枕睡乡,左界华胥,右接篙里,西转为渡迷津。妫汭、河洲、夜宫、琼宫、株林、长生殿,咸是乡名胜。其它篙里山水人物,怪怪奇奇,不胜观览。东望为溱洧,又东为洙乡,南为桑间,为淇上,相去咫尺,可通温柔乡。惟北门不启,游人多不出其途。文人学士,剧游是乡,大都假道于桂林郡。
乡之系出人皇氏,秦以前不甚表着,至赵合德而乡始知名。其间百家杂处,族姓繁衍,代有丽人,王嫱、飞燕、西施、绿珠、小怜、小青其最著者也。遗艳风流,至今勿替,乡人仍娇媚妖妙,婉嫩苗条,尽态极研,粉白黛绿,习俗然也。手荑柔,齿瓠犀,肤凝脂,领蝤蛴,笑倩目盼,即谓温柔乡风诗可也。乡间气候,阴多阳少,春气居多,然风景不常,和则为凯风,暴则为终风。游人稍不自持,春心一动,辄外感风热,中得相如病。识世运者,有阴长阳消之感。
乡之要津,有月老祠,至灵感,合乡从违,皆取决焉,为一乡香火。其神手捧缘簿,绕以赤绳,人与是乡有戚,缘神以赤绳系其足,遂逍遥乡中,遍阅佳趣,不之禁也。不然,虽窬墙术妙,不能飞渡蓝桥。
月老祠左为钱神祠,神通广大,月老甘拜下风。倘缘薄缘铿,赤绳吝尼,启请钱神,获渠默佑,月老自回心转意,温柔乡亦可朝夕恣志。故心乎温柔乡者,必先祷钱神,后谒月老。
遵庙而南,为平康里,狭邪馆在焉。其庙颜曰“花林”,以其无冬夏,无宵昼,皆艳吐芙蓉,香舒豆蔻,莲脸半羞,梅妆甫启,唇似朱樱,腰如弱柳也。内多狐魅,妖冶百态,即乡人邂逅,亦曰我见犹怜。善蛊惑,耗人财命。中其蛊,非刀圭可愈,不至床头金尽,形容枯搞不止。贵介胃富王孙当诵镰溪先生“可玩观而不可亵玩”之句以自戒。
花林之气,郁而为风,名花风。其发无端,不拘时候,中之即死,若南方瘴病然。冶游花林子弟,每以发风为虑。原温柔乡,花气扑人,故花风洋溢,遍乡都有,不惟狭斜。狭斜丛萃残花败柳,色野香杂,多奇毒,偶沾染,则发恶疮,甚至有红烛全销,情恨寸断,未运成风之斤,顿占噬嗑六二者矣。
乡前层峦叠出,尖而锐者为五指山。纤纤如玉笋,光洁如沐者,云髻山也。色黑如漆,与五指山若连若断,多产荃香草,蝴蝶金凤常翻飞其上。远而瞩之,仿佛乌云缕缕,盘结磋峨,乡人谓从巫山飞来,故今朝暮犹行云雨。下为白玉双峰,圆巧如珠,光润似玉,两相对峙,莹洁非常,时覆白云,如新剥鸡头,轻窧香縠,其岭■然凸,不孔不窍,以口吸之,玉液源出,滑腻胜香酪,清甘逾琼浆,名花乳。医家谓能泽肌肤,补血液,驻颜益寿,其殆东坡所云“一瓯花乳”者耶。
山之阳,为蛾眉山,又曰远山,亘二三里,形如卧蚕,朝夕眺望,黛色鸾翠如画。温柔乡山胜,以白玉双峰为冠。峨眉之下,半箭许,盈盈两水,彻底澄泓,则清华池也。鸿雁来宾时,月霁天空,无风亦浪,微波宛转,灼灼有光,最足怡情,人日秋波,观者罔不心目眩惑,飘魂荡魄。《花笺记》云“秋波一转惹人颠”,信然!
距池百余步,为香唾泉,即石华泉。以合德与贵人戏,会于斯,飞燕误唾合德袖,余唾落此得名。泉温冽如醴,馥郁甘滑,味美于回,能解酲。耳热酒酣,一漱唾泉,香沁肺腑,夙酲顿醒。
违唾泉一里,为阴沟。纤草零星,颇备怪异。沟之状,类滴水岩中,隐一圆窍,小而浅,探以圆物,不大衲凿,水淫淫然。闻窍初犹浅,狭才容一指,后为杨公子所凿,今稍深润。月必桃花水一至,日夜不绝,三五日辄止。俗以月信目之,又名月脉。阴沟内实,月脉不流,乡人辄喜欢,窃预卜履石梦月之信,若月信不至,沟流白水,乡人以为不祥。扁鹊着温柔乡月令,云是月也,月信不至,阴沟白流,则人多阴湿潮热症痨虚损,盖谓此也。凡选胜至温柔乡,莫不游阴沟,流览摩挲,探窍取水以为乐。然不可数探,探多则其人必死,不死则病。西汉刘骛,赏心此窍,乐探不休,竟溺死沟中。达人又目为祸水。然好事者谓游阴沟,饮花乳,吸唾泉,可补入金楼佳话。
乡中多奇花异木,有含笑、解语、杏脸、桃夭、连理、夜合、金莲。此处金莲最艳,令人真个销魂。与中土芙蕖异,芙蕖以大为异,金莲以小为贵。又名潘妃步。闻说潘妃曾留步此乡,金莲从步底涌出,故名,亦韵事也。
昔汉成帝酷爱此花。持玩不忍释手。自后寻芳者入温柔乡,鲜不注意金莲矣。杏脸润白如肪,粉光若腻,相看不厌,可以养目,可以疗饥,所谓“秀色可餐”者此也。花之香洁浓郁,推夜合。先一试其味,便致人流连渴想。渴想不已,多溺欲海而死。含笑香逾鸡舌,最不可近,近则杀人,其笑里藏刀也。花品最劣者,名鸠盘茶,色香暖昧如魔母,薄施脂粉,或青或黑,人望见
其颜色,不禁发闷哕呕。
鸟兽虫鱼,则鸳鸯、山獭、比目,可怜、凤子之属。惟鸳鸯为乡人欣赏,常玩之被底。更有悍兽三种:一胭脂虎,一红粉狼,一河东狮。柔肠男子,闻其咆哮号吼,即心怖胆落,神气消阻。惟刚肠汉不惧,然亦闻声蹙额,时人称为“温柔三畏”。
俗以豪侈相尚,衣饰器用,精华巧艳,冠绝一世。有唬拍钗一只,值钱百七十万,与玉笛、箜篌、琵琶、揭鼓、留仙裙、香罗袜诸物事并重。昔乡人遗罗袜一具,购求得之赏千金,其贵重如此。搔头条脱,皆饰金玉。此外脂香蓉镜,不一而足。
其居处,皆香闺绣阔,西厢南楼,雕阑花柳。俗尚贵黄贱青。贮金屋,咸争羡阿娇;倚青楼,举族不以人齿。雅好馈赠钿合、纨扇、金钗、同心结等物,皆其仪享。乡人重心结而轻纨扇,欲与缔交,以同心结通款曲,可得其欢心;贻以纨扇,反生懊恼。
性情则柔顺和婉,温雅蕴藉。好读书,年有十五,罕不通经者。多艳才,即《漩矶图》、《白头吟》、《玉台新咏》,亦足窥见一斑。其土音清而韵,巧如啭莺,娇如弄簧,耳其声可不问而知其为温柔乡。陇西李青莲尝有闻弄厚幸之慕,其足动人怜如此。悦美少年,往往发情止礼,胥听月老处分,即相与定情,如鱼水漆胶,缠绵缱绻,乡人美之为鸾凤。否鄙之为雉与狐,卫之娄猪,南汉之媚猪,骆宾王之狐媚,即此意也。相慕悦以情。遘多情,则快谱合欢;遇薄情,则怨歌长恨。情之所钟,一至于此。少年惑其情,咸曰:“此间乐不思返也。”如得陇望蜀,厌故怜新,乡人即生妒嫉,辄入膏育,莫可救药。有宁饮酖以死,不愿不妒以生者。闻仓庚可疗,未尝经验,不可据以为信。
怕生离,甚于死别。“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伤生离也。红袖香销,玉箫无韵,感死别也。第重抱琵琶遇别船,乡人见惯。惟天涯室远,未唱刀头,索断离肠,难圆月缺。膏沐谁容?有情谁遣?乡人不禁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咏,“梦啼妆泪红阑干”之吟,良有以也。若留恋温香,全偎软玉,乌交屣错,珥坠钗横。销金帐里,亲爱卿卿;碧玉栏边,誓盟世世。只嫌夜短,不计宵残,睡足海棠,轻寒不觉。眉舒柳叶,黛翠怜描。此中可人,真不足为外人道。洵温柔乡一刻千金,乐莫乐兮佳况。其或兴阑情索,意倦神疲,便道一游睡乡,复精神奕奕。少年慕其风,尤而效之,得其貌,似亦足蛊人。董贤、邓通、韩嫣、郑樱桃、弥子瑕辈,丰姿翩翩,绰约如处子,最得风气先。识者,见其男不男,女不女,知廉耻道丧矣。
恶阉宦。相传唐李三郎访杨玉环,夜憩是乡,乡人瞥见高力士,佥曰:“夫夫也,人道灭绝,适从何来?遽及于此?何不扑杀此獠,群挤而逐出境外。”双凤十六年修温柔乡志,宁以左邱明主其事,而马迁不与焉。尤恶高僧。曩昔鸠摩罗仕宣州,僧卓锡其乡,乡人亦乐之,大抵风流僧不恶也。不礼老惫,谓其须眉如戟,无丈夫气。温柔乡土物风俗,胜游旧迹,此其大略。
乡属织女分野,尤物萃生,如入众香国,游天台,别有天地非人间,靡不心旷神怡,相思不置。溺而忘返,则亡国破家,败名丧身相随属。古今人蒙其祸者,指不胜屈。昔履癸偕施妹喜,过其乡,沈乱乎夜宫,作牛饮戏以媚乎乡人。已而放乎南巢。受辛惑姐己,为长夜饮。乡之琼宫,即其地也。后罹太白之祸。唐玄宗携贵妃凭栏私语,约誓长生殿,老于是乡。未几渔阳变起。陈灵公同夏姬放乎乡之株林,惟日不足,卒至杀身。其它阿房、辱井、金谷、铜台、思香、媚寝,暨即兀该,玉树后庭花,道之不胜道,然总不离温柔乡,此物此志也。
世贪温柔乡窈窕,甘其媚惑。卿怜我,我怜卿,必相将浪游华胥,辗转而归于篙里。其乡谣曰:“倾国倾城,一见勾魂。”可为寒心也。独鲁男子、柳下惠、褚渊不入其乡,尝至欲海而返。赵清献、张忠定曾至欲海,兴尽剧止,亦不难轻去其乡。杜牧既得向导,而游春较迟,竟不涉其地。崔护、尾生,则有志而未之逮。对温柔乡而泣数行下者,白香山一人耳。夫人孰不恶死?温柔常能死人,人当视为畏途,何游是乡者踵相接也,而非也?予当戒色之年,屡游是乡,偶马首欲东,趋渡迷津,见一丈人箕踞,坐下骑展邦族,始悉丈人原温柔乡中人,既抱子而徙居渡迷津也。予因讽之:“天下死于温柔乡者伙矣!胡丈人至今而不死也?”丈人曰:“吁!子固矣!子徒知温柔乡之能死人,而不知温柔乡之能延年。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能夕惕温柔乡之忧患,斯能永享温柔乡之安乐。人之死温柔乡,皆溺而忘忧患,又何往而不得死?而非温柔乡之能死人,人入温柔乡,自乐死矣。余乐生不乐死,故至今不死。”曰:“不死有术乎?”曰:“有。目中有,心中无,乐而不淫,过而不留者,能入能出,是谓不死之术。且子未遍历温柔乡诸胜耶?古虞帝舜,与英皇曾幸是乡,妫汭其行在也。今有二妃手植竹存焉,而舜年百有十岁。周姬昌又曾与淑女居此乡之河洲,洲前荇菜参差,是其遗迹,而文王寿九十七。人不乐死,虽世居温柔乡,可与籛铿比年。苟求死不暇,岂惟温柔乡是惧?吾见桂林郡醉乡死者,不可更仆数也。矧温柔乡实能生人。悠悠六合,谁非生于斯,长于斯者,能死人乎哉!子未学诗乎?古诗三千,尼父删而存三百,删之者十之九,惟《溱与洧》与《洙之乡》《桑中》《淇上》诸篇,不能割爱,此何以故?以其通温柔乡之故。至今都人士,勉乎修齐,志乎理学,观于乡犹可见造化之原,万物造生之蕴,此乡之有裨于世道人心大矣!我寓若乡,三十余年,如鱼相忘于江湖,祗见其益我以乐,而未始见其促我以死。我方鳃鳃然倚若乡为极乐天、安乐国,以养我天年。而子还讶我不为若乡沟中瘠。未知生,焉知死?夫是之谓黮暗。”
余莞尔笑曰:“丈人所行,不逮所见,亦既抱子温柔乡矣!即在温柔乡收尔骨焉,亦复何恨。胡徙渡迷津为,而曰,延年为大耳。”丈人曰:“老子兴复不浅,不见犹可,见之殊乱人意耳!”子感丈人言,恐一旦衰老,为温柔乡弃,急操不死术,寝处温柔乡。或七日来复,或一月一至,庶几长处乐而莫予毒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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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传 清 陆次云云士 着
圆圆,陈姓,玉峰歌妓也。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崇祯癸未岁,总兵吴三桂慕其名,赍千金往聘之,已先为田畹所得。时圆圆以不得事吴,怏怏也。而昊更甚。田畹者,怀宗妃之父也,年耄矣。圆圆度流水高山之曲以歌之,畹每击节不知其悼知音之希也。
甲申春,流氛大炽,怀宗宵旰忧之,废寝食。妃谋所以解帝忧者于父。畹进圆圆,圆圆扫眉而入,冀邀一顾。帝穆然也,旋命之归畹第,时闯师将迫畿辅矣。帝急召三桂对平台,锡蟒玉,赐上方,托重寄,命守山海关。三桂亦慷慨受命,以忠贞自许也。而寇深矣,长安富贵家胥皇皇。畹忧甚,语圆圆,圆圆曰:“当世乱,而公无所依,祸必至。曷不缔交于吴将军,庶缓急有藉乎?”畹曰:“斯何时,吾欲与之缱绻不暇也。”圆圆曰:“吴慕公家歌舞有时矣!公鉴于石尉,不借入看。设玉石焚时,能坚闭金谷耶?盍以此请,当必来,无却顾。”
畹然之,遂躬迓吴观家乐。昊欲之而故却也,强而后至,则戎服临筵,俨然有不可犯之色。畹陈列益盛,礼益恭。酒甫行,昊即欲去。畹屡易席,至邃室,出群姬,调丝竹,皆殊秀。一淡妆者,统诸美而先众音,情艳意娇。三桂不觉其神移心荡也,遽命解戎服,易轻裘,顾谓畹曰:“此非所谓圆圆耶?洵足倾人城矣!公宁勿畏而拥此耶?”畹不知所答,命圆圆行酒。圆圆至席,昊语曰:“卿乐甚?”圆圆小语曰““红拂尚不乐越公,矧不逮越公者耶?”吴颔之。酣饮间,警报踵至,吴似不欲行者,而不得不行。畹前席曰:“设寇至,将奈何?”吴遽曰:“能以圆圆见赠,吾当报公家,先于报国也。”畹勉许之。吴即命圆圆拜辞畹,择细马驮之去。畹爽然,无如何也。
帝促三桂出关。三桂父督理御营名骧者,恐帝闻其子载圆圆事,留府第,不令往。三桂去,而闯贼旋拔城矣,怀宗死社稷。
李自成据宫掖。宫人死者半,逸者半。自成询内监曰:“上苑三千,何无一国色耶?”内监曰:“先帝屏声色,鲜佳丽,有一圆圆者,绝世所稀,田畹进帝而帝却之。今闻畹赠三桂,三桂留之其父吴骧第中矣。”是时骧方降闯,闯即向骧索圆圆,且籍其家,而命其作书以招子也。骧俱从命,进圆圆。自成惊且喜,遽命歌,奏吴歈。自成蹙额曰:“何貌甚佳,而音殊不可耐也?”即命群姬唱西调,操阮筝击缶,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热耳酸心。顾圆圆曰:“此乐何如?”圆圆曰:“此曲只应天上有,非南鄙之人所能及也!”自成甚嬖之。
随遣使,以银四万两搞三桂军。三桂得父书,欣然受命矣。而一侦者至,询之日:“吾家无恙耶?”曰:“为闯籍矣!”曰:“吾至,当自还也。”又一侦者至,曰:“吾父无恙耶?”曰:“为闯籍矣!”曰:“吾至,当即释也。”又一侦者至,曰:“陈夫人无恙耶?”曰:“为闯得之矣!”三桂拔剑斫案曰:“果有是,吾从若耶?”因作书答父,略曰:“儿以父荫待罪戎行,以为李贼猖狂,不久即当扑灭。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侧闻圣主晏驾,不胜毗裂。犹意我父奋椎一击,誓不俱生,否则刎颈以殉国难,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为忠臣,儿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随效秦庭之泣,乞王师以剿巨寇,先败之于一片石。自成怒,戮吴骧,并其家三十余口。欲杀圆圆,圆圆曰:“闻昊将军卷甲来归矣!徒以妾故,又复兴兵。杀妾何足惜?恐其为王死敌不利也!”
自成欲挈圆圆去,圆圆曰:“妾既事大王矣!岂不欲从大王行?恐吴将军以妾故而穷追不已也。王图之,度能敌彼,妾即褰裳跨征骑。”自成乃凝思。圆圆曰:“妾为大王计,宜留妾纵敌,当说彼不追,以报王之恩遇也!”自成然之。于是弃圆圆,载辎重,狼狈西行。是时也,闯胆已落,一鼓可灭。
三桂复京师,急觅圆圆。既得,相与抱持,喜泣交集。不待圆圆为闯致说,自以为法戒追穷,听其纵逸,而不复问矣。旋受王,封建苏台,营郿坞于滇南。而时命圆圆歌。圆圆每歌大风之章以媚之。吴酒酣恒拔剑起舞,作发扬蹈厉之容。圆圆即捧觞为寿,以为神武不可一世也。吴益爱之,故专房之宠,数十年如一日。其蓄异志,作谦恭,阴结天下士,相传多出于同梦之谋。而世之不知者,以三桂能学申胥,以复君父大仇,忠孝人也,曷知其乞师之故盖在此而不在彼哉!厥后尊容南面,三十余年,又复浪沸潢池,致劳挞伐;跋扈艳妻,同归歼灭,何足以偿不子不臣之罪也哉!
陆次云曰:“语云:‘无征不信。’圆圆之说,有征乎?曰:‘有。’征诸吴梅村祭酒伟业之诗矣。梅村效琵琶长恨体,作《圆圆曲》以刺三桂,曰:‘冲冠一怒为红颜。’盖实录也。三桂赍重币,求去此诗,吴勿许。当其盛时,祭酒能显斥其非,却其贿遗而不顾。于甲寅之乱,似早有以见其微者。呜呼!梅村非诗史之董狐也哉。”
金漳兰谱 宋 赵时庚
于大父朝议彦自南康解印还里,卜居筑茅,引泉植竹,因以为亭。会宴乎其间,得郡侯傅上伯成名其亭曰“筼筜世界”。又以其间架数椽,自号“赵翁书院”。回峰面势,依山叠石,尽植花木,丛杂其间,繁阴布地,环列兰花,掩映左右,以为游憩养疴之地。
予时尚少,于其中尤好其花之香艳清馥者,目不能舍,手不能释,即询其名,默而识之,是以酷爱之,殆几成癖。粤自嘉定改元以后,又闻数品高出于向时所植者,予喜而求之,故尽得其花之容质,无失封培爱养者之法,而品第之,殆今三十年矣。然未尝与达者道。暇日有朋友过予,会诗琴棋之后,翛然而问之,予则曰:“有是心矣!”即缕缕为之详言。友曰:“吁!亦开发后觉之一端也。岂如一身可得而私,何不示诸人以广传耶?”予不得辞,因集为一卷,名曰:《金漳兰谱》,欲以续前人牡丹、荔枝谱之意云尔。时绍定癸已六月良日,澹斋赵时庚撰书。
叙兰容质第一
陈梦良 色紫,每干十二萼,花头极大,为众花之魁。至若朝晖微烘,晓露暗湿,则灼然腾秀,亭然露奇,敛肤傍干,团圆四向,婉媚娇绰,竚立凝思,如不胜情。花三片,尾如带彻,青叶三尺,颇觉弱,黯然而绿。背虽似剑,脊至尾棱,则软薄斜撒,粒许带缁。最为难种,故人希得其真。
吴兰 色深紫,有十五萼,干紫荚红,得所养则歧而生,至有二十萼。花头差大,色映人目,如翔鸾翥凤,千态万状。叶则高大刚毅,劲节苍然可爱。
潘花 色深紫,有十五萼。干紫,圆匝齐整,疏密得宜,疏不露干,密不簇枝,绰约作态,窈窕逞姿,真所谓艳中之艳,花中之花也。视之愈久,愈见精神,使人不能舍去。花中近心所,色如吴紫,艳丽过于众花,叶则差小于吴,峭直雄健,众莫能及,其色特深。
仙霞 乃潘氏西山于仙霞岭得之,故更以为名。
赵十四 色紫,有十五萼。初萌甚红,开时若晚霞映日,色更晶明,叶深红者,合于沙土,则劲直肥耸,超出群品,亦云赵师博,盖其名也。
何兰 紫色中红,有十四萼。花头倒压,亦不甚绿。
品外之奇
金棱边 色深紫,有十二萼。出于长泰陈家,色如吴花,片则差小,干亦如之。叶亦劲健。所可贵者,叶自尖处分二边各一线许,直下至叶中处,色映日如金线,其家宝之,犹未广也。
白兰甲
济老 色白,有十二萼。标致不凡,如淡妆西子,素裳缟衣,不染一尘。叶似施花,更能高一二寸。得所养,则歧而生,亦号一线红。
灶山 有十五萼。色如碧玉,花开体肤松美,颙颙昂昂,雅特闲丽,真兰中之魁品也。每生并蒂花,干最碧。叶绿而瘦薄,开生子蒂,如苦荬菜叶相似,俗呼为绿衣郎。
黄殿讲 号为碧玉干西施。花色微黄,有十五萼。合并干而生,计一十五萼。或迸于根,美则美矣,每根有萎叶朵朵不起。细叶最绿,肥厚。花头似开不开,干虽高而实瘦,叶虽劲而实柔,亦花中之上品也。
李通判 色白,十五萼。峭特雅淡,追风泡露,如泣如诉。人爱之,或类郑花,则减一头地位。
叶大施 花剑脊最长。真花中之上品,惜乎不甚劲直。
惠知客 色白,有十五萼。赋质清癯,团簇齐整。或向背娇柔瘦润,花英淡紫,片尾凝黄。叶虽绿茂,细而观之,但亦柔弱。
马大同 色碧而绿,有十二萼。花头微大,间有向上者,中多红晕。叶则高耸,苍然肥厚。花干劲直,及其叶之半,亦名五晕丝,上品之下。
郑少举 花白,有十四萼。莹然孤洁,极为可爱。叶则修长而瘦散乱,所谓蓬头少举也。亦有数种,只是花有多少叶,有软硬之别。白中能生花者,无出于此。其花之资质可爱,为百花之翘楚。
黄八兄 色白,有十二萼。善于抽干,颇似郑花。惜乎干弱,不能支持。叶绿而直。
周染 花色白,十二萼。与郑花无异,但干短弱耳。
夕阳红 花有八萼。花片凝尖,色则凝红,如夕阳返照。
观堂主 花白,有七萼。花聚如簇,叶不甚高,可供妇女时妆。
名弟 色白,有五六萼。花似郑,叶最柔软。如新长叶,则旧叶随换,人多不种。
弱脚 只是独头兰,色绿。花大如鹰爪,一干一花,高二三寸。叶瘦长二三尺,入腊方花,熏馥可爱而香有余。
鱼魫兰 十二萼。花片澄澈,宛如鱼魫,采而沉之水中,无影可指。叶颇劲绿,此白兰之奇品也。
品兰高下第二
余尝谓:“天下凡几山川,而支派源委于人迹所不至之地。其间山坳石潭,斜谷幽窦,又不知其几何多!迈古之修竹,矗天之危木,云烟覆护,溪涧盘旋,万萝蔽道。阳晖不烛,冷然泉声,磊乎万状。堤圮之异,则所产之多,人贱之蔑如也。倏然轻采于樵牧之手而见骇然。识者从而得之,则必携持登高冈,涉长途,欣然不惮其劳。中心之所好者,不能以集凝而置之也。其地近城百里,浅小去处,亦有数品可取,何必求诸深山穷谷!”每论及此,往往启识者。虽有不匙之诮,毋乃地迩而气殊,叶萎而花蠢,或不能得培植之三昧者耶?是故花有深紫,有浅紫,有深红,有浅红,与夫黄白绿碧鱼魫金棱边等品,是必各因其地气之所钟而然,意亦随其本质而产之耶?抑其皇穹储精,景星庆云,随光遇物而流形者也。噫!万物之殊,亦天地造化施生之功,岂予可得而轻议哉。
窃尝私合品第而数之,以谓花有多寡,叶有强弱,此固因其所赋而然也。苟惟人力不到,则多者从而弱之,弱者又从而弱之,使夫人何以知兰之高下,其不误人者几希。呜呼!兰不能自异而人愧之耳。故必执一定之见,物品藻之,则有淡然之性在。况人均一心,心均一见,眼力所至,非可诬也。故紫花以陈梦良为甲,吴、潘为上品;中品则赵十四、何兰,大张青、蒲统领、陈八斜、淳监粮;下品则许景初、石门红、小张青、萧仲和、何首座、林仲孔、庄观成外,则金棱边为紫花奇品之冠也。白花则济老、灶山、施花、李通判、惠知客、马大同为上品;所谓郑少举、黄八兄、周染为次;下品夕阳红、云娇、朱花、观堂主、青蒲、名弟、弱脚、王小娘者也。赵花又为品外之奇。
天下养爱第三
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者何?盖岁分四时,生六气。合四时而言之,则二十四气以成其岁功。故凡穹壤者皆物也,不以草木之微,昆虫之细,而必欲各遂其性者,则在乎人。因以气候而生全之者也。被动植者,非其恩乎?及草木者,非其人乎?斧斤以时入山林,数罟不入污池,又非其能全之者乎?夫春为青帝,回驭阳气,风和日暖,蛰雷一震,而土脉融畅,万汇藂生,其气则有不可得而掩者。是以圣人之仁,则顺天地以养万物,必欲使万物得遂其本性而后已。
故作台太高则冲阳,太低则隐风,前宜面南,后宜背北,盖欲通南熏而障北吹也。地不必旷,旷则有日。亦不可狭,狭则蔽气。右宜近林,左宜近野,欲引东日而被西阳。夏遇炎烈则荫之,冬逢冱寒则曝之。下沙欲疏,疏则连雨不能淫。上沙欲濡,濡则酷日不能燥。至于插引叶之架,平护根之沙,防蚯蚓之伤,禁蝼蚁之穴,去其莠草,除其丝网,助其新蓖,剪其败叶,此则爱养之法也。其余一切窠虫族类,皆能蠧害,并可除之。所以封植灌溉之法,详载于后。
坚性封植第四
草木之生长,亦犹人焉。何则?人亦天地之物耳。闲居暇日,优游逸豫,饮膳得宜。以兰而言之,且一盆盈满,自非六七载莫能至此。皆由夫爱养之念不替,灌溉之功愈久,故根与壤合,然后森郁雄健,敷畅繁丽其叶,盖有得于自然而然者。合焉欲分而拆之,是裂其根荄,易其沙土。况或灌溉之失时,爱养之乖宜,又何异于人之饥饱!则燥湿干之,邪气乘间,人其荣卫,则不免侵损。所谓向之寒暑适宜、肥瘦得时者,此岂一朝一夕之所能仍旧者也。故必于寒露之后、立冬以前而分之。盖取万物得归根之时,而其叶则苍,根则老故也。或者于此时分一盆昊兰,吝其盆之端正,则不忍击碎,因剔出而根已伤。暨三年培植尤至困,予今深以为戒。欲分其兰而须用碎其盆,务在轻手击之,亦须缓缓解拆其交互之根,勿使有拔断之失。然后逐蓖藂取出积年腐芦头,只存三年者,每三蓖作一盆,盆底先用沙填之,即以三蓖藂之,互相枕籍,使新蓖在外。作三方向,却随其花之好肥瘦沙土从而种之,盆面则以少许瘦沙覆之,以新汲水一勺以定其根。
更有收沙晒之法,此乃又分兰之至要者。当预于未分前半月取土筛去瓦砾之类。曝令干燥,或欲适肥,则宜于淤泥。沙可用,使粪夹和晒之,俟干或复湿,如此十度,视其极燥,更须筛过随意用。盖沙乃久年流聚杂居阴湿之地,而兰之骤尔分拆失性,假以阳物助之,则来年藂蓖自长尔,与旧叶比肩,此其效也。夫苟不知收晒之宜,用彼积掩之沙,或惮披曝,必至赢弱而黄叶者有之,蓖之不发者有之。积有日月,不知体察,其失愈甚。候其已觉,方始涤根易沙,加意调护,冀其能复,不亦后乎》抑岂知其果能复焉。如其稍可全活,有几何时,后而获遂本质邪!故为深爱者言之曰:“与其于既损之后而欲复全生意,何若于未分之前而必欲全其生意,岂不省力?”今逐品所宜沙土间列于后:
陈梦良 用黄净无泥瘦沙种,而忌用肥,恐有腐烂之失。
吴兰 潘兰 用赤沙泥。
何兰 蒲统领 大张青 金棱边 各用黄色粗沙和泥,更添些少赤沙泥为妙。
陈八斜 淳监粮 萧仲弘 许景初 何首座 林仲礼 庄观成 乃下品,任意用沙。
济老 施花 惠知客 马大同 郑少举 黄八兄 周染 宜沟壑中黑沙泥,和粪壤种之。
李通判 灶山 郑伯善 鱼魫 用山下流聚沙泥种之。
夕阳红 以下诸品,则任意栽种,此封植之概论也。
灌溉得宜第五
夫兰自沙土出者,各有品类,然亦因其土地之宜而生长之。故地有肥瘦,或沙黄土赤而瘠,有居山之巅,山之冈,或近水,或附石,各依而产之。要在度其本性何如尔,不可不谓其无肥瘦也。苟性不能别,曰“何者当肥,何者当瘦”,强出己见,混而肥之,则好膏腴者因得所养之法,花则转而繁,叶则雄而健。所谓好瘦者,不因肥而腐败,吾未之信也。一阳生于子,荄甲潜萌,我则注而灌溉之,使蕴诸中者稍获强壮。迨夫萌英迸沙,高未及寸许,从便灌之,则戢然而卓簪。暨南熏之时,长养万物,又从而渍润之,则修然而高,郁然而苍苍者,精于感遇者也。秋八月之交,骄阳方炽,根叶失水,欲老而黄。此时当以濯鱼肉水或秽腐水浇之。过时之外,合用之物,随宜浇注使之畅茂,亦以防秋风肃杀之患。故其叶弱,拳拳然抽至出冬至而极。夫分兰之次年不发花者,盖恐泄其气,则叶不长尔。凡善于养花,切须爱其叶,叶耸则不虑其花不发也。
紫花
陈梦良极难爱养,稍肥随即腐烂,贵用清水浇灌则佳也。
潘兰虽未能受肥,须以茶清沃之,冀得其本生地土之性。
吴花看来亦好肥,种当灌溉,以一月一度。
越花、何兰、大张青、蒲统领、金棱边,半月一用其肥则可。
淳监粮、萧仲弘、许景初、何首座、林仲礼、庄观成,纵有太过不及之失,亦无大害于用肥之时。当时沙土干燥,遇晚方始灌溉,候晓以清水碗许浇之,使肥腻之物,得以下积其根。广新来未发蓖,自无勾蔓逆上散乱盘盆之患。更能预以瓮缸之属,储蓄雨水,积久色绿者,间或灌之。而其叶则浡然挺秀,濯然而争茂,盈台簇槛,列翠罗青,纵无花开,亦见雅洁。
白花
济老、施花、惠知客、马大同、郑少举、黄八兄、周染爱肥,一任灌溉。
李通判、灶山、郑伯善肥。在六之中,四之下。又朱兰亦如之。
鱼魫兰质颇莹洁,不须以秽腻之物浇之。
夕阳红、云娇、青蒲、观堂主、名弟、弱脚,肥瘦任意,亦当观其沙土之燥,晚则灌注,晓则清水浇之,储蓄雨水沃之,令其色绿为妙。
惠知客等兰,用河沙嵌去泥尘,夹粪盖泥种,底用粗沙和粪方妙。
郑少举,用粪盖泥和便晒干种之,上面用红泥覆之。
灶山,用粪壤泥及河沙,内用草鞋屑铺四围种之,累试甚佳。大凡用轻松泥皆可。
济老、施花,用粪及小便浇,泥摊晒,用草鞋屑围种。又壮山用园泥,下有粪,浇湿泥种、四周用草鞋屑,然后种之。
〖以下本无,他本补之,一说下文为托名之作〗
奥法
分种法
分种兰蕙,须至九月节气方可分栽。十月节候,花已胎孕,不可分种。若见雪霜大寒,尤不可分栽,否必损花。
栽花法
花盆先以粗碗或粗碟覆之于盆底,次用炉炭铺一层,然后却用肥泥薄铺炭上,使兰栽根在土。如根掺泥满,盆面上留一寸地。栽时不可双手将泥捏实,则根不长,其根不舒畅,叶则不长,花亦不结。土有干湿。依时候用水浇灌。
安顿浇灌注
春二三月,无霜雪天,放花盆在露天,四向皆得水浇日晒不妨。逢十分大雨。恐坠其叶,则以小绳束起叶。如连雨三五日,须移避雨通风处。四月至八月,须用流眼竹笼篮遮护,冀见日气,最要通风。梅天忽逢急雨,须移花盆放背日处,若逢大雨又逢日晒,盆内热水则荡,害叶亦损根。遇花开时若枝上花蕊头多,候开次有未开一两蕊头,便可剪去,若留开尽,则夺来年花信。九月看花干处用水浇灌,若湿则不可浇。或用肥水培灌一两番不妨。冬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不浇不妨,最怕霜雪,须用密篮遮护,安顿朝阳有日照处,在南窗檐下。但是向阳处三两日一番旋转,花盆四面俱要轮转,日晒均匀,开花时则四畔皆有花,若晒一面,只一处有花。
浇花法
用河水或破塘水或积留雨水最好,其次用溪涧水,切不可用井水。浇水须于四畔浇匀不可从上浇下,恐坏其叶也。四月若有梅雨,不必浇,若无雨时浇之。五月至八月,须是早起五更日未出浇一番,至晚黄昏浇一番。又要看花干湿,若湿则不必浇,如十分湿,恐烂坏其根。
种花肥泥法
栽兰用泥,不管四时,遇山上有火烧处,取水流火烧浮泥,寻蕨菜草烧灰,和火烧之泥用。或拾旧草鞋,放在小粪中浸日久,拌黄泥烧过成灰,却用大粪浇放在一壁,尽教雨打日照三两个月,收起顿放闲处,栽花时用。瑞香花种时用前项肥泥,如栽兰花一般安排盆内。种只要泥松,不可用实泥。如栽花时,将泥打松,以十分为率,八分用肥泥,二分用沙泥拌之。
去除虮虱法
肥水浇花,必虮虱在叶底,恐坏叶,则损花。如生此物,研大蒜和水,以白笔蘸水,拂浇叶上干净,去除以虱。
杂法
遇盆内泥将干,则用茶清水灌浇,不拘时月。须用河水或留下雨水,切不可用井水。四月有花,至八月内交过九月节气,便可分花。兰之壮者有二三十个花头,弱者只有五六个花头,恐泥瘦。分种时将元盆内泥取出,再加肥泥和匀,火盆栽种。鱼鳞水亦肥,须是浸得气味过,日久反清用。寻常盆面泥于并实,则用竹篱挑剔泥松,你要拨根动了。叶紫红色,则是被霜打了,须移于雨檐窗下背霜雪处安顿,仍旧自责。盆有窍孔,不要着泥地安顿,恐地湿蚯蚓钻入盆内,则损坏花。又作要放盆在蚂蚁穴处,恐引入蚂蚁则损花。黄叶用茶清浇灌,遇有黄叶处,连根被去。花盆要放在南边架上安顿,令风从底入为妙。又免得蚯蚓蚂蚁之患。 九月分花时,用手劈开,劈不开时,用竹刀劈之,体要损动了根,分讫,如法栽种。
跋
余尝身安寂然一榻之中,置事物之冗来纷至之外,度极长日。篆香芬馥,怡神默坐,峰月一视,不觉精神自恬然也。种兰之趣,然之否乎?滔斋赵时庚敬为三卷,以俟知音。余于循修岁之暇,窗前植兰数盆,盖别观其生意也。每日一周旋其侧,扰之太息,爱之太勤,非徒悦目,又且悦心怡神。其茅茸,其叶青青,犹绿衣郎挺节独立,可敬可慕。迨夫开也,凝情瀼露,万态千妍,熏风自来,四坐芬郁,岂非真兰室乎!岂非有国香乎!亲朋过访,遗以《兰谱》。予按味再三,尽得爱之养之之法,因其谱想其人,又岂非怀馨阳馥日乎!时已卯岁中和节望日,懒真子李子谨跋。
王氏兰谱 宋 王贵学
序
窗前有草,濂溪周先生盖达其生意,是格物而非玩物。予及友龙江王进叔,整暇于六籍书史之余,品藻百物,封植兰蕙。设客难而主其谱,撷英于干叶香色之殊,得韵于耳目口鼻之表,非体兰之生意不能也。所禀既异,所养又充,进叔资学亦如斯兰。野而岩谷,家而庭阶,国有台省,随所置之,其房无斁。夫草可以会仁意,兰岂一草云乎哉!君子养德,于是乎在。淳佑丁未孟春戊戌蒲阳叶大有序。
万物皆天地委形,其物之形而秀者,又天地之委和也。和气所钟,为圣为贤,为景星,为凤凰,为芝草,草有兰亦然。世称三友,挺挺花卉中,竹有节而啬花,梅有花而啬叶,松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兰,君子也。餐霞饮露,孤竹之清标。劲柯端茎,汾阳之清节。清香淑质,灵均之洁操。韵而幽,妍而淡,曾不与西施同其等伍,以天地和气香之也。
予嗜焉成癖,志学之暇感于心,服于身。复于声誉之间,搜求五十余种而遍植之。客有谓予曰:“此身本无物,子何取以自累?”予应之曰:“天壤间万物皆寄尔。耳声之寄,目色之寄,鼻臭之寄,口味之寄。有耳目口鼻而欲绝夫声色臭味,则天地万物,将无所寓其寄矣!若总其所以寄我者而为我有,又安知其不我累耶!”客曰:“然。”遂谱之。淳佑丁未龙江王贵学进叔敬书。
品第之等
涪翁曰:“楚人滋兰九畹,植蕙百亩。兰少故贵,蕙多故贱。”予按:本草、熏草亦名蕙草,叶白。蕙根曰熏,十二亩为畹,百亩自是相等。若以一干数花而蕙,贱之非也,今均目曰兰。天下深山穷谷,非无幽兰。生于漳者,既盛且馥,其色有深紫、淡紫、真红、淡红、黄白、碧绿、鱼魫、金钱之异。就中品第,紫兰陈为甲,吴、潘次之,如赵、如何、如大小张、淳监粮、赵长秦。(峡州邑名)紫兰景初以下,又其次。而金棱边为紫袍奇品。白兰灶山为甲,施花、惠知客次之。如李、如马、如郑,如济老、十九蕊、黄八兄、周染以下,又其次。而鱼魫兰为白花奇品,其本不同如此。或得其人,或得其名,其所产之异其名,又不同如此。
灌溉之候
涪翁曰:“兰蕙丛生,莳以沙石,则茂。沃以汤茗,则芳。”予于诸兰非爱之大过,使之硕而茂,密而蕃,莳沃以时而已。一阳生于子,根荄正稚,受肥尚浅,其浇宜薄。南熏时来,沙土正渍,嚼肥滋多,其浇宜厚。秋七八月预防冰霜,又以濯鱼肉水或秽腐水,停久反清,然后浇之。人力所至,盖不萌者寡矣。
分拆之法
予于分兰次年,才开花即剪去,求养其气而不泄尔。未分时,前期月余,取合用沙,去砾扬尘,使粪夹和。(鹅粪为上,他粪勿用)晒干储久,逮寒露之后,击碎元盆,轻手解拆,去旧芦头,存三年之颖。或三颖四颖作一盆,旧颖内,新颖外,不可太高,恐年久易隘。不可太低,恐根局不舒。下沙欲疏而通,则积雨不渍;上沙欲细而润,则泥沙顺性。虽真橐复生,无易于此。
泥沙之宜
世称花木多品,惟竹三十九种,菊有一百二十种,芍药百余种,牡丹九十种,皆用一等沙泥,惟兰有差:梦良、鱼魫,宜黄净无泥瘦沙,肥则腐。吴兰、仙霞,宜粗细适宜赤沙,浇肥。朱李、灶山,宜山下流聚沙。济老、惠知客、马大同、大小郑,宜沟壑黑浊沙。何、赵、蒲、许、大小张、金棱边,则以赤沙和泥种之。自陈八斜、夕阳红以下,任意用沙,皆可。
须盆面沙燥,方浇肥,平常浇水亦如之。而浇水时与浇肥异,肥以一年三次浇,水以一月三次浇,大暑又倍之。此封植之法,受养之地。靖节菊,和靖梅,濂溪莲,皆识物真性。兰性好通风,故台太高冲阳,太低隐风,前宜向离,后宜背坎,故迎南风而障北吹。兰性畏近日,故地太狭蔽气,太广逼炎。左宜近野,右宜依林,欲引东旸而避西照,炎烈荫之,凝寒晒之。蚯蚓蟠根,以小便去之。枯蝇点叶,以油汤拭之。摘莠草,去蛛丝,一月之内,凡数十周。伺其侧,真怪识之。橘逾淮为枳,貉逾汶则死。余每病诸兰肩载外郡,取怜贵家,既非土地之宜,又失莳养之法,久皆化而为茅。故以得活萌,贻诸同好君子。倘如鄙言,则纫为裳,揉为浆,生意日茂,奚九 畹而止。
紫兰
陈梦良有二种,一紫干,一白干,花色淡紫,大似鹰爪,排钉甚疏。壮者二十余萼,叶深绿,尾微焦而黄,好湿恶燥,受肥恶浊。叶半出架而尚抽,蕊几与叶齐而未破。昔陈承议得于官所而奇之,陈梦良字也。弃之鸡栅傍,一夕吐萼二十五,与叶俱长三尺五寸有奇,人宝之曰:“陈梦良”。诸兰今年懒为子,去年为父,越去年为祖。惟陈兰多缺祖,所以价穹。其叶森洁,状如剑脊,尾焦。众兰顶花皆并俯,惟此花独仰,特异于众。
吴兰色深紫,向吾得于龙岩(漳州县名)铁矿山铁丛。石心而婉媚,叶之修绿冠诸品,得所养则蕊歧生有二寸余萼,性颇受肥。亭亭特特,隐然君子立乎其前。
仙霞色深紫,花气幽芳,劲操特节,干叶与吴伯仲,特花深耳。
赵十使即师博,色淡,壮者十四五萼,叶色深绿,花似仙霞,叶之修劲不及之。(使作四博一作溥)
何兰壮者,十四五萼,繁而低压,冶而倒披。花色淡紫,似陈兰,茅花干壮而何则瘦。陈叶尾焦而何则否。或名潘兰,有红酣香醉之状,经雨露则娇困,号醉杨妃。不常发,似仙霞。
大张青色深紫,壮者十三萼,资劲质直。向北门张姓读书岩谷得之。花有二种,大张花多,小张花少。大张干花俱紫,叶亦肥瘦各胜,小张悭于发花。
蒲统领色紫,壮者十数萼。淳熙间蒲统领引兵逐寇,忽见一所,似非人世,四周幽兰,欲摘而归。一老雯前曰:“此处有神主之,不可多摘。”取数颖而归。
陈八斜色深紫,壮者十余萼。发则盈盆,花类大张青,干紫过之。叶绿而瘦,尾似蒲下垂。紫花中能生者为最,间有一叶双花。
淳监粮色深紫,多者十萼。丛生并叶,干曲花壮,欹者如想,倚者如思,叶高三尺,厚而且直,其色尤紫。大紫壮者十四萼,出于长秦,亦以邑名。近五六载,叶绿而茂,花韵而幽。
许景初十二萼者,花色鲜红。凌晨浥露,若素练轻茜,玉颜半酡。干微曲,善于排饤。叶颇散垂,绿亦不深。
石门红其色红,壮者十二萼。花肥而促,色红而浅,叶虽粗亦不甚高,满盆则生,亦云赵兰。
小张青色红,多有八萼,淡于石门红,花干甚短,止供簪插。
萧仲红色如褪紫,多者十二萼。叶绿如芳茅,其余干纤长,花亦离疏,时人呼为花梯。
何首座色淡紫,壮者九萼。陈吴诸品未出,人争爱之。既出,其名亚矣。
林仲礼色淡紫,壮者九萼。花半开而下视,叶劲而黄,一云仲美。
粉妆成色轻紫,多者八萼,类陈八斜,花与叶亦不甚都。
茅兰其色紫,长四寸有奇,壮者十六七萼。粗而俗,人鄙之。是兰结实,其破如线,丝丝片片,随风飘地轻生。夏至抽蓖,春前开花。
金棱边出于长秦陈氏,或云东郡迎春坊门王元善家,本龙溪县后林氏花,因火为王所得。有十二三萼,幽香凌桂,劲节方筠,花似吴而差小。其叶自尖处分为两边,各一线许,夕阳返照,恍然金色。漳人宝之,亦罕传于外,是以价高十倍于陈吴,目之为紫兰奇品。
白兰
灶山色碧,壮者二十余萼。出漳浦,昔有炼丹于深山,丹未成,种其兰于丹灶傍,因名。花如葵而间生并叶,干叶花同色,萼修齐中有薤黄。东野朴守漳时,品为花魁,更名碧玉干。得以秋花,故殿于紫兰之后。
济老色微绿,壮者二十五萼。逐瓣有一线红晕界其中,余绝高。花繁则干不能制,得所养则生。绍兴间,僧广济修养穷谷,有神人授数颖兰在山阴久矣。师今行果已满,与兰齐芳。僧植之岩下,架一脉之水溉焉,人植而名之。又名一线红,以花中界红脉若一线然。干花与灶山相若,惟灶山花开玉顶下花如落,以此分其高下,此花悭生蕊,每岁只生一。
惠知客色洁白,或向或背,花英淡紫,片尾微黄,颇似施兰。其叶最茂,有三尺五寸余。
施兰色黄,壮者十五萼,或十六七萼。清操洁白,声德熏香,花头颇大,歧干而生。但花间未周下蕊半随,叶深绿,壮而长,冠于诸品,此等种得之施尉。
李通判色白,壮者十二萼。叶有剑脊,挺直而秀,最可人眼,所以识兰趣者,不专看花,正要看叶。
郑白善色碧,多者十五萼,歧生过之。肤美体腻,翠羽金肩,花若懒散,下视其跗尤碧。交秋乃花,或又谓大郑。
郑少举色洁白,壮者十七八萼。郑得之云霄,叶劲曰大郑,叶软曰小郑。散乱蓬头,少举叶朱,花一生则盈盆引于齐叶三尺,劲壮似仙霞。
仙霞九十蕊,色白,鲜者如濯,含者如润。始得之泰邑,初不为奇,植之蕊多,因以名花,比李通判则过之。
马大同色碧,壮者十二萼,花头肥大,瓣绿片多红晕,其叶高耸,干仅半之。一名朱抚,或曰翠微,又曰五晕丝,叶散端直冠他种。
黄八兄色洁白,壮者十三萼。叶绿而直,善于抽干,颇似郑花多,犹荔之十八娘。
朱兰得于朱佥判,色黄,多者十一萼,花头似开,倒向一隅,若虫之蠧,干叶长而瘦。
周染色白,壮者十数萼。叶与花俱类郑而干短弱。(叶干长者为少举,促而叶微黄者为白善,干短者为周花)
夕阳红色白,壮者八萼,花片虽白,尖处微红者,夕阳返照,或谓产夕阳院东山,因名。
云峤色白,壮者七萼,花大红心,邻于小张,以所得之地名。叶深厚于小张,清高亦如之。云峤,海岛之精寺也。
林郡马其色绿,出长泰,壮者十三萼,叶厚而壮,似施而香过之。
青蒲色白,七萼,挺肩露颖,似碧玉而叶低小,仅尺有五寸,花尤白,叶绿而小,直而修。
独头兰色绿,一花大如鹰爪,干高二寸,叶类麦门冬,入腊方熏馥可爱。建浙间谓之献岁。一萼一花而香有余者,山乡有之,间有双头。涪翁以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也。
观堂主色白,七萼,干红,花聚如簇,叶不甚高,妇女多簪之。
名第色白,七八萼,风韵虽亚,以出周先生读书林。(先生讳匡物,元和进士榜)邦人以先生故,爱而存之。
鱼魫兰,一名赵兰,十二萼,花片澄澈,宛似鱼魫。折而沉之,无影可指。叶颇劲绿,颠微曲焉。此白兰之奇品,更有高阳兰、四明兰。
碧兰始出于叶(兴化郡名)龟山院陈沈二仙修行处。花有十四五萼,与叶齐修,叶直而瘦,花碧而芳。用红沙种,雨水浇之。莆中奇品,或山石和泥亦宜之。
翁通判色淡紫,壮者十六七萼,叶最修长,此泉州之奇品,宜赤泥和沙。
建兰色白而洁,味芎而幽。叶不甚长,只近二尺许,深绿可爱,最怕霜凝。日晒则叶尾皆焦,爱肥恶燥,好湿恶浊,清香皎洁,胜于漳兰,但叶不如漳兰修长。此南建之奇品也。品第亦多,而予尚未造奇妙。宜黑泥和沙。
碧兰色碧。壮者二十余萼。叶最修长,得于所养,则萼修于叶,花叶齐色,香韵而幽,长三尺五寸有余。更有一品而花叶俱短三四寸许,爱湿恶燥,最怕烈日,不得其本性则腐烂,此广州之奇品也。
断袖篇 清 吴下阿蒙 编
申侯
申侯有宠于楚文王,文王将死,与之璧,使行曰:“唯我知汝,汝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汝疵瑕也。后之人将求多于汝,汝必不免,我死,汝必速行,无适小国,将不汝容焉。”既葬,出奔郑,又有宠于厉公。及文公之世,以请城其赐邑,被谮见杀。
宋朝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事卫为大夫,有宠于卫灵公。遂烝灵公嫡母襄夫人宣姜,已又烝公之夫人南子。朝惧,遂与齐豹、北宫喜、褚师圃作乱,逐灵公如死鸟,灵公既入卫,与北公喜盟于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晋,既自晋归宋,卫灵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复召朝,太子蒯瞆献盂于齐。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豭?”太子羞之。
祢子瑕
祢子名瑕,卫之嬖大夫也,称子有宠于卫,卫国法,窃驾君车,罪刖。祢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祢子,祢子矫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犯刖罪。”异日,与灵公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以其余献灵公,灵公曰:“爱我忘其口,淡寡人。”及祢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余桃者。”
向魋
向魋,宋大夫,有宠于桓公,公以为司马,时公子佗有白马四,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与之。公子怒,使从者夺之,魋惧欲走,公闭门而泣之,目尽肿。
襄城君
楚襄城君始封,衣翠衣,带玉钩,履编舄,立乎水上,大夫庄辛见而说曰:“愿把君手可乎?”襄城君作色不言。辛迁延进曰:“君不闻鄂君乎?乘青翰之秀,张翠盖,会钟鼓之音,越人拥楫而歌曰:
今夕何夕兮,塞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于是鄂君举绣被而覆之,襄城君乃奉手进辛。
潘章
潘章,少有美容仪,时人尽慕之。楚国王仲先闻其名,来求其文,因愿同学,一见相爱,情若夫妇,便同衾枕,交好无已。后同死,而家人哀之。因合葬于罗浮山,冢上忽生一树,柯条枝叶,无不相抱,时人异之,号为“共枕树”。
龙阳君
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涕下。王曰:“何为泣?”曰:“为臣之所得鱼也,”王曰:“何泣也?”对曰:“臣之所得鱼也,臣甚喜,后得又益大,臣欲弃前得鱼矣。今以臣之凶恶,而得为王拂枕席。今四海之内,美人亦甚多矣,闻臣之得幸于王也,必褰裳趋王,臣亦曩之所得鱼也,亦将弃矣,臣安能无涕出乎?”魏王于是布令于四海之内曰:“敢言美人者,族。”
安陵君
江乙说安陵君主曰:“君无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俯首而服,何以也?”曰:“遇主以色,不然无以至此。”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宠臣不敝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曰:“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命。”
三年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十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霓,兕犀之声若雷霆。有狂兕一,触众皆踣,王亲引弓而射,一发而毖。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叹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下,进曰:“臣入则拂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驱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悦,封缠为安陵君。
魏阮籍诗曰:
昔日繁华子,安陵于龙阳。
夭夭桃李华,灼灼有辉光。
悦泽若九春,罄折似秋霜。
流盼发姿媚,言叹吐芬芳。
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衾裳。
籍孺 闳孺
《汉书》曰:“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时,则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才能,但以婉媚贵幸,与王同卧起,公卿皆有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皆若辈有以启之也。”
按《通鉴》:“高帝有疾,卧楚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樊哙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己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上笑而起。”高帝宠幸,盖不止一籍孺矣。
邓通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为黄头郎,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自求推者,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姓名,姓邓名通,邓犹登也。文帝甚说,尊幸之日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以千万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间至通家游戏,然通无他伎能,不能有所荐达,独自谨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当贫饿死。”上曰:“能富通者,我也”,于是赐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上嗽吮之。上不乐,从容问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入问疾,上使太子齰痈,太子齰而色难之,已而闻通尝为上齰之,太子惭,繇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遂竟案尽没入之。通家尚负贾数鉅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没入之。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按《史记》:文帝所幸,尚有宦者赵同,北宫伯子。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参乘,景帝时亦有郎中令周仁,当时祖孙相继,似有心传,一何可笑!
弄儿
金日磾,子二人,皆爱幸,为武帝弄儿。常在旁,弄儿或自后拥上顶,日磾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曰磾:“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磾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俱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遂膺托孤之任。
按《汉书》:“日磾二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同年,共卧起,赏为奉军都尉,建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光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耶。’光不可,乃止。”疑日磾有三子,所杀弄儿,乃长子,而赏与建其次耳。各书皆云日磾子二人,似未详。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拘监中,善歌为变新声。是时方兴天地诸祠,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声曲。而女弟李夫人得幸,产昌邑。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是后宠臣,大抵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韩嫣
韩嫣,字王孙,弓高侯颓当之孙也。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焉。嫣善骑射,聪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习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邓通,始时常与上共卧起。江都王入朝,从上至上林中,天子车驾未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旁,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请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由此衔嫣,嫣时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得,嫣遂死,嫣弟说亦爱幸,以军功封案道侯,巫蛊时为戾太子所杀。
韩嫣好弹,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十有余。长安为之语曰:“若饥寒,逐金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而拾焉。
冯子都
大将军霍光监奴冯子都,有殊色,光爱幸之,常与计事颇浃,权倾都邑。后人为语曰:“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光卒,显寡居,与子都乱,显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茵。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彩丝,挽显及子都,游戏第中。
张放
富平侯张放者,大司马安世曾孙也。母敬武公主,鸿喜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少年殊丽,性开敏,得幸上,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幕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柞,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衔放。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以灾异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请免归国。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为河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因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遗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董贤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二岁余传漏在殿下,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鉅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遍籍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至此。
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贤庐,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赐爵关内侯,食邑,复徙为卫尉。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弟为执金吾,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土木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瑶,其选物上第,尽在董氏,而乘舆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莹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外为徼道,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咒诅,下有司治仗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数谏,失太后旨,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而宣除用丹为御属,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呜呼!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是以季友鸩叔牙,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其上骠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欤。”
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傅之右矣。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谭上令,谭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朝得贤臣。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拜光两兄子为大夫常侍,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廉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
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因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无穷,统业至重,天子无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贤第新成功坚,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晓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旨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宫殿司马门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讽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着,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左苍龙,右白虎,上着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鉅鹿。”长安中小民欢哗,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
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服,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大怒,以他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萧咸外孙云。
又
哀帝尚淫奢,多进谄佞幸爱之臣,竞以妆饰妖丽,巧言取容。董贤以雾绡单衣,飘若蝉翼,帝入燕息之房,命圣卿易轻衣小袖,不用奢带修裙,故使宛转便易也。宫人皆效其断袖,又曰割袖,恐惊其眠。
秦宫
秦宫者,汉大将军梁冀之嬖奴也。宫年少,而兼有龙阳文信之贤,冀与妻孙受争幸之。李长吉为诗云:“越罗衫袂迎春风,玉刻麒麟腰带红。楼头曲宴仙人语,帐底吹笙香雾浓。人间酒暖春茫茫,花枝入帘白日长。飞窗复道传筹饮,午夜铜盘腻烛黄。秃衿小袖调鹦鹉,紫绣麻霞蹯哮虎。折桂销金待晓筵,白鹿青苏半夜煮。桐英永巷骑新马,内屋凉屏生色画。开门烂用水衡钱,卷起黄河向身泻。皇天厄运犹缯裂,秦宫一生花底活。鸾昆夺得不还人,醉睡氍毹满堂月。”
按:冀妻孙寿,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寿性钳忌,能制御,冀甚宠惮之。
初父商,献美人支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苍头,篡取通期归,截发割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嬖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拜之,冀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时人谓之木妖。
孔桂
孔桂,性便妍,晓博奕蹹鞠,魏祖爱之,在左右出入随从。桂察太祖意欢乐,因言次,曲有所陈,事多见从,数得赏赐,又多馈遗,桂因此服食侯王。太祖既爱桂,五官将及诸侯,亦皆亲之,见《魏志》。
曹肇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宠爱之。寝止恒同,尝与帝戏赌衣服,有不获,辄入御帐服之径出,其见亲宠类如此。
周小史
晋张翰《周小史》诗曰:“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有十五,如日在东。香肤朱泽,素质参红。团转圆颐,菡萏芙蓉。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轻车随风,飞雾流烟。转侧绮磨,顾盼便娟。和颜善笑,美口善言。”
梁刘遵《繁华》诗云:
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
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
挟弹雕陵下,垂钩莲叶东。
腕动飘香麝,衣轻任好风。
幸承拂枕选,侍奉华堂中。
本知伤轻薄,含词羞自通。
剪袖恩虽重,残桃爱未终。
蛾眉讵须疾,新妆近入宫。
所谓周小童者,意即周小史。古有其人,擅美名如子都、宋朝者,而诗人竞咏之耳。
任怀仁
晋升平元年,任怀仁年十三,为台书佐乡里。有王祖为令史,恒宠之,怀仁已十五六矣,颇有异意。祖衔恨,至嘉兴,杀怀仁,以棺殡埋于徐祚家田头。祚后宿息日,忽见有鬼至,朝中暮三时食,辄分以祭之,呼云:“田头鬼来就我食。”至瞑眠亦云:“来伴我宿。”如此积时,后夜忽见形云:“我家明日当除服作祭,祭甚丰厚,君可随去。”祚云:“我生人不当相见。”鬼云:“我自隐君形。”祚便随鬼去。计行食顷,便到其家,家大有客。鬼将祚上灵座大食,食尽,合家号泣,不能自胜,谓其儿还,见王祖来,便曰:“此是杀我,人犹畏之,何况于鬼?”便走出,祚即形露,家中大惊。具问祚,因叙本末,随祚迎丧,既去,鬼便断绝。
慕容冲
初,秦主符坚之灭燕,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咸惧为乱,王猛切谏,坚乃出冲长安。又谣曰:“凤凰凤凰止阿房。”坚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乃植桐竹数十万于阿房城以待之。冲后为寇,止阿房军马,坚使使遗冲锦袍一领,称诏曰:“古者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一朝忽为此变。”冲命詹事答之,亦称:“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玺,当宽贷符氏,以酬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坚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此虏敢至于此!”
郑樱桃
郑樱桃者,襄国优童也,艳而善淫。石虎为将军,绝嬖之,以樱桃谮杀其妻某氏。后娶某氏,复以樱桃谮杀之。唐李颀有《郑樱桃歌》,误以为妇人,且不得其实,第取其辞耳。歌曰:“石季龙,僭天禄,擅豪雄。美人姓郑名樱桃,樱桃美颜香且泽,娥娥侍寝专宫掖。后庭卷衣三万人,翠眉清镜不得亲。官军女骑一千疋,繁花照耀漳河春。织成花映红轮巾,红旗掣曳卤薄新。鸣鼙走马接飞鸟,铜驮琴瑟随去尘。凤阳重门如意馆,百尺金梯倚银汉。自言富贵不可量,女为公主男为王。赤花双簟珊瑚床,盘龙斗帐琥珀光。淫昏伪位神所恶,灭不香陵终不悟。邺城苍苍白露微,世事翻覆黄云飞。”
丁期
丁期,婉娈有容采,桓玄宠嬖之。朝贤论事,宾客聚集,恒在背后坐。食毕,便回盘与之。期虽被宠,而谨约不敢为非。玄临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王确
王僧达为吴郡太守,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甚昵。确叔父休,永嘉太守,当将确之郡,僧达欲逼留之,确知其意,避不往。僧达潜于所往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杀埋之。从弟僧虔知其谋,禁诃乃止。
王韶
王韶,字德茂,少美丽,善姿首。初袭父封都乡侯,为太子舍人,累迁郢州刺使。韶昔为幼童,庾开府信爱之,有断袖之欢。衣食所资,皆信所给。遇客,韶亦为信侍酒,后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经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别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径上韶床,已复践蹋肴馔,直视韶面谓曰:“官今日形容,大异畴昔。”宾客满座,韶甚惭耻。
陈子高
陈子高,会稽山阴人也。世微贱,业织履为生。侯景乱,子高从父寓都下,是时子高年十六,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蛾眉,见者靡不啧啧。即乱卒挥白刃纵横间,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数矣。
陈司空霸,先时平景乱,其从子茜,以将军出镇吴兴。子高于淮渚,附部伍寄载求还乡,茜见而大惊,问曰:“若不欲富贵乎?盍从我?”子高许诺,子高本名蛮子,茜嫌其俗改名之。茜器颇伟,既爱幸,子高不胜,啮被,被尽裂。茜欲且止,曰:“得无创巨汝邪?”子高曰:“身是公身也,死耳,亦安敢爱?”茜愈益爱怜之。
子高肤理色泽,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骑射,上下若风。性恭谨,恒执佩身刀,及侍酒炙。茜性急,有所恚,目若虓虎,焰焰欲啖人,见子高则立解。子高亦曲意傅会,得其欢。茜常为诗赠之曰:“昔闻周小史,今歌白下童。玉尘手不别,羊车市若空。谁愁两雄并,金貂应让侬。”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审尔,当册汝为后,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头曰:“古有女主,当亦有男后。明公果垂异恩,奴亦何辞作吴孟子邪?”茜大笑,日与狎,未尝离左右。既渐长,子高之具尤伟。茜尝拊而笑曰:“吾为大将,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对曰:“政虑粉阵饶孙吴,非奴铁缠梢,王江州不免落坑堑耳。”其善酬接若此。茜梦骑马登山,路危欲堕,子高推捧而升。将任用之,亦愿为将,乃配以宝刀,备心腹。
王大司马僧辨,下京师,功为天下第一,陈司空次之。僧辨留守石头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结廉蔺之分,且为第三子頠约娶司空女,頠有才貌,尝入谢,司空女从窗隙窥之,感想形于梦寐。谓其侍婢曰:“世宁有胜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见吴兴东阁日直陈某,且数倍王郎子。”盖是时茜解部,佐司空在镇。女果见而悦之,唤欲与通。子高初惧罪谢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绝爱子高,尝盗其母阁中珠宝与之,价值万计。又题一诗于团扇,画比翼鸟其上以遗子高曰:
人道团扇如圆月,侬道圆月不长圆。
愿得炎州无霜色,出入欢袖千百年。
事渐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巳。
会王僧辨有母丧,未及为頠礼娶,子高常恃宠,凌其侣,因窃团扇与頠,且告之故,頠仇恨以语僧辨,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谓僧辨之见图也。遂发兵袭僧辨,并其子缢杀之。茜率子高实为军锋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入。茜知之,仍领子高之镇,女以念极结气死。司空为武帝,崩后,茜以犹子,入嗣大统。子高为右卫将军散骑常侍,以功封文招县子。废帝时,坐诬谋反诛,人以为隐报焉。
张浪狗
唐僖宗,宠内园小儿张浪狗。一日以无马告,因密与百金,俾自买之。浪狗求得马,置宣徽南院中。帝因独行往观,绕马左右,连称好马。其马未调,忽尔腾跃,踏帝左胁,遂昏倒。浪狗惊惶以银盂注尿灌之,良久方苏。伪称气疾,竟以大渐。
王承休
蜀后主王衍时,宦官王承休,以优笑狎昵见宠。有美色,恒侍少主寝息,久而专房。承休多以邪僻奸秽之事媚其主,主愈宠之。承休娶妻严氏,亦嬖于后主,与韩昭为刎颈交,所谋皆互相表里。承休一日请从诸军,拣选骁勇数千,号龙武军,自为统帅,特加衣粮。因乞秦州节度使,且云:“愿与陛下于秦州采掇美丽。”上从之,以此决幸秦之计,中外切谏不从。及车驾至汉州,而魏兵已围凤州,羽书飞报少主,犹使臣下设计,沮其东行曰:“朕恰要亲看相杀。”已闻诸将弃城走,乃仓皇遁还。王承休拥麾下之师,及妇女孩幼万余口,金银缯币,于西番买路归蜀,沿路被掠。迨至蜀,存者百余人,魏主破蜀,斩之。
王祭酒
相传南京,旧有王祭酒,尝私一监生。其人忽梦鳣出胯下以语人,人因为谑语曰:
其人一梦甚跷蹊,黄鳣钻臀事可疑。
想是翰林王学士,夜深来访旧相知。
兵子
一市儿,慕兵子色,而无地与狎。兵子夜司直通州仓,凡司直出入门者,必籍记之甚严。市儿因代未到者名,入与狎。其夜月明,复有一美者玩月,市儿语兵子曰:“吾姑往调之。”兵子曰:“可。”美者大怒,盖百夫长胤子也,喧斗不已,市儿遂殴美者死,弃尸井中。兵子曰:“君为我至,义不可忘,我当代君死,君可应我名出矣。但囹圄中,愿相顾也。”市儿遂出,而兵子自称杀人坐死,兵子囚囹圄二年,食皆自市儿所馈,后忽不继。招之,又不至,恚恨久之,诉于司刑者。司刑乃出兵子,入市儿,逾年行刑,兵子复曰:“渠虽负义,非我初心,我终不令渠死,我独生耳!”亦触木死尸傍。
车梁
陕西车御史梁,按部某州,见拽轿小童,爱之。至州,令易门子,吏目以无应,车曰:“如途中拽轿小童亦可。”吏曰:“小童乃递运所夫。”驿丞喻其意,进言曰:“小童曾供役上官。”竟以易之,强景明戏作《拽轿行》云:“拽轿拽轿,被狡童兮大人要。”末云:“可惜吏目却不晓,好个驿臣到知道。”
梁生
梁生,东粤小吏也,所嬖狡重,为邑长俞华麓所夺。俞每出,童乘马随之。梁愤甚,乃挟利刃,俟童于路,胁之。使下,遂挟以西窜。俞抵衙,问童何在,左右以马不进对。久之徒马耳,俞怒甚,左右亦惊疑。询诸途人,言梁生也,而梁生家云:“实未归。”有司承命旨,索之不获,乃梏其父,而悬重赏购生。生居西粤岁余,闻俞迁去乃归。有司以俞渔猎外色已甚,颇不直之,以故释生父,而纵生不问,生与童相好如初。
万生
龙子犹《万生传》云:“万生者,楚黄之诸生也。”所善郑生曰孟哥,始遇郑于观优处,垂髻也,未同而言应,进以雪梨不却。万喜甚,期明日更会于此,将深挑之,而郑不果来,访其耗,则已奉父命从学中州矣,惘然者久之。凡岁余复遇诸途,则风霜盈面,殊不似故吾,万心怜乃更甚,数从周旋,遂缔密好,邑少年以为是鬼子者,而亦娈童耶。欲相与谪郑以耻万生,万不顾也,匿郑他所饮食焉。久之,郑色泽如故。稍行都市中,前邑少年更相与夸郑生美,争调之,郑亦不顾。盖万与郑出入比目者数年,而郑齿长矣。万固贫士,而郑尤贫。万乃为郑择婚,且分割其舍三之一舍之,而迎其父母养焉。万行则郑从,若爱弟。行远则郑为经理家事,若干仆,病则侍汤药若孝子。斋中设别榻,十日而五宿。两家之人,皆以为固然,不之讶。叩其门,登其堂,亦复忘其为两家者,子犹曰:“天下之人之于情,有如万郑二生者乎?或言郑生庸庸耳,非有安陵龙阳之资,而承绣被金丸之嬖,万生误矣。虽然,使安陵龙阳而后嬖,是以色升耳,乌乎情?且夫颜如桃李,亦安能久而不萎者哉?万惑日者言,法当客死,乃预嘱其内戚田公子皮,其友杨也万,一如日者言:‘二君为政,必令我与郑同穴。’吁!情疾若此,虽有美百倍,吾知万生亦不与易矣。郑生恂恂寡言,绝与浮薄子不类,而躯殊渺小,或称之,才得六十斤,亦异人也。”
张幼文
张幼文与张千仞俱世家子,幼文美如好女,弱不胜衣,而尤善修饰。经坐处,如荀令之留香也。千仞与之交甚密,出入比目。及院试发案,二人连名,人咸异之。既娶,欢好无倦。而妇人之不端者,见幼文无不狂惑失志,百计求合,幼文竟以是犯血症。千仞日侍汤药,衣不解带。疾革,目视千仞不能言,千仞曰:“吾当终身无外交,以此报汝,如违誓,亦效汝死法。”幼文点头,含泪而逝,时年未二十也。千仞哀毁,过于伉俪。久之千仞复与朱生者为密约,半载亦犯血症。千仞之伯父伯起,卧园中,夜半忽梦承尘豁开,幼文立于上,伯起招之使下,幼文答曰:“吾不下矣,只待八大来同行耳。”千仞八房居长,故小名“八大”也。又曰:“欲得《金刚经》,烦楷书见慰。”语毕忽不见,而叩门声甚急,伯起惊觉,则千仞家报凶信者也。誓亦灵矣哉!伯起为作小传,并写《金刚经》数部焚之。
伯起,亦好外。闻有美少年,必多方招至,抚摩周恤,无所不至。年八十余,犹健。或问:“先生多外事,何得不少损精神?”伯起叹曰:“吾于此道,心经费得多,贤经费得少,故不致病。”有倪生者,尤伯起所欢。亲教之歌,便演所自编诸剧。及冠,为之娶妻,而倪容骤减。伯起为吴语谑之云:
个样新郎忒煞■,看看面上肉无多。
思量家公真难做,不如依旧做家婆。
时传以为笑。
全氏子 张氏子
苏州山塘全大用,为象山尉,有赘婿江汉,年弱冠,风仪修美,遂与五郎神遇,绸缪嬿婉,情同伉俪,其室人竟不敢与夫同宿。江郎病瘠日甚,全氏设茶筵宴之,终不能绝。后遇异人,飞符禳除乃已。万历丙午年事。
又苏城查家桥店人张二子,年十六,白皙美风仪,一日遇五郎见形其家,诱与为欢,大设珍肴,多诸异味。白昼命刀手置烧鳗数器,酣饮欢呼,倏忽往来,略无嫌忌,后忽欲召为小婿,限甚促,父母哀之不许。寻二日,子死矣。
朱凌溪
宝应朱凌溪,为陕西提学时,较文至泾阳,与一士有龙阳之好。濒归,朱赠以诗云:
欲发不发花满枝,欲行不行有所思。
我之所思在泾渚,春风隔树飞黄鹂。
某督学
吾乡一先达(讳其名),督学闽中。闽尚男色,少年俱修泽自喜。此公阅名时,视少俊者暗记之。不论文艺,悉加作养,以此得谤。罢官之时,送者日数百人,皆髫年美俊,如一班玉笋,相随数日,依依不舍。归乡不咎失官,而举此夸人,以为千古盛事。
吕子敬秀才
吉安吕子敬秀才,嬖一美男韦国秀。国秀死,吕哭之恸,遂至迷惘,浪游弃业。先是,宁藩废宫有百花台,吕游其地,见一人美益甚,非韦可及,因泣下沾襟。是人问故,对曰:“倾国,伤我故人耳。”是人曰:“君倘不弃陋劣,以故情亲新人,新即故耳。”吕喜过望,遂与相狎。问其里族,久之,始曰:“君无讶,我北人也。我即世所称善歌汪度,始家吴门,不意为宁殿下所嬖,专席倾宫。亡何,为娄妃以妒鸩杀我,埋尸百花台下,幽灵不昧,得游人间,见子多情,故不嫌自荐。君之所思韦郎,我亦知之,今在蒲城县南,仙霞岭五通神庙中。五通所畏者天师,倘得符构之,便可相见。”吕以求天师,治以符咒。三日,韦果来曰:“五通以我有貌,强夺我去,我思君未忘,但无繇得脱耳。今幸重欢,又得汪郎与偕,皆天缘所假。”吕遂买舟挟二男,弃家游江以南,数岁不归,后人常见之,或见或隐,犹是三人云。
俞大夫
俞大夫华丽,有好外癖。尝拟作疏奏上帝,欲使童子后庭诞育,可废妇人。其为孝廉时,悦一豪贵家歌儿,与其主无生平,不欲令知。每侵晨,匿一厕中,俟其出。后主人稍觉,乃邀与欢焉。为留三日,主人曰:“不须倾盖之欢,竟成如兰之臭。”俞曰:“恨如兰之臭,从厕中来耳。”
牧童
沧州近海处,有牧童,年十四五。虽农家子,颇白皙。一日陂畔午睡醒,觉背上似负一物,然视之无形,扪之无质,问之亦无声,怖而返。以告父母,无如之何。数日后,渐似拥抱,渐似抚摩,继而渐似梦魔,遂为所污。自是狎媟无时,而无形无质无声,则仍如故。时或得钱物果饵,亦不甚多。邻塾师语其父曰:“此恐是狐,宜藏猎犬,俟闻媚声时,排闼嗾攫之。”父如所教,狐叫然破窗出,在屋上跳踯,骂童负心。垫师呼与语曰:“君幻化通灵,定知世事,夫男女相悦,感以情也,然朝盟同穴,久过别船者,尚不知其几。至若娈童,本非女质,抱衾荐枕,不过以色为市耳,当其傅粉熏香,含娇流盼,缠头万锦,回笑千金,非不似碧玉多情,回身就抱,迨富者资尽,贵者权移,或掉臂长辞,或倒戈反噬,翻云覆雨,自古皆然。王韶之于庾信,慕容冲之于符坚,载在史册,其尤著者也。其所施者如彼,其所报者尚如此。然则与此辈论交,如抟沙作饭矣。况君所赠,曾不及五陵豪贵之万一,而欲此童心坚金石,不亦伪乎?”语讫,寂然良久,忽问顿足曰:“先生休矣!吾今乃始知吾痴。”浩叹数声而去。
女有淫具
某先达当访友之北峰,夏夜散步村外,不觉稍远,闻秋田中有呻吟声,寻声往视,乃一童子裸体卧。询其所苦,言:“薄暮过此,遇垂髫艳女,招与语。悦其韶秀,就与调谑。女言父母皆外出,邀到家小坐,引至秫叶深处,有屋三楹,阒无一人。女阖其户,出瓜果,共食。笑言既洽,弛以登榻,比拥之就枕,则女忽变形为男子,状貌狰狞,横施强暴,怖不敢拒,竟受其污,蹂躏楚毒,至于晕绝。久而渐苏,则身卧荒烟蔓草间,并室户失所在矣。”盖魅悦此童之色,幻女形以诱之也。见利而趋,反为利饵,其自及也宜矣。
某巨室
杂说称娈童始黄帝,殆出依托。比顽童始见《商书》,然出梅赜伪古文,亦不足据。《逸周书》称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礼》有不男之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然自古至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疑其亦指此事也。凡女子淫佚,发乎情欲之自然。娈童则本无是心,皆幼而受绐,或势劫利诱耳。相传某巨室,喜狎狡僮。而患其或愧拒,乃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与诸童媟戏时,使执烛侍侧,种种淫状,久而见惯,视若当然。过三数年,稍长可御,皆顺流之舟矣。有所供养僧规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为。然因其自愿,譬诸挟妓,其过尚轻。若处心积虑,凿赤子之天真,则恐干神怒。”某不能从,后卒罹祸。夫术取者造物所忌,况此事而以术取哉。
东乡太岁
里胥宋某,所谓东乡太岁者也。爱邻童秀丽,百计诱与狎。为童父所觉,迫童自缢。其事隐密,竟无人知。一夕梦被拘至冥府,云为童所诉,宋辨曰:“本出相怜,无相害意,死由尔父,实出不虞。”童言:“尔不相诱,我何缘受淫?我不受淫,何缘得死?推原祸本,非尔其谁?”宋又辨曰:“诱虽由我,从则由尔。回眸一笑,纵体相就者谁乎?本未强干,理难归过。”冥官怒叱曰:“稚子无知,陷尔机阱,饵鱼充馔,乃反罪鱼耶!”拍案一呼,悚然惊寤。后官以贿败,宋名丽案中,祸且不测,自知业报,因以梦备告所亲。逮及狱成,乃仅拟城旦,窃谓梦境无凭也。比三载释归,则邻叟恨子之被污,乘其妇独居,饵以重币,已见金夫不有躬矣。宋畏人多言,竟惭而自缢。然则前之幸免,岂非留以有待?示所作所受,如影随形哉!
龙淫佃户
河间马氏家,一佃户年近六旬。独行遇雨,雷电晦冥,有龙探爪,按其笠。以为当受天诛,悸而踣。觉龙碎裂其裤,以为褫衣而后施刑也。不意龙挨转其背,据地淫之。稍转侧缩避,辄怒吼磨牙其顶。惧为吞噬,伏不敢动。移一二刻,始霹雳一声去。呻吟塍上,腥涎满身。幸其子持蓑来迎,乃负以返。初尚讳匿,既而创甚,求医药,始道其实。耘苗之候,馌妇众矣,乃狎一男子;牧竖亦众矣,乃狎一衰翁,此亦不可以理解者。
潘叟
潘园叟,年六十余矣,与客作数人同屋寝。忽问其哑哑作颤声,又呢呢作媚语,呼之不应。一夕灯未尽,见其布衾蠕蠕掀簸,如有人交接者,问之亦不言。既而白昼或忽趋僻处,或无故闭门。怪而觇之,辄有瓦石飞击,人方知其为魅所据,久之不能自讳,言:“初见一少年,至园中,似曾相识而不能记忆。邀之坐,问所自来。少年言:‘有一事告君,祈君勿拒。君四世前与我为密友,后忽藉胥魁势豪夺我田,我诉官反遭笞,郁结以死。诉于冥官,主者以契交隙末,当以欢喜解冤,判君为我妇二十年。不意我以业重,遽堕狐身,尚有四年未了。比我炼形成道,君已再入轮回,转生今世。前因难昧,旧债虽消,夙命牵缠,遇于此地,业缘凑合,不能待君再堕女身。便乞相偿,完此因果。’我方骇怪,彼遽嘘我以气,惘惘然如醉如梦。已受其污,自是日必一两至。去后亦自悔恨,然来时又帖然意肯,竟自忘为老翁,不知其何以故也。一夜初闻狎呢声,渐闻呻吟声,渐闻悄悄乞缓声,渐闻切切求免声。至鸡鸣后,乃噭然失声。突梁上大笑曰:‘此足抵此三十矣!’自是遂不至,后葺治草屋,见梁上所画圈,十圈为一行,数之得一千四百四十,正合四年之日数。乃知为所记淫筹。计其来去,不满四年,殆以一度抵一日矣。”或曰:是狐欲媚此叟,故造斯言。然狐之媚人,悦其色摄其精耳。鸡皮鹤发,有何色之可悦?有何精之可摄?其非相媚也明甚。且以扶杖之年,讲分桃之好,逆来顺受,亦太不情。其为身异性存,夙根未泯,自然相就,如磁引针明甚。狐之所云,殆非虚语。然则怨毒纠结,变端百出,至三生之后而未已,亦慎勿造因哉!
木工子
登莱间有木工,其子年十四五,甚姣丽。课之读书,亦颇慧。一日自乡垫独归,遇道士对之诵咒,即惘惘不自主,随之俱行。至山坳一草庵,四无居人,道士引入室,复相对诵咒。心顿明了,然口噤不能声,四肢缓亸不能举。又诵咒,衣皆自脱。道士掖伏榻上,抚摩偎倚,调以媟词,方露体近之,忽蹶然却坐曰:“修道二百余年,乃为此狡童败乎?”沉思良久,复偃卧其侧,周身玩视,慨然曰:“如此佳儿,千载难遇,纵败吾道,不过再炼气二百年,亦何足惜!”奋身相逼,势已万万无免理,间不容发之际,又掉头自语曰:“二百年辛苦,亦大不易。”掣身下榻,立若木鸡,俄绕屋旋行如转磨,突抽壁上短剑,自刺其臂,血如涌泉,欹倚呻吟。约一食顷,掷剑呼此子曰:“尔几败,吾亦几败,今幸俱免矣!”更对之诵咒,此子觉,如解束缚,急起披衣,道士引出门外,指以归路,口吐火焰,自焚草庵,转瞬已失所在,不知其为妖为仙也。余谓妖魅纵淫,断无顾虑。此殆谷饮岩栖多年胎息,偶差一念,魔障遂生。幸道力厚深,故忽迷忽悟,能勒马悬崖耳。老子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若已见已乱,则非大智慧不能猛省,非大神通不能痛割。此道士于欲海横流,势不能遏,竟毅然一决,以楚毒断绝爱根,可谓地狱劫中证天堂果矣!其转念可师,其前事可勿论也。
法外纵淫
河南一巨室,宦成归里,年六十余矣,强健如少壮,恒蓄幼妾三四人。至二十岁,则治奁具而嫁之,皆宛然完璧。娶者多阴颂其德,人亦多乐以女鬻之。然在其家时,枕衾狎昵与常人同。或以为但取红铅供药饵,或以为徒悦耳目,实老不能男,莫知其审也。后其家婢媪私泄之,实使女而男淫耳。有老友密叩虚实,殊不自讳。曰:“吾血气尚盛,不能绝嗜欲,御女犹可以生子,实惧为身后累;欲渔男色,又惧艾豭之事,为子孙羞,是以出此间道也。”
两叟
吉木萨(乌鲁木齐所属也)屯兵张鸣凤调守卡伦(军营瞭望之名),与一菜园近。灌园叟年六十余,每遇风雨,辄借宿于卡伦。一夕,鸣凤醉以酒而淫之。叟醒大恚,控于营弁。验所创尚未平,申上官,除鸣凤粮。时鸣凤年甫二十,众以为必无此理,或疑叟或曾窃污鸣凤,故此相报。然覆鞫两造,皆不承,咸云怪事。有官奴玉保曰:“是固有之,不为怪也!曩牧马南山,为射雉者惊,马逸,惧遭责罚,入深山追觅,仓皇失道,愈转愈迷。经一昼夜,不得出。遥见林内屋角,急往投之,又虑是盗巢,或见戕害,且伏草间觇情状。良久,有二老翁携手笑语,出坐盘石上,拥抱偎倚,意殊亵狎。俄左一翁牵右一翁伏石畔,姿为淫媟。我方以窥见阴私,惧杀我灭口,惴惴蜷缩,不敢动。乃彼望见我,了无愧怍,共呼使出,询问何来,取二饼与食,指归路曰:‘从某处见某树,转至某处,见深涧,沿之行,一日可至家。’又指最高一峰曰:‘此是正南,迷即望此,知方向。’又曰:“空山无草,汝马已饥而自归,此间熊与狼至多,勿再来也。”比归家,马果先返。今张鸣凤爱六十之叟,非此老翁类乎?惟二翁不知何许人,遁迹深山,似亦修道之士,何以所为乃如此?”因树屋书影,记仙人马绣头事,称其比及顽童,云中有真阴可采,是容成术,非但御女,兼亦御男。然采及老翁,有何裨益?而修炼果有此法,亦邪师外道而已,上真定无此也。
两宠僮
一士夫位已显矣,不近女色,专幸狡重。有最宠者病,亲侍汤药,衣不解带。及僮病不起,誓不再近男女。僮犹未之信,解所佩刀割其势,为家人所持不果。又一大夫有宠僮死,殡殓之厚,过于子弟。七七大作佛事以资冥福,为文祭奠,哀毁过情。噫!外宠之好,汉哀几于禅位,符主竟成敌国,季龙为之杀妻,僧达遂将坑侄。然色衰宠弛,则罪及余桃,此龙阳君所以有前鱼之泣也。若二君者,情则笃矣,安能免颠倒悖谬之讥乎?然以此笃挚之情,移之君则忠,移之亲则孝,移之兄弟则友,移之妻则义,移之友则生死交。岂不为人伦之芳轨欤?奈何溺而不悟也。悲夫!
琴书
琴书姓胡氏,本名士贤,淮人,少失恃。父老而穷,佣于人。士贤寄食于舅氏,舅亦生计拙,薪水不能支。士贤乃择主觅食,适章子客淮南郡守署,购小奚给使令,有介绍士贤来者,章子一见悦焉。士贤貌不逮中人,顾恂恂然如不胜衣,状殊可怜,发多而长,体虽癯不足掩骨。章子默然喜曰:“吾寂处,此一物足消我忧矣。”问其年,甫弱冠,问其值,岁四金。章子勉力许之。更名曰琴书。琴书在侪伍中,少而柔,群思染指焉,以言挑之,佯不解,终不答。不逞者,思强鱼肉之,辄手击而去。主人微伺焉,谓其介,未敢犯,恐遭伊拒为耻。追随数月矣,同起居一室中,惟心怜之,恒为之下帷覆被,以将其爱。琴书防外侮,自扞甚严,虽暑夜不解裤而寝。一夕,月色入室,光照四壁,琴书下帷熟睡,体与月映,玉润莹然。章子自外入,见之不胜情,微抚之。琴书自梦中惊跃,章即抱持之,接以唇,咂咂有声。琴书正色曰:“相公,何为者?请自重,无为旁人窥。琴书何足惜,得不为相公声名累乎?”章子跽而请曰:“自子来,吾即有心怜子久矣,今发乎情,子忍漠然相抑耶?”琴书曰:“人非草木,岂竟无知,自某侍左右,相公未尝以疾言遽色加我,岂真我善事主人,不遭谴责哉!特相公姑息含容之耳。且某有时无礼,语不逊,相公若不闻,平日加惠于琴书者甚渥。相公家,某稔知贫素,书记之禄又薄,日用费,寻常虽一钱不轻使。顾琴书有所请,必勉强以徇,匪独相公念琴书,琴书亦为相公心死矣。思有以报主恩而未得当也。卑贱陋恶之躯,胡足酬德?宁敢自惜?特恐为相公累耳!”章子曰:“子真可儿哉,聆子言,两情默契足矣。第此中怦怦动,何以慰我调饥耶?”琴书低头语,主人抱而接之。从此寝处在一榻,其所以固结主心曲尽绸缪者,章子不忍言,余亦不得而知也。无何,章子之妻死,踉跄奔丧归,势有不可挈以偕行者,因与约一月为期,给之费。时郡守方入就铨部候别补,瓜时尚有待。琴书计曰:“相公待不来矣。”而琴书之父与舅,又皆不能存。琴书不获已,委身商家。商故大猾,以赀自雄,驱策追随,日不暇给。未几,章至。闻琴书别有主,神魂默然,寝食交废。或解之,章曰:“吾素知琴书此不得已而去,我负若,若不负我也。”日造新主所,访之,不遇。遇诸涂,主人在焉,不得交一语。章遣人致殷情,琴书凄然,对使者曰:“君为我好语相公,相公不言,某宁置之?且主人枉驾临我,我反不一顾,天下有此礼乎?我所不得去者,迫于威也,吾必以计出,某日请无他适,以待我,此一刻千金时也。”届时果至,耳日众,难深言,相率往萧寺中叙契阔。章子赠以貂领一,手记二,佩帨之属种种,曰:“吾今与子己矣,惟缔来世缘耳。睹此领与手记,庶几念吾交颈携手时乎?善事后人,从此永诀。”琴书呜咽不能言,旋自解其发,且解且泣,遂拔所佩刀截一缕以赠曰:“平素相公爱吾发,今无以为别,惟此为父母遗,聊表吾意。相公请自爱,某此心惟天可表。虽海枯石烂,必不相负。倘得机缘,寸札相招,我立至。睹物思人,永订后期。”言讫泪如雨下。古人云:“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谁谓男子之情异乎?章子归,而惆怅失欠者无虚日。盖始而恋恋,中而皇皇,终而倦倦,恒托之歌咏以见志云。
〖注:■,矢+差。(无读音)〗
郁轮袍传 唐 郑还古 撰
王维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闲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时进士张九皋声称籍甚,客有出入于公主之门者,为其致公主邑。司牒京兆试官,令以九皋为解头。维方将应举,具其事言于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吾为子画焉。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之新声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当诣此。”维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谓曰:“子以文士请谒贵主,何门可见哉?子能如吾之教乎?”维曰:“谨奉命。”岐王即出锦绣衣服,鲜华奇异,遣维衣之。仍令赉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贵主出内故携酒乐,奉宴。”即令张筵,诸伶旅进。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顾之,谓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独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自询曰:“此曲何名?”维起曰:“号郁轮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公主尤异之,则曰:“子有所为文乎?”维即出献怀中诗卷。公主览读,惊骇曰:“皆我素所诵习者,常谓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维风流蕴藉,语言谐戏,大为诸贵之所钦瞩。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谓国华矣。”公主乃曰:“何不遗其应举?”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荐,义不就试。然已承贵主谕,托张九皋矣。”公主笑曰:“何预儿事,本为他人所托。”顾谓维曰:“子诚取解,当为子力。”维起谦谢,公主则召试官至第,遣宫婢传教,维遂作解头而一举登第。
妙女传 唐 顾非熊 撰
唐贞元元年五月,宣州旌德县,崔氏婢名妙女,年可十三四,夕汲庭中。忽见一僧,以锡杖连击三下,惊怖而倒,便言心痛,迷乱莫知。数日稍间,而吐痢不息。及瘥,不复食,食辄呕吐,唯饵蜀葵花及监茶。既而清瘦爽彻,颜色鲜华。方说初昏迷之际,见一人引至一处,宫殿甚严,悉如释门西方部。其中天仙,多是妙女之族。言本是题头赖咤天王小女,为泄天门间事,故谪堕人世已两生矣。赖咤王姓韦名宽第,大号上尊,夫人姓李号善伦。东王公,是其季父,名括,第八。妙女自称小娘,言父与姻族,寻索至此。前所见僧,打腰上,欲女吐泻脏中秽恶俗气,乃得升天。天上居处华盛,各有姻戚,及奴婢与人间不殊。所使奴名群角,婢名金霄凤楼。其前生有一子,名遥见,并依然相识。昨来之日,于金桥上,与儿别,赋诗惟记两句曰:“手攀桥柱立,滴泪天河满。”时自吟咏,悲不自胜。如此五六日,一日忽言上尊及阿母并诸天仙,及仆隶等,悉来参谢。即托灵而言曰:“小女愚昧,落在人间,久蒙存恤,相愧无极。”其家初甚惊惶,良久乃相与问答,仙者悉凭之叙言。其上尊语,即是凡夫声气,善伦语,即是妇人声,各变其语如此。或来或往,日月渐久,谈谐戏谑,一如平人,每来即香气满室。一日,妙女吟唱,空中忽有片云如席,云中有笙声,声调清锵。举家仰听,感动精神。妙女讴歌,神色自若,音韵奇妙,其曲名桑柳条。又言阿母适在云中,如此竟日方散。旬时忽言家中二人,欲有肿疾,吾代其患之。数日后,妙女果背上胁下,各染一肿,并大如杯,楚痛异常。经日,其主母见此痛苦,令求免之。妙女遂冥冥如卧,忽语令添香于钟楼上,呼天仙忏念,其声清亮,与西方相应。如此移时,醒寤肿消,须臾平复。
后有一婢,梁病甚困。妙女曰:“我为尔白大郎,请兵救女。”即如睡状,须臾却醒,言兵已到,急令洒扫,添香净室,遂起支分兵马,匹配几人,于某处捡校,几人于疾人身上,束缚邪鬼,其婢即痊如故,言:“见兵马形像,如壁画神王也。”其家小女子皆见,良久乃灭。大将军姓许名光,小将曰陈万,每呼之驱使部位甚多,来往如风雨声。更旬时,忽言织女欲嫁,须往看之。又睡,醒而说婚嫁礼,一如人间。言女句垂陵子,嫁薛氏,事多不备纪。
其家常令妙女绣,忽言今要暂去,请婢凤楼代绣。如此竟日,便作凤楼姿容,绣作巧妙,疾倍常时,而不与人言语,时时俛首笑。久之言却回,即复本态,无凤楼状也。言大郎欲与僧伽和尚来看娘子,即扫室添香,煎茶代之。须臾遂至,传语问讯,妙女忽笑曰:“大郎何为与上人相扑?”此时举家俱闻床上踏蹴声,甚厉,良久乃去。有时言向西方饮去,回遂吐酒,竟日醉卧。一夕,言将娘子一魂,小娘子一魂,游看去。是夕,娘子等并梦向一处,与众人游乐。妙女至天明,便问娘子梦中事,一一皆同。如此月余绝食,忽一日悲咽而言:“大郎阿母,唤我归,久在世间,恋慕娘子,不忍舍去。”如此数日,涕泣,又言:“不合与世人往来,汝意须住,如之奈何?”便向空中辞别,词颇郑重,从此渐无言语。告娘子曰:“某相恋不去,既在人间,还须饮食。但与某一红衫子着,及泻药。”如言与之,遂渐饮食。虽时说未来事,皆未应,不知其婢后复如何。
潘之恒曰:“此传可续萼绿华梁玉清女仙中佳话也。”
烈女李三行 清 山阴胡天游稚威 撰
女李三者,河南鹿邑县人,父某业田,常以隐事与邑大豪相恨疾。豪阴谋杀之,使客佯与亲,召之酒而药以饮。遂发病,心知豪所为。将死,女从母泣于前。某齘齿切叱曰:“何泣?若非吾子也,且吾为人杀,幸有儿,俟壮或行能复仇。若渺孑茕稚无望也,恨终不吐矣!”女时年十余,闻父言,昼夕愤伤,时时蓄报豪志。
更数岁益长,日誓鬼神往祝某墓,愿魂魄相助。挟利刃候道上,期乘便刺豪,豪出入乘马,从僮奴彪彪然,势不得逞。乃丐人为词,属诉有司大吏咸遍,列于官者三年矣,一人无肯白其事者。女甚恨曰:“此曹虽贵人,实盗隶耳。徒知探金钱,取醉饱,何能为直冤痛者乎?”遂辞其母,竟奔往京师。鹿邑到京师二千里,女孤弱无相携挈,暮托逆旅。主人或怪其独来,疑有他,固不纳,往往伏草间。既至,将击登闻鼓自讼,数为吏所阑,以陈于刑部都察院,交格之,一如有司大吏在河南者。久之,会有新任令于鹿邑者,颇强直任事。女闻乃走还,令方升车出,遮前大呼,且涕且陈,伍伯棰驱不能动。令以某死岁月久,且已验,意其未信。更诘将死时语。及奔京师状,乃受牒。缚鞫客与豪,皆自穷服。令已论正豪罪,未即决,豪死牢户中。豪家滋憎女甚,谛为曾受污。有邑公子独心知女贤,请聘之。其母与长老姆媪皆劝之行,矢不许。及母卒,殓埋,悉召家族亲戚里邻告之曰:“吾痛父见害,楚毒几十年,幸得雪仇,而名为人垢。忍不早死者,伤无弟兄,终奉老母,今吾事大已,其将有以自明!”室而掩之,遂自绞也。于是豪子暮拍之笑,视其面倜犹生然,将举刀断之,有血激诸口类喷怒者,豪子骇仆不能动,左右亟扶负归,亦竟得疾以死。女死康熙中,至今且五十载。岁戊午,予居长安始闻,感当世无能文章扬洗昭暴之,使家说户唱,相为劝勉,乃撰述其事,歌而系之曰:
大海何漫漫,千年不能移。
太山自言高,精卫衔石飞。
朝见精卫飞,暮见精卫飞。
吐血填作塸,一旦成路蹊。
岂惟成路蹊,崔嵬复崔嵬。
女面洁如玉,女身濯如脂。
十四颇有馀,十五十六时。
婀娜环春风,明月初徘徊。
门中姊与姑,邻舍杂姥婺。
人笑女无声,人欢女长啼。
昔昔重昔昔,殁痛不得治。
有似食大鲠,祸喉连胁脐。
阿母唤不应,步出中间闺。
女身亦非归,女心亦非痴。
向母问阿爷,阿爷谁所尸?
昨者门前望,裂眼宁忍窥。
爷仇意妍妍,走马东西街。
我无白扬刃,断作双虹霓。
磨我削葵刀,三寸久在怀。
一心愿与仇,血肉相齑脔。
仇人何陆梁,挟队健如■⑴。
前者为饥狼,后者为怒豺。
小雀抵黄鹞,徒恐哺作糜。
大声呼县官,县官正蠪蚩。
宛转太守府,再三中丞司。
堂皇信威严,隶卒森柴崖。
安知坐中间,一一梗与泥。
何由腐地骨,鬼笑回牙疑。
孤小不识事,闻人说京师。
京师多贵官,列坐省舆台。
头上铁柱冠,獬廌当胸栖。
獬廌角岳岳,多望能矜哀。
局我头上发,缝我当躬衣。
手中何所将,血帛班斓丝。
帛上何所书,繁霜惨蒙埋。
细躯诚艰难,要当自防支。
女弱母所怜,请母毋攀持。
今便辞母去,出门去如遗。
是月仲冬节,杀气争骄排。
层冰塞黄河,急霰穿矛锥。
大风簸天翻,行人色成灰。
夜黑不见掌,深林抱枯枝。
三更叫■⑵鹅,四更嗥狐狸。
五更道上行,踯躅增羸饥。
举头望长安,盘盘凤凰陴。
下着十二门,通洞纵横开。
持我帛上书,鬻我囊中桂。
跪伏御史府,廷尉三重墀。
尚书更峨峨,峨峨唱驺归。
头上铁柱冠,獬廌当胸栖。
獬廌即无角,岂与群羊齐?
李女倚柱啸,白日凋精辉。
结怨弥中宵,中宵盛辛悲。
有地何抟抟,有天何乖乖。
高城不为崩,高陵不为陁。
为遣明府来,明府来何迟。
长跪向明府,泪路江东驰。
女今千里还,女忧终身罹。
女诚不敢结,愿官无见疑。
父冤信沉沉,沉沉痛无期。
一日但能尔,并底生朝曦。
死父地下笑,生仇市中刲。
顾此弱贱躯,甘从釜羹炊。
语终难成声,声如击庖糜。
明府大嗟叹,嗟叹仍欷歔。
翻翻洞庭波,洞庭非渊泂。
崭崭邛崃坂,九折无险巘。
我今为汝尸,滋去行得知。
爷仇意妍妍,举家忽惊摧。
势似宿疹发,骤剧无由医。
同时恶少年,驱至如连鸡。
银铛押领头,毕命填牢陛。
有马空马鞍,永别街西馗。
叩头谢明府,搦骨难相贻。
昔为羝乳儿,今为箭还靫。
遥遥望我里,我屋荒■⑶莱。
寡母倚门唏,唏于杞梁妻。
女去母啖柏,啖柏今成饴。
虽则今成饴,母悲转难裁。
女颜昔如玉,女发何祁祁。
女口含朱丹,女手垂春荑。
哭泣亲尘沙,面目余瘢劙。
宛宛闺中存,黧瘠疑病态。
姑姊看女来,簪笄不及施。
邻老看女来,左右相呼携。
各各自流涕,一尺纷涟洏。
邻姥少别去,媒媪从容来。
三请到见女,殷勤致辞言。
公子县南居,端正无匹侪。
金银列两箱,纤纨不胜披。
□□作贵人,华荣灼房帏。
颇欲得贤女,贤女胜姜姬。
回面答媒媪。身实寒且微。
无弟无长兄,老母心偎依。
所愿事力作,涩指缝裙鞋。
安得随他人,乖违母恩慈。
母年风中灯,女命霜中葵。
须臾母大病,死父相寻追。
棺椁安当中,起坟遂成堆。
一一营事托,姑姊可前来。
为我唤长老,长老升堂阶。
为我召乡邻,乡邻麕如围。
十岁随斧娘,幼小惟痴孩,
十五衔沉冤,灌鼻承醇酰。
二十行报仇,报仇苦且危。
三年走大梁,赵北燕南陲。
女行本无伴,女止亦有规。
皎皎月光明,不堕浊水湄。
斑斑锦翼见,耿光安能翳。
自此旋入房,重阖双双扉。
朱绳八九尺,挂向梁间颓。
鲜鲜桂华树,树好叶何奇。
葳蕤扬芳馨,生在空山隈。
烈火烧昆岗,三日夜未衰。
大石屋言言,小石当连■⑷。
萧芝泣蕙草,万族合一煤。
烧出白玉姿,皎雪光皑皑。
玉以为女坟,将桂坟上栽。
夜有大星辰,其光何闪离!
错落桂树间,千年照容徽。
〖注:■⑴,“牦”之未改牙。(无读音)■⑵,哥+鸟,gē,同鴚,鴚鹅,雁也。■⑶,上艹下毗,pí,蒿也。■⑷,上差下车,chà,音柴,连车也。〗
杜秋传 唐 杜牧 撰
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锜妾。后锜叛灭,籍之入宫,有宠于景陵。穆宗即位,命秋为皇子傅姆。皇子庄,封漳王。郑注用事,诬丞相欲去已者,指王为根。王被罪废削,秋因赐归故里。予过金陵,感其穷,且老,为之赋诗云: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其间杜秋者,不劳朱粉施。
老濞即山铸,后庭千双眉。
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
濞既白首叛,秋亦红泪滋。
吴江落日渡,灞岸绿杨垂。
联裾见天子,盼眄独依依。
椒壁悬锦幕,镜奁蟠蛟螭。
低鬟认新宠,窈窕复融怡。
月上白壁门,桂影凉参差。
金阶露新重,闲捻紫箫吹。
莓苔夹城路,南苑雁初飞。
红粉羽林仗,独赐辟邪旗。
归来煮豹胎,餍饫不能饴。
咸池升日庆,铜雀分香悲。
雷音后车远,事往落花时。
燕禖得皇子,庄发绿緌緌。
画堂授傅姆,天人亲捧持。
虎睛珠络褓,金盘犀镇帷。
长杨射熊罴,武帐弄哑咿。
渐抛竹马剧,稍出舞鸡奇。
崭崭整冠佩,侍宴坐瑶池。
眉宇俨图画,神秀射朝辉。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
王幽茅土削,秋放故乡归。
觚棱拂斗极,回首尚迟迟。
四朝三十载,似梦复疑非。
潼关识旧吏,吏发已如丝。
却唤吴江渡,舟人那得知。
归来四邻改,茂苑草菲菲。
清血洒不尽,仰天知问谁?
寒衣一疋素,夜借聆人机。
我昨金陵过,闻之为歔欷。
自古皆一贯,变化安能推。
夏姬灭两国,逃作巫臣姬。
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
织室魏豹俘,作汉太平基。
误置代籍中,两朝尊母仪。
光武绍高祖,本系生唐儿。
珊瑚破高齐,作婢春黄糜。
萧后去杨州,突厥为阏氏。
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难期。
射钩后呼父,钓翁王者师。
无国要孟子,有人毁仲尼。
秦因逐客令,柄归丞相斯。
安知魏齐首,见断篑中尸。
给丧蹶张辈,廊庙冠峨危。
珥貂七叶贵,何妨我虏支。
苏武却生返,邓通终死饥。
主张既难测,翻覆亦其宜。
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
指何为而捉,足何为而驰?
耳何为而听,目何为而窥?
已身不自晓,此餐何思惟?
因倾一樽酒,题作杜秋诗。
愁来独长咏,聊可以自怡。
附:王眉山传
王氏眉山,宝奴号也。当武帝南征,驻跸金陵,选教坊司乐妓十人,备供奉。宝奴为首,姿容瑰丽出众,数得持巾栉,近至尊。班中人,争求■以媚上,或毁妆以自全,左右狼顾,虑随侍无当,祸且不测。宝奴云:“吾侪婢子,非敢当御宿,但率意曲谨,幸无谴责,遑恤其它?饰固无益,毁亦太迂。实命不犹,惟局脊以承恩,无希福矣!”武宗凯旋,各有赉锡。俾无从,惟宝奴还旧籍,咸以贵人呼之。祠部亦宽其数,不以众人畜也,识者称眉山。眉山云:“初眉山倜傥,负丈夫气,挥霍自如,每出,趋奉者载道。一日乘油壁车,经水西刘公庙。球师王悦傅愉,皆负绝技,邀之广涂,诸王娘登场。眉山下车,风度洒然,举趾蹁跹,众皆辟易,叹赏,以为天人。萦而观者如堵,眉山出金一锭,酬二师去,其豪爽类如此。自供奉归后,闭阁不出。乃叹曰:‘婢子获执巾天子前,安得复为人役!’遂结道堂长桥边,长斋诵经,为道人装,不复溷巾帼中矣。”
潘之恒曰:“教坊司,御乐也。国制宫彩奉直,未闻选召邪曲中人。虽三十四楼,歌舞喧填,朝抱乐器,暮或连袂而归,亦惟王公邸第呼之,无僭用舆骑者。至武宗南巡,出意外事,而供奉诸妓,能曲谨不蒙呵让,则王宝奴实主持之。夫卑贱之辈,以近幸为荣,若杜秋宝奴,何有幸有不幸欤! ”
王廷陈曰:“《杜秋传》自是牧之自寓其天涯迟暮耳,‘刻意伤秋复伤别,人间唯有杜司勋’,信然。”
〖注:■,金+希,糚也,同“妆”,粉饰也。〗
苏小小考 清 钱塘梁绍壬应来 撰
苏小小有二人,皆钱塘名倡。一南齐人,人人所知也,一宋人,见《武林纪事》。明郎仁宝《七修类藁》述其事云:苏小小,钱塘名倡也,容俊丽,工诗词。姊名盼奴,与太学生赵不敏款洽二年。赵益贫,盼奴周之,使笃于业,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阳府司户。盼奴未能落籍,不能偕行。赵赴官三载,卒。有俸禄余资,嘱其弟赵院判分为二分,一以与弟,一致盼奴。且言盼奴姝小小,可谋致之,佳耦也。院判如言,至钱塘,有宗人为杭倅,托召盼奴。而盼奴已一月前没矣。小小亦为于潜官绢事系厅监。倅遂呼小小,诘之曰:“于潜官绢,汝诱商人百匹,何以偿之?”小小曰:“此亡姊盼奴事,乞赐周旋,非惟小小感生成之德,盼奴泉下亦不忘也。”倅喜其言婉顺,因问:“汝识襄阳赵司户耶?”小小曰:“赵司户未仕之日,盼奴周给,后授官去久,盼奴想念,因是致疾不起。”倅曰:“赵司户亦谢世矣,遣人附一缄及余物一罨,外有伊弟院判寄汝一缄。”乃拆书,惟一诗云:
昔时名妓镇东吴,不恋黄金只好书。
试问钱塘苏小小,风流还似在苏无?
小小默然。倅令和之,和云:
君住襄阳妾住吴,无情人寄有情书。
当年若也来相访,还有于潜绢事无。
倅乃尽以所寄与之,力主命小小归院判偕老焉。
元遗山《虞美人》词云:
槐阴别院宜清昼,人坐春风秀。美人图子阿谁留?多是宣和名笔内家收。 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淡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
此赵氏之苏小小也。《春渚幻闻》载南齐苏小小墓,在钱塘县廨舍后(县原在钱塘门边,去西冷桥不远)。而元人张光弼诗:
香骨沉理县治前,西陵魂梦隔风烟。
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生最可怜。
注:坟在嘉兴县前,此必苏小小坟耳。院判吴人,安知不住嘉兴耶?竹坨老人力辨小小坟在秀州,以钱塘之墓为妆点,若知此条,则杭嘉各得其一,何必蹈争墩之习耶?
甲癸议 清 乌程严可均铁桥 撰
铁桥学博才高学富,脾睨群流,尝搜辑唐以前文为《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手自缮写,历二十七年而后成。以无资未得付梓,着有《铁桥漫稿》十三卷。铁桥为建德教谕时,义乌有高才生某,为忌者所诬,见弃于其父。事闻之官,大吏欲为超度,万难措辞,严闻之,乃为《甲癸议》一篇,致其房师闽抚韩芸舫克均督部,见之大称赏,据其说人爰书,事赖以解,其辞备载稿中。大略谓甲在外二十八年,拥高资归,而其妻先死,其子乙年二十六,既举秀才,仪表出群,丙与乙素有隙,丁睨甲资,党丙而挤乙,称乙奸生子,甲耻之,逐乙而事闻令长,令长以律无文,不能决,上之大吏,大吏入奏,下百官博议,癸议曰:
窃谓乙事寻常耳,可以片言昭雪。人妊十月九月而生者常也,妊七月而生,生而寿考者,世间多有。俗说妊八月而生难育,盖不确。阚泽在母胞八月,叱声震外,见《会稽先贤传》其不及七月者,黄牛羗种,妊六月生,见《魏略》。其逾十月者,荀氏孕十二月生符坚,呼延氏十三月生刘渊,张夫人十五月生刘聪,见《晋书》载记。庆都孕十四月生尧,见《帝王世纪》。钩弋夫人怀昭帝十四月乃生,见《汉书》。附宝孕二十月生黄帝,见《搜神记》。阳翟有妇人妊身三十月乃生子,见《嵩高山记》。太康温盘母,怀身三年然后生,见《异苑》。长人国妊六年乃生,生而白首,见《外国图》。大人国其民孕三十六年而生,见《括地国图》。老子托于李母胞中,七十二年,见《濑乡记》。老子母怀之七十岁乃生,生而白首,见《神仙传》。载籍极博,妊逾十月者,悉数难终。甲在外二十八年而归,而乙年二十六,盖其妊二年,无足为异,宜片言昭雪,丙丁宜不论。
大吏曰:“癸议以谓妊二年,允哉,据以覆奏,于是甲乙复为父子如常。”按:《元史?黄溍传》云:“母童氏,梦大星坠于怀乃有妊,历二十四月始生溍,此尤近而可征者。”
夏闺晚景琐说 清 汤春生 撰
长夏斜阳欲暮,蝉噪柳阴。丽人新浴初罢,小酌玟瑰芳酿数盏,以菱藕诸鲜果佐之。饭余,出坐中庭斑竹榻上。维时炉爇沉水,清风徐来,或花间扑萤为戏,或随意鼓琴一二曲。顷之月色由廊而度画栏,过间阶,渐至窗下。丽人薄醉未醒,颊晕微赪,眼波半溜,似有倦态。乃起步归闼,掀湘帘入。傍妆台,对芙蓉镜,卸鬓边双凤,重绾云髻,插瑶簪,堆茉莉,翘解冰绡。衵衣全露,皓腕滑腻如脂,横遮猩红抹胸,酥乳掩映。次解淡墨百褶裙,下曳皂色纨裤,斜倚床头,脱素罗纨,覆遮鸳鸯绣履,见三寸许软底睡鞋。旋唤小鬟,捧凉茗饮毕,缓步近檀几前,剔起银灯,徐手携碧纱团扇。迎眸一笑,先入香帏。金钩戛声,细若碎玉,此时此境,为之郎者何如也?
世无周昉倩谁描?金屋何从觅阿娇?幸有才人五色笔,写成好景上轻绡(黄晓嵒)。
活色生香,写生妙笔。虽令高年叟净行僧读之,亦必有眼醉魂疾,神酥情痒,而不自禁者。于此叹才人心手,信是绝奇(女史叶双凤)。
悼亡词 清 仁和沈星炜秋卿 撰
亡妇江来归四年,情好綦笃,丁春月吉,举丈夫子,遂得羸疾,渐成不起,病中令余坐榻前,絮话一切。弥留时仅一执手而已,痛定悲来,不能自己,爰作《临江仙》十首:
记得楼头深夜语,几分春到梅花?天寒翠袖薄罗遮。月和人瘦,透影入窗纱。 今日琐窗成独倚,无憀忆遍年华。东风依旧满天涯。断肠玉笛,吹梦入谁家?
记得春前江上别,离愁黯尽黄昏。罗巾空惹旧啼痕。香寒被角,应许梦温存。 不信浮云吹忽散,而今真个销魂。此情欲语更谁论?迢迢彩石,何处问西昆?
记得沧江归路晚,飞鸿远寄相思。三生恩义少人知。红笺记注,珍重乍开时。 一别秋风人隔世,锦书惆怅何之?泪凝鳏枕雁来迟。凄凉心事,望断碧云祠。
记得画眉窗下立,粉香轻浣罗衣。落花消瘦草痕肥。翠分浅黛,一角远山低。 痛绝当年京兆笔,柔情巳逐云飞。月中环佩是耶非?空余遗挂,掩幔却依稀。
记得荆花开五树,东风忽殒双枝。谢庭残雪燕归迟。衰亲健在,犹赖汝维持。 何事仙云才现影,玉箫又动离思。伤心阿母最堪悲。七年一瞬,三度丧琼枝。
记得良言曾劝我,读书须惜分阴。功名水到自渠成。忍将心力,轻弃十年情。 毕竟珊瑚沈断纲,梦花空许相寻。西风无那又飘零。青灯负我,我自负卿卿。
记得天涯逢七夕,掐云初见秋河。可堪经岁别离多。绿窗消息,争奈薄情何! 似此星辰原昨夜,剧怜潘鬓蹉跎。阴阴凉月转垂萝。阑干风露,盥水欲生波。
记得绣帘风影细,并刀乍剪轻纨。彩丝无力挽双鸾。絮痕着处,点点唾花寒。 几向空房寻旧迹,新愁又上眉端。模糊卷本鼠拖残。年时针线,和泪更重看。
记得凉飙吹碧树,愁心不耐清秋。短衣喜趁薄寒收。遥知临箧,中夜自绸缪。 太息年华同逝水,孤蟾影破琼钩。寂寥庭院晓霜浮。茧丝抽尽,双泪冷香篝。
记得伤心临去日,喘丝欲断还连。相持纵有万千言。不成一语,忍痛向重泉。 曾是达人应作达,此情何计周旋。茫茫来日快抽鞭。好将心事,同证后身缘。
茯苓仙传奇 清 玉泉樵子 填词
序
神仙,游戏者也。神仙而至麻姑,则尤神仙之游戏者也;传奇,游戏者也。传奇而传麻姑,则尤传奇之游戏者也。虽然,事不奇不传,传奇而笔不奇,则又无可传。为麻姑爪而痒处难搔,为方平鞭而疼处易着。噫!传之难,奇之难也;奇之不难,实传之难也。神仙也,传奇也,则亦归于游戏焉可也。玉泉樵子戏笔。
第一出 采药
(杂扮小儿跳舞上,一周贴被发椎髻赶上,同追下,旦上。)
【南南吕?香遍满】
融和昼景,飞飞落花粘翠屏。是处樵声通曲径,丁丁频入听,风来四面应。我攀援绝巘登,怎不见娉婷影?
高松数十围,荫满前溪路。一径松子香,苍苍渺烟雾。风来过其巅,涛声响韶濩。即此应物心,时与白云遇。
奴家巫氏,久适宣城麻姓,承堂上之欢颜,幸叨慈爱;调厨中之美膳,先遣姑尝。虽是生长农家,却喜清闲安乐。今日与小姑出门来,往前山采药,转过溪边,怎么不见?待我叫他一声,“阿!小姑哪里?”(贴憨态嘻笑上)阿嗄!好顽,好顽。怎么抓他不着?(旦)你往那里去了?(贴)嫂嫂,你可看见那娃娃?(旦)什么娃娃?我不曾见。(贴)嫂嫂,你不知道,方才你在前边走,我转过溪边,忽见有个小娃娃,在那水边顽耍,我赶得过去,他往那水面上走了,我赶到那边去,他又到这边来了。可不奇怪!(旦)待我同去看来,(小儿跳舞上,贴赶介。旦)这又奇了!
【懒画眉】
肌肤如玉质如水,爱好天然一俊生。看他凌波涉步自轻盈,迅捷真无定。难道是木怪山妖幻影形?
(贴)嫂嫂,不要被他逃走了,你在这边守着,我再赶到那边去。(旦)小姑,你说痴话了,我看来这不是人。(贴)只怕你倒痴了,既不是人,难道青天白日,还出了鬼?你看他的形象呵!
【二犯?梧桐树】
青瞳朗如星,粉面圆如镜。通体凝脂,脆嫩还晶莹。怕天仙也输与伊干净。爱煞他,花样飘飘叶样轻,似燕儿掠水留倩影。我待欲擎来堪与掌珠厮并。
(旦)不是喔,小姑你年纪轻,不会晓得。我听见人说,深山中的老松,若过了千余年,是根自成形象,名为茯芩。再受了日精月华,便为小儿一般,飞行绝迹,再也拿他不住的。(贴)这便怎么好?嫂嫂,你可有甚方法儿拿住他?(旦)我听说,用绯线缀其衣服,便可踪迹他的去处了。(贴喜介)嫂嫂,你在此看着,我回去找根线来。(急下。旦)
【浣溪沙】
忒稀奇,真新颖!这事儿煞费推评。怕他凭空飞去无踪影,教我如何将来作证盟?谁投赠,只怕的幻想无端成戏弄,莫摄精灵。
(贴持线急上)
【刘泼帽】
匆匆觅路寻山径,恨不能平步飞升。祝游丝绾住飞鸿影。理朱绳,好系定他双双胫。
嫂嫂,他可曾逃走?(旦)那边不是么!(贴以线缀衣,小儿跳下,贴)不好了,被他逃走了。(旦)不妨,我和你赶去看来。(贴)嫂嫂,他钻入松树下去了。(旦)我们掘开松根,必然在内。(贴掘土,抱小儿出介)有趣有趣,你看他眉目如画,煞是好顽也。
【秋夜月】
颜带赪,更冰玉交相映。两颊红掺桃和杏,精神炯炯双睛耿。这身居陷阱,谁饲他饵饼?
(旦)此乃天地精英所萃,世间罕有之物也。
【东瓯令】
他是承阳气,纳阴精,雨露风霆几郁蒸。山川灵秀归胎孕,结就个通明性,粉装玉琢比神瑛,面目宛天生。
(贴)嫂嫂,你说得他这样好!我们拿去,有何用处?(旦)姑娘你不知道,烹而食之,便是长生不老之药。(贴)如此我拿回去,煮将起来,尝尝他滋味如何?(笑介)
【金莲子】
好待我学调羹,溪流净洗山厨甑。想他这香味儿独清,恰正似会蟠桃,喜孜孜仙果出瑶京。
(旦)快走快走,怕他又要遁去了。
【尾声】恁宝物,凭天赠,何殊天上摘星精。
(贴)只怕我注定仙缘仗茯苓。(笑牵旦下)
第二出 寿萱
(生巾服上)
【南黄钟?画眉序】
世界本虚花,却笑浮生似寄蜗。叹瞒天鬼蜮,满地虫沙。只不过任浮沈,历尽辛劳,谁能彀放光明,辨来真假。除将忠孝根基立,恐其余念念皆差。
繁华身世等泡沤,撑定轻舟怕下流。且喜莱衣新制就,金萱堂上乐忘忧。
小生姓蔡名经,世居盱水,人家傍郭,幸无尘市之嚣,门户当山,颇有烟霞之趣。喜得萱帏康健,荆室调和,庭前棠棣争荣,埙篪奏雅;阶下芝兰独秀,襁褓承欢。二顷良田,不劳负米;六经插架,大可传家。小生绝志簪缨,寄情岩壑,不涉荒唐之想,自全冲穆之神。当此山水清娱,风光明媚,羔羊寿酒,正跻堂介寿时也。
【黄莺儿】
清趣胜荣华,安耕凿,富烟霞,全家欢乐真潇洒。凭他造化,安我生涯。况高堂健福从天迓。最堪夸,永康而寿,何待乞丹砂?
今日天气融和,桃花盛放。特备尊酒,为母亲介寿,不免唤娘子侍奉母亲出来。(向内介)阿,娘子,好生仗侍母亲出堂。(老旦引小旦同上)
【前腔】
扶杖话桑麻。新酿酒,旧焙茶,门庭融泄无虚假。看秧分划卦,蜂飞放衙。更豆棚茗话联姻娅,好年华。蜜甜蔗境,天赐与山家。
(生)母亲,孩儿拜揖。(老旦)罢了。(旦)官人。(生)娘子。(小旦)伯伯。(生)弟妹。(老旦)儿吓,请我出来,有何话说?(生)孩儿因天气晴和,庭前桃花,开得茂盛,敢请母亲出来,称觞介寿。(老旦)生受你。(旦、小旦设杯箸介,小生上)
【前腔】
暖日弄晴沙。怀自畅,景殊佳,秧歌声杂饧箫雅。牧童叱咤,馌妇喧哗,农家岁月原无价。笑村娃,红红绿绿,双鬓压山花。
母亲拜揖,(老旦)孩儿塾中回来了?(小生)正是,哥嫂拜揖。(生、旦)还礼。(生)兄弟,今日散学甚早,愚兄备有酒肴,为母亲介寿,贤弟正好同饮一杯。(老旦正坐,生、小生陪坐介,合)
【集贤宾】
剪韭为蔬聊进斝,不须他市上鱼虾。鲜味盈盘瓜与茄,还着些笋蕨葵花。(举杯介)觞泛霞,试认取田家老瓦,欢无那,幸茅容鸡黍堪夸。
(老旦)儿吓,我们布衣蔬食,饱暖终身,亦颇自乐。可笑那世上争名夺利之人,忙忙碌碌,何苦乃尔!可见这清闲之福,除非是神仙方享受得到也。(生)母亲所言极是。(老旦)
【猫儿坠】
观天坐井,无识是虾蟆。羯鼓何烦着意挝,凭空结绽笑虚花。无他,只要的本分相安,便省了无限嗟呀。
(旦、小旦撤筵下,生、小生)请母亲后面歇息。(扶老旦介)
【尾声】壮时修省乘闲暇,莫把良辰辜负他,但愿你岁岁年年福寿加。(同下)
第三出 泄神
(丑丫髻短衣持斧唱山歌上)“三月三日天气新,煮葵烧笋饷春耕。时人不识予心乐,柳暗花明又一村。”我麻二,人家念的是千家诗,我唱的是万家诗,每日跟着嫂嫂姊姊,入山采樵,可怪姊姊,偏爱独自一人,教我跟着嫂嫂去采。等到日暮还家,只有他的樵薪独多。我们两个人,还抵不得他一个。心中有些疑惑,今朝暗暗的跟在他后边,看他有什么道理。正是:“凭将冷眼观机巧,不怕藏身弄鬼神。”(虚下,旦贴同上)
【北中吕?粉蝶儿】
一抹苍烟,拥护着山蹊奥衍,淡蒙蒙低压樵肩。挽藤萝,攀岗岭,踏破了星星碧藓。试回看高下秧田,接蘼芜一般平远。
(旦)云根喷雪绝飞尘,缓步登山好刈薪。(贴)谁识闺中新髻女,自餐灵药乐天真。嫂嫂,我们入山采樵去罢。(旦)正是。二弟还不见来,又到那里顽耍去了?(贴)且由他,我们分路去罢。(分行介)
【南泣颜回】
觅路涉山巅,转过几丛笭筅。爱溅溅,鸣玉宛,阵阵飞绵。谁家竹觅曲弯弯?细响纷如箭。度林峦,遥听樵吟拨荆榛,各把衣褰。
(旦下,贴)嫂嫂己到那个山头去了,我不免再行几步,那边深林之中,较为幽静。
【北石榴花】
仿佛入苍冥,有别个大罢天。黯沉沉四面响鸣泉,落花如雨鸟惊喧。似天然画展。少物外情牵。我这里扫莓苔,拂净红尘软,学趺跏坐上金莲。(席地坐介)且将这乱纷纷鸟雀空中遣,不强似讲堂中衔到听经鳣。
(默坐介,丑暗上)你看他坐在那里打盹,好作怪!我且躲在大树背后,看他做些什么。(杂扮土地上)享受残杯和冷炙,送迎佛老与仙,真仙姑拜揖。(贴)我无别事见劳,烦你驱赶林中鸟雀,将樵薪衔在一堆者。(杂)晓得。(作左右驱赶下,扮二鸟衔树枝上,贴)
【南泣颜回】
蹁跹,飞羽舞风前,笑他相逐鹰鹯。燕儿拂翦,莺儿也解盘旋,争先竞献。喜去来一霎如飞电,尽深林无限松筠,看当前堆满云烟。
(二鸟下,丑)阿嗄,看好杀人吓!
【北斗鹩鹑】
只见他上下差池,分不出鹓鸾莺燕。堆满了雨露烟霞,辨不清梗楠竹箭。难怪他樵枝压倒肩,何尝费胝胼。几曾见蝶攘蜂劳,只不许乌栖鸟倦。谁知靧面登场者,也作旁观看戏人。我在树背后,只算看了一出套头戏。
姊姊,你真会顽儿,怎不将这个法儿,教教我们?我同嫂嫂,吃吃力力一天,怪不得比不上你,我去叫嫂嫂来看,还要告诉妈妈去咧。(下,贴)吓,不料他闪在一边观看,如今事已漏泄,为何是好?
【南扑灯蛾】
恨机斗已尽宣,怕掩盖费周旋。恐登仙路遥犹未到,翻把这异闻传遍。未必能红尘摆脱,转赢得赤紧忧煎。明知道繁华可弃,怎奈这皤皤垂老北堂萱。
事己如此,若再踌躇,更多羁绊,不免望空拜别妈妈,就此洁身远遁者。(拜介)
【北上小楼】
譬明珠掌上圆,倏朝露草头捐,枉费你襁褓怀胎,乳■⑴提携,不能彀奉养天年。却也如死别生离,形消骨化,声吞气咽。(掩泪介)禁不住望庭帏,泪痕如线。
也罢,我想此去,直如行云流水,岩谷栖神,蓬莱放眼,好不洒落也!
【南扑灯蛾】
放怀处蓬壶清浅,赏心时碧城隐现。且中着秦女筝,还鼓着湘娥瑟,笑指着云中鸡犬。试涉历玉枢宫殿?任流连紫府云烟。莫怨在尘凡小憩,也算是抽身石火烛居先。
(驭空下,旦、丑上)嫂嫂,你不信,我同你去看来。姊姊,姊姊,嗄!那里去了?(旦)兄弟你不要忙,吃了那天生茯苓,自必成仙去了也。
【北尾】念西池早赴蟠桃宴,悔不当初襼共联,且待他跨鹤归来话夙缘。(丑)我不信有这等奇事,快报与妈妈知道。(同下)
第四出 传道
(末道装上)
甲子周流几上元,避秦犹忆入桃源。山中岁月无凭记,笑看猕猴化老猿。
贫道王远,字方平,昨与华子期、垂壶先生,同探蓬莱洞天之胜,相约东之括苍,来此已是楚吴分野之地。你看权衡争耀,牛女联辉,风气和平,人民安乐,地无童山浊水,人多女织男耕,真好去处也!
【北双调?新水调】
灵源奇秀出芙蓉,喷寒涛白云澒洞。江光环百雉,桥影锁双虹。暂憩游踪,问清话和谁共?
此间有一人家,祥光覆屋,善气盈庭,不免在他门前打坐片时。或有机缘导他仙路,亦未可知。(席地坐介,生上)久安东郭先生宅,新着南华弟子书。原来是位道长,何处云游至此?(末)贫道寄迹寰瀛,游神海岛,去来无定,遇合随缘。适到贵处,喜得水秀山明,地灵人杰,偶然憩止,有劳动问。(生)此间即是茅舍,敢屈仙踪,里边请坐。(末)岂敢,人生邂逅,自有前缘。(进介)请问居士上姓?(生)小生姓蔡名经,世居于此。(末)宅上还有何人?(生)老母在堂,弟兄二人,具有家室。(末)居士排次?(生)小生居长,弱弟尚在幼年。(末)我看居士道骨天成,平日作何生理?(生)学业未成,性耽岩壑,不作科名之想,略参庄老之书,念小生呵:
【驻马听】
自愿疏庸,莫共高才争吐凤。栖迟亩陇,衡门闲藉白云封。常则是凝神空际慕犹龙,只怕的惊尘暗里随飞蠓。叹人生蚕化蛹,做不到老蒙庄蝴蝶嬉春梦。
敢问道长尊姓大名?(末)贫道王方平,修道有年,云游四海。适闻高论,颇有出尘之想。大凡道妙难几,仙缘各具,有志者事竟成。圣人云“至诚能化,是在神而明之。圣功以诚为始基,道术亦以诚为根本。由诚而明,以至于变化。理出中庸,事非荒诞也。”
【雁儿落?带得胜令】
神明呼吸通,赋畀贤愚共。但只要诚求志自坚,又何须悠远心增恐。呀!你莫谓天道本无穷,人力莫相从。倘阻了凌云志,便成了下水篷。试看取中庸,道统传周孔,难得相逢,愿把元机醒瞶聋。
贵乡华子期、垂壶先生,皆贫道至友。居士若有志元功,(出书介)贫道有书一函,朝夕奉行,自能变化形骸,随心所欲。功成之日,贫道自来指引。但不可畏难中辍。(生受书介)蒙师父指迷,谨遵慈训,师父请上,受弟子一拜。(拜介)
【川拨棹】
徼幸煞遇仙踪。授真传,开懵懂。从此后启迪愚衷,审识宗风。喜得荷陶镕,脱却樊笼,纵不能一朝醒春梦,也好与两贤争伯仲。
(末)贤弟珍重,贫道就此去也。
【七弟兄】
漫说是倥偬,也留下爪鸿。御长风,不须得驾轻车碧落青丝控,仙居咫尺白云峰。(生揖介。末)漫劳伊长揖门前送。
(生)师父云游何处,弟子想念时,可有处找寻师父么?(末)行踪无定,来去自由,会合之期,计亦不远也。
【梅花酒】
望蒹葭,白云浓,隔秋水溶溶,指几树丹枫,有雁影横空。试侧耳听寒蛩,且沽酒置幽丛。拚醉脸相逢,休笑我貌冬烘,还仗你主人翁。
(下。生)难得仙缘凑巧,得遇高贤。既有真神,自当信心奉行也。
【收江南】仙踪遥盼五云中,把心香朝夕爇炉浓。我十年枉自陈编拥,今日得了此书,恍身临蕊宫,自有日珊珊仙骨上屏风。(下)
第五出 归省
(老旦上)
不堪蔗境说康娱,雉雊朝飞惯恋雏。何事衰年苦离别,凭空失却掌中珠。
老身麻姑之母,生有二子一女,长子贸易出外,次子年纪尚幼,女儿年甫十八,姑嫂入山采樵,忽然不见。据媳妇说,吃了什么茯苓,成仙去了,究不知是真是假?教我日夜思想,泪眼干枯。咳!儿呵,你好忍心,撇了为娘的,到何处去也!
【北商调?集贤宾】
痛娇儿望穿双眼,也经岁月,不归来。入空帏衾儿冰冷,守虚窗,镜子尘埋娇容付残夜星霜,余晕恋满地蒿莱。最伤心片石沈大海,一霎时地角天涯。便算你居然成正果,却教我何处访天台?
(贴内穿绣服外罩敝衣上)
惟能止孝堪修道,极不忘情始证仙。
我麻姑,自那日漏泄机关,决然舍弃一切,洁身而去,各处云游。到了青城地方,颇堪栖止。潜真修道,不觉教年,万般人事,不系怀来;一念生身,便多萦扰。不免再返宣城,省视老母一回。来此巳是,你看母亲倚闾盼望,泪眼未干,好难摆布也!
【逍遥乐】
萱花健在,梓里依然,柴门未改,费尽嘘咍。又何曾省识去来,反惹出离别闲愁老运乖!怎一霎神情疲惫,恨不能同乘黄鹤,共跨青鸾,侍养蓬莱。
(进介)母亲,孩儿回来了。(老旦睁目介)阿嗄!我的娇儿吓,我莫非梦中见着你了?(贴)母亲,梦亦如真,真亦是梦,何必苦苦计较?(老旦呆介)儿阿,你果莫是成了仙了,为何我如此悲戚,你反说这些神话?(贴)非也,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一切悲欢离合,请母亲置之度外,以养天年。(老旦)阿嗄,儿阿,自你那日去后,我为娘的,哪一日不找寻你几遍,痛哭你几番呵!
【金菊香】
想当日怀中结就蚌珠胎,乳■⑴殷勤保抱来。原想乐桑榆南风歌凯,不承望顿失裙钗,好教我孤栖运,老来挨。
(贴)母亲不必愁烦,且自排遣。(老旦)儿阿,你去了几时,到底在何处栖身?(贴)母亲问儿的行止委?
【醋芦葫】
渡淮波,千里遥;认齐烟,九点排。拓胸襟,崧高岱峻天开,纳须弥别成间世界,听松风竹籁,乐幽栖飞不到软红埃。
(老旦)儿阿,你难道不要吃的么?(贴)儿自有那吃的咧。
【么篇】
吸云根,登翠峰,摘星精,上鹿台。出天厨,麟肝凤髓蚪胎。喜盐梅羹汤调鼎鼐,佐尧葱舜薤,更盘餮相饷有同侪。
(老旦)咳!儿阿,吃的是有了,你看这穿的衣裳,垢敝如此,脱下来,为娘的与你浆洗干净。(贴自顾拂拭脱去旧衣介,老旦惊介)怎么这衣服,顿然鲜艳如此,是锦是罗?真目所未睹也!
【梧叶儿】
却才见针纫绽,怎变成锦绣裁?教人转眼费疑猜。(细瞧介)莫道俺聋瞶,难分他黑白,真惊诧,类优俳。(我这样年纪从不曾见过,)再不图身经老迈。这真是诧异极了!
(旦丑同上)山中樵响歇,堂上语声奇。(旦)婆婆,阿嗄,小姑几时来的?教我们那一日不想你!(丑)姊姊你回来了,这番要教我驱鸟鹊的法儿。(贴)嫂嫂,我未尝不思念母亲,奈那日被兄弟看破,恐传为异闻,不得不隐去了。(老旦)媳妇,他回来时,衣服垢敝,我教他脱下浆洗浆洗,他一经拂拭,鲜艳如此,岂不是奇事!(旦)这是神仙变幻之术,小姑此来,是何意见?(贴)嫂嫂:
【后庭花】
做神仙理不乖,念慈亲忍去怀。纵然是间富贵能抛撇,要把那大纲常仍担待。任调谐,忘不了生身,生身恩大。浚灵源,频自揩,抚灵根,频自栽,保天倪同雪皑,灭天伦以雾霾。踏破了双草鞋,丢不掉恩如海。
顾复之恩,岂能抛却?妹此来略慰母心,然亦不能久侍。母亲,孩儿炼得丹丸一粒,敬为母寿,服之自能加健。儿不复再履尘世,俟母亲天年尽日,自有相见之期,切勿再自悲苦。
【青哥儿】
早起后,听山中,山中清籁;晚来时,看溪边,溪边残霭。乐得个岁月嬉游畅老怀。放眼亭台,信口谈谐。竹杖携来,山果尝来,访邻翁村媪,话因由,乐耆艾。
嫂嫂好生侍奉母亲,我亦不能久恋了。(老旦)儿阿,你莫非又要去了?(贴)儿有道友相约,只好拜别了。(拜介)
【浪里来煞】
到人间一响才,别慈亲双膝拜,这前缘注定总应该。盼庭帏忍将清泪洒,怕儿女又成故态,我只得白云挥手笑颜开。
(以袖自障下,老旦)阿嗄,我的儿吓,好容易回来,怎么一霎时又不见了?(旦)婆婆,他既成仙,自难久留尘世。今番回来一转,巳尽孝心。他自有乐境,婆婆亦可看开,不必苦苦记念了。(老旦)媳妇所说亦是,但我亲生骨肉,如何舍得!(旦)婆婆里面歇息罢。(扶老旦)我那儿吓!(同下。丑)喔呵,姊姊又跑掉了。这个驱鸟鹊的法儿,究竟不曾教我,待我抓他转来。姊姊慢走,我来了。(奔下。)
第六出 宦辞
(副净白须巾服上)
【南双调?普贤歌】
一官维系三十余年,领帽般般九不全。蓄意想归田,囊无一个钱。枉抱归心攒乱箭。
下官陈式,平阳人氏。由吏员出身,选授临川南城县尉。到任以来,不觉三十余年。蒙历任堂台青目,说我老成持重,操守清廉,一任留一任。如今年纪有了,官亦做不得了。想回家去,既无宦囊,又无川资。我想恋栈,岂我辈所为?不如辞官引退,再作计较。已蒙上宪批准,无官一身轻,由我自行自在。闻得此间西门外有一人家,去城不远,姓蔡名经,传说他家有仙人来往,不知是真是假。若果有之,我便搬去,与他为邻,早晚能遇仙人,修个长生不老之术,强于做这个小官。说得有理,不免步行而去,访着他,问个端的也好。
【销金帐】
腰肢尚健,缓步凭消遣。出重闉,循陇亩,却好这般平坦,这般幽远。风光掩映,掩映银屏翠幰;物外闲游,顿觉身轻倩。(那边这门,想必是了)仙风宛然,宛然非刘即阮。
(敲门介)里面有人么?(生上)室有琴书乐,门无剥啄声。(见介)原来是陈老父师。(副净)岂敢岂敢!(生)里面请坐。(同进揖介)治生有礼。(副净)还礼,贵姓可是蔡么?(生)正是。请坐,老父师光降,有何见谕?(副净)久闻足下乐善隐居,足不出户,下官在贵处三十余年,未曾谋面,可敬之至!(生)岂敢?乡曲无知,粗足自饱,早还赋税,无事不轻易入城,故尔不曾登堂请安。(副净)好极好极,佩服佩服!下官到贵处,已历五任,年已七十有余,再不想升官发财。目今欲辞官引退,拟归故土,又乏川资。闻得贵宅曾有真仙光降,此必善气所感,下官不揣冒昧,拟与足下结邻,早晚可以叨教。
【金字令】
无须轮奂,聊把茅茨翦。但堪容膝,好共琴书展。早倦游观,惟图清晏。微官畴昔奔竞,思之腼腆。回头老马惧鸣鞭,手笔远丹铅,心期乐涧泉。朝陟山川,暮赏云烟,就要买邻千万也心都愿。
(生)老父师既决意高尚,西邻适有空屋,不嫌浅陋,当为介绍。(副净)如此甚好,即烦定下,翌日举家搬来,敢问足下尊师何人?(生)家师姓王,道号方平,四海云游,往来无定。(副净)相烦引进。如蒙收录,自当洗心忏悔,追步门墙。(生)师父有心济世,普度众生,老父师诚心晋谒,无不乐从也。
【四块金】
思度众生,方寸慈航现。思广道心,双足红尘恋。人人可学仙,念念惟从善。生死如圜,利名如电,抚心田,要显光明似团栾镜面。
(副净)领教了,今日暂别,异日再来陪话(生)有慢了,请。(副净)
【庆余】相逢情话多欢恰,结芳邻前缘非浅(我与你同师学道呵。)惟办取一片心坚。(各下)
第七出 栖真
(老旦上)
【南大石调?念奴娇序】
清虚幻相,尽风云作伴,倏然谷隐岩栖。一望梯田如罫画,绿迷高下东西。游戏,一例承欢,翩跹歌舞,三枝珠树五铢衣。间眺,赏飞空瀑布,爽透心脾。
一溪流水鲤鱼风,日日溪边守钓筒。供得老饕常果腹,熙熙皞皞乐洪蒙。
老身盱源仙姥是也。所生三子,均登仙箓。老身在这洪西山中,守真乐志,平生酷嗜鲤鱼,日于黎沮溪中,取二鲤为食。自入山以来,不复再食烟火。村邻老伴,未能去怀,时往来于盱江左侧。今日天气晴和,不免田游一回者。
【前腔】
迢递。凌空蹑屩,喜云净天旷,微风荡漾涟漪。物外游行谁解得?思共清谈娓娓。凝睇。深锁双虹,遥联百雉,水波明灭映朝曦。惟愿取飞仙相遇,坐对忘机。
(暂下,贴上)
【前腔】
摇曳。御风行空,随风飘漾,灵神相逐白云飞。何处是山陬,海角天涯相期?水石清幽,烟霞旷朗,别将心境癖町畦。端的是仙心妙契,各具灵机。
小仙麻姑,自宣城飞隐以来,云游四海,小憩青城,情不忘于老母,特回家省视一番。今复御气南游,过浔阳,越庐阜,来此临川郡属。水木清华,山岚幽秀,因此按下云头,瞻眺一回者。
【前腔】
差喜。临水山光,依城树色,高低浓翠扑人衣,定有人含贞隐耀栖迟。心知。守璞丹房,结邻黄石,餐霞吸露养天倪。愿学个歌薇采蕨,并美夷齐。
(老旦上)
风云期会合,烟水结因缘。
仙姑,何处云游至此?(贴)仙姥有礼。小仙麻姑,自幼潜真得道,四海云游,来到贵乡,见水木清华,山岚幽秀,必有同心道友,特来奉访。(老旦)岂敢,老身名盱源仙姥,世居此邦,所生三子,均登仙箓。老身不事远游,便在洪西山中,乐道自喜,仙姑既爱此山,那边有个小有洞天,颇堪栖息,何不暂驻高踪,早晚亦可叨教?(贴)如此甚好,就烦指引,往小有洞天一叙。(老旦)请,老身引导。
【古轮台】
手同携,两人把袂过渔矶。相逢倾盖心相许,似夙缘重缔。岩洞分居何,异芝兰同契。晚吸清风,朝餐鲜露,各将道妙养天机。还羡你淤泥不染,灵葩生就独芳菲。畅好是美景良辰,携壶载酒,囊琴望月,朝夕永相依。
(作到介)仙姑,你看这洞,清虚深邃,雅称你仙肌道骨此幽栖。(贴)多谢指教,我们藉草为茵,小坐片时。(同席地坐介,贴)
【前腔】
知希。我和你道惬心怡,想人世碌碌庸庸,原如蜗寄。不比俺空诸所有,打叠乾坤一气。笑补屋牵萝,缝裳裂芰,枉留痕迹。尽逍遥,随处羁栖,况鼓吹松篁,笑谈猿鹤,别有高风写意。画境惬襟期,心还喜两,山风雨护岩扉。
(老旦)且请少憩,老身暂别,再来奉候。(贴)不敢,明日自当奉访,请了。(老旦)请了。 (各下)
第八出 会宴
(生上)
低徊圯上寻黄石,洒扫庭前待白云。
小生蔡经,奉师父法旨,定于七月七日,降临我家,为此约定陈官长,谨扫庭除以待。
(副净持帚上)
早收衙署弯腰技,来觅门墙高足人。
蔡兄,(生)陈父师来了,(副净)蔡兄,我们以后兄弟相称,这官场称呼,实也听得厌烦了。(生)既蒙见谕,敢不遵命,你的年纪大了,我竟称为兄长如何?(副净)好极,我也不客气,竟呼你兄弟便了。(生)我奉师父法旨,今日驾临,我们小心扫除伺侯则个。(暂下,杂扮众将执各色旗帜,前列虎豹各兽,青龙驾车,引末平天冠红袍,带剑羽盖上贴。杂扮二道童随上)
【北仙吕?点绛唇】
翠辇龙骧,天风骀荡。排仙仗,咫尺扶桑,虚步凌清旷。
芝盖青旗映晓霞,星桥灵鹊正喧哗。吴头楚尾东南会,遥指盱江路不赊。
吾乃王方平,与弟子蔡经相约,七月七日,降临他家,今巳届期,侍从们,驾起云头,往盱江去者。(众)领法旨。(云童舞上绕行介,合)
【混江龙】
白云飞漾,蓬莱高处认微茫。这见那九州岛烟隐,四大云镶。雾霭三山遮阆苑,峰攒五老现庐匡。隐隐的画栋卷珠帘,渐渐的飞瀑悬青嶂。你看那,岚光耸秀,桥影横双。
(众)巳到盱江了。(末)按下云头者。(云童下,生、副净上跪介)弟子们迎接师父!(末下车介)侍从们回避。(众下,道童随末进中坐,副净远跪介,生)弟子迎接稽迟,求师父恕罪。(末)阶下跪者何人?(生)此间县尉陈式,近已弃官,诚心求道,愿列门墙,望师父收录。(末)吾道最广,无不收容,既洁诚而来,便在弟子之列。(副净)师父在上,弟子拜见。(末)我有符一道,你可谨佩在身,自能消灾锡福。(副净接介)多谢师父。(末)听俺分咐。
【油胡芦】
自古薪传具典章。道心微,功用彰。要调和元气协阴阳,莫把心儿放,常使怀来畅。奉行时湏至诚,用功时戒怠忘。扫除一切闲思想,切莫要容易陆庄荒。
(副净)谨遵师父钧诲。(末)童儿过来。(杂)有。(末)你可遣人与麻姑相闻,言某敬报。久不行民间,今来在此,想麻姑能蹔来也。(杂)领法旨。(下,旦、小旦扶老旦上拜介)老朽参见师父。(末起介)院君请起,可喜近来益觉康健。(老旦)皆托师父洪庇。(下。末)童儿,(杂)有。(末)命将行厨整备,俟麻姑到来,即可开宴。(杂)领法旨。(四将执鞭,四女执幡,二侍女随贴推髻彩衣乘青鸾上)
【天下乐】
清浅蓬壶洞八窗,尽消受朝云暮雨凉。御长风,过汉江。弄青蛇双袖中,跨文鸾五云上。(你看那边便是小有洞天了)恍惚似学吹笙返故乡。
(作到介,杂上)麻仙到了。(末出迎介)喜降仙踪,曷胜欣幸!(贴下骑介)辱蒙宠召,尚愧稽迟。(对众介)退下。(众下,侍女同进介,末)惭无美膳,有亵芳仪,童儿摆宴。(贴)遽叨盛馔,深切歉怀。(末)岂敢!(分两席设杯箸,贴右末左坐介,杂)上宴。(合)
【那咤令】
郁蒸蒸酒香,泛霞光玉觞。美甘甘味尝,出天厨上方。数珍品少双,擗麒麟脯良。看美膳尽离奇,果食前盈方丈,又何须问寻常玉液琼浆。
(末)蔡经过来,吾酒出天厨,其味醇醲,非世人所宜饮。今当以水和之,可遍饮家人。(生)多谢师父。(贴)接待以来,是东海三为桑田,向间蓬莱水,乃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陆陵乎?(末)圣人在上,飞复扬尘也。(贴)
【鹊踏枝】
才看他树女桑,忽然间海波狂。到头来没把持,转眼间增凄怆。叹世上无穷风浪,笑人生着甚饥荒。
(末对生、副净介)过来见了仙姑。(生副净叩介,贴)此皆高足乎?(末)然也。一是此间地主蔡经,一是邻居陈式。(贴)既是地主,尊眷可相见乎?(生下,引老旦、旦上)参见仙姑。(贴拱手介,小旦后上,贴摇手介)此女弗前,莫是新产?(老旦)不敢相瞒,产后尚未弥月。(贴取米遥掷介,老旦拾介)这真奇事,怎么生米掷地,粒粒皆成丹砂?(末笑介)姑尚年少,予了不喜作此狡狯。(贴笑介)聊以解禳耳。(老旦同小旦下,贴)
【寄生草】
将米粒,排山阵;借丹砂,护血光。也不是凭他幻术淆真相,留将巧技招虚谤。多只为恐沾不净来魔障,因此上小施奇异博轩渠,大家快乐都无恙。
(各笑起介)今日可谓盛会矣。(撤筵下,合)
【赚煞尾】
说风光世所无,论豪华人皆让。况逢着天空地旷,牛女今朝良会畅。喜孜孜鹊架桥梁渡,空江月,色微茫,归路犹余酒气芳。趁秋风送凉,向长空挹爽,从此后流传佳话在盱江。
(各侍从均上,末登车,贴乘鸾,云童上舞绕场下,生、副净送介,副净)兄弟今日这般富贵气象,我做了一辈子官,伺候上司,倒也不少,哪里见过这种局面。这才是神仙的富贵,与世上不同,可敬可羡!(生)正是。 (各下)
第九出 鞭背
(老旦上)
【浣溪沙】
重结仙因是夙缘,旌旗裘马各翩翩。耳中鼓乐尽喧阗,麟脯浓香犹扑鼻,蚁醅残晕尚留颧,长生有诀乐余年。
昨日王师父,同麻姑仙降临我家,旌旆飞扬,鼓乐暄扰,奇禽异兽,骇目惊心。侍从如云,教人目不暇接,老身这般年纪,遇着这般盛会,好生侥幸也!
【南中吕?好事近】
双眼拭模糊,望云端如火如荼。军容炫赫,俨然大将规模。欢呼!只见旌旗飞舞。泪长空,有龙凤鸳雏。千夫,纷纭卤簿;尽雄,擐铠甲武耀锟铻。
王师父容貌魁伟,本是英烈丈夫。奇在麻姑仙子,轻盈袅娜,只一十七八女子,亦复鸾凤翱翔,驺从云列,真令人可惊可喜也!
【泣颜回】
秋水簇红芙,锦鸳鸯四面相扶。天风遥引,步虚声离了蓬壶。粉样宫奴,似祥云几朵把神光护。听和鸣乘两翼青鸾作前呼,排一对金鸟。
后来排宴之盛,更难方儗。美酒流馨,珍肴喷雾,多不可名。师父赐我们天厨上酒,真生平未尝之味也。
【么篇】
佳酿迈醍醐,胜山中千日清沽。天厨玉液,正难方琥珀珊瑚。色映冰壶,恍琼瑶几缕流霞冱。守青州擢郡甘泉,醉黄封迷路元都。
(生上)
一家有福叨仙酝,千载何人继盛筵。
母亲拜揖。(老旦)儿嗄,昨日之会,真是千载难逢,我家何修而得此!(生)正是。(老旦)王师父来过几次,我略知梗概,那麻姑仙,是怎样来历,我未敢动问,儿可说与我知道。(生)母亲听禀。
【锦缠道】
这仙姑,住宣城名山上都,姑嫂事樵苏,日经由长松老坞,人也仙乎。见婴儿凌波展步,捉将来如鱼游釜,美味胜醍醐。仙缘猝遇,山禽任意呼。从此云軿驾,不闻他成仙得道藉修途。
(老旦)原来他成仙如此之易!(生)母亲,看他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掷米成砂,便是游戏。师父说他年少狡狯,孩儿见他手爪如许之长。(作搔背介,末道装立椅上,杂扮金甲神执鞭旁立介,生)若背痒时,得此人爪爬背,岂不大佳。(末)护法神,为我鞭其背。(杂打下生跌倒介)阿吓,痛杀我也!(末下,中立介)麻姑乃神人,汝何忽谓其爪可以爬背耶?(生起跪介)弟子知罪,求师父饶恕。(老旦)求师父饶恕孩儿。老身正因他语言无状,欲加训责。巳蒙师父责罚,罪所应得,可为子弟之轻薄者戒。
【普天乐】
儆轻佻,惩凌侮;挽颓俗,遵先路。便遭逢一霎金鞭,是吾师爱胜悬蒲,威伸夏楚,令旁人悚然粟起肌肤。
(末)院君之言是也,蔡经以后,必须洗心涤虑,不可辄动妄念,虽然,吾鞭不可妄得也。
【古轮台】
胜天吴,大江曾断水声粗,中途可令雄心鼓。双龙驱雾,九节编蒲,可肝胆向人倾吐。立懦廉顽,英风时露,是阴阳锻炼出洪炉。功非旦暮,肯凭空施到庸奴。(况我呵)归神炼气,返虚入浑,不形嗔怒,灌顶代醍醐。(愿你此后吓)不膺俗虑堕凡夫。
(生)多谢师父。(末下,老旦)我正说你不该胡言乱道,果被师父知觉,应该吃此一鞭。(生低头不语介,老旦下,生左右望介)惭愧惭愧,我不过一时戏言,谁知惹出一场大祸,几乎唬煞。(抚背介)
【尾声】关疼痒,剥肌肤,忽惹无端鞭朴。(从此后)力戒欺心免罪辜。正是:“动念一毫休妄诞,举头三尺有神明。”惭愧惭愧!(摇头下)
第十出 鉴心
(副净上)
【南仙吕?八声甘州】
高门弟子,笑微官薄俸,贱职卑司。如今洒脱,不教弯腰肢。(我陈式,辞官以来,日与蔡经兄弟,修练修练,颇觉精神较前健旺,纵不能成仙,也可延年却病。)虽未必凌空御气排双翅,也许我守分安常乐四时。偲偲。喜良有磋切相资。
这几日蔡经兄弟不曾过来。闻得师父又到过他家,且闻得吃了师父一鞭,不知为了甚事,待他过来,问个端的。
(生上)
惊魂犹未定,同气且相联。
兄长,几日没有见了。(副净)兄弟来了,我正在此想你,闻说你吃了师父一鞭,到底为了甚事(生)说来可笑,原是自取其咎,我那日看见麻姑仙指爪甚长,我戏言道:“背痒时请他爬搔爬搔,岂不大妙。”(副净)这倒原是好的。(生)哪知被师父得知,在我背上打了一鞭。(副净)原来为此。据你说来,这背上的养不曾搔着,那背上的疼倒捱着了。(生)真是笑话。(副净)兄弟你受了惊了,今日在我家便饭,可没有师父那等阔酒席,不过与你压压惊。(生)不要费事。(副净)待我先去泡碗茶来。(执杯介)兄弟,你受得起那一鞭,也算一条好汉。(生)休得取笑。(副净)我如今请一位好汉来陪你。(生)在哪里?(副净)在这杯中。(生)是那个?(副净)是武松。(生)怎么讲?(副净)这茶是武彝松萝两样泡的。(生)原来如此。(副净)兄弟,你知道我没有钱,不过是山中的蔬菜。(生)好极。(副净)第一味是生茯苓。(生)这是麻姑吃了成仙的,你哪里得来?(副净)我有。养血调元,阴阳并补,对你的症候的。(生)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生姜伏姜煮乌菱角,第二味是阿胶。(生)太腻了。(副净)气血兼治,筋骨增强,也对你症候的。(生)又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莴苣笋,炒茭白,第三味是白芷。(生)这怎么吃?(副净)祛风定神,也对症的。不是药,是荸荠拌紫菜,第四味是黄芩。(生)苦的狠。(副净)怕热血凝滞,要他凉解凉解。(生)又取笑了。(副净)不是药,是黄花菜炒水芹。末了一味,是目下时兴的好菜。(生)是什么?(副净)阿芙蓉。(生)这样吃不得,是害人的。(副净,不是鸦片烟,是乌鱼蛋蒸芙蓉膏,岂不是一样大荤?(末上)
【前腔】
蚩蚩,愚民蠢若斯,似冻蝇钻纸,暮蟁成市。怎能彀痴聋唤醒?狂吼青狮。
我王方平,度世有心,济人乏术,只因此心不正,上乘难几。看遍世人,熏蒸利欲者,积蠹难除;泛骛声名者,放豚相逐。哪里有一个心端居正位。纵欲大发慈悲,亦苦难于挽救。今日御风而来,又到盱江地面,不免往弟子陈式家,小憩片时。(生、副净见介)迎接师父。(末进,中坐介)尔等既皈吾道,应事真修,蔡经从学有年,可望渐臻大道。陈式甘弃微官,诚心来学,其志亦可嘉也。功名敝屣甘撇弃,还要诚正端居祛妄私。渑淄认分明,清蜀分支。(副净)弟子诚心求道,愿师父赐以真传,加之严训。(末起介)此时日当正中,你可向日而立,待我看来。(副净中立,末从后瞧介)惜乎居心不正,难作上仙,当授尔地上主者之职。咳!人心之不正如是。我想薪传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大学云:“欲诚其意者,先正其心。”自古及今,此心多不能正。是故道统相属,能有几人?其余皆有难言之隐也。
【甘州解酲】
田芜总在菑,是偏之为害,放即成私。纵谈忠说孝,怕扪心各样参差。孔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只才把心放正了,可见心正之难如此!而况下此者乎!奸雄妄为由放恣,便是那正直逾闲也蔓滋。防瞻视,有千秋史笔,活画妍媸。
我与你灵符一道,并书一卷,尔可谨藏箱箧,此不能令君度世,可令君竟寿出百岁也。(副净)多谢师父。(末)
【前腔】
元机寓片词,许饱暖终身凭兹文字,不可妄取人间财帛,自足温饱一生,且有济人救世之功也。长生有术,总须心地仁慈,
蔡经随我云游去者。(生)谨遵师合。(同下,副净)弟子送师父。哈哈,师父对我说,君心不正,难以仙,隔着皮囊,看得见的,真是古怪,我的心,怎么为不正?以后要慢慢的挪他正来,怕永远的偏过去,正对了一句话:“良心放在背后。”倘有错处,师父又是一鞭,不但背疼,还兼心痛,这可不了。我从今把心窝扫除,教他归故址,不准邪想邪思来扰乱。丝如弦矢,求诸正鹄,包贯杨枝。阿嗄,不好,蔡经随着师父去了,他家里不曾晓得,问我要起人来,只不是椿无尸公案。不了,不了,快报与他家知道。(急下)
第十一出 献筹
(贴照前推髻被发鲜衣捧筹上)
【南南吕?梁州贺新郎】
海天空阔,烟波浩渺,遥望神山天表。贝阙珠宫甭寒,高出云霄。只见冰壶朗激,玉镜飞腾,徐步凌虚蹻。乘风来去也,任逍遥。环佩声中胜侣招,银海炫,玉楼耀。更仙音一派传歌啸,开寿域,会瑶岛。
我麻姑,今逢王母寿诞,众仙相约,同往称觞,因此特具海屋神筹,前往西池一行。你看祥光拥护,瑞霭缤纷,想是众仙来矣!(正旦、老旦、小旦、旦同艳装上,合)
【前腔】
同离仙府,来瞻灵曜,日月金银光照。相携女伴,声声佩戛琼瑶。正好星娥彩焕玉兔耀,增灵药长生捣。霓裳同日咏聚仙曹,海上乘风控六鳌,银海炫,玉楼耀。更仙音一派传歌啸,开寿域,会瑶岛。
(正旦)我乃三元夫人冯元礼。(老旦)我乃盱源仙姥。(小旦)我乃明星玉女。(旦)我乃九疑真仙萼绿华。(合)仙姑请了。(贴)众仙请了,你听仙音缭绕,想又是各洞群仙来也。(杂旦四人各执乐器上,合)
【前腔】
谱元音六律匀调,动遥情八琅幽渺,听柔和琬琰,响合箫韶。尽许我招来白鹤,跨上青鸾,吹彻霜天晓。和声传协律,观鸾飘,虞陛风熏手自招。珠头灿,玉衡耀。看灵枢宝殿,辉云表。歌琪树,颂瑶草。
(杂)我乃王子登。(杂)我乃董双成。(杂)我乃许飞琼。(杂)我乃婉凌华。(合)众位仙真请了。(各旦)请了。今逢王母寿诞,我等一同前往称祝,就此跨海往西池去者。(众应)请。(合唱)
【前腔】
涉沧溟同上灵霄,过华岳齐登仙峤。有飚车导引,羽盖招邀。更喜的鸾笙凤管,露冕星冠,一色文明照。跄跄还济济,整云翘,虚步凌风瑞霭飘。珠斗灿,玉衡耀。看灵枢宝殿,辉云表,歌琪树,颂瑶草。
(暂下,云童舞上毕,四仙女引老旦王母上)
【仙吕?八声甘州】
风和日杲,正花香秾李,果熟蟠桃。点缀华筵,喜值春深蓬岛。流霞浓,护青云。履仙露,轻浮紫玉瓢。鲜新映庭除,翡翠兰苕。
耿耿星精耀斗枢,西方正位合祥符。大挠甲子何堪算,阅尽灵椿树几株。
吾乃九灵太妙龟山元君西池王母是也。久镇坤维,欣占兑悦。虞廷干羽,曾留益地之图;汉室冠裳,同坐上元之宴。尊作女仙之长,宝箓云屯,慎持阴教之权;金滕霞灿,今值悬弧令旦。正逢开宴良辰,一片仙音,想是各处群仙来也。(众仙上)延厘诗咏南山寿。(贴上)祝嘏筹添海屋多。(合)王母在上,小仙等一同叩祝,愿王母圣寿无疆。(老旦)众仙少礼。(八仙左右分立,贴)今逢王母圣诞,无以为敬,愿献海屋神筹一束。理参皇极,道阐珍符,寓循环不已之元机,卜王母增益无疆之寿算也。
(赚)太始名标,比七政璇玑道妙高。极斗巧,乾坤清气个中包。仗灵苗,试看取五行生克参微渺。二曜回旋定昼宵。元机奥,生生不已凭天造。愿春长好,愿春长好。
(老旦)生受仙姑。(侍女收筹介,老旦)侍女们就此排筵,与众仙同饮福寿。 (侍女)领法旨。(排三筵,王母正坐,贴旁坐八仙,分左右二席。合唱)
【解三酲】
会仙侣,尊开玛瑙;敞华筵,酒熟葡萄。瑶池日暖春先到。摘鲜果,献蟠桃,飞觞共醉千秋酿,舞袖匀翻百寿绦。仙风导,听鸾凤齐奏,响遏层霄。
(杂旦四人起介)小仙等愿各献所长,以博一笑。(老旦)如此甚好,子登弹八琅之璈,双成吹云和之笙,飞琼鼓震灵之簧,凌华拊五灵之石。法婴齐上,同奏元灵之曲。(四杂扮云童跳舞上,合)
【前腔】
调律吕,新声缥缈;合阴阳,雅韵清超。虞韶夏舞征同调。裂云石,引风涛,八音节奏天机寓,六代宫悬秘义包。真元妙,恍天随神遇,水净山高。
(老旦)妙哉!此钧天广乐也。(众起撤筵下,合)
【尾声】振仙音,非凡调,人间争得此逍遥。还羡他,寿算筹添海屋高。(老且下,众叙次同下)
第十二出 释篆
(副净上)
甲子逍遥近两周,一生安乐绝无忧。双擎妙手能拏鬼,但到人家病即瘳。
小老陈式,自从师父授我灵符一道,传我秘书一卷,要驱疟鬼,胜于子章髑髅;要逐邪魔,快于神丹古剑。因此颇着声名,十家九却巳彀应酬,大家酬谢酬谢,汔可小康。今巳一百岁了,精神颇健。蔡家兄弟,那日随了师父云游,也曾回来过几次,蒙师父垂念老迈,教兄弟带有书信前来,或则形同蝌蚪,或则状类虫鱼。我这六书的工夫,又不大讲究,只得焚香供养。我想其中必有元机妙理。今日天气晴和,不免焚起香来,一封封寻绎一番,有何不可。
【北南吕?一枝花】
心香爇至诚,手札排端整。试参无上理,如读太元经。仗一片心灵,把至道环中证,神机册外明。有心去求绛帐渊源,特意来觅黄庭趣兴。
(生上)
养成野鹤闲云性,携到朱文绿字书。
兄长久违了,(副净)兄弟从何处来?(生)师父与道友同游华岳,濒行命我回来一转,师父有书,命达兄长。(付书副净接介)我正在此焚香,细读师父谕言,待我拜过,一同拆看。(拜介,接书介)兄弟,你跟随师父许久,师父的这些篆文,你自然多识得了,可念与我听听。(生)亦多半不能认识,我们一同看来。(同坐看介,生)
【梁州第七】
看笔阵纵横间,鸾翔凤舞;看毫端飞洒处,岳峙渊亭。森森露气秋风冷,好一似盘空雕下,好一似顾影鸿惊;上追来高风仓颉,下参来健笔阳冰。
(副净)兄弟,你说的师父书法之妙,倒底写些什么,说来我听听。(生)不过是加餐饭努力平生,用工夫锐志修名;还要驱鬼魅,力斩妖精。儆淫邪尽化私营,治膏肓勤护生灵。祥祯永庆,身臻上寿由前定。到头来归清净,一笑骖鸾大梦醒,那时节携手苍冥。(副净)原来如此,多是劝我的好话。阿弥陀佛!亏得你来,教我一辈子,也认不出这篆文来。
【骂玉郎】
勤修随处遵题命。行好事,乐长生,萧闲早许怡天性。既不受利名拘,那裹将兴亡记,巳早把悲欢摒。
兄弟,你跟随师父,做些什么呢?(生)我么?
【感皇恩】
无非是,啸傲沧溟,跣濯簪缨。朝露浣衣裾,清风生酒斝,明月照行幐。看过了庾岭梅,尝到了珠崖荔,写遍了剡溪藤。
(副净)有趣有趣!怎么师父不肯带我去游玩游玩?(生)为日方长,自有同游之日,况兄长呵!
【采茶歌】
歌天保,享遐龄,衍箕畴,荷休征,乐得个逍遥岁月自怡情。
(副净)兄弟,说得不差,还要请教,我但知师父姓王,道号方平,不知他大名,是个■⑵字,(生)师父大名,是个远字。(副净)喔!是个远字,我想想看,千字文中,好像有的。旷野荒原绵邈接,杳冥岩岫望中呈。 (生)哈哈不错,小弟失陪了。(副净)你便要去么?(生)回家一转就走。(副净)如此与我多多拜上师父,(生下,副净)他师徒二人,云游四海,好不有趣,想他二人呵!
【煞尾】花朝月夕凭消领,圆峤方壶任醉醒。仿佛冥鸿高举浑无定,游神遍太清。静养存真性,似两朵间云,相逐在太华峰顶。做神仙,真快活!真快活!(笑下。)
第十三出 广教
(外白须道装执拂,杂童儿随上)
呼吸通元气,神光满太清。丹炉分水火,武库习刀兵。松骨凌风健,蒲轮指日迎。山灵留瑞霭,记取奏缑笙。
贫道邓思瓘,表字紫阳,南城人也。今当大唐开元之岁,贫道在这麻姑山,习道有年。自汉以来,相传麻姑仙栖息于此山小有洞天,得道证果,因此名山。贫道重加修葺,静养天真,抱一含元,顺春夏秋冬四时之气;潜贞隐耀,取山川草木百物之精。锻练戈甲于胸中,却有吐气如虹景象;消领烟霞于世外,不露御风跨鹤端倪。只是星现欃枪,地临猃狁,变生沙寒。屈指西戎之蠢动惊人;卫乏干城,关心北阙之鸾音及我。且到其时,再作道理。今日乃登坛说法之期,童儿过来。(杂)有。(外)传齐各位师兄,卜坛听讲。(杂)是,(下。外)
【南南吕?梧桐树】
神山可共游,福地非无偶。一点灵台,保护逾琼玖。真诠桂父传,善果茅君授。供养元芝,共把真香嗅,听灵和一片仙音奏。
(暂下,末生净副净旦俱道装同上,合)
【东瓯令】
翻玉笥,练吴钩,吐纳风云摄斗牛。桃花芝草千年寿。龙虎探,庚申守,贞元要诀个中求,功业盼千秋。
(末)贫道谭仙岩。(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旦)贫道黎琼仙。(众)请了。(末)今日师父登坛说法,我等同去听讲。(众)请。(二道童执笏执剑引外持拂冠袍上)
【大圣乐】
抚心田自有丹邱,充元神,弥宇宙,碧幢乌悖宜穷究。投至药,在真修,参天两地乘除算,主宰天君根本求。何来狮吼,试听我金牌震响,警动虚舟。
(登坛介,众)参见师父。(两旁立介,外拍令牌介)尔等听者:丹府何在?只在一心。浮尘不染,灵源自寻。中如止水,空虚则明;包藏道义,罗列甲兵。练气练形,捷于雷霆,瞬息万里,出冥入冥。(拍牌介)尔等上观。(杂扮金甲神高立外后,众仰视介。杂下,众)师父道行高妙,弟子等不可及也。(外)形者,气之所积,是以老君一气化三清也。
【解三酲】
吐为虹,倏周九;有猛凌霄,可曳千牛。精神到处无遗漏,似壮往,却夷犹,此中妙契凭心得,欲付薪传转口柔。灵光透。果仙缘许证,即在龙湫。
(童报介)报知师父,池内红莲,变为碧色矣!(外)此麻姑幻术之遗也。
【前腔】
凝碧池,管弦新奏。遍山川,恩泽同流。荷香远共苍崖斗。梧井淡,藓阶幽。浑疑春草平拖际,莫是朱缨误看否?波纹皱,看鳞鳞水色,上下相侔。
(童报介)报知师父,碧莲又转为白色矣!(外)徒弟们知道,此返朴还真之证也!
【前腔】
惟知止,无妨黑守;识生虚,须恃明投。悟来绘事甘居后。贲堪占,湿无忧。严霜任打蓬茅宅,明月常辉芦荻洲。期无垢,圭如有玷,毕世贻羞。
(众)谢师父明训。(丑扮太监执诏,杂引上)星轺辞帝陛,天语达仙乡。这裹是了,孩子们通报。(杂)有人么?(童出介)那里来的。(杂)皇帝天使到了。(童照报,外率众出迎介,外)不知天使到来,有失远迎,多多得罪。(丑)岂敢!(进中立介)皇帝有诏,跪听宣读。(众跪介)万岁!(丑读介)朕惟函关着录,谈元尊道德之经;虞陛呈图,益地广神仙之术。自来高躅,多在深山,闻有麻姑山紫阳道人邓思瓘者,九转丹成,七飞诀练。紫云腾彩,巳班列于地行仙;玉筴储谋,更识超乎天下士。今值西戎多故,北阙厪忧,明诏特颁,仙踪速莅,其膺大同殿教授之职。霞餐露吸,早传道妙于山中;虎变鹰扬,更着勋猷于阃外。勉尔奇绩,副朕殷怀。钦哉!谢恩。(外)万万岁!(众起介,外)天使远劳,请里面少憩。待贫道收拾行装,一同进京。(丑)如此甚好!(下,外)徒弟们,今日皇帝之召,我巳知之,此行必不能免。将来这麻姑山,自有兴复之日,算来还仗你们住持坛庙,你可谨记。(众)谨遵师父法旨。(外)听吾分付。
【前腔】
香火地,相期不朽;秀灵区,煞是无俦。有神明拥护根基厚。松涛劲,竹韵幽,禽声绕树仙音合,瀑布飞空雅韵流。(这山中莫说别的)便是那麻姑酒,也出自灵源仙脉,足寿千秋。
我亦无庸多嘱,明日便随天使入京去矣。(下,末)听师父嘱咐,似此番去后,不复归来,道妙真难预测也!
【余音】机莫知,情难叩。无端离合等泡沤。也只好野鹤闲云任去留。(同下)
第十四出 建坛
(老生冠服随从上)
一麾五马守临川,公暇欣联山水缘。却垂麻姑更幽秀,喜虹岚翠拥婵娟。
下官颜真卿,表字清臣,琅琊临沂人也。忝获科名,颇谙书法,生性刚直,易招忌嫉之声;赋质清虚,喜究阴阳之理。今由侍御,出为抚州太守差,喜民情质朴,辖境又安,日前奉到诏旨,重建麻姑仙坛,鸠工有日,计已可成。左右,打道往麻姑山去者。(众)得令。(老生)
【南正宫?刷子序犯】
非是乐寻春,为仙姑旧闾,坛宇重新。望建武诸山,层层浓翠迎人。重闉,想当日严分畦畛,香风拂,江光岚晕,自成画本。认山腰,凌空飞瀑乱珠喷。
(作到介,末生净副净旦同上)迎接大老爷!(老生进介)诸位道长,请示姓名。(末)贫道谭仙严。(老生)法录尊严,素所钦仰。(末)不敢。(生)贫道史元洞。(净)贫道左通元。(副净)贫道邹郁华。(老生)皆法门高弟,久耳大名。(旦)贫道黎琼仙。(老生)春秋几何?(旦)今年八十五岁。(老生)甲子己高,容华极少,足征修练之纯,可喜可敬!(旦)不敢。(老生)
【虞美人犯】
秉师言,留明训,至理元机,两两相印。还可喜同衍心传,偕探妙谛,起予足发堪征信,均能彀静摄天君。全真。把云霞吐吞,休说邈世期无闷。看指日高名达帝阍。
(众)不敢!(老生顾旦介)云衣振,羡童颜绿鬓;守灵岩,似姑山晴雪净无尘。(众)各处工作已完,请大老爷勘验。(老生登坛坐介)妙阿!秧田罫画,松■⑶梯青,飞阁凌云,高台倚日,好一座仙坛也!
【普天乐犯】
绿畦排,苍厓峻,环竹柏,遥相衬。步虚声钟磬时闻,御天风环佩相亲。虹梁异彩飞空引,鸾驭清音向人近,绕旃檀,瑞霭氤氲歌词进。迎神送神,恍长空一声,元鹤降仙真。
(焚香拜介,起坐。末送茶介,老生)诸位道长,尊师被召入都,闻役神兵,却西戎,后来怎样归真,可细细说与我知道。(末)那日家师,正与弟子们说法,忽然池中红莲变为碧色,又转为白色,即时天使到来,家师随同入都,闻在大同殿修功德,役神兵,击退西戎,皇帝极加欣奖。开元二十七年,忽见虎驾龙车,二人执节于庭中,家师曰:“此迎我也,为吾奏知,愿归葬本山,并请立麻姑庙于坛侧。”明年改葬,棺中惟有玉简香炉而已。去岁天宝五载,投龙于瀑布石池中,有黄龙见,皇帝兴感,因此增修坛宇,敢请大老爷椽笔作记,书丹勒石,以垂久远。(老生)如此取笔砚过来。(就案作书介)要终原始,当从麻姑叙起。
【朱奴儿犯】
稚川翁曾宣底蕴,蔡经宅屡叨佳酝。麟脯馨香达闺阃,方平至,彩旗前引,威灵振,超群绝伦。播馀风,流传弟子续清芬。
自麻姑发迹于兹岭,南真遗坛于龟源,花姑表异于井山,今女道士黎琼仙,年逾八十,而容色益少,非夫地气殊异,江山炳灵,则曷由纂懿流光,若斯之盛乎?
【山渔灯犯】
判仙凡,分灵蠢。似元女阴符,传授心印。况兼有地脉灵根,山辉玉韫,把洞天遗迹丹铅润。描摹出风鬟雾鬓,不用粉痕脂晕。白战须臾应笑我,碧落千秋且让君。霜毫揾,纵横笔陈;记端倪,黄门急就愧无文。
记已书就,诸君靖看。(众)字挟风霜,笔跳龙虎,洵千年至宝也!
【尾声】镇山门,寿贞珉,愧乏千金贻赆,准备着一瓣心香昼夜熏。(老生)时已不早,左右打道回衙。(众)恭送大老爷,多多简慢。(众下。老生)
集唐:
户牖凭高发兴新,(杜 甫) 月移松影守庚申。(温庭筠)
鸳鸯绣了从君看,(元好问) 耽酒成仙数十春。(李商隐)(侍从随下)
集唐自题:
古碑苔字细书匀,(陆龟蒙) 承露盘晞甲帐春。(李商隐)
曾按瑶池白云曲,(王禹偁) 平生心迹最相亲。(白居易)
其二
渔舟时问武陵人。(元好问) 浪迹江湖白发新。(李商隐)
更觉良工心独苦,(杜 甫) 可怜无益费精神。(韩 愈)
此家大人昔年权守建昌,卸篆后登麻姑山,饮麻姑酒,感兴而作也。尝谕德滋曰:“梨园搬演各剧,未见麻姑仙一上氍毹,此亦缺隐。归舟无事,倚逢按谱,成四五折,旋省复酬应坌至,遂尔搁笔,逾年,始足成之。凡十四折,篇中脚色,按《麻姑仙坛记》及《建昌府志》改订详晰,皆实事无假借也。惟《献筹》一折,《西王母传》中有王方平,而无麻姑。世俗绘画家尝作《麻姑献筹图》,祝寿者从而附会之,亦欲于冷淡中略加煊染,以新观剧之目,非羼入异说也。男德滋谨识。
〖注■⑴,“縠”纟改鸟。(无读音)■⑵,亻+奢。(无读音)■⑶,山+弇,同“崦”。〗
古镜记 隋 王度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日方绝。嗟乎!此则非凡镜之所同也。宜其见赏高贤,自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虽岁杞悠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剑,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于后。数千载之下,傥有得者,知其所由耳。
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整冠履,引镜自照。鹦鹉遥见,即便叩头流血,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度疑其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形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搏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思恭妻郑氏蒙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人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劫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狸,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逃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惟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邻里与宴谑。比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而今几姓?生虽可乐,死必不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
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厅阁,觉日渐昏。诸吏告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失曜而宝镜以无光乎?叹怪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每日月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五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剑,长四尺,剑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焰,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剑侠常试之,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傍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清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剑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剑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剑,叹曰:“天下神物,已有相伏之理也。”是后每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尝照数丈。若月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也乎!
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周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颇涉史传,略解属文。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人河南苗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苗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卦,先生幸观之也。’便顾豹生取蓍,苏生自揲布卦。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汾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讫涕位。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薨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其事于未篇,论苏公蓍筮绝伦,默而独用,谓此也。”
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绩?-出见之,觉其神采不俗,便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绩曰:“檀越家似有绝世宝镜也,可得见耶?”绩曰:“法师何以得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每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绩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绩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熏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
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今厅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否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绝。县吏皆叩头请度。度不得已,为之以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瞑,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下。度便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斫树,树心有一穴,拓地渐大,有巨蛇蟠踞之迹。既而坟之,妖怪遂绝。
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陕东。时天下大乱,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病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镜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水着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晚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于众。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忽一夜,镜于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怪。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常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见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怪,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
大业十年,度弟绩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昔尚子平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便涕位对绩。绩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度不得已,与之决别,绩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绩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绩得镜,遂行,不言所适。
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真宝物也。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降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绩栖息止焉。月夜二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须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阔,白须、眉长,黑而矬,称毛生,谓绩曰:‘何人斯居也?’绩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绩谈久,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绩疑其精怪,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矬者化为龟,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龟身带绿毛,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颖水,历太和,视玉井。并傍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阙,即池水出黑云,大雹伤稼,白雨流澍,浸堤坏阜。’绩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髯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青黄间色。无鳞有涎,蛇形龙角,嘴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困而不能远去。绩谓鲛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绩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绩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床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家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广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波涌。舟子失容,虑有覆没。绩携镜上舟,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堑。跻摄山,趋芳岭。或攀绝顶,或入深洞。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葬鱼腹。’绩出镜照,江波不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馀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起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所也。遂登天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绩《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咒登刀履火之木。说妖怪之次,更言丰城县仓督李敬慎家,有三女遭魁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绩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绩因过之。丹命祗承人指绩停处。绩请曰:‘欲得仓督李敬慎家居止。’丹遽命敬慎为主礼,绩因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阁子,每至日晚,即靓妆袨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阁子,每至日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其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下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绩谓敬曰:‘引示阁子之处。’其阁东有窗。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窗棂四条,却以物支柱之如旧。至日暮,敬报绩曰:‘妆梳人阁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绩拔窗棂子持镜人阁照之。三女叫云:‘杀我婿也。’初不见一物,悬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长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病愈。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庐山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绩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之,幸速归家乡也。’绩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绩曰:‘我蒙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绩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绩不负诺矣。终恐今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绩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玉台画史 清 钱塘汤漱玉德媛 辑
序
德媛汤夫人,吾亡友汪小米之贤伉俪也。生托名门,幼耽翰墨,尝仿厉太鸿《玉台书史》,踵其义例,别为画史一编。粗具端倪,未穷搜辑。暨乎来归吾友。楼前日出,姚村之山色嫣然;林下风清,谢絮之才华藉甚。时则香桃瘦削,已染沉病;落叶扫除,殊伸幽抱。偕吾友摭挦遗佚,商略甄收。蜡炬代吟,茶瓯笑覆。家饶武库,龙威之漆简同探;室贮文宣,马帐与幔纱分启。拈出一花一叶,指亦生香;访来某水某山,眉为飞彩。相与焚香展读,喜可知已。终以祟入膏育,神伤奉倩。元家荩箧,空剩钗痕;苏氏璇玑,尚留锦字。名袭徐陵之旧序,珠璧联辉;样翻卫铄之新图,云烟变态。托深心于豪素,传韵事于丹青。虿尾百番,蛾眉千古,自来蕙心兰质。彤管摛华,菊颂椒铭,瑶闺挺秀。然而裁云镂月,间述篇章。蛛蛈蟑函,鲜工讨索。畴其续表志于前汉,学媲孟坚;订金石之遗文,才侔清照。况复簪花有格,钟陵女之写韵流传;铃印无踪,奉华堂之署题罕觏。是非擢吉光于片羽,阅神骏于庶闲。窥豹别斑,选鸡留跖。其能该备若是乎。
磋夫!枕中鸿宝,可信者名;柱下鸳弦,难逃者数。使当日缕缠续命,香爇返魂,鸡骨重支,凉回熨体,蚕丝再吐,曲谱同功。画舫题轩,既扬芬于韶齿;妆楼纂记,复驰誉于茂龄。信乎玉茗家声,水云才调,相庄健在,其乐靡涯。可奈藁砧云亡,岁越无几,卷葹独活,心伤若何!夫人倘存,手是一编,得毋姹紫娇红,都成鹃血。金题玉躞,偏洒鲛珠,有类卷中之汤尹娴,梦谶援琴,身随殉葬耶。先驱狐狸于地下,长留姓氏于人间。披览零缣,如散花之偶然幻影;眷怀坠雨,经宿草而尚有余悲。仁和胡敬。
宫掖
虞
嫘
沈颢《画尘》:“世但知封膜作画,不知自舜妹嫘始。”客曰:“惜此神技创自妇人。”予曰:“嫘尝脱舜于瞍象之害。则造化在手,堪作画祖。”
张萓疑耀 许氏《说文》:“画嫘舜妹。”画始于嫘,故曰画嫘。
吴
昊王赵夫人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书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采丝织为龙凤之锦,宫中号为机绝。孙权尝叹魏蜀未平,思得善画者,图山川地形,夫人乃进所写江湖九州岛山岳之势。夫人又于方帛之上,绣作五岳列国地图。时人号为针绝。又以胶续丝发作轻幔,号为丝绝。”
唐
东光县主
李华《东光县主神道碑》:“县主,太宗子纪王第三女也。降尊而处下,去泰而从约。诣绣绘之妙,适饮膳之和。”
和政公主
颜真卿《和政公主神道碑》:“公主,肃宗第二女。幼而聪慧,长而韶敏。金石丝竹之音,绘画工巧之事,耳目之所闻见,心灵之所领略,莫不一览悬解,终身不忘。”
前蜀
王衍后金氏
吴任臣《十国春秋》:“金氏名飞山,成都人,生时有山飞至后家,因名焉。姿容绝世,兼擅绘事。干德初选入掖庭。及高后废,立为皇后。”
南唐
耿先生
郑文宝《耿先生传》:“耿先生,军大校耿谦女。好书善画,为诗往往有佳句。雅通黄白之术,能拘制鬼魅。奇瑰恍忽,莫知其所由来。为女道士,自称天然山人。保大中,因宋齐丘以入宫,元宗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尝被碧霞帔,手如鸟爪,题诗墙壁,又自称北大先生。”
宋
越国夫人王氏
《宣和画谱》:“亲王端献魏王頵妇,魏越国夫人王氏,自高祖父中书令,秦正懿,王审琦,以勋劳从艺祖定天下,为功臣之家,而未闻闺房之秀,复能接武光辉者。端慧淑慎,有古曹大家之风,则魏越国夫人其后焉。盖年十有六,以令族淑德妻端献王,其所以柔顺闲靓,不复事珠玉文绣之好,而日以图史自娱,取古之贤妇烈女,可以为法者,资以自绳。作篆隶,得汉晋以来用笔意。为小诗,有林下泉间风气。以淡墨写竹,整整斜斜,曲尽其态,见者疑其影落缣素之间也。非胸次不凡,何以臻此?今御府藏写生墨竹图二。”
蔡国长公主
《范太史集》:“神宗元丰八年,后宫武美人生第九公主于禁中。今上即位,以皇妹封嘉国长公主。六岁慧悟,已能弄笔书画,好锦绣女功之事。元佑五年薨,追封蔡国。”
曹氏
《宣和画谱》:宗妇曹氏,雅善丹青。所画皆非优柔软媚,取悦儿女子者。真若得于游览,见江湖山川间胜概,以集于毫端耳。尝画桃溪蓼岸图,极妙,有品题者曰:
咏雪才华称独秀,回纹机抒更谁如?
如何鸾凤鸳鸯手,画得桃溪蓼岸图。
由此益显其名于世,但所传者不多耳。然妇人女子能从事于此,岂易得哉!今御府所藏五。桃溪图一。柳塘图一。蓼岸图一。雪雁图一。牧羊图一。《陈克曹夫人牧羊图》:
日长永巷车声细,插竹洒盐纷妒恃。
美人零落径水寒,雨鬓风鬟一挥泪。
柔毛■⑴■⑴与人群,儿女恩怨徒纷纷。
洞房那复知许事,但画远牧连空云。
檞叶飘萧晚风劲,羖■⑵相追寒鹊并。
短童何处沙草深,族走群飞各天性。
向来鞍马曹将军,文采斑斑今尚存。
林下美人更超绝,新图不作五花文。
释道潜《观曹夫人画三首》:
野水平林渺不穷,雪翻鸥鹭点晴空。
洞房岂识江湖趣?意象冥将造化同。
华屋生知世胄荣,谁教天付与多能。
西风白草牛羊晚,隐见横冈一两层。
临平山下藕花洲,旁引官河一带流。
两棹风帆有无处,笔端须与细冥收。(尝许作临平藕花图)
元好问《松下幽人图》(宋宗妇曹夫人仲婉所画,上有曹道冲题诗):
秋风谡谡松树枝,仙人骨轻云一丝。
不饮不食玉雪枝,竹宫月夕频望祠,竟不下视斋房芝。
人间女手乃得之。
眼中扰扰昨暮儿,画图独立羲皇时,予怀渺兮幽林思。
和国夫人王氏
邓椿《画继》:“和国夫人王氏,显恭皇后之妹,宗室仲輗室也。善字画,能诗章,兼长翎毛。每赐御扇,即翻新竟仿成图轴,多称上旨,一时宫邸珍贵其迹。”
仁怀皇后朱氏
夏文彦《图绘宝鉴》:“仁怀皇后朱氏,钦宗后也。学米元晖着色山水,甚精妙。画上有印曰,朱氏道人。”
刘夫人
《图绘宝鉴》:“刘夫人希,建炎年掌内翰文字。善画人物,师古人笔法,及写宸翰字,高宗甚爱之。画上用奉华堂印。”
周密《志雅堂杂抄》:“李伯时卢鸿草堂图,曾收入高庙。刘娘子位者,有奉华大小二印,又有闭关颂酒之裔一印。此刘家事,然以妇人用之,恐不类也。”
陈善《杭州府志》:“刘贵妃,临安人,绍兴十八年入宫,专掌御前文字,工书画。”
汪砢玉《珊瑚网》:“刘夫人太真醉浥花露图。太真在当时,惟宿酒未醒,晓起傍花枝吸露,此景最堪模写。是像丰致滟滟,眉目楚楚,肌色如桃花,想玉环红汗浥也。把菊盈盈掩绛唇,固藉以解酲乎?信出名笔哉!旧有奉华堂印,知为建炎掌内翰刘夫人所绘。惜装潢时,为庸手剪去。然暗中摸索,要自宋人挥染。万历丁未重九日,醉里汪砢玉题。”
王毓贤《绘事备考》:“尚衣夫人刘氏,画有宫衣添线图,枚卜图,补衮图,宫绣图。”
琼华 绿华
周密《武陵旧事》:“刘婉容云,本位近教得二女童名琼华、绿华,并能琴阮,下棋,写字,画竹。”
杨妹子
《珊瑚网》:“杨妹子菊花图并题(绢横披有对版):
莫惜朝衣准酒钱,渊明身即此花仙。
重阳满满杯中泛,一缕黄金是一年。
赐大知阁。杨娃为宁宗后之女弟,故称妹子。以艺文供奉内庭,凡颁赐贵戚画,必命娃题署,故称大知阁。然印文擅用坤卦,人讥其僭越。王弇州以其字柔媚而有韵,乃此画亦清妍而有致。第画记裨乘,独遗之,不得与建炎刘夫人希,并垂为欠事玉水。”(原本赐大知阁下有印两方,一圆一方。圆镌坤卦,方镌“杨氏画记”四字_
度宗皇后全氏
郎瑛《七修类稿》:“度宗后全氏像,在新市民人苏琪家。广额凤眼,双眉入鬓,衣道服。苏亦全之裔也。国亡变姓,据苏以祖父云:‘此像乃后入燕时手写,以遗族者。’”
金
章宗元妃李氏
《金史?后妃传》:“章宗元妃李氏师儿,性慧黠,能作字,知文义。”
《中州集》:“张汉臣世杰,五六岁召入,赋元妃素罗扇画梅云:‘前村消不得,移向月中裁。’”
明
郢王栋妃
《明史》:“郢靖王栋,太祖第二十四子,洪武二十四年封,永乐六年之藩安陆,十二年薨。无子,封除,留内外官校守园。王妃郭氏,武定侯英女。王薨逾月,妃坳哭曰:‘未亡人无子,尚谁恃?’引镜写容,付宫人曰:‘俟诸女长,令识母’。遂自经。”
韩夫人
周宪王有炖《诚斋新录》:“良医夏希鲁,精通医术。韩氏得疾,说症取药,遂得安好,可见其医术之妙也。予以韩氏所作墨梅一纸酬之。于今二年有余,予料其必覆酱瓿矣,不意装潢成轴,持来渴予,以求题咏。予为之一大笑,书以与云:
墨花新染一枝真,为爱冰肌玉骨神。
瘦影阑干明月夜,清香吹满玉楼春。
又书韩夫人所画红梅图:
晓妆初就写红梅,绛曹丹英次第开。
自是内园春色早,百花头上早春魁。”
郭良璞
《南江逸史跋》:“永明王时,坤宁宫常在郭良璞,年十九,妍丽敏捷,雅擅三绝,能击剑走马。”
卢昭容(附)
王士祯《池北偶谈》:“歙人胡明勋,字半庵,顺治丙戌居京口。两膝忽患疡,痛入骨髓,数日宛成人面。易医百许人,濒死者数矣。疮忽人言曰‘我梁时卢昭容也。子害我于洛阳宫,今报汝。医何能为?诣佛忏悔可耳。’既苏,发愿书经,凡五百万字,疮竟愈。后在真州有降乩者,书卢昭容邀半庵与会,自画生时像,首饰凤髻,衣宫衣,问半庵:‘洛阳宫相见,今似否?’胡为悚然。”
名媛上
晋
苏蕙
施德操《北窗炙輠录》:“苏蕙织锦回文诗,所传旧矣,故少常沈公复传其画,由是若兰之才益着。”
唐
薛媛
范摅《云溪友议》:“濠梁南楚材旅游陈颖。颖守慕其仪范,将欲以子妻之。楚材诺之,遂遣家仆归取琴书,似无返旧之心。其妻薛媛善书画,妙属文,亦侦知其意,乃对镜图其形,并诗四韵以寄之。楚材得妻真,及诗,甚惭,遽有隽不疑之让,夫妇遂偕老焉。里语曰:‘当时妇弃夫,今日夫弃妇。若不逞丹青,空房应独守。’薛媛《写真寄夫》诗曰:
欲下丹青笔,先拈宝镜端。
已惊颜索寞,渐觉鬓凋残。
泪眼描将易,愁肠写出难。
恐君浑忘却,时展画图看。”
张夫人
张说《李氏张夫人墓志铭》:“李伯鱼妻,范阳张氏女,讳德,性孝梯柔婉。能日诵数千言,习礼明诗,达音妙绘。德容言工,盖出人也。”
王美人
唐梁锽《观王美人海图障子》:
宋玉东家女,常怀物外多。
自从图渤海,谁为觅湘娥。
白鹭栖脂粉,赪鲂跃绮罗。
仍怜转娇眼,别恨一横波。
姚月华
伊世珍《琅嬛记》:“姚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然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也。尝为杨生达画芙蓉匹鸟,约略浓淡,生态逼真。杨喜不自持,觅银光纸裁书谢之。其大略云:‘连枝欲长,忽阻山蹊;比翼将翔,遽乖云路。思结章台垂柳,心驰普救啼莺。幸传尺素之丹青,岂任寸心之铭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忽翻窗。植写断肠,茧情交颈。怜纸发其枝干,兔管借之羽毛。雌戏苹川,雄依苔石,色与露华同照烂,翼将风叶共低昂。明镜晓开,苦忆文君之面;疏萤夜度,遥思织女之机。所冀吾人,获同斯画。越溪昊水之上,常得双开;汉树秦草之间,永教对舞。’”
后唐
李夫人
《图绘宝鉴》:“李夫人,西蜀名家,未详世胄。善属文,尤工书画。郭崇韬伐蜀得之。夫人以崇韬武弁,尝郁邑不乐。月夕独坐南轩,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挥毫濡墨,模写窗纸上。明日视之,生意具足。或云:‘自是人间往往效之,遂有墨竹。’”
南唐
童氏
《宣和画谱》:“妇人童氏,江南人也。莫详其世系。所学出王齐翰,画工道释人物。童以妇人而能丹青,故当时缙绅家妇女,往往求写照焉。有文士题童氏画诗云:
林下才华虽可尚,笔端人物更清妍。
如何不出深闺里,能以丹青写外边。
后不知所终。今御府藏六隐图一。”
《铁网珊瑚》:“童氏六隐图,今藏山阴王之才监簿家。乃画范蠡与张志和等六人,乘舟而隐居者。山水树石,人物如豆许,亦甚可爱。”
前蜀
黄崇嘏
金利用《玉溪编事》:“黄崇嘏临邛人。周庠知邛州,崇嘏上诗,称乡贡进士,年三十许,只对详敏,复献长歌。庠益奇之,召与诸生侄同游。善琴奕,妙书画,翌日荐摄府司户参军,胥吏畏服,案牍一清。庠美其风采,欲以女妻之。崇嘏袖封状谢,仍贡诗曰:‘幕府若容为坦腹,愿天速变作男儿。’庠览诗惊骇,召见诘问,故黄使君女也。乞罢归临邛,不知所终。”
宋
卢氏
《图绘宝鉴》:“卢氏,许州人。能作墨竹,梅圣俞尝赋诗题之。”
梅尧臣《宛陵集?墨竹诗》云:
许有卢娘能画竹,重抹细拖神且速。
如将石上萧萧枝,生向笔间天意足。
战叶斜尖点映间,透势虚黏断还续。
粉节中心岂可知?淡墨分明在君目。
李夫人
王十朋《梅溪后集?游楞伽》诗:
藏书阁在已无书,山色依然满旧居。
留得妇人三墨竹,金钟声里尚扶疏。(自注:钟楼有李夫人墨竹,公择女兄,山谷母也。)
李氏
《画继》:“朝议大夫王之才妻,崇德郡君,(米芾《画史》作南昌县君)李氏公择之妹也。能临松竹木石,见本即为之,卒难辨。文与可作一横绢丈余着色偃竹以贶。子瞻过南昌,山谷借而李临之。后数年,示米元章于真州。元章云:‘非鲁直自陈,不能辨也。’作诗曰:
偃蹇宜如李,挥毫已逼翁。
卫书无遗妙,琰慧有余工。
熟视疑非笔,初披飒有风。
固藏惟谨钥,化去或难穷。”
黄庭坚《姨母李夫人墨竹二首》:
深闺净几试笔墨,白头腕中百斛力。
荣荣枯枯皆本色,悬之高堂风动壁。
小竹扶疏大竹枯,笔端真有造化垆。
人间俗气一点无,健妇果胜大丈夫。
又《题李夫人偃竹》:
孤根偃蹇非傲世,动节臞枝万壑风。
闺中白发翰墨手,落笔乃与天同功。
又《题崇德墨竹歌》:
夜来北风元自小,何事吹折青琅玕?
数枝洒落高堂上,败叶萧萧烟景寒。
乃是神工妙手欲自试,袭取天巧不作难。
行看叹息手摩拂,落势夭矫墨未干。
往往尘晦碧笼纱,伊人或用姓名通,未必全收俊伟功。
有能能事便白首,不免身为老画工。
岂如崇德君,学有古人风。
挥毫李卫让神笔,(卫夫人,尚书郎李充母。以夫姓,自称李卫)弹琴蔡琰方入室。
道韫九岁能论诗,龙女早年先悟佛。
弈棋樵客腐柯还,吹笙仙子下缑山。
更能遇物写形似,落笔不待施青丹。
本知赏异老苍节,独与长松凌岁寒。
世俗宁知真与伪,挥霍纷纭鬼神事。
黄尘污眼轻白日,卷轴无人得觇视。
见我好吟爱画胜他人,直谓子美当前身。
赠图索歌追故事,才薄岂易终斯文。
所爱子猷发嘉兴,不可一日无此君。
吾家书斋符青壁,手植苍琅千数百。
一官偶仕叶公城,道远莫致心惨戚。
我方得此兴不孤,造次卷置随琴书。
思归才有故园梦,便可呼儿开此图。
又《题崇德君所画雀竹蜩螗图赞》:“蒿下啼闲,斥鷃饮啄。争雄穹枝,竿网将作。蝉嘒竹间,自谓得已。螗螂从之,鸡鸣不已。”
洪朋《李夫人堰竹歌》:
袖中倏忽生丝竹,眼底鲜飚起寒绿。
妙手谁能写此真,偃蹇一枝生气足。
夫人故有林下风,岁寒落落此君同。
映窗得意偶挥洒,写出筼筜谷里千秋之卧龙。
夜来风雨吹倒屋,但恐踊跃变化入水渺无踪。(朋,山谷之甥)
郭氏
欧阳修《居士集》:“郭氏曾祖恕,祖遵式,父昭晦。聪明孝谨,能读书史,善书画,以选归于皇从孙、右监门卫将军世覃,封武昌县君。”
张昌嗣母
《画继》:“文氏湖州第三女,张昌嗣之母也。居郸湖州,始作黄楼障,欲寄东坡未行,而湖州谢世,遂为文氏奁具。文氏死,复归湖州孙,因此二家成讼。文氏尝手临此图于屋壁,暮年尽以手诀传昌嗣。今昌嗣亦名世矣。”
章煎
《画继》:“章友直女名煎,能如其父,以篆笔画棋盘,笔笔相似。”
鲍夫人
周密《癸辛杂识》:“赵孟坚《梅谱诗》:
僧定花工枝则粗,梦良意到工则未。
女中却有鲍夫人,能守师绳不轻坠。”
王氏女
曹勋《松隐集?题王氏女自写渡水罗汉》:
尊者暂离方广间,神通游戏山水闲。
女郎夙植窥其藩,妙笔写出尊者颜。
甚知此意大廓落,直与世尘解缠缚。
不须锡飞与杯渡,政恐有僧敲折脚。
谢夫人
郑侠《西塘集》:“谭文初妻谢夫人,颖川汝阴人。居家鸡晨以兴,家之事无不遍视。舍此则读书,观古文,无事则书画。二事皆精至,而于水墨,尤有闲淡之趣。”
李清照
《才妇集》:“易安居士能书能画,又能词,而又长于文藻。迄今学士每读《金石录序》,顿令心神开爽。何物老抠,生此宁馨,大奇大奇。”
陈继儒《大平清话》:“莫廷韩云,向曾置李易安墨竹一幅。”
《宋学士集》:“乐天《琵琶行》,李易安尝图而书之。”
朱氏
《咸淳毗陵志》:“蒋重珍良贵《题常州朱氏画草虫卷》:
常州草虫天下奇,女郎新样不缘师。
未应好手传轮扁,便恐前生是郭熙。
笔端生意巳如生,点缀纱虫机不停。
浅着鹅黄作蝴蝶,深将猩血染蜻蜓。”
胡夫人
周密《齐东野语》:“黄子由尚书夫人胡氏与可,元功尚书之女也。俊敏强记,经史诸书,略能成诵。善笔札,时作诗文亦可观。琴弈写竹等艺尤精。自号惠斋居士,时人比之李易安云。”
董史《皇宋书录》:“夫人号惠斋,有文章,兼通书画。吴人多相传其尝因几上凝尘戏画梅一枝,题百字令其上云:
小斋幽僻,久无人到此。满地狼藉。几案尘生多少憾,把玉指亲传踪迹。画出南枝,正开侧面,花蕊俱端的。可怜风韵,故人难寄消息。 非共雪月交光,这般造化,岂费东君力。只欠清香来扑鼻,亦有天然标格。不上寒窗,不随流水,应不锢宫额。不愁三弄,只愁罗袖轻拂。”(按:此词上半阕第五句误,多一字)
《图绘宝鉴》:“胡夫人画梅竹小景,俱不凡。”
汤夫人
《图绘宝鉴》:“汤夫人,叔雅之女,赵希泉妻。写梅花,每以父闲庵图书识其下。”
方氏
《画继》:“陈晖晦叔经略子妇,桐卢方氏,作梅极清远。又临兰亭,并自作草书,俱可观。”
祝次仲女
万廷谦《龙游县志》:“祝次仲女,嫁常山徐堪,善画。”
朱淑真
杜琼《东原集?题朱淑真梅竹图》:“右梅竹图并题,为女子朱淑真之迹。观其笔意词语皆清婉,似夫女人之所为也。夫以朱氏,乃宋氏能文之女子,诚闺中之秀,女流之杰者也。惜乎恃其才胆,拟古人闺怨数篇,难免哀伤暖悼之意,不幸流落人间,遂为好事者命其集曰:断肠诗。又谓其下嫁庸夫,非其佳配而然,不亦冤乎哉。呜呼!人之一念,不以自防,则身后之祸,遂致如此。若夫程明道先生之母,训女子惟教识字读书,不可教之吟咏,可为万世良法焉。是图乃吴山青莲里陆允章家者,厥父士昂,厥祖孟和,谓其远祖所蓄,为真迹无疑。孟和士昂隐居耕读,不妄人也,其言盖可信。允章求志,当无诬辞。”
沈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
绣阁新编写断肠,更分残墨写潇湘。
垂枝亚叶清风少,错向东门认绿杨。
韩希孟
吴其贞《书画记》:“贾节妇水仙图纸画一小幅,纸墨如新,画法高简,文秀洁净,如寒潭水月。识小楷六字曰:‘韩氏希孟戏写。’妇则韩魏公五世孙女,(《宋史》作巴陵人,或曰丞相琦之裔)襄阳贾尚书子瑾(《辍耕录》作琼)之妇,为元兵所掠,知不免,遂赋练裙诗,投水而死。越三十年英爽不昧,复托梦赵魏公,为书练裙诗,而清节之名更彰于世。图上有唐伯虎方正学题。正学题中略述其练裙诗。噫!作画人后来死节;题画人,后来死忠,二事属在一纸之上,流芳千古,岂偶然哉!余披览此图,心目凛然,如登忠臣庙,如入节妇祠,稽首下拜,不敢作等闲图画观。”
借闲漫士曰:希孟练裙诗,见《宋史?列女传》。托梦赵魏公事见陶宗仪《辍耕录》。诗各不同,《宋诗纪事》两载之。
金
谢宜休妻
《图绘宝鉴》:“谢宜休妻,遗其姓氏,小字阿环。山水学李成,精妙合格。竹学黄华,亦可观。”
秀隐君(附)
《绘事备考》:“秀隐君,不详其姓氏。贞佑中,于某州善果寺,画初祖面壁图。观者云集,欢喜赞叹,因求再画,笑而不答,明日访之,已无迹矣。”
《图绘宝鉴》:“秀隐君善山水。”
元好问《遗山集?秀隐君山水为范庭玉赋》:
万壑松烟入座寒,六株仙帔想骖鸾。
多少金闺画眉手,吴山才得镜中看。
又《秀隐君山水》:
乌鞋踏破软红尘,未信溪山下笔亲。
图上风烟看潇洒,画家亦有魏夫人。
《中州集?刘仲尹谢孔遵席后堂,画山水图诗》:(后堂号秀隐君)
家在龙沙弱水东,朅来尘世笑春风。
都将海外蓬壶景,漏作人间画手工。
玉腕雪回犀管细,宝煤香散凤绡空。
只因大地山河影,常记飞鸾下月中。
元
管夫人
《图绘宝鉴》:“管夫人道升,字仲姬,赵文敏室,赠魏国夫人。能书,善画墨竹梅兰。”吴其贞《书画记》:“管夫人竹石图粉壁一堵,在湖州瞻佛寺殿之东壁,高约丈余,广有一丈五六尺。画上坡上一巨石,作飞白勾皴法,只有数笔画。识石之前后左右,有数竿修竹,高有三四尺,是为晴竹。亭亭如生,使人望去,清风徐来,寒气袭骨。抑且用笔熟脱,纵横苍秀,绝无妇人女子之态。伟哉!古今一奇画也,谓之神品。其壁四隅稍有剥落,粉色微暗。时壬子正月既望,骤雨盆倾,同沈湛之长儿振启泛舟往观。”
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管夫人长明庵图。庵居旷野,垣内有屋三层,横廊通门,径竖竿悬一灯,所谓长明也。旁有石莲台,作施鸟食者。垣外二长松下荫,又一树参之。门外坡临水际,水间复有坡树。墨气高古,无儿女子态。款书:‘大德九年冬十一月廿又五日仲姬管道升作。’其上题云;
松树阴阴落翠岩,一灯千古破幽关。
也知诸法皆如幻,甘老烟霞水石间。
比丘尼沙湛
此尼想即庵中人也。”
又《管夫人墨竹图并书》。杨万里《此君赋卷董宗伯》题云:“管夫人画山楼绣佛图,与鸥波公在伯仲间。至其书牍行楷,殆不可办同异。卫夫人后无俦。此卷竹枝纵横墨妙,风雨离披,又似公孙大娘舞剑器,不类闺秀本色。奇矣奇矣。”
孙承泽《庚子消夏记》:“管夫人画竹,风格胜子昂。此帧凡三竿,极其苍秀,自题一诗:
春晴今日又逢晴,闲与儿曹竹下行。
春意近来浓几许,森森稚子石边生。
字法似子昂。”
郁逢庆《书画题跋记》:“管夫人悬崖朱竹。杨维祯题云:
网得珊瑚枝,掷向筼筜谷。
明年锦绷儿,春风生面目。
朱竹古无所本,宋仲温在试院卷尾以朱笔埽之,故张伯雨有‘偶见一枝红石竹’之句。郑元裕题云:
亦是檀栾池上枝,却缘殊色借胭脂。
清阴忽讶繁红藉,劲节难从染绛移。
结实定为朱凤食,腾空堪作赤龙骑。
多应血泪湘妃尽,客赋梁园总未知。”
借闲漫士曰:“余家旧藏管夫人墨竹真迹,署款‘天水管道升’,下有印曰‘中姬’。曹妙清题句云:
夫人写竹如写字,不堕书家溪径中。
料得山房明月夜,翛然叶叶动秋风。
今失去久矣。”
李夫人
王恽《秋涧集》:“李夫人名至规,号澹轩,宋状元黄朴之女。长适尚书李珏子,早寡,今年七十有二。善画兰、抚琴,近为郎中孙荣父作九畹图,若与兰为知交也。且自叙其后云:‘予家双井公以兰比君子。父东野翁甚爱之,予亦爱之。每女红之暇,尝写其真,聊以备闺房之玩,初非以此而求闻于人也。郎中以兰省之彦,一日来征予笔,遂诵“点汗亦何忍,但觉难为辞”之诗以应之。’”
王夫人
曹伯启《汉泉漫稿?题王夫人书画卷后》:(夫人名圭卿,号春温)
白璧何尝废琢磨,青君生意自融和。
画传当代功尤妙,字比前贤体更多。
漕府参军时见益,京城士子日相过。
眼中燕玉纷纷在,惟解春风艳绮罗。
刘氏
《图绘宝鉴》:“刘氏不知何许人,孟运判室,号尚温居士。能临古人字,逼真。喜吟小诗。写墨竹,效金显宗,亦粗可观。”
蒋氏
《图绘宝鉴》:“蒋氏,汴人,完颜用之室。嫠居以清净自守,好作墨竹。”
张氏
《图绘宝鉴》:“张氏,乔德玉室,善写竹。”
《元遗山集?乔夫人墨竹二首》:
万叶千梢下笔难,一枝新绿尽高寒。
不知雾阁云窗晚,几就扶疏月影看。
只待惊雷起蛰龙,忽从女手散春风。
渭川云水三千顷,悟在香严一击中。
(夫人参洞下禅,有省。)
郝经《临川集?静华君墨竹赋》:(君侄张氏,行台公之女。元遗山之姨侄,总管乔君之妻也)“甚哉!物色之有异也。不为丹青,不为丽缛,不为泉石,不为卉木,墨于用而形于竹。开太古之元关,写灵台之幽独,储秀润于掌握,贮冰霜于肺腹。足乎心,而无待于目;备乎理,而不备乎物。全乎神,而不徇乎俗。盖达者之有天趣,而以贞节为寓也。若一叶一节,施涂粉泽,舒焉而布烟,惨焉而缀雪,以规规之形似,幸他人之目悦,是俚恶之效肇,恶足以知吾物色之设。竹有竹外之形,墨有墨外之色,故与可有成竹之论,坡仙有心识之诀。而颖滨谓解牛斫轮,心手俱灭而后至乎超绝,讵庸陋固滞者得厕其列也。于乎!静华琴书满家,雄侯玉胄,振吐天葩。幽闲贞一,莹璧无瑕。弃宠光而高蹈,缅逸志于云霞,湛虚室之太素,曾不憙乎豪奢。故其坐云轩,伫灵宇,凡纵绝天籁举吞八九之云梦,小渭川之千亩,沛萧萧之神寓,植岁寒于豪褚,埽胸中之全竹。走笔下之风雨,忽颖脱而迸裂,恕绝绷而掣去。何此君之尚元蔑青翠而不处,恍一梦于蓝田,幻两身于湘浦,措斧斤兮何地,陋淇园之卫武。挥涕泪兮何从,愧苍梧之二女。发四座之清风,驱半襟之烦暑。欲折枝而不得,惧真宰之或怒。纵入横出,高森亚舞,不步不武,不绳不矩,百千其状,剑拔戟踞。会于嚬呻而得于盼顾,岂画工之屑屑于此焉而得!与神奇忽恍,固不与万物同化,将落落兮终古。则君之玩物色,寓天趣,又岂纷红缦绿所得同年而语哉!辞曰:‘月府兮云卿,戏墨兮淋浪,震隙隙兮神篬筤,列数幅兮森中堂,气飒爽兮来三湘。粤维静华之比德兮,乘贞节兮凌霜。’”
吴中女子
虞集《道园遗稿?吴中女子画花鸟歌》:
吴中女儿颜色好,洗面看花花为俏。
调朱弄粉不自施,写作花闲雪衣鸟。
绿窗沉沉春昼迟,半生心事花鸟知。
花残鸟去人不归,细雨梅酸愁画眉。
盛氏
《元诗选癸集》:“吴兴盛懋子昭寓居峡县,善绘事,名重湖海。其女亦传其家学,精于点染。及卒,黄原质悼之以诗云:
兰房昼静女工闲,还向窗前学画山。
环佩已随箫史去,尚留遗墨在人间。”
范秋蟾
朱国祯《涌幢小品》:“范秋蟾者,台州塘下戴氏妻也。琴棋书画,靡所不精,尤工音律。一日其夫与客同赋诗吊泰不华未就,秋蟾出一律曰:
江头沙碛正交舟,江上人怀百战忧。
力屈杲卿生骂贼,功成诸葛死封侯。
波涛汹汹鲸横海,天地寥寥鹤怨秋。
若使临危图苟免,读书端为丈夫羞。”
名媛下
明
戴氏
朱谋垔《画史会要》:“戴氏,文进之女。画山水人物,效其父,有笔力。”
金夫人
《江宁府志》:“金夫人,陈别驾钢之配也。善水墨画。所写蕃马,峭劲如生。”
卢允贞
周晖《金陵琐事》:“卢氏名允贞,字德恒,号恒斋,倪文毅公夫人。白描精妙,有九歌图璇玑图二卷。”
闺秀纪映淮《题卢允贞寒江晓泛图》:
寒林自昔重营丘,水色山光接素秋。
想藉幽思邀过雁,恰如同返木兰舟。
马闲卿
《金陵琐事》:“马氏名闲卿,号芷居,陈鲁南夫人。善山水白描,画毕多手裂之,不以示人,曰:‘此岂妇人女子事乎?’”
邢慈静
《列朝诗集小传》:“慈静,临邑人,太仆卿侗之妹。善画白描。适武定人大同知府马拯。”
陈维崧《妇人集》:“慈静画观音大士庄严妙丽,用笔如玉台腻发,春日游丝。”
仇氏
《画史会要》:“仇氏,英之女,号杜陵内史。能人物画,绰有父风。”
《珊瑚网》:“仇氏着色白衣大士像,无论相好庄严,而璎络上堆粉圆凸,宛然珠颗。《吴郡丹青闺秀志》,称其绰有父风。信哉!”
《式古堂书画汇考》:“杜陵内史青鸟传音图,绢本青绿山水人物大轴。”
钱大昕跋:“王雅宜书《洛神赋》,杜陵内史补图。王大令《洛神赋》,今仅存十三行,书家奉为圭皋。赵魏公书此赋,虽有石本,而真迹不传。雅宜山人书有晋法,兹卷用退笔,苍劲朴老,无懈可击,尤为称意之作。杜陵内史濡染家学,写洛神飘忽若神,一扫脂粉之态,真女中伯时也。胥台袁氏世弃此卷,漂转数姓,为小松郡丞所得。今辍赠寿阶,楚弓复还,当为吴中佳话。而小松之通怀敦交,亦可传已。”
方孟式
《列朝诗集小传》:“方氏孟式,字如耀,桐城人。父大理卿大镇,弟兵部侍郎孔照,山东布政使张秉文含之之妻也。志笃诗书,备有妇德,绘大士像,得慈悲三昧。崇祯庚辰含之守济南,死于城上。如耀堕池水死。”
沈氏
《金陵琐事》:“沈氏,沈宜谦女,杨伯海妻。工折枝花。吴中黄姬水题其杏花云:
燕飞修阁帘拢静,纨扇新题春思长。
妙绘一经仙媛手,海棠生艳复生香。”
许氏
王世贞《弇州山人稿》:“许氏,汝宁君之母。雅善绘事。吴兴人,以为管夫人复出。”
文淑
《列朝诗集小传》:“太仓赵宦光凡夫子妇,文氏名淑。点染写生,自出新意。画家以为本朝独绝。”
《初学集》:“文淑字端容,性明惠。所见幽花异卉,小虫怪蝶,信笔渲染,皆能抚写性情,鲜妍生动。图得千种,名曰寒山草木昆虫状。摹内府本草千种,千日而就。又以其暇画湘君捣素惜花美人图,远近购者填塞。”
《珊瑚网》:“寒山赵文淑着色花蝶草虫为没骨图,极韵藉风致。”
《池北偶谈》:“文淑楚词九歌九章等,皆有图,曲臻其妙。”
姜绍书《无声诗史》:“文淑字端容,衡山先生女孙,父从简,亦吴中高士,适寒山赵灵均。写花卉,苞萼鲜泽,枝条荏苒,深得迎风挹露之态。溪花江草,不可名状者,能缀其生趣。芳丛之侧,佐以文石。一种茜华娟秀之韵,溢于毫素。虽徐熙野逸,不是过也。其扇头绘事,必图两面。盖恐为人浪书,故不惮皴染焉。”
《式古堂书画汇考》:“赵氏端容文石良姜图,绢本着色,二花一石,彩蝶孤飞,款题‘辛未仲夏天水赵氏文淑画书。’右角上方印二:一曰‘赵氏文淑’,白文,中‘文’字朱文。一曰‘端容’,朱文。左角下方印三:一曰‘寒山兰闺画史’,一曰‘乔叶贞蕤’,白文图印;一曰‘端操有从,幽间有容’,朱文。”
韩玥
顾凝远《画引》:“韩玥,韩求仲太史女。工诗,兼长山水,有管夫人韵致。”
范道坤
《无声诗史》:“范道坤,东平州李生室也。画山水竹石及花卉,清婉绝尘。董思白先生跋其画册云:‘北方学画,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奇矣奇矣。’”
《珊瑚网》:“万历癸卯冬仲,得山阴范道坤氏仿倪迂山水。觉清淑之气,果钟于妇人。”
叶小鸾
《列朝诗集小传》:“小鸾,字琼章,一字瑶期,工部郎中叶绍袁仲韶第三女。四岁能诵楚辞。工诗,多佳句。能模山水,写落花飞蝶,皆有韵致。年十七,字昆山张氏,将行而卒。”
周淑祜 淑禧(禧弟子姚)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至元斥卖广济库故书,有采画本草一部。近赵凡夫子妇文淑端容,设色画本草,曲臻其妙。江阴周荣公二女淑祜、淑禧临之,亦成绝品。淑禧写大士像一十六幅,陈仲醇谓其十指放光,直造卢楞枷、昊道子笔墨之外。今文淑真迹尚有存者。周氏姊妹花草,见者罕矣。”
《居易录》:“江阴周砚农荣起女禧、祜,皆工画,禧名尤着。予昔在江南,尝得其画《惜花春起早》诗意士女一帧。又尝属江阴知县陆次云访其所画楚词九歌九章图。陆在江阴数载,不相闻。闻已购得,装潢而未寄于也。当问之。”
《妇人集》:“江阴女子周淑禧,处士周荣起女也。工画花鸟,在徐熙黄荃间。好事者争以饼金购之。”
《无声诗史》:“澄江两名媛,姓周氏,长名淑祜,次名淑禧。父仲荣,佳士也。能诗歌,亦善画。二女以丹青着,花卉虫鸟,用笔如春蚕吐丝,设色鲜丽,气韵生动。禧兼工佛像,曲尽庄严端穆之状。间作外域鞍马,点染精工,思致茂密。祜适金沙文学潘圣瑞,禧适同邑黄生”
《池北偶谈》:“禧弟子姚,亦江阴人。美而艳,作画得禧遗意。”
《查慎行集?题江阴周氏女郎设色草花》:
野花最好是无名,纤手亲烦点染成。
吹得蜂腰比人瘦,东风轻薄可怜生。
汪仲鈖《题江上女子周禧天女散花图》:
天光百尺兜罗青,行空谁蹑鸾凤翎。
如莲好女来婷婷,宝花簇簇开珑玲。
旋风散作千蜻蜓,现身了慧何惺惺。
昔闻优昙提罗金天夸佛树,花常笼葱叶不零。
绕身万片毋乃是,我初弗辨但见春冥冥。
维摩偶示病,方便居梵庭。
琳琅法语宣,邈想随风聆。
邱潜之图曾貌空中形,周家女子腕妙尤心灵。
病身供养得分外,光明直现双芥瓶。
安得参坐长者弟子列,氤氲贝叶禅宫扃。
梁夷素
《无声诗史》:“梁夷素,武林女子,工诗画。陈眉公比之为天女花,云孙锦,非人间所易得。”
《杭州府志》:“梁孟昭,字夷素,钱塘人,茅九仍室。能诗,工画花鸟。”
崔子忠妻女
《列朝诗集小传》:“子忠字道母,莱阳人。侨居都门,画法古,规摹顾、陆、阎、昊遗迹。一妻二女,皆能点染设色,相与摩挲指示,共相娱悦。”
孙氏
《无声诗史》:“孙夫人,永嘉人。善写梅,寒梢粉瓣,逗月凌霜,皆从笔花渍出,但少香耳。其夫任道逊,仕至太仆卿,亦善写梅。夫人父某仕为郡守,以写梅著名,人称之日孙梅花。夫人一家,能为暗香疏影传神,不减谢庭咏雪矣。”
吴兴老儒女
《珊瑚网》:“吴兴老儒女,小字端丸。解琴理,能写山水竹石。张元长以扇请之,为写澹云疏树,置一草堂其下,颇有空山无人之致。题‘云间奇人去后,寂寞子云亭’。女后不知所在。”
姚夫人
《妇人集》:“桐城姚夫人(维仪),无大师(方检讨以智,法号无可)姑母也。酷精禅藻,其白描大士尤工。”
王朗
《妇人集》:“金沙王朗,学博次回(名彦泓)女也。生而夙悟,诗歌书画,莫不精工。”
《无锡县志》:“王氏名朗,金沙王彦泓女,为秦氏妇。歌诗小词,及画水墨梅花,并称奇绝。”
宫婉兰
《妇人集》:“海陵宫婉兰,进士伟镠女,归冒无誉褒。工画墨梅,雪叶风枝,翛然有偃蹇瑶台之思。”
吴蕊仙
《妇人集》:“茂苑吴蕊仙(名琪),才情新婉。当其得意,居然刘令娴矣。尤好大略,精绘染。松陵周飞卿琼赠诗云:‘岭上白云朝人画,尊前红烛夜谈兵。’盖实录也。尤侗《鹅鸽天?题女史吴蕊仙画》:
拂水佳人堕马妆,春来响屣满横廊。
绣糯甲帐无消息,暮雨潇潇空断肠。
笔翡翠,砚鸳鸯,吴绫三尺写红窗。
青山碧水无人处,乱点桃花赚阮郎。”
无名氏女子
《妇人集》:“吴门家太仆(名济生)示余以望远图,乃十四岁女子所作。雾鬓云鬟,薄施水墨,真遗世独立矣。”
姚淑
《明诗综》:“姚淑,字仲淑,金陵人,庶吉士达州李长祥继室。”
《妇人集》:“夔州李翰林(名长祥,崇祯癸未进士)乱后侨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笔意,曾为云间董大(名潢)母夫人画一粉箑,烟墨离离,深秀不可言,为香奁画手中逸品第一。”(或曰,夫人又工画仕女图)
钮琇《觚剩》:“季研斋继室曰钟山秀才,浮桵梳头,凝妆特妙,其婢墨池性明慧,尝书兰竹,辄令墨池以口退墨。李师云:‘别有香在口,莫畏胭脂黑。’”
康夫人
《妇人集》:“江西康孝廉(名范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画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颇矜重之。尝以一扇贻余。绿筿明玕,便觉白日欲翳。”
林媛
《妇人集》:“莆田周明瑛与外书曰:‘林媛松石图,巳见岁寒之志,钦其至性。以一绝代之画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风雨悲鸣也。’”
周照
《妇人集》:“周照,字宝镫,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传其丰神纤媚,姣好如佚女,性敏给知书,归汉阳李生。生名以笃,字云田。生固慕照,既得照,则益大喜过望也。然家先有大妇在,照眉黛间恒有楚色。李生爱客游,尝携照残笺数幅,以示友人,人无不色飞者。生箧中有照自写坐月浣花图,双鬟如雾,烘染欲绝。图尾有小篆二,一曰络隐,或曰照,又曰络隐云。”(董以宁《周照传》云:“照,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东按察使佥事,遇闯难殉节死。照哀之,作悼怀之赋。”)
闺秀浦映绿《满江红?题周络隐坐月洗花图》:
彼美人兮宛相对,姗姗欲下。
恰此夕月华如洗,花枝低亚。
盼到圆时仍未满,看当开半遂愁谢。
与花神月姊,细商量,归来乍。
怜嫩蕊,银瓶泻;回清影,晶帘挂。
奈晚妆犹怯,镜台初架。
二十余年芳草恨,两三更后长吁罢。
几时将络秀旧心情,呼儿话。”
卢丹妇
《妇人集》注:“宜兴卢丹,善画美人。每作一图,皆妇为之点睛云。”
薛涛如
《式古堂书画汇考》:“薛氏静君秋色图,洒金方笺着色秋叶二本,一蝶二蜂,萦香扇粉,款书‘涛如’。”(书图左角上,薛印“静君”,白文。)
孙九畹
《式古堂书画汇考》:“摩诘句图集册(汪王水征)第三十幅:‘香气传空满,妆华影箔通。’九畹孙氏兰晖。”
项佩
沈季友《携李诗系》:“项佩字吹聆,秀水人,文学吴巨手统持内子。能诗善画,喜读书工诗。”
归淑芬
《携李诗系》:“归淑芬,字素英,嘉兴人,文学高阳继室。夫妇皆隐。工书画,笔墨珍惜,购之不多得也。”
徐范
《携李诗系》:“徐范字仪静,号玉卿,嘉兴徐海门女。海门善书,范童而习之,工画梅兰。”
周兰芳
《携李诗系》:“周兰芳,字淑英,吴江周应懿女,平湖孙愚公室。春日写竹寄姊沈夫人云:
新箨初舒雨后枝,碧含香破淡相宜。
为君写出疏栏影,一片寒光照墨池。”
徐夫人
《携李诗系》:“归淑芬《题陆右黄徐夫人画》云:
茅屋疏篱近水开,前峰叠叠树如苔。
虽然有路通樵采,截断烟云未许来。”
刘媛
《初学集?题刘媛画大士册子》:“吴道子画佛,昔人以为神授。今观刘媛所画大士,岂亦所谓‘梦作飞仙,觉来落笔’者耶!沈生乃得此嘉耦,岂非夙缘?萼绿华降羊权南狱夫人曰:‘冥期数感,亦有偶对之名耳。’东坡云:‘羊生得妻如得风,握手一笑未为辱。’殆谓沈生夫妇也。”
邹赛真(《明诗综》作贞)
《当涂县志》:“邹氏名赛真,御史谦女,鲁之妹也,号士齐,国子监丞濮琰妻,编修韶母。少贤孝,好学,雅自矜重,谓笔墨非其事,因流传者少。太守傅钥养母于署,迎礼真,为作《东山爱日记》。傅叹服,梓其集而属序于铅山费宏,宏真婿也。初琰训铅山学,真见宏弟子员劝琰婿之。后宏果殿元入内阁,人服其鉴云。”
《东山爱日记》(《石渠宝复》三编《明人尺犊》八十册之最后一册,楷书):“姑熟郡斋左方之隙有山焉,可丈余,名日小东山,郡守游息之所也。山之上轩豁高朗,四面洞达,毕见民隐者,为视民亭。其下则郁葱环绕,阴翳含发者,为延翠亭。西则碧波潋滟,芙蕖的历者,为爱莲池。四围周匝,则有梅有桃,有松竹,有枣,花则有菊有萱,而四时之景萃焉,宛然蓬岛之胜境也。于时辽阳傅公,以进士擢居谏垣,多蹇谔声。天子念吾郡为畿辅重地,特简公守是邦。无何,六事修饰,百废具兴,郡民安堵。明日迎其母太夫人来养。每值公暇,则率其子孙日具酒馔于兹山,称觞戏采以为寿。随其所欲者,极力为之,惟恐其少有拂耳。于是太夫人盘桓陟降乎兹山之间,俯视群汇之畅达,遐眺万姓之宴安,欢忻夷愉,康宁矍砾,不必割肥烹鲜而甘且腴矣。即诸景分题曰:东山爱日,撮其要也。余既各绘图而复为之咏。余闻之孔子云:‘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说者以为喜惧之念两存,则于爱日之诚,自不能己矣。至于诗,则云:‘且以喜乐,且以永日,盖喜乐则日永矣,永日即爱日也。磋乎!父母之恩犹天地。然天地之恩无涯也,父母之生有涯也。古人一日之养,不以三公换,庸讵非以三公可得,而父母之年不可再得耶!夫日之当爱,审矣;而养之当重,宜矣。虽然,未也。天子以天下养,诸侯以国养,大夫以家养,庶人以身养。而士君子之修德树行,建功扬名者,以百世养。是故谓之尊亲,谓之显亲,谓之大孝,敢以是为公期望,为太夫人颂祷,遂书以为记。’《视民亭》:
宣化群黎德意长,万家襦袴诵声扬。
清怀一勺姑溪水,龟鹤相依寿北堂。
《梅》:
七日孤根暖独回,百花梅上一枝开。
实成看取调羹日,列鼎荣亲上寿堂。
《桃》:
花开自是瑶池种,献实曾传汉帝家。
千岁祥光呈寿域,金章耿耿照流霞。
《延翠亭》:
冉冉天涯一色苍,密云千顷护琳琅。
生香不断贞仙境,彩舞连翩进寿觞。
《爱莲池》:
独爱莲溪久著名,清香一郡乐生生。
寿堂怡悦西湖景,绿盖红幢照眼明。
《枣》:
累累红玉灿明霞,仙种由来席上夸。
荣乐儿孙称寿考,安期巨实大如瓜。
《菊》:
拂拂秋风香满庭,寿筵忻指绿销金。
清风和露酿春酒,次第赓歌慰德音。
《竹》:
清风隐隐动琅玕,直节虚心几岁寒。
剩有清香名寿酒,高堂日日报平安。
《松》:
郁郁贞姿冒雪馨,千年劲节树青冥。
仙人啖实增长寿,更有灵根胤茯苓。
《萱》:
退食公庭喜奉萱,北堂遗爱继周南。
天边雨露荣慈寿,化日熙熙酒正酣。
敕封孺人治下濮门七旬八岁老拙邹氏顿首拜书。”
吴娟
《无声诗史》:“吴娟字眉生,其母家为新安着姓。幼而黠慧,从家塾读书,即娴为诗歌,兼通绘事。适汪司马伯玉之孙某。汪生跅性弛,游于狎邪,荡其先业,以至不能谋生,乃偕其耦遨游昊越间,藉其研田以供资斧。娟益研究于声律,诗词婉畅,书体遒媚,画法出入倪米间,而得意外之韵。写竹石墨花,标韵清远。如娟之才艺,可谓女博士矣。”
二方夫人
胡之骥《诗说纪事》:“汉上萧驾部大茹夫人,畹城张计部夫人,皆姓方,皆能图写诸佛像。又好以泥金缮写诸经,布施供养。”
张玉样
田汝成《西湖志余》:“张靖之女玉祥,在室时,手自绘刺绣美人图,精妙绝伦。及嫁携归刘氏希仁。希仁,杭指挥使一也。装成轴乞诗于靖之,因题云:
兰蕙情怀冰雪容,生来未解出帘拢。
琼据冷佩蚕房雨,翠带香披绣阁风。
双玉已谐琴瑟调,五花新受凤鸾封。
明朝早有丞尝事,自采苹蘩步月中。”
王伯姬
《金华诗录》:“王伯姬,东阳人。嘉忠女,适同邑卢洪芳。工小楷,及画山水花卉,无一不精。”
汝太君
《池北偶谈》:“徐元叹《波落水庵集》云:‘访江城毛休文于竺坞慧文庵,出其母汝太君画扇十八面,山水草虫,无不臻妙。三百年中,大方名笔,可与领颃者,不过二三而已。”’
刘氏
《济南府志》:“刘氏,德平举人李图南继室,滨州虞城令刘加隆女,自号菊窗女史。生负夙慧,读书晓大义。善吟咏,兼山水墨花卉,有逸致。”
崔绣天
徐沁《明画录》:“崔绣天,闽人。十三岁即解写佛。所作观音像,妙相庄严,位置山水云烟,造微人妙。”
赵淑贞
《明画录》:“赵淑贞,山阴人诸生赵伯章室也。工花鸟芦雁,笔法秀洁,更饶姿韵。”
汤尹娴
郭琇《吴江县志》:“汤氏名尹娴,字冷君,诸生汤三俊女,计来妻也。工诗绘,好琴。来死,执氏手曰:‘与尔梦援琴而弦绝者有征矣!乞善视吾子。’氏泣曰:‘我在,必不负君,但恐我生不久耳。’来死三日,氏绝粒而号。明旦扶柩之墓,呕血数升,竟卒,年二十五。崇祯庚辰岁也。”
蔡夫人
王士祯《居易录》:“黄石斋先生道周继配蔡夫人,名石润,字玉卿,今年将九十,尚无恙。能诗,书法学石斋,造次不能辨。尤精绘事,常作瑶池图,遗其母太夫人云。”
厉鹗《玉台书史》:“蔡夫人,黄石斋之配也。花卉一册共十幅,今藏友人赵谷林小山堂,每幅俱有题句。其山茶云:‘蜑风蛮雨,浥注鲜明。’千叶桃云:‘不言成蹊,匪繇色媚。’芍药云:‘折花赠行,黯然销魂。’诸葛菜荷包牡丹云:‘蜀相军容,小草见之。’鹦粟云:‘对此米囊,可以疗饥。’萱花剪春罗云:‘眷焉北堂,勿之洛阳。’铁线莲云:‘小草铁骨,亭亭自立。’金丝桃品字兰云:‘湘江武陵,或滋他族。’秋海棠淡竹叶云:‘君子于役,闺中肠断。’月季长春云:‘两族并芳,四时皆春。’此幅上题云:‘石道人命石润蔡氏写杂花十种,时崇祯丙子。’小印二,曰‘石润’‘玉卿’。郑珠江太守跋云:‘石斋先生被难以前,蔡夫人致书谓:“到此地位,只有致命遂志一着,更无转念。”谆谆数百言,同于王炎午之生祭,闺阁中铁汉也。后抚孤立节。“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足当斯语矣。写生得五代人遗法。一花一叶,俱带生动,所谓“为君援笔赋梅花,不害广平心似铁”者耶!珠江郑千切。’”
借闲漫士曰:“此册后归梁山舟学士,余从舅氏乞得之。”
傅道坤
《无声诗史》:“会稽傅氏女,名道坤者,貌丽而慧,幼习丹青。同郡范太学初议婚,惑日者言,竟娶他姓。不逾年弦断,将再娶而傅尚未字。范生曰:‘岂赤绳系定留待我耶!’遂娶之。居一二载,绝不露丹青。后元夕张灯街衢,灯带偶失绘,众仓皇觅善手。傅闻,援笔绘之,观者竞赏。尤工山水,唐宋名画,临摹逼真,笔意清洒,神色飞动,咸比之管夫人。落款或“范傅”,或“道坤。”好事者争购之,然非妯娌亲洽,展转相挽,不能得也。华墨褚砚,以四婊典之。有女名‘隆坤’,亦能步武丹青,名擅一时,嫁太学王于迈。”
范景姒
《池北偶谈》:“吴桥节孝范氏名景姒,文忠公景文女弟也。好读书,通经史,尤工书画。绘大士像,仿佛龙眠。有《冰玉斋诗》若干卷,归同邑王世德,二十而寡,年三十九卒。文忠撰墓志见集中。”
刘氏
《安福县志》:“刘氏,王蔼妻,太守刘公铎女。颖敏过人,工书画,善舞剑。二十一,蔼死,遗孤文度。未晬,身常佩剑不离。甲申兵乱,刘闻感愤,竭产募义。时有猾将张某淫威思逞,佯以军需索恫。刘乘传诣辕门,张欲逼之,刘抽剑向张曰:‘宁断头,勿辱。’张惧乃止。”
卜馧蕙
《珊瑚网》:“丹青之在闺秀,类多隐而勿彰,吾禾若卜馧蕙、金淑修(见《画微续录》)辈,颇有林下风。”
睐娘
《觚剩》:“睐娘者,姓易氏,居松陵之舜水镇。长及齿龁,作花鸟小图。工刀札,善吟咏。尝手摹吴道子画观音像,施醉香庵女冠。”
徐安生(附)
徐德符《野获编》:“徐安生,吴人徐季恒女也。美慧多艺,其写生出入宋元名家,尝彷梅道人风雨竹一幅遗余,且题二绝句于上云:
夏日浑忘暑酷,堪爱酒杯棋局。
何当风雨齐来,打乱几丛新绿。
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
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
次诗盖用唐李季兰语。”
《珊瑚网》:“徐女郎安生善绘事,作六君子图,俨然云林再见。”
《式古堂书画汇考》:“徐女郎安生墨竹图二幅。”
厉鹗《折桂令?题徐安生桂花湖石小幅》:“是何人、染出秋光?石疑闻蛩,树讶悬香。纤手皴苔,柔毫晕碧,娇额分黄。权当作如来供养,也应教才子收藏。肠断吴阊,漂泊多情,老去徐娘。”
国朝
王端淑
张庚《画微录》:“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山阴人遂东先生思任女也。适钱塘丁肇圣学博。工诗文,善书画,长于花草,疏落苍秀。卒年八十余。着有《吟红稿》。”
龙夫人
《魏叔子文集》:“龙夫人姓贺氏,永新人孝廉科宝之母也。善绘事,所绘大士像,最工且多。其夫攸令君率簉室课耕凫溪山中。夫人独居龙溪,构竹影楼,与孝廉赋诗弹棋,子母相倡和无虚日。或手调丝桐以自陶写。攸令君岁时过从,则夫妻相敬如严宾焉。”
黄媛介
《画征录》:“黄媛介,字皆令,秀水人。工诗赋,善山水,得吴仲圭法。太仓张西铭溥闻其名,往求之。时皆令已许杨氏世功,杨久客不归,父兄劝之改字,誓不可,卒归于杨。乙酉城破家失,乃转徙吴越间,饔飧于诗画焉。尝为新城王阮亭写山水小幅,自题诗曰:
懒登高阁望青山,愧我年来学闭关。
淡墨遥传千载意,孤峰只在有无间。’词旨亦隽永。”
《妇人集》:“皆令诗名噪甚,恒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僦居西泠段桥头凭一小阁卖诗画自活。稍给,便不肯作。”
厉鹗《题黄媛介江山秋眺画扇》:
寥落江山发兴新,疏松列翠指通津。
闺中也自伤秋旅,写出双帆不见人。
借闲漫士曰:“余弟子惠从禾中得皆令金笺扇面,仿云林树石。署款:‘甲申夏日写于东山阁,皆令。’”
“闺秀”(朱文)“媛介”(白文)“皆令”(文朱)左方上有词云:
紫燕翻风,青梅带雨,共寻芳草啼痕。明知此会,不得久殷勤。约略别离时候,绿杨外、多少消魂。重提起,泪盈红袖,未说两三分。 纷纷,从去后,瘦憎玉镜,宽损罗裙。念飘零何处?烟水相闻。欲梦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云。无非是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
调寄《满庭芳》,“留别无瑕词史,我闻居士。”(如是朱文)
吴氏
《画征录》:“吴氏字素闻,善山水及士女。”
《池北偶谈》:“康熙丁未,从同年徐敬庵旭龄处见秀水吴氏画扇二。一学小李将军山水,一洛神图,妙入毫发。吴字素闻,其人亦天人也。”
倪仁吉
《义乌县志》:“吴之葵妻倪氏,名仁吉,浦江人。能诗,善书画。夫病革,矢以身殉。夫力阻之,且属以立嗣奉姑。仁吉含泪顺承,时年二十。恸绝复苏,事姑犹母,抚教为后之子。行不窥堂,衣不易素,闲以吟咏自适,有《凝香阁稿》。"
《池北偶谈》:“倪仁吉,义乌人。善写山水,尤工篇什。予尝见其宫意图诗,其一云:
调人苍梧斑竹枝,潇湘渺渺水云思。
听来记得华清夜,疏雨银釭独坐时。
倪手种方竹数十竿,甚爱惜。莱阳董樵处士游婺郡。倪高其人,斫一枝赠之。”
徐灿
《画征录》:“徐灿,字湘苹,吴人海宁相国陈之遴素庵配。善画士女,工净有度。晚年专画水墨观音,间作花草。”
《选佛诗传》:“夫人事母至孝,手写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以祈母寿。晚年遂皈依佛法,更号紫■③氏。”
吴骞《题徐夫人白描大土》:
拙政园边野草春,平泉花木半为薪。
巫咸未剪辽阳纸,辛苦鸥波忏佛人。
沈彦选
《画征录》:“沈彦选,嘉兴人,海盐俞孝廉鸿配也。善花鸟,分枝布叶,自得异致,笔亦不纤,盖不以妩媚为工也。”
陈书
《画录》:“陈书,号上元弟子,晚年自号南楼老人。秀水人太学生尧勋长女,适海宁钱上舍纶光。善花鸟草虫,笔力老健,风神简古。翁鹤庵先生(瑞征)尝叹曰:‘用笔类白阳,而遒逸过之。间作观自在、关壮缪、吕洞宾像。上舍家贫而好客,夫人典衣鬻饰以供。尝卖画以给粟米,虽屡空晏如也。课子严而有法。长陈群,康熙辛丑进士,入翰林。次峰廪生。次界亦善花草。”
借闲漫士曰:“家藏南楼扇头小景,署款澉湖舟次即景寓意陈氏手书。本生曾大父比部公乞文端题云:‘鱼亭西曹出所藏先太夫人画箑’,请余评判真赝。余奉轴谛视,恍然记忆:年未弱冠时,侍太夫人往来澉上,取道横山金粟诸河桥,低坐小舟以进。太夫人性耽绘事,所携绢素,蓬窗不便展舒,乃取箑数握,随手作小景谓余曰:‘此黄筌、赵昌辈能事也,吾不耐为此,如舟次狭小何!’余曰:‘绘事旨趣,贵有生意。东坡题小景画云:“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景固无分大小也。’太夫人颔之,后为好事者购去。六十余年,又复见此。碧柳朱华,浣风濯露,犹仿佛船唇侍立时也。手泽之感,其能去于怀哉!敬题一绝,并识缘起以复:
截取湖光一段春,调朱配粉至今新。
瓣香幸落门生手,印证当年侍画人。
乾隆三十三年六月既望男陈群谨识。(时年八十有二)甲午春自余乞文端孙润斋中丞重为之跋,并和原韵。距文端跋时又六十七年矣,亦佳话也。”
吴应贞
《画征录》:“吴应贞,字含五,吴江人赵□□妻。工写生,风神婉约,自是闺中之秀。”
习忍
《画征录》:“习忍,武进人,不知谁氏女也。写生师悍南田法,有折枝花册,娟娟雅洁,枝干花叶,均有意致,非貌似其师也。册后有南田跋。”
金淑修
《画征续录》:“金淑修,明随州牧殉难赠太仆卿徐世滈长子肇森配。善山水,局度轩敞,有丈夫气。不轻作,故流传绝少。子嘉炎,举康熙己未博学鸿词科。”
马荃
《画征续录》:“马荃,字江香,扶羲孙女。工花草,妙得家法。一叶一花,人争珍之。适常熟西麓,以节重于里。吴德旋《初月楼续见闻录》:‘马江香,名荃,常熟人,画师马扶曦女。江香亦善画,晚岁名益高,四方以缣素兼金求画者益众。常带婢数人,悉令调铅杀粉。而琴川多贵游士女,皆采求授指法。时武进恽冰画以没骨名,而江香以句染名,江南人谓之‘双绝’。”
王正(王敬)
《画征续录》:“王正,字端叔,江都人。善花草,布置工稳。能诗。受业
于徐少宗伯倬。后入都,马相国齐延教其女。”
《名媛词选》:“正工翎毛,女弟敬善写芝竹。”
孙兰媛
《携李诗系》:“孙兰媛,字介畹,适文学陆渭。工诗词,多韵语,不杂脂粉。擅写兰竹。”
王炜
《携李诗系》:“王炜,字功史,又字辰若,太仓人,海盐陈文学光滓室。能诗善画,以世乱偕隐于娄。博学敦古,顾伊人称为笄帏中道学宿儒,不当以香奁目之。太仓女子黄若从父蜀归,以奇花珍木图示之。日夕模写,致病而殁。”
赵昭
《画征续录》:“赵昭,字德隐,写生工秀,兼长兰竹。”
《携李诗系》:“赵昭,字子惠,吴郡寒山隐君女,祖母陆卿子,母文端容,俱擅词翰之席。子惠能嗣其美,适平湖文学马仲子班。性好烟霞,常葛衫椎髻,自拟道民。会仲子父难破家,遂入空门,更号德隐,结庵于洞庭西山中。有诗云《虞山钱太史柳君春日采兰,忽得双丫,复以并蒂植之庭中,命余图焉。时席试汤饼,会诸名闺,共赋采兰词,余亦成咏》:
旧照鲜肤露未干,轻罗徐约唤人看。
若因野客良缘好,两席花前看浴兰。”
杭世骏《题赵昭双钩水仙》:
寒山木落礀泉分,小宛堂开辟蠢芸。
留得外家残稿在,一丛寒碧写湘君。
厉鹗《题赵昭双钩水仙画扇》:
名同班氏最清华,知道停云是外家。
点染春心冰雪里,只消叶底两三花。
殳默
《携李诗系》:“殳默,字斋季,小字墨姑,嘉善殳丹生山夫之女,夫曰陆少君。姑生而奇慧。九岁能诗。刺绣刀尺,无不入妙。习小楷,摹画李龙眠白描大士,爱管夫人画竹,与同卧起。年十六,未字卒。”
徐蓉
《池北偶谈》:“米侍讲汉雯言前令建昌县署,有水夫文三郎者,颇文雅,不类俗人。米谢事,居南昌,三郎亦随侍。一日见家憧辈两素扇,一画梅,一画兰竹,又书唐人绝句二首。问之,即文三郎妻徐蓉所作,年才二十三。”
卞德基
《魏叔子文集》:“卞德基,金陵卞楚玉琳次女。善画,好读书,精笔札,与其姊元文(梦珏)先后事刘孝廉峻度,如刘敞王拱辰故事。”
朱如玉
汪由敦《鲁孝妇传》:“孝妇朱氏,名如玉,字又寒,仁和朱久亨女也,嫁同邑鲁君旋长子宗镐。善诗,工属对,能为设色花鸟。”
徐昭华
毛奇龄《西河诗话》:“始宁徐仲山(咸清)女昭华,闺秀也,谒予为师,请试题。会昭华画蝶工甚,遂命题画蝶五绝,限东韵,昭华立成云:‘峡蝶翻飞去,翩跹彩笔中。虽然图画里,浑似觅花丛。’诵之一座惊叹。予喜为和诗云:
滕王有遗谱,描产深闺中。
羞杀东园蝶,翾翾满绿丛。
盖言羞时辈也。予别有观昭华画障诗云:
吾郡闺房秀,昭华迥出尘。
书传王逸少,画类管夫人。
紫水和泥染,青山带露皴。
蝶衣联绣褶,花片滴朱唇。
阁上云烟晓,阶前草木春。
祗愁频对镜,图作洛川神。
此诗颇传人间。后昭华画真有进管夫人处。”
堵霞
毛际可《安序堂文钞》:“锡山吴子元音哲配堵夫人,博学能诗,工写生花卉,深得徐熙笔意。余尝为诗赠之,有“清才能咏絮,妙笔自生花”之句。夫人以自颜其芝兰之室。”
马玉征
陈撰《春江听雨录》:“马玉征,钱塘人。园前包氏女,适同里诸生马道垣。山水学北宋人。夫妇皆七十余,康熙某年殁。”
卞氏
《画征续录》:“三韩卞氏,大中丞永誉女,善花草,赏家称其工。”
范雪仪 傅德容
朱象贤《闻见偶录》:“吴郡妇人能画者多。而康熙间,有范雪仪、傅德容,乃为翘楚。二人专于人物,范尤在傅上。傅画虽工,未免略有作家气。”
刘献廷《题闺秀雪仪画嫦娥便面》:
素笺折叠涂云母,黛笔清新画月娥。
莫道绣奁无粉本,朝朝镜里看双螺。
俞光蕙
《画征续录》:“俞光蕙,字滋兰,海盐人。少司农颖园孙女,于殿撰敏中配。性好画,年七岁,写折枝花于壁,司农见而异之。长受法于钱太夫人陈书,太夫人于司寇司农侄女倩也,以亲串往来指授,自是益进。笔致清颖古秀,布置亦大雅。”
恽冰
《画征续录》:“恽冰,字清于,南田之女。善花草,得其家法。“
《初月楼续闻见录》:”冰字清于,南田先生族曾孙女也,适同邑毛鸿调。鸿调不应举,筑小楼,夫妇吟诗鬻画以老焉。”
《闻见偶录》:“兰陵挥南田,少时画山水,虞山王石谷亦画山水,二人友善。后王艺益进,而南田不能过,遂别攻花卉。殁数十年,其族侄孙女二,俱能继其精妙,幼者尤佳,名冰,字清于。”
恽珠《闺秀正始集》:“清于,诸生钟嶐次女,余诸姑也。年十三,即作画。与姊究心六法,尤工花卉翎毛,赋色运笔,能传南田翁家学。孙女周字榴村,亦能得其意,名噪都下。画征以姑为南田女,误矣。”
恽怀英
俞蛟《读画闲评》:“恽氏怀英,铁箫道人季女,南田女孙也,号兰陵女史,适同乡吕光亨。幼传家学,善花鸟,落笔雅秀,设色明净,尤长于墨菊,书法亦娟好。吕登进士典郡,复入为户部员外郎,卒于京师。贫不能作归计,携幼子宗长安委巷中,鬻画自给。”
孔素瑛
《画征续录》:“孔素瑛,字玉田,圣裔毓楷女。占藉桐乡,适乌程贡生金某。善写花鸟,有机趣,能诗,有《飞云阁集》。”
借闲漫士曰:“余藏玉田《水墨落花蝴蝶扇面题》云:
春去春来花自惜,花开花落蝶应知。
年年恨到王孙草,正是花残蝶老时。
‘素瑛画于飞云阁’小印一,‘玉田’朱文。妹兰瑛继瑛,亦工画。”
丁瑜
《画征续录》:“丁瑜,字怀瑾,钱塘人。父允泰,工写真,一遵西洋烘染法。怀瑾守其家学,专精人物,俯仰转折之态极工。适同里张鹏年,亦善画。”
姜桂
《画征续录》:“姜桂,字芳垂,号古研道人,孝廉本渭季女,行人垓曾孙女也。父母许张氏子,聘未婚,张卒。桂时年十九,闻讣欲自经。父母许其守节,乃不死。未几,翁姑相继殁。无可归,矢志于室,贞女也。通经书,善画山水,干笔疏秀。尝见其小幅自题云:
暖风晴日值良辰,窗外梅花数点新。
更想林泉清淑致,山光树色写初春。
又记云:‘仿元人惜墨法,惟旧纸得墨,始有气韵。佳纸难觅,大幅更罕,兹帧细洁又平拓者再,而纸性碎难融化,浅深浓淡,颇费经营,而笔不达意。欲貌似古人而不可得,多愧多愧。’凡此足以知其学力有所得矣。”
戴延年《吴语》:“姜贞女桂,余师南学之妹,幼许字某氏子,未嫁而寡。父母欲更为择配,女泣示志,遂不之强。至老不出户限。组纫之余,兼及绘事,翎毛花卉,无一不工。余家藏一帧荔柿两枝,题曰《利市图》,以为珍玩焉。”
汪亮
《画征续录》:“汪亮,字映辉,号采芝山人,桐乡人,柯庭(名文柏)孙女。幼聪颖,好学多艺,能留心典藉,善诗。尤好六法,私淑清辉老人,轻隽秀润,设色淡雅。其一种清逸之致,颇觉出尘自得。适吴兴费氏,今移家嘉兴。”
借闲漫士曰:“孙云壑(锡麟)赠余采芝山人山水小帧,苍厚烟润,不似闺阁中手笔。”
鲍诗
《画征续录》:“鲍诗,字今晖,平湖人,别驾怡山次女。怡山有四女,皆知书善画,能诗。徽州老诸生程立岩名之廉者,善山水花草,来游东湖,姊妹从之,专学花草傅白阳法也。今晖笔尤长。适余族侄徽士云锦,有《鹤舞堂小稿》一卷。在家时作《吾亦爱吾卢》诗抄二卷,乃与徽士倡和诗,造句幽秀。《自题荷花小景》:
垂柳垂杨罩鹭鹚,红荷花底水参差。
分明东浦桥边见,一抹斜阳弄影时。”
吴琼仙
洪亮吉《更生斋集》:“吴琼仙,字子佩,一字珊珊,吴江平望镇人,翰林院待诏徐达源配。嗜吟咏,着有《写韵楼诗》。兼工绘事,暇即发挥烟云,摹写花鸟。”
姬侍
宋
艳艳
《画继》:“任才仲妾艳艳,本良家子,有绝色,善着色山水。才仲死,从贼不知所去。《宋画录》:‘艳艳,工真行书,善着色山水。’河南邵泽民侍郎家藏其潇湘八景一册,细润清远,足以名世。”
张丑《清河书画舫》:“庚子谷日,偶从金昌常卖铺中获袖卷上作着色春山,虽气骨寻常,而笔迹秀润,清远可喜。谛视之,见石间有‘艳艳’二字,莫晓所谓。然辨其绢素,实宋世物也。越数日,检阅《画谱》,始知艳艳为任才仲妾。有殊色,工真行书,善青绿山水。因念才仲北宋名士,艳艳又闺秀也,为之命工重装,以备艺林一种雅制云。”
清音道人
姜特立《梅山续稿?谢叶枢相清音道人扇面诗》:
归休谢去世间忙,看画题诗引兴长。
忽见远山来几席,方知妙笔出闺房。
百杯歌彻行云住,万象心营点墨香。
珍重制成团月扇,清风满座自生凉。
又和云:
纷纷朝士利名忙,惟有山林寄兴长。
枢相好奇聊玩物,道人弄笔欲专房。
方嫌小景鲛绢窄,忽辱新诗茧纸香。
潭府炎蒸无着处,聊将三伏助清凉。
(案:枢相谓叶衡,道人盖其妾也。)
翠翘
《图绘宝鉴》:“翠翘,洪内翰侍人,失其姓。自题云:‘翠翘戏笔。’字画婉媚。程大昌题诗云:‘戏作风枝斜,再恼玉堂宿。’”
明
李因
《妇人集》:“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号是庵。作水墨花鸟,幽淡欲绝。王吏部尝题其芙蓉鹭鹚画云:
寒人金塘花叶孤,非烟非雨态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绝,写作芙蓉匹鸟图。
姚月华小传,曾作芙蓉匹鸟也。”
《静志居诗话》:“是庵善画花竹之夭斜,禽鸟之跳掷,具有生动之趣。刻沉香为像,以奉白阳山人。”
《珊瑚网》:“李因,山水写生俱擅长。”
李日华《六砚斋三笔》:“葛无奇家姬李因,妙于写生。无奇以牡丹折枝贻余,余酬一绝云:
珠箔银钩独坐春,抛将绣谱领花神。
脂轻粉薄重重晕,恰似崔徽自写真。”
《安序堂文钞》:“顾且庵侍御愿圃,(今在阔板桥东皇亲巷)为葛园故址。相传葛光禄与其姬人泛舟之处。光禄既以诗名,而是庵夫人,绘事臻逸品,一时文采风流,犹可想见。”
何玉仙
《列朝诗集小传》:“史痴翁忠有爱妾何氏,名玉仙,(《画史会要》云名昙)号白云道人。能篆书,及小画。”
《无声诗史》:“予曾见痴翁画一卷于燕都中,有白云绘事,盖飞白竹石也。”
朱玉耶 李佗那
《列朝诗集小传》:“郭布衣天中诸姬朱玉耶,工山水,师董北苑。李佗那工水仙,直逼赵子固。”
《静志居诗话》:“石城女子李佗那,善画水仙。”
厉鹗《题朱玉耶疏树山亭画扇》:
从来名士悦风流,小笔萧疏在扇头。
一笠空亭行迹少,石城烟树冶城秋。
刘别驾妾
袁中道《坷雪斋集》:“万历壬辰,江上有龙阳人以舟载楼而鬻者,鬻而建之宅右,名日远帆楼。逾月,有一妓来与之登楼,熟视泣下,因问楼所由来,予答以鬻之龙阳人。妓乃揪然曰:‘隐嘻!此妾夫君别驾刘公楼也。公爱声色,蓄妓甚多,妾其一也。终日于楼上教歌舞,丝竹代奏,欢宴穷日夜。公既死,妾亦流落。孰知楼亦远移至此。’因指白板扉上,所画花卉数种,谓予曰:‘此妾与女伴某窃公笔而喜为之者也。’以袖拂拭,言与泪俱。”
吴瑟瑟
冒丹书《妇人集补》:“吴瑟瑟,(字数青)姑苏人,钱进士(名位坤)姬也。兄年十七,亦美丰姿,善音律,能为大小李将军画。倩妹设色,鲜妍远过其兄。兄尝师朱文甫,朱画冠当时。每称若妹殊胜阿大也。瑟瑟画最著者,李夫人箫史图,孙夫人放鸽图。”
吴净鬘
《静志居诗话》:“陈老莲妾,吴净鬘,善花草。”
郭麟《灵芬馆诗话》:“老莲姬人吴净鬘,又名鬘华,又名华鬘,又名净德,又小名小宝。友人文后山藏老莲鬘华合作花卉册子,见其私印如此。”
彭西园侍儿
《池北偶谈》:“彭尧谕,号西园公子,河南鹿邑人,官通判。祟祯末,颇擅诗名。予年十八九,时与先兄考功同上公车,于北道逆旅,见壁上画兰石甚有风致,其旁细字注云:‘西园侍儿乔施同写。’昊郡文启美震亨题其后云:‘令人羡杀西园老,携得西施共小乔。’后十余年,重过之,画犹宛然。题一诗云:
无复湘中见泛人,西园兰石怆如新。
低回十五年前事,只有蛛丝络暗尘。”
杨影怜
《珊瑚网》:“松陵盛泽,有杨影怜,能诗善画。余见其所作水仙竹石,淡墨淋漓,不减元吉子固。书法亦佳,今归钱蓉江学士。”
借闲居士曰:“柳如是,本姓杨,名爱,盛泽归家院妓,柳其寓姓也。见《觚剩》。影怜盖是其字。柳所画月堤烟柳,为红豆山庄八景之一,旧藏孙古云(均)所,郭频伽(麟)有诗。”
国朝
顾媚
《画征录》:“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号横波,龚宗伯芝麓妾。工墨兰,独出己意,不袭前人法。眉生本金陵妓女,芝麓纳为妾,后改徐氏,故世又称徐夫人云。”
《妇人集》:“顾夫人,识局朗拔,尤擅画兰蕙。萧散落拓,畦径都绝,固当是神情所寄。”
朱彝尊《题顾夫人画兰》:
眉楼人去笔床空,往事西州说谢公。
犹有秦淮芳草色,轻纨匀染夕阳红。(自注:夕阳红,兰花名,见《金漳赵氏谱》。)
彭孙遹《题顾眉生画兰册》:
无复当年弄墨辰,断纨影里认前尘。
青溪画阁秋如水,写出芳兰竟体人。
厉鹗《小桃红?题横波夫人画兰扇》:
秦淮不见翠双颦,折扇香痕润,往事眉楼有谁问?墨花春,灵均旧怨都销尽。南朝艳粉,才人风韵,题咏到湘裙。(自注:龚宗伯有题画兰裙子如梦令,为横波作也。)
蔡含 金玥
《画征续录》:“蔡含,字女罗,吴县人,如皋冒辟疆姬也。生而胎素,性慧顺。好画,兼善山水花草禽鱼,长于临摹。尝作松图巨障,辟疆作长歌题其上,一时名人和之。又尝为墨凤图,题者颇众。辟疆姬人,又有金晓珠,名玥,昆山人。居染香阁,亦善画,曾临高房山小幅,得其气韵,时称冒氏两画史。”
《樊榭山房续集》自注:“金玥、蔡含合笔画红梅玉茗。小印,文曰:‘书中有女,画中有诗。’”
王士祯《题冒辟疆姬人圆玉女罗画》三首:
雪后空庭气萧瑟,千头纤竹尚婵绢。
畏寒冻雀不饮啄,斜日蹋枝相对眠。(疏篁寒雀)
记取凌波微步来,明珠翠羽共徘徊。
洛川淼淼神人隔,空费陈王八斗才。(水仙)
堂堂策策八千头,荇叶菱花满碧流。
仿佛吴兴骑马处,江南风色白苹洲。(苹花戏鱼)
朱彝尊《于中好?题蔡女罗疏篁寒雀图》:
疏篁几叶摇晴翠,浅晕出断霞鱼尾。惩时寒色空闺里,偶忆得,潇湘水。 更添冻雀黄昏睡,问同梦梅花开未?一枝已遂双栖计。任雪压,风扶起。
又《醉花间?题金晓珠水墨芙蓉》:
湘江水,澧江水,木末同姿媚。露下冷花繁,风里柔枝婉。 玉台匀染地,意匠应憔悴。砚滴井华新,墨吮香唇醉。
厉鹗《题冒辟疆姬人金圆玉水墨秋葵》(自注云:辟疆题云:“余不能饮,日看画花,亦饮醇酒意也”)
金琖横欹醉不胜,墨痕秋晕一脸冰。
西园老尽佳公子,看画花枝学信陵。
艾氏
《居易录》:“莱芜张部郎,(四科)字芹沚。买一婢,年十四,姿首甚丽。询其家世,曰:‘东乡艾氏女也。’因纳之,生一子而殁。自画小像一帧,留奁箱中,张见之惋叹。悬像别室,食必亲荐。一日羹污其上,夜梦妾怒语曰:‘奈何污我?’旦视之,画已失矣。”
迟惴妾
《画征录》:“迟惴,闾阳人。善花鸟草虫。其妾亦善画,笔与惴类,惴画皆出于妾手。”
名妓
唐
崔徽
张君房《丽情集》:“崔徽,河中府倡也。裴敬中以兴元幕使蒲州,相徽。相从累月,敬中使还,崔以不得从为恨,因而成疾。后东川幕府白知退归徽。对镜写真,谓知退曰:‘为妾语敬中,崔徽一旦不及画中人,且为郎死矣!’发狂疾卒。”
宋
严蕊
《齐东野语》:“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
苏翠
《图绘宝鉴》:“苏氏,建宁人。淳佑间流落乐籍,以苏翠名。尝写墨竹扶疏,旁八分书,题为‘倚云’‘拂云’之类,颇不俗。亦作梅兰。”
延平妓
刘克庄《后村诗话》:“延平乐籍中,有能墨竹草圣者。潘庭坚(物)为赋《念奴娇》,美其书画,末云:‘玉带悬鱼,黄金铸印,侯封万户。待从头缴纳君王,觅取爱卿归去。’余罢袁守归,途赴郡集,席间借观,醉墨淋漓,今不复有此隽人矣。”
写竹妓
陈造《江湖长翁集?陈总管座上赠写竹妓二首》:
劲节苍梢笔底寒,一天风雪与坚顽。
回思拥扇宾筵见,却为娇娆一破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