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海国苍茫外,何处黄金可筑台?
未几十娘奄逝,埋香黄土。柳南携尊哭奠,其生前爱桃花,为购数十株,环种墓门。吾知异时花发成林,香凝红露,犹似当年人面也。
郭十娘有妹曰纽儿,肤发光腻,眉目韶秀。惜两腋下有气,触鼻甚秽,俗名为“狐骚臭”。遇宴集酒酣,辄熏蒸满座,往往有掩鼻而去者。友人周海庐与之昵,赠以诗,不啻连篇累牍,并遍征诸同人之善咏者,装锦轴赠之。余戏拈《黄金缕》一曲云:
芳思撩人当永昼。无限柔情,河畔心期久。金屋劝君须早构。六篷船可藏娇否? 底事寻春偏独后?绮梦初回,小字频呼纽。百和香浓熏莫透,知君爱嗅狐骚臭。
海庐大惭,遂与纽儿相绝。后遇土人以百金为之落籍,当与海庐有同好也。
大美字美娘,廉静寡欲,衣饰朴素。每逢宴集,酒酣拇战,群嚣纷起,独美娘默如。善歌《马头调》,其声娇而细,宛而长,如春莺出谷。然深自珍秘,初见不轻度也。与梅州陈生交,逾年举子,即潜至其家,母访得之。挟归,不从。因延道士作法,俗名“狗头符”,美娘心动,遽返。近有闽人林香竹,教之诵唐诗,至刘希夷“今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花落知谁在?”为之怃然,亦有心人也。
莲凤,玉肤芳貌,云鬟雾鬓,真曲中尤物。为人敏妙,广筵长席。闲使主觞政,纤悉无讹,且能为酒客解纷。故凡有宴会,凤不与,则举座不乐,名重程江。惜其母贪鄙,客缠头轻者,辄形辞色。以是游踪渐稀,唯余同僚北平松君,以贵家子弟,挥金如土,恒至其舟,莲凤亦善事之。
桂姐,姿首略堪寓目,故自矜庄,不苟言笑,伧夫妄称其有闺阁态,互相推奉,桂姐益自信不疑。甚至客至其舟,白眼相对,无一言酬答。有恶少恨之,伪为贵公子,乘其舟至清溪道上,俟夜深人静,令乞儿数辈褫其衣而迭就之,创甚。自此稍敛戢。昔日伎俩,不敢复试矣。
酉姐,品格端好,能诵《毛诗》及四子书。舟中以“女学士”呼之。吾乡刘生,曾至其舟,见酉姐凭儿作札致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惠而好我,命彼夙驾。我有旨酒,以燕嘉宾。其乐何如,如鼓瑟琴。”刘生不胜心折,因力劝其从良。不久,即随杭州徐某脱藉去。粤中歌妓,能读书通文翰者,酉姐而外,指不再屈。
月儿,姿首清丽,白昼相接,如对名花,映烛而坐,愈觉其妍,故人呼为“夜娇娇”。桂山邱学士赠诗云:
春衫窄袖小云鬟,烛影浮杯照远山。
怪煞纤纤江上月,夜来光彩满人间。
由是月儿名噪甚,远近文学之士,得识一面以为快。
大善,一名“西洋画”,姿色秾粹,堪与桃李争妍。为殿撰刘大戎赏识,赠诗云:
叱咤顷刻变风云,横槊江皋酒正醺。
百炼此身得一善,温存不让李将军。
其妹善姑,亦娟秀。有诗云:
云翘继起赛云英,踏月归来调素筝。
独善何如兼善美,休言先已证三生。
自是两姝实录。
小金,舟居程江之东,容光韵秀,体态娉婷,颇有大家风范。与萧山朱某交好,曾于秋夜乘艇,闲歌《浣花溪》一曲,音韵凄惋。两岸旅人,为之挥涕。朱某临别赠七绝二首(诗不录),小金藏之枕箧,独坐无聊,时一诵之。
琳娘,不好妆饰,粗服乱头,天然风韵,有洁癖,拂拭几榻,尘麈终日不去手。凡贾人与达官门吏等,虽挟重赀求见,概不纳,独与湘湖老人程介夫善。故介夫赠诗,有“作客头将白,逢卿眼倍青”之句。后介夫得疾旋里,逾年无信。其同乡友人王百川过琳娘,见泪痕满面,伏枕不起,询其故。曰:“昨夜梦介夫死矣。”百川多方慰喻,终不释。己而凶问果至,琳娘为位,哭之累日。噫,风尘中如琳娘者,盖亦鲜矣。
簪姑,人物秀丽,服御繁华,有豪贵家气象。韩江士人郑之鼎,尝与交好。赠诗云:
碧纱如雾护春妆,兰麝熏多骨亦香。
何处相逢曾识面,刺桐花底月昏黄。
矜贵气象,于此可见。郑生贵介子弟,与簪姑往来,未及半年,所赠不下数千金。唐人《北里志》称:“每席四镮,烛尽加倍。”较之郑生,不亦陋哉。
玉娘,肤理皙白,态度轻婉。每夕阳含波,晚风微扬,辄金锁绛衫,独倚水榭,望之如仙。座客王百川赠诗曰:
满江风月净尘氛,独立亭亭迥不群。
漫说玉娘颜似玉,软香更胜玉三分。
真实录也。其母贪鄙,稍不如愿,即令玉娘谢客。澄海豪客李芥园,邀集韩江人士,张宴湘子桥下。玉娘每度一曲,掷锦十匹。其母闻之匍匐船头,口呼佛号,以谢。芥园叱去,满座哄然。玉娘不胜忿,旋舟数日,不食,其母悔悟,恶习为之稍减。
石姑,又名十姑。白如玉肪,眉目楚楚,饶有风致。曾随伧父,四年而寡。无所倚,遂返程江理故业。曲中姊妹咸非笑之,独小娜与之款洽,相对忘怀。小娜洁白可匹石姑,而冶容柔态,则过之。毗陵陈云羁旅梅州,每月夜即招两人煮工夫茶。细啜清谈,至晓不及乱。人怪之,答曰:“譬彼名花,缀于树枝,迎风浥露,神致飞越。若折而嗅之,生气寂然,有何意趣?”后解维返省,石姑小娜南望涕零,甚于所欢。噫,如陈生者,堪称好色矣。非若登徒子徒有淫行也。
宝娘,不知其里居姓氏,大抵韩江土著。或曰金性,故又呼“金宝”云。颀而秀,玉立亭亭,发长委地,善歌工调笑。凡往来韩江及宦游者,靡不与之相接。余友宗君芥颿,摄南澳司马篆,宴集其舟。宝娘平日遇富商贵介,结束济楚,媚态百出者,都无所属意,独倾心于宗君。时宗君耄矣,视茫茫而发苍苍,且于温柔乡中,即其少壮时初无所系恋,故于金宝亦淡漠置之,仅以《定情诗》八首,作缠头之赠。受代者至,旋归会城。逾年,揭阳有事,随观察张公朝缙复至韩。事毕,张公置酒宴群僚,席间谓宗君曰:“吾闻此间有名妓金宝者,欲委身于君,非一日矣。君固名士也,以名妓事名士,如吾乡当日董小宛之嫁冒襄,至今传为美谈。吾当为君作蹇修以成其美。”即令海阳令谕金宝之假母。是夕,以彩舆箫鼓迎之而归。宗君出其当日定情诗,以示同僚,一时传颂。羡金宝之得所归,而张观察实当代风流教主也。诗曰:
去年良会共浮槎,疏雨如珠透臂纱。
似此风流真绝代,妙香开到白莲花。
庄严喜听腐儒谈,打破机关绝爱贪。
别有风光消不得,杏花春雨似江南。
琼花一见一回新,更向名花证慧因。
画舫帘波灯影下,红妆偏对白头人。
细拨檀槽板未停,低鬟翠凤动琤玲。
多情为我歌金缕,倦倚蓬窗半醉听。
蒙蒙香篆障轻绡,鬓亸钗横奈此宵。
触迕校书狂杜牧,填词红烛又高烧。
前身雪北与香南,拈取红芳一指参。
结习风怀除得否,载花船是散花龛。
流转浓华又一旬,几番风信逐芳尘。
兰因絮果何时了,我是罗浮梦醒人。
赢得清风两袖轻,浓香浅梦记分明。
愧无十幅缠头锦,便面题诗赠宝卿。
余读其诗,婉丽缠绵,钟情实挚。因拈《如此江山》一阕,以赠:
蓝桥本是神仙窟,为问阿谁能遇?碎捣玄霜,细斟玉液。梦绕韩江古渡,相逢竞妒。觑鬓影脂香,轻盈媚妩,画舫横波,错疑解佩汉滨女。 赤绳经早系就,笑掷心卖眼、多少纨绔。往日情痴,而今愿足。知费幽怀几许?韶华暗度,试品色题香,未云迟暮。月下花前,从今诗思苦。
小琳者,金宝之女。恣态不甚艳,而妆束雅淡,别具一种韵致。自金宝归宗司马,舟中冷落,不啻蓬门。小琳屈意款接,凡至其舟者,煮茗陪坐,终日无倦容。于是物望顿归,家声复振。江南士人张仲玉,与交最密。赠以诗曰;
客邸愁无奈,乘船一访卿。
叩门惊好梦,倚笛奏新声。
小鼎茶初熟,疏帘月倍明。
拨灰添百和,絮语忽更深。
同时擅美者,有小足、小荪,皆色艺俱佳。沈静常赠小足诗云:
十六芳龄正破瓜,妙于酬应足当家。
生成一种销魂处,眼似秋波脸似霞。
赠小荪云:
胭脂河畔女儿家,冶色当春醉曙霞。
未许群芳夸解语,风流还让合欢花。
练江何似浣花村,秀茁兰芽有小荪。
庄蝶翻飞不知处(原注:小荪自庄渔庄潮阳携来),空教杜宇渍啼痕。
后小荪因恶少招饮,坚拒不去,被辱,遂决意脱籍从良。
俊添,色艺不甚佳,而性情豪放。每逢月夜,质衣沾酒,遨韩江士女,作团圞会。清歌酣畅,恒数夕不休。后得消渴病。濒危,嘱其妹小凤曰:“我本瑶池侍女,误爱色香世界,谪坠人间。今限满当去。”既而遍体娇汗,如烧沈水,香闻隔浦。视之,玉筋下垂,双眸合矣。兰溪章鸣皋有《游仙诗》二首挽之:
玉洞春回万树花,个中茅屋即侬家。
闲邀姊妹临流水,笑指蓬山隔彩霞。
一春好事醉中过,偏爱黄莺对酒歌。
石径兼旬无客到,不关风雨落花多。
小凤亦翩翩有致,今尚在韩江。有无名子赠诗云:
桃根桃叶莫争妍,月旦湘桥忆往年。
有妹嗣音夸小凤,玉楼凤韵更嫣然。
味其诗,疑与俊添有旧者。
轶事
岐巅抵韩江六七百里而遥,其间溪流曲折,随山而下。月夜,女郎独坐船头,轻弹低唱,时一遇之,风味亦足宜人。碣石卫先辈晞骏有诗云:
晓风残月满江秋,独倒芳樽浇客愁。
十载宦游归未得,不堪更听古梁州。
公以名进士,除兴宁令,抚字心劳,催科政拙,聚书至数百卷。公余吟诗自娱,有事梅溪,必登女郎舟倚翠偎红,在所不免。玩其诗可以知其风格焉。
有满姑者,本韩江妓,恒往来清溪岐岭间,郡人故未之识。与余姚翁宝山,情好颇笃。后其母卒,姑挈千金欲从宝山。宝山避之省城,屡招不往。姑不得已,委身土人。或诘宝山以坚拒之故,宝山喟然曰:“吾清白吏子孙也,岂可以不义之财玷辱家声哉!”
昔陶朱公有致富奇书,以养鱼、种竹为先务。齐昌境内,遍处皆池沼,既可灌田,复可养鱼。而舍旁及邱陇皆艺竹,宛有淇澳之风。而竹惟南济桥一带为尤盛,两岸绿影参差,迤逦十里。夏午蒸暑,盘旋室中,无坐卧处,辄与魏湘岩、杨嘉干、路玉峰、金柳南诸君,携尊挈榼,放舟其间,登岸至池边竹林深处,解衣席地而坐。骄阳敛影,通体清凉。柳南折荷花为杯,注酒其中,以箸刺之而吸,相顾乐甚。一日,兴阑思返,林外忽有双鬟冉冉而至,曰:“闻公等效李靖安故事,乌可无酒紏?我辈故不速而至。”视之,则柳南所赏之大小两凤也。遂命歌《相府莲》一曲,同人纷起,洗花更酌。久之,夕阳欲下,飞鸟归林,柳南载两姬返棹,谓余曰:“昔在传家孔公幕中,尝与同人纳凉此地,有时郭姬亦不召而至。今诸人散若秋烟,而我傫然重至,能无如右军’兰亭修禊,俯仰今昔‘之感耶?”大凤即磨墨伸纸,请赋诗以纪。柳南成七律一章:
修篁两岸绿参天,依旧风光似昔年。
独倒芳尊悲逝水,空劳湘管吊非烟。
朱门俯仰成春梦,白袷飘零老砚田。
何日扁舟返鉴曲,匡床夜雨话联蝉。
大凤貌不逮小凤而情胜之,与柳南无一夕欢,握手缠绵,较啮臂者更笃。故柳南每有宴集,双凤必翩翻齐下,犹卖珠者得锦匣而光益显也。
程江蜑船中有雏女,年才十一岁,髦发鬖髿垂肩际若松麋。一夕,窥见其母与所欢,横陈榻上,不觉欲心顿炽。比晓,告母,欲人梳栊。母笑其稚年无识,谕止之。女曰:“不如我愿,即服毒死。母无悔也。”越日,窃取鸦片和酒欲吞,母夺弃之。不得己,为之倩人梳拢。见者咸捧腹胡卢而去。或有讦之者曰:“汝知奸幼女之律乎?是欲诱我以蹈法纲也!”女则昼夜号泣欲死,母因招无赖子与以金若佣值者。至今女长犹不满三尺,而为雨为云,己不止高唐一梦矣。五代南汉刘龚,每令男女白昼裸淫后苑,相视为乐,名为“大体双”。后苑中鸟兽以及鸡犬,皆见惯,亦镇日交合。今雏女见母之交欢,而遽思梳拢,是何异《南汉苑》中之禽兽哉。
又有老娼,年垂六十,齿摇摇而发星星,状极衰惫。然夜无男子,则寝不安枕。一日停桡江渚,见一少年,于水浅处褰裳以涉。体貌丰伟,娼爱之,邀至舟中屈意承欢。欲与合,少年不可。曰:“汝发其种种矣。我方年壮。毋乃不伦,请别选相当者以求欢。予不敢闻命。”娼因饵以重金,少年遂勉强就之。至今倡随如夫妇焉。昔夏征舒之母皱皮三少,尝借阳精为驻景之丸,故人或以娼拟夏姬。夫夏姬年耄而貌艾,自陈灵公之后,楚庄欲纳之而不果。后巫臣、子反、黑要之徒,争欲委禽者,指不胜屈。其艳冶之态,即少艾者,犹瞠乎其后也。《记》曰:“拟人必于其伦”,若老娼者,徒有淫行,而无驻景之术,直母彘耳,乌足与夏姬同日语哉!
江左杨少愔者,年弱冠,丰姿妍秀,如好女子。见人面辄发赧,强与接数语,即避去。随舅氏某公,任潮州分司,舅尝谓人曰:“此余家贤宅相,有北齐杨遵彦之风,真足消受竹林别室,铜盘重肉者也。”与一姬交最密。姬品貌年齿,与生亦相埒。尝细雨初晴,两人乘舟,闲泛岸上。观者环堵,惊为一双玉树,临风摇曳也。寻某公卒,凡亲友随任者,皆旋里,生独恋姬不去。逾年,囊橐将罄,姬劝其归,辄泪沾衿袂。姬因太息曰:“我岂不欲脱籍相从?顾私蓄止百余金,不足以饱阿母欲。然谋事在人,君携去,试向赎身,济否?听命可也。”生浼交好者说之,鸨不从,计无所出,唯闭户掩泣或散步芳郊。旬日间,一日徘徊树下,望姬船呜咽不已。忽有人自后抚其肩曰:“异哉!子何悲之甚也?”生惊,则一少年衣冠楚楚,爰诡词以对。客摇手曰:“观子神气,已知底蕴。”自指其胸,曰:“此中有热血斗许,愿为世间佳士一洒之。”君固未可与语者,咨嗟欲去。生知非常人,挽与共坐,备述颠末。客初无一语,但询生姓名寓居而去。久之,揭阳奸民朱阿姜谋不轨,制军提兵往剿。文武员弁,往来韩江上下者如梭织。一夕,姬与他客酌酒蓬窗,拨石槽度曲,忽有皂衣者数人坌至,疾呼曰:“督辕巡官至。”举舟惶遽,客仓皇鼠窜。而巡官已高坐舱中,传呼鸨母,责其买良为娼,令左右褫衣欲挞之。鸨哀乞始释。顾谓姬曰:“汝当照例发卖,姑念事不由己,许汝择人而嫁。”姬跪谢,以愿从杨生对。巡官即传生至舟。视之,曰;“真汝偶也。”饬缴身价给鸨,促两人买棹遄行。生与姬喜出望外,而终不知巡官为何人也。次日薄暮舟抵三河,有客携尊迳入,揖生称贺,盖即当日树下相逢之少年也。笑问姬曰:“昨夜惊乎?日者别后,谋为若两人撮合,而无术。非制军临郡,焉能作此狡狯,以遂足下愿乎?”生与姬顿颡若奔角,敬叩姓氏。客不答,但酹数觥,致声珍重,腾跃登岸,长啸而去。嗟乎!谁谓世无黄衫客哉。
昔有浙东陈生,游幕海阳。学问既优,人亦老成持重。服食更俭朴无华美。每谓同人曰:“吾侪弹铗侯门,所得修脯,如佣工之值。赡父母妻子而无余,岂可冶游以丧志。”少年儇薄者恒非笑之为迂,曰:“彼孽缘未到耳。饶舌何为?”凡同人设席河干,强之,必峻拒。越十年,幕囊所蓄几累万,而生亦年垂耳顺矣。因束装思归,戒涂有日,骄其同人曰:“诸君见我之归,徒啧啧称羡,盍亦学我之守,不作狭邪游乎?”同人衔之,思设井以相倾而无术,谋之某姬,云:“此亦易与。”先是姬小忤幕寮,虞有祸;转恳陈生,为之缓颊而免。每欲置酒申谢,生拒之。至是招其仆敛容致词曰:“我蒙陈君覆帱久矣!今闻遄归有日,图报无期,特备薄饯以伸困曲,烦谨达之。倘得一顾,当酬以洋蚨大衍之数,非所吝也。”仆利其金,以告生,且怂恿之。生念仆相随久,藉此一行,足偿其劳,况刻即解维,何至丧其所守,因许之。姬遂盛筵延生至舟,翠袖金尊,殷勤侍奉,无半语涉谑,亦不作狎昵态。生私心窃许,谓:“章台柳竟不作临风荡漾耶?”日暮辞去,姬并不挽留。送至鹢首,而预属篙师,伺其登岸,挤之落水,姬即奋跃随下,抱持狂叫。舟人坌集,掖之而起。衣冠沾濡,回坐舟中,呼仆旋寓取衣,良久不至。询之则已入醉乡,置主人湿衣沾体而不顾矣。生躁闷欲死,已有双鬟,捧华服至。换毕犹兀坐以待。夜分身倦,假寐于榻,姬为之遍体按摩,觉骨节尽酥,沉沉睡去。比醒,闻枕畔小语曰:“渴乎?”视之,姬也。语如莺转,气胜于兰,不禁神魂骀宕,不能定情。从此朝朝暮暮,至兼旬不返。仆促之归,曰:“舟中乐甚,吾将娱老于此矣。”迷恋敷年,半生心备所积,尽归乌有,而面日亦憔悴尪羸若病夫。有当日被其讪笑者,顾曰:“陈某素不冶游,其铁石心肠之张乖崖乎?座中有妓,心中无妓,其有道之程夫子乎?今何以色荒若此?则直是河间妇矣!”生闻之默然无以对。未几卒于舟,妓殓而埋之。噫,女色为钓魂之钩,妓馆实陷人之阱,观于此可以猛省矣。
昔黄司马之署梅州也,有家人张和者,囊无长物,与一妓交最密,至积逋累累。故往来虽频,而缠头甚薄。假母患之,令妓拒绝,而妓不听。一日,张饮妓所。夜半,母唤去,借他事挞之无数,始令返。张见棒痕,为之挥涕抚摩,妓益感其意,谓曰:“情好如我两人,岂忍相离。然汝既不能脱我于风尘,而母日摧折,终不免于难,不如仰药同死,结夫妇于九原,不犹愈于生乎?”张落魄,计不得妓,无生人之趣,慨然许诺。妓拔钗付张,质钱沽酒,投鸦片于中,两人对酌,各醺醉抱持而卧。迨母惊觉,多方灌救,妓苏而张则无及矣。母携妓向州署自投,司马云:“彼孽由自作,与汝等何尤?”越日,妓竟别抱琵琶,为他客侑酒,不复念张之死,并张之何以死也。而张魂不昧,每夕至舟首,呼妓名而骂,鸡鸣始去。妓延道士作法禳之,厉益甚。甚至掠瓶抛瓦,解衣床外,衣自竖立,种种怪异,不可殚述。而游客之寻花问柳者,亦裹足不敢登其舟。久之,鸨亦不堪其扰,卖妓与乡人为妾。妓梦张谓曰;“汝诱我同死,而今独活。行将与汝就质阴曹,以泄此愤耳。”逾年,妓为其嫡所辱,愤激服毒死。人尽云负张之报,其所以不死于疾,而卒死于毒欤!余谓张咎实自取,其迁怒于妓,是张死而犹顽钝无知也。妓之死,亦命数会逢其适,非张之果能为厉而死之也。纪之以警世之恋妓者。
【附录】
赵翼《檐曝杂记》
广州珠江,蜒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计,猝难禁也。蜒户本海边捕鱼为业,能入海挺枪杀巨鱼,其人例不陆处,脂粉为生者,亦以船为家,故冒其名,非真蜒户也。珠江甚阔,蜒船所聚长七八里,列十数层,皆植木以驾船。虽大风浪不动。中空木街,小船数百往来其间,客之上蜒船者,皆由小船渡。蜒女率老妓买为己女,年十三四,即令侍客,实罕有佳者。晨起,面多黄色。傅粉后,饮卯酒,作微红。七八千船,每日皆有客。小船之绕行水街者,卖果实香品,竟夜不绝也。余守广州时,制府尝命余禁之。余谓:此风由来已久。每船十余人,恃以衣食。一旦绝其生计,令此七八万人,何处待食?且缠头皆出富人,亦裒多益寡之道也。事遂已。闻潮州之“缘蓬船”,较有佳者,女郎未笄,多扮作僮奴,侍侧。官吏亦无不为所染也。有“状元夫人”者尤绝出。某修撰视学粤东,试潮毕,以夏日回广州,所坐船不知其为“缘蓬”也。夜就寝,忽蓬顶有雨,渗及枕边,急呼群奴,奴已各就妓船去,莫有应者。忽船后一丽人,裸而执烛至。红绡抹胸,肤洁如玉,褰帷就视漏处。修撰不觉心动,遂昵焉。船日行二三十里,十余日,至惠州,又随至广州。将别矣,而丽人誓欲相从,谓:“久坠风尘中,今得侍贵人,正如蜕骨得仙。若复沦下贱,有死而已。请随入署,为夫人作婢以没世。”泪如雨不止,百计遣之,不去。赠以五百金始归,而不知正其巧于索资也。及归,而声价益高,非厚币不得见,人皆称之谓“状元夫人”云。
袁枚《随园诗话》
久闻广东珠娘之丽,余至广州,诸戚友招饮花船,所见绝无佳者。故有“青唇吹火拖鞋出,难近都如鬼手馨”之句。相传潮州绿蓬船人物殊胜,犹未信也。后见毗陵太守李宁圃《程江竹枝词》曰:
程江几曲接韩江,水腻风微荡小艭。
为恐晨曦惊晓梦,四围黄篾悄无窗。
江上潇潇暮雨时,家家蓬底理哀丝。
怪他楚调兼潮调,半唱消魂妙绝词。
檀萃《楚庭卑珠录 》
吴殿撰于潮眷一妓,妓持币乞诗,即书一绝云:
涛笺亲捧剪轻霞,小立当筵蹙锦靴。
休讶老坡难忍俊,多因无奈海棠花。”此妓声价顿增,人因呼为“状元嫂”。盖粤妓称为“阿嫂”,因殿撰之眷而独异之,故称“状元嫂”也。后知交间有见之者,而人颀然而目冲焉,不似当年李琪风韵。使殿撰而在,再得见之,则影摇千尺,声撼半天,能无再借重于端明乎?
吴树珠《擘红余话》
珠江襟带羊城,上承湟、浈、牂牁诸水,合流入海。粤秀屏其北,虎门障其东,群峰拱翠,一水拖蓝。中央海珠石随波上下,势欲浮去。夹岸阛阓千家,风栏雪槛,宛如海上蜃楼,真者疑幻。其间杋樯如林。青雀、黄龙之舫,集于洲渚,别有花艇藏娇,靓妆炫服,照临波镜,乃水上平康里也。每当夜静月明,皓腕当窗,绛树之清歌竞奏,绿珠之玉笛横飞,虽竹西歌吹,无以加兹。然绮罗弦管,大抵长须奴、大腹贾征逐其中,若杜樊川书记风流,百无一焉。此则烟花减色,而亦珠江之辱矣。
跋
《潮嘉风月记》,盖仿余澹心《板桥杂记》而作也。覼陈蜑户琐事,非不娓娓可听。顾才出墨池,便登雪岭,文人月旦,每多失实,所见不逮所闻,作者恐亦未能免俗耳。乙亥孟夏震泽杨复吉识 。
三风十愆记 清 瀛若氏 撰
记色荒
明灭元,凡蒙古部落子孙流寓中国者,令所在编入户籍。其在京省,谓之“乐户”,在州邑,谓之“丐户”。丐户多在边海之邑,其隶于常熟者,男谓之“贫子”,妇谓之“贫婆”。其聚族而居之处,谓之“贫巷”。初无姓,任取一姓以为姓,而各以种类自相婚配。其男以索绹为业,常不足以自给,妇则习浆■⑴缝纫,受役于殷实高贵之家,所获常百倍于男。司晨之势,积重于牝鸡,由来久矣。
厥后家计日足,男子不复理前业,衣裳楚楚,安坐而食。妇则为伴媵,为卖珠娘,为小儿医,常以一人而营数业,以一人而应数家。都市之中窈窕少女,往来如织,摩肩蹑踵,混杂人群,恬不为怪。然不事艳妆色服,簪止骨角,衣止玄绢,裙止白练,不卷袖,不束帨,不着红履,淡埽蛾眉以相矜尚而已。当有事而出,则令其夫或携当囊,或负小筐,相随于后。道遇所熟识,妇则趋迎而前,殷勤欢语移时;夫则俯立道旁,不敢与其人举手。然亦实不知其何许人也。至大户家,妇则直入闺闼,与内主人宴语饮啖,日旰未及出;夫则局蹐伺候于门外,不敢他往,亦不也迫促,必俟妇出乃偕归。岁时糕粽,喜庆酒肉,给赏频来,醉之饱之,皆拜妇之赐。
初,丐户中有吴家娘者,色美而性颇贞,豪胥徐孚中之子欲私之,不得。乃乘其妇归宁,令仆急叩吴之门,诡言郎君病惊,急求诊视。吴急往,入门则止徐在家,将逼以非礼,吴乃唾骂而出,邑人咸高而敬之,于是丐户中颇知自好,相戒勿令少妇出应,止令老年妪奔走其业。 不四五年,人各家索,衣食无资,而有事相召者,亦寥寥于门。盖颜色不足投时好,故去而他顾也。于是衣食之谋迫,而俊巧之妇,艳冶其容,仍出而曳裾于富贵之家矣。自是而后,其风益恶,其业益行,则有若张氏之妻,以卖珠宝而见悦于琴堂大令;宿氏之妇,以诱奸而致污夫名阅家声。然事犹隐蔽不甚着闻,惟所谓草头娘者,夏姬再世,大类人妖,列之淫风以实十愆中之一事。虽语涉秽亵,亦聊以供委巷中谈资耳。
草头娘者,初嫁叶某。叶死嫁徐四。徐又死,已而择当意者招之为假夫。假夫者仅以给应门之役,听指使,供买办,名为夫,实则不之夫也。稍失其意,辄逐之,复招他人。故自壮至老,屈指多人。人因其初嫁夫姓,称为叶家娘。厥后著名于邑,轻薄子又因叶字有草头,遂指曰“草头娘”。盖隐号也。
草头娘居县署后小巷,体微丰,姿容秀媚,喜吹箫鼓琴,工博戏,能诵诗,更熟二十一史;精弹词,工于调五味,不减易牙。少时尝从其母出入大家,贵介子弟之不检行止者,辄与有染。故未嫁时,已多外幸。既嫁,专业伴媵,不屑更事他业。 邑中承平几三十载,竞尚敏华好胜之举,日新月异。凡嫁女之家,非得草头娘不足耀婚礼之盛。或召他妇,旁观窃非笑曰:“枉费财,伴娘乃寻常物色耳。”以至亲戚邻友之来贺者,倘草头娘不在,则举席为之不欢。故嫁女之家,恐其它往,必先期订之以金,至则人人色喜。遇嘉宴,虽贵客亦与同席。为酒正,律若商君,其令新巧,出人意表。坐客醉,辄与之挨枕挡■⑵,无所不至。席间遇所,辄与订私会期,毫无顾忌。乐安氏以过昵而患消渴,天水氏以结想而病癫痫。更可笑者,爵尊乡老,亦慕其名,令侍寝一夕,捐以廿金。未几遂成痿痹之疾。其蛊人毒人如此,而名反益噪甚。
中年遂弃伴媵业,不复事事,辟一轩,洒扫精洁,幽行数竿,盆花数种;几榻器皿,布置清雅;亲治酒肴,招所欢宴乐其中。凡寻常肴品,一经其手,调和辄可人口,如尝异味。人益争慕之。于是邑中豪富势宦,日命肩舆邀草头娘至家治庖,呼朋群饮,迭为宾主,命曰“车盘会”,计肴一簋,值须一金。治庖毕,即置之座,草头娘挽■⑶髻为时样妆,素馨、茉莉等花,罗插满头,摇曳而出。入座衣香袭人,吐音娇细。客未饮,先为之骨醉矣。席间好与客辩逸事,多慧解。 客有言:“近日西山土人掘地,得瓦缶数千,如养蟋蟀器,启视各置一骷髅。”众茫然未识何故,草头娘曰:“此定是海倭杀邑人首级欲献功,故聚于此。后倭退,邑人怜而葬之,而棺不尽具,故作此窖器以埋之耳。”客未之信,后检之倭日记,适与其言符。又客有讹以瓦砾之“砾”作外“铄”为谈者,草头娘曰:“翻砾作铄,亦将翻瓦作砖耳。”又自言:“先世在元时系贵戚元老籍,在中国宦户之上,谓之‘正户’。明太祖于‘正’字底画带笔略挑,遂成‘丐’字,我岂真乞丐子孙耶?”由是风雅之士,闻其谈吐,亦心慕焉。一时堕其阱中者,亦指不胜屈。
年五十后,益自放诞,群恶少来与狎,杂杳纷呶,甚且争斗于庭,有伤目及指者。草头娘惧,乃闭门谢客,佯示矜贵,实以避祸也。而贪其色者,如蝇慕膻,卒依恋不舍。潜窥窃视,踵趾相接于户外。至有以父子而迭相来觑其门,聚尘为乐者,群恶少鼓噪逐之,乃去。草头娘闻之,益自深匿,盖独居岑寂者三四月矣。
有马妪者,与草头为邻,亲爱若同胞姊妹,凡妪有所劝阻,一言立听。当闭门谢客时,富家宦户必欲招之出,肩舆数邀,草头固辞不往。百计欲致之,知马妪为所亲信,许之金,嘱令耸恿。妪乃言于草头曰:“与彼素厚欢好,奈何遽为之绝?”草头始诺,乃令所谓假夫者,守视门庭,淡妆幽雅,绰约登舆,小婢一二随后。至彼家,或侍饮,或博戏,流连忘反。于是有力者恐其复沮,群议聚欢则一日酬五两,留宿则倍,竟以娼妓家用缠头钱例。邑中为之语曰:“要认县背后,只跟马脚走,要见娘家好,老马先喂饱。”于是恶少辈乃大喜曰:“是有径可通也。”乃就马妪讲款说合一次,例予金若干。入门后,愿费金一如富家势宦数。妪则得金即诺。少年至,辄为先容,伺草头娘暇日,必以示诸少年。妪藉是得以温饱,而草头娘所积以千计。无子,乃出其所蓄斋僧饭尼,邑中放生乐施等会。 诸乡老率以草头娘为善缘领袖,挥霍多金,一无吝色。尝私语马妪曰:“吾所以不惜耻者,欲舍生作善事,为来生福耳。”邑人传之为笑谈。
初邑中豪宦赵某好冶游,尝邀草头娘侍其宅眷抵郡尝桂。已则与郡子弟别坐一舟随之,既至两舟并维一处。时郡中有废绅时某者,与赵某为宿好,新丧其如君,亦坐画舫来解闷怀。一见赵节邀之过舫,云:“无以为乐,有乐女徐鸿鸿者,颇有名郡中,适招之来,可令侑酒也。”须臾一小舟载徐至,入席不善饮,京不能为酒令,殊失主人意。赵乃云:“敝内眷舟中有一侍妇叶家娘者,可命之来,极欢而罢,何如?”某大喜,亟令人邀草头。草头已与赵眷微酣,乘舆而至。赵行令,令以古兰中字为饮数。因举杯曰:“铜雀春深锁二乔,则客饮二次。”至草头娘亦举杯曰:“五云深处是三台”,各饮八。合座乃大暄笑。主人欢喜,询知无夫,欲得之。赵为通意于草头,草头以时有盛名,欣然愿侍巾栉。而诸宦中素与草头狎者,从中挠之,佯为爱时,札述草头平时情状,时惧而止。草头闻,殊怏怏也。于是誓不与此宦往来。
晚年丑声如故,择少年之美貌者,往来不绝。为竟日欢,为长夜饮,意兴更不减少壮日。计每月费诸少年金,几及中人十家之产。一士人家本素封,因狎草头娘五六年而家产荡然。其友遇诸涂,悯其饥,挈至家饮食之,酒后戏诘之曰:“人狎少妇,亦情之常。彼年已六十余,子有何乐而狎之?乃自令若是。”士人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乐也。彼年虽老,然发黑如漆,容色淡若,又通体肉胜于骨,肌肤柔滑如凝脂。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安得不尔?”其友大笑,复戏问曰:“外此得无悦子媚子者乎?”士人不觉色飞拍案起曰:“有之,但此际非亲昵之不能知,即知之亦难以明言。”友复大笑。由是以观,欧阳子所谓“妖娆女态,老有余妍者”,犹不足以尽之。岂非夏姬再世,大类人妖者耶。虽然,妖由人兴,人心所好,成为风尚。风尚所积,生是尤物,谁职其咎欤?《商书》曰:“殉于货色,是谓淫风。”今乃见之,可慨已!
记饮馔
宋洪巽撰《旸谷漫录》,中有厨娘事。言京都中下之户,不重生男,每生女,则爱护之如捧璧擎珠。甫长成,则随其资质,教以艺业,用备士大夫采拾娱侍,名目不一。有所谓“身边人”、“本事人”、“针线人”、“堂前人”、“杂剧人”、“拆洗人”、“琴童”、“厨子”等等级,截然不紊。就中厨娘,最为下乘,然非极富贵家,力稍不足,不能用也。
有某宦者,奋身寒素,遨縻郡守,然日用淡泊,不改儒风。偶奉祠居里,便嬖不足使令于前,饮食且大率。郡守因念昔日在都,于某官处晚膳,出厨娘所调羹极可口,适有便介往京,谩作书友人,嘱以物色,皆不屑来就。未几,友人复书曰:“得之矣。其人年可二十余,近回自某大老第,有容艺,能算能书,当疾遣以诣。”不下旬月,果至。初憩五里亭,特遣夫先申禀启,乃其亲笔也,字画端正,历叙庆贺新禧,以即日伏事左右为欣幸。末乃乞其暖轿接取,庶成体面。其词委婉,殆非庸碌女子所及。郡守一见,为之破颜。及入门,容止循雅,红衫翠裙。参侍左右,乃退,郡守大过所望。于是亲友皆让举杯为贺,厨娘亦遽请试枝。郡守曰:“大筵有待,且具常食,五簋五分。”厨娘请菜品食品质次。郡守书以与之。食品第一羊头佥,菜品第一葱齑,余皆易办者。厨娘谨奉令,举笔砚开列物料内。羊头佥五分,合用羊头十个,葱齑五碟,合用葱五斤,他物称是。郡守心嫌太费,然未欲遽示俭啬,姑从之。 翌日,厨役告物料齐,厨娘发行奁,取锅铫盂勺汤盘之属,令小婢先捧以行,璀灿耀日,皆是白金所制,约每器须值廿金。至如刀砧杂器,亦一一精致,旁观为之啧啧称赏不已。厨娘更团袄、围裙、银索攀膊,掉臂入厨房,据胡床坐,徐起切抹批脔,快熟条理,直有运斤成风之势。其治羊头也,漉置几上,剔留脸肉,余悉掷之地。众问其故,厨娘曰:“此皆非贵人所食也。”众为拾起,顿置他所。厨娘笑曰:“若辈欲食狗子食耶?”其治葱齑也,取葱辄微过沸汤,悉去须叶,视碟之大小分寸而截断之,又除其外数重,取条心之似韭黄者,淡酒盐浸渍,余悉弃,了无所惜。凡所调和,馨香脆美,济楚细腻,食之举箸无余,亲朋相顾称好。既彻席,厨娘整襟再拜曰:“此日试厨,幸中台意,乞照例支犒。”郡守方迟难。厨娘曰:“得母等检成例耶?”乃探囊取数幅纸以呈曰:“是向在某官所得支赐判单也。”郡守视之,其例:每大筵,则支犒钱十千缗、绢廿疋、常食半之。数皆足、无虚者。郡守不得已,为破悭,强给之。私叹曰:“吾辈力薄,此种筵晏,岂宜常奉?此等厨娘,岂宜常用?”不旬日,托以他事,善遣之去。
此北宋时风俗也。 群尚饮食,虽素俭之郡守,不免俗情,况今日之华靡成性者乎?前所纪畜女优,谱时曲,酣歌恒舞,所谓巫风已说矣!然尚鬼之俗,必牲牷告备,而尸祝乃缓节以安歌;好乐之场,必肴馔精致,而朋侪乃式歌而且舞。则求精于肴品者,乃酣歌恒舞之媒也。用是附之巫风云。
邑中食物之求丰求美,始于典商方时茂家。每宴客,率以侈泰,碗以宋式为小,易以养文鱼之大者。碟以三寸为小,易以盛香圆之大者。煮猪蹄,甜酱、黄糖,全体而升诸俎,谓之“金漆蹄撞”。烧羊肘,白糖、白酒,全体而升诸俎,谓之“水晶羊肘”。烧鸡及鸭,每俎必双,亦全体不支解。他品率称是。一时富家争效之。而明时庶人宴饮定制,器用浅小,簋止六,或缺其一,间用木,刻鳞像鱼形,盛诸豆以备其数。至此,其风大变矣。
于是钱副使者,富而官,宦而益富。里居时,好宾客,其夫人克勤中馈职,善造酒馔,所取以新、清、精三字为上品。其着闻于邑者数种,今列于左:
羊腰:从刲羊者买归生腰子,连膜煮酥取出,剥去外膜,切片,用胡桃,去皮捣烂,拌腰炒炙,俟胡桃油渗入,用香料、原陈酒、原酱油烹之。味之美,熊掌不足拟也。或无羊腰,即用猪腰,如前法制之,并佳。
鳖裙:鳖自江北贩来者,不用,惟用产于河里者,宰之,略煮取出,剔取其裙,镊去黑翳,极净纯白,略用猪油爆煿,和姜桂末,乃出供客,入口即化,异味馨香,咸莫知其为鳖也,因别其名曰“荤粉皮”。
蒸野鸭:家鸭肥浓,不足贵也;必野鸭之网得者,去毛极净,乃空其腹,用五香和甜酱、酱油、陈酒实腹中,而缝其隙,外用新出锅腐衣包之,乃蒸;蒸烂去皮,自颈至腿,节节开解之;抽其骨,止存头脚,仍用全体。再用五香、甜酱、酱油、陈酒等料,入原汁中,微火■⑷之,视汁将干,乃取出供客。余若山中花鸡、刺蟊鹰等物之有脂者,皆用腐衣包裹而蒸,故脂不漏而腴。
鸭舌:从厨师家,或酒馆中,广取得之,熟而去其舌中嫩骨,竖切为两,同笋芽、香菌等,入麻油同炒,泼以甜白酒浆,客食之,疑为素品中麻姑之类,而味不同,此为杂品中第一。
雄鸡冠:亦厨司家酒馆中收得者,绢裹置藏糟中,经宿亦用麻油甜白酒浆,同笋芽、香菌等炒之,客嗜其味,莫知为何物,此为杂品中第二。
鸡鸭肾:亦收之厨司家酒馆中,沃以酒浆,取泉水煮为羹,和以鲜笋芽或鲜嫩松花菌,味美异常,此为杂品中第三。
鸽蛋,先期付钱于养鸽者,逐日收积。白汤煮熟,去壳,廿颗圆匀,光白可爱,作汤点,又香莲米,磨粉为米团,松子仁入洁白洋糖捣烂为馅,与鸽蛋并陈作汤点,客或携归二三枚,香气满袖,此为汤点中胜品。
鲫鱼舌,亦广收之厨司家酒馆中者,白酒浆沃之,泉水煮为汤,略掺细葱心一撮,作酒后汤品,极为清贵。
青鱼尾:选青鱼之大而鲜者,断其尾,淡水煮之,取出劈作细丝,抽去尾骨,和笋、菌、紫菜为羹,或研胡椒末,调白莲藕粉作腻,而滴以米醋少许,酒后啜之,神思爽然,味回于口,此又羹汤中别具一种风味也。
以上数种,过于求美。然浓肥之味,十不列一,尚有卫生颐养遗意,抑或非厥性所好也。而好胜者必踵而增华,而副使者,新、清、精三字为食上品之风,又为之一变。
于是太原赵氏以蒸鳗擅誉,颖川氏胜之以无骨刀鱼,徐厨夫以炖鲥鱼鸣技于春时,邵声施家则胜之以四时皆有。事辄翻新,实古昔先民口所未尝也。蒸鳗择肥大粉腹者,去肠及首尾,寸切为段,拌以飞盐,排于碹中,沃以甜白酒酿,隔汤炖之。数沸后,加以原酱油,复煮数沸,视其脊骨透出于肉,就碹内箝去其骨,然后用葱椒拌洁白肥猪油,厚铺其面,入锅再炖。数沸,视猪油融入碹底,乃出供客,此味最浓厚。贪于饮食者,一言及口中津每涔涔下也。
而颖川氏曰:“是未足奇也。”春初刀鱼,先于总会行家下钱,凡刀鱼之极大而鲜者,必归陈府。令治庖者从鱼背破开,全其头而联其腹,先铺白酒酿于碹中,摊鱼糟上,隔汤炖熟,乃抽去脊骨,复细镊其瓦骨至尽,乃合两片为一,头尾全具,用葱椒盐拌猪油,厚盖其面,再蒸之。迨极熟不更置他器,举碹出供,味鲜而无骨,细润如酥。至未及请举箸,而客先欲染指而尝矣。
鲥鱼本美味,为南方水族中贵品。向用蒸,或用煮。自厨夫徐姓者,约略如王氏蒸鳗,陈氏蒸刀鲚制。但加洁白洋糖,不切段,不去鳞,味更腴而鲜洁。视他种煮法,尤觉风味不同,人皆争嗜之。然春尽则有,夏尽则无,未能常继也。 乃邵氏宴宾,虽在秋冬,皆具。客问何来,邵曰:“其来不易。春将暮,命仆之善腊鱼者,携银钱及洋糖、椒末、飞盐上好藏糟等料,舟载至海头,坐居停主人家,俟渔人一得鱼,即去肠留鳞,用洋糖实其腹中,搽之鳞上,随用藏糟厚铺瓮底,加椒末、飞盐若干,放入鱼;又用糟厚盖其上,又加椒末、飞盐若干,积满瓮口,手拳筑实,细泥封固。至家,必掘地窖贮之,恐炎天溃败也。”客述主人言如此,然此犹未若食河豚者事更烦且重也。
虞邑边海,春日多河豚。人皆知其有毒,食之者少。自李子宁起家牙行,讲于饮食,来年取上黄豆数斗,拣纯黑及酱色者去之。复拣其微有黑点及紫晕者去之,纯黄矣,必经他手再拣,逐粒细验,乃煮烂。用淮麦面拌作酱黄,六月中入洁白盐合酱稀少,作罩,晒之烈日中。酱熟入瓮,覆之瓮盆,用灰封固。名曰“河豚酱”。据云:豆之黑色、酱色及微有黑紫斑者作酱烧河豚,必杀人。而晒酱时,或入烟尘,浇河豚,亦有害,故必精细详慎如此。其治河豚也,先令人至澄江,舟载江水数缸,凡漂洗及作汁等水,皆用江水为之。河豚数双,割去眼,抉出腹中子,刳其脊,血洗净,用银簪脚细剔肪上血丝尽净,刲其肉,取皮全具,置沸汤煮熟。取出纳之木板上,用镊细箝其芒刺,无遗留。然后切皮作方块,同肉及昉和骨,猪油炒之,随用去年所合酱入锅烹之,启镬时,必张盖其上,蔽烟尘也。用纸丁蘸汁燃之则熟,否则未熟。每烹必多,每食必尽,而卒无害,以是著名于时。年年二三月间,朋党辄醵钱聚会于其家,上下匆忙,竟似以河豚为一年大事。饕餮淋漓,恣啖为快,春初及夏初,殆无虚日。
至于邑人尤有可笑者,蟹出覃塘为最肥,大爪黄者谓之“金爪黄蟹”。向用煮,不知何人,以煮则黄易走漏,味不全,忽起巧思,用线缚入蒸笼蒸之,味更全美。斯足饫矣。乃有周四麻子者,自都中归,又翻一新法,为爆蟹。遂开酒馆于西城,秋时来顾者,昼夜无虚席。其法将蟹蒸熟,置之铁节炭火炙之,蘸以甜酒麻油,须臾壳浮起欲脱。二螯八足,骨尽爆碎,脐肋骨皆开解,用指爪微拨之,应手而脱,仅存黄与肉,每人一分,盛一碟中,姜醋洗之,随口快啖,绝无刺吻抵牙之苦。其术秘不肯授人,人虽效其法炙之,蟹焦而骨壳如故。或云:彼于春夏时,赂丐者捕蛇千头,剥皮煮烂,蛇肉浮起成油,贮之于器,隐取用之炙时。所云“麻油”者,实则蛇油也。人信为然,不三四年,人无爆蟹者。于是邑中仍兴食蒸蟹会,始自漕臣及运弁为之,每人各有食蟹具,小锤一、小刀一、小钳一。锤则击之,刀则划之,钳则搜之。以此便易,恣其贪饕,而士大夫亦染其风焉。 是时海禁严,凡海错之自闽广者,贵于白金。人仅恣口于本境易致之物。未几,海禁弛,珍错毕至,于是士大夫以为宴客无海味,不足为观美。席中首品,必用大菜。大菜者,燕窝也。彼处须五六金一斤,至苏必倍之。其它若鲨翅密刺等物,间以供客,人又忽尝异味不思鱼肉矣。
食味已尽,讲及器皿,某品宜用哥窑;又某品虽恒有,宜用宣窖。味取诸远来,器取诸上古。前此浓味饕餮之风,忽又一变。于是孙封公着《同嗜录》。陆比部有《食经注》,虽一时游戏之笔,亦见攸好之同。后君子循览斯篇,其谓之何?
偶忆旧闻,故明时有沈三胖者,居北乡,富于财,每食辄杀数牲,犹世苦无下箸处。其妻好淡泊,屡劝其惜福无太侈,不听。年五十后,财尽乏食,依栖一室,妻以菜羹进,稍入口即呕,宁忍饥不食。一亲戚馈以熟肉一盘,一飱即尽。缘肠胃饿损,过饱而死。其妻与一老婢纺织存活。值岁饥,市无米者已浃旬,自分与老婢必皆作饿鬼。忽思园中有衍蔓于高树者,或是山药,掘之可食,当延残喘一二日。乃令老婢掘其根,得一物如东瓜形,盖何首乌也。乃取而食之,每晨各食一片,至夜不饥,而神气日旺。半年乃尽,而岁已丰,米多价廉,仍得存活。一日因爨下无薪,破屋中所铺木板已朽,令老婢拆为薪。婢入忽随板而陷,盖板下乃窖也。别无他物,惟泥封酒瓮五十具,启之皆似水,结冰半寸许。有邻翁闻之来视,诧曰:“此上首房主人所藏醴也。鼎革时,兵乱,主人移居于乡,遂遗忘耳,迄今已三十余年。此酒真琼浆矣,其面上凝结为冰者,乃酒之精华无疑。”乃皆取而尝之,略无酒味,而三人不觉酩酊大醉。邑中好事者争欲购得之,每瓮予价廿金。沈妻以是衣食颇足,终其天年。
〖注:■⑴,食+强,强上声,硬食。■⑵,扌+必,bì,捩也,推击,攻击。■⑶,髟上隋下。■⑷,火+蒦,音擭。〗
艳囮二则 清 严思庵先生闲笔
明万历之末,上倦于勤,不坐朝,不阅章奏,辇下诸公亦泄泄杳杳然。间有陶情花柳者,一时教坊妇女,竞尚容色,投时好以博赀财。后且联布羽党,设局诓谝,妙选姿色出众者一人为囮,名曰“打乖儿”。其共事者,男曰“帮闹”,女曰“连手”,必择见影生情、撮空立办者,与之共事,事成计力分财。而为囮者独得其半。于是构成机巧,变幻百出,不可究诘。
时郑贵妃专宠,兄国泰倚皇亲势,暄赫都中。诸乐户女子率以承应至其家。往来日久,因熟悉其内眷及子弟辈,思欲一试其术,而慑于皇亲未敢也。
有徐少司空者,南直扬州人,自部曹历职卿贰,久宦京都,晚年于都中娶一妾,生少子,甚爱之。司空家富,以本籍田产,拨付长君,而以燕京市廛租及古玩宝器并宦囊,予之少子,复以其所荫职予之为出身地。司空殁,少子以母同居都中。其书屋有小楼,窗外为邻家内院。适有沈妪者,移居于此。一日,妪诣徐宅,徐母子与之款洽。妪自言一子为国学生,善鉴古玩,客于郑皇亲门下。皇亲信任吾子,待之异于他客。吾亦往来其家。其家正夫人为某氏,副夫人为某氏。女曰赛姑,年十八,尚未字。其正夫人云,必择名宦子貌美才美,且有官职者,方与为婚。因笑指徐生曰:“郎君必中选。吾为媒,可乎?”徐母曰:“齐大非吾偶也。盖业已谢之矣。”
他日其子沈瑀来拜。人物俊伟,谈吐娴雅。徐生一见欢甚。知其善识古器也,出其珍藏罗列示之。瑀咋舌曰:“君家宝玩若是,除是荣阳府中,天下莫如君家者。然如双玉狮衔环一事,世所罕有,即郑府中无可匹敌。”徐生曰:“郑氏最珍者何物?”瑀曰:“前日贵妃所赐赛姑数种,其中有不世奇珍,有玉如鹅卵曰‘暖手’,寒时两手握之,掌中温气欲汗;有炉曰‘自然香’,木质而中空,卧时以体相偎,香气滃然,流绕被中;一是臂钏,白玉为质,而以金刻花鸟嵌,其细巧不可名状;又一为碧蓝宝石簪,黑夜中有碧光射人目。其余珠珥服饰,尚有价可评,未足奇也。”徐生因问:“赛姑何人?”曰:“郑君之嫡女也,与老母极亲厚。老母尝言赛姑妙丽,神仙中有之,尘世所无也。郑夫人爱之甚,前后求婚者百数,皆不见允。盖良缘未遇耳。”徐生信其言,独耿耿于所谓赛姑者,恨未一寓目也。
至中秋夕,徐生母子登楼赏月,忽闻楼外娇声纷纷,俯瞰沈家庭中,妇女济济,皆艳妆,共围一美姝于阶前小立。玉容姣好,与月色相映;珠光翠影,闪耀于乌鬟绿鬓间。沈妪仓皇晋接,惊喜若狂,携座语美姝曰:“盍少坐,且玩此皎月。”因仰观天上,笑指嫦娥曰:“不意今夕降寒家也。”俄而茶至,美姝略举杯沾唇,旋立起辞去。妪执手挽留,姝微吐一二语,音细不辩。两保姆相扶,率众妇遂出。徐母子从楼上细窥,且莫知其为何等贵家女也。
次日沈妪来,欲借朱红盒子,自云:“昨宵忽蒙一贵人过舍,仓猝不及款待,欲盛果品数种,聊申意耳。”徐母曰:“得非昨夜坐汝庭中者耶?”妪佯惊曰:“太君何以知之?”因作回想状,忽拍手笑曰:“吾知之矣。在楼上窥见之耶。”徐母曰:“然也。”妪曰:“太君前,吾不能私。实郑皇亲赛姑,昨宵往大兴隆寺烧香,归途经此,一至寒舍,外间不知。”徐母曰:“曾字人否?”妪曰:“未也。吾向固言之,可为郎君地嘉偶。奈太君意过谦何。”徐母曰:“姑试言之,但多费,恐力不支。”妪曰:“何哉?以太君家财,万金可吐手而办,寻常婚礼,以数百金为至。今结婚皇亲,诚不容过啬,然统计问名若干,纳采若干,吉期若干,不过二三千金足矣。且陆续付去,不必一朝尽输所有。异日新人至,白镪黄金,堆箱盈箧,小往大来。何目前吝此区区者哉?东海家世,不亚荣阳,郎君以妙年指日授职。若借泰山力,倚为奥援,将躐五马,登八座,金章紫诰,荣及所生,此岂世间常有之福?吾以比邻美情,欲成此佳事。非有厚望,但冀郎君得意后,念老妇微劳,一垂盼于吾子可耳。”时徐生在旁,不觉饫听。其母亦心动,遂托求婚。
越日将晚,妪忽至,面色酡然,行动皆有醉容戏拉徐生手,顿诸地大呼曰:“速揖谢吾!速揖谢吾!”母迎而问之。妪曰:“事谐矣。但郑夫人欲一见郎君貌。约来月初一日,与吾往神木厂女贞庵游玩,须郎君来一面。以郎君貌,定入彀。”徐母子大悦。
待至是日,徐生盛服乘马,仆从衣服皆焕然。至庵门苍头数十人坐于门首,见生至,颇倨,不为起。生欲入,一苍头呵止之,言:“家太太在,何书在乃擅入耶?”徐生为道来意,苍头曰:“果尔,亦须入报。”乃令小童入。须臾,沈妪出,咎生曰:“相待久,何迟迟耶?”亟携生入。至客堂,令坐。少顷,小鬟出,令妪引生入内。生至后堂立阶下,望帘内一丽人,珠襦绣帔,庄严若神,徐生鞠躬拜手,帘内仿佛为答。妪复引至客座,款茶良久。有秀丽小鬟两人,自内各捧一金丝盒出向妪曰:“太夫人赠公子者。”徐生向盒拜谢,令仆从擎之趋出。则诸苍头肃立叩送,非复向时倨坐呵叱态矣。徐生扬扬马上,如从天上来。至家,亟欲启视所赠物,则金扇及佩囊等,皆宫中式,意其为贵妃所赐,转赠爱婿者,喜极。
于是择日发柬,邀沈母子款以盛筵,令往郑府议聘礼。妪述荣阳夫人意,议定聘金二千两,彩币四百端,泰山泰水,各以宝玩古器数事为寿。两舅兄亦如之。徐生母独留古玩中变玉狮衔环不列礼。沈瑀有难色,语徐生曰:“此物差足博皇亲欢,余虽足珍,彼目中视若寻常物。倘无以得其欢心,恐多龃龉。”生曰:“此百世宝,环有血皱,两玉狮色微青,共衔环于口中,婉转盘旋,疑是天工琢成,吾家世代珍藏,外人无知者。惟吾兄一亲见之,家母决欲存留,奈何?”妪从旁笑曰:“太君计左矣。郑府中古玩一非赛姑掌者。异日止须吾一言,尽数纳诸奁中,仍是君家物,何损毫发乎?”徐母不得已,竟从之。
乃行聘礼,金多五十两一锭,每盘双锭,两人舁之。古玩皆盛以锦匣,袭以绣黻,每盘二事,亦两人舁之。彩币每盘二十端,每端镇以簪环小件,亦两人舁之。使从百余人,鼓乐间其中,炫煌道路。临行,媒者谓众曰:“昨皇亲谕意,已在上东门别第,受礼行事,不必诣府第也。”已而至别第,高门画栋,苍头跄济,凡陈设器皿等,悉是公侯家气象。回礼答式,事事得体,款帖书“忝眷荣阳”字样,其大如拳。使从多于徐,人尽簪花披红,衣掌鲜耀。一时喧填街巷,都中人咸知徐郑结秦晋好也。
沈妪索媒金,徐予之四镒,不受。加绫绢四端,犹不受。更赠以宝簪一对,乃受。翌日,其子来谢,不言所事而去。数日后,妪来盛言:“皇亲为赛姑治装,已遣人往各省采办。绒则往陕,翠则往广,珠则往辽东,绫缎则往苏杭。今吾子已持千金往苏杭矣。”抚掌而谈,历历可听。
阅月余,妪足音杳然。徐生母乃从楼上窥之,庭中亦阒然。怪之,乃使人至皇亲第访之,并无沈监生者在门下,亦无老妪沈姓者往来。又至上东门,则其房屋封扃,问诸旁邻,皆云:“此王阁老空宅,他家或宴客,或结姻,则赁以壮观耳。”归告徐生,母子不胜愤恨,遂相对而泣。乃兄之手札,忽自南来,云:“沈君来南,知弟将补官,欲移吾五百金,恐吾见却,将先人所遗玉狮衔环为信,同胞兄弟,乃作如是计校耶?某日勉集五百金,并双玉狮交与沈君回北,想已检收,但此物不可轻以托人也。”徐生得兄书,恚愧更甚。其母叹曰:“吾偶昏迷,受此大创,致乃兄亦堕其术。不意一老丑妇,乃诡诈如此,真神奸也。”遂出千金为徐生谋荫职。未几得某州通判,隐忍前事而去。后诸乐户中,有汇其事者,知此役也。主谋者乐户妇骆四娘,其假赛姑,则京师名妓罗小凤。假郑夫人者,则小凤之嫂罗二娘也。沈妪、沈瑀及苍头婢妇等,则所谓帮闹人、连手人也。纷纷不可胜纪。
至崇祯中,御史风闻其状,奏请裁汰在京乐户,于是散入各省,而流寓扬州者独多。
有陈锡元者,本徽人,依扬州富商赵昌祺司质库中奔走事。陈与赵为表亲,而陈素愿悫,赵信任之,乃令往盐厂课灶户,司盐务出入,岁得干金独厚。中年未娶,无室家。积金五百余两,以百金买屋,为弛担时居停地。时,海滨出盐,倍多于常岁。诸灶户委积如山,锡元与同事各出银若干,贱价而买,囤储规利。适海泛盐尽没,价忽贵,所获利子多于母。陈橐中顿长千金。自以为一生吃着不尽,洋洋如濠上鱼矣。
锡元之同事吴子宁者,居某处。锡元早起往候之,见其西邻有浣衣门首者,鬟发如云,皓腕侔雪,罗裙轻扬,纤履微露。时,妇方曲身洗涤,陈从后窥之,未见颜色。既至吴居,主人他往,不遇而出。见妇方立起,仰面看日光照处,眉目秀媚,颊辅丰盈,如初日芙蓉,凝露鲜艳。陈为之心动。归至家,适子宁来,坐谈良久,忽问曰:“兄居向无西邻,今居者是何家?”子宁曰:“吾亦不知何自。前日从厂中归,内子语余曰:‘有新邻冯二娘者,挈其子小哥来拜,自云北京人,夫主物故,孤贫无依,来维扬。欲依一至戚,遍访无踪。不得已与干父及此子僦居于此。闻吴君善经纪,欲令此子追随担盐,练习货殖,为衣食计。否则同业者或欲求螟蛉,仰恃高义,望为先容。’”因戏语锡元曰:“兄未有子,盍抚之。”锡元曰:“遽抚螟蛉,诸多不便。计惟有中馈主,乃为处置得所。”子宁解其意,乃起戏捶其背曰:“无耻老人,乃作假途取虢想耶。然彼未尝出口,吾不便与言引。”遂拂衣去。
他日,冯又至吴家申前言,乞为小哥地。子宁内子为言:“某处颇有机缘”,聊慰其来意。冯遽归,具酒肴,令其干父李老率小哥猝至锡元家。锡元意必子宁为之作合,非无因而至。又见所馈诸品,烹调精腆,滋味声香。糕饵诸式,玲珑新巧,皆非市肆可得。不欲拂其情,遂坐受百拜父子礼,竟似夙有成议者。
小哥年十五,炊汲洒扫,朝夕恪勤,依依膝下,听使令。锡元爱之,携往盐厂。吴子宁见之,以为此举锡元自为之,亦不问其所以也。已而锡元挈小哥返扬,小哥归而省母。未几,忽偕李老至,锡元延之坐。李似欲有言而止,既而曰:“势必尔。无嫌直告也。”因语锡元曰:“为极无理事,欲渎君听,此事必如予老人意,则可两全。否则两失。姑妄言之,予家北京,侄为司礼监太监,颇得意。老人在京,差具饘粥。前因吾女支身远出,必欲老人作伴,不得已来扬。月内家司礼,已两次飞书,促吾北归。但念吾女一子已为君嗣,支影单形,万不能自活。若令此子归宗养母,则负君德,且伤君心,皆为非计。老子之意,莫如令吾女继君室,为君操井臼。君就居吾女家。为吾女主持门户,则小哥离母而仍依母,稍尽鸟私。君无妻而适得妻,亦成嘉耦。衣绽则缝,服污则洗,饥则饭至,渴则茶来。试问老鳏夫,曾有此乐事否?所谓必如予意则两全,否则必至两失者。老人之意如此,明哲如君,请三思之。”锡元大喜曰:“事固善,但谁为主婚者?”李老拍胸起曰:“我便是。有家司礼在,谁敢何我者。”乃急索柬及笔砚,亲书生庚,双手送陈。陈奉持之如获珍璧。
已而就冯居成婚,则李老已北上。锡元心惑其美意,伥伥如有失。比入内,则儿席器皿,事事精致。绣帷锦被,璀灿耀目。炉内香气,芬郁缭绕裾袂。虽刘、阮之入天台,不过过也。自是燕尔之情,坚如胶漆。主人以盐厂事屡促之,殊有此闲乐不思蜀意。
二娘尽态极妍,曲媚之中,间以谑浪。一日锡元过其前,忽以足钩之,拥而置之膝,挪揄之曰:“霜后葫芦,中干外枯。”又一日,忽语锡元曰:“闻夫养妇,不闻妇养夫。汝囊中羞涩,何以处我?”锡元曰:“无恐。我有八百金,贮主人典中,汝日坐啖,亦不过羡余微利耳。”二娘眉忽绉,故作沉思状,忽作咄咄声,伸指指锡元曰:“真懵懂汉!多金贮彼无片纸支字,付汝为据。主人年迈,一旦不测,伊郎岂善良者,欲强索难矣。前无室家,故作此浅计。今守舍有人,急宜索归。伺物有贱征,君居奇,可获大利。何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锡元心以为然,乃向昌祺索取所贮金。
昌祺年老而智深者,语锡元曰:“银便如数取去,但此物当念辛苦中来,贮诸典,利虽薄,得之意中。若贮之他所,利虽多,宜防失之意外。勿以吾言为非。”锡元不省,持归。二娘置之柜,付其匙于陈。
陈欲持银往盐厂为经运计,与二娘商之。二娘曰:“固善。但须一观大局。有大利,然后归取未晚。万一无利可弋,势必持归,舟车浅露,道途往返,八百金岂不足动人耳目哉?”锡元又以为然。已而主人促之急,诸同事又来劝驾,乃定行期。二娘为锡元计曰:“向典移二百金以足千数,异日获利以偿之。经纪家固多多益善也。”锡元从之。移二百金,并付冯嘱曰:“谨守之。”二娘笑曰:“前何太疏,今何太密。汝物即吾物,尚烦过虑哉。”又语锡元曰:“汝旧居房屋值百金,空置无益。盍售之,归价于我。我居此屋,亦以百金僦者,愿以归汝。我年未四十,尚有孕道,倘得子,则此为我二人偕老之处。授之汝子,小哥则别处之他所。宜早为计,亦欲附橐中求微息也。”锡元又从之,且喜其有远虑精心计也。临行,二娘问归期,锡元曰:“吾久未往,诸务丛积。今往多则三月,少亦一二月。”二娘曰:“期何远也。天气将署,汝父子需凉衣,越日须遣小哥归,取服之垢者归濯之。彼处食物,或不堪入口,此间常制就,令小哥挈至。”锡元颔之,又心感其情之深也。既至厂,逾数日,果遣小哥归。嘱以五六日,必至厂。逾期不至,延至二旬。仍不至,锡元乃暗自诧为怪事。遂弃厂务,兼程而归。
至则屈戍守门,排入则室中荡然,不留一物。往问屋主人,则曰:“渠计月出赁钱,居三月出钱若干,欲去则听其去,又安知其所之?”锡元乃知所居,亦非百金僦者,不觉魂胆俱丧。谋之吴子宁,子宁曰:“堕彼术中矣。”偕晤赵昌祺,欲其拨遣多人踪迹之,昌祺摇首曰:“何益?彼有如此手段,而岂为人踪迹耶?所惜者,八百金耳。”锡元大惭,已而主人知盐课中亏二百金,为陈所浪费,亦不复追索,但好言遣之。锡元无所归,穷困,每为人言反诓状,辄捶胸顿足,悔恨欲泣;或有知之者,曰:“此北京黠妓罗二娘也,诡信凭耳。”
一日锡元闲步雷塘,适画舫有贵公子拥数丽妓欢饮,二娘在焉,始知其行踪不远,又抱琵琶渡别船也。因在岸侧,为二娘所见,乘间以手招之,私语曰:“陈郎耶,向日无情,实为李老所误。彼构成此局,许我百金倩为媒,非我本怀也。明日可伺吾于集庆巷王姥家。其继女小凤我姑也,为白我意,留彼处片刻,我来,当有以报汝。”乃出袖中碎金五六两予之,即麾之去。翌日,锡元至集庆巷,则王门已为邑令封局,所言王姥及小凤者,被逐出竟久矣。乃知复被所欺,愤极归徽为僧云。
是时流贼破陕西及河南,势逼南畿,淮扬诸郡无乐土。兼值岁饥,比户流亡者半。至宏光立四镇,扬州繁华都会,几为战场。于是隋堤楚馆,蛛网尘封。吴地妖姬,风流云散矣。
扬城西郭有种蔬人蒋老者,所居茅屋一椽,四壁倾坏。值世荒乱,种蔬常不自给。饥则掘江干野荠充腹,往往数日不能举火。然勤于操作,年五十余,精力健强,挥锄町畦间,虽寒暑无所苦。
岁乙酉清兵南下,将至淮杨,蒋之邻里,皆率妻子逃避一空。蒋老无妻不逃避,仍依茅屋。自念无食,逃亦死,不逃亦死,死是意中事也。既而大兵围扬州,其驻西城者,为满洲都统某,其队长曰“披甲”。一披甲掠村落,获蒋老至都统营,都统见以败蓑蔽下体,问曰:“是乡农乎?”蒋老不能对。都统令剪其发,当各营担水之役。蒋老力作不敢片刻闲暇,担水毕,即为析薪炊爨,沐马扫溲,事事周至。诸披甲悦之,相与语曰:“闻说南方人耽情逸乐,日日啖烂肉,饮苦茗,睡至日高三丈未起,何此人勤悫如是?”因担水至都统大营,其掌马卒令蒋老刈取马刍。都统阅马见马刍,问何人所办,掌马卒举蒋以对。都统喜曰:“彼乃办事精细。”夏月茭根有蛭,截其根,令马不病。满人生长北方,不知南方茭草,夏月不宜连根饲马也。遂纳蒋老步兵牌,隶正蓝旗下。
未几,扬城破,阖城受屠,妇女老丑皆被杀。独留少美者给有功披甲。已而大兵渡江,军中不许携带妇女,限三日卖诸民间。诸披甲以买主拣择,致价不均,各以巨囊盛诸妇女,固结囊口,负至通衢,插标于囊上,求售甚急。大率皆为留扬镇守北方人买去,本城人则靡有孑遗矣。一披甲欲卖去囊中人,三日不售,怒而欲投之江。同伍力阻之,披甲曰:“然则将付之何人?”或曰:“蒋蛮子劳苦无妻,盍以赏之。”皆曰善。呼蒋至,披甲指囊示之曰:“尔无夜伴,任尔取去。”蒋茫然不识所谓夜伴何物。诸满兵语之曰:“赏汝老婆耳。”蒋恐甚,顿首于地,哀恳曰:“一身不能自活,不敢从命。”披甲怒曰:“南方人刁诈信然,白手得百金货,乃假意故却,天下岂有不要老婆之男子?而于吾前作诳话耶?”将拔刀斩之。一满兵从后抱持,诸同伍举囊置蒋老背,叱令速退。蒋老不得已,负归茅屋,惝祝久之,莫知所措。
既而念此中人受困已极,背负时绝无声息,似垂毙者,不胜心恻,乃启囊视之。则一美也。奄奄一息,果垂毙矣。急抱起,卧之于败板,罄其瓶得米合许,拾芦枝煮粥,就其口灌之。已而妇仍昏昏睡去。蒋老复至大营供役,满兵戏语曰:“新郎宜有喜色,何不豫为?”蒋老曰:“吾自分将作沟中殍,何忍更累一妇。俟彼稍苏,询其亲戚,行将送之归耳。”诸满兵怜其诚,赠以蚊帐被褥,又与干粮黑豆各斗许。蒋老拜谢携归。视妇转动,颇为心慰。复煮粥抱起进之,觅一便器置寝所。次日复煮粥食之。
时大营已行,蒋老无所事事,仍携锄种菜,及归。妇已起,两手搘败版而坐,见蒋老,忽问曰:“此何处?”曰:“西城外小村落也。”曰:“我何以至此?”曰:“满洲兵令我负归。”曰:“去钱几何?”曰:“贫人无钱。”妇沉吟曰:“无钱安能得我?”曰:“当日以不能相活力辞,乃彼拔刀欲杀我,幸同伍中力救,劝我负归。”语未毕,妇又昏倦倒身下睡。
阅两日,妇神气渐爽,蒋老炊饭,佐以园蔬与食。蒋曰:“此地离城,不及半里。”妇潸然泪下。蒋曰:“尔有夫乎?”妇曰:“吾扬州太守妻也。”蒋骇甚。曰:“是官太太耶?”因顿足曰:“太守已殉难。奈何?”妇曰:“非也。乃前任太守某也。”蒋曰:“然则太守固在,可相闻也。”妇悲泣曰:“陕西残破,太守亲戚久无。”蒋曰:“太守无亲戚,汝或有父母兄弟,尚可相依。吾当为汝遍访。”妇又泣:“吾止一义母,城破时为兵所杀。”因号恸不止。蒋老亦为流涕慰之曰:“且无悲,终当有所归依。缶中尚有半月粮,迟迟以待可也。”妇曰:“感尔厚恩。但尔贫困至此,食不能继。奈何?”蒋老曰:“世乱已平,谋生亦易。”妇颔之。
后见此老诚悫,遂有倚托终身之意。呼至前问曰:“汝得进城否?”蒋老曰:“日来为访官太亲戚入城。”奚止数十次,遍走空城,寂无人踪,惟尸骸满道耳。”曰:“满兵守门,免盘诘否?”曰:“守门兵吾熟识也。且吾有正蓝旗步兵腰牌,原无所阻。”妇喜曰:“果尔,吾有事相委。西城内有董公祠,祠之左侧,第三家门首,一大阴沟中,有木匣二具,可为吾取至。蒋老遽诺即行。妇呼还语曰:“匣不可露人目。守兵见之奈何?”蒋老曰:“置匣于土簏底,而以乱薪覆其上,可也。”须臾归问妇曰:“何物镇肩沉沉者?”妇曰:“银也。”破锁视之,约千金。妇又曰:“更有一处,乃集庆巷中第四家,屋颇卑,小门有双环。入此门,过第二进,至东侧厢,厨下积灰中藏银两大包,今已四年有余,未知为何人所得也?”蒋老曰:“吾姑一往。”及至其处,则门首陈设弓刀,为满洲兵舍馆矣。蒋老方徘徊门外,一满洲兵出,见之遽趋而前,拍其肩曰:“老蛮何事至此?”蒋视之,乃素相识者。答曰:“拾粪酿田。”其人曰:“甚善,此间厨下有多年积灰。为吾除之。”乃引蒋老至灰所,指曰:“幸除净。”言已即去。蒋老抉灰,得大包二,各用布厚裹,而以细绳缚扎,比前更重。乃置之簏底,灰覆其上,担归。妇大喜。
次日妇复语蒋老曰:“汝胆颇壮,玉带桥北有一大第,汝识之乎?”蒋老曰:“识之。吾前为官太访亲属,屡至其地,向为一满洲大帅所据。今大帅移营南去,此宅空洞无人居矣。”妇曰:“此宅中板房一所,下有银窖。其左边版末有铁环隐记,拽环启板,即可得。”蒋老曰:“倘已为满帅所得,奈何?”妇曰:“吾决汝此往,亦必如意。”蒋老于是荷土簏入城,至其处,果有板房一所,半为满兵拆毁,独有铁环处一半,安然未动。如其言,启视,则累累皆白银砌满窖中。运之于簏,仍覆土于上,担重而出,荷虚而入。如是者数四,守门者曰:“老蛮种菜,获几许利,而作苦如此邪?”答曰:“穷人不劳不活耳。”于是尽运以归,即于妇寝所之侧。累土为窖,为妇藏金其中。喜谓妇曰:“顷见扬人纷纷返里,铺家亦有开张者,大势已静。人间夫妻子女骨肉,相聚有期。吾为官太访亲属,倘有天幸,可挈此多金归去。搬运之劳,吾力犹能为役。”妇曰:“吾何归?归汝耳。”蒋老大惊,辞曰:“茅舍饿夫,不敢作此想。”妇告以情,曰:“吾北京乐户罗小凤也。出自青楼,惭非白璧,发方覆额,猥以姿容邀诸贵人欣赏。奈慈母即世,见妒悍嫂,继为此地洪生所怜,挈吾南来,别居吾于董公祠左侧。又遭洪妻率悍妇捉我痛殴,扃吾于小楼中。吾愤极,自缢不死,继归吾集庆巷王姥家为妓。幸义母加恤,恩同己出。安处数年,忽为诸恶少图诈未遂,首之公庭,备诸榜笞,逼令归籍,乃与义母行至山东。适太守朝觐南回,娶吾为继室,侍寝三年。适太守解任,留扬玉带桥边。又一载。不料江中之讣旋闻,城外杀声踵至。白头老母,魂逐江流。翠黛娇儿,身羁毳幕。忽又束缚囊中,委弃道左,暴露三昼夜,饥渴莫我救。此时早知有死,安望生存?谁实脱我以死?谁实食我而生?私心窃幸,谓自此已得所天。君乃令我终失所归耶!”言已悲咽不自胜。蒋老亦为之怜恻。后遂与之同枕席。盖此老混沌初开时也。
时南北虽通,商贾往来绝少,两地所出货物,各苦积滞。蒋老与谋,先营草房百间。于是持千金往北各贱贩其土货而归。草房百间储俱满。一时南北贾人乐其便近,悉来贸易。不数年取利几十余万。乃造大第,画栋雕梁,以居妇于其中。罗列珍错以养之。凡妇所指挥,无不如其意。至是仍呼妇为官太。家人亦不知此何自来也。
一日蒋老语妇曰:“藉官太力得起家,或意欲施舍作善事,当以万金相还。”妇曰:“是吾还汝物,何待汝还我也。”因言:少时在北京,母将死,私举遗赀五百金授吾。是夜梦金甲神指吾百金谕吾曰:“留以偿债。”已而携至扬城,得洪生厚赠,又梦金甲神来曰:“速藏偿债金,祸且至。”惊寤如神言,匿之门首沟中。已而遭洪生妻苦辱,以练自绞其颈,魂离形矣,忽见金甲神叱曰:“债未偿,乃欲逃乎?”挥手作刀剑声,楼下一妪,惊寤来救吾。已而入妓馆,积金二千余,静夜与义母共包裹。又梦神如前语曰:“速藏偿债金。祸且至。”寤而泣,告义母,母不信。黎明吏役持牍来拘母,迫匿之厨下灰中。房屋即为县令封闭,不得入取。己而入太守署专宠,宦囊若干,皆委我藏弆。又梦神曰:“偿债金已足,汝可自缴。”今各处所藏金,汝往辄获,神亦不复梦,岂非原是汝物,兆由前定乎?蒋老亦心异焉。妇乃立誓焚修,广行善事。遂为蒋老置妾生一子,抚之如己出,年逾六十,先蒋老而卒。小凤之晚节若此,而罗二娘则不知所终。
连宵积雪,饮南酒数杯,纸窗淅沥声不止。一灯相对,不觉旅怀坌集。适主人出,纵谈维扬坊曲闲逸事。主人,扬人也。声口间,颇足为乙邦奇优孟,曲畅情节,巧摹入神。一时噱嗢,差慰寂寥。早起呵冻笔书之败纸,庚寅仲冬燕邸思庵闲笔。
笔梦叙(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清 佚名 撰
古今皆梦也,自富贵逸乐以至贫贱困厄,境不同而梦则同。何也?当其富贵逸乐,则见为富贵逸乐矣。当其贫贱困厄,则见为贫贱困厄矣。一旦神与形离,冥然归于无何有之乡。彼又乌知夫富贵逸乐之为富贵逸乐,贫贱困厄之为贫贱困厄耶?是则古来境不同而同归于梦也。若钱侍御秀峰公,其可谓极富贵逸乐之境者乎。第宅之广且巨也。如此,人人见为富贵逸乐也。而不知富贵逸乐之人,亡归于无何有之乡,则所谓富贵逸乐者,乌可得而据乎?不可得而据,尚安有所谓富贵耶?逸乐耶?侍御之生也,因梦而生。后之富贵逸乐,特梦缘耳。为述其生平,作《笔梦小叙》。
侍御之生也,父龙桥公梦一老僧,丰颐大耳,径造其家。云:“自泰山来,欲借此了缘。”觉而夫人生男。因取名岱,字汝瞻。后汝瞻为直指,奉使泰安州,诣一寺,见僧堂有一小照,宛如己貌也。问之,有僧对云:“此先师为某乡宦所辱,一笑而逝。”其年月日,则侍御所生之月日也。已侦知乡宦实肆横乡里为不法,欲题参。不五日,而家书至。盖乡宦闻而恐,急赴常求救于龙桥,愿重建此寺,为封翁祝厘。龙桥性仁厚,好奉佛,作书宽解之。后此寺鼎新巍焕,重振宗风,如老僧时云。
龙桥世业颇丰,实无意其子读书,侍御入小学,其师亦仅能记名生而已。不二年,而经书皆成诵,并晓大义。师惊告龙桥,乃择师学举子业。甫搦管而文理斐然可观,真夙彗也。是时,吾邑承瞿文懿盛名后,邑中士大夫家立文坛,月旦子弟,侍御与近里萧氏子,徒步来城与课。至湖桥,两人遥玩山景。钱喟然曰:“我得志,第宅必营于西半城。”萧曰:“然则我必东半城。”后皆验。萧名应宫,字观复,登进士,兵备辽东,捆载而归,广营第宅,今方塔前小东门一带萧家廊下是也。自兵备去世,而其子孙已凌替矣。侍御中隆庆辛未进士,出江陵相公门。江陵爱其才,深相得也。擢御史、三持斧钺代巡,四典乡会试,而门生故旧,自此盛也。神庙登极覃恩,龙桥膺封诰,然尚勤穑事。时郡丞杨借防江名,驿骚乡里,道经彭城宅,欲暂避雨。吏役见一老翁仓卒在场收麦,以苍头呼之。俄而肃冠带出迎,则前收麦者。语郡丞曰:“明府此来何为?”曰盐盗出入,特亲稽察耳。”翁厉声曰:“盗于何有?此地实宁静,何为数来,使数十里小民不胜扰?”郡丞惭焉,即为返旆,并勖汛卒戒勿生事。龙桥有兄早世,为抚遗孙,翼之成立,分金使富。弟念甫营宅,占乃兄地,旁观为之不平。翁曰:“渠从力穑起家,肯堂肯构,亦先人之光也。”置勿较。后侍御给假养亲,寿至七十有八而终。江陵秉政,势颇煊赫,长安士大夫欲一见颜色而不可得,惟侍御至接见,似有夙缘。壬午春,江陵招饮,席间偶言楚省文风颇盛,但敝邑则殊少科甲。侍御对曰:“今科必是世兄。”然无心也。至秋闱而湖广主试首点钱岱矣。江陵子中式,撤闱。张来谒,即呈帖邀饮。次日主考赴相府宴,自贡院至相府,约二里许。所经街道,皆上结彩绘,下铺氍毹,旁列鼓吹。主司与从吏皆履不沾泥,如入赤霞城,郡人聚观,传为胜事。
附记赆仪:
程仪二千两、彩缎百端、素缎百疋、色绢八十疋、银壶二、金斗一 、玉匣砚二、碧玉蟾蜍二、猫儿眼二、湘妃洒金扇十、东珠扇球一 、雄黄假山一、金镶玉带一、古铜炉一、古铜香盒一、水晶插屏四、宋元板书四种 。
侍御复命后,谒江陵,握手慰劳,意气益投。然侍御为人,煦煦和厚而后虑深远。以江陵明察,凡事并不干请。遇公政,亦能委曲开导于江陵前。故江陵虽刚愎自用,未常不改容以听。而仕途热中之士,皆思得当于彭城公,不待谋面而馈遗络绎于门庭矣。
一日江陵酒后,谛视侍御戏之曰:“兄真福相,老夫此位不久将属,盖非有心也。”而侍御不无他疑,遂作引避想。时皇太后万寿庆贺毕,疏请终养,江陵挽留甚力,不从。江陵作诗以送,且属云:“地方利弊。幸密札相闻,以佐老夫不逮。”时长安歌诗馈赆者填塞旅邸,遂告假归。时也四十有四。出京后,如长芦鹾司、山东按抚、布政及诸都司皆故交,俱遣使赍厚赆。至府县以下,杂沓送礼。过宿迁,扬州盐运司赵汝瑚、知府方进皆侍御门人。离郡二十里出郭迎接,请暂留身泊埂子。坐轩轿,仪导至公馆,结彩张灯,陈设绮丽。二公及江都尹陪宴。明日出游琼花观,晚至盐司署设宴观剧。凡扬郡名班皆集。有扬州监税徐老公者,亦在座,自云:“有家妓数名,颇娴音乐,明早乞枉驾一顾,稍申款曲。”至次日,复往监税署观女乐,徐公屡诩其教习之善,选择之审。侍御姑口誉之,以其为弋阳腔,心勿悦也。徐监选女乐四名来送,固辞之。徐监乃唤满江红载四女,遣管家二人,女侍二人,候镇江口,随侍御至家。
附记女妓:
张五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五舍。)
韩壬姐(年十二,北京人,后名壬壬。)
冯观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观舍。)
月华儿(幼养徐公家,不知姓。年十一,后名月姐。)
时江南旱,镇江闸止辰、酉二时开放,虽上司紧急公文,逾时亦不能行。独侍御舟至,不待即开。而抚标兵卒及按院差官,已赍帖迎候三日矣。侍御锦归,会族庆宴,龙桥冠带上坐,命四女子侑酒,曲皆弋阳调,举座大笑。后侍御命掌家韩寿妻老四者,抚五舍、月姐为女。命王成妻老庆者抚壬壬、观舍为女。两妇梳妆极好洁,缠弓足,理发鬓,不逾年,皆成秀美小鬟。
附:记扬州众商揭送礼单
赆仪六千两、银杯盘十二副、金杯盘四副、金镶牙箸十双、金镶檀箸十双、银喜壶两把、银蜡台二副、嵌铜蜡台六副、银镶插屏十二、晶灯十十盏、宣德瓷器八十件、莲花晶灯二十盏、斗色晶灯二十盏、古铜唾盂一 、花梨桌四、椅十六、书桌二、脚踏四、文柜二、雕漆凉床一 、古铜面盆一、锦被二床、锦褥两床、哆啰呢帐一、银帐钩二、绣披十六、绣围四、古铜花瓶大小各二、一品补服十。
是年冬,龙桥公考终,讣音未至京师,而江陵慰唁手札已至。盖公从驿递报知也。治丧分三处,皆设公神位。凡各省同僚近好,则郡中承天寺。县中绅衿,则彗日寺。乡间,则三党姻戚。间有籍在各省,仍来吊于郡县,亲至鹿苑者(公所住镇名),皆门下士也。郡中治丧,则在郡乡先达主之。(王娄东亦兴焉)在县,则瞿、孙、陆三宦主之。乡则三日而毕,县则五日,郡中则几及半月。盖远方道里不齐故也。数日辐辏骈集,司丧者几应接不暇。 江陵祭文、墓志及赙赠等,郡侯吴县尹亲赍至承天寺,随后复躬送至鹿苑墓中。其祭幛三百轴,皆白绫裱写。赙仪亦几二万有奇。祭品充栋,狼籍庭阶。每日都为舆隶厮役负载而去。其猪羊等牲,积若邱山,娄东每日分送陪吊诸宾。有庠士夸诩人曰:“钱老先生家执绋回,知荆妻豚子,日日得尝少牢味。”闻者哂之。侍御守制三年,江陵四次手书不答,终丧始上书答谢。江陵即答回书。又云:“倏忽三载,光仪契阔,梦想为劳。适接华翰,知读礼后,余哀未忘,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赈济事不意奉行不善至此,当再渎圣明,救此一方民命耳。伏祈云云。”(江陵札侍御皆秘此札偶书房见之)
未几,江陵复致书来,殊有推毂意。然侍御已相度西城营菟裘,为终老计。捧檄之喜,久淡如也。西城第宅,其最著者,曰集顺堂、怡顺堂、百顺堂、其顺堂。(其顺为长子仍峰建,栋择名材,尤极坚致,在虹桥下塘。)宅第皆前后相望,翚飞斗角,盘亘山塘。西泾邑中第宅,此为首推。集顺堂右为山满楼,侍御门人为浙盐司遣干仆建此楼为老师寿。其纪纲之仆,身极短,粥粥若无能,而指挥工匠三月而成。其高数仞,深广称是。后盐司来谒侍御,设宴此楼。适优人装兀术战败时跳跌状,撼摊席上高果,盐司赧甚,恐老师之不足于中也,立命更造。用直长木厚至二寸余,崇敞巩固,为通邑名楼之冠。(今为侍郎蒋戟门所得,分授三房,俗称环秀。)山满楼之右,为四照轩。轩有池,池上有湖石,名“舞袖”、名“翔鹤”,皆玲珑耸秀。门下士远方辇致,选择最致者。假山之上有亭曰“挹翠”,西城山景,踊跃亭前。亭下有五石壁,划削如天成,刻营造年月于其上。侍御自记亦镌焉。轩前皆美山石,有大松二,挺秀天表。轩之左右,亦皆湖石为山。山径幽折,峰峦隐秀。侍御一生此处为最乐,故以秀峰自号焉。辟园曰“小辋川”,在西城九万圩西偏。城河自南门依城趾直西至此,而缭绕回环,中多曲港。方为之洼,圆为之沼,俱与城河通。围以高垣,甃以水门。水门时启闭,容游船出入。内则石梁木槎,或造台观以架其上。水边植柳、桃、李、梅、芙蓉等,每春,乡人载妇女荡桨入水门,浓阴垂庇,落英缤纷,皆欢呼终日以为胜游。尘之中有亭,无基址,以大木作桩,凌空结撰,所谓空心亭也。其铺板不用实心,俱彤镂花胜如窗棂,以透水面凉风,为夏日避暑所在。门客赵静之构思营成者,集顺、怡顺、其顺,每大门前开一荷池,石栏周围,夏月则荷香数里。惟百顺堂在山塘泾西岸,荷池在听事之旁,亦极广大。园内为侍御晚年结构,虽不及四照轩之胜,然名石颇少,而四时花卉则盛。近地街道俱设闬闳,故侍御门前无敢夜行者。夏月则令居民各泼井水于第前街道,侍御夜归,如行早凉时也。侍御寝处在集顺堂之日多。怡顺堂为令嗣读书处,西席设焉。其顺乃晚年所建,长公仍峰居之。百顺则女乐聚焉,连房洞闼,几四百间。
长公极聪明,曾记其幼时试笔作破题。是日侍御设盛筵,演戏款师,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一句。待完后,邀师赴席,而搦管良久,只写一句“如鸟数飞”。师意大窘,谓其抄注凡儿也。外边邀请已屡,视其稿,只是“如鸟数飞”四字。及侍御自来邀师,长公大恐,速书,学之象也。呈师,师乃讶其灵异不凡。长公,名时俊,万历庚子举人。甲辰进士,仕至湖广副使。(长公子裔肃亦孝廉。)
侍御居乡,加惠于寒微。而待绅衿则殊倨傲,生平未常作威福,亦未尝与当道关谈一事。虽声气甚广,束修之问,接踵门庭,皆及门显位者。为报师恩,实未尝遣介致书以求分润也。故江陵身后,大滋物议。而侍御脱然无累,优游林下数十年,声色自娱,无纤芥祸云。
女教师:
沈娘娘,苏州人。少时为申相国家女优,善度曲。年六十余,探喉而出,音节嘹亮,衣冠登场,不减优孟。
薛太太,苏州人,旧家淑媛,善丝竹,兼工刺绣。年五十余,宅中皆称为太太 。
女优十三名:
老生张寅舍,家人女。两眉疏秀,颜色洁白,颊有微靥,体态端雅,弓足。得幸于侍御,改名素玉,为侍妾三十年。侍御卒后,入尼庵,奉佛终身。
正旦韩壬壬,北京人。紫膛色,颐额方称,丰姿绰约。足略弓,后适张仆子五郎。
外冯观舍,扬州人。姿容秀丽,长大姣好。足弓,名翠霞,侍御于侍妾中命为首领。侍御卒后,旋卒第中。
老旦张二姐,小东门竹匠女。姿色红白停匀,身材五短。弓足。侍御卒,年已四十余。适人。
小生徐二姐,苏州人。脸如鹅子,丰满洁白,小口花牙,态度娴雅,弓足。为侍御妾,貌独冠群妾上,名佩瑶。后终其家。
小旦吴三三,苏州人。眼微似斗鸡,而丰姿俏丽,色态双绝,弓足而纤小。后适顾氏子为妾。
小旦周桂郎,苏州人,姿容妍丽,体态娉婷,弓足纤小。其平正轻利为众妾莫及,有凌波微步之致。为侍御妾,改名连璧。
大净吴小三,家人女。面白面圆,身材征胖,足未弓。后适家人长寿。
二净张五舍,扬州人。姿色红晕,身材短俏,足略弓。终于侍御家。
小净徐二姐,韦县人。面洁白唇,有一黑痣,颇妩媚,独足未弓。后适苏州一富人。
贴旦月姐,眉梢长曲,面颊微靥,姿色颇艳,弓足。后配家人子谭四。
以上十三人,皆女师沈、薛二人教之。咸能娴习成戏,然皆不能全材,每能一二出而已。又各有工有未工,如张素玉与韩壬壬,则姜诗芦林相会、伯喈小别,其擅场也。徐佩瑶之张生,吴三三之莺莺,周连璧之红娘,张素玉之汲水诉夫,冯翠霞之开眼、上路训女等曲,尤为独擅。扮净者别无他长,第傅粉面作杂衬脚色。或吹弹合曲,打杂走场。而女师沈娘娘,则职司鼓板而已。吴小三名扮大净,实未独出登场,声音细不能唱高调。而张五舍、徐二姐每扮杂色登场,则缩胸不能为科诨。惟舞技则人人精熟,每于酒筵散后,摆列舞桌,或四张,或八张,女教师配齐身材长短,着一色舞衣,音乐竞奏,捉对登场,歌曲一阕,乃立舞桌起舞。其偏反偃仰,跪起鞠曲,疾徐高下,节奏齐合,长袖旖旎,彩裾闪烁,宛如洛神巫女,从空而降。舞毕再歌一阕而退。然张乐时,僮仆非承应,不得混入戏房中。只是女人伴当,钱老四、王老庆各管箱笼、衣服、首饰、装匣、及靴帽等具,不关男人也。曾记数年前,侍御宴一显达出,女优为侑,其僮姚保者,窃从百顺堂罘罳隙窥之,有言于侍御,即杖而逐之。而教师沈、薛又有拘束严肃。其家人女,平时则母家照管,余皆两教师收管。衣服四季增添,首饰及脂粉等费,则岁底颁发。时或三两一名,或五两一名,设宴时赏赐在外。所赏或簪,或环,或指钏,惟扮生旦者,蒙赐尤多。 其曾侍寝者,歌舞且工,却不在宴时赏赐。
罗兰姐者,其父为罗鸣九,系瑞霞班老生。瑞霞为郡中名班第一,而罗又为子弟中第一。罗之姊为广东按院王公副室。王系侍御分房所取士也。复命过苏,来谒侍御,知侍御怡情音乐,乃因副室,介鸣九,出千金,买此女为寿。后因习舞登桌蹉跌,血不华色,侍御遣还母家,不知所终。
冯翠霞者,小名观舍。性极慧,自维扬来,不阅月,已能说此间乡语。初装副末,仅能锦衣缓步,唱开场词。唱毕即载红毡帽,出场吹笛弹弦,或扮家人之类,别无他长也。后因装外之王仙仙身材微短,教师令两人交换,乃大见所长,侍御观而悦之。至晚年,犹朝夕不离左右,诸妾咸听指挥焉。
宅中每月演戏,亦不过二三次。若檀板清歌,管弦齐响,无日不洋洋盈耳。诸女中歌声最婉转悠扬、字字溜亮者,惟张素玉,次则冯,次则韩,又次则张与二徐。余皆出声太细太娇,似非小旦以外所宜,盖女人不能高调也。侍御止蓄女乐,不蓄梨园子弟。邑中向有钱府班者,特记钱府牌额,非钱府教成也。然侍御宴外宾多用男班,而女乐但用之家宴及花朝月夕而已,曾不轻出侑宾。
附记演习院本:
《跃鲤记》、《琵琶记》、《钗钏记》、《西厢记》、《双珠记》、《牡丹亭》、《红梨记》、《浣纱记》、《荆钗记》、《玉簪记》。
以上十本,就中止摘一二出,或三四出。演时,王仙仙将戏目呈上,侍御亲点讫。登场演唱,侍御和颜谛听。或曲中有微误,则即致两女师为校正之。
春时小辋川花丛似锦,侍御日偃息其间。诸女或打十番,或歌清曲,张素玉中坐司鼓,余女团团四围,笙歌相闻,几于满城。墙外游人,竟日立听,皆作李謩想。夏时则避暑小辋川之空心亭,诸女轮番随从。每日四人坐一船,荡舟轻漾而渡至亭。湘帘四挂,兰蕙百盆,缥缃碗几。四女则趿小红鞋,遍体水纨,肌肤雪映,挥扇榻旁。侍御手一编,饮凉茗。倦则偃卧鼾睡以消永昼。时或卷帘凭槛,惟觉荷香风送,清气袭人。至暮方回。侍御于夏月酷暑不作音乐,不会客,虽贵客至,亦只令长子仍峰晋接而已。 秋时或小辋川,或四照轩。遇枫叶落,则登挹翠亭,列酒肴,命侍妾每清歌一曲,进酒一觞。至夜张灯亭上,弦管迭奏。都人士每从城西上望之,以为不减谢安。 冬月则于百顺堂期我轩地板上,再铺重茵,窗棂皆以毳幕掩蔽。卧榻之前后,以细姑绒作幔,挂于帐前。帐用细绢为表,复以细绢夹之。故安寝绝无寒气。宴饮用女乐,惟冬天为多。
七十以前,每多长夜狂饮,管弦歌舞,甚至达旦。七十以后,自日入至夜分而已。晚年畏寒尤甚,常至小辋川赏雪。首戴风巾,紫貂暖耳。身衣狐白裘三重,犹虑足冷。令两侍妾对坐一长圆桶中,复以纩被,伸两足于中间以资暖气。盖用非人不暖之意也。故冬夜临卧,则侍妾先脱衣卧被中令温,然后就寝,不用火炉,恐火气燥烈也。年八十,郡县敦请应乡饮大宾,戚里杂杳庆贺,乃出女乐演戏相款,列筵百顺堂。彻席后,复作管弦之会。已而令女乐十人齐舞,且歌且舞,夜半方散。人尽叹为观止,有门客举少陵诗曰:“盖簪腾枥马,列炬散林雅。”谓此宴如是。泰昌元年十二月考终于集顺堂,享年八十有二。
观侍御一生,掇巍科,登显要。获燕衎之福,极声色之娱,享期颐之寿。子五,登科甲者二,举孝廉者二,孙、曾孙十有四,举孝廉者二,入士籍者六。侍御故后,有族人某者,生忮心,谓集顺不足为丧次,宜治丧于百顺。乃于山塘泾上下两岸搭席厂作过街棚,移尸就殡焉。一县哗然以为非礼。周连璧者,依于其孙裕公家,女刺绣朝夕伴处。外闲群不逞之徒,遂谤议沸腾,欲倾裕公。牧斋为之排解,事乃昭雪。周后嫁诸生王宇新为妾。宇新有兄宇春者亦诸生,竟欲攘而夺之,致周蓬首跣足走避,尤为当日异闻云。
旧交据梧子哭曰:“天乎!何为乎倏而盛,倏而衰乎!一转瞬而变幻如是乎!其愚弄斯人乎!”既而瞿然觉曰:“侍御之生,非生乎?其梦因乎?侍御之富贵逸乐,非富贵逸乐乎?其梦境乎?则第宅之广且巨,其南柯之郡乎?姬妾之多且美,其蕉叶之鹿乎?衣服供养之华且丽,其邯郸旅舍之黄梁乎?且安知侍御之沉酣于富贵逸乐之境者,不栩栩然为胡蝶乎?虽然侍御之梦,其往梦也,而梦侍御之梦者,重复声势赫奕于电光泡影中而尚未觉也。天乎!其谁觉之乎?”
按《蒙叟续谱》:岱字汝瞻,隆庆辛未进士。除广州府推官,以卓异拜湖广道监察御史。壬戌五月卒,年八十二。汝瞻易直弘亮,明允沉塞。遇事斧劈觿解,目无盘错。状貌魁伟,声如巨钟,抵掌谈谐,耸勋一座;骤而与之游,无不倾倒,知为通人快士也。汝瞻为江陵举士,江陵方急才,每得其章奏,辄称善。故事元辅不谒客,而江陵尤贵倨,顾独枉驾过汝瞻,呼守邸人属曰:“传语主人,吾不以此礼加他御史也。”巡按山东、湖广,再主乡试,程文简洁圆润,文体一变。山东多豪猾大驵,通关京辇,持监司郡邑长短,德府强亲近贼杀不辜,急则亡匿王所。一切用闲,掩扑按治论死。豪强慑服,言者请穿河渠,通灌注,下齐豫按臣议。汝瞻讨核原委,条上利害,谓:当坏官亭庐舍千万,所费水衡钱万万,两省骚动而无补国计,事乃寝。其能引大体,决大事,为西台眉目如此。壬午楚闱事甫竣,而江陵殁。诸与江陵厚善者,皆目为“张党”。汝瞻遂不复振。垂三十年,国成溃弛,寇氛日炽。追思综核初政,咸叹息于江陵,思其所录用之人,皆精强干办,可资缓急,不若近世懦臣鄙夫愦眊蠹国家者。而汝瞻则已老矣。中年归田,气力壮盛,出其精神才术,从事于田园声妓以耗壮心。每日管弦铿锵,奕棋饮酒,如是者四十余年。汝瞻内行淳备,以尊祖、敬宗、收族为事。建五王祠,修族谱。宗人贫老破衣芒履蒙袂登堂,与金章朱履杂坐,称孙称侄,不敢少自假易。盖其祖父家风如此。晚与余谈江陵时事,举其决疑断国者数十条,以相策发。新城王司尊象干,同年生也。天启中,以款虏开镇前辽,汝瞻笑曰:“王霁宇遂作擎天一柱,朝家可谓乏人矣。”先君常言:“汝瞻不坐废,当任边督,为名本兵。晋溪、虞坡,其在季孟之闲乎?”汝瞻举酒属先君而笑,以为知言也。子时俊,字用章,万历甲辰进士。历官湖广道按察使司副使,居官醇谨,管武林南关以清惠闻。归田后,园池使女之奉,不减汝瞻。其才情挥霍不如。
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仲恭名大韶,顾大章之挛生弟,雅擅古今文词,恃才任气。老于国子生,时岱将饮大宾,仲恭作文讨之,传播通邑,岱为气沮焉。
原任削籍御史钱岱者,山川钟戾,宇宙穷凶,筮仕节推,而佯败奕棋。作吴太守之门客,躐等侍御;而号呼狗窦,附张相国之义男,敬大臣命题,士林讪笑;八丑记成曲,里巷喧传。既失江陵之鹰犬,而垂首以归;旋为虞邑之豺狼,而张吻以噬。丞簿佐贰,悉供颐指气使之人;门皂吏胥,尽结爪牙腹心之党。瞿起吾以刀笔入幕,素着阁老之称;王寿舍以筹算登堂,兼擅国舅之宠。署曹完为发丘校尉,赵玉坟之白骨夜零;授叶凤为横海将军,扬子江之赤波昼沸。用文则高良、朱文臣之徒逞其诈,用武则陆胜、侯文学之属耀其威。立分管四十九区,处处生波造衅;准手本数千百纸,日日传板投文。极势力之可吞,大不厌乎万贯;苟搏攫之所及,细不遗平百文。其可以柔取者,则饵之以酒食,钓之以女优,不惜捐廉丧耻;其可以强取者,则逼之以私牢,却之以官法,奚惮极惨穷刑?金玉满堂,尽是御人之货;田园半邑,孰非悖入之财?家僮无算,不治饔餮,而惯习酒肆为醉饱之地;伎乐成群,不给衣饰,而专倚市门为粉黛之资。缔构则但画图样,而重阁层楼,听督工者之巧觅;宴享则止开品件,而山珍海错,任买办者之旁搜。毁文学书院为中堂,而荷亭之卧榻难稳;截蕉尾琴川为西沼,而辋川之疆界日恢。局哄族叔君平,立罟钱三山百年之产;奸诱妾姊郑氏,潜移顾豫川半万之资。杀夫大逆也,贪其色而掩其好,则有若萧文煌之嫂;强盗重辟也,赖其赃而收其党,则有若王玉川之儿。父子相争,则助子以杀父,骨肉之焚尸暴矣;主仆成讼,则佐仆以殴主,李翁之托孤痛哉!陈尚书敕谕犹新,松楸之斩伐殆尽;赵少宰骨肉未冷,田庐之攘夺靡遗。翁都谏二姓姻盟,爱女几葬于幽阱;陆职方两榜年谊,亲弟垂毙于老拳。捏假命以诈乡绅,则先太常忍耻唾面;纵群优以辱甲榜,则王进士饮恨垂涕。龚孝廉发忿以成名,半因挞之朝市;浦举人抚膺而立死,正缘辱及妻孥。认奴子为孙行,裔昌之登谱牒,不可解也;压宗女为奴配,钱梗之投书揭,岂能已乎?总之,作恶似惟日不足,行凶真罄竹难书。计罢官以来,历三纪于兹,日管一事,则所破不下百万余家;月杀一人,则所毙何止三百余命。若斯人者,鲸鳄不足喻其贪,虺蝎不足比其毒,蛆蝇不足喻其秽,鬼奸不足比其蜮。上自衣冠缙绅,下至行乞负贩,方百里之内,五万户之民,闻者无不痛心,言之莫不切齿。以故龙桥羞为之父,焚封诰以绝恩;陈氏恨为之妻,借托钵以表怨。张大尹丑诋于公案,秦直指榜示于通衢。乃至甘、邓二案台,耿、杨两父母,屡欲伸威国法,迄今漏网天诛。岂意众弃之罪人,突踞上元之宾席?老生利其微贿,攘臂公然具呈;学师畏其积威,给解先行谢事。将使千年庠序,转为盗贼饮博之区;五百须眉,尽成儿女唾骂之物。高皇之大诰何在?列圣之申饬荡如。匪直一邑之羞,实重三吴之耻!且岱八旬安富,三世豪奢。再输重宝于天合家,业已腰缠金带;预拜房师于相国寺,亦遂名荐贤书。兼之贻厥孙谋,直足绳其祖父。杀婢仆如草芥,缚良善如鸡豚。而国家既逭瘅恶之刑,造化尚稽祸淫之报。止存一线之清议,聊当百姓之口诛。若遂抹杀公评,倒持学政,堂堂僎主,强颜为之酬酢;赫赫宪纲,盛典登其姓氏。则凶邪必加肆横,世界行且陆沉。迄今子游之遗迹尚存,仁宰之新政伊始。岂容殉一二无耻之请,禁亿兆不平之鸣?韶虽伏枕卧床,不觉裂眦怒发。通学云翔而不救,则国学亦可谗言;壮夫林立而不前,则病夫亦可仗义。虽岱势堪摇岳,钱可通神,触之必焦,犯之必碎。姚志禹微讦之而身殒于毒饼,孙弘道隐讽之而祸悬于伏机。然韶废弃散材,留残微息,视一生如蝶梦,等七尺于鸿毛。欲败其名,则弹章波及之人,已忌情于寸进;欲杀其命,则奇病荐臻之际,又何恋夫余生?是用危言于浊乱之乡,奋笔于痿痹之手。敢持大义,责尔诸儒。若不能抗步以扬声,举觥而发郅恽,亦便当卷堂而削迹,蹈海以追仲连。肾肠既敷,聋聩斯警,檄文所至,士类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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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云楼俊遇 清 佚名 撰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而自号蒙叟,亦自称东涧老人。万历丙午举于乡,庚戌成进士,殿试第一甲第三人,入翰林,授编修。寻丁父忧,天启辛酉补原官,主试浙江。以失察钱千秋关节事,坐罚俸告病归。甲子起为谕德,进少詹事。时魏忠贤罗织东林诸人,谦益以东林党削籍旋里。崇祯改元,召为正詹事,转礼部侍郎。适会推阁员,廷臣列谦益名,而温体仁、周延儒不得与,遂为两人所忌。温借浙关节事讦讼于上前,周从旁助之,复坐杖论赎,削籍竟废不用。家居九年,又为同邑奸民张汉儒讦奏,逮至京,事白得释。弘光僭号,晋阶宫保,兼礼部尚书。大兵定江南,谦益投诚,命以礼部侍郎,管内院学士事,寻以老病乞归。顺治四年,又以江阴黄毓旗事牵连,被逮下金陵狱。事白,释还。谦益诗古文词冠绝近代。入仕途,自词诗台阁文章,无出其右者。大拜乃意中事,而屡起屡踣,常怏怏于中年,遂不惜名节,晚年益放情于声色。柳姬如是,故娼也,性慧善诗,晨夕酬唱,倚以娱老。尝修《明史》,属稿未就,悉尽于火,乃归心佛乘以自遣云。所著有《初学集》、《列朝诗集》、《开国群雄事略》、《楞严金刚心经蒙钞》。至康熙三年甲辰卒,年八十有三。
牧斋殿试后,小珰宫报谓:“状头已定钱公”,司礼诸监俱飞帖致贺。传胪前夕,所知投刺者,络绎户外。牧斋亦过信喜极。比晓榜发,则状头乃吴兴韩敬,盖敬通巨珰,藉其潜易也。钱恨甚,后韩以京察见黜,疑钱挤之,亦恨甚。牧斋与浙人水火,自夺状头始。
《吾炙集》、《投笔集》皆牧斋晚年所撰。触忌讳,藏此书者多秘。《投笔集》为族子曾王(按:应为族孙遵王)注。《吾炙集》表曾王诗为首。曾王博学好古,注《初学》、《有学》两集,牧斋深器之,谓能绍其绪云。
牧斋极经史淹贯之能,其读书法,每种各有副本。凡遇字句新奇者,即从副本抉取,粘于正本上格,以便寻览,供采撷。盖正本或宋元精刻,则不欲轻用丹黄也。
一门生具腆仪,走干仆,自远省奉缄于牧斋。内列古书中僻事数十条,恳师剖晰。牧翁逐条裁答,复出已见,详加论定。中有“惜惜盐”三字,尚待凝思。柳姬如是从旁笑曰:“太史公腹中书乃告窘耶?是出古乐府,‘惜惜盐’乃歌行体之一耳。‘盐’宜读‘行’,想俗音沿讹也。”牧翁亦笑曰:“吾老健忘,若子之年,何藉起予?”
初,吴江盛泽镇有名妓曰徐佛,善画兰,能琴。四方名流,连镳过访。其养女曰杨爱,色美于徐,而绮淡雅净,亦复过之。崇祯丙子春,娄东有张庶常溥告假归。溥固复社主盟,名噪海内者。过吴江,舣舟垂虹亭,访佛于盛泽之归家院。值佛他适,爱出迎溥,一见倾意,携至垂虹亭,缱绻而别。爱自是窃自负,誓择博学好古为旷代逸才者从之。闻虞山有钱学士谦益者,实为当今李杜,欲一见其丰裁。乃驾扁舟来虞,为士人妆,坐肩舆,造钱投谒,易杨以柳,易爱以是。刺入,钱辞以他往,盖目之为俗士也。柳于诗内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诗大惊,诘阍者曰:“昨投者士人乎?”阍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舆,访柳于舟中,则嫣然一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体就正,钱心赏焉。视其书法,得虞、褚两家遗意,又心赏焉。相与絮语者终日。临别,钱语柳曰:“此后即柳姓是名相往复,吾且字子以如,为今日证盟。”柳诺。此钱、柳作合之始也。
柳尝之松江,以刺投陈卧子。陈性严厉,且视其名帖自称女弟,意滋不悦。遂不之答。柳恚,登门詈陈曰:“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洎遇牧翁归,乃昌言曰:“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钱闻之大喜曰:“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我亦非如柳者不娶。”时牧翁适丧偶,因仿元积会真诗体,作《有美生南国百韵》以贻之。藻词丽句,穷极工巧。遂作金屋住阿娇想矣。庚辰冬月,柳归于钱。牧翁筑一室居之,颜其室曰“我闻”,取《金经》如是我闻之义,以合柳字也。除夜促席围炉,想与饯岁。柳有《春日“我闻”室》之作,诗曰: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已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幕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
盖就新去故,喜极而悲。验裙之恨方殷,解佩之情愈切。
辛巳初夏,牧翁以柳才色无双,小星不足以相辱,乃行结补缡礼于芙蓉舫中。箫鼓遏云,兰麝袭岸。齐牢合卺,九十其仪。于是琴川绅士,沸焉胜议,至有轻薄子掷砖彩鹢,投砾香车者。牧翁吮毫濡墨,笑对镜台,赋《催妆诗》自若,称之曰“河东君”。家人称之曰“柳夫人”。
当丁丑之狱,牧翁侘傺失志,遂绝意时事。既得章台,欣然有终老温柔乡之愿。然年巳六十矣,黝颜鲐背,发己皤然。柳则盛鬋堆鸦,凝脂意体。燕尔之夕,钱戏柳曰:“吾甚爱卿发黑肤白也。”柳亦戏钱曰:“吾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因作诗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之句。牧翁于虞山北麓构楼五楹,匾曰“绛云”,取《真诰》“绛云仙老下降。仙好楼居”以况柳,以媚柳也。牙签万轴,充牣其中。置绣帷琼榻,与柳日夕晤对。钱集中所云“争光石鼎联名句,薄幕银灯算劫梅”盖纪实也。牧翁披吟之好,晚而益笃。国史校雠,唯河东君是职。临文或有待探讨,柳辄上楼番阅,虽缥缃盈栋,而某书某卷,随手抽拈,有百不失一者。或用事微有舛讹,旋为辨正。牧翁悦其慧解,益加怜重。
国朝录用前朝耆旧,牧翁赴召,旋罣吏议,放还。由此益专意吟咏。河东君侍左右,好读书以资放诞。客有挟著述愿登龙门者,杂沓而至,几无虚日。钱或倦见客,柳即与酬应。时或貂冠锦靴,时或羽衣霞帔。清辨泉流,雄谈蜂起,座客为之倾倒。客当答拜者,则肓筠舆、随女奴,代主人过访于逆旅,即事拈题,共相唱和,竟日盘桓。牧翁殊不芥蒂,尝曰:“此我高弟,亦良记室也。”戏称为“柳儒士”。
庚寅绛云灾,钱移柳居于红豆山庄。其村有红豆树一株,故名。良辰胜节,钱偕柳移舟湖山佳处,其《中秋日携内出游》诗曰:
绿浪红阑不带愁,参差高柳蔽城楼。
莺花无恙三春侣,暇菜居然万里舟。
照水蜻蜓依鬓影,窥廉蛱蝶上钗头。
相看可似嫦蛾好,白月分明浸碧流。
柳依韵和曰:
秋水春山淡暮愁,船窗笑语近红楼。
多情落日依兰棹,无藉浮云傍彩舟。
月幌歌阑寻尘尾,风床书乱觅搔头。
五湖烟水常如此,愿逐鸱夷泛急流。
其馀篇什,多附见牧翁《有学集》,不尽载也。
大江以南,藏书之富,无过于钱。自绛云灾,其宋元精刻,皆成劫灰。世传牧斋《绛云棂书目》仍牧斋暇日,想念其书,追录纪之,尚遗十之二三。惟故第在东城,其中书籍无恙,北宋板《前、后汉书》幸存焉。初,牧翁得此书出三百馀金。以《后汉》缺二本,售之者故减价,仅获金三百馀。牧翁宝之,如拱璧。遍嘱书贾,欲补其缺。一书贾停舟于乌镇,买面为晚食,见铺主人于败簏中取旧书一页,作包裹具。谛视,则宋板后汉书也。贾惊窃喜,因出数金买之。而首页已缺,贾问主人求之。主人曰:“顷为对邻包面去,索之可也”。乃并首页获全,星夜来常。钱喜欲狂,款以盛筵,予以廿金。是书遂为完璧。其纸质黑色,炯然夺目,真藏收家不世宝也。入本朝,为居要津者取去。
牧翁一日赴亲朋家晏,肓舆归过迎恩桥,舆夫蹉跌,致主人亦受倒仆之惊,忽得奇疾,立则目欲上视,头欲翻拄于地,卧则否,屡延医诊视不效。时邑有良医俞嘉言适往地郡治疾,亟遣仆往邀。越数日,俞始至。问致疾之由,遽曰:“疾易治无恐。”因问掌家曰:“府中舆夫强有力善走者,命数人来。”于是呼数人至。俞命饮以酒饭,谓数人曰:“汝辈须尽量饱食,且可嬉戏为乐也。”乃令分列于庭四角,先用两人夹持其主,并力疾趋,自东至西,自南至北,互相更换,无一息之停。主人殊苦颠播,俞不顾,益促之骤。少顷令息,则病已霍然矣。他医在旁,未晓其故。俞曰:“是疾乃下桥倒仆,左旁第几叶肝搐折而然。今扶掖之疾走,抖擞经络,则肝叶可舒。既复其位,则木气舒畅,而头目安适矣。此非药饵之所能为也。”牧翁益神其术,称为圣医。
附俞嘉言
嘉言本姓朱,江西人,明之宗室也。鼎革后,讳其姓,加朱以捺为余。后又易朱以则为俞。向往来于牧斋之门,结草庐北城之山麓。嘉言,少遇异人,授以秘方。兼善黄白之术,弟子有祈得其术者,辄语曰:“吾誓以济世,不以私。故先师强以授我,然尚不免大谴二:一天殛、一无后。汝愿天殛乎?无后乎?二者必于设誓时,愿受其一,乃可。”弟子闻而惧,不复请。人或疑其托辞以拒,然嘉言无后。
嘉言治疾,尤加意贫人。药笼中预贮白金,或三星,或四五星。育贫人来就医者,则量其病之轻重为多寡杂白金于药中,予之。临去则语之曰:“归须自检点,乃可煮也。”其人如言得金,喜若天赐。药未进而病已去其半。其金其黄白之术成之也。闻其炼时,掌火者皆隔,于穴中运扇,不令一人见。然亦不常炼也。炼亦不过十金,多则廿金而己。
嘉言往乡舟,过一村落,见一少女于沙际捣衣,注视良久。忽呼停棹,命一壮仆曰:“汝登岸潜近此女身,亟从后抱之,非我命无释手。”仆如其言。女怒且骂,仆抱之益力。女益怒骂,大呼其父母。其父母出,欲殴之。嘉言徐谕曰:“我俞某,适见此女将撄危症,故相救,非恶意也。”女父母素闻其名,乃止。俞问曰:“此女未豆乎?”曰:“然”。俞曰:“数日将发闷豆,万无可救。吾所以令仆激其怒者,乘其未发,先泄其肝火,使势稍衰,后日药力可施也。至期可于北城外某处来取药,无迟。”越数日,忽有夜叩俞庐者,则向所遇村中小女之父也。细言女得热疾,烦燥不宁状,俞问:“肤间有豆影否?”曰:“不但现影,且现形。”俞慰之曰:“汝女得生矣。”乃畀以托裹之剂,此女渐致发透其痘,获无恙。
北城多败屋,居民多停柩其中。嘉言偶见一棺似新厝者,而底缝中流血若滴,惊问傍邻。则曰:“顷间某邻妇死,厝柩于此。”嘉言急见其人,为语之曰:“汝妇未死。凡人死者血黦,生者血鲜。吾见汝妇棺底血流出甚鲜,可启棺速救也。”盖其妇实以临产,昏迷一日夜,夫以为死,故殡焉。闻俞言,遂启棺诊妇脉示绝,于心胸间针之。未起而下己呱呱作声。儿产,妇亦苏矣。夫乃负妇抱儿而归。
邑有大老某致仕家居,其夫人年已五十,忽呕吐不欲饮食。诸医群集,投剂俱不效。邀嘉言视脉,侧首沈思,迟久而出。乃拍大老之肩曰:“高年人犹有童心耶。是忍受非病,吾所以沈思者,欲一辨其男女耳。以脉决之,其象为阴裹阳,定是男也。”已而果验。嘉言以医名世,奇效甚多,不尽载。
己酉豫王兵渡江南,在京诸臣,相率迎降,致礼币有至万金者。牧斋独致礼甚薄,盖表己之廉洁也。柬端细书“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拜叩首,谨启上贡”,计开:“鎏金银壶一具,法琅银壶一具,蟠龙玉杯一进,宋制玉杯一进,天鹿犀杯一进,夔龙犀杯一进,葵花犀杯一进,芙蓉犀杯一进,法琅鼎杯一进,文玉鼎杯一进,法琅鹤杯一对,银镶鹤杯一对,宣德宫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白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右启上贡。”又署“顺治二年五月二十主日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时郡人张滉与豫王记室诸暨曾王佐善,因得见牧翁送礼帖子而纪之以归。又语滉云:“是日钱捧帖入府,叩首墀下,致词王前,王为色动,接礼甚欢”云。
乙酉五月之变,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牧翁有难色。柳夺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时长洲沈明伦馆于牧斋家,其亲见归说如此。后牧斋偕柳游拂水山庄,见石涧流泉,洁清可爱。牧翁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笑而戏语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拂水山庄,在西郭锦峰之麓。牧翁先茔在焉,依丙舍为别业,曰耦耕堂、曰秋水阁、曰小苏堤、曰梅圃溪堂、曰酒楼。时絜河东君游息其中,每于早春时,梅花将绽,则坐鹢首轻飏而来,令僮系鼓舟中,音节清越,谓之催花信。
芙蓉庄即红豆村,在吾邑小东门外,去城三十里,白苑顾氏之别业也。牧斋为顾氏之甥,故其地后归于钱。红豆树大合抱,数十年一花。其色白,结实如皂荚,子赤如樱桃。顺治十八年辛丑,牧翁八十寿诞,而是花适开,盖距前此时已二十年矣。遂与诸名士赋诗以志其瑞。(见《有学集》。)至康熙三十二年,癸酉再结实数斗,村人竞取之。时庄己久毁,惟树存野田中耳。今树亦半枯,每岁发一枝,枝无定向,土人云:“其枝所向之处,稻辄歉收”,亦可怪也。
弘光僭立,牧翁应召,柳夫人从之。道出丹阳,同车携手,或令柳策蹇驴而已随之。私语柳曰:“此一幅昭君出塞图也。”邑中遂传钱令柳扮昭君妆炫煌道路。吁!众口固可畏也。
牧翁仕本朝,亦不得志。以礼部侍郎内弘文院学士还乡里。丁亥岁,忽为蜚语所伤,被急征。河东君实为职橐饘,长君孙爱性暗懦,一筹莫展。牧翁于金陵狱中,和东坡《御史台寄弟》诗,有“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之句。盖纪实也。孙爱见此诗,恐为人口实,托翁所知百计请改“孝子”二字。今集中刻“壮子”,是求改后更定者。牧翁游虎邱,衣一小领大袖之服,士前揖问:“此何式?”牧翁对曰:“小领者,遵时王之制;大袖乃不忘先朝耳。”士谬为改容曰:“公真可为两朝领袖矣。”又有题诗寺壁者,曰:“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驴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己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弘光时牧翁奏请在家修史不许)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北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急阿侬。”或云是云间陈卧子所作。
牧斋欲延师教令嗣孙爱而难其人,商之程孟阳。孟阳曰:“吾有故人子嘉定黄蕴生,名淳耀,足当此席。但其耿介,未可轻致。惟渠同里侯某素为亲信,嘱之转恳,乃可。”牧翁如其言,以嘱侯。侯致钱旨力为劝驾,黄意不悦,不得己于侯而应钱聘焉。牧翁相得恨晚。一日程出海棠小笺示黄,黄曰:“唱者为谁?”程曰:“牧老如君柳夫人作也。子帖括之暇,试黠笔可乎?”黄变色曰:“添居师席,可与小君酬和乎?先生耆年硕德,主人为老友,固可无嫌,若淳耀则断不可。”后孟阳语牧翁,牧翁益加惊。
一乡人入城,闻异香浓郁,随风而来,俄见妇女数十人,皆靓妆,簇拥彩舆,至一大第。居邻各呼伴入第往观,乡人杂于众中,亦立于阶下观之。彩舆停置中堂,若有所俟,而旁女肃伫久之,俄而中门启,白须老人乌巾红履,翔步而出。女从揭舆廉,扶一丽姝登猩绒褥。环佩璆然,珠襦绣帔,催灿夺目。俯首下拜,老人抗颜受之。拜己,携丽姝手,欢然笑语而入。乡人怪之,问于众人之同观者,始知某官女从师学诗。白须老人,则学士牧翁也。
牧斋长君名孙爱,性暗懦,亦颇迂阔。其居在东城,与海防公署邻。比防署火,延及内衙,防尊仓猝而出,暂借钱厅事一憩。孙爱出迎,始亦无失礼。及坐定,便问:“老父台何科举人。第几甲进士?”防尊系是满州,非由科甲,嗫嚅未有以应。一吏从旁微语:“系某旗下、某堡人。”孙爱默然,未及待茶,便拂衣进内弗出。防尊大窘而去。
田雄执宏光至南京,豫王幽之司礼监韩替周第,令诸旧臣一一上谒。王铎独直立戟手数其罪恶,且曰:“余非尔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曾王佐目击其事。是日独钱宗伯见故主伏地恸哭,不能起。王佐为扶出之。
柳夫人生一女,嫁无锡赵编修玉森之子。柳以爱女故招婿至虞,同居于红豆村后。柳没,其婿携柳小照至锡,赵之姻戚,咸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态幽娴,丰神秀媚,帧幅间几呼之欲活矣。坐一榻,一手倚几,一手执编,牙签缥轴。浮积几榻,自跋数语于幅端。知写照时,适牧翁选《列朝诗》,其中《闺秀》一集,柳为勘定,故即景为图也。
康熙初,长君孙爱己与乡荐,迎牧翁同居。柳与女及婿仍居红豆村。逾二年,牧翁病,柳自乡奔候。未几牧翁卒。柳留城守丧,不及归也。初,牧翁与其族素不相睦,乃托言牧翁旧有所负,聚百人交讼于堂。柳泣而前曰:“家有长嫡,义不受凌削。未亡人奁有薄资,留固无用,当捐此以赂凶而抒难。”立出千金授之。诘朝,群凶喧集如故。宗人闻风来求,沾惠者益多。柳遣人问曰:“今将奚为?”族人曰:“昨所颁者,夫人之长物耳,未足以赡族。长君华馆连云,腴田错绣,独不可分其半以给贫族耶?”斯时孙爱闻而惧甚,匿不敢出。柳念若厌其求,则如宋之割地,地不尽,兵不止,非计也。乃密召牧斋懿亲及门人之素厚者,复绊家仆数辈。部署己定,立与之誓曰:“苟念旧德,无逾此言。”咸应曰:“诺”。柳乃出语族人曰:“妾资巳尽,不足为赠。府君之业故在,期以明日。杯酒合欢,所须惟命。”众始解散。是夕,柳果执豕煮羊,肆筵以待。申旦而群宗麕至,柳与列坐丧次,潜令仆锔前扉,乃入室登荣木楼,似将持物以出者。久之不出,家人心讶,人视,则己投缳矣。大书于壁曰:“并力缚凶党,然后报之官。”孙爱哭之恸,家人急出。尽缚族人,门闭无一脱者。而维系之具,柳于前一日预备一室,故数十人顷刻就缚。柳之女鸣之官,邑令某穷治得实,系群凶于狱,以其事上闻,悉置之法。牧翁之不致身死而家毁者,柳之力也。于是邑中之能诗者,作殉节诗以挽之,而长洲顾荃作《河东君传》。
予友震泽徐奎伯孝廉,有《咏河东君》诗云:“一死何关青史事,九原羞杀老尚书。”缳蒙叟有知难乎?其为夫婿矣。庚戌正月上浣一日皞皞子附识。
金姬小传 明 杨仪 撰
金姬传序(原阙)
吴之士喜谈张氏,有吴时事,其书所载有异闻。若《金姬传》者,盖海虞前宁副五川杨先生着也。予尝数过姬墓,一丘穹然于水溪,闻其为借国之遗,不知其事始若是方。张氏自淮南渡江以窥吴,豨突鲸吞,其弟实将有徒常熟,于是首受兵,疆守弛备,遂至不支。而杨氏能以其家力与寇鏖战,虽不克济,岂非一时之雄乎?张氏既宅吴,假王称兵,宾贤才,谋缨组,尚礼乐,诵说太平,以文其治。士如饶介之、苏昌龄、陈敬初、陈汝言辈,言议信合。
小传
金姬,姓李氏,名金儿,济南章邱人李素女也。五世祖嘉谟,伪齐刘豫时,以四郡强壮应募,为云从亲卫子弟。豫爱其年少精敏,又自言与李俦侍郎通谱,时俦亦受伪齐官,因纳为婿,将加爵都尉,嘉谟坚辞不拜。然能谦恭下士,排难解纷,以全善类,人多德之。豫败,故得免祸。归田里为富翁。宋亡,其孙以乡役部发岁运至元都,尝夜对月悲歌,闻邻妇有倚楼而泣者。明日访之,则宋旧宫人金德淑也,因过语。德淑本杭人,心怀故土,欲以身托南行。遂与通,生一子,名都生,竟留都下。父死,都生从母为金姓,不复与章邱之族相闻。及长,娶大都女子,复生一女。都生亦早亡,家贫甚。偶章邱有李生至,欲求为妾,谋之媒氏,即以都生女应之。李见生以百金酬聘,眷恋不复思归。居数年,亦生一女,名金儿,即姬也。明敏妙丽,世罕其匹。日诵古今经史及仙佛百家之书。父得张明远之传,精于医卜,悉以其术授之,遂玄妙。言人祸福皆响应,父自谓不能及也。元室政乱民穷,李生将携家还山东,兵阻从间出,羁离旅寓盱贻县。
夏暑,金氏尝裸体纳凉,李生见其肘下有黑痣,大如五铢。生曰:“吾肘亦有一黑痣,形甚似,岂天以形类作合乎?抑亦同苗裔耶?”因各言家世,妾曰:“吾先父章邱士人之子,本亦姓李,父早丧,从母姓为金,闻先大父有遗文可验也。”出书示之。备载族属姓李,生名亦在焉。生即素,都生即李生祖孙妇子,(孙妇谓金德淑)妾固生从女弟也。相顾惭恨,不能自存。金儿闻之,剪发自誓,愿为尼以赎骨肉之耻。自是以兄妹别处,求归愈切。
时至正十四年甲午,张士诚伪称周诚王。六月已酉,兵陷泗州,李生一家悉被游兵所掠。金儿时年未及笄,分配太妃曹氏帐中为侍儿。曹氏颇贤智,偶问及其乡里。金儿具陈始未。又言:“自幼祝发为尼,颇知经典医卜杂艺。‘是岁十月朔,士诚因避苗军之锋,自扬州退保高邮。 元右丞相脱脱统兵十万围其城,用部将董抟霄之言,分兵复其侵地天长、六合等城。高邮危急,曹氏命金儿卜之,得”无妄之小过“,执策进曰:“天下雷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其占利正而获大亨。说者谓:‘首颠颠,趾延延,刚以正之,畏以齐之,乃可得顺而合道。变体以柔得中。下怫上悸,趾起爪坠,故必畏以省同政,夺威以惩小人,乃可对时育物以当天命也。’然其繇曰:‘伊尹智士,去桀耕野,执顺以终,天佑无咎。主公今方改元,天佑显着。’卜词事同图识,取威定霸,决于此矣。”既而脱脱兵日集,势号百万,遂坠其城。士诚危蹙,计将背城死战。曹氏复命卜之,得“需之坎”。金儿曰:“虽需于泥,其利用恒,能敬慎则不败也。”又以立准之曰:“耎之初一,赤卉方锐,利进以退,”其测曰“赤卉方锐,退以动也。 盖阳能刚能柔,能作能休,见难而缩。家性为耎,虽勿肆,终无怫。慎毋妄动也。”更二夕,时当冬,忽闻雷发城中,金儿夜起贺曰:“明日可出师战矣。”遂拿楼仰观良久,天将曙,趋告曹氏曰:“龙文虎氛,悉儿我营上,时不可失,请急击之。”曹氏即以告士诚。俄而谍者缘城至,言元主有诏削夺脱脱官爵。四更时,亲卫铁甲军闻报,皆丧气散去矣。士诚乘隙开门纵击之,大败元兵,军势复振。由是帐中悉以金儿言验,称为“姑姑”。曹氏益宠爱,父母皆留幕下。盖自被录以后,虽不复髡缁而修持如故。
明年乙未,江阴大盗朱英、江宗三自相雠杀。英不能胜,过江求援于士诚。疑为元兵说客,按剑临之,辞拒不许。自夏徂秋,往复数四,英乃盛陈江南饶富,玉帛子女冠于海内,且曰:“妻子皆在军门,愿以为质。”士诚夜入帐中,言于其妻刘氏,遂闻于其姑,同召金儿问之。对曰:“伯王之相,自与凡流不类。昨从太夫人帐后,窥见主公颜色,似得之天成。妾见太阴累犯垒壁轩辕,又见太白,自五月至九月,累经天昼见,入犯太微,光扫天梁,其应在吴。江南之祸,必不能免。”曹氏强之卜,乃请扶乩。占之曰:“天遣魔兵杀不平,世人能有几人平?待看日月双平照,杀尽不平方太平。”明日,事闻于士诚,时士诚改历明时,大喜,以为日月双照之符,遂定计过江。先遣其弟士德,选高邮兵三千人,以英为向导,击横栅以渡,至福山时,已逼岁除。英曰:“兵贵神速,常熟守臣,虽已知我渡江,今当除夕,官民且耽庆节醉饱,未必有备。乘间即趋之,可即破也。”夜半兵至九浙港,士德尚疑之,乃遣李伯升将高邮兵千人,统率朱英兵,直趋城中。而自将大军,以英子清为向导,从虞山南入。约明日合兵县治,其实欲以英尝敌也。
先是蜀人杨椿字子寿来吴,自言裔出关西,为宋少师杨栋之嗣,与杨文靖公五世祖汝江为近族。因隐居虞山,买田结庐于湖村,又立家庙,与文靖子孙之居邑中者相为伦次,遂土著。椿为人尚气节,好文章,镇帅脱寅知其贤,召为馆客,既又署为参谋,留居郡中。至是闻士诚声言南渡,脱寅恐常熟失守,先遣椿将兵二千至县相机调兵,至则与县鲁达花赤议论不合。椿叹曰:“我本邑人,为元帅守御。而守臣谋不合,事何由济?”顷之闻士诚巳渡江,乃移兵伏虞山北麓兴福寺中,计士德必从福山塘直入,将伺其兵半渡要击之。及士德分兵南行,椿夜闻报,率将士越维摩岭,迳趋湖桥,伏于其家园圃及林木中以伺。
十六年正月朔,士德将至墅桥。朱清曰:“此去湖桥数里耳。过此则湖山相逼,林木繁茂,不可不为之备。”士德乃遣其将韩谦、钱辅将兵前行。至湖桥,椿从其家庙中鼓噪而出,伏兵尽集。谦、辅兵出不意,不战而走。椿追至小山头,士德闻变疾趋之,溃卒望见士德旗帜,反兵夺击,一以当十。椿见势不敌,且战且却,循山而南,复湖桥,整旗肃队,坚壁以待。士德仰战不能胜,三被流矢所中,方自危惧。时伯升兵已入城,官民弃城走,不血刃而下。遂遣朱英将其步卒,从虞山顶来迎。英望见两军相持,疾驰下攻之,椿遂败。然犹杀伤及蹂躏死者,各千馀人,血流遍野,椿仅以身免。遁入郡中。
士德既据常熟,复用维扬人苏昌龄计。二月壬子朔,士德兵抵齐门,附城而入。脱寅告急于椿,椿曰:“士德兵已入城,吾闻巷战将勇者胜,请以身当大敌。”乃自率枭锐,直赴士德搏斗。自辰至晡,士德身被数创。辅、谦持短兵接战,亦皆重伤。忽屋瓦飞堕马,士德持枪突前刺椿,洞其胸,椿死骂不绝口。脱寅方与伯升战于娄门,闻椿死,亦败走。匿丛条中,乱兵杀之,苏州遂下。士德据承寺为王室,立省院,六部百司之职,皆以部将及所亲爱者布列。改平江路为隆平府,以锻工周仁为太守。悉以郡中院寺及豪府第宅分给居之。捷至高邮,士德以苏昌龄为弘文馆学士,遣斋书来迎士诚。以是月二十五日,发高邮至通州,期以三月三日渡江,仍由福山入,服御器用,皆假乘舆。
三月朔,奉其母登狼山,观长江之险。心惮之,设斋祈福。曹氏谓士诚曰:“舟中有金姑姑,智算神妙,非尘世间物也。试与议之如何?”士诚曰:“我每用其占,皆奇验。军旅事多,未暇见耳。”趣使召之。金儿青衣跣足,垂涕而出,众皆骇愕,曹氏大诟。侍从令易衣,金儿收泪徐对曰:“妾本俘获子女,罪当万死。初见主公,安敢妆饰取便?一时悉眉怨语,体儿不端。”士诚疑立忘言,注目谛视,唯唯再三,遣去。
顷之,易常服出拜。士诚曰:“汝事太夫人己久。刘夫人每言汝缝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然占有数宗,汝得其几。”金儿曰:“占有定,天人宗太乙,宗五行。堪舆宗建除,宗丛辰,宗历宗。妾皆究之,惟象纬蓍龟之占,乃出圣贤正论。故古之卜者,扫除设座,正其衣冠起居,自誓以当乡人,颜色严正以对懈妇。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按式正棋,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人事之成败。此天下之重事,不敢不以敬也。后世之卜,齐楚异语,瓦玉异用,而其人又多夸浮虚矫,居卑行污,何足与论卜哉?夫卜而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故古之圣王,建国受命,未尝不宝卜筮以助善。越王勾践仿文王八卦占体辞象,用范蠡、文种为谋臣,而推远西子,故能破敌国而霸天下。桀纣之时,与天争功,壅遏鬼神,使不得通。又用赵梁,左疆为谋臣,宠妲已、妹喜以为内嬖,卒使蔽其耳目以亡其国。此皆经史所著也。”士诚曰:“苏州虽已新服,地万百里,四面皆非吾有。元末革命,人心反侧,将奈之何?”金儿对曰:“军国大事,非儿女子之所知。今蒙主公再生之恩,老夫人解衣推食之爱,不敢不言。妾闻创业开基,与守成之主不同。非仁与义,无以收四海之望。非才与知,无以服英雄之心。天下,神器也,可以智取,而不可以力争;可以群策谋,而不可与群才断。是故君德莫善于运干刚之断,莫不善于任匹夫之勇。守成且然,而况创业之君乎?今以天时人衷占之,江南政乖民困,征赋烦剧,威力迫协,万姓离心,久矣。主公以江淮先声,士卒效命,乘破竹之势,南定嘉湖,北抚淮泗,鼎足千里,角立群雄,不过一投鞭之劳耳。然闻江南捷至,而子女玉帛,尽入私门府署。官爵已皆滥给,损举义伐暴之名,失厉世赏功之柄。政教号令,非出一门,入吴之后,方将为国家深虑耳。”
时金儿初见士诚,察其意有所属。每答问,辄高其论以动之。盛陈纲纪,约束其邪思。士诚果端然改容,致席召前谓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居卜筮之中。诚如太夫人言,汝真天人也。安得沉埋在此?且勿他言。但今江波浩渺,天险为限,又闻江中沙洲盘绕,舟师皆新集乡民,未能尽悉。汝为我卜之。”得“蛊之剥”。词曰:“羊肠九萦,相推稍前。止须王孙,乃得上天。对山江中,风浪虽险,当自有降人相助。姑伺之。”俄顷而福山富人曹氏闻士诚将渡,先已协于士德之威,恐祸及家门,遂发江舡百艘,杀牛酾酒,犒士诚之师。
士诚初以癸已岁起兵后,用是有十二日癸已入吴,欲知国祚修短,自起焚香再拜祝蓍卜之。得“中孚之晋”。金儿进曰:“中孚,阴阳变动,六位周币,反及游魂之卦,互体见民止于信义。辛未土以壬午水火用事,与干为飞伏。晋,阴阳反复,进退不居,精粹气钝,是为游魂。已酉金用丙戌火土用事,与民为飞伏。词曰: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创业大数。俟天运一周,乃决国祚灵长,当与日月并明矣。”士诚喜,谓金儿曰:“帷幄运筹,多汝之功。伺戒事稍暇,当行册赏。今即渡江矣,闻汝能诗,有诗以作士气乎?”命将校收庭中列帜置金儿前,立缀诗其上曰:
万队旌旗临北斗,运江笳鼓动雄风。
君王自欲观朝日,驱石行看到海东。
舟遂发,蔽江而南。
金儿父母舟中乘间私问曰:“主公以国祚卜,终当何如?”金儿曰:“中孚之卦准立之中,其体最尊,其象则混沦旁薄。正天作主,而必待思贞当位,乃受其福。至于阴阳神战,覆常是虞,巅灵之反,或难免也。故先贤拿繇,既赞其荣光赫赫矣。”又言“不得保巅踬陨坠,更为士伍,其意可见。”父曰:“然则汝告主公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荣光赫赫,似谓国祚灵长者何居?”金儿曰:“一寒一暑,大运周也。历以十二辰为一纪,自今起丙申后十二年为丁未,别有真人当其荣光者矣。但我时命已促,他日当自验之。”其父惊曰:“吾本穷途羁旅,俘获余生。赖汝天赋敏质,乘时遭际。今江南已下,鼎足势成,定策帷幄之勋,当首及汝。同享富贵,无异邱子明之遇武帝,何自出不祥之言若此?”金儿对曰:“《传》有之矣。美好佳丽,为众人患。故骐骥不能与骡驴为驷,凤凰不能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同列。且强得者必暴亡,强取者必无功。吾不愿臣妾末流也。”
士诚既至福山,曹氏迎致其家,献金帛米谷,各以鉅万计,珠玉锦绣数千器,及暮,将士纵掠,积货一夕而空,仅免屠戮而已。时以巨舟重载,恐塘水浅涩,复发人浚治,乘潮平壅绝江口,又收曹氏所蓄竹木,每数里为一闸,舟至发之。命其将徐志坚督守巡察。故所驾龙舟战舰,大或万斛,小或数百石,江河略无阻滞。至九浙港,苏昌龄曰:“入郡必由县治,河狭不能容舟,莫若仍回道以行?”士诚从之。是为三月十日,时和景明,自福山以达郡城。士马腾跃,甲仗鲜华,壅塞两岸,将二百里,旌旗鼙鼓,振撼天地。士诚黄屋左毒,搴帷顾盼,意满志骄,追忆金儿之占验,使人如见。
初,金儿见士诚于狼山,属军旅急遽,危疑未安,又为金儿危言所恐,敬畏之未敢他有所冀。及金儿入舟,发容明丽,进止端庄,帷幄侍御,人人自失,不觉心动。绐之曰:“我有所求,汝试卜之。”意欲金儿自为卜吉也。卦成,得“大畜之观”,进曰:“卜词不协,不敢以告。”士诚曰:“试举其词。”金儿不肯答。士诚强之,乃以繇进曰:“三蛆逐蝇,陷坠釜中。灌沸瀹殪,与女长诀。”士诚曰:“吾闻神龟知吉凶而首直空楛,卜可尽信哉?”自起取桃花赞其鬓,笑曰:“此为聘。”金儿曰:“吾卜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昔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主公方受命为王,岂忍以妾为骊姬乎?”士诚不从,尽出所得曹氏珠翠锦绣赐之,而命参军王敬去撰册金姬词,且俟他日加妃号,位次刘氏。金儿苦辞不得,忽轻翠已覆体矣,知不能免。乃曰:“妾受老夫人厚恩,不可不先往谢之。”士诚曰:“此固当然。”即命谨厚女士数人从之。至曹氏舟,屏去盛妆,复其常服,进拜具陈。曹氏曰:“汝天赋敏妙,分所当得,不必辞也。”又拜刘,刘语亦如之。又召其父母所亲,各叙讫,忽就舟中启其故箧,出香焚之,向天列拜长跪私祝。环视者皆无所闻,莫测其意。须臾闭目,奄然无语。父母惊赴,急趋呼之,已绝息矣。士诚仓皇至,执其手,哀恸不已,求良材为棺不可。 或曰:“曹闸木皆梗楠油杉,可用也。”即出诸水中,架空熬沸油灌其顶,水下出如注。俄棺成,悉以所赐珠玉从葬,筑坟道旁。土既实,乃行。舟次湖桥,昌龄指陈士德战地,士诚停驻观之,见阵亡将士,尸骨横籍,积如邱垄,心恨椿。又见椿旧宅祠宇尚存,即命守将尽撤之,徙建金姬墓道。其园圃中嘉树珍草,悉令乘时移种,又发曹氏园亭益之。由是数日间,花木品列,台榭参差;老柏乔松,交蔽内外。繁华盛观,虽出一时,而栋宇花石,皆成旧林,俨然一古寺古宅也。又藉杨椿产业以给姬亲党,从行者使留守姬墓。将俟成大业后,别为陵寝徙之。未几拜其父素为隆平府丞(时有阴阳术人李行素为丞相,或即其人)姬母封夫人,与素别县而处,避兄妹之嫌也。其亲党皆得出入十诚府中。
二十六年,士诚谋取江阴,久未得逞,因感金姬之言,加对护国定仙妃。饶介之撰文,周伯奇书篆,刻石神道,(国初张羽所撰之七姬权厝志并铭)祠而卜之。其夜刘氏梦姬对刘泣曰:“国家举事大错,天意已不在主公。若不早修德以塞天谴,来岁此时,难为计矣。”他日,又梦姬抚士诚二子曰:“妾受夫人恩,有不测,当相庇。”刘氏私心扰惧,秘不敢言。预召姬母厚抚之,赏赉日多,人莫知其故。明年天兵下苏州,士诚失败,城将陷,刘氏以二子付姬母及二乳母各给银三斤,且曰:“非不能多也,但汝不可过取,多则反为吾儿累矣。”城破,姬母匿儿民家舍。月余,严稍解,乘间驰至湖村,视姬墓,则已成邱墟矣。其同时亲党尚多窜伏山中,渐相聚,言:陆将军从江阴来,乱兵发姬墓,尸已脱去,棺中惟衣衾在焉。葬姬时,事起仓卒。士诚先以珠宝金银尽埋上中,其母独识其处,乃就废穴旁,又发土数尺,悉存无失者。母尽取之,复自福山渡江还章邱。二子长,遂冒李姓,亦不复知有张也。
洪武之末,其季领山东乡荐,将赴都下,母戒之曰:“京师平字街南官房口,有一盲母,年八十馀矣,汝可密访之。勿令人知。寄言我犹无恙,急归报我知也。”儿奉母教以行。至京,拜户部主事,访得之。夜入其家,姆盲不能视,隔屏问曰:“客从何来?乃夜入此。”儿答曰:“我章邱李氏子。吾母金夫人寄声问起居耳。”姆遽起扪其面,连披二掌曰:“何物小子,声之似我弟也。国亡幸留此孽,敢不畏死来此耶?可速还家。”竟即推出,闭其户。盖姆即士诚姊,得赦不死,当时预闻托孤者也。明日儿称疾还乡里,其子孙至今编籍章邱云。
附记
《题盱贻客舍》(金儿初渡淮作):
马足燕山雪,船头泗水云。
客身和雁影,飘泊过孤村。
《常熟县志》曰:“金鸡墩,在县治西北二十五里。世传张士诚渡江,妃死,权厝于此,讹‘姬’为‘鸡’,因有妄言下有金宝,其气化为鸡,夜鸣其上。”
金姬传别记 明 杨仪 撰
李嘉谟不拜伪齐官
李嘉谟世为章邱农家。刘豫初僭位,外节俭而内淫佚,人多献妻女姊妹以求官。习以成风,又禁偶语,喜棓克士。豫妾至百七十人,子麟妾百二十人。嘉谟父惧祸,见其子年少精敏,玉肌莹白,遂命以四郡强壮应募云从亲卫。时麟驻军魏博,投谒灵岩山谷间,冒雨出云树中,军从皆竦立而观。及拜麟马前,辞旨清辨,了无惧色,拭雨而退,色愈明洁,精彩射人,一时军门呼为“云中仙子”。麟遂留幕下,称“帐中小李”。月余,豫见问之,自言“与李畴侍郎通谱”,俦亦受伪齐官。豫妾钱氏,有女玉英,豫所钟爱。因纳为婿,常与麟并马出入,宠幸无比。豫欲加爵都尉,嘉谟坚辞不拜。钱氏强之,嘉谟泣曰:“我本章邱小民,一旦际风云,身极富贵,文不知笔砚,武不识于戈;宠冠三军,富当万户,何德以堪之?”玉英曰:“父母为帝后,女为宫主,都尉之职,古今通典。君才貌回出流辈,虽欲辞之,恐不能免。”嘉谟引妻至屏后语曰:“吾非不知都尉之荣。然视汝父母兄弟,皆无远谋,昨闻遣刘从善为河南浪沙官,意在发掘宋室陵寝。吾苦谏不从,且虐害小民,斩戮忠义,败亡可待也。吾与汝身尚不知何托,况敢思高位以自速夷灭乎?”妻曰:“今将奈何?”曰:“吾意,待汝生子后受爵,汝当从中劝止之,再俟别图,或可免祸也。”由是竟不拜官,然能谦恭下士,排难解纷以全善类。每独出,则儒衣缓带,从仆不过三四人,恂恂如书生,路人不知其为贵婿也。及豫败,与其妻逃入荆湘,泛舟为商,竟得免祸。初,玉英恃父母之爱,所得金宝鉅万,悉遣亲仆以渐运送章邱,藏之地中。后金以李俦改汴京同知副留守,嘉谟始归,遂成富家翁。
杨椿死节灵异
杨椿既死,士德弃其尸水中。椿妇王,携其子往求不得,躄踊号泣于战地。明日巡掠将士遇之,遮道扣马哭且骂。将士欲兵之,知为椿妻子,执送士德,不屈。苏昌龄为椿友善,谓士德曰:“公方开国定基,与江北时不同,不可不以节义风厉其下。椿既死义,其妻复犯严不逊,是妻不失烈妇,子不失孝子,宜以义宥之。”士德怒解,昌龄使人扶归其家。王氏病甚,席地假寐,梦椿谓曰:“我尸在张香桥,急收之。”妻扶创往,则尸当流倚桥而立,得以礼剑葬虎丘。复神附王曰:“虏乘我坠马杀我,已得请上帝,不一年,当复吾冤。然吾不愿妻子陷虏,后五日来取同往矣。”时子颖年十五,女满年九岁,皆无疾与王氏如期一日并死。明年三月,士德兵援常熟,果亦坠马为虎所擒死。
滇黔土司婚礼记 清 江阴陈鼎定九 撰
滇黔龙土司,本鸗氏也,于周为汉上诸姬,左氏传所载罗人鸗人是也。楚灭宋、蔡、罗、鸗四国,俘其宗室,放之南徼,遂成苗彝。今滇黔之间,有宋家、蔡家、罗家、鸗家之苗,即其裔也。四家之冠裳服饰,冠婚丧祭,一秉周礼。以十一月建子为岁首,婚姻重媒妁,备六礼,然后成。鸗氏于三国时,伯仲从诸葛武侯平南蛮有功。兄王于滇东为龙氏,弟王于滇南为凤氏。一去鸟为龙,一增几为凤,世为诸苗之长,盖与黔西安氏火济同受爵于蜀汉者也,故至今第宅仍王家规模焉。四家世为姻好,嫁嫡长女为嫡长妇,必一媵八人,古诸侯一娶九女之遗意也。然所媵或养同姓,或选良家,或庶产,嫡女则不能矣。中国士大夫嫡长子娶四家长官嫡长女亦然。王臣加于诸侯也,常人则否。长官女亦靳与常人,其宗族则勿论矣。
余幼以文字见知宣慰父子,以嫡长女许字,问名、拜允、纳采、下聘,以及亲迎奠雁,一遵周礼。余飘流异域,一贫如洗,安能备礼?皆内父母资之而后行也。内父母以余为士也,不可以筚门圭窦而成大礼,乃为治第于宣慰府西之里许,即蜀汉阜东柘察第故址也。柘察者,苗语也。峒主呼婿为“柘察”,呼女为“以纳”,即汉语“郡马”、“郡主”之称也。龙氏既封王,其婿阜东母拜司隶副尉,曾列第于此。时以材武从武侯入蜀,官侍中,举家迁焉,第遂废,故即其址而堂构也。
四旁瓦草房数千楹,皆其族属及僮仆所居。俱刀耕火种为业,其俗淳庞,大有三代遗风焉。第轻杀重奸罪,犯者男女皆斩,即亲子弟毋赦。其所属部落,有作奸犯科、魇蛊、劫杀汉人者,长官即率众掩而斩之,俘其子女以归。若申请上司,动辄累岁月,彼奸苗即拥众叛,不可制矣。盖不可治以鞭朴之刑,而威以斩杀之罪辟,庶乎得以久安长治也。
所治第凡三十层,中十层,层各五楹,有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皆平屋。其后即书楼、妆楼、藏楼、绣楼、护楼。层各有厢,厢各二楹。三堂之后,左右各五层皆楼,楼各三楹,厢各二楹。左右各分贮四媵,媵各侍女四人,老媪一人。处左后一层为内厕,右后一层为内庖。三堂之前,左右亦各五层,层三楹,厢二楹,皆平屋。左则二层为外庖,庖前两层居僮仆。一层豢骡马,右则二层为外书房,以待宾客。前两层居僮仆,一层奉香火,盖室西南隅奥是也。三堂之外,即宅门,常扃钥匙交宣慰府。欲启,发牌付司阍者驰取之。旁辟一窦,深咫有半,置辘轳,所以进饮食者也。左右有巷,中绝别内外。内置铜缸,可容十石,以刳竹穿墙,引山涧水注之,分流各院,以应用。护楼后有隙地,可五六亩,半种箐,凿池畜水以供浣濯;半为晒曝地,周以大石,墙高数仞。墙外丈余,即巉岩峭壁,矗汉高山矣。其材木皆采于海南,大都铁梨檀柘之属。地墁铅砖,夏不发潮,冬不作冷。屋成,费不赀矣。盖土司于前朝盛时,多产五金珍宝,最称丰富,所谓时逢至治,天不吝瑞,地不爱宝也。及其季年,诸货绝产,而民困矣。余值其已衰,犹得叨其余光,况全盛乎?
去其居三十里,过峻岭,即有水道可达南海,通交趾西南诸国。故所用器皿多紫檀、花梨,焚皆沉速、安息之类。女子尚短衣,衣齐腰长裙,裙百折,或二百折。富者穿五重,贫者亦两三重,男子亦然。其衷衣及裈冬夏皆纻。处女夜卧,不脱不沐,临嫁方沐。既嫁日一沐,沐毕,涂以苏合油,贫者涂以羊膏,故肤如凝脂也。其衷衣与裈相接,皆联金扣,以百数。裈口与罗袜相接,亦密以扣,扣皆圆而扁者,贫家以铅锡为之,合卺之夕,始解。既定情,复起穿如故,生子然后去。惟仲家、牯羊苗、黄毛仡佬、白猓猓、黑猓猓五种苗,以跳月为婚者,皆不裈。
跳月为婚者,元夕立标于野,大会男女。男吹芦笙于前,女振金铎于后,盘旋跳舞,各有行列。讴歌互答,有洽于心,即奔之。越日送归母家,然后遣媒妁,请聘价焉。既成,则男就于女,必生子然后归夫家。《周礼》:幕春之月,大会男女,过时者奔之勿禁,不及时者勿许。今此五苗,无论过时与不及时者皆奔,殆其流弊欤?
长官家女有缚足者,民闻多不缚,便于工作也。其缚也甚易,山中有草曰“威灵仙”者,取其根汁煎濯之,不数日而步步金莲矣。苗种类甚多,而习俗各异,婚礼亦不同,惟宋、蔡、罗、龙、凤五姓得其正。其条节甚繁,不用乐,三月庙见,方作乐,大会亲戚。新郎君见长者,用斑竹箸、雉羽扇为贽,长者赠以原砂石青牛马犬豕。新妇见尊者用枣栗榛松为贽,尊者赠以峒巾、苗锦、金宝、簪珥。此四姓五家古例也。
余娶时,杂行汉礼,用乐器,兼苗中铜鼓。亲迎绛纱灯百对,筏炬百燎,火爆以千计。彩舆蓝盖,用先人仪仗为前导。头一、牛一、豕一、犬一,皆涂以彩。酒二瓮,钱百缗,犒司阍,其执事人皆役所属诸苗。抵府,奏乐者七,发炮者七。开门,外舅公服趋立阼阶(《尔雅》:妻之父为外舅),揖婿及傧相入。傧相皆痒中知名士,闲于礼者也,具巾衫顶带以从事。婿与相者从右入,再拜堂下。相者引婿升堂,布席南向,请外舅坐,外舅辞焉。婿入拜,外舅受四答四,婿下堂,奉雁币陈上奠之。再拜毕,婿与相者东向坐,外舅北向坐,进桂子汤者三,鞠躬者六。相者引婿入后堂,发炮者三,奏乐垂帘,相者凡三诵词请外姑(妻之母为外姑)。少顷,外姑率媵出坐帘内,婿入拜于帘外,亦受四答四,即命坐帘外,进梅花汤者三。饮毕,帘内一绯衣老媪出,以软红罗丈许,束婿腰,牵入帘内,相者不得入。外姑引入三堂,再拜讫,又遍拜诸媵母,母皆跪答。引婿南向坐,外姑西向坐,诸媵母皆退外姑一等坐。进玫瑰汤者三,毕,又进枣栗莲子汤者三。每进汤,必再鞠躬,毕起再拜谢。外姑出赠金玉杯各一对,金象箸廿双,金银镇纸,彷圈各一对,金二条,银二绽,命绯衣媪送出大堂,坐席演剧。饮三爵,彻席更衣,上攒盘,又饮三爵起,复衣公服。相者引至堂下,再拜谢,外舅乃出缎纱绫罗各十二束,黄金十二锭,玉碗二只,古炉二座为赠,婿再拜谢。引婿从后堂,历三堂,由书楼至妆楼。凡门,相者必唱礼再拜,谓之“拜门”。将见其女,故重其门而劳婿也。吁!有苗氏可谓愚矣!夫拜门,岂见门而拜之谓耶?门何知而拜之乎?
相者出,外舅引婿见外姑,又两揖两拜,诸媵母亦两揖两拜。乃引婿中堂北向立,奏苗女乐。数十小婢衣绯,击诸葛铜鼓震天,盘旋环绕于庭中,讴苗歌,抑扬宛转,如莺啼芳树焉。俄而衣绯媪以朱丝一缕,系婿左臂,引丝入室,系女左臂,牵出。女以锦蒙首,与婿并立,拜其祖宗神位。凡八拜毕,夫妇交拜,次拜外舅姑,凡八拜,命坐。外舅姑北向,诸媵母皆侍立,婿与女东向并坐,绯衣媪揭女绣盖以面示婿,诸媵母俱作苗语,啧啧颂女。若曰:“吾女不辰婿也。”送粉团汤同牢,婿与女皆侍女引匙进食毕。外舅引婿出,女送婿出妆楼至书楼中堂止。绯衣媪解婿左臂丝,引女还。绯衣媪者,女傧相也。己而呼相者入,苗更锦衣舞蹈,击铜鼓,讴苗词,请新人登车。引车入,举家涕泣以送。媵母拥女登车,诸媵女皆涕泣,就车内击铜鼓吹芦笙送之。乐奏天鹅声,外发炮,开中门,外舅送婿至堂下,鞠躬者三,上马奏乐驰归第。少顷,鸾车至,诸女亲于大门外,设香案,焚楮帛,送家神毕,迎入书楼。相者诵词三,请新妇。绯衣媪持钥启门,引新妇左臂朱丝付新郎君,牵新妇下车。侍女扶诸媵出,共簇新妇归卧房。相者立中堂唱礼,夫妇交拜。诸媵皆随新妇后行礼,不坐床,席地而坐。饮交杯,诸媵皆雁行列坐,新郎君新妇各一饮,推递诸媵。饮毕,相者击铜鼓歌喜词,撒红豆,为祝多男。奏乐毕,相者请新郎君安诸媵室,乃与诸媵皆出。绯衣媪即合房门为新妇更衣履,进香汤,凡三沐焉。相者引新郎君先从右奏乐安室,其俗尚右,故先右。侍女扶媵者参新郎君,新郎君坐受二拜,答二拜。老媪进媵者酒,手奉新郎君,饮半,媵者接,跽饮毕,起,鞠躬者四,侍女扶入帏中。相者复引新郎君安第二室,亦如之。西四毕,至东四,俱如右。相者引新郎君还正室,更衣毕,相者出,新妇出迎,鞠躬者四,新郎君答以四揖,相携入绣帏。诸媵者新沐毕,更衣俱来帏中,亦鞠躬者四,新郎君新妇答礼毕,告辞,各归房讫。鸡初鸣,诸媵俱栉沐至新房,递茶道喜。候新妇妆毕,偕新郎君于姑寝门外递茶,姑受茶不接见,令婢辞焉。新郎君新妇率诸媵于寝门外,再拜而退。新郎君即公服策马诣外舅府谢,先于大堂拜外舅毕,入后堂拜外姑留饮,陪者皆其娣姒姑姊之属,以百数,俱各再拜,饮毕归。日幕,新郎君新妇率诸媵递酒核,姑亦辞焉,如前行礼而反。如是者五日,第六日,张乐设席于后堂,新郎君新妇,先拜天地,次祠家神,次祀灶,次拜姑,次女亲,次小姑,诸媵者俱随新妇后行礼。南向一席坐新妇,东向八席坐媵者,西向四席坐诸女亲,西北向一席,则姑小姑主焉。姑递杯箸,新妇跪辞。小姑代行礼毕,新妇跪递姑杯箸。次女亲,次小姑,饮三爵彻席。更衣再饮三爵,新妇率媵下堂拜谢讫,随姑入堂,为姑进帏帐、衾枕、衣服、首饰奉沃盥,候姑寝,乃率诸媵退。自是每鸡初鸣,必起栉沐,率诸媵至姑寝门。如未醒,即默候。既醒,即呼内侍女启门入,为姑着衣履栉沐,进早膳讫,乃退。中午亦率媵奉饭,每日以一媵侍其役。日幕,为姑涤溺器,整衾枕,候寝,然后退。日日如是。如疾病必令媪请假,俾诸媵奉事如前。三月,请设三代祖宗神主,夫妇率媵谒焉。盛设酒筵,大堂会男,后堂会女,夫妇执贽,遍拜长者,各受贻赠而成妇焉。
余幼时胆最怯,常闻舅氏钱伯可先生曰:“苗俗淫乱,惟蔡、宋、罗、龙、凤五家,风气最正,即亲子弟奸僮仆妇女,必杀不宥。”余悚然。于是每遇苗女艳者,皆不敢仰视。及侥幸后,入见座师大主考阎公,问曰:“尊庚几何矣?”余对曰:“十六岁。”副主考沈公问曰:“曾有姻事否?”余即颈面发赤,不能答一辞。同年友项汪蕙代答曰:“想犹未尔。”沈公曰:“尚赧颜耶?”阎公曰:“如未聘,到京联捷,吾为子即柯。”余益羞赧不能对。
及合卺时,一由傧相主持,唱揖即揖,唱拜执拜,安诸媵室,以为皆送亲来之女,我有主道,故相者令我安之也。至于媵者奉酒,直以为内家之人,敬我新郎君耳。自后日见其同妇侍姑,稍稍悟其为侍妾。又见其与妇同起居,若非卑贱之流,见余辄侍立,并不敢抗坐。夫妇又言语不通,妇固识汉语而不能讲,虽解余言而余不解其言也,故无可问处,竟不识其何等人。总由处于万山之中,孤陋寡闻,别无交游知心同辈,为我谈其风俗。又在家日少,总不解其语言,止有一慈母之舅,又老成持重,亦难以亵语与甥言。家慈平日极严,又不敢问,亦难于启齿,且家慈亦不解苗语,故无从以教予也。一表妹即慈母舅所出,年虽幼,最聪颖,然以异姓故,见余辄匿影,踽踽凉凉,甚可悲也。且心又畏舅氏“亲子弟必杀”之言,故平日见诸媵者,皆以宾客待之,不敢或狎也。
初,外姑月一至, 三月之后,月两三至,或四五至。至辄熟视女眉目及婿眉目,时与室老作密语,我又不解其所语何事,揣其意若婿与女未尝定情者。又时时密问女,女辄融然面赤,俯首不答,固问固不答,彼辄顿足而去。我见之,烦闷欲绝。家慈亦讶之,诘予故,予以不解对。家慈烦懑抑郁,惟吁嗟而已。他日又来密问女,见女不对,辄垂涕。女不得已,乃附其母耳语数语,彼辄翻然喜悦,抚予肩背者再而去。曩外姑数与室老密语,妹侍家慈常陪从,尽闻之。时妹在苗中两载余,尽解苗语,知其所语。故及家慈见外姑屡形不豫之色,心甚忧之,妹告母曰:“毋忧也,无他事耳,我知之矣。”又不告母所以然,盖难于言也。而母忧疑益深,余益不安。及半载后,夫妇言语相通矣,我能解苗语。内子及诸媵妾皆学于家慈,略通汉书,能汉语矣。因问内子:“曩者尊慈密语!顿足垂涕者何耶?”内子告以故,果不出予所揣也。室老者,老年寡居有德之妇,亦龙氏宗人也。聘来掌一室之事,举室听其指挥,善报文,室中皆登僰薄以僰内父母者也。为人极端严,内子及诸媵并侍女,稍不合,辄骂詈,轻则挥掌,重则提以杖,见之无不胆落。忽一夕,外姑携酒筵来,大张花烛,于下房盛设帏幔衾枕,令媵者兰彷,严妆出拜家慈,再拜余夫妇,及室老诸人;然后拜外姑,各奉酒三爵毕,归下房。日幕,外姑去,家慈亦入,内子携双烛引余寝下房,余曰:“何为者?”内子曰:“寒门家教,凡女子适人,半载不孕,即令媵妾入值,冀早生子。今妾空侍巾栉六阅月矣。兰姊长,当首入侍,故家慈送花烛来耳。且男子结缡,敝乡风俗,期一年举子,不举则嗣续艰矣。故家慈前者之皇皇,为妾之不娠也。”予方悟,乃就下房寝。鸡初鸣,室媪促媵者归,内子亦起栉沐。顷臾诸媵集,即率往家慈处,递茶万福,奉姑栉沐早膳而退。促予诣谢外姑,行再拜礼焉。自是间两日,兰必入值,至鸡初鸣,即去。《诗》所谓“戴星而往还者”是也。两月,兰不孕,内母如前携花烛酒筵来,送甄姑入值。
月余,内子有孕,兰与甄俱孕。孕者,室老即不令入值,且有厉禁。盖苗中婴儿,最忌种痘,痘必死,百无一二生者。其气又易沾染,即壮夫染之,无不痘。痘无不死。常见一儿痘,而祸延一乡,竟绝噍类者。求其不痘,无如一受孕,即不与男子同处,则他日所产儿,决不痘矣。故大家有室老之设,专护其事。小户,其姑即严护之,其孕也易识。今夕受胎,明晨妇眉间即有一缕红丝,隐隐而现。大家妇人,每早必参见室老。室老一见即知曰:“若有孕矣,毋与男子同处”,立为移置别室,夜必扃钥。室老日夜堤防,至七阅月,胎成方解严。盖关系非一人一家故也。外姑闻三妇皆有孕,大悦。以次备花烛酒筵,送媵者郑重、琬香、蕙雪、安节、蕊珠、琼钿六女入值乃已。
从嫁八媵,半属宗人,半选良家,大都其家臣之女也。其齿以内子居中,上而递长至四龄止,下而递幼至四龄止,盖亦周制也。服饰皆同,惟内子多一金项环,而钏则起花金样也,他皆素金为之。
琬香者,良家女也,长内子一岁。同月日时生,声音笑貌皆同,惟发差短耳。余皆酷肖之。至余结缡半载后,夫妇言语虽通,然仓卒间常不能辨之,往往见琬香来,辄起欲拉与语。彼曰:“吾非小姐也,郎君幸尊重。”如是者再矣,室人皆目笑之。即家慈亦尝错认为媳而呼焉,盖无一不相同,不能辨也。他日内子与余作戏,以项环戴琬香,令入寝室。余方踞坐于榻,以为内子来也,即欲拉与语。彼辄翩若惊鸿,踉跄趋出。余深讶内子之急递,异于寻常也。少顷内子入,颈无环矣,余以为琬香也。问之曰:“小姐何在?”内子曰:“谁为小姐者?”辄与余并坐于榻,余又深讶琬之唐突,盖媵者,向不与主人抗也。须臾琬入,探环戴内子项,顾余曰:“还郎君小姐。”举室皆哄然一笑。古语云:“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谓面皆不同也,然天下竟有相同者,岂特仲尼、阳货而已哉!大都苗女状同者最多,余往往见有双双而来,似无分于彼此者,不特亲姊娣然也。乃至妯娌姑嫂亦有然者,甚而相隔数十百里,亦有相同者,不一而足也。盖苗中之山,峰峦多有相同者,故产人面目,亦多相同者。
内子尝谓余曰:“妾年十七必死,继妾席者,必琬香也。夫子善视之,善琬香即善妾矣。”余怪而诘之故。对曰:“妾尝梦游一山,有环楼玉宇焉。一女冠引妾入谒玉真仙姬云。仙姬锦衣霞冠南向坐,妾拜于堂下,旁一女官以笏指妾,谓姬曰:‘是女慧,且有道缘,可留为侍。’仙姬曰:‘尚幼,姑令读汉书,须十七龄耳。’遂挥妾出。妾还至卧室,见一女踞妾榻,妾叱之,因惊寤。后家君选媵得琬香,妾一见,即梦中踞榻之人也。妾之榻,谁得而踞之?而踞者乃琬香,故继妾席者必琬香也。且曩不识所谓《汉书》者,今从姑读《论语》、《孝经》,非《汉书》而何耶?故知妾十七必死也。”余闻其言而悲之。然梦也,乌足以为据?后内子果十七而死,未半载而琬香亦故,余即续钱氏,继席之说殊谬。盖内子与琬香状相类,梦魂自外来,见踞其榻者即已躯也,非琬香也。不自识其为已躯而叱之。适琬香状与相类,故疑继其席者为琬香,而琬香卒不应也。
各媵女独处,室老皆有法,不许偃仰纵横。既覆以衾,外加绣袄,四角镇以铜兽,重或至二三斤,若不令其转侧者,寝后即禁复起溲溺。帏外张灯彻夜,榻前每夕轮一婢伺值。室老时行潜察,一闻发鼾呼声,辄排闼入,捉其发而扑之,即侍女亦不得有鼾声也。每二鼓即寝,至鸡初鸣,室老辄击铜版者七,各房室媪,亦击铜版以应之,俱促诸妇起栉沐。栉沐毕,皆集正室为主妇治妆,妆毕则偕往候姑。凡有身者,立稍不端,坐不正,卧或偃仰纵横,及酣酒茹荤者,室老辄诫之。诸媵与主妇,常同坐起,或嬉戏投博皆勿论。见主人则不敢坐,常侍立终日,不敢生怠傲色。总因室老之严,举室从无喧哗声。侍女森立左右,屏气似不息者,肃然如三军之禀大将军令也。主人欲与诸媵坐,必其卧榻。若于椅,室老闻之必加挞。媵者或逢怒主人,室老必勒媵者去其下衣,当庭而痛扑之,无赦也。
凡为姑涤溺器,浣衣服,治裳履,愁衾枕,进饮食,生子者连三日,女者二日,未生者一日,次第以行,无敢或紊,皆室老主之,即内子亦不敢假手侍女。如有身及疾病,必请假始免。次者行,产后病痊复入。噫!此真三代之礼也。不意中原绝响,乃存边徼。
古语云:“礼失而求诸野”,今野不可求,乃在苗蛮之中,亦可慨矣。家慈一切动用,内子总之,八媵各有分掌。一事不备,一事不工,职者耻之。嗟乎!苗蛮之有礼,不如诸夏之亡也。嗟乎!龙氏富贵,自汉迄今矣,其世守勿失者,非有坚甲利兵之足恃也。所恃者,世有其德耳。今其所产女,能尽妇道如此,则其家教之善可知矣。夫女能尽妇道,子能尽子职,则德立矣,又何有富贵之不久且远哉?今中国之士大夫,妄希富贵久远,不于孝友是求,而反从事于无伦之浮屠氏,以诵经、布施、饭僧、塑像以行善,悲夫!
衍琵琶行 清 新建曹秀先冰持 撰
余过浔阳,访所谓琵琶亭者,有亭岿然,不闻琵琶之声。忆白司马歌咏,当时情景,宛然在目。引其词而长之,命曰“衍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吴楚中间开水驿。
儿童报道司马来,名曰居易姓曰白。
枫叶荻花秋瑟瑟,一派秋声吹觱篥。
江上凄清总可哀,况是相逢骊唱日。
主人下马客在船,纷纷别绪若为牵。
冀得石尤风一起,明朝系缆此江边。
举酒欲饮无管弦,寂然对酌当离筵。
多少渔灯散江面,照成李郭两神仙。
醉不成欢惨将别,天涯分袂情难说。
浔阳作郡送迎难,只愁柳条尽攀折。
别时茫茫江浸月,异地风烟寄舟筏。
故人心事诉分明,彼此书空还咄咄。
忽闻江上琵琶声,此声端不似无情。
可能弹出明妃曲,教人怨恨一时生。
主人忘归客不发,岂是离悰未休歇。
但觅知音古亦稀,谁操绝调蛟龙窟。
寻声暗问弹者谁,商陵牧子不同时。
又疑滞迹江湖外,关山月向笛中吹。
琵琶声停欲语时,知他何喜更何悲。
底事四弦声紧慢,恼人情绪一丝丝。
移船相近邀相见,渺渺予怀生眷恋。
自晒文人癖未除,溷迹通荣与优贱。
添酒回灯重开宴,江头主客不知倦。
醉吟居士久牢骚,藉浇块磊咸称善。
千呼万唤始出来,故故姗姗步却回。
不是多情钟我辈,那能觌面弗相猜。
犹抱琵琶半遮面,主客凝神银海眩。
纤纤谅不似从前,遮莫秋来旧纨扇。
转轴拨弦两三声,调音操缦手将迎。
欲待琵琶不振响,莫慰主客意纵横。
未成曲调先有情,有情二字误平生。
而今试把鹃弦弄,泾水赢于渭水清。
弦弦掩抑声声思,性自沉吟百工媚。
悠然想见汉宫人,按曲征歌成金翠。
似诉平生不得意,弦中句语声中字。
何必须眉好丈夫,哭途泣路心如醉。
低眉信手续续弹,历历落落兴禾阑。
远客一尊消不得,幽犹苦调摧心肝。
说尽心中无限事,心中暗洒弦中泪。
巾帼羁愁江上舟,命之穷也时不利。
轻拢慢捻抹复挑,徐徐尽态费招邀。
淡泊形容声细细,管渠雨骤与风飘。
初为霓裳后六么,隶事翻新谱亦调。
转疑不是文君操,司马奚缘解渴消。
大弦嘈嘈如急雨,曾无点滴到尘土。
怕与江上风水遭,雪浪直撼江边树。
小弦切切如私语,儿女妮妮相尔汝。
不知琵琶是何声,忘却曲弹到几许。
嘈嘈切切错杂弹,闲暇神情活指端。
除是精能成妙妓,得心应手岂非难。
大珠小珠落玉盘,但问清声横阑干。
声将透及珠微碎,听来还未觉摧残。
间关莺语花底滑,好音弦上时相轧。
历历偷转红袖中,一路清声鸣远嗄。
幽咽泉流水下滩,清音互答向回湍。
竟是冰桐齐一例,钟期聆得惬馀欢。
水泉冷涩弦凝绝,冻风吹成涧边雪。
弦上莫问■⑴■⑴声,感到人间岁寒节。
凝绝不通声暂歇,依旧风情生倏忽。
当筵怅望耳无闻,举首青天问明月。
别有幽愁暗恨生,妇人心事果难明。
谁无愁恨还输汝,转恐舟中载不轻。
此时无声胜有声,萧萧惨惨各峥嵘。
万事刺怀眉上现,未须拨弄客心惊。
银瓶乍破水浆迸,纷洒并干心不竞。
讵道铁琵经手弹,隐隐清商带风劲。
铁骑突出刀枪鸭,铠甲光寒大将行。
潜师间道制奇胜,妇人幻作琵琶声。
曲终收拨当心画,转捩权奇中间隔。
那闻五音竞响臻,比视千金轻一掷。
四弦一声如裂帛,清商暗动齿牙擘。
弹者熟练局初完,多少豪人尽回席。
东舟西舫悄无言,一洗耳畔祛劳喧。
似解琵琶曲真妙,迁客离人何处村。
唯见江心秋月白,委波一片净圆璧。
依稀直上广寒宫,霓裳己衣仙子夕。
沉吟放拨插弦中,黯淡风姿若个同。
玉人老去娇如旧,江上秋风任转蓬。
整顿衣裳起敛容,一枝霜月蘸芙蓉。
多年未睹车旗色,此夜尊前抵折冲。
自言本是京城女,长安甲第连禁籞。
区区弱质此间生,誓不牵丝到吴越。
家在虾蟆陵下住,下马陵成踵讹误。
我家住此几何年,尚有田园有坟墓。
十三学得琵琶成,才把琵琶玉手轻。
自是因缘关爱好,娇姿宛转可怜生。
名属教坊第一部,居然女子持门户。
岂真他可厌簪绅,能向人前歌且舞。
曲罢曾教善才伏,歌喉跌荡还回复。
品题今古善歌人,不丝如竹竹如肉。
妆成每被秋娘妒,不分眉蛾兼齿瓠。
世途两美倾轧多,同业同时不同路。
五陵年少争缠头,裘马翩翩指翠楼。
却慕虚名谒门下,外间谩自诩风流。
一曲红绡不知数,物力艰难那省顾。
惨欤泣泪尽鲛人,欢尽朝朝还暮暮。
钿头云篦击节碎,少年不禁颠狂态。
桃李春风烂漫花,蜂蝶纷纷舞成队。
血色罗裙翻酒污,石榴花泻金盘露。
狭邪恶少结同心,回望西陵松柏树。
今年欢笑复明年,缩得光阴买笑钱。
爱色人多爱才少,春蚕丝尽懒成眠。
秋月春风等闲度,别家管领情回互。
描却远山频蹙眉,学走金莲尚翘步。
弟走从军阿姨死,单形只影苦莲子。
亦复门庭气象衰,日日催人迅弹指。
暮去朝来颜色故,驹隙奔驰曾弗驻。
儿时忆得靧桃花,肌容羞却织缣素。
门产冷落车马稀,待欲题门燕子飞。
燕子自遗来往影,肯随旧雨款柴扉。
老大嫁作商人妇,也赋鸾凤亲井臼。
昔年掌上弄明珠,青青化作章台柳。
商人重利轻离别,自渠本色不相欺。
我曾绮席承官长,代唱阳关却为谁。
前日浮梁卖茶去,计较锱铢向羁旅。
候火应烹苦味浓,未识梦回何处所。
去来江口守空船,今日船中侬可怜。
水鸟双双掠舟过,野鸭无因飞上天。
绕船月明江水寒,江中穆穆跳金丸。
薄命自惭无月样,一年圆得几回团。
夜深忽忆少年事,九枝灯下海棠睡。
一刻千金不领春,凝人要坠伤心泪。
梦啼妆泪红阑干,博得抛家髻一看,
浔阳郭外人初醒,那识江城有达官。
我闻琵琶已叹息,风土操音来自北。
往时王粲赋登楼,直是欲归归不得。
又问此语重唧唧,譬如贵人初谢职。
莫夸曩昔住京城,点缀风华来泽国。
同是天涯沦落人,谩言物色尚风尘。
汝嫁茶商元寂寞,我官司马剩清贫。
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孤踪亦暂即。
如此灯前一识君,锦字回文认谁织。
我从去年辞帝京,萧条仆马指南征。
算是玉皇香案吏,讵真物外住蓬瀛。
谪居卧病浔阳城,游宦无聊心曳旌。
五架三间草堂在,谩劳五老笑相迎。
浔阳地僻无音乐,人诵诗书守淳朴。
但知山水有清音,水宫亭背山庐岳。
终岁不闻丝竹声,东山冷处负平生。
只学兰亭修楔会,一觞一咏畅幽情。
住近湓江地低湿,九派风涛铺潗■⑵。
均传此地是长沙,若遇贾生哀欲泣。
黄芦苦竹绕宅生,枭枭娟娟竞野荣。
信此官曹荒凉甚,不堪风雨下深更。
其闻旦暮问何物,深树菁苍远山屹。
因风讶得怪声来,讵能久居不郁郁。
杜鹃啼血猿哀鸣,物类何当心不平。
三更月上催归急,十二时中浴泪盈。
春江花朝秋月夜,贵游行乐居亭榭。
谪宦心情怯景光,萧索独愁无税驾。
往往取酒还独倾,俨觉渊明风骨清。
束带无心萦五斗,漉巾乞食有谁争。
岂无山歌与村笛,粗有声音破虚寂。
或骑牛背棹渔舟,儗若梨园非劲敌。
呕呕啁唽难为听,敢从海上叩秦青。
吏散官闲空索句,杯中物尽板扉扃。
今夜闻君琵琶语,惆怅何因理愁绪。
西蜀琵琶即有峰,陇山鹦鹉弗如汝。
如听仙乐耳暂明,钧天仿佛奏瑶京。
浔阳城外少此调,迩日江山韵亦清。
莫辞更坐弹一曲,妙曲泥人心不足。
竟教北海再开樽,无碍楚庭方灭烛。
为君翻作琵琶行,胡笳十八拍还成。
浔阳后有游人过,商妇能歌或著名。
感我此言良久立,由来知已下车揖。
粉黛看看末路难,不独伤心背乡邑。
却坐促弦弦更急,一弹再鼓难收拾。
未是弦催手腕疲,新知旧好怀忧悒。
凄凄不似向前声,木落风寒水一泓。
惹恨难回肠九折,歌喉顺处逆人情。
满座重闻皆掩泣,欣慨胡然遽交集。
怜渠不早立身名,中流壶击判呼吸。
座中泣下谁最多,乐极悲来泣当歌。
怀土思乡全不耐,镜中发白影婆娑。
江州司马青衫湿,半世豪雄付歌什。
酒阑归散客亦行,商妇回向客船泣。
跋
浔阳江头,商妇琵琶,自有白傅一诗,遂成双绝。今更得地山夫子引而伸之,千秋韵事,鼎足而三矣。癸卯仲夏震泽门人杨复吉识。
〖注:■⑴,氵+寽+虎,guó,激水也,水声。■⑵,氵+孴,nǐ,潗■⑵,水沸腾声。〗
西湖小史 明 山阴李鼎和仲 着
一时
袁石公曰:西湖,宋画也,最足赏鉴。惟遇雪,则水空山没,云低树断,俨似元人手笔。余论湖景,当以雪为第一,次新柳,馀寒初浅,半染轻黄,绝样风流,致堪肠断。其次月,皎蟾当空,波光生艳,众山静绕,如百千美人,临镜梳鬟,四季皆妙,不独秋也。又其次红叶,南山一带,秋老愈妍,错如锦绣,岂减二月花哉?今游湖者,春时最盛,然半属看忙,领幽味,赏清韵者有几?吴人嘲杭人为怕月,信非虚也。如西溪之梅,满陇之桂,翁山之李,六桥之桃,尽人知之,何烦予笔?
二地
向时所传十景,已沧桑不复可识。湖滨丽瞩,莫逾南屏。试登慧日,芳翠盈袖,若紫阳饶石而嫌于市,天竺有泉而嫌于嚣。杖履所及,每为惋惜。予所赏者,于胜果寺则取其僻,于莲花峰则取其隽,于放生池则取其空,于西冷桥则取其澹。千木岩危逾鸟道,演福庵巧夺鬼工,灵鹫惟韬光差寂,金莲池可枕漱。较冷泉为深。龙井惟片云足尝,风篁岭堪袍笏,比烟霞为杳。两高峰峻矣,恨无康乐之屐。十八涧曲矣,惜少苏州之啸。永兴则绿萼最着,云居则枫林独佳。古荡不减桃原,云楼居然净土。御教场奇石插天,月轮塔怒涛卷雪。游踪到此,别是一观。乃至六一之泉,叔明之屋,穷儿惫经之台,抱朴沉丹之并,遗迹虽存,荆榛莫辨。安得好事者,一为表出,为湖山吐气哉?
三墅
凡为园者,先水石,次古木,次结构。西湖秀冶,自具剪裁,无须垒山凿石。林木无不森蔚,到处会心,所难独结构耳。雅则易寒,华则易俗。山林廊庙,故难兼胜。姑就迩年所筑,稍为次第。涌金惟寄园颇敝,而取径不迂。南山惟寓林最秀,而结屋不称。孤山称快雪堂,而更置少韵。裹湖推呜鸥墅,而廓落无致。包园在灵峰者,人巧天工俱错,而斧痕太露。冯园在西溪者,老梅修竹俱古,而山骨不灵。予友江邦玉筑室横山,林岫深迥,足称最胜。远则土桥金园,白荡懒园,水木幽茂,亦堪游憩。柴园独称丽甚,惜秘不为人见。他园尚伙,不能悉载。无论宋时诸园,不能仿佛,即如太仓弇园、惠山邹园、永嘉王园、云间顾园,皆脍灸一时。数墅一邱一壑,恐不能敌。差足豪者,西湖一大园耳。
四舫
湖中之舟,鳞鳞如鲫,曷啻数百?其稍洁者,辄为有力人所据,半杂以市儿官役,又否则高髻广额涂脂抹粉之嫫母,见之欲呕。予尝论湖中舟居,大胜园居,既远尘嚣,亦鲜剥啄。当月则濯魄冰壶,当暑则披襟荷畔,当雨则泼墨欲狂,当晓则轻霞未散。沉湎濡首,领略方尽。然舟有二,其一红妆成队,士女堵立,玉箫象管,一饮百钟,此豪士之快举也。其一则雅姬焚香,俊童捧钓,笔床茶灶,临流赋诗,此韵士之风流也。所好各异,用舫亦别。如随喜庵、水上园等,则宜雅士,水一方、临春楼等,则宜豪士。舍此二者,反不如扁舟一叶,晨夕夷犹于烟波间耳。何可同俗子日午登舟、未暮即返哉!
五产
湖上耳目奉,无不极天下之娱。独于樽俎间,概所愦愦。一经庖人手,更无鲜口者,如读中原紫气等诗,入目可厌。又如读老生帖括语,出口已臭。董思白先生尝曰:“湖中厨子,功胜大黄。”的非戏语。然有所产,足以夺四方之嗜而易所好。品有嗜味者,西来之栗也,龙泓之茶也。有仙馔者,花下之藕也,湖中之莼也。杨梅则玉泉最胜,樱桃则亭皋最佳,芡实则横里最富,密桥则栖上独异。至于春初之笋,秋半之茭,葛园之青李,三桥之红菱,皆属杭产,不得独遗。其余土■、水凫、红暇、青鲫,非不称珍,以非甭韵,故不载。独虎跑泉名喧宇内,与慧山可伯仲,即以甲湖产何愧哉!
六献
阅旧志,风雅辈出,足以领袖天下,嗣响寥寥,每徒申嘅,聊述一二,私仰止焉。冯开之醉心宗乘,兼负东山之癖。虞德园搜目奇僻,不让子云之玄。徐茂英博雅共推,黄贞父澹宕自喜。论书,则汤尧文不失正锋,许灵长别具逸腕。论画,则张白云颇无作气,沈青门别饶隽才。王云莱寿逾百岁,疑有方术。邵虎庵石陷半生,无惭栖逸。数先生虽逝,遗徽剩墨,尚足照映湖山。嗟乎!孤山非君复不着,冷泉非乐天不名。谁谓地不以人重哉?近四贤祠,增入王元美,此公为一代文章冠,俎豆无忝。独进东粤周公,不知何意?余谓周有周祀,似不以此重也。孙太初畜鹤南屏,诗最清劲,可并和靖。入以太初,诸贤定当抱臂。(周即府城隍是)
七僧
友之有僧,如花中之竹,羽中之鹤,气韵别是一种。箨冠椶履,最宜净侣同行。西湖梵宫甲天下,僧称好事,但趋鹜势利,有自命骚雅,而居积不异俗人;有高唱禅宗,而乞墦直同市井,急宜远去,弗复与交。不若种茶艺竹之野衲,尚觉椎朴可喜。若昭庆,一贾肆也,天竺,一屠门也,法相,一钱埒也。净慈差冷,灵隐独贫,种种名刹,不可胜纪。静室林布,岂乏名缁?第求如清顺、可久辈,亦无其人。独莲持大师,单持念佛,远传永明之衣,近拍中峰之板。西湖佳丽薮,游者如狂,一入云坞,恍入莲邦,即鸟鸣松唱,皆有禅意,不必礼大师之塔,而心已冷然矣。
八艳
湖中不可无美人,犹须无关于神明,而失之不佳。苏小同心,至今芬颊。琴操参悟,犹属铮铮。佳人难再,孰踵其芳徽者?据余目所见,杜天素画擅一时,风鬟雾鬓而多高韵。王修微诗惊四座,读书谈道而多胜情。惜哉!林既还闽,王亦他适。近有王云友精于六法,足参管姬之座,风流不坠,赖有此君。昔人有云:无此不成京师,予亦曰:无美人不成西湖。要岂论于俗妓辈哉?未暇语貌,一种有气恶甚,反不如独对西子,雨颦晴笑,自堪倾国,弗以此辈唐突之耳。
跋
西湖佳丽甲天下,名人题识,每不能名言其妙,兹不过得其一壑一邱,而览之者,已不禁悠然神往。正犹吴仲圭画山水缩本,虽绢素无多,而烟云糺缦,神味全别矣。惜作者命笔时,适当胜国末年,否则后日湖山全盛之际,应大有勾留清梦者,足供记载耳。丙申夏日震泽杨复吉识 。
〖注:■,鱼+欠,黑盍切,魶■,鱼名。〗
十国宫词 清 秀水孟彬赋鱼 撰
唐室鼎迁,正五季代兴之日;中原云扰,亦群雄竞奋之秋。地拥江淮,杨花共李花并茂;天开巴蜀,兔子与球子同谣。彭城则岭海称雄,典午复湖湘坐大。又况跨吴越而朝称尚父,据瓯闽而人号三郎。江陵当四战之冲,太原守一隅之固。居然衮冕,同封异姓之王;到处楼台,争列后庭之宠。三千粉黛,绣幕珠帘,二八妖娆,舞裾歌扇。漫袭承平之旧,浑忘缔造之艰。然而兴废靡常,繁华易逝。宫阒寂,■有荒烟。辇道苍凉,鞠为茂草。恣一时之游宴,供千载之流连。爰搜十国遗闻,用赋百篇宫体,匪敢补史之佚,窃附识小之私云尔。
十围燃烛击球工,兵谏何来跋扈雄。绕柱白龙曾入梦,袖中一纸出西宫。
〖按:杨行密唐天复二年,赐爵吴王,建国扬州。传渥、隆演、溥三主,后徐浩称帝,奉吴主为让皇。《通鉴》:杨渥燃十围之烛以击球,一烛费钱数万。又:渥晨视事,张颢、徐温帅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谓之兵谏。《五国故事注》:徐温梦入宫中,见白龙绕其殿柱,明日入,果见渥弟渭,衣白衣抱殿柱而立,乃嗣位。《通鉴》:张颢遣纪祥弑渥,图自立。严可求急书一纸,乃西宫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当立告,诸将无负杨氏。〗
小楼欢饮酒初醺,傅粉君臣礼不分。一笑鹑衣苍鹘健,三郎反自作参军。
〖《五代史》:徐氏专政,隆演幼懦,而知训尤凌侮之,无君臣礼。尝饮酒楼上,命优人高贵卿侍酒。知训为参军,隆演鹑衣髯髻为苍鹘。《十国春秋》:宋齐邱密言于知诰曰:“三郎骄纵,败在朝夕。”〗
楼上焚香诵佛频,丹阳宫里羽衣新。杨花飘落浑如雪,怎奈团枝玉树春。
〖《五国故事》:让皇帝方诵佛书于楼上,使者趋前,帝以香罅掷之,俄而见弑。《十国春秋》:升元二年,徙让皇居丹阳宫。《通鉴》:让皇帝服羽衣,习辟谷术。《十国春秋》:武义元年,有谣云:“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无了期。”按:徐知诰本性李后,遂应此谣。〗
江南江北已无家,台榭荒芜冷钿车。三十年来同一梦,枯杨何事复生花?
〖《江表志》:让皇帝赋诗: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榭亦荒凉。
又:让皇既还,数年未卒,每有枯杨生枝叶。〗
玉叶金枝绝世姿,双双白雁系红丝。妆台鸾镜春何在,鸣咽人呼公主时。
〖《玉壶清话》:琏,让皇长子也。初,先主第四女,琏纳之为妃,容范绝世。及禅代,封永康公主,闻人呼公主,则鸣咽流涕,辞不愿称,宫中为之惨戚。〗
缟素长斋毕此生,延和人静月空明。佛香一炷还私誓,愿作无情莫有情。
〖《玉壶清话》:琏卒,永康公主终身缟素,不茹荤血,朝夕焚香,对佛自誓曰:“愿儿生生世世,莫为有情之物。”居延和宫,年二十四,无疾而亡。〗
让皇百日海陵迁,扃却朱门不计年。楚岫吴江空怅望,永宁宫里草如烟。
〖《五代史》:升元六年,李升迁杨氏子孙于海陵,号永宁宫,严兵守之,绝不通人。《五国故事》:让皇帝溥既渡江,赋诗略曰:
烟凝楚岫愁千点,雨滴吴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端坐细思量。〗
一夕秋霜上鬓须,清光渐渐入天衢。金奴乌舅黄门唤,照夜何须大宝珠。
〖按:吴徐诰,唐天福二年,僭称帝,复姓李氏,更名升,是为南唐传,璟、煜二主为宋所灭。《南唐近事》:烈祖辅吴之初,以为非老成无以弹厌,遂服药变其髭鬓。一夕成霜。《江南野史》:初,先主有受禅意,忽夜半寺僧撞钟,逮旦召问,云:“夜来偶得月诗”。先主令白,乃曰:“徐徐出东海,渐渐入天衢。此夕一轮满,清光何处无。”先主私喜,而释之。《清异录》:江南烈祖素俭,寝殿烛不用脂蜡,灌以鸟桕子油,但呼“鸟舅”。案上捧烛铁人高尺五。一日黄昏,急须烛,唤小黄门:“掇过我金怒来”。左右窃相谓曰:“乌舅、金奴正好作对。”《默记》:小说载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者,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
琼英片片洒金铺,清暇君臣乐事俱。旋进和章陪曲宴,更传名手写新图。
〖《清异录》:保大五年元日,大雪,李主展宴赋诗,命李建勋继和。建勋即时和进,乃召同宴,仍集名手图画,真容高冲古主之,侍臣、法部丝竹周文矩主之,楼阁宫殿朱澄主之,雪竹寒林董源主之,池沼禽鱼徐崇嗣主之。图成,皆绝笔也。〗
茱房菊蕊绣花糕,佳节重阳散郁陶。望断鸰原数行泪,宫中愁赋却登高。
〖《南唐书》:从善,后主同母弟也。遣朝京师,因留质不归。后主悲思,每凭高北望泣下沾衿。由是岁时游宴皆罢,尝制《却登高文》,有“原有鸰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无一欢之可作,有万绪以缠悲”之句。〗
茶油花饼镂金黄,雅淡新翻北苑妆。宫样更夸天水碧,薄绡争染露珠凉。
〖《南唐拾遗》记:南唐时建阳进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别,宫嫔镂金于面,皆淡妆,以此花饼施额上,时号“北苑妆”。《宋史》:李煜会妾常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
锦洞天开近御床,金铺玉户丽花房。移风才报蓬莱紫,又赏崇兰燕饮香。
〖《清异录》:后主每春盛时,梁栋、总壁、柱模、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又:庐山僧舍有麝囊花一聚,色正紫,号“紫风流”。后主诏取数十根,植于移风殿,赐名“蓬莱紫”。《十国春秋》:保大二年八月,幸饮香亭观兰。〗
雅度何须粉黛施,珊珊玉骨擅仙姿。吼声如虎金环震,不改从容进膳时。
〖《十国春秋》:种氏,名时光,态度闲雅,宛若神仙。烈祖常大怒,声如乳虎,殿陛金环为震动,左右皆丧胆褫魄。种氏左手持食,右手进匕,从容如平时。〗
纤裳高髻淡蛾眉,暖殿开筵夜雪时。制得新声催按拍,破传醉舞曲来迟。
〖《南唐书》:周后创为高髻织裳及首翘鬓朵之妆,尝雪夜酣宴,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又有“恨来迟破”,亦后所制。《十国春秋注》:后主诔周后词,有“曲演来迟,破传醉舞”等句。〗
霓裳法曲谱开元,利拨檀槽雅制存。一自玉环留别后,空将金屑殉芳魂。
〖《南唐书》: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后不复传。周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十国春秋注》:后主诔周后词,有“利拨迅手,重新雅制”等句。《南唐书》:后卧疾已革,犹不乱。亲取元宗所赐檀槽琵琶,及平时约臂玉环,为后主别。卒于瑶光殿,后主哀甚,以后所爱檀槽琵琶同葬。〗
衩袜还提金缕鞋,画堂南畔早情谐。待年此日重亲迎,彩雁衔书过御街。
〖《词综》:后主《子夜词》:“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十国春秋》:继国后周氏,周后女弟也。周后没,后未胜礼服,待年宫中。开宝元年,始议立后为继室。将纳采,后主命以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衔书,特举亲迎之礼。〗
柔仪殿内碧窗纱,侍女添香金凤斜。更筑红罗亭子小,花深深处醉流霞。
〖《清异录》:李煜长秋周氏居柔仪殿,有主香宫女,其焚香之器有玉太古容华鼎、金凤口罂诸种。《南唐书》:后主于群花中作亭,幂以红罗雕镂,华丽而极迫小,仅容二人。每与后酣饮其中。〗
巧笑明眸态绝殊,保仪新选有谁如。月明不复羊车过,闲掌深宫万卷书。
〖马令《南唐书》:保仪黄氏,容态华丽,冠绝当世。后主虽属意,会小周后专房,由是进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宝而已。初,元宗、后主皆妙于笔札,博收古书。宫中图籍万卷,皆保仪所掌。〗
椒寝香埋又几春,琵琶声咽旧宫嫔。钿蝉金雁都零落,犹按当年一曲新。
〖《南唐书》:宫人流珠者,性聪慧,工琵琶。昭惠后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久而忘之。后主追念昭惠,问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所忘失,后主大喜。〗
凌波素袜独翩翩,掌上轻盈宛若仙。学得织织新月样,春趺裹就舞金莲。
〖《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饰以宝物,令窅娘以帛缠足,纤小屈上如新月状,着素袜,舞金莲上,体势回旋,有凌波之态。〗
御苑依依柳几株,风情烟态映春芜。临池爱仿元和脚,手写黄罗付庆奴。
〖《墨庄漫录》;江南李后主,尝于黄罗扇上书以赐宫人庆奴云:
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销魂感旧游。
多谢长条似相识,强随烟态拂人头。
想见其风流也。《南唐书》:无宗、后主俱善书法。元宗学羊欣,后主学柳公权。柳宗元诗:“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牙敛手徒。”〗
异卉奇葩绕院开,侍儿春晓折花回。风流输与双飞蝶,恣傍玉人云鬓来。
〖《十国春秋》: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香拂鬓,常有蝶绕其上,扑之不去。〗
绣佛深宫户自扃,承恩淡埽黛眉青。伤心弥勒花空献,剩有金书一卷经。
〖《默记》:李后主手书金字《心经》一卷,赐其宫人乔氏。乔氏后入太宗禁中,闻后主薨,自内廷出其经,舍在相国寺西塔,以资荐,且自书于后曰:“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伏遇国主百日,谨舍昔时赐妾所书《般若心经》一卷,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弥勒尊前,持一花而见佛”云云。〗
薄命如云粉黛羞,梧桐叶落故宫秋。劝君休唱芳仪曲,塞北江南一样愁。
〖《默记》:辽圣宗芳仪李氏,江南李景女。初嫁供奉官孙某,为武疆都监,妻女皆为圣宗所获。芳仪生公主一人,晁补之为作《芳仪曲》,有:“秦淮潮水锺山树,塞北江南易怀土。国亡家破一身存,薄命如云信流转。芳仪加我名字新,教歌遣舞不由人”等之句。〗
霞帔长披玉貌温,雅通仙术独承恩。麦珠圆处盈银釜,雪铤镕成带爪痕。
〖《江淮异人录》:耿先生者,江表将校耿谦之女也。少而明慧,颇明于道术。保大中召之入宫,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帔,手如鸟爪。《十国春秋》:元宗常购真珠数升,欲得圆珠。耿曰:“易致也。”就取小麦,以银釜焰之,皆成圆珠,光彩夺目。《江淮异人录》:尝大雪,上戏之曰:“先生能以雪为银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实之,握为银铤,投于炽炭中,过食顷,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及冷,烂然为银铤,而指痕具在。〗
云冠羽氅道家妆,慷慨身投烈焰亡。无限江山容易别,白衣纱帽愧君王。
〖《十国春秋》:净德院尼乃八十馀人,皆宫人入道者。都城将陷,亦积薪于庭院,后主与约曰:“如有不虞,宫中举火为应,吾与汝辈俱焚死。”及保仪黄氏,燔积书于宫,净德院望见烟焰,遂爇积薪赴火死,无一人肯脱者。《十国春秋注》:后主作长短句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故臣闻之有泣下者。《宋史》:曹彬俘李煜还汴,帝御明德门,以煜常奉正朔,命勿宣露布,止令煜君臣白衣纱帽至楼下待罪,诏并释之。〗
手为佛印颡成疣,精舍香林处处修。开善夫妻方普度,王师已报下池州。
〖《十国春秋》:开宝二年,普度诸郡僧,祟修佛寺,改宝公院为开善道场。国主与后诵佛经,拜跪顿颡,至为瘤赘,手常屈指作佛印。《南唐书》:有北僧立石塔于采石矶,施予皆拒不取。及王师下池州,系浮桥于石塔,然后知其为闲也。〗
谶成兔子上金床,山色青城绕苑墙。阿姊昭阳新擅宠,旋看花蕊又专房。
〖按:王建唐天复三年,为蜀王,僭称帝,是为前蜀,传子宗衍,为后唐所灭。《十国春秋》:帝以卯年生,至是,丁卯即位,左右献兔子上金床之谶,帝命饰金为坐。又:徐耕有二女,皆国色。相工曰:“青城山王气撤天,不十年,有真人承运,此女当作后妃。”长女即太后,事高祖为贤妃,与妹淑妃皆以色进,专房用事,淑妃,宫中称为花蕊夫人。〗
金甲珠冠耀素秋,升仙桥畔饯宸游。汉嘉一路宫人队,水调声声下阆州。
〖《十国春秋》:干德二年,下诏北巡,秋八月,帝发成都,被金甲,冠珠帽,执戈矢而行。后妃饯于升仙桥,遂以宫女二十人从行,至汉州,浮江而下。壬申至,阆州舟子皆衣锦绣,帝自制水调银汉之曲命乐歌之。〗
土木繁兴姿宴娱,飞鸾瑞兽俨蓬壶。宣华十里楼台敞,枉献南朝三阁图。
〖《十国春秋》:帝命宣华苑内延袤十里,构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怡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土木之功最极奢巧。嘉州司马刘赞献《陈后主三阁图》,并作歌以讽。〗
霓裳唱罢后庭酬,履舄交欢醉未休。怪道江边珠翠绕,浣花溪上看龙州。
〖《十国春秋》:帝以上已节,宴怡神亭,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内臣严凝月等,竞歌《后庭花》,妇女杂坐,履舄交错,酣歌达旦。夏四月,幸浣花溪。龙舟彩舫,十里绵亘,自百花潭至万里桥,游人士女珠翠夹岸。〗
球场步障锦烂斑,白打春风入市阛。重向御厨当面列,经旬犹未下缯山。
〖《十国春秋》:帝雅好蹴鞠,引锦步障以翼之,往往系球其中,渐至街市而不知。又:帝结缯为山,立二彩亭于前,列诸金银绮釜之属,取御厨食料,烹燀其间。帝乃凭栏观之,号曰:“当面厨”,或乐饮缯山,经旬不下。〗
数钱女子手掺掺,小市红栏柳影纤。绝胜齐宫沽酒肆,风帘飏处着青衫。
〖《十国春秋》:帝命大内造村坊市肆,令宫嫔着青衫,悬帘鬻食,男女杂沓交易而退。帝与妃嫔辄为笑乐。〗
碧落溶溶夜宴时,玉箫一曲侑金卮。月华如水君须醉,却笑嘉王好酒悲。
〖《十国春秋》:后主宴近臣于宣华苑,令宫人李玉箫歌己所撰《月华如水》宫词,侑嘉王宗寿酒。词曰:
辉辉赤赤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是痴人。
《五代史》:衍尝以九日宴宣华院,嘉王宗寿以社稷为言,言发流涕。韩昭等曰:“嘉王酒悲耳。”诸狎客共以慢言争谑嘲之。〗
脸夹燕支冠带莲,醉妆相对坐生怜。风流只爱寻花柳,不走者边便那边。
〖《北梦琐言》:蜀王衍,常裹小巾,其光如锥,宫女多衣道服,带莲花冠,施胭脂夹脸,号“醉妆”。《词综》:蜀主王衍《醉妆词》:
者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者边走,莫厌金杯酒。〗
风尘沦落不堪闻,连袂悲歌响入云。唱彻甘州新谱曲,柳眉桃脸画罗裙。
〖《五国故事》:衍率母后同幸青城,至上清宫,宫人皆衣画云霞道服,衍制《甘州曲》亲唱之,曰:“画罗裙,能结束。称腰身,柳眉桃脸不胜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许,沦落在风尘。”宫人皆应声和之。〗
丹景元都次第登,云浮翠辇陟崚嶒。赋诗到处寻名胜,夜上星坛看圣灯。
〖《十国春秋》:帝与太后、太妃,历丈人观、元带观、丹景山,各制辞勒石,遂至汉州三学山,观圣灯,赋诗而还。〗
珠鞍宝马动香尘,竞拥流星二十轮。七里亭边回鹘队,一时相对尽沾巾。
〖《清异录》:蜀衍造平底大车,凡二十轮,牵以骏马,骑去如飞,谓之“流星辇”。《五代史》:衍自绵谷还,至成都,百官及后宫迎谒七里亭。衍杂宫人作回鹘队以入。御文明殿,与群臣相对涕泣,无一言以救国患。〗
喧呼闻斗夹城鸡,煽处深宫有艳妻。忍向秦川重回首,春花夜月总凄迷。
〖《通鉴》:蜀主尝自夹城过,闻太子与诸生斗鸡,击球,喧呼之声欢。曰:“吾百战以立基业,此辈其能守乎?”有废立意,而徐贤妃为之内立,竟不能也。又:唐庄宗遣中使向延嗣,尽杀衍宗族于秦川驿。《十国春秋注》:时有蜀僧远公《伤废国诗》,有“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老漫开化”之句。〗
故苑筵开此代兴,一灯谁识醋头僧。丹霞楼上穿针夕,又与宫人乞巧凭。
〖按:孟知祥唐长兴四年,为蜀王,僭称帝,是为后蜀。传子昶,为宋所灭。《十国春秋》:王宴府僚于王氏宣华院,谓左右曰:“使衍不荒于政,有贤臣辅之,继岌小子岂能遽及此耶?”赵季良曰:“亦天时也,不有所废,君何以兴?”又:先是,有僧自号“醋头”,手携一灯檠,所至处卓之,呼曰:“不得灯,灯便倒。”及帝登极,数月即宴驾,人以为验。又:帝以七夕宴丹霞楼,观宫人乞巧。前蜀后主亦以七夕与宫人乞巧于丹霞楼。〗
罗帐绫帷寝殿张,宫中小辇只铜装。如何元夜观灯火,十万金钱赐舞倡。
〖《五国故事》:昶颇务慈俭,寝处惟紫罗帐、碧绫帷,褥无锦绣,诸饰居常在内,惟铜装朱漆小辇而已。《十国春秋》:广政三年春正月上元节,帝观灯露台,命舞倡李艳娘入宫,赐其家钱十万。〗
竞渡龙舟水一隈,绣旗队队彩云开。凌波殿外熏风入,慈母年高奉辇来。
〖《十国春秋》夏五月重午节,帝奉皇太后游凌波殿,观竞渡。〗
紫府移根托上阑,春秋佳日尽追欢。芳林催赏红栀子,御苑宣看黑牡丹。
〖《十国春秋》:冬十月,赏红栀子花于芳林院,大宴百官。其花烂红六出,清香如梅,当时最重之。又:三月,帝宴牡丹苑,牡丹花有檀心如墨者,香闻至五十步,从官皆赋诗以赏之。〗
锦缆徐牵泛画艭,重楼窈窕间文窗。分明海上神仙府,金殿何须数曲江。
〖《尧山堂外纪》:蜀王昶游浣花,御龙舟观水嬉,人望之若神仙。昶曰:“曲江金殿锁千门,未及此也。”兵部尚书王廷圭赋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昶称善久之。〗
栽遍芙蓉覆绮帷,层闉高下万千枝。锦城一望真如锦,空赋邠风七月诗。
〖《尧山堂外纪》:蜀主昶令罗城上皆种芙蓉,覆以帷幕。每至秋时盛开,四十里皆铺锦绣,高下相照。昶谓左右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张立作诗讽曰:“四十里城花发时,锦囊高下照坤维。虽装蜀国三秋色,难入邠风《七月》诗。”〗
宫寝桃符换来年,长春馀庆制新联。内臣竞献金花树,最爱忘忧独立仙。
〖《尧山堂外纪》:蜀未亡前,岁除日,昶自题桃板于寝门,云:“新年纳馀庆,嘉节贺长春”,乃宋祖诞圣节名也。《清异录》:孟昶时,每腊月,内官各献罗体圈金花树,梁守珍献忘忧花,缕金于花上,曰“独立仙”。〗
品分十四列深宫,官职新除望幸同。多少惊婚喧里巷,桃夭处处咏春风。
〖《十国春秋》:广政六年,大选良家子以备后宫。州县骚然,民多立嫁其女,谓之“惊婚”。于是后宫位号列十四品,有昭仪、昭容、昭华、保芳、保春、保衣、安宸、安跸、安情、修容、修媛、修娟等,秩比公卿、大夫、士焉。〗
宠擅椒房眉黛妍,青城同辇几流连。白杨不复当时路,犹忆深宫点翠钿。
〖《十国春秋》:后主妃张氏,擅殊色,眉目如画。尝同辇游青城山,久而不返。忽雷雨大作,被震而殒,乃以红锦、龙褥裹,瘗观前白杨树下。后数年,炼师李若冲忽见女子吟诗,若有所怨。诗曰:“一别銮舆今几年,白杨风起不成眠。常思往日椒房宠,泪滴衣衿损翠钿。”〗
雪香宫扇暑风清,水殿凉生夜几更。一任钗横云鬓乱,摩诃池上月华明。
〖《清异录》:孟昶夏月水调龙脑末涂白扇上。一夕,与花蕊夫人登楼望月,误堕其扇,为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诃综》:蜀主孟昶,夜起避暑摩诃池上,作“水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词。〗
离恨绵绵出剑门,杜鹃声里暗销魂。最怜白首宫词后,一幅张仙恋旧恩。
〖《词谱》:花蕊夫人有《采桑子》半阕云:“才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后山诗话》:青城人费氏女,五代时以才色入蜀宫。后主嬖之,号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宫词》百首。《见闻搜玉》:世传张仙像者,乃蜀主孟昶挟弹图也。初,花蕊夫人入宋宫,念其故主,乃携此图悬于壁,且祀之谨。一日,太祖幸而见之,致诘焉。夫人诡答曰:“此吾蜀中张仙像也,祀之能令人有子。”〗
芙蓉帐子淡笼烟,暖向鸳鸯被底眠。谁唱后庭新乐府,一声万里去朝天。
〖《十国春秋》:后主以芙蓉花染缯为帐幔,名曰“芙蓉帐”。《辍耕录》:孟蜀主一锦被,一梭织成,被头作二穴,如云版样,此之谓“鸳衾”。《五国故事》;蜀之末,作新曲云《万里朝天》。未几,后主朝宋,崎岖川陆,斯其验矣。〗
珠殿才兴又玉堂,风流天子王蛮方。芙蓉甘菊呼鸾道,无复龙川歌舞罔。
〖按:刘隐梁干化二年为南海王。隐弟严僭称帝,是为南汉。传玢、晟、淈三主,为宋所灭。《十国春秋》:干亨元年,建玉堂珠殿。又:帝顾左右曰:“纵不及尧舜禹汤,亦不失作风流天子。”又言:“家本咸秦,耻王蛮土。”《广州志》:歌舞罔,南越王佗,三月三日,修契之处,刘癸垒石为道,名曰“呼鸾”,夹栽甘菊、芙蓉,与群臣游宴。〗
南熏宫殿迥凌虚,暗炙龙涎散玉除。藏用仙人二十匹,车烧沈水笑鹿疏。
〖《清异录》:广府刘龑僭大号,晚年作南熏殿,柱皆通透刻镂,础石各置炉燃香,故有气无形。上谓左右曰:“隋帝论车烧沈水,却成粗疏。争似我二十四个藏用仙人。”〗
金柱银衣俨玉壶,采珠更置媚川都。寺人竞进才人宠,只合萧闲作大夫。
〖《五国故事》:鋹立万政殿,饰一柱,凡用白金三千锭,又以银为地衣。《十国春秋》:置媚川都于合浦县,定其课令入海五百尺采珠。又:帝委政于宦者龚澄枢、陈延寿,及才人卢琼仙等,台省官,仅充员而已。《清异录》:刘鋹僭立,奢丽自恣,在宫中自称“萧闲大夫”。〗
流花桥外水沄沄,丹荔含浆映薄曛。也博一时妃子笑,遗钗堕珥醉红云。
〖《广东新语》:城北有芳春园,桃花夹水,二三里,一名“甘泉苑”。其桥曰“流花”,鋹与宫人为红云宴于此,雨后往往拾得遗钗、珠贝,知为亡国之遗物也。《十国春秋》:帝命荔支熟时,设红云宴,以乐后宫,岁以为常。〗
晓色朦胧赴上林,花枝角胜采春深。阿谁喧笑全输却,买燕频催献耍金。
〖《清异录》:刘鋹在国,春深令宫人斗花,凌晨开后苑,各任采择,少顷敕还宫,锁后苑。膳讫,普集角胜负于殿中,负者献耍金、耍银买宴。〗
亭馆清幽地更偏,一尊浅酌共流连。绿天深处亲题字,亲锡佳名扇子仙。
〖《十国春秋》:南海有苏氏园者,雅称幽胜,后主携李蟾妃微行至此,憩酌绿蕉林中,大书蕉叶曰:“扇子仙”,后人构亭于上以志异,名为扇子亭云。〗
玉朵银丝簇鬓青,蕊珠宫里态娉婷。香残粉冷归何处,只有花田剩素馨。
〖《广东新语》:素馨斜,在广州城西十里,南汉葬美人之所。有美人喜簪素馨,死后遂多种素馨于冢上,故曰“素馨斜”。以弥望悉是此花,又名曰“花田”。《十国春秋》:宫人素馨惟喜插白花,遂名其花曰“素馨花”。〗
琼仙端不让琼芝,秩进才人管百司。腕白身轻来月下,幽吟还似在宫时。
〖《十国春秋》:卢琼仙与黄琼芝,并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后主进位,升琼仙秩为才人。《广东新语》:卢琼仙,刘鋹之才人也。崇祯间,有请乩仙者,琼仙至,题云“身轻不许风中立,腕白愁教月下看。”〗
新署宫衔作候窗,只应独夜守明釭。妖淫羞煞波斯女,裸逐相看大体双。
〖《清异录》:南汉刘晟,殿侧置宫人,望明窗以候晓。宫人谓之候窗监。又:刘鋹得波斯女,黑腯而慧艳,善淫。鋹嬖之,赐号“媚猪”。又选恶少年,配以雏宫人,使褫衣露偶。鋹扶媚猪延行玩览,号曰“大体双”。〗
远游冠服紫霞裾,内殿尊严奉女巫。宝帐高悬呼太子,玉皇昨降上清都。
〖《十国春秋》:女巫樊胡子,自言玉皇降胡子身。帝于内殿设帐幄,陈宝贝。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裾坐帐中,宣祸福,呼帝为“太子皇帝”,国事多叩于胡子。〗
昌华苑里月如霜,野蕈丛生辇路荒。执梃降王嗤作长,花名谁唤小南强。
〖叶廷圭《海录》图经:荔子州在番禹县,刘氏子其上创昌华苑。《五国故事》:大宝末年,野蕈生于宫殿。《通鉴》:太宗将讨北汉,鋹进言曰:“臣率先来朝,顾得执梃为诸国降王长。”《清异录》:南汉,每见北人盛夸岭海之强,世宗遣使入岭馆,接者遗茉莉,文其名曰“小南强”。〗
轧轧机声万户同,八床山茗摘幽丛。好开明月春风圃,老作湖南一令公。
〖按:马殷,梁开平元年为楚王,传希声、希范、希广、希萼、希崇五主,为南唐所灭。《十国春秋》:湖南不事桑蚕,高郁劝王令输税者以帛代钱,由是机杼大盛。又:高郁请听民售茶,由是属内民皆得摘山收茗,茗号曰“八床主人”。《尧山堂外纪》:马殷建明月圃于潭州,命徐仲雅赋诗“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嫦娥夜月楼”。《册府元龟》:曹琛往湖南,马殷册命,或欲称臣,呼殷为殿下,琛谓之曰:“岂有湖湖南一令公,称藩唐室,复欲天使称臣哉?”既见殷,但呼公而已。〗
娉婷秀质毓兰房,爱主盈盈驾七香。唇齿远联秦晋好,才归珠海又钱塘。
〖《十国春秋》:南平王刘岩求婚,许之,王遣弟永顺节度使存送女于广南。吴越王钱镠为其子傅璛来求婚,许之,命掌书记李岘、马匡送女于吴越。〗
丹砂涂壁烂生光,十六楼成又五堂。合殿更看云气绕,九龙争吐篆烟香。
〖《十国春秋》:文昭王希范作天策、光政等十六楼,天策、勤政等五堂,涂殿率用丹砂。《通鉴》:希范作九龙殿,刻沉香为八龙,长十馀丈,抱柱相向。希范居其中自为一龙。《三楚新录》:凌晨将坐,先使人焚香于龙腹中,烟气郁然而出,若口吐焉。〗
麝香风暖日迟迟,嘉宴堂开泛玉卮。妒杀风流徐学士,会春园里赋新诗。
〖《十国春秋》:王建有会春园、嘉宴堂、金华殿。闲携子弟僚属于会春园游宴。学士徐仲雅等赋诗、上觞,昼夜无节。《湖湘故事》:马氏作会春园开宴,徐东野作诗,有“山色远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风”,为当时所称。〗
漏尽铜壶醉未休,可堪花谢汉宫秋。马家妇是彭家女,长夜何曾纵夜游。
〖《通鉴》:天复三年,楚顺贤夫人彭氏卒。彭夫人貌陋,而治家有法,希范惮之。既卒,希范始纵声色,为长夜之饮。《十国春秋》:秦国夫人薨,石文德献挽词,有“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句。王品为挽诗第一。又:秦国夫人尝上香报恩禅院,僧问曰:“夫人何家妇女?”夫人以其辞之忽,也遽索檐子,疾归,且以其言告文昭王,王笑曰:“此释氏禅机耳,何不答以‘彭家女、马家妇’,则禅机立解矣。”夫人惭服曰:“是妾无见性之过也。”〗
众驹争栈亦堪悲,苦谏深闺泪暗垂。一片梧桐眢井月,仓黄不似景阳时。
〖《十国春秋》:许德勋语吴人曰:楚国虽小,旧臣宿将故在也。愿吴朝勿以为念,他日众驹争阜栈后可图耳。《通鉴》:马希萼调朗州丁壮为乡兵,将攻潭州。其妻苑氏谏曰:“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笑。”不听,已而败归。苑氏泣曰:“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赴井而死。〗
家山高会唱吴讴,玉爵金尊迭劝酬。喜见白头邻媪在,宁馨犹复说婆留。
〖按:钱镠,梁开平元年为吴越王,传元瓘、宏佐、宏宗、宏俶四主,后纳土于宋。《十国春秋》:王置酒,高会父老,男妇八十以上者,金尊。百岁者玉尊。王执爵上寿,高扬吴音为歌,举座赓之,叫笑振席。《武肃世家》:王衣锦亲巡,有邻媪九十馀,携壶浆迎王曰:“钱婆留宁馨富贵”,王下车拜之。《吴越备史》:王始诞之夕,红光满室,皇考颇怪之,将弃于井。祖妣知非常人,固不许。因小字曰“婆留”,而井亦以名焉。〗
春露秋霜泪暗挥,萱闱长日色依依。层楼亲负同欢笑,衣锦分明是彩衣。
〖《吴越备史》:王纯孝禀于天性,每春秋祭享,必鸣咽流涕。尝曰:“今日贵盛,皆由积善所致,但恨祖母不能见耳。”尝游后庭层楼,皇妣春秋高,不能上。王亲负而登焉。〗
深宵机杼月黄昏,寸帛时关民隐存。暇日偶寻游赏地,百缣争肯施空门。
〖《吴越备史》:正德夫人吴氏将游奉国寺,王乃命帛百缣以备散施,夫人曰:“妾备尝机杼之劳,遽以游赏费之,非恤民之道。”遂不受而罢。〗
陌上花开莺乱飞,香车过处色芳菲。君王不道多情甚,赢得歌声缓缓归。
〖东坡《陌上花序》:吴越王妃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好,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
元女联姻沁水开,吹箫未下凤皇台。鸾锵重见如云盛,百两还从帝里来。
〖《十国春秋》:天佑三年,唐哀帝选武肃王第三子傅瑛,尚寿昌公主。未及降而卒。天佑四年,哀帝又选武肃王第十五子傅璟为驸马。〗
侍女中宵各主更,缀铃枕上夜频惊。后庭乐部浑抛却,只鼓胡琴一再行。
〖《吴越备史》:王每夕必列侍女,各主一更,戒之曰:“外有报事,当振铃声以为警省。”又以圆木小枕缀铃,睡熟则欹,由是而寤,名曰“警枕”。又:尝夕宴诸王子及诸孙,命鼓胡琴,未数曲遽止之,曰:“外间当谓我不恤政事,为长夜之饮也。”宴遂罢。〗
香含宝鸭篆烟融,铸得铜容奉蕊宫。道服曾宗黄老学,松风一曲奏丝桐。
〖《吴越备史》:王命铸王妣恭懿太夫人铜容二,致于奉国、金地二尼寺。恭懿夫人幼而婉淑,善鼓琴,颇尚黄老学居,常被道士服,余皆布练而已。〗
锦棚绣褓饰珠钿,银鹿成群戏帐前。谁是释迦亲抱送,宫中特铸洗儿钱。
〖《吴赵备史》:庄穆夫人马氏,常置银鹿于帐前,坐诸公子于上。夫人阅其聚戏,喜动颜色。《十国春秋》:穆王第十四子俨初生之夕,母崔夫人合瞑时,见一僧坐帐前,既寤,彷佛如见,乃生俨。文穆王,喜命铸金银大钱,为洗儿之具。〗
曾驾云軿觐帝畿,金银汤药锡宫围。骈蕃天宠加尤渥,特典还对异姓妃。
〖《十国春秋》:开宝九年,王与妃及世子入觐,加封吴越国王、妃。宰相言:“异姓无封妃故事”。太祖曰:“行自我朝,表特恩也。”妃辞谢,中宫赐金银、衣着、汤药、法酒等。〗
浮图插汉影亭亭,镌偏华严几度经。更乞君王亲作记,夕阳金碧照南屏。
〖《十国春秋》:黄妃尝于南屏山雷峰显严院建塔。奉藏佛螺髻发,名黄妃塔,塔高四十馀丈,兀立层霄,金碧璀璨。建塔时,以石刻《华严经》鳞甃其下。忠懿王有《建塔记》。〗
西湖湖水碧溶溶,十里楼台罨画中。复道衣香人影乱,一时同在水晶宫。
〖按:王审知,梁开平三年,为闽王,子延翰、延钧嗣,称帝,传昶,羲二主。羲为朱文进所弑。《涌幢小品》:伪闽王延翰跨城西西湖筑室十馀里,号曰“水晶宫”。每携后庭游宴,从子成复道以出。〗
羽葆霓旌扈属车,溪田处处丽如霞。不知宫锦裁多少,铺遍泉州母后家。
〖《十国春秋》:惠宗幸泉州,如皇太后母家,谒黄氏家庙,田铺缇锦、木被彩缯,因名里曰“锦里驿”,曰“锦田居”,曰“锦第溪”,曰“锦溪墓院”,曰“锦溪院”。〗
新筑长春夜宴开,万枝龙烛映蓬莱。靓妆侍女分行立,玉腕金尊次第来。
〖《十国春秋》:永和元年,立淑妃陈氏为皇后。后本昭武帝侍婢,名金凤,惠宗嬖之,筑长春宫以居,数为长夜之饮。每宴,燃金龙烛数百枝,敕宫婢数十擎杯柈,多金玉、玛瑙、琥珀、玻璃之属,以次递进,不设几筵。〗
堂开甘露两株茶,珠琲金茎早着花。相约倾筐联雅会,清人树底试新芽。
〖《清异录》:伪闽甘露堂前两株茶,郁茂婆娑,宫人呼为“清人树”。每春初,嫔嫱戏摘新芽,堂中设倾筐会。〗
锦衣簇簇映红妆,弦管声喧兰麝香。上已风光修契好,桑溪溪畔共流觞。
〖《金凤外传》:三月,上己延钧修禊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沈麝之气,环佩之音,达于远近。途中丝竹管弦,更番迭奏。〗
紫蓼青蒲浪影浮,短衣飞棹竞中流。乐游新曲同声唱,长奉君王斗彩舟。
〖《金凤外传》:端阳日,造彩舫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十馀人,衣短衣,鼓楫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蓼满中洲。波渺渺,火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
大床长枕暖生春,殢雨尤云杂笑颦。更向水晶屏下望,分明玉体看横陈。
〖《金凤外传》:延钧张长枕大床,拥金凤与诸宫人裸卧,造水晶屏风,与金凤狎淫于内,令宫女隔屏觇之。〗
镂金错彩烂牙床,飞燕宫中赤凤翔。谁信长春明月夜,九龙帐底贮归郎。
〖《十国春秋》:惠宗晚年得风疾,后遂与幸臣归守明私。惠宗尝命锦工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既成,进之,守明日宿于内,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曼殊陀利斗秾华,红雨飞空整复斜。好设六宫三昧宴,依稀天女散天花。
〖《清异录》:闽昶春馀宴后苑,飞红满空。昶曰:“《弥陀经》云:’雨天曼陀罗华‘,此景近似。今日观化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宫,设三昧宴。”〗
金础珠帘奉丽华,坐还同席出同车。情根不断人间种,犹作鸳鸯一树花。
〖《金凤外传》:延钧为春燕造东华宫,以真珠为帘幙,范金为柱础。《十国春秋》:康宗后李氏,本惠宗宫人,名春燕,有色。康宗烝焉,遂立为皇后。行则同舆,坐则同席。后康宗与后葬莲花山侧,冢上有树生异花,似鸳鸯交颈。时人名曰“鸳鸯树”。〗
剩粉残香锁画楼,莲花山畔黯松楸。却怜一样倾城色,化作胭脂土一邱。
〖《十国春秋》:康宗同李后葬莲花山侧,先是陈后与惠宗亦葬是山,后乱兵发诸陵,剔取宝玉,后及陈后容色如生,鲜血流溃,山为之赤。世遂呼其山曰“胭脂山”。〗
银叶杯深醉不醒,醉中生杀任倾城。九龙殿内簪花出,怪是桃林又鼓声。
〖《五国故事》延羲在位,炼银叶为酒杯,名曰“醉如泥”。《十国春秋》:妃尚氏,有殊色,景宗最怜宠焉。醉中,妃所欲杀,则杀之;所欲宥,则宥之。《五国故事》:延羲将与伪妃上官氏出幸上官之私第,首簪花,自九龙殿搴帘而出。三为帘所拂,花坠于地,既而不逾数步,遇害。《稽神录》:桃林一小村中,有声如鸣数百面鼓。其年,审知克晋安,尽有瓯闽之地,至子延羲,桃林地中复有鼓声。其年,延羲为左右所杀,王氏遂灭。〗
吴姬唱罢又韩娥,听遍春风几曲歌。锦段鲜明红破束,歌声何似哭声多。
〖按:高季兴,唐同光元年为南平王,传从诲、保融、保勖、继冲四主,为宋所灭。《尧山堂外纪》:贯休避地渚宫,荆帅高氏优待之,会有言时政不治,乃作《酷吏词》以刺之。有:“吴姬唱一曲,等闲破红束。韩娥唱一曲,锦段鲜照屋。宁知一曲两曲歌,曾使千人万人哭。”〗
渚宫亭上宴仙曹,簇簇红妆束锦绦。四十朱弦声竞奏,当筵齐抱紫檀槽。
〖《十国春秋》:天福八年,王凿江陵城西南隅为池,立亭于上,曰“渚宫”。《尧山堂外纪》:王仁裕尝使江渚高从诲出女妓数十,并善弹胡琴。仁裕有诗美之云:“红妆齐抱紫檀槽,一抹朱弦四十条。”〗
看花台畔绕春风,几醉金堤十里中。作得琅玕新槛子,一枝深护海珠丛。
〖《江陵志馀》:高氏常修筑金堤,厥后江势改徙,而看花台一带十五里,犹存古迹,士人呼为“高王古堤”焉。《十国春秋》:侍中保勖,好营造台榭。有估客自岭外来,得龙眼一枝,献于保勖。保勖命作琅玕槛子置之,曰“海珠丛”。〗
杞梓堂开后苑连,清泉一镜子城边。辘轳声断肩舆日,孤柏萧萧泣杜鹃。
〖《十国春秋》:开运二年,建杞梓堂。《江陵志馀》:高氏井在子城内,高王后苑之井也。宋兵入城,继冲以肩舆幕井上,给内人入舆,多堕井死。后人哀之,植柏建祠于上。〗
净业同修入化城,云鬟剪却戒衣成。最怜年少金闺女,帘外钟传五寺声。
〖《十国春秋》:武信王五女失其名。相传五女俱幼年好道,雉发为女僧,各止一处。一曰佛华寺,一曰菩提寺,一曰庄严寺,一曰石佛寺,一曰法轮寺。〗
幼读黄庭内外经,梦中仿佛遇湘灵。琵琶翻尽人间调,疑向麻姑指上听。
〖《十国春秋》:荆南仙女适文献王子保节,五岁通《黄庭内外经》及长,善琵琶。一夕,梦见金银宫阙中,有仙人披羽服,自称曰“麻姑”,传以乐曲,每夕辄梦遇之。岁馀,得百馀调,都非人间所曾有。〗
昆玉金友汉家孙,母后深宫鞠育恩。不分麻衣还似雪,碧天凉月照冤魂。
〖按:刘崇更名明,称帝于晋阳,是为北汉。传钧、继恩、继元三主,为宋所灭。《十国春秋》:睿宗后郭氏,天会时常养英武帝兄弟为子。《宋史》:北汉主继元妻段氏,尝以小过为孝和后郭氏所责,既而病卒。继元疑后杀之,后方缞服哭孝和帝于柩前。继元遣其嬖臣范超执而私缢杀之。〗
僧女翩翩入禁阑,承恩椒寝独乘鸾。册妃底事贻邻笑,问罪遗书自契丹。
〖《宋史》:北汉主宠姬郭氏,医僧之女也,有殊色。北汉主嬖之,将立为妃。枢密使段常以所出非偶,恐贻笑邻国。北汉主乃止。《十国春秋》:辽主贻书来责,其词曰:“段常,尔父故吏,本无大恶,一旦诬害,妇言是听,非尔而谁?”帝惶恐谢罪。〗
手挥如意讲华严,施积如山国用添。知是后宫多内宠,更将首饰助香奁。
〖《十国春秋》:五台山僧继容,故燕王刘守光子也。睿宗嗣位,用宗姓,例拜鸿胪卿。继容能讲《华严经》,手执香如意,四方争为供施,多积蓄,以佐国用。《宋史》:北汉多内宠,继容献首饰数百副。〗
霏霏大雪碎琼妆,一夜春风入苑墙。官妓如花齐拜赐,晋阳宫里作端阳。
〖《清异录》:周季年,东汉国大雪,盛唱曰:“生怕赤真人,都来一夜春。”后大宋受命。《十国春秋》:广运六年,帝奉表请降,献官妓百馀人于宋,以赐将校。先是,宋太宗将至晋阳,语侍者:“我以端午日,当置酒高会于太原城中。”及帝降,果五月五日也。〗
跋
《五代史》之阙佚,不可枚举。即如周世宗有两皇后,俱系符氏。薛、欧所载,只有宣懿皇后符氏而已。《文献通考》则云:“世宗后符后,宋初号周太后。太平兴国中入道,号玉清仙师。”大事且不能纪,而况琐事乎?孟赋鱼先生搜罗十国典故,作为《宫词百首》,而以其事分注于下,非特情词悱恻,能动阅者之心,即其所征引,亦足以广见闻而昭鉴戒。故亟登之。壬寅初夏,吴江沈懋真识
〖注:■,剩,月改贝shèng,同“剩”。〗
十国宫词 清 南汇吴省兰泉之 撰
吴
〖太祖杨行密传,子烈祖渥,被弑。弟高祖隆演立,薨,弟睿帝溥立。让位于南唐,历四主,凡四十六年。〗
黑云都外阵云收,卅六英雄扈豫游。滁上甜梅新赐号,蜂糖早又讳扬州。
〖孔传《六帖》:杨行密有锐士五千,衣以黑缯、黑甲,号“黑云都”。欧阳修《五代史?吴世家》:行密所与起事刘威、陶雅之徒,号三十六英雄。刘斧《翰府名谈》:杨行密据江淮,滁人谓“荇溪”,为“菱溪”,“杏”为“甜梅”,扬州民呼“密”为“蜂糖”。〗
郎君玉貌款和来,忽地箫声起凤台。邂逅早联两姓好,杨头钱眼各无猜。
〖陶岳《五代史补》:杨行密尝命宣州刺史田郡围钱塘,钱镠危急,遣其子元璙修好于行密。元璙风神俊迈,行密见之甚喜,因以女妻之,遂命郡罢兵。又:先是,行密与镠势力相敌,行密尝命以大索为钱贯,号曰“穿钱眼”。镠闻之,每岁命以大斧科柳,谓之“斫杨头”。至以元璙通婚,二境渐睦,穿眼斫头之论始止。〗
东院亲军署职优,射场无事更勾留。十围地室光明烛,夜夜麻衣试击球。
〖吴任臣《十国春秋?吴烈祖世家》:初,内营有亲军数千,屯于牙城之内,王悉迁出于外,以其地为射场。已而选壮土号“东院马军”,广署亲信,以为将吏。陈彭年《江南别录》:景王居父丧,掘地为室,作音乐,夜燃烛击球。烛大者十围,一烛之费数万钱。〗
拥柱盘桓见白衣,真龙托梦是耶非。参军惯作逢场戏,又试金丸顶上飞。
〖《十国春秋?吴高祖世家》:徐温尝夜梦入宫,见白龙绕殿柱。诘旦见隆演衣白衣拥柱而立,心异之。至是得嗣立。又:徐氏专权,王幼懦,不能自持,而知训尤凌侮之。尝与王为优,自为参军,使王为苍鹘以从。又汛舟浊河,王先起,知训以弹弹之。〗
俚谣传唱渺无端,雪似杨花李玉团。江上楼船亲试览,书生挟策话迎銮。
〗《十国春秋?吴高祖世家》:武义元年,有音谣云:“东海鲤鱼飞上天”。又有谣云:“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无了期”。又《吴睿帝本纪》:顺义四年冬十月,王如白沙观楼船。太学博士王谷上书,请改白沙为迎銮。略曰:“日月所经,星辰尽为黄道。銮舆所止,井邑皆为赤县。”王命更其名曰“迎銮镇”。〗
辟谷长辞庙算劳,嵯峨殿牓列仙曹。丹阳何处寻渔父,残笛声声忆渐高。
〖《十国春秋?吴睿帝本纪》:天祚三年冬十月已丑,齐主表请改江都宫殿名,皆于《仙经》内取之。帝常服羽衣,习辟谷术。陆游《南唐书?烈祖本纪》:升元二年夏五月,让皇屡请徙居。戊午,改润州治为丹阳宫,以平章事李建勋充迎奉让皇使。甲寅,徙让皇居丹阳宫。《十国春秋?糁潭渔者传》:太祖初起庐州,称八营都知兵马使。巡警至糁潭,有渔父鼓舟至前,馈鱼数头。曰:“此犹公子孙鳞次而霸也。”又《申渐高传》:渐高事睿帝为乐工,常吹三孔笛。〗
南唐
〖烈祖李升,传子元宗璟,璟传后主煜,降于宋。历三主,凡三十九年。〗
木再呈奇月再延,维新鼎命百灵骈。内家从识驼蹄餤,夜捧金奴侍御筵。
〖龙兖《江南野录》:李升受徐温之禅也。其日,江西杨化为李,洪州李生连理。诏还李姓,国还号唐。又:南唐圜丘之际,太史奏月延三刻。陆书《杂艺传》某御厨,烈祖受禅,御膳晏设赖之,其食味有鹭鸶饼、天喜饼、驼蹄餤、春分餤、密云饼、铛糟炙、珑璁餤、红头签、五色馄饨、子母馒头,旧法具存。陶谷《清异录》:江南烈祖素俭,寝殿烛不用脂蜡,灌以鸟桕子,但呼为“乌舅”。案上捧烛铁人,高尺五。云是杨氏时马厩中物。一日黄氏急须烛,唤小黄门“掇过我金奴来。”〗
图画天然摹雪夜,交辉棣萼小楼西。朝元才了芳菲早,又纵宜春绿耳梯。
〖郑文宝《江表志》:元宗友爱之分,备极天伦。太弟景遂,江王景逖,齐王景达,出处游晏,未尝相舍。保大五年元日大雪,召太弟以下登楼展晏,咸命赋诗,夜分方散。侍臣皆有诗咏,徐铉为前后序,太弟合为一图,召名公图绘,曲尽一时之妙。御容高冲古主之,太弟以下侍臣,法部丝竹,周文矩主之。楼阁宫殿,朱澄主之。雪竹寒林,董元主之。池沼禽鱼,徐崇嗣主之。图成,无非绝笔。《清异录》:宜春王从谦尝春日与妃侍游宫中后圃,妃睹桃花盛开,意欲折而条高,小黄门取彩梯献。从廉乘骏马击球,乃引鞚至花底,痛采芳菲,顾谓嫔妾曰:“我之绿耳梯何如?”〗
裘衫杳渺去青城,无复金门羽客迎。别试承浆熔雪手,内廷重款耿先生。
〖《十国春秋?南唐谭峭传》:峭字景升,师嵩山道士,得辟谷养气之术。夏则服鸟裘,冬则绿衣衫,或卧风雪中,后入青城山仙去。陈舜俞《庐山记》:保大中道士谭紫霄,赐号金门羽客,亦曰玄流真侣。按:景升号紫霄真人。吴淑《江淮异人录》:保大中,南海贡龙脑桨,能补益。元宗尝以浆调酒服之。耿先生曰:“未为佳也。”乃以缣囊贮龙脑悬于琉璃饼中,食顷,曰:“己浆矣。”元宗闻滴沥声,少顷,视之一勺水矣。明日,发之半瓶,香气馥然。《江表志》:耿先生大雪时,取雪投炽炭中,灰埃甚起,徐以灰周覆之,过食顷取出,赫然者铜,置之于地,及冷,烂然为铤银,视其下,如垂酥滴乳之状。《陆书?方士传》:耿先生者,父云军大校,少为女道士,玉貌鸟爪,尝着碧霞帔,自称比邱先生,始因宋齐邱进。〗
敲枰围坐画屏隈,陪试春场鞠一回。宿诺深衔真不爽,银靴新着谢恩来。
〖陆友仁《砚北杂志》:周文矩画重屏图,江南中兄弟四人,围棋纸上着色,人皆如生前。郑文宝《南唐近事》:元宗尝谓冯权曰:“我富贵日,为尔置银靴。”及保大初,因击鞠,赐银三十斤,权命工锻靴穿之。〗
鞴扇轻飏碧箭抽,苍苔红叶总非俦。饮香亭外秋如水,侍辇同参馨列候。
〖《清异录》:俗以开花风为风鞴扇。陈烂文《天中记》:南唐元宗庐山百花亭,刻石云:“苍苔迷古道,红叶乱朝霞。”《清异录》:保大二年,国主幸饮香亭赏新兰,诏苑令取沪溪美土,为馨列侯壅培之具。案:列,一本作烈。〗
北苑新妆的乳茶,六宫清燕内香夸。帐中别有留眷法,爇取鹅梨一穗斜。
〖毛先舒《南唐拾遗记》:建阳进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别。宫嫔缕金于面,皆淡妆,以此花饼施额上,号“北苑妆”。宋庠《杨亿谈苑》:江左李氏别令取茶之乳作片,或号“京铤的乳”及“骨子”等名。《清异录》:保大七年,召大臣宗室赴内香燕,凡中国外夷所出,以至和合煎饮、佩带粉囊,共九十二种,江南所无。冯贽《南部烟花录》:江南李主主帐中香法,以鹅梨蒸沉香用之。〗
砚官尊并墨官尊,小殿龟头细与论。秃尽翘轩诸葛帚,千秋祖帖勒升元。
〖罗愿《新安志》:龙尾山在婺源东南,南唐元宗时,歙守献砚,荐工李少微擢砚官。陈师道《后山丛话》:南唐于饶州置墨务官,岁贡有数。李氏本姓奚,赐国姓,世为墨官云。《十国春秋?南唐元宗本纪》:帝在位尝构一小殿,谓之“龟头”,常居处以视事。左右侦其所在,必问曰:“大家何在龟头裹?”《清异录》:宣城诸葛笔,劲妙甲当时,号“翘轩宝帚”。《十国春秋?南唐元宗本纪》:保大七年,命仓曹参军王文炳摹勒古今法帖上石。原案:马传庆言,后主命徐铉以所藏法贴入石,名曰“升元”,即此贴也。〗
停觞久为听歌声,花外垂除空复情。一笑当筵除拜普,仙僚同话李家明。
〖马令《南唐书?谈谐传》:王感化善讴歌。元宗嗣位,晏乐击球不辍。尝乘醉命感化奏《水调词》,感化惟歌“南朝天子爱风流”一句,如是者数四。元宗辄悟,覆怀叹曰:“使孙、陈二主得此一句,不当有衔璧之辱也。”又:李家明,谈谐敏给,工为讽辞。元宗好游,家明常从元宗赏花后苑,率近臣临池垂钓,臣下皆登鱼,元宗独无获。家明进诗曰:
玉甃垂钩兴正浓,碧池春暖水溶溶。
凡鳞不敢吞香饵,知是君王合钓龙。
元宗大悦。又:景遂、景逖、景达皆以皇弟加爵,而恩未及臣下,因置酒殿中,家明俳戏为翁媪列坐,诸妇进饮食,拜礼颇烦,翁媪怒曰:“自家官,自家家,何用多拜也?”元宗笑曰:“吾为国主,恩不外覃。”于是百官进秩有差。原注:江浙谓舅为官,谓姑为家。〗
烧槽拜赐出东房,新破番番迭和长。要倩重瞳频醉舞,麝囊花底按霓裳。
〖《马书?女宪传》:后主昭惠后周氏,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赏其艺,取所御琵琶时谓“烧槽”者赐焉。又: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后复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皆行于时。《陆书?后妃传》:昭惠国后尝雪夜酣燕,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又《后主本纪》:后主一目重瞳子。《清异录》:庐山僧有麝囊花一丛,色正紫,类丁香,号“紫风流”,江南后主诏取植于移风殿,赐名“蓬莱紫”。《江南野录》:《霓裳羽衣曲》自兵兴之后,绝无传者,江南周后按谱寻之,尽得其声。〗
匝匼春阴锦洞天,纤裳高髻斗婵娟。花香拂拂随人影,凤子纷黏绿鬊边。
〖《清异录》:李后主每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栱、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陆书?后妃传》:昭惠后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人皆效之。《十国春秋?南唐列传》: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香拂水,尝有蝶绕其上,扑之不去。〗
亲迎银鹅绣被陈,金钱四撒帐生春。明珠依旧深宵展,恰照香阶衩袜人。
〖《马书?女宪传》:继室周后将纳采,后主先令校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衔书。及亲迎,民庶观者,或登屋极,至有坠瓦而毙者。董逌《钱谱》:李唐撒帐钱,其文曰:“长命富贵、金玉满堂”。又有“忠孝传家、五男二女、天下太平、封侯拜相”之类。王铚《默记》: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阁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马书?女宪传》:后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
主香长日奉柔仪,铺殿花光望欲飞。等得新凉秋露满,忙收天水染罗衣。
〖《清异录》:李煜伪长秋周氏,居柔仪殿,有主香宫女,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卍字金凤口玉太古容华鼎,凡数十种。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江南徐熙辈,有于双缣幅素,上画丛艳叠石,傍出药苗,杂以禽鸟蜂蝉之妙。乃是供李主宫中挂设之具,谓之“铺殿花”。《宋史?南唐李氏世家》:煜妓妾尝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其色愈鲜明。煜爱之,自是宫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案:天水赵之望也,天水碧时谓逼迫之征。〗
小亭窄窄幂红罗,叶格香敛贮不多。密意难传只劝酒,万花丛映醉颜酡。
〖《十国春秋?南唐继国后周氏传》后主常于群花中作亭,幂以红罗,押以玳牙,雕镂华丽,而极迫小,仅容二人。每与后酣饮其间。焦竣国《史经籍志》:李后主妃周氏《击蒙小叶子格》一卷。香签,注见前。〗
红罗叠间白罗层,檐角河光一曲澄。碧落今宵谁得巧,凌波妙舞月新升。
〖《五国故事》:南唐后主每七夕延巧,必命红白罗百匹,以竖为月宫天河之状。《丹青志》:后主尝坐碧落宫中,张八尺琉璃屏,画《夷光独立图》。《道山新闻》: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后主作金莲,高六尺,莲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帛缠足,纤小屈上,如新月状,着素袜,舞金莲中。回旋有凌波之态,唐镐诗:“莲中花更好,云裹月常新”,为窅娘作也。〗
牙签万轴手亲储,玉貌何曾下玉除。妒杀黄罗团扇女,怀中偷展错刀书。
〖《马书?女宪传》:保仪黄氏,容态华丽,冠绝当时。顾盼颦笑,无不妍姣。其书学伎能,出于天性。后主虽属意,会小周专房,进御稀而品秩不加,第以掌墨宝而已。顾起元《客座赘语》:南唐宫人庆奴,后主尝以黄罗扇书词赐之,云:
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魂销感旧游。
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态拂人头。
夏文彦《图绘宝鉴》:后主能文,善书画,书作颤笔樛曲之状,遒劲如寒松霜竹,谓之“金错刀”。〗
鸳鸯寺主感销零,谱在流珠指上听。还证多生花佛谛,细摹金字施心经。
〖《清异录》:李煜在国,微行娼家,遇一僧张席。煜遂为不速之客,乘醉大书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僧妓不知为谁也。《十国春秋?南唐列传》:流珠,后主嫔御也,性通慧,工琵琶。后主尝制《念家山破》,昭惠后制《邀醉舞》、《恨来迟》二破,流传既久,乐籍多忘之。后主追念昭惠后,理其旧曲,顾左右无知者,流珠独能追忆无失。《墨记》:李后主手书金字《心经》一卷赐宫人乔氏,后入太宗禁中,闻后主薨,出舍相国寺西塔,以资荐。且自书于后云:“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伏遇国主百日,谨舍昔时赐妾所书《般若心经》一卷,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弥勒尊前,持一花而见佛。”云云。〗
前蜀
〖高祖王建,传子后主,衍灭于后唐,二世凡三十五年。〗
神妆半面告祥符,稳坐金床大业扶。恰喜寿春嘉节里,仙宗呈进混元图。
〖《十国春秋?前蜀高祖本纪》:初,帝见裸体妇人于盐井,告曰:“若当为吾国土地主。”及即位,遣官祭盐井玉女之神,神出半面享之。又:帝以卯年生,至丁卯即位,左右献免子上金床之谶,帝命饰金为坐,诏以金德王。又:帝以降生日为寿春节,诸僧进辟支佛牙,道士献武成混元图。案:武成,建年号也。〗
秋袄宫妆结束牢,残红飘堕罢登高。多情龟化桥头水,缓送燕脂咽暮涛。
〖张唐英《蜀梼杌》:永平四年重阳,建出游宾历寺,妃后皆从。其日宫女四人逃匿,搜寻不获。明日得之,乃寺僧诱藏民家,与僧二十二人同斩龟化桥。〗
新裁丽句写红丝,总是烟花绝妙词。教得歌伶承制好,低翻一段圣琉璃。
〖《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童年即能属文,甚有才思,尤酷好靡丽之词,常集艳体诗二百篇,号《烟花集》。凡有所著蜀人传诵焉。《清异录》:王衍伶宫家乐,侍宴小池,水澄天见,家乐应制云“一段圣琉璃”。〗
圣灯高下照岩梯,凤藻联赓凤字题。但是碧烟红雾里,宫衔随处勒金泥。
〖《一统志》:圣灯,蓬山者为最初出,三四点渐至数十点,高下相应,离合不常,未知何物。《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帝奉太后、太妃祷青城山,又历丈人观、元都观、丹景山金华宫,至德寺,朝上清宫,谒高祖塑像,帝与太后、太妃齐制辞勒石,遂至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薄莫观圣灯,赋诗而还。及天苴驿,又赋诗。案:“碧烟红雾扑人衣”,太后题丹景山金华宫句也。〗
凭楼展眺圣情娱,四面缯山当面厨。倚遍新妆残醉里,小娥扶上麝香騟。
〖孔平仲《续世说》:衍结缯为山及宫室楼,观于其上。又别立二彩海亭于前,列诸金银锜釜之属,取御厨食料,烹单于其间,帝乃凭楼视之,号曰“当面厨”。为风雨所败,则易新者,或乐饮缯山,涉旬不下。孔《六贴》:王衍好裹尖巾,其状如锥,宫伎施胭脂夹脸,名曰“醉妆”,自制《醉妆词》。《清异录》:王衍苑马数百,皆逸足也,有名曰“麝香騟”。〗
仙苑张筵侍夜游,交横簪舄杂觥筹。玉箫低唱深杯劝,深醉嘉王泪未收。
〖《蜀梼杌》:命于宣华苑中构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怡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帝时与诸狎客妇女游戏其中,为长夜之饮。《十国春秋?前蜀王宗寿传》:尝于九日,侍酒宣华苑,乘间极言社稷将危,流涕不己。潘在迎、韩昭等曰:“嘉王从来酒悲”,乃与诸狎客共以谩言谑嘲之,坐上喧然。后主不能省,复命宫人李氏歌己所撰新词,侑宗寿酒,宗寿一饮而尽,盖惧祸也。又《李玉箫传》:后主尝晏近臣于宣华苑,命玉箫歌己所撰《月华如水》宫词,侑嘉王宗寿酒,声音委婉,抑扬合度,一座无不倾倒。宗寿惧祸,亦为之尽觞。词曰:
辉辉赤赤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别酒仙桥送几巡,珠冠金甲赛袄神。承恩恰侍流星辇,二十轮排二十人。
〖《蜀梼杌》:衍北巡,旌旗戈甲百里不绝。衍戎装金甲,冠珠帽,锦袖,执弓挟矢,百姓望之,谓如灌口袄神。后妃饯于升仙桥,以宫人二十人从。《清异录》:蜀衍荒于游幸,乃造平底大车,下设四卧轴,安五轮,凡二十轮,牵以骏马,骑去如飞,谓之“流星辇”。〗
村店旗亭禁苑通,青衫交市笑春风。闯然一见成狼虎,猜鬼疑神沸六宫。
〖《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命大内造村坊市肆,令宫嫔着青衫,悬帘鬻食,男女杂沓,交易而退,帝与妃嫔辄为笑乐。何光远《鉴戒录》:帝或昼作鬼神,夜为狼虎,潜入诸宫,惊动嫔妃,老少奔走,往往致卒。〗
龙舟画舫返云汀,簇仗相迎七里亭。官里敕排回鹘队,莲花冠子暂抛停。
〖《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帝浮江南下,龙舟画舸照耀江水,舟子皆衣锦绣,帝自制水调《银汉》之曲,命乐工歌之。司马光《资治通鉴》:蜀主至成都,百官后宫迎于七里亭,妃嫔作回鹘队入宫。《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妃嫔皆载金莲花冠,衣道士服。〗
步障层围白打来,潜移早度锦城隈。御香飘处人能识,为是中参皂荚灰。
〖夏树芳《词林海错》:韦庄诗“内官初赐清明火,上相闲分白打钱”。白打,即今之蹴鞠戏也。《十国春秋?前蜀后主本纪》:雅好蹴鞠,引锦步障以翼之,往往击球其中,渐至街市而不知。《续世说》:王衍爇诸香,昼夜不绝,久而厌之,更爇皂荚,以乱其气。〗
不语停杯睿虑勤,霓裳罢按夕阳曛。当筵回得天心喜,传诵温江十在文。
〖《蜀梼杌》:咸康元年四月会群臣,举觞不饮,容色不悦。特进顾在珣曰:“臣闻主忧臣辱,今升下临轩不乐,臣愿请罪。”衍曰:“北有后唐,南有蛮诏,不能吊伐,所以忧也。”在珣曰:“朝廷有十臣在,陛下何忧?”即今洗马林罕着《十在文》以进,曰:
兴土木于禁中,选骁雄于麾下,受持斧钺,出镇藩篱。饰宫殿于遐方,命銮舆而远幸,
为寡之端,为祸之原,有王承休在。摧挫英雄,吹扬佞媚,全无才智,缪处腹心。断性命于
戏玩之间,戮仇雠于枢机之下。有功劳而皆弃,无贿赂而不行,有宋光嗣在。受先王之付属
,为大国之栋梁。既不输忠,又不知退。恣一门之奢侈,任数力之骄矜,徒为贪饕之人,实
非社稷之器,有王宗弼在。缪陟烟霄,殊非蹇谔。兴乱本则逞章程之妙,恣奸谋则事颊舌之
能。心品倾危,尚居左右,有韩昭在。性怀惨毒,心恣贪残。焚爇军营,恢拓私第。不顾喧
腾于众口,惟思自任于忿怀,有欧阳渴在。酷毒害民,市井聚货。叨为郡守,实负天恩。疮
痍已偏于阳安,蒙蔽由凭于密勿,有田鲁俦在。为君王之元舅,受保傅之尊官。但务奢华,
不思辅弼。第宅竟同于上苑,金珠求满于贪心,有徐延琼在。出为留守,入掌枢机,无谔谔
以佐君,但唯唯而循旨,有景润澄在。搜求女色,取悦宸襟,常叨不次之恩,每冒无厌之宠
。敷对惟夸乎便捷,佐时不识乎经纶。素非忠勤,实为忝窃,有严凝月在。唱亡国之音,炫
趋时之侈。每为巫觋,以玩圣明。致君为桀纣之昏,使上乏唐虞之化,有臣在。陛下任臣如
此,何忧社稷不安?
衍览之大笑,赐彩五百段,加开府。在珣以彩之半遗罕。罕,温江人,除主簿,迁太士洗马。蒋一葵《尧山堂外纪》:蜀主衍尝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后庭花》、《思越人》曲。〗
玉貌清才妙擅双,新词传唱钓鱼矼。夜阑更写婆娑竹,影透南轩月临窗。
〖《十国春秋?前蜀昭仪李氏传》:王衍昭仪李氏,名舜弦,酷有词藻,所著《蜀宫应制诗》、《随驾诗》、《钓鱼不得诗》,多为文士所赏。《图绘宾鉴》:西蜀李夫人,月夕独坐南轩,竹影婆娑可喜,即起挥毫濡墨,模写纸窗。明日视之,生意自足。〗
后蜀
〖高祖孟知祥,传子后主昶,降于宋。二世,凡四十一年。〗
绡帐轻红玉枕青,仙能入梦醉能醒。琼华一去幈宫冷,独旦迢迢七十屏。
〖《清异录》:皇明帐不知所自,色浅红,恐是鲛绡之类,于绉纹中有十州三岛像,施之大小床皆称,夜则粲错如金箔状。又:左宫枕,青玉为之,体方平长,可寝二人。冬温夏凉,醉者破酲,梦者游仙,云是左宫王夫人所制。左宫以授杜光庭。光庭进之蜀主,与皇明帐为屏宫二宝。又:幈宫,孟蜀高祖晚年作,以画屏七十张,关百钮而斗之,用为寝所。《十国春秋?后蜀高祖皇后李氏传》:后唐太祖弟克让女也。庄宗即位,封琼华长公主,已而改封福庆长公主。长兴三年,薨。唐遣使归赙册,赠晋国雍顺长公主。高祖登极,追册为皇后。〗
逢场球马暂开襟,鸣杼敦耕系圣心。凤纸只看裁诏罢,又摛宸翰饬官箴。
〖《五代史?后蜀世家》:昶好打球走马。《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明德元年,颁《劝农桑诏》曰:“刺守县令,其务出入阡陌,劳来三农。望杏敦耕,瞻蒲劝穑。春鹒始啭,便具笼筐。蟋蟀载吟,即鸟机杼。”《蜀梼杌》:广政四年,昶着《官箴》颁郡县,曰:“朕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安绥。政在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政是资。朕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人父母,罔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
佳日正逢明庆节,法云寺里特行香。近臣跪进黄筌笔,桃核宣来赐寿觞。
〖《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广政元年十一月,以诞生日为明庆节,帝幸佛寺散香。花蕊夫人《宫词》:法云寺裹中元节,又是官家诞降辰。龚鼎臣《东原录》:馆中有蜀人黄签,画白兔甚佳,盖孟昶卯生,每诞辰即献画也。张唐英《后蜀纪事》:孟昶时中书舍人刘光祚献蟠桃核酒杯,云:“得于华山陈抟”,赐帛五十疋。《四川通志》:蜀后主有桃核二扇,每扇盛水五升,良久成酒,能醉人。更互贮水,以供其晏。〗
白白红红万朵攒,洛阳花谱几曾看。参承新自宣华苑,始识仙裁瑞牡丹。
〖胡元质《牡丹谱》:蜀中自李唐后,未有此花。凡图绘者,惟名洛阳花。至伪蜀孟氏,于宣华苑中,广加栽植,名之曰“牡丹苑”。广政五年,牡丹双开者十,黄者,白者各三,黄白相间者四,后主宴苑中赏之,有深红、浅红、深紫、浅紫、淡黄、鉅黄、洁白、正晕、侧晕、金含棱、银含棱、榜枝副搏俣欢重台,至五十叶,面径七八寸,复有檀心如墨者,香闻五十步。《蜀楼杌》:广政五年三月,复晏苑赏瑞牡丹,从官皆赋诗。〗
旧本新翻漶漫馀,摹镌不异太和初。君王最薄纤浮体,特敕官司勘韵书。
〖曹学全《名胜志?成都记》:孟昶有国,其相毋昭裔刻《孝经》、《论语》、《尔雅》、《周易》、《尚书》、《周礼》、《毛诗》、《礼记》、《仪礼》、《左传》凡十经于石。尽依太和旧本。历八年乃成。洪迈《容斋续笔》:广政十四年,成都石本诸经《毛诗》、《仪礼》、《礼记》,皆秘书郎张绍文书。《周礼》,校书郎孙朋古书。《周易》,博士孙逢吉书。《尚书》,校书郎周德政书。《尔雅》,平泉令张德昭书。字皆精谨。《四川通志?诗话》:孟蜀后主崇尚六经,恐石经本流传不广,乃易为木板,宋世称刻本书始于蜀也。昶尝曰:“我不效王衍作轻薄小词。”乃敕史馆集《古今韵会》五百卷,惜不传。今所传,邵武黄公绍者,乃辑略耳。《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广政十六年,宰相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镂板印九经,以颁郡县,从之。〗
听朔先期敕大官,绯羊首向食单刊。玉霄自其清虚府,只奉斋筵月一盘。
〖《清异录》:孟蜀尚食,掌《食典》一百卷。有“赐绯羊”,其法以红麦煮肉,紧卷石镇,深入酒骨淹透,切如纸薄,乃进。注云:酒骨,糟也。《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广政十三年,帝加尊号“睿文英武仁圣明孝皇帝”,道号“玉霄子”。《清异录》:孟昶月旦必素餐,性喜薯药,左右因呼薯药为“月一盘”。〗
冰肌玉骨耐烦炎,拜奉新词妮夜蟾。池上风来纨扇隙,雪香浓傍御衣沾。
〖苏轼《洞仙歌序》:仆七岁,见眉州老尼,姓朱,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主与花蕊夫人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今朱已死,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两句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清异录》:孟昶月夜水调龙脑末涂白扇上,以挥风。一夜,与花蕊夫人登楼望月,误坠其扇,为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
红栀花种自仙岳,点缀钗梁绿鬊衔。香似宫梅兼有色,画宜团扇绣宜衫。
〖耿焕《野人闲话》:蜀主升平日尝理园苑,申天师进花子两粒,曰“红栀子”。种之,不觉成树,其花斑红六出,其香袭人。蜀主甚爱重之,令图写于团扇,或绣入于衣服,或以绢素鹅毛做作首饰,谓之“红栀子花”。《蜀梼杌》:十月,孟昶宴芳林园,红栀子花六出而红,清香如梅,时最重之。〗
浣花溪水滑于油,面面芙蓉映好秋。下上龙舟箫鼓引,神仙宛在锦城游。
〖《蜀梼杌》:广政十二年八月,昶游浣花溪,蜀中百姓富庶,夹江皆创亭榭游赏之处。都人士女,倾城游玩,珠翠绮罗,名花异香,馥郁森列。昶御龙舟观水嬉,上下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锁千门,殆不及此”。兵部尚书王廷圭诗:“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昶称善久之。《尧山堂外纪》:蜀主昶令罗城上尽种芙蓉,每至秋时盛开,四十里皆铺锦绣,高下相照。昶谓左右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张立作诗讽曰:
四十里城花发时,锦囊高下照坤维。
虽装蜀国三秋景,难入幽风《七月》诗。〗
露台灯耀舞衣妍,一搦纤腰十万钱。进御乞颁新位号,梳将高髻学朝天。
〖《蜀梼杌》:广政三年上元,观灯露台。舞倡李艳娘有姿色,召入宫,赐其家钱十万。又:后宫位号十有四品,昭仪、昭容、照华,保芳、保香、保衣,安宸、安跸、安情,修容、修媛、修涓等,秩比公卿大夫士。宇文氏《妆台记》:孟昶时,妇女治发为高髻,号“朝天髻”。〗
红锦泥窗破腊天,金花树树四廊骈。官家隐爱忘忧字,口敕宣抬独立仙。
〖陆游《老学庵笔记》:蜀人谓“糊窗”为“泥窗”。花蕊《宫词》云:“红锦泥窗达四廊”。《清异录》:孟昶时,每腊日,内官各献罗体圈、金花树子,梁守珍献忘忧花,缕金于花上,曰“独立仙”。〗
鸳锦成时只一梭,铺装早屏旧绫罗。清宵梦杳芙蓉帐,黄土留时不忍哦。
〖陶宗仪《辍耕录》:孟蜀主一锦被,其阔犹今之三幅帛,而一梭织成。被头作二穴,若云板漾,盖以扣于项下,如盘领状。两侧馀锦则拥覆于肩,此之谓“鸳衾”也。《十国春秋?后蜀后主本纪》:后主初袭位,颇勤政事,寝处惟紫罗帐、碧绫帷褥,无锦绣诸饰。又:后主以芙蓉花遍染绘为帐幔,名曰“芙蓉帐”。又《后主妃张氏传》:妃名太华,少擅殊色,事后主有专房之宠。广政初,同辇游青城山,宿九天丈人观,月馀不反。居数日,雷雨大作,太华被震而殒,以红锦龙褥裹瘗观前白杨树下。明日急趋回銮,悲悼无已。后数年,炼师李若冲于薄莫步白杨树侧,忽见女子吟诗,若有所怨。诗曰:
一别銮舆今几年,白杨风起不成眠。
常思往日椒房宠,泪滴衣襟损翠钿。
问曰:“人耶?鬼耶?”女子殓衽言:“妾蜀妃张太华也。因陪驾游此被震。乞赐超拔。”若冲乃于中元节修长生金简以答之。未几,梦太华谢曰:“妾己受生人世矣。”壁间以黄土留诗而去。诗曰:
符吏忽忽叩夜扃,便随金简出幽冥。
蒙师荐拔恩非浅,领得生神九卷经。
后主闻之,厚赉若冲。〗
南汉
〖列祖刘隐,传子高祖龑。殂,子殇帝玢立。遇弑,弟中宗晟立。殂,子后主鋹立。降于宋,历五主,凡六十七年。〗
万里梯航一笑休,玉堂珠殿造蛮陬。加尊新尚安丰顶,刺史传呼到洛州。
〖袁枢《通鉴幻事本未》:贞明元年,刘岩以吴越王镠为国王,而己独为南平王,求封南越王,帝不许。岩谓僚属曰:“今中国纷纷,孰为天子,安能梯航万里,远事伪庭乎?”由是贡使遂绝,即皇帝位于番禺,改元干亨。曾巩《隆平集》:龑为玉堂珠殿,饰以金碧翠羽,见北人,必自言:“世居咸秦,耻为南蛮王,”呼中朝止曰“洛州刺史”。《清异录》:南汉僭并小国,乃作平顶帽,自冠之。由是风俗一变,皆以安丰顶为尚。〗
风流天子垂衣坐,越国夫人迎辇回。础柱四围香气涌,错疑手握楚云来。
〖《清异录》:刘龑僭大号,作南熏殿,柱皆通透刻镂,础石各置炉燃香,故有气无形。上谓左右:“隋炀帝论车烧沉水,争似我二十四个藏用仙人,纵不及尧舜禹汤,不失作风流天子。”《通鉴记事本末》:贞明元年,刘岩逆妇于楚,楚王马殷遣永顺节度使马存送之。五年正月,汉主岩立越国夫人马氏为皇后,殷之女也。〗
朱鬃白马致深诚,远嫁长和贵主行,布燮高才谁得偶,中朝赋手仗王翃。
〖《五代史?南汉世家》:云南骠信郑明,遣使致朱鬃白马,以求婚。使者自称皇亲母弟,清容布燮兼理,赐金锦袍虎绫纹攀金装刀,封归仁庆侯。食邑千户持节郑昭仁。昭仁好学,有文辞。龑与游燕赋诗,龑及群臣皆不能逮,遂以隐女增城县主妻明。案:骠信,即南诏长和国主也。郑明,《滇志》作郑仁明。布燮,夷官名。与坦绰久赞并谓之清平官,犹中国之宰相。孙逢吉《职官分纪》:南诏献朱鬣马,中书舍人王翃献赋。〗
军门旧额乍贻嗤,旋拜南宫献七奇。狡狯更传王学士,白虹见赋白龙时。
(《十国春秋?南汉王定保传》:高祖欲称帝,惮定保不从,先遣出使荆南。及即位,而定保回,知其心未善也。预使倪曙迎劳,且告以建国事。定保曰:“建国当有制度。吾入南门,‘清海军’额犹在,岂不见笑四方?”高祖常作南宫,极土本之盛。定保献《南宫七奇赋》以美之,一时称为绝伦。又《五宏传》:官翰林学士承旨,会白虹化为白龙,见三清殿,宏为赋上之,文采鉅丽,高祖悦。改元“白龙”,深加欣赏。案:《五国故事》:干亨九年八月,白虹入三清殿中,颇怀忧畏,会宏欲悦岩,乃以白虹为白龙见,上赋贺之,岩大悦,乃改元“白龙”。)
受得神丹保睿躬,云华扃秘石堂穹。甘泉无事劳亲决,只付双双女侍中。
〖《十国春秋?南汉中宗本纪》:干和七年,帝如英州,受神丹于野人,随御云华石室以藏焉。王士点《禁扁》:刘晟有昌华、天明、甘泉、玩华、秀华、玉清、太微七宫。《资治通鉴》:南汉主以宫人卢琼仙、黄琼芝为女侍中,朝服冠带,参决政事。〗
霞裾云幄于坐娥媌,鹄立金铺听不淆。遥见至尊呼太子,祲祥说是玉皇教。
〖《五代史?南汉世家》:宦者陈延寿引女巫樊胡子,自言:“玉皇降胡子身”,鋹于内殿设帐幄、陈宝贝,胡子冠远游冠,衣紫霞裾,坐帐中,宣祸福,呼鋹为“太子皇帝”,国事皆决于胡子。〗
内三公并内三师,紫闼黄枢判百司。闻说状头勤自阉,人间无复重须麋。
〖《十国春秋?南汉陈延寿传》:后主信任宦者,凡群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或僧道可与谈者,皆先下蚕室,然后得进。亦有自宫以求用者,由是奄人十倍于干和时,诸使名不啻二百,有三师、三公等官,稍加“内”字以别之,因谓士入为“门外人”。〗
一双玉李进军容,艳雨奢云宝帐重。谁更偷陪题扇子,绿天秋净晓阴浓。
〖《十国春秋?南汉李托传》:托纳二养女于后主,长为贵妃,次为美人。政事皆决于托而后行,加特进开府仪伺三司、甘泉宫使,兼六军观军容使,行内中尉。《清异录》:广主常与幸姬李蟾妃微行至苏氏园,甜酌绿蕉林,广主命笔大书蕉叶,曰“扇子仙”。苏氏于其所起扇亭。〗
私署宫司惯候窗,银壶静报漏琤瑽。何来绝慧波斯女,别恋春场大体双。
〖《清异录》:南汉刘晟,殿侧置宫人,望明窗以候晓。宫人谓之“候窗监”。又:刘鋹得波斯女,黑腯而慧绝,善淫,鋹赐号“媚猪”。延方士求健阳法,选恶少配以雏宫人,使褫衣露偶,鋹与媚猪延行览玩,号曰“大体双”。〗
名花美女正相当,一例呼来共色香。彩缕细盘云鬓亸,还应尘倒小南强。
〖《广群芳谱》:素馨,夤考《龟山志》:昔刘王有侍女名素馨,冢上生此花,因经得名。《十国春秋?南汉美人李氏传》:同时有宫人素馨,以殊色进,性喜插白花,遂名其花曰“素馨花”。《清异录》:南汉地狭力贫,不自揣度,有欺四方傲中国之志。每见北人,盛夸岭南之强。世宗遣使入岭馆,接者遗以茉莉,文其名曰“小南强”。后鋹面缚到洛阳,见牡丹,大骇,有缙绅谓之曰:“此名‘大北胜’。”〗
芳林花事斗纷纭,买燕挥金胜负分。又看荔枝三百熟,敕开内苑赏红云。
〖《十国春秋?南汉后主本纪》:春三月,命宫人斗花内苑,帝向晨时,先启后苑,集众采择,俄敕扃户还宫,膳讫,角胜于殿中,令宦者抱关置楼罗历以验出入,号曰“花禁”。负者献耍金、耍银买燕。《禁扁》:南汉有芳林园。《清异录》:岭南荔枝,固不逮闽蜀,刘鋹每年设红云晏,正荔子熟时。〗
鱼英托子镂椰壶,恰称萧闲署大夫。戏结珠龙情不浅,探波仍课媚川都。
〖《清异录》:刘鋹伪宫中有鱼英托镂,椰子立壶四只,各受三升。鱼英,盖鱼脑骨,鋹治之可以成器。又:刘鋹僭立,奢丽自恣,在宫中自称“萧闲大夫”。吴垧《五总志》:刘鋹性绝机巧,尝结真珠勒为戏龙之状。王象之《舆地纪胜》:东莞县有媚川都,南汉置,凡隶三千人,入海采珠,有及五百馀尺而后得珠者。〗
楚
〖武穆王马殷,传子衡阳王希声。文昭王希范,废王希广。恭孝王希萼入于后唐,历五王,凡五十七年。〗
宫门环带碧湘波,幕府红莲得气多。底事联吟明月圃,瑞卿频唱九州岛歌。
〖《湖南通志》:碧湘门即今长沙府城南门。《马氏建明统志》:长沙城南门之侧,有碧湘宫,五代时,马氏置。蔡条《西清诗话》:马殷据潭州时,建明月圃,命幕客赋诗。徐仲雅诗云:“凿开青帝春风圃,移下姮娥夜月楼。”《五代史补》:欧阳彬工词赋,马氏时,将希其用,携所著诣府。掌客吏弗与通,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延于家。瑞卿能歌,每岁武穆王生辰,必歌于筵上。时湖南旧管七郡外,又加武陵、岳阳,是九州岛。彬作《九州岛歌》授瑞卿,至时使歌之。〗
连蜷八柱巧安排,身介溉飞用九谐。沉水迷离春殿晓,嵯峨头角上云阶。
〖《续世说》:马希范建天策府,构九龙殿以沉香。八龙各长八尺,环柱相向,作趋捧势,而己坐其间,自谓一龙也。袱头脚长丈馀,以象龙角。凌晨将坐,先使人焚香于龙腹中,烟气郁然而出,若口吐焉。〗
春园雅会胜宜探,黛雨香风作意酣。明日羽觞应再举,流杯池上月重三。
〖《五代史?书世家》:马希范作会春园、嘉宴堂,其费鉅万。陶岳《荆湘近事》:马氏作会春园,开宴,徐东野作诗,有数联为当时所称。云:“珠玑影冷偏粘草,兰麝香浓即损花。山色远堆螺黛雨,草梢春嘎麝香风。衰兰寂寞含愁绿,小杏妖娆弄色红。”《湖南通南》:流杯池在长沙县北五里。《一统志》:五代马希范凿,为上己曮褉宴集之所。〗
学士新成十六楼,逍遥真个似瀛洲。深宵角簟吟谈剧,暖送丹砂不识秋。
〖路振《九国志》:希范开天策府,以拓拔恒、李宏皓、廖匡图、徐仲雅、李铎、潘起、曹棁、李庄、徐牧、彭继英、裴顽、何仲举、孟元晖、刘昭禹、邓禹文、李宏节、萧洙、彭继勋等十八人为学士。案:《五代史补》曹悦作卫曮,李宏节作李松年,萧洙作萧铢。《十国春秋?楚文昭王世家》:建天策府于长沙城西北,作天策、光政等十六楼,天策、勤政等五堂,极栋宇之盛,栏槛皆饰金玉,涂壁用丹朱数十万斤,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绵,与子弟僚属游晏其间也。〗
汉宫花谢镜生埃,记触禅机薄怒回。今夜半开云路月,初筵迎得四仪来。
〖《十国春秋?楚石文德传》:秦国夫人薨,天策学士各撰挽词以进。文德亦撰十馀章,其一云:“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王得诗大惊,品为挽歌第一。《五代史补》:文昭王夫人彭氏,尝往城北报恩寺烧香,长老问:“夫人谁家妇女?”彭氏大怒,索檐子疾驱而归。文昭惊曰:“何归之速也?”夫人曰:“今日好没兴,被个老秃问妾是谁家妇女。大凡妇女是不善之词,安得对妾而发。”文昭笑曰:“此所谓禅机,夫人可答:‘弟子是彭家女,马家妇’,则禅机立解矣。”夫人曰:“如此则妾所谓无见性也。”惭赧数日。曹衍《湖湘马氏故事》:徐雅休,长沙人,因马希范夜宴,迎四仪夫人,赋云:“云路半开千里月,洞门斜掩一天春。”〗
宿卫银枪尽选锋,锁香屈戌护重重。西堂春永清宵短,恼听催人七宝钟。
〖《九国志》:希范奢欲无厌,募富民年少肥泽者为“银枪都尉”,长枪大塑,鋈以白金,用备宿卫。刘恕《十国纪年》:马希范少爱倡伎徐降真,及嗣立,号“西堂夫人”。《天中记》:七宝钟,七宝所铸,高六尺,广二尺,孟昶以之为马希范寿。后希范以赐山寺。〗
楚腻湘醽薄病尝,行厨日料费评量。清凉一勺昆仑蔗,更觅袁家缠齿羊。
〖《十国春秋?楚鸡狗坊长卒传》:当马氏时,善种子母蔗,灌莳有法,繁殖蔓衍,遂为湖南圃人冠。蔗凡三种,曰“蜡蔗”,曰“荻蔗”,曰“赤昆仑蔗”,一时称绝盛焉。《清异录》:袁居道不求闻达,马希范延入府。希范病酒,厌膏腻,居道曰:“大王今日使得贫家缠齿羊。”询其故,则蔬茹也。〗
情多不独小东曾,雨过高唐梦倍增。龙脚一双轻举稳,帝乡遥望白云层。
〖王铚《补侍儿小名录》:小东,长沙之伎人,以能诗得幸于马氏,后国入为郡,穷于京师里而人绝不知。言及长沙宫中旧事,则必南望泣涕而后言。《天中记》:马希范二脚,左右长尺馀,谓之“龙脚”。人或误触,则终日头痛。《十国春秋?楚文昭王世家》:王好学善诗,颇优礼文士,然奢靡喜淫。先王媵妾多加无礼,又令尼僧潜搜士庶家,女有容色者,强委禽焉。前后数百人,犹有不足之色,曰:“吾闻轩辕御五百女以升天,吾其庶几乎。”〗
吴越
〖武肃王钱镠,传子文穆王元瓘。薨,子忠献王宏佐立。薨,弟忠逊王宏倧立。胡进思为变,弟忠懿王俶立。纳土归宋,历五王,凡九十八年。〗
婆留井上夜芒冲,绝域争传不睡龙。白发宫娥知底事,绿螈偏话黑甜浓。
〖《十国春秋?吴越武肃王世家》:始诞之夕,父宽方他适,有邻人奔告曰:“君家后舍闻甲马声甚众。”宽驰归,而镠已生,有红光满室,怪之。将弃于水邱氏之井,镠大母知非常人,固不许,因小字“婆留”,而井亦以名。《九国志》:晋天福中,契丹使至,朝廷以近侍李泳为监伴使。有判官幽蓟人,谓泳曰:“吴越尝不睡乎?”诘其故,答曰:“尝闻五台山王子大师云‘浙中不睡龙今巳归矣’。”《西湖游鉴志》:武肃居宫中,轮差诸院敏利老姥监直。一夕,有大蜥蜴沿银釭吸油,既竭,而倏然不见。监更妪异之,不敢语人也。明日王曰:“吾昨夜攀饮麻膏而饱。”监更妪以所见对,王微哂而已。〗
汲引高居握发频,相看客面泽于银。写生校尉描鸾手,不貌寻常行路人。
〖《顺存录》:武肃王于宫中建握发殿,取周公吐哺握发意,讹作恶发殿。《方镇编年》:钱镠镇吴越,有名画二三十人,号“鸾手校尉”,伺北方士子流移来者,咸写貌以闻,择清修有福相者用之。胡岳渡江,工以貌进,镠曰:“面有银光,奇士也。”即召见。〗
警枕欹听警夜丸,长年布帐不知寒。椒盘画烛逢今夕,唤取胡琴一再弹。
〖钱俨《吴越备史》:钱镠在军,未尝安寝,用圆木作枕,睡熟则欹。由是得寤,曰“警枕”。又:每夕弹金丸于墙楼之外,使直宿者毕应。又:武肃王夫人尝以王寝帐毁裂,造清练帐,将易之。王曰:“作法于俭,犹恐为奢。”卒不用。《九国志》:吴越王钱镠,尝于除夜命诸子及诸孙鼓胡琴,一再行,遽止之,曰:“人将以我为长夜之饮也。”〗
香茅脯枣佐清醅,水府函诗逞霸材。夜半六丁趋海上,君王亲自射潮回。
〖《吴越备史》:武肃王以梁开平四年八月,筑捍海塘。怒潮急湍,版筑不就,表告于天,祷胥山祠,函诗一章,置海门,云:“传语龙王并水府,钱塘借与筑钱城”。因采山阳之竹,造箭三千只,羽以鸿鹭之羽,饰以丹珠,炼刚火之铁为镞。既成,用苇敷地,分箭六处。币用东方青九十丈,南方赤三十丈,西方白七十丈,北方黑八十丈,中央黄二十丈。鹿脯、煎饼、时果、清酒、枣脯、茅香、净水各六分。香罅布置,以丙夜三更子时,属丁日,上酒三行。祷云:“六丁神君,玉女阴神,从官兵六千万人,镠以此丹羽之矢,射蛟灭怪,渴海枯渊,千精百鬼,勿使妄干,唯愿神君佐我助我,令我功行早就。”祷讫,明日募强弩五百人,以射涛头。人用六矢。每潮一至,射以一矢。射至五矢,潮乃退。〗
扶鸠翁妪识真王,昭耀临安十锦张。玉斝金樽齐醉舞,吴喉高揭唱还乡。
〖僧文莹《湘山野录》:开平元年,梁封钱武肃镠为吴越王,改其乡临安县为临安衣锦军。是年,省茔垄,延故老,旌镠鼓吹,照耀山谷,自昔钓游之所,尽蒙以锦绣,或树石,至有封官爵者。旧卖盐肩担,亦裁锦韬之。一邻妪九十馀,携壶浆角忝迎于道,镠下车亟拜,妪抚其背,犹以小字呼之,曰:“钱婆留,喜汝长成。”盖初生时,光怪满室,父惧,将沉于了溪,此妪酷留之,遂字焉。为牛酒大陈乡饮,张蜀锦为广幄,以饮乡妇。凡男女八十已上金樽,百岁己上玉樽。时黄发饮玉者,尚十饮人。镠起执爵于席,自唱《还乡歌》以娱宾,曰:
三节还乡兮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
临安道上列旌旗,碧天明明兮爱日辉。
父老远近来相随,家山乡眷兮会时稀。
斗牛光起兮天无欺。
时父老虽闻歌进酒,都不之晓。武肃觉其欢意不甚浃洽,再酌酒高揭吴喉,唱山歌,以见意。词曰:“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有一般滋味子,永在我侬心子里”。吴人谓“侬”为“我”,呼“味”为“寐”,歌阕,合声赓赞,叫笑振席,欢感闾里。《嘉靖临安悬志》:钱武肃王,衣锦还乡,盛晏父老。山皆覆以锦,故名临安为“十锦”。衣锦营、衣锦山、衣锦南乡、衣锦北乡、锦溪、锦桥、昼锦堂、昼锦坊、保锦坊、衣锦将军树。〗
寒食东风上锦衣,轻有掩冉曲尘飞。繁花最是多情种,常送香车缓缓归。
〖苏轼《陌上花词序》:吴越王妃每岁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语鄙野,为易之曰: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遣民几度垂垂老,游女还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軿来。
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重教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归家。〗
玉带名驹嗜好奇,英雄顾盼自生姿。嗤他北使夸张甚,输睹金瓶箭一枝。
〖刘中达《鸿书》:吴越武肃王遣使于梁太祖,问王所好何物,使者曰:“好玉带骏马。”太祖曰:“真英雄也。”选玉带一,名马四,赐之。《吴越备史》:天成中,有番使假道来聘,仍以弧矢大夸于吴人。武肃宴之龙山,酒酣,因以金瓶置射堋之上,命番使射之。一发中瓶窦。武肃王使崔询兼嘴窦以胜,遂授以亲箭二。一发中瓶之窦,再发中瓶之嘴,番使惭服。〗
樛木恩闱推壶化,行玉羊卅载梦罴。成宫镇日喧何事,银鹿粉粉看戏婴。
〖《十国春秋?吴越文穆王恭穆夫人马氏传》:武肃王常禁中外畜声伎,而文秽王年逾三十无子,夫人为之请。武肃王喜曰:“我家宗祀幸汝得主之矣。”乃听文穆王纳诸姬,鄜氏生宏尊、宏倧,许氏生宏佐,吴氏生宏俶。众妾生宏甚、宏亿、宏偓、宏仰、宏信,既长,夫人皆均养之。常置银鹿于帐前,坐群儿于上而弄之。《吴越备史》:文穆王元瓘,唐光启三年丁未冬十一月十二日,生于杭州之东院,先是有胡僧持一玉羊献武肃王,曰:“此当生贵子。”王果以丁未生焉。〗
清门处士伴沉寥,影写琅玕点素绡。连日小侯瓜战罢,寒浆盛进越州窑。
〖《清异录》:海舶来有一沉香翁,剜镂若鬼工,高尺馀。舶酋以上吴越王。王目为“清门处士”,发源于心清闻妙香也。《十国春秋?吴越武肃王世家》:亦间能书,写画墨竹,然不以废正务。《清异录》:吴越进霅上瓜,钱氏子弟逃暑,取一瓜,各言子之的数。言定,剖观,负者张宴,谓之瓜战。朱炎《陶说》:吴越秘色窑,钱氏有国时,越州烧进,曾糙《高斋漫录》:越州烧进为供奉之物,臣庶不得用,故云“秘色”。〗
鲜鲊玲珑出盎初,天然色样牡丹妤。买来新向渔人纲,不是西湖使宅鱼。
〖《清异录》:吴越有一种“玲珑牡丹鲊”,以鱼叶斗成牡丹状,既熟出盎中,微红如初开牡丹。《闲谈录》:钱氏时,西湖渔者日纳鱼数斤,谓之“使宅鱼”,其捕不及额者,必市以供,颇为民害。一日,罗隐侍坐,壁间有《蟠溪垂钓图》。武肃索诗,隐应声曰:
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
若教生得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
武肃大笑,遂蠲其役。〗
一枝龙蕊施禅关,法苑珍逾旖旎山。更与真妃留塔记,细书经尾礼华鬘。
〖《清异录》:吴越孙妃,尝以一物施龙兴寺,形如朽木助,僧不以为珍。偶出示舶上,胡人曰:“此日本国龙蕊簪也。”增价至万二千缗易去。又:高丽舶主王大世选沉水近千金,叠为旖旎山,象衡岳七十二峰,钱俶许黄金五百两,竟不售。《十国春秋?吴越忠懿王妃孙氏传》:又有黄妃者,常于南屏山雷峰显严院建塔,奉藏佛螺髻发,名黄妃塔。后以地产黄皮木,遂讹为黄皮塔,俗称雷峰塔焉。吴越国王钱俶建黄妃塔,碑记略云:“诸宫监尊礼佛螺髻发,犹佛生存。不敢私秘宫禁中,恭率瑶具,创率堵波,于西湖之浒,以奉安之。宫监私愿之私,以千尺十三层为率。受以事力未充,姑从七级。梯昊初志,未满为歉。”塔成之日,又镌《华严》诸经围绕八面,真成不思议劫数,大精进幢。于是合十指爪以赞欢之。塔曰“黄妃”云。吴越国王钱俶拜手,谨书于经之尾。〗
好梦分明践彩绳,礼贤新宅宠光腾。中元己赐鳌山会,又买元宵两夜灯。
〖《十国春秋?吴越忠懿王世家》:忠懿王将内附,决于天竺大士梦。大士以彩绳围绕其宅,归宋之意始定。后子孙遂金紫不绝。又:开宝九年二月,王至京师,赐宴于迎春苑,寻诏王居礼贤宅。又: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上表,愿以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十一万五千六十六,献于下执事。宋帝随赐王誓书,仍赐礼贤宅为永业。七月中元节,汴京张灯,宋帝令有司于王宅前设灯山,陈声乐,以宠之。《西湖游览志》:正月十五为上元节,前后张灯五夜,相传宋时只三夜,钱王纳土,买添两夜。〗
闽
〖司空王潮传太祖审知。薨,子嗣王延翰立。被弑,弟惠宗鳞立。被弑,子康宗继鹏立。遇弑,太祖子景宗曦立。遇弑,弟天德延政立。灭于南唐,历七主,凡五十有三年。〗
白马驱驰动七闽,缁流指点说金轮。西天一现莲花相,急铸金铜丈六身。
〖《五代史?闽世家》:王审知状貌雄伟,隆准方口,常乘白马,军中号“白马三郎”。黄滔《丈六金身碑略》:我公粤天佑三年秋七月乙丑,铸金铜像,丈有六尺高。后二十有三日丁亥,铸菩萨二,丈有三尺高,铜为内肌,金为外肤,取法西天,铸成东越。初,我公登坛之三年已未秋夕,梦天之西际,彩云罅裂,大佛中座而启言曰:“断予一臂卫之一方。”既觉而思,现乎形,昭像也,断一臂,誓诚也,卫一方,保众也。始嘉其异,姑默其事。后创其意,命自宾席逮众庶,有植信根、映慧烛者,许以一金,投吾俸中,将椟于肆,俟以铜易,而后鸠工鸿炉,卜境择日,铸斯佛于九仙山定光多宝塔之右,古仙徐登上升之地。斯佛出也,一写而成。翼日,我公礼阅之,乃与梦中一类,其一臂工以之别铸而会,我公神之而露其梦。于是迎入府之别亭。冬十二月丙申,会僧千人,引归于开元寺寿山之塔院。翼二菩萨于左右,三十二相足,八十种好具。其明年正月十八日,设二十万人斋,号“无遮会”以落之。〗
桧影池光见性灵,饭僧留得去来形。中朝昨赐金身额,写遍棱伽四藏经。
〖《十国春秋?闽太祖世家》:王梦梵僧数百辈,奕奕有光,所至处有双桧并池而秀。一僧前跽曰:“王能饭吾于此乎?”及旦,访其地而筑室焉,命池曰“浴圣”,桧曰“息圣”。又:王于城西南张炉冶十三所,铸释迦、弥勒诸佛像。唐主赐额曰:“金身报恩之寺”。王又镕金银万馀两,作金银字《四藏经》各五千四十八卷。〗
神霄秘殿五云连,双鹤飞来太乙烟。位业宝皇亲说与,他生还主大罗仙。
〖《十国春秋?闽陈守元传》:以左道见信于惠宗,作宝皇宫居之。守元谬为大言,称“宝皇命王少避其位,后当为六十年天子。”惠宗欣然避位,令长子主府事。道名元锡,既而复位。遣守元问:“宝皇六十年后将安归?”守元复谬传宝皇语曰:“六十年后,当为大罗仙主。”《闽海丛谈》:闽王鏻曰:“祈太乙神册”。逾年,双鹤徘徊而下,遂谋僭号。〗
长春宴罢月初移,秘戏中宫敕许窥。意逐行云情逐雨,水晶屏外立多时。
〖徐熥《陈金凤外传》:龙启元年,封金凤为皇后,筑长春宫以居之。延钧数于其中为长夜之晏。每晏,辄敕宫中燃金龙烛数百枝环左右,光明如昼。复敕宫女数百,人擎一杯盘,皆琼瑶、玛瑙、琥珀、玻璃之属,以队递进,不设几筵。酒酣,张长枕大床,拥金凤及诸宫女裸卧,随意幸之。又遣使于日南造水晶屏风,周围四丈二尺。延钧与金凤淫狎于内,令宫女隔屏窥之,嬉笑为乐。〗
羽觞宛转水云边,一曲桑溪沸管弦。烛影衣香回仗早,当头新月未成弦。
〖《金凤外传》:三月上巳,延钧修契桑溪,金凤偕后宫,杂衣文锦,列坐水次流觞娱畅,穷日而返。沈麝之气,环佩之响,燎炬之光,达于远近。途中丝竹弦管,缤纷奏和,清音入云,观者塞道。〗
南湖风景接西湖,紫蓼青蒲入画图。彩舫如流歌互答,绮罗香里斗水肤。
〖《金凤外传》:端阳日,造彩舫数百于西湖。每舫载宫女二三十人,衣短衣,鼓楫争先。延钧御大龙舟以观,金凤作《乐游曲》,使宫女同声歌之。曲曰:“龙舟摇曳东复东,采莲湖上红更红。波淡淡,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西湖南湖斗彩舟,青蒲紫蓼满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长奉君王万岁游。”游人士女,绮绣夹岸,杂沓如市。夜收宫女入宫,多不知所之者,延钧亦不问。〗
长春寂寞似长门,酺宴香销烛就昏。回得九龙绡帐暖,清词一首抵文园。
〖《金凤外传》:有小吏归守明,弱冠皙美,延钧嬖之,日侍禁中,夤缘与金凤通。百工院使李可殷因归郎以通于金凤,可殷慧敏,造缕金五彩九龙帐于长春宫,织八龙于外,而以延钧为一龙。既成,延钧欢甚,益昵守明。国人歌曰:“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初,金凤因李仿得进,及为后,令可殷谮之。仿怨金凤负己,盛饰其妹春燕进于上。春燕媚婉绝代,初入宫,年才十五,顾盼举止,动移上意,册为贤妃。擅爱专席,延钧自是不复御九龙帐矣。明年元夕,御大酺殿,召前翰林承旨韩偓等观灯畅宴,命各赋《大酺乐》。偓感长春宫失宠事,赋诗曰:
泪滴珠难尽,容残玉易消。
倘随明月去,莫道梦魂遥。
延钧动念,因返驾长春宫。〗
求丹都在三清殿,嫔御同焚山水香。月地云阶仙仗閟,御槽闲煞渥洼郎。
〖《通鉴纪事本未》:闽主用陈守元言,作三清殿于禁中,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大帝、天尊老君像,昼夜作乐,焚香祷祀,求神丹。《清异录》:道士谈紫霄有异术,闽王昶奉之为师,月给山水香焚之。香用精沉上火,半炽则沃以苏合油。《金凤外传》:建三清殿,紫霄导春燕诸后宫斋宿其下,昼夜聚祷,谓为继鹏祈年永祚,而蝶亵无忌。国人丑之。《清异录》:王昶倾金钱市名马五匹,各有位号,曰“金鞍使者”、“千里将军”、“致远侯”、“渥洼郎”、“骥国公”。〗
清人树影郁堪攀,佳会倾筐紫翠闲。才摘新芽甘露暖,乳瓯试斗鹧鸪斑。
〖《清异录》:伪闽甘露堂前,两株茶郁茂婆娑,宫人呼为“清人树”。每春初,嫔嫱戏摘新芽,堂中设“倾筐会”。陶谷《清异录》:闽中造茶盏,花纹鹧鸪班点,试茶家珍之,按《方舆胜览》云:免毫琖出瓯宁。下注云:黄鲁直诗“建安瓷碗鹧鸪斑”,是鹧鸪斑即免毫琖。试斗之法,以水痕先退者为负,耐久者为胜。故较胜负曰“一水、两水”。茶色白,入黑琖,水痕易验。免毫琖之所以贵也。〗
紫薇照耀列宫峨,春比东华贮更多。看到雨天三昧足,香红乱坠曼陀罗。
〖《十国春秋?闽康宗后李氏传》:本惠宗宫人,名春燕,有色。惠宗病,康宗因陈后以求春燕,惠宗怏怏与之。康宗嗣位,立为贤妃。及通文改元,复立为皇后,别造紫薇宫,为皇后游幸之所。土木之盛逾于东华。《金凤外传》:延钧为春燕造东华宫,以珊瑚为棁榆,琉璃为棂瓦,檀楠为梁栋,真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清异录》:闽昶春馀宴后苑,飞红满空,昶曰:“《弥陀经》云‘雨天曼陀罗花’,此景近似。今日观化工之雨天三昧,宜召六宫设‘三昧宴’。”〗
建州新进耐重儿,不入欢筵荷御题。却爱别肠周学士,宣来常捧醉如泥。
〖《清异录》:有得建州茶膏,取作耐重儿八枚,胶以金缕,献于闽王曦。遇通文之祸,为内侍所盗,转遗贵臣。《十国春秋?闽景宗本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光准许常侍夜宴,以醉忤旨,命执送都市斩之。吏不敢辄杀,系之狱中。明旦召复其位。是夕,又宴侍臣,收翰林学士周维岳下狱。吏拂榻待之曰:“相公昨夜宿此,尚书勿忧。”己而醉解,释之,他日,又曲宴群臣。皆醉去,独维岳在坐。帝曰:“维岳身甚小,何饮酒之多?”左右曰:“酒有别肠,不必长大。”帝欣然命捽维岳下殿,剖视酒肠。旁有解之者曰:“杀维岳,无人侍陛下剧饮。”乃舍之。《五国故事》:闽王曦为长夜之饮,以银叶作杯,桑弱为冬瓜片,名曰“醉如泥”,酒盈不可复置他所,惟饮尽始得脱手。〗
醉乡日月共椒涂,买宴何嫌铑■粗。开阁平章承敕问,永隆万贯进曾无。
〖《十国春秋?闽景宗后李氏传》:司空李真女也。永隆四年,册立为皇后,嗜酒,刚愎,景宗宠而惮之。洪遵《泉志》、陶岳《泉货录》:王审知铸大铁钱,阔寸馀,甚粗重,亦以“开元通宝”为文,以五百文为贯,俗谓之“铑■钱”。与铜钱并行。《通鉴纪事本末》:曦以同平章事李廷英为泉州刺史,廷英掠人子女,诈称受诏采择,事觉,按之。廷英自归退献买宴钱万缗。曦悦。明日召见,曰:“宴已买矣。皇后贡物安在?”廷英复献钱于李后,乃遣归泉州,复召为相,又:曦铸“永隆通宝”大铁钱,一当铅百。〗
荆南
〖武信王高季兴传子文献王从诲。薨,子贞懿王保融立。薨,弟侍中保勖立。卒,贞懿王长子侍中继冲立。降于宋,四世五帅,凡五十七年。〗
五院精蓝一旦开,宫花四散落香台。诸天欲证声闻果,弥勒随缘示像来。
〖《十国春秋?荆南武信王五女传》:五女,失其名,相传俱幼年好道,为女僧,各止一处,曰佛华寺,曰菩提寺,曰庄严寺,曰石佛寺,曰法轮寺。《江陵志馀》:弥勒瑞像现于高氏清泰间,随吴商叶旺船至荆登岸,乃知为像。高氏迎之,从香烟所指,置城西北隅万寿寺,右手缺中指,屡铸不成。后渔人得之高沙湖,以补缺处,如生成。〗
五花宾馆望沙楼,时驻轩车述胜游。随例筵铺高足碗,紫槽一抹送清讴。
〖钱易《南部新书》:荆南旧有五花馆,待宾之上地也。故蒋肱上成汭诗云:“不是上台知姓氏,五花宾馆敢从容?”《十国春秋?荆南文献王世家》:天福五年,晋翰林学士陶谷来聘,王宴谷望沙楼。又:开运元年,晋学士王仁裕来聘,王出十伎弹琴,以乐之。《韵府群玉》:载从诲有句云:“红妆齐抱紫檀槽,一抹朱弦十四条。”周羽冲《三楚新录》:高从诲时,荆南尚使瓷器,皆高其足,而公私竞置用之,谓之“高足碗”。〗
桃源洞口似仙家,亭记迎春丽景斜。忽地渚宫秋渐老,清风开遍白莲花。
〖《禁扁》:望沙楼下有桃源洞。《十国春秋?荆南文献王世家》:王凿江陵城西南隅为池,立亭于上,曰“渚宫”。先是城东南,旧有渚宫,王特仿其名而称之。又置亭于侧,曰“迎春”。孔自来《江陵志馀》:清风池在城东北隅,方数百步,“深清镜洁,潭而不流,”高氏之所凿也。《天中记》:荆文献王未薨前数年,凡沟港城隍悉开白莲花。〗
金鞲翠袖醉春风,窈窕轩甍录曲通。盼得岭南龙眼到,琅玕重护海珠丛。
〖《十国春秋?荆南侍中保勖世家》:保勖日召倡妓集府署,择士卒壮者,令恣调谑,乃与姬妾垂帘共观,以为娱乐。又好造台榭,穷极土木之工。《清异录》:贾人自岭外还,得一枝龙眼,己盐干,凡四十团,共千枚,至荆南献高保勉,因作小琅玕槛子立置之,名曰“海珠丛”。〗
全休万事见时堪,汤社频分一勺甘。镇日坐参华定水,茶烟轻飏紫云庵。
〖《隆平集》:从诲于诸子中最爱保勖。在保抱虽甚怒,见之则释然而笑。荆南人目之为“万事休”。《清异录》:吴僧文了善烹茶。游荆南,高保勉白于季兴,延置紫云庵,日试其艺,保勉父子呼为“汤神”,奏授华定水大师,上人目曰“乳妖”。〗
麻姑弟子汜清商,芳禁流传韵绕梁。一曲弹来凭一指,四条弦外作秋凉。
〖《十国春秋?荆南仙女传》:平江节度王保义女,五岁通《黄庭内外经》。及长,善琵琶。一夕,梦涉水登山颠,见金银宫阙中有仙人披羽服,自称“麻姑”,传以乐曲。自是,每夕辄梦遇之,即指授音律。岁馀得百馀调,都非人间所曾有,其尤者名“独指商”,以一指弹一曲,更为擅奇。适文献王子保节,复梦麻姑至,曰:“即当相邀。”明日庭中闻云鹤音乐,仙女奄然而逝。〗
北汉
〖世祖刘明,传子睿宗钧。殂,养子少主继恩立。遇弑,弟英武帝继元立。降于宋,历四主,凡二十九年。〗
褐衫笠帽气凌云,画阁凝香视政勤。一笑黄骝装乍卸,殿前宣敕署将军。
〖《十国春秋?北汉世祖本纪》:帝自高平,披褐戴笠,乘契丹所赠黄骝,率百馀骑,由雕窠岭间道驰去。归,为黄骝治厩,饰以金银,食以三品料,号“自在将军”。《禁扁》:北汉刘明有勤政阁。〗
飞鸾阁上翠华春,定有方留妙法轮。却怪天公传玉戏,拦街齐唱赤真人。
〖《禁扁》:北汉有飞鸾阁。《十国春秋?北汉睿宗郭姬传》:姬故医僧女,僧与嫠妇通而生姬,有殊色。睿宗纳之宫中,嬖之。将册立为后,枢密使段常以姬所出非偶,恐贻笑邻国,遂中止。《清异录》:周季年,东汉国大雪,盛唱曰:“生怕赤真人,都来一夜春。”后大宋受命。〗
异果殊方致得难,分颁鹄立伺千官。竹青枣子纷摹拟,端出金棱略绰盘。
〖《清异录》:唐末,群方负固,东汉有商归自闽越,以橄榄献于霸君。明日分赐大臣,禁帅郝惟庆曰:“此公状类我乡竹青枣,加之一时,久方得薄味。官家何用赐臣?所喜者金棱略绰盘耳。”〗
神旗鼓吹助朝威,丹仗频移颂佛晖。相对定王禅味永,握君挥洒映三衣。
〖李辉《天龙寺千佛楼碑铭略》:帝宅之西,五里而遥,北处干坎,南距申酉。往者,北齐启国,后魏兴邦,各营避暑之宫,用憩鸣鸾之驾。于是乎,金人塔庙,老氏宫观,星布于严石矣。懿哉!坤维之上,一舍之区,上有平址,东西仅五十步。北倚石壁,有弥勒阁,内设石像,侍立对恃。昔睿宗皇帝,再加添饰,功用宛然。次东有池水甚洁,国人俨其堂宇,偶立神位。每角亢方中,雷雨未施,即雩祷咸萃矣。由岭西下约三百步,有高寺,榜曰“天龙”。今英武皇帝,应千龄之运,居九重之尊,天会中,睿宗皇帝以道□□出阁,授检校司徒归义府都督。时年尚幼冲,躬亲官次,吏不敢欺,府无留事。尝以公退休暇,与叔季诸王礼谒精蓝。一岁之中,□□东序□□观音像一堂,每具斋祷,因心爱敬,不忘斯须。□□甚嘉群伦归美,攸是罢解公府,特恩加检校太保,授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大内都点检。及帝践阼,加太师,行太原尹。未几,值仓卒之变,上独执雄断,入平内难,时戊辰秋九月。嗣升宸极,立定倾危,恒切皈依。每届良辰,必亲行幸。至壬申岁十二月,诏有司于大殿后正面,造重楼五间,铸贤劫自拘留孙如来以降铁佛千尊。上御宇之八年乙亥岁,天替皇帝,累飞诏示,必以备物典册,将加徽号鸿名,果降贵近。英武皇帝兼颁龙衣、御带、驷马、雕鞍,别赐神旗鼓吹。英武皇帝严整仪卫,亲率公卿,届初禅之境。臣幸陪天仗,亲奉德音,欢心有待,谨作铭云。《十国春秋?北汉英武帝本纪》:英武帝美风仪,善谈论,颇通禅学。居潜邸时,常假僧继容紫檀如意,每接僧,则顶帽具三衣,秉此挥洒,名为”握君“。又《定王继容传》:能讲《华严经》,手执香如意,紫檀镂成,芬馨满室。〗
跋
昔欧阳永叔重修《五代史》,于吴、楚诸世家多所漏。此本朝何氏所以有《十国春秋》之作也。夫十国之君,惟吴越王钱镠为翘楚。而”陌上花开缓缓归“,犹不免南朝天子爱风流之习,其它可知矣。钱箨石先生撮侈靡之事,怀规讽之思,所著《十国词笺略》,抽秘骋妍久已,脍灸人口,是编仿而为之,虽笔意少逊,而足以备炯戒则一也。壬寅初夏日,吴江沈懋真识。
〖注:■,反+力。有字无音。〗
启祯宫词 清 贵池刘城伯宗 撰
天启宫词
阊阖新回晕月风,龙旗斧钺下高空。
依稀偶语听难了,南海子里老王公。
莲漏投签已几回,金铺屈戌锁难开。
火城忽簇仙韶动,奉圣夫人休沐来。
经筵故事不容差,一例先生赐吃茶。
早已叩头宣谢去,排当大内好喧哗。
乐撤更深御寝安,喧争惊起玉阑干。
圣恩问取人情愿,判许和鸣结采鸾。
汉帝椒风绝等侪,六宫粉黛枉金钗。
高家小姐蛾眉好,那用凌波窄锦鞋。
旌旗钲鼓彻云霄,讲武彤庭搜与苗。
堪笑诸臣劳谏草,豹房戎服自先朝。
上谷云中有奏题,似云烽火接城西。
圣人正案龟兹舞,未可张皇说鼓鼙。
圣人自是人伦至,规矩方圆百世师。
小阁运斤多秘制,唐虞何用命工垂。
水殿蒲觞太液游,柘袍亲自转船头。
不因蔡女舟能荡,谁见黄龙负舻浮。
玉管瑶笙别殿喧,朝看金屋暮长门。
汉皇不好相如赋,莫把黄金买泪痕。
青鸟时称王母宣,黄河如泻水衡钱。
老蟾驾月天宫里,福泽人间谁许先。
玉面真欺桃李红,年年春到急东风。
自从王圣承恩宠,对食相怜满汉宫。
封章连日奏重瞳,镌德衔恩祀上公。
早见文书房奉进,温纶己票速批红。
部题阁票旧章同,墨敕何妨自圣衷。
昨日言官解经好,舜汤执用总皆中。
崇祯宫词
天亶吾皇达四聪,早从兴庆受分桐。
令孜王圣芟夷后,桂殿兰房日正中。
蛾眉巧笑溢三千,选艺征歌尽可怜。
不是恩轻及命薄,清心寡欲揭宫前。
水晶帘照月微明,鸳被迥身梦始惊。
门外稍听牌子过,鸾舆警跸已闻声。
昨朝暖阁询边计,今日平台议用人。
内宴排当迟不御,相传弘治事重新。
御炉缥渺袅香烟,圣体虔恭再拜天。
欲卜金瓯如往事,愿求良弼似商贤。
讲章进到圣情欣,玉儿旋摊披览勤。
昨日经筵无逸毕,回宫犹阅尚书文。
升天大祀旷多年,圣主精禋格上玄。
始自致斋成礼返,祥云直到掖庭缠。
贞静坤宁紫极俱,两宫贵姊亦规模。
圣王风化从宫阃,不觅平阳卫子夫。
缝蜡宵分跋几除,至尊永夜览文书。
每逢水旱兵戎事,共睹龙颜惨不舒。
宸极森严兼听全,刺奸密奏戒传宣。
打来事件朝朝进,短纸牢封奏御前。
文书识字缺常员,掌监循规也补迁。
睿圣命题亲试取,抡才不使费金钱。
大官玉食每从裁,茶饭难循往例开。
近为恒旸忧侧席,青袍步祷外郊来。
未容戚里斗繁华,请乞常裁望圣奢。
御帕黄封恩泽重,时时宣赐到田家。
尚衣三浣敢言劳,修省连朝又布袍。
怪得苏杭频减织,水纨阿锡念民膏。
宵衣每动鼓鼙思,重遣中军往视师。
敕约频闻救水火,辔衔原不假恩私。
御案琅函人览多,孝经小学日编摩。
代言票拟仍涂改,那有闲情看舞罗。
吾皇仍不语禨祥,忽诏因缘事阐扬。
因感掌珠天籁语,依稀得见老娘娘。
拜舞天颜喜气融,东朝册立出中宫。
齐传列祖希闻事,千载元良迥不同。
海鸥小谱 清 益都赵执信秋谷 撰
自题二首
落絮沾泥会有时,鬓丝禅榻最堪思。
阿难一笑花偏着,合向楞严觅道师。
晓漏趋朝梦已乖,日高和酒泥香怀。
不教名辈轻挥扇,纵恋鲈鱼亦复佳。
余放斥既久,不自检饬,浪游南北,多预花酒之筵。颇能谐笑,或杂缀诗词,或间为时人传诵。而实无所接遇。知交辈咸以介静之目归之。甲申岁,客津门。自春徂秋,狎游既数,矫激非情,如海客之于鸥鸟,不自觉其相亲近也。长日无事,戏为纪录,以志吾过,且诒好事者。
蕊枝者,西郭人也。当戊寅、已卯间,名噪甚,寻常不可得一见。余以辛己之秋,始游于此,友人百计为致之。寒夕浓阴,红灯深屋,翩然而来,明艳夺目。蒲州老友吴天章先生,当代诗人也。方在座,一转盼间,顿失常度。乃相与为诗品题,杂以嘲谑。属和者,至成帙。时妓适有所避,于余有知己之感,情殊厚。会余遂东归,颇不能忘。今年再至,则已为有力者所主,不可复见矣。居久之,有为余传言者,乃相期于他所,叙旧伤离,数语而别。犹持余前时所书便面,容色憔悴,非复曩态。先是,有问于余者曰:“蕊姬何如?”余曰:“新荷出水,飞鸟依人。”闻者莫不惝怳自失。及是余又自失矣,为二绝句示客。
鸟鹊秋前报好音,人间不信月终沉。
如何两渡临沧海,不见轻泥蘸客襟。
照水闲花偏有艳,先霜病叶已难支。
三年好在游春梦,悔作重寻杜牧之。
附便面留别词
蝶恋花
秋老家山红万叠,何意淹留,断送重阳节!醉裹情怀空自结,鸾环低尽湘帘月。 总为相逢教惜别,明月风帆,乱落霜林叶。暮雨迷离天外歇,寒花付与纷纷蝶。
天津之西,有村名杨柳青者。临漕河,人家皆曲折随水,比屋如绣,树色郁然,风景可恋。中多狭邪,而金钱、真珠者为其尤。北地诸姬以金、玉、珠名者,十七八,盖其俗也。真珠貌及中人,齿亦不插。然恬雅无嚣陵习,故人多称之。余始至即得妓,意不甚属。而妓乘余于醉,故余赠词有“醉浓不省欢娱”之句。后不再至,其妹玉珠则劣矣。
柳梢青
无计枝梧,病身陡顿春梦模糊。乱惹间愁,惊开倦眼,斗帐红珠。 醉浓不省欢娱,晓镜里临窥画图。闻道门前烟波澹沲,杨柳萧疏。
有玉素者,行四,人第称其行第,晋人也。小身常貌,色颇鲜好。至于手足柔纤,肤肌莹腻,时盖罕其辈矣。性尤慧利,工于应对。余始于初夏烛下见之,赠以《南柯子》词。又有句云:“何物比将娇与巧?燕子莺儿”,盖纪实也。然自待过高,意所不惬。虽竭赀力,百计媚之,不能得其欢。其当意者,即无所隐也。用是为雅流所赏,而市儿或嫉之如仇。金钱者反是,流俗艳称之,盖其性颇荡,举动佻急,不能自持。语亦敏给,而皆近俚。惟足趾与素相若。肤色风态,薄似吴娘,可暂见而不可久狎者也。
南柯子
引烛催行雨,排愁泥酒卮。春光不信去天涯,看取樽前楚楚海棠枝。 瞥眼浑相识,瞢腾不自持。他年何处最相思,应是红酥着体欲融时。
浪淘沙
微雨过庭墀,新绿离披。玉人和笑近郎时,何物此将娇与巧?燕子莺儿。 杯趁晚风移,漏鼓参差,云间细闪月如眉。灭烛解襟香泽散,一石何辞!
玉秀者,素之嫂也。春间为何人携往都门,余未之见。客有能道之者,放逸略似金钱,而姿首珠胜。顷闻在酒筵触忤醉客,以拳挥之,应手而殒,久乃复苏,犹病累月,士人传以为笔。余戏为长句,以调素妓。曰:
君不见曲中宜润双芳妍,苦死愿得书生怜。
蛾眉鸡肋不自惜,伤心不作移栽莲。
又不见旧院声名马老三,琵琶一曲喧江南。
一朝摧残值强暴,秋波变血云■鬖。
情锺我辈古有语,磊落寒酸空自许。
不及长安侠少年。傲睨当筵力如虎。
绮罗红粉轻于尘,膝行匍伏擎金尊。
醉中片语不称意,毒手半落消香魂。
令我忽忆半臂忍寒宋使君,又忆五花杀马王学士。
不辞白发映红妆,请卿试看风流子。
余以康熙甲子有事太原,遂车下太行。中间宴会,多见妙丽。予时年二十有三,眼色所接,交相飞动。徒以简书可畏,强自检束。其后友人有知之者,赞讪相半,余亦时时自笑也。今适已二十年,余垂垂老矣。此间诸妓,往往迁自山右。问其年,大都二十年中之所生长者也。而余乃荒迷潦倒其间,有似补当时之所不足。信乎,有夙分哉。妓以玉名者,素、秀而外,有玉莲、玉葵。以金名者,有金仙、金香。仙妓最与余荏苒久,莲体貌似真珠,而肌肤腻洁。余曾于月下携其手,因醉后见其胸,殆素之流也。葵白晰多肌,齿甚少,而颇染市气。仙语余曰:“使是儿从我三月,当入雅流。”此言可以知仙之格调矣。
仙姿貌中上,而修眉稚齿,风韵体态,近是上流。若其酬答敏慧,虽文士靡以加也。亦能为吴语,数往来余寓斋。余赋“不忘”十绝句,仿微之杂忆体。
其一
迢迢银汉事难期,冉冉朝云路易迷。
不忘半窗闻小语,花阴袅袅独来时。(盖其时亦有所主竟能宛转自至也。)
其二
药炉烟袅鬓鬟愁,却月长频翠欲流。
不忘娇多缘咽苦,各人强笑背灯羞。(盖妓有牙病,余强之服药,含燕甚艰,明日良愈。)
其三
朝光晃朗久侵奁,云影低迷作挂檐。
不忘妆成心自赏,双持明镜映疏帘。
其四
微风吹月入窗棂,隐约兰汤沃雪声。
不忘黄昏新浴起,隔帘低唤太凉生。
其五
玉盘的砾贮清冰,湿照云鬟亸枕棱。
不忘搴帷窥午睡,雪肤欲向簟纹凝。
其六
晚凉新点曲尘沙,半月微明绛缕霞。
不忘当筵索疆饮,春来初放小桃花。
其七
玻璃波影木兰桡,十里香风飐翠翘。
不忘新妆间弄水,莲花妒面柳舒腰。
其八
绿云撩绕惹春衣,钗燕参差拂镜飞。
不忘间庭梳结晚,月明风细发香微。
其九
高楼云尽月团圆,远水无声夜露干。
不忘溪风袅衫袖,罗轻如雪厌阑干。
其十
新蝉嘒嘒送斜阳,小蝶翩翩过短墙。
不忘临行还却坐,满头花映读书床。(皆即事叙述,无容溢语耳)
附初赠三词
谒金门
肠欲断。昨暮酒阑人散。明月似知人恋恋,夜深教梦见。 闻道高堂开宴,怅望行云一片。谁送暗香来枕畔?顿成新缱绻。
女冠子
薄酣枕上,月澹聪明,相各可怜生。风里纤纤柳,花前恰恰莺。 新欢偏郑重,幽态更轻盈。酒醒寒近晓不胜情。
清平乐
晓窗晴曙,黯淡巫山雨。宝镜晶莹香一缕,故傍新妆耳语。 轻衣乍褪夭红,微波暗逗春浓。坐久双蛾颦久,芳心更属谁侬?
金香者,仙之姊也。与仙名相埒,而仙每称之曰:“是我以上人。”方卧病谢客,惜不得一见之。素琴者,貌不扬,而能歌。好饮,得酒即不自制。或醉则呕吐狼藉,酒徒多与之善。又有素可者,年长矣,而色不衰,素妓亟称之。
玉如者,秦人也,侨居真定。壬午之春,津有好事者,闻其名而致之。至则不合意,外间人亦无有顾之者。居久之,狼狈而返。明年,别有人携以再来,则声价大起。向之不顾者,皆争邀致。每宴会,以其来否为荣辱。居一年,衣裘鲜华,金帛充牣,而人又稍稍厌之矣。今春复返,客有从真定来者,言其困苦无生理,欲随客更来,而客辞之。昔时相识又无人肯为之地。余闻之友人云:“如妓眼色撩人,歌小词殊佳,余无可取。善饮酒,而必择人与地。性娇憨,不肯俛仰人,故人浸恶之。”嗟乎!一人之身,三载之内,非有美丑悬殊也。前之所弃,即为后之所争矣。且前之所争,而又为所弃矣。人生遇合,亦犹是耳。安得如妓立至,余为引巨觥而慰之。
若青者,与蕊妓并时齐名。津中皆呼之为“小八儿”,似燕台妓品中题目也。辛巳秋,友人欲并致之,而适有据之者,卒不可得。壬午夏,妓避地之江南,逮今二载,匪惟余,其旧识者亦绝望矣。中秋日,有邀余饮月者,酒甫行而妓出,四座动色,迥非常观。细询之,附舟北来,才数日耳。余已倦客,戒行有期,仙、素杳然不可复踪迹,岂意晚得高流,且酬夙愿。赠以《夜合花》长调云云。余谓:青妓眉目姣好,放诞风流,似卓文君。至于轻纤柔媚,兼有众长,自非蕊妓,无能为辈,而蕊已若彼矣。美名难居,盛时易失,昔人所为感慨系之者也。
夜合花
天与温柔,人传娇小,几年思煞倾域。江波浩渺,断潮何处相迎?秋有信,月还盈,鹊桥边巧送新盟。刘郎前度,徐让未老,消得风情。 连宵雨暗窗棂,趁向云轻汉浅,掩映三星。龙须凤枕,黛眉几许低横?金不暖,玉无声,算瑶池独有飞琼。东阿才费,文园渴剧,端为卿卿。
天津密迩上都,水陆交会,俗颇奢靡,故声色最焉。缠头丰侈,攘臂纷纭,南北所经,无与同者。向者率多土著,近来秦晋间,遂闻风而麇至矣。然佳者盖寡,其稍稍出色者,即不能留也。蕊与青,要为秀色独立者,异地多才,难争胜耳。又闻其里中有童姓者,始得名。客言其姿态绰约,背立风前,殆夺画图。而双弯之妙,在青、素之上,盖目所未睹者。若风流言词,无以过人也,咸欲为余力致之,余谢曰:“美不可尽,欲不可极。扬州一梦,可以觉矣。”乃附识于卷末。此谱成于中秋后,余行有期矣。余故人自都中至,与主人巧相援止,既度重阳,而余侵寻抱疾。入仲冬始愈,冬至前乃成行。青妓自八月晦来斋中,依依不去,及是乃分手。不知者几谓有镜湖春色之恋也。盖妓性慧绝,既习余,却视外间人无足与者。由是大致怨怒,不恤也。或征其指,答以微词,大似萧夫子之仆矣。主人曰:“盍委身乎?”妓不应。强之,则哀泣而已。其不可奈何,惟余知之耳。方余病中汤药洗沐,抑搔扶掖,无不曲体而周至者,余甚荷之。故人复招致有莲衣(束鹿人)、月英、素云(皆荏平人)数辈,皆少好在仙、素之间,妓多方推引,余壹不顾也。濒行前数日,妓凄楚不自胜,屡废饮食,余再三慰之。妓自言“生平未尝如此矣”。余行之明日,夕宿青县,题《少年游》以寄思。盖不忍没妓之意,因再识。
少年游
离情触处总相关,小字县名传。听去偏惊,避将无计,谁使驻征鞍? 梦中从此寻犹近,寒夜奈无眠。转眼春风,预愁江上,万点见青山。
此书闻于武林汪师,李征君求之积年不得。平原董曲江太史,许假而爽约。今春遇德水赵易叔明经于广陵,愿为抄寄,七月之杪始至。披卷缠绵,如入柔乡。惜不得与凤楼共观之也。丁丑暮春沃田居士跋于红桥客馆。
丁丑腊二十三日,陈竹町从蟫书楼借得,转示。在陬老人录于维扬无事此静坐斋,并缀二绝句于后:
徐郎恬澹偏多事,手写《饴山集》外编。
红紫妖邪纷着眼,亭亭可有出泥莲?
不缘落魄滞江湖,肯与师师立传无?
却笑平安杜书记,只将恸哭换欢娱。
癸未长至后一日,研石山农录于娄县官斋。丁酉暮春在陬老人重录于张氏频香斋,距丁丑忽忽二十一年矣。
秋谷先生于康熙已未科馆选,时年一十有八。甲子衡文山右,所谓有事太原东下太行者,指此时也。至作谱,岁在甲申。则先生已于戊辰年因演洪稗畦《长生殿》事去官。自后遂浪游燕赵吴越间,老而丧明,不废吟咏。迨乾隆已未,犹及与后辈称前后同年云。杨复吉附记
跋
《海鸥小谱》,秋谷先生于康熙甲申岁寓津门所作。风流放旷,尽态极妍。所系诗词,旖旎缠绵。出入《香奁》、《疑雨》二集,洵艺林艳品也。先生杂着,如《谈龙录》、《声调谱》,德州肤氏皆已梓行,独此帙尚少流传。壬寅孟冬,武林鲍丈以文过访,谈次及之,则云箧中久藏写本。丙戌春间,莱阳赵荷村太守,借刻于杭,束板寄睦。荷村捐馆,此书亦不可问闻矣,为惋惜者久之。余因忆吴兴同年闵太史裕仲,曾云家有其书,许为持赠,岂书索之。促冬上浣,太史专函寄示。余得之狂喜,急倩友人钞人丛书续编,而录其副以诒以文。廿年剑化,一旦珠还,遥稔知不足斋主人,应不禁掀髯一笑也。此帙为笠泽书院山长闵敦甫先生手校本,后附题辞二绝句,今并录后。壬寅小除夕,震泽杨复吉识
〖注:■,上髟下监,lán 音蓝,发多,发长也。〗
邵飞飞传 清 江阴陈鼎定九 撰
邵飞飞者,字扶摇,三山西河女子也。幼孤,其季父授村童句读,飞飞隔墙闻读书声,过耳辄成诵。七岁,遍记《学》、《庸》、《论》、《孟》、《毛诗》,常阐诵于室。季父奇之,教之识字,一目了然。稍讲,即通大义。垂髫以才貌闻里中,求之者阿母皆不许,盖欲售显者以图富贵也。闽寇伏诛,姚口庵总督关南。幕员有罗密者,道经其居,见飞飞干衣河畔,艳羡不已。复廉知能文,遂殚力图之。乃托辞继室,以千金馈母,又厚贿其季父,即归之。居五载,秩满还京师。其妇悍妒且虐不能容,遂以飞飞配阍人。乃作《薄命词》二十绝句,《燕台词》十绝句,以寄其母而死。
其《薄命词》曰:
谁怜青鬓乱飘蓬,马上琵琶曲又终。
嫁得伧夫双足健,漫云佳婿喜乘龙。
隔断江山几万重,粉脂零落为谁容。
如何嫡嫡亲生母,只爱金钱不爱侬。
停针无语对银釭,心自酸辛泪自双。
高叠愁城坚似铁,酒兵十万总难降。
荻帘日影上迟迟,乱绾鸟云不画眉。
羡杀隔街谁氏女,金钱闲掷买胭脂。
鹣鹣比翼两相依,文彩褊褼世所稀。
谁料风涛生洛浦,铩翎又逐野鸡飞。
白云缥缈望中迷,独倚蓬窗掩面啼。
万里北堂知也否,碧梧不是凤凰栖。
想后思前恨屡加,误人都是浣溪纱。
既然负却当年意,何必寻春访若耶。
十里西湖忆旧游,而今无复泛轻舟。
自怜磊落看花眼,日对烟窗两泪流。
积雨污泥尽没阶,行行湿透小弓鞋。
偶思多少侯门女,指点青鬟对对排。
不须重赋白头吟,入骨忧煎死易寻。
赢得芳魂归去好,一杯黄土百年心。
自排薄命更谁如,兰不当门竟被锄。
回首五年成底事,珠围翠绕梦华胥。
土砌茅檐扑面尘,可怜触目也伤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也是怒侬一样人。
狮子容他吼独尊,却将侬去配司阍。
儿郎薄幸真堪恨,不记天香枕畔温。
忆昔双双倚画阑,名花相对并头看。
何期弃置同秋叶,忍使琵琶别调弹。
淡淡春衫枭枭腰,菱花自对亦魂消。
如何刚狠河东性,相见虽怜总不饶。
五载红妆窄袖轻,人人都道妾倾城。
郎情底事秋云薄,莫讶青楼日送迎。
挑灯含泪叠去笺,万里缄封报可怜。
为报生身亲血母,卖儿还剩几多钱。
无端昔日慕金夫,也是贪痴女子愚。
寄语故园诸姊妹,荆钗裙布自堪娱。
自悔当初博望高,今成明月水中捞。
风筝本是随风信,莫怪丝丝线不牢。
无奈呜鸠居鹊巢,啄将红蕊出林梢。
堪怜薄命愁如织,却与诗人作解嘲。
其《燕台词》曰:
跨褪郎当短短衫,高箍头髻更巉岩。
教奴依样常妆束,满汉平分道不凡。
摩娑双眼蹙双蛾,掩面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懒,挨肩的的唱秧歌。
柳色青青咏汉南,树犹如此人何堪。
输他邻妇无思虑,碗大葵花满髻簪。
怪声咀哙夸多般,反道奴奴鴃舌蛮。
怅望夕阳芳树外,娇莺嘹亮语家山。
炎天斗室秽难闻,烧酒生葱尽日熏。
记得故园风景好,白罗衫衬石榴裙。
豕圈鸡栖暑气重,嗡嗡满屋斗青蝇。
有人水阁珠帘里,犹说今朝热不胜。
蜀魄啼残不忍听,断肠最是雨淋铃。
劈兰老米锅焦饭,南国佳人几惯经。
秋宵偏厌酒人狂,雨怨云愁总断肠。
一枕正成乡曲梦,门前犹唤卖甜浆。
骡车阵阵响如雷,门外风吹百尺灰。
可惜青葱纤似玉,日生炉火簇烟煤。
北地风高朔雪寒,满天飞絮压重檐。
炕头不是寻常火,马粪如香细细添。
共三十绝句,所亲得其诗于母氏,遍以示人,读者莫不怜之。
外史氏曰:红颜薄命,自古而然,况有才乎?才者,造物之所忌也。丈夫擅之,且犹不可,况女子哉?况女子而犹使之不得其所哉?宜其怨之深而言之忿,必至于死而后已也。余读飞飞诗三十章,感慨系之矣。
《芦中集》附诗曰:
韦鞴仍是紫台宫,马上琵琶曲未终。
嫁得伧夫双足健,报人佳婿好乘龙。
姻树关山几万重,残妆零落为谁容?
如何的的亲生女,只爱金钱不爱侬?
疏风冷雨对银缸,心自酸辛泪自双。
高垒愁城坚似铁,酒兵十万总难降。
荻帘日影上迟迟,乱绾乌云不画眉。
羡杀隔邻谁氏女,金钱闲掷买胭脂。
鹣鹣比翼两相依,文彩蹁跹世所稀。
不料风涛生洛浦,铩翎又逐野鸡飞。
自伤薄命更谁如?兰蕙当年竟被锄。
回首五年成底事?风流好似梦华胥。
无端遴壻慕金珠,堪恸双亲一样愚。
寄语故园诸姊妹,荆钗裙布好欢娱。
白云飘缈望中迷,独倚南窗掩面啼。
万里飘零亲念否?碧梧不是凤凰栖。
积雨丐泥已没阶,行行湿透小弓鞋。
遥思多少侯门女,指点青鬟对对排。
骡车阵阵响如雷,门外风吹百尺灰。
可惜春葱纤似玉,自生炉火簇烟煤。
土屋茅檐扑面尘,可怜触目也伤神。
看他赫赫司晨牝,端坐华轩常带嗔。
炎天斗室秽难闻,蒜蒜葱葱尽日熏。
记得故园风景好,白罗纱衬石榴裙。
狮子容他吼独尊,却将奴去嫁司阍。
儿郎薄幸真堪恨,不记添香枕畔温。
忆昔双双倚画栏,名花曾对并头看。
何期弃置如秋叶,忍把琵琶别调弹。
哮言狺语侉多般,翻道奴侬鴂舌蛮。
怅望夕阳芳树外,娇声嘹呖语家山。
挑灯含泪叠云笺,万里函封报可怜!
为问生身亲父母,卖儿还剩几多钱?
淡淡春山楚楚腰,菱花自对亦魂消。
如何愿食鸧鹒妇,相视谁怜竟不饶?
奈尔鸤鸠居鹊巢,啄将红蕊出枝梢。
堪嗟薄冷愁如织,却与诗人作解嘲。
自悔当初望太高,今成明月水中捞。
风筝本是无情物,莫怪丝丝线不牢。
鲛鮹染血感双蛾,搔手呼天怎奈何?
俗子不知人意懒,灯前只管唱燕歌。
想后思前恨转加,误人多是浣溪纱。
既然负却当年意,何必寻春到若耶?
良宵无奈酒人狂,雨怨云愁总断肠。
一枕难成乡国梦,凄其残月照空梁。
丰韵全消病已生,人人犹道妾倾城。
郎心何似春江水,一任桃花逐浪萍?
蜀魄啼残不忍听,断肠最是雨淋铃。
红颜千古同凄恻,我又如斯恸小青。
豕圈鸡栖暑气蒸,嗡嗡满屋闹苍蝇。
有人水阁珠帘里,犹说今朝热不胜。
十里湖西忆旧游,而今无复泛兰舟。
孤山曾吊真娘墓,此日相思泣素秋。
不须重赋白头吟,入骨忧煎死易寻。
赢得芳魂归去好,一丘黄土百年心。
柳色依依逐汉南,树状如此我何堪?
输他邻妇无思虑,碗大葵花满鬓簪。
北地玄溟风大严,满天飞絮压茅檐。
炕头不是金炉火,马粪如香细细添。
裤褪郎裆短短衫,金箍头髻更巉岩。
教奴依样更妆束,满汉平分道不凡。(寄园寄所寄)
妇学 清 会稽章学诚实斋 撰
周官有女祝、女史,汉制有内起居注。妇人之文字,千古盖有所用之矣。妇学之名,见于《天官?内职》。德、言、容、功,所该者广,非如后世只以文艺为学者也。然易训正位乎内,礼职妇功丝枲。《春秋传》称赋事献功,《小雅》篇言酒食是议,则妇人职业,亦约略可知矣。〖男子弧矢,女子鞶帨,自有分别,至于典礼文辞,男妇皆所服习。盖后妃、夫人、内子、命妇,于宾享丧祭,皆有礼文,非学不可。〗
妇学之目,德、容、言、功。郑注:言为辞令,自非娴于经礼,习于文章,不足为学。乃知诵诗习礼,古之妇学,略亚丈夫。后世妇女之文,虽稍偏于华采,要其渊源所自,宜知有所受也。
妇学掌于九嫔,教法行于宫壶。内而臣采,外及侯对。六典未详,自可例测。葛覃师氏,着于风诗〖侯封妇学〗。婉娩姆教,垂于《内则》〖卿士大夫〗。历览《春秋》内外诸传、诸侯夫人、大夫内子,并称文能道,故斐然有章,若乃盈满之祥,邓曼详推于天道。利贞之义,穆姜精解于干元。鲁穆伯之令妻,典言垂训。齐司徒之内主,有礼加封。以至泉水毖流,委怀赋怀归之什。燕飞上下,凄凉送归媵之诗。凡斯经典礼法,文采风流,与名卿大夫,有何殊别。然皆因事牵联,偶儿载籍,非特着也。若出后代史,必专篇类征。列女则如曹昭、蔡炎故事,其为矞皇彪炳,当十倍于刘范之书矣。是知妇学亦自后世失传。三代之隆,并与男子仪文率由故事,初不为务异也。〖不学之人以《溱洧》诸诗为淫者自述,因谓古之孺妇,矢口成章,胜于后之文人。不知万无是理,详辨其说于后,此处未暇论也。但妇学则古实有之,惟行于卿士大夫,而非齐民妇女皆知学耳。〗
春秋以降,官师分识。学不守于职司,文字流为著述〖古无私门著述,说详《校雠通义》〗。丈夫之秀异者,咸以性情所近,撰述名家〖此指战国先秦诸子家言,以及西京以还经史专门之学〗。至于降为词章,亦以才美所优,标着文采〖此指西汉元成而后及东京而下诸人诗文集〗。而妇女之奇慧殊能,锺于间气,亦遂得文辞偏着而为今古之所称,则亦时势使然而巳。然汉廷儒术之盛,班固以为利禄之涂使然。盖功令所崇,贤才争夺,士之学业,等干农夫治田,固其宜也。妇人文字非职业,间有擅者,出于天性之优,非有争于风气,骛于声名者也。〖好名之习,起于中晚文人。古人虽有好名之病,不区区于文艺间也。丈夫而好文名,已为识者所鄙,妇女而鹜声名,则非阴类矣。〗
唐山《房中》之歌,班姬《长信》之赋,风雅正变〖雅指房中,风指长信〗,起于宫闱。事关国故,史策载之。其馀篇什寥寥,传者盖寡。艺文所录,约略可以观矣。若夫乐府流传,声诗则佼。木兰征戌、孔雀乖离、以及陌上采桑之篇,山下蘼芜之什、四时白伫、子夜芳香,其声啴以缓,其节柔以靡,则自两汉古辞〖皆无名氏〗,讫于六朝杂议,并是骚客拟辞,诗人寄兴。情虽托于儿女,义实本于风人。故其辞多骀宕,不以男女酬答为嫌也〖如《陌上桑》、《羽林郎》之类,虽以贞洁自许,然幽闲女子岂喋喋与狂且争口舌哉?出于拟作佳矣〗。至于闺房篇什,间有所传。其人无论贞淫,而措语俱有边幅。文君,淫奔人也,而白头止讽相如。蔡炎,失节妇也,而钞书恳辞十吏。其它安常处顺,及以贞切著者,凡有篇章,莫不静如止水,穆若清风。虽文藻出于天娴,而范思不逾阃外。此则妇学虽异于古,亦不悖于教化者也。
国风男女之辞,皆出诗人所拟,以汉魏六朝篇什证之,更无可疑〖古今一理。不应古人儿女矢口成章,后世学士力追而终不遂也〗。譬之男优饰静女以登场,终不似闺房之雅素也。昧者不知斯理,妄谓古人虽儿女子亦能矢口成章,因为妇女宜于风雅。是犹见优伶登场,演古人事,妄疑古人动止,必先歌曲也〖优伶演古人故事,其歌曲之文正如史传中夹论赞体,盖有意中之言,决非出于口者。亦有旁观之见,断不出本人者,曲文皆所不避。故君子有时涉于自赞,宵小有时或至自嘲。俾观者如读史传,而兼得咏叹之意。体应如是,不为嫌也。如使真出君子小人之口,无是理矣。《国风》男女之辞,与古人拟男女辞,正当作如是观。如谓真出男女之口,无论淫者万无如此自暴,即贞者亦万无如此自亵也〗。
昔者班氏《汉书》未成而卒,诏其女弟曹昭躬就东观踵而成之。于是公卿大臣执贽请业〖大儒马融从受《汉书》句读〗,可谓旷千古之所无矣。然专门绝学,有渊源,书不尽言,非其人即无所受尔。又符秦初建学校,广置博士经师,五经精备,而《周官》失传。博士上奏太常韦逞之母宋氏,家传《周官音义》,诏即其家讲授,置生员百二十人,隔绛帏而受业。赐宋氏爵,号为宣文君。此亦扩千古之所无矣。然彼时文献,盛于江左。符氏割据山东,遗经绝业幸存。世学家女,非名公卿所能强与闻也。此二女者,并是以妇女身行丈夫事。盖传经述史,天人道法所关。恐其淹没失传,世主不得不破格而崇礼,非谓才华炫耀惊流俗也。即如靖边之有谯洗夫人,佐命之有平阳柴主,亦千古所罕矣。一则特开幕府辟署官属,一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以为隋唐之主。措置非宜,固属不可。必欲天下妇人以是为法,非特不可,亦无是理也。
晋人崇尚玄风,任情作达。丈夫则糟粕六艺,妇女亦雅尚清言。步障解围之谈,新妇参军之戏,虽大节未失,而名教荡然。论者以十六国分裂,生灵涂炭,归咎清谈之灭礼教,诚探本之论也。
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其清言名理,会心甚遥。既习儒风,亦畅玄旨,方于士学,如中行之失,流为狂简者耳〖近于异端非近于娼优也〗。非仅能调五言七字,自诩过于四德三从者也。若其旖旎风光,寒温酬答,描摩纤曲,刻画形似,脂粉增其润色,标榜饰其虚声。晋人虽曰虚诞,如其见此,挈妻子而逃矣〖王谢大家虽愆礼法,然实读书知学,故意思深远,非如才子佳人,一味浅俗好名者比也〗。
唐宋以还,妇才之可见者,不过春闺秋怨,花草荣凋,短什小篇,传其高秀。间有别出著作,如宋尚宫之《女论语》,侯郑氏之《女孝经》,虽才识不免迂陋〖欲作女训不知学曹太家《女诫》之体,而妄拟圣经,等于七林说问,子虚鸟有〗,而趋向尚近雅正。艺林称述,恕其志足嘉尔〖此皆古人妇学失传,故有志者,所成不过如此〗。李易安之金石编摩,管道升之书画精妙,后世亦鲜有其俪矣。然琳琅款识,惟资对勘于湖州。笔墨精能,亦藉观摩于承旨。未闻宰相子妇,得偕三舍论文〖李易安与赵明诚集《金石录》明诚方在大学故云尔〗,翰林夫人,可共九卿挥尘。盖文章虽曰公器,而男女实千古大防。凛然名义纲常,何可诬耶?盖自唐宋以讫前明,国制不废女乐。公卿入直,则有翠袖熏炉。官司供张,每见红裙侑酒。梧桐金并,驿亭有秋感之缘。兰麝天香,曲江有春明之誓。见于纪载,盖亦详矣。又前朝虐政,凡搢绅籍没,波及妻孥,以致诗礼大家,多沦北里。其有妙兼色艺,慧传声诗,都人士从而酬唱,大抵情绵春草,思远秋枫,投赠类于交游,殷勤通于燕婉。诗情阔达,不复嫌疑闺阁之篇。鼓钟闻外,其道固当然耳。且如声诗盛于三唐,而女子传篇亦寡。今就一代计之,篇会最富,莫如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人,其它莫能并焉。是知女冠方妓,多文因酬接之繁;礼法名门,篇简自非仪之诫。此亦其明证矣。
夫倾城名妓,屡接名流,酬答诗章,其命意也。兼具夫妻朋友,可谓善藉辞矣。而古人思君怀友,多托男女殷情。若诗人风刺邪淫,又代狡狂自述。区分三种,蹊径略同。品骘韵言,不可不知所辨也。夫忠臣友谊,隐跃存恳挚之诚。讽恶嫉邪言外见忧伤之意。自序说放废,而诗之得失悬殊。本旨不明,而辞之工拙回异〖《离骚》求女为真情,则语无伦次,国风《溱洧》为自述,亦径直无味。作为拟托,文情自深〗,故无名男女之诗,殆如太极阴阳之理,存诸天壤,而智者见智,仁者自见仁也。名妓工诗,亦通古义。转以男女慕悦之实,托诸诗人温厚之辞,故其遗言雅而有则,真而不秽,流传千载,得耀简编,不能以人废也。第立言有体,妇异于男。比如《薤露》虽工,惟施于挽郎为称;《棹歌》纵妙,亦用于舟妇为宜。彼之赠李和张,所处应尔。良家闺阁,内言且不可闻,门外唱酬,此言何闻为而至耶〖自官妓革而闺阁不当有门外唱酬,丈夫拟为男女之辞,不可藉以为例,古之列女皆然〗。
夫教坊曲里,虽非先王法制,实前代故事相沿。自非濂洛诸公,何妨小德出入。故有功名匡济之佐,忠义气节之流,文章道德之儒,高尚隐逸之士,往往闲情有寄,箸于简编。禁纲所驰,亦不为盛德累也。第文章可以学古,而制度则必从时。我朝礼法精严,嫌疑慎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顿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职官生监并是行止有亏,永不叙用〗。虽吞舟有漏,未必尽挂爰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每见名流板镌诗稿,未窥全集,先阅标题,或纪红粉丽情,或着青楼唱和,自命风流倜傥,以为古人同然。不知生今之世,为今之人,苟于禁令未娴,更何论乎文墨。周公制礼,同姓不昏。假令生周之后,以为上古男女无别,而渎乱人伦,行同禽兽,以为古人有然,可乎〖名士诗集先自具枷杖供招,虽谓未识字可矣〗。
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以纤佻轻薄为风雅〖雅者,正也。与恶俗相反。习染风气谓之俗,纤佻鄙俚,皆俗也。鄙俚之俗,犹无伤于世道人心;纤佻之俗,则风雅之罪人也〗,以造饰标榜为声名〖好名之人未有不俗者也〗。炫耀后生,娼披士女,人心风俗,流弊不可胜言矣。夫佻达出于子衿,古人所有。标榜流于巾帼,前代所无。盖实不足而争骛于名,已非夫而藉人为重。男子有志,皆耻为之。乃至谊绝丝萝,礼珠授受,辄以缘情绮靡之作,托于斯文气类之通,因而听甲乙于胪传,求品题于月旦,此则钗楼勾曲,前代往往有之。静女闺姝,自有天地以来,未闻有礼也。
古之妇学,如女史、女祝、女巫,各以职业为学,略如男子之专艺而守官矣。至于通方之学,要于德、言、容、功。德隐虽名〖必如任姒之圣方称德之全体〗,功粗易举〖蚕织之类,通乎士庶〗。至其学之近于文者,言容之事,为最重也。盖自家庭内则,以至天子诸侯卿大夫士,莫不习于礼容。至于朝聘丧祭,后妃、夫人、内子、命妇,皆有职事。平日讲求不预,临事何以成文。汉之经师,多以章句言礼,尚赖徐生善为容者,盖以威仪进止,非徒诵说所能尽也。是妇容之必习于礼。后世大儒,且有不得闻也〖但观传载敬姜之言,森然礼法,岂后世经世大儒所能及〗。至于妇言主于辞命,古者内言不出于阃,所谓辞命亦必礼文之所须也。孔子云:“不学诗,无以言。”善辞命者,未有不深于诗〖但观春秋妇人辞命婉而多风〗,乃知古之妇学,必由礼而通诗〖非礼不知容,非诗不知言〗,六艺或其兼擅者耳〖穆姜论《易》之类〗。后世妇学失传,其秀颖而知文者,方自谓女兼士业,德色见于面矣。不知妇人本自有学,学必以礼为本。舍其本业而妄托于诗,而诗又非古人之所谓习辞命而善妇言也。是则即以学言,亦如农夫之舍其田而士失出疆之贽矣!何足征妇学乎?嗟乎!古之妇学,必由礼以通诗;今之妇学,转因诗而败礼,礼防决而人心风俗不可复言矣。夫固由无行之文人,倡邪说以陷之。彼真知妇学者,其礼无行文人,若粪土然〖无行文人,学本浅陋,真知学者,不难窥破〗,何至为所惑哉〖古之贤女,贵有才也。前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者,非恶才也。正谓小有才而不知学,乃为矜饰骛名,转不如村姬田妪,不致贻笑于大方也〗?
饰时髦之中驷,为闺阁之绝尘。彼假藉以品题〖或誉过其实,或改饰其文〗,不过怜其色也。无行文人,其心不可问也。呜呼!己方以为才而炫之,人且以为色而怜之。不知其故而趋之,愚矣!微知其故而亦且趋之,愚之愚矣!女之佳称,谓之“静女”,静则近于学矣。今之号才女者,何其动耶?何扰扰之甚耶?噫!
跋
章实齐进士《妇学》,余于《艺海珠尘》中得见全帙。其言婉而多风,洵金闺药石也。因录登丛书,之盖较陆丽京、陈干初、查石丈《新妇谱》、徐野君《妇德四箴》,更进一筹矣。丁卯上已日震泽杨复吉识
妇人鞋袜考 清 莆田余怀澹心 撰
古妇人之足,与男子无异。《周礼》有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为赤舄、黑舄、赤繶、黄繶、青勾、素履、葛屦。辨外内命夫命妇之功屦、命屦、散屦。可见男女之履,同一形制,非如后世女子之弓弯细纤,以小为贵也。
考之缠足,起于南唐李后主。后主有宫嫔窅娘,纤丽善舞,乃命作金莲,高六尺,饰以珍宝,絅带缨络,中作品色瑞莲,令窅娘以制缠足,屈上作新月状,着素袜,行舞莲中,迥旋有凌云之态。由是人多效之,此缠足所自始也。
唐以前未开此风,故词客诗人,歌咏美人好女,容态之珠丽,颜色之夭姣,以至面妆、首饰、衣■、裙裾之华靡,鬓发、眉眼、唇齿、腰肢、手腕之婀娜秀洁,无不津津乎其言之,而无一语及足之纤小者。即如古乐府之《双行缠》云:“新罗绣白径,足趺如春妍”,曹子建云:“践远游之文履”,李太白诗云:“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韩致光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杜牧之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汉杂事秘辛》云:“足长八寸,径跗丰妍”。夫六寸八寸,素白丰妍,可知唐以前妇人之足,无屈上作新月状者也。即东氏潘妃,作金莲花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花”,非谓足为金蓬也。崔豹《古今注》:“东晋有凤头重台之履”,不专言妇人也。
宋元丰以前,缠足者尚少。自元至今,将四百年,矫揉造作,亦泰甚矣。
古妇人皆着袜,杨太真死之日,马嵬媪得锦袎袄一只,过客一玩百钱。李太白诗云:“溪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袜一名“膝裤”。宋高宗闻秦桧死,喜曰:“今后免膝裤中插匕首矣。”则袜也,膝裤也。乃男女之通称,原无分别。但古有底,今无底耳。古有底之袜,不必着鞋,皆可行地。今无底之袜,非着鞋,则寸步不能行矣。张平子云“罗袜凌蹑足容与”,曹子建云“凌虚微步,罗袜生尘”,李后主词云“刬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古人鞋袜之制,其不同如此。至于高底之制,前古未闻,于今独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则服妖。宋元以来,诗人所未及,故表而出之,以告世之赋《香奁》,咏《玉台》者。
余澹心先生此考甚精博,然窃疑之,即以所引杜牧诗云:“钿尺裁量减四分”,下句乃云:“纤纤玉笋裹轻云”,已极善形容。《秘辛》云:“足长八寸”,下云:“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禁如禁中”,亦觉摹写酷肖,非影响之谈。盖汉尺最小,其长如今六寸耳,是八寸仅四寸馀也。《秘辛》又云:“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盖四尺三寸也。《汉制考》云:“中妇人手长八寸”。《仪礼注》云:“中人之迹,长尺二寸”。较量即可知矣。且他处言缠足甚多,姑引数条。
白乐天《上阳宫人白发诗》云:“小头鞋履窄衣裳”;《诚齐杂志》云:“天宝间,桃源女子吴寸趾,以足小得名”;姚鷟《尺牍》云:“马嵬老妪,得太真锦袜以致富,其女名玉飞,得雀头履一只,真珠饰口,薄檀为苴,长仅三寸”;《南部烟花记》有:“陈宫卧履”,卧时犹履,缠足可知。《古乐府》云:“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辍耕录》云:“晋永嘉元年,靸鞋用黄草,宫内妃御皆着,始有伏鸠头履子。”伏鸠头,状其纤小也。《南史》:“羊侃有弹筝人陆大喜,着鹿角爪,长七寸,时人谓能掌中舞。”此皆在窅娘之前。不止此也,又按《史记?货殖传》云:“今赵女郑姬设形容揳呜琴,揄长袖,蹑利屐”,谓之利,亦尖锐之意。张衡《西京赋》云:“振朱履于盘撙”,史游《急就章》:“靸鞮卬角”,下注云:“靸谓韦履,头深而兑,底平而薄者也。今俗谓之跣子。”按:兑与锐同,鞮,薄革小履也。按此即张衡《同声歌》:“鞮芬以狄香”者也。卬角,当卬其角,举足乃行,疑即今之扳尖鞋。此三者,皆谓妇之履也。《修竹阁女训》云:“本寿问于母曰:‘女子必缠足,何也?’其母曰:‘圣人重女,使不轻举,是以裹其足。范睢裹足不入秦,用女喻也。’”此又在《秘辛》之前矣。其它言妇人鞋履者甚众,尚在疑似,未暇多载也。费锡璜滋衡氏跋
〖注:■,衤+肖,shāo音稍,衣衽,衣之襟袖。〗
缠足谈 清 钱塘袁枚子才 撰
妇人缠足,《墨庄漫录》以为起于李后主窈娘。杨升庵《丹铅录》引古乐府之《新罗绣行》“缠足趺如春妍”,杜牧诗之“钿尺裁量减四分”驳之,以为唐时巳有矣。《辍耕录》亦云始于五代。
余按:汉隶释汉武梁祠,画老莱之母,曾子之妻,履头皆锐,是证据之最古者,然沈约《宋书?礼志》“男子履圆,女子履兑”,是又非锐之说也。大抵古女子行不露足,慎夫人衣不曳地,王莽妻亦然,以为美谈。可见古妇人衣皆曳地不露足也。若缠足之事,转在男子。《毛诗》“赤芾金舄”,《卜子夏小传》曰:“幅,偪也,所以自偪束也。”笺云:“如今行滕也。行而缄足,故曰行滕。邪而缠之,故曰邪幅。卫褚师声子袜而登席,也公怒其无礼。”岂古人必赤足登席,乃谓之有礼乎?盖虽脱履解袜,而足上自有邪幅裹之故也。想妇人亦当如男子矣。大抵妇人之步,贵乎舒迟。《毛诗》:“月出皎兮,佼人了兮,舒窈纠兮。”毛传:“舒,迟也;窈纠,舒之姿也。”张平子《南都赋》:“罗袜蹑蹀而容与”;《焦仲卿诗》:“足下蹑丝履,纤纤作细步”,既以缓行为贵,则缠束使小,在古容或有之。故《急就章》:“靸鞮却角褐袜巾”,师古注:“靸,韦履也。头深而锐,平底,俗名跣子。鞮,薄革小履也。巾者,裹足巾,若今裹足布。”《汉书?地理志》:“赵女弹弦跖躧”;师古注:“躧与屣同,小履之无跟者也。跖谓轻蹑之也。”是数者,皆渐渐有以小为贵之义。然唐白香诗曰:“小头鞋履窄衣裳,天宝末年时世妆”,韩致光诗曰“六寸肤圆光致致”,皆极言其小,而终不言其弓,可见潘妃之步金莲花,亦非弓也。《北史》:“任城王楷刺并州,断妇人以新靴换故靴”,知男子妇人同一靴也。郭若虚《图画见闻记》:“唐代宗令宫人穿红锦靿靴。杨妃死于马嵬,人藏其锦袜,观者人一钱。”太白《赵女词》:“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皆妇人穿靴袜之明证,其非弓也明矣。《宋史》:“治平元年,韩维为颖王记室,侍王坐,有以弓鞋进者。维曰:‘王安用舞靴?’”可见当时妇人,舞才着弓鞋,平时不着也。惟北宋徐积咏蔡家妇云:“但知勒四支,不知裹两足。”陆放翁《老学庵笔记》:“宣和末,女子鞋底尖,以二色合成,名错到底。”伊世珍《嫏嬛记》言:“徐玉英卧履,以薄玉花为饰,内加龙脑,谓之玉香”,此则弓鞋之明证,盛行于宋时。若《玉壶清话》载唐明皇《咏锦袜》云:“琼钩窄窄,手中弄明月”,以为弓鞋之证,恐是小说家之附会。
百花弹词 清 钱塘钱涛怒白 撰
自古名花号美人,娇红嫩白斗芳春。
每夸金谷千秋丽,更道隋宫五色新。
把酒常须花在眼,现花莫便酒离唇。
明朝试向花前看,满地残红最怆神。
花落花间最有情,间将笔墨谱花名。
千红万紫都评遍,分付花神仔细听。
问谁人开辟就花花世界,更那个创造下草草乾坤?
百年中无非是香花阳焰,一日里不可少檀板金尊。
慨世间有无数名花异卉,普天下知多少花朵花名。
君不见锦堤边千般烂熳,君不见红娇畔万种精神,
君不见上阳宫蜂喧蝶攘,君不见宜春苑燕送莺迎。
一种种,一般般,看他妖艳。
红者红,白者白,听我评论。
有客能将雁柱排,花前高唱独徘徊。
春风春雨虽相妒,看取名花指下开。
第一种,牡丹花,天生富贵,号花王,称国色,花里为尊。
姚家黄、魏家紫,而今罕见。得君王,带笑看,倾国倾城。
醉杨妃,倚阑干,沉香亭北。李青莲,题妙句,三调清平。
芍药花,比牡丹,虽然少逊。一般的,斗春华,越样鲜新。
金带围,广陵城,预知宰相。不知道,洧水畔,赠与何人。
露桃花,倚东风,深红浅白。武陵溪,元都观,到处藏春。
蓬莱山,三千载,开花结果。天台路,盼着了,阮肇刘晨。
最可惜,暮春时,一番红雨。真堪叹,今日里,人去题门。
桃花谢,杏花开,艳妆春色。叠乱霞,飘微散,根倚深云。
碎锦坊,裴晋公,午桥遗爱。庐山上,董神仙,五树成林。
探花宴,上林中,赋诗争快。状元去,马如飞,踏碎香尘。
桃花红,杏花红,李花偏白。白如霜,白如雪,无月自明。
怎知道,王家郎,一朝钻核。倒不如,李家儿,万古盘根。
世间花,还又数,梨花洁白。似何郎。曾傅粉,一样消魂。
莺来窥,蝶来认,新妆淡淡。泪阑千,愁寂寞,春雨盈盈。
蔷薇花,在墙东,春红零乱。想经年,未架却,心绪纵横。
无人处,折一枝,常防刺手。夜深时,才经过,■住罗裙。
玉兰花,分明是,苕华刻就。玉堂前,争春色,香气氤氲。
绣球花,在风前,谁能踢弄。玉簪花,满地上,若个遗簪?
金雀花,一般儿,飞飞欲动。蝴蝶花,可也是,栩栩身轻。
丁香花,豆豌花,念愁不破。夜合花,合欢花,最苦多情。
有一种,水中莲,又名菡萏。照秋波,窥明镜,冉冉亭亭。
细端详,绿云中,宛如仙子。虽然是,在污泥,不染埃尘。
太华峰,藕如船,曾开十丈。太液池,花能语,红白芳芬。
似六郎,好庞儿,亲承儿女。怪潘妃,一步步,喜杀东昏。
只有那,老嫦娥,一枝丹桂。有谁人,攀得着,两袖香生。
红状元,白探花,黄为榜眼。宝龙涎,欺凤饼,老翠连云。
皋涂山,种将成,八株齐挺。廉寒宫,斫不去,家载重生。
晚霜天,东篱畔,菊花开放。想从来,称知己,只有渊明。
问尊前,子细看,花如我瘦。吟泽畔,灵均氏,问夕餐英。
秋江上,芙蓉花,凌波弄影。一枝枝,翻江浪,别有风情。
紫薇花,端只许,仙郎相对。紫荆花,再不教,兄弟轻分。
木笔花,描不出,千般春色。金钱花,买不得,万种春情。
玉阶前,鸡冠花,那能报晓,三更里,杜鹃花,啼得伤心。
并不见,金灯花,夜深照影,只有那,鼓子花,雨打无声。
我爱他,十姊妹,要他窈窕。我爱他,千日红,不肯凋零。
我爱他,剪春罗,剪开罗带。我爱他,紫罗兰,裁作罗巾。
谁得似,凌霄花,干云直上。谁得似,蜀葵花,向日倾城。
谁知道,萱草花,儿儿女女。谁知道,棠棣花,弟弟兄兄。
茉莉花,偏只是,秋香不散。荼縻花,全不能,春梦难醒。
山丹花,山茶花,十分春色。瑞香花,木香花,满座香熏。
凤仙花,细看时,恍如凤彩。牵牛花,试听花,不见牛鸣。
蜡梅花,是谁把,黄酥细染。石梅花,问谁将,红粉调匀。
真堪叹,木槿花,朝荣暮瘁。怎能似,菖蒲花,不老长生。
有一个,着芦花,花中孝子。有一个,啖松花,花里仙人。
真难得,款冬花,三冬独茂。真难得,长春花,四季长新。
红蓼花,一点点,离人泪血。杨柳花,一丝丝,荡子春魂。
朱藤花,尽道是,轻盈不俗。水仙花,又自会,潇洒离尘。
棣棠花,虽不是,黄金炼就。玫瑰花,却真个,紫玉雕成。
枣子花,橘子花,终须结实。碧桃花,海棠花,可惜飘零。
栀子花,带妙香,三分嫩白。樱桃花,垂紫蒂,一树买笑。
几万贯,榆荚钱,不会通神。万种花,总不如,寒梅独异。
又清香,又高古,无与为群。点就了,寿阳妆,一时丰韵。
做醒了,罗浮梦,千古消魂。尚记得,在他乡,寄归驿使。
不知道,是何年,嫁与林君。
闻道花开不易看,一时说出许多般。
不知尚有名花在,听我从头仔细弹。
还有那,幽兰花,行于空谷。纵无人,香自在,不受尘埃。
还有那,蕃厘观,琼花一本。是天花,岂肯在,人世沉论。
还有那,优昙花,奇香妙品。在西方,亿万劫,与物为邻。
还有那,虞美人,花开古墓。立风前,情脉脉,欲笑还颦。
还有那,雁来红,老年忽少。还有那,吉祥草,到处为祯。
还有那,美人苴,偎红倚绿。还有那,映山红,遍谷弥陵。
罂粟花,媚药中,实名鸦片,珠兰花,七碗内,堪伴茶星。
一丈红,五尺拦,刚递半段。木兰花,船上望,原是花身。
汉宫秋,那知道,长门秋怨。秋海棠,最堪怜,肠断秋砧。
梧桐花,放下着,六根六识。木棉花,识就了,千纬千经。
月季花,月月红,四时不断。含笑花,朝朝乐,一笑生春。
一般的,菜花开,游蜂队队。直等的,槐花黄,举子纷纷。
石竹花,篆竹花,迥于异样。朱兰花,若兰花,各自相分。
苜蓿花,靛青花,近于野草。王瓜花,白豆花,琐碎难论。
笔尖头,写不尽,许多数目。四季花,那能彀,悉记其名。
倒不如,隋炀帝,宫中剪彩。代天工,补就了,一段阳春。
又不如,唐天子,服轩击鼓,好春光,判断了,不费天心。
洛阳城,到春来,名花开遍。河阳县,号花封,仙吏传名。
黄四娘,有的是,千枝万朵。苏公堤,镇一片,紫雾红云。
说不尽,自古来,繁华境界。收拾些,从今后,花柳心情。
君不见,霎时间,催花风雨。粉墙边,苍苔上,都是残英。
金谷园,剩得些,荒苔野鲜。百花洲,只是些,蔓茸青磷。
彩云中,望不见,散花天女。春宫内,难觅个,花蕊夫人。
觑得破,假机关,花开花落。悟得着,真消息,非色非声。
坐谈间,描写尽,花情花态。东风里,不知道,花喜花嗔。
满词场,又添了,一番佳话。惭愧杀,江郎笔,五色花生。
百岁光阴易白头,花开花落几时休。
且将膝上琶琵语,弹尽胸中一段愁。
最好春光二月天,惊红哭紫各纷然。
那能化作花间蝶,日向花房自在眠。
〖注:■,扌+兜,音兜,批也,执持。〗
今列女传 清 佚名 辑
母仪
孝圣宪皇后,纯皇帝之母也。始在母家,居承德城中,家贫无奴婢。六七岁时,父母遣诣市卖浆酒粟面,所至店肆辄大雠,市人敬异焉。十三岁时,入京师,值中外姊妹当选入宫,随往观之。门者初以为在籍中,既而引见十人为列,始觉之。主者惧谴,令入末班。孝圣容体端颀中选,分皇子邸,得在雍府,即世宗宪皇帝王宫也。
宪皇帝肃俭仅学,靡有声色侍御之好。福晋别居,进见有时。会夏被时疾,御者多不乐往。孝圣奉妃命,旦夕服事唯谨,连五六旬,疾大愈,遂得留侍,生高宗焉。
及为太后,约皇帝以礼,率六宫以慈,福寿仁贤,形于四海。准回之平也,有女藉于宫中,生有美色,专得上宠,号曰“回妃”。然准女怀其家国,恨于亡破,阴怀逆志,因侍寝而惊宫御者数矣。诘问具对,以必死报父母之雠。上益悲壮其志,思以恩养之,太后知焉。每召回女,上辄左右之。会郊祭斋宿,子夜驾出,太后乘平辇,直至上宫,入便闭门。宦侍奔告,上遽命驾还,叩门不得入。以额触扉,臣御号泣,闻于内外。太后当门坐,促召回女,绞而杀之。待其气绝,抚之巳冷,乃启门。上入号泣,俄而大寤,顿首太后前。太后亦持上流涕,左右莫不感动泣下,海内闻者皆欢息。相谓“天子有圣母也”,静而有化而疆于教诲。诗曰:“君子万年,景命有仆”,此之谓也。
节义
织笠女者,河南人也。其县妇女采台草织笠以为事。女自十二三时,每织,择精好细洁之草,别藏之。既多,复择其尤。当嫁之岁,自制一笠。既成婚,用献其夫而语其勤焉。夫载以出,市人见者无不夸也。久之旁县亦闻之。
它日夫出,有自后呼之者,公子也。问之,曰:“物以难得而珍,货以有用为贵。今子之笠,妇所织也,冠之不可以却暑,无贪不可以为炊。子诚卖之,愿论其价。可乎?”其夫心惜之,而以客为讆言,姑应之曰:“吾笠不卖。客幸欲之,若得钱八万,当以与客。不然,无相问也。”公子大喜,遽下钱八万,取笠而去。于是其夫辇钱而归,喜告其妇曰:“笠已卖矣,乃得八万。若先蕲之,十万可致也。”女问其故,默然内悲而无言。其夫出,遂阖月自经而死。
君子以织笠女为识微。夫古之妇也,义可求去。今也不然,一入其门,荣辱随之。至于见卖逼淫而求死兴狱者,有司日有闻也。女之死,可谓达时矣。使龙比知之,则其君无杀谏之名;屈平知之,则其行无左徒之宠。君子兴其待败而俱伤也,不若自洁以全其交。诗曰“:反是不思,亦巳焉哉”,此之谓也。
辩通
直辞女童,满洲人,其父为京营四品官,则未知其为参领与,佐领与?咸丰九年冬,选良家女入宫,引见内殿,上亲临视。女童以父官品,例在籍中。晨入,天寒,上久不出。诸女立阶下,冰冻缩蹙,莫能自主。女童家贫衣薄,不堪其寒,屡欲先出。主者大慎怪,固留止之。稍相争论,女童大言曰:“吾闻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吾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吾闻古有无道昏主,今其是邪。”
于是上在屏后微闻之,出则诏问“谁言者?”诸女恐怖失色,莫能对。女童前跪,称“奴适有言”。上问曰:“汝何所云?”女童前对:“奴等当引见,驾久不出,诚不胜寒。欲出不得,而总管以朝廷禁令相责。奴诚死罪,忘其躯命,具言朝廷立事,各有其时。今四方兵寇,京饷不给,城中人衣食日困,恃粥而活,奴等家无见粮,父子不相保。未闻选用将相,召见贤士。今日选妃,明日挑女。窃闻古有无道昏主,窃以论皇上,愿伏其罪。”于是,上默然良久。曰:“汝不愿选者,今可出矣。”女童叩头退位,上遂罢选。
当女童前后言时,与在旁者,莫不惶急,流汗咋舌,不敢卒听。及得温旨遣出,或犹战悚不能正步。以此女童名闻京师,君子以为能直辞。诗曰“匪饥匪渴,德音来括”,此之谓也。女童既出,上它曰:“以事降其父一阶”,欲令后选时,女可不豫也。君子以为,女童以一言而悟主,成文宗之宽明,显名于后世。诗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女童可以炜彤管矣。
今列女传附录
《国风报?春冰室野乘》载此三事,据云得之达县吴季清先生所著笔记,吴又闻诸王壬秋先生云云。兹读《湘绮楼?今列女传》,笔意谨严,叙述得体,事实与吴稍异,惟吴文斐亹,亦有可观,因附录之。皞皞子识
回部王刀某氏者,国色也。生而体有异香,不假熏沐,国人号之曰“香妃”。或有绳其美于中土者,高宗纯皇帝微闻之。西师之役,将军兆惠陛辞,上从容语及香妃,命兆惠一穷其异。回疆既平,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师,先密疏奏闻。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护视起居维谨。虑风霜跋涉,致损颜色,兼以防其自殊也。既至,处之西内。
妃在宫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国之恨者。唯上至,则凛如霜雪。与之语,百问不一答。无已,令宫人善言词者谕以指。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国破家亡,死志久决。然决不肯效儿女子,汶汶徒死,必得一当以报故主。上如强逼,我,则吾志遂矣。”闻者大惊,呼其侣,欲共削而夺之。妃笑曰:“无以为也。吾衵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数十计,安能悉取而夺之乎?且汝辈如强犯我者,吾先饮刃,汝辈其奈何?”宫人不得要领,具以语白上,上亦无如何。但时时幸其宫中,坐少选即复出,犹冀其久而复仇之意渐怠也,则命诸侍者日夜逻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监者昕夕不离侧,卒无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岁时令节,思故乡风物,辄潜然泣下。上闻之,则于西苑中妃所居楼外,建市肆、室庐、礼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悦其意。今其地尚无恙也。
时孝圣宪皇后春秋高,微闻其事,数戒上毋往西内。且曰:“彼既终不肯自屈,曷弗杀之以成其志?无已,则权归其乡里乎?”上虽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数年,会长至圜丘大祀,上先期赴斋宫。太后瞷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诣慈宁宫。妃既至,则命鐍宫门,虽上至不得纳。乃召妃至前,问之曰:“汝不肯屈志,终当何为耶?”对曰:“死耳。”曰:“然则今日赐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顿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间关万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计得一当以复仇雪耻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赘旒,无宁一瞑不视,从故主地下之为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语罢,泣数行下。太后亦为恻然,乃令人引入房室中缢之。是时,上在斋宫,已得报,仓皇命驾归。至则宫门已下键,不得入,乃痛哭门外。俄而门启,传太后命,引上入,则妃已绝矣。肤色如生,面色犹含笑也。乃厚其棺签,以妃礼葬之。
旗人某氏女者,父为骁骑校。夫妇老而无子,且家赤贫,恃女针黹以养,缝浣湢厨之事,悉一身兼之。女略识文字,有暇,则聚邻童,教以识字,藉博升合资。时咸丰初年也,一日禁中选秀女期届,女名在籍中,闻报,抱父母恸哭。念己入宫,父母老无依,且展转死沟壑,欲奉亲以遁者数矣。故事,无问官民家女,既当选,则以官监守之,虑其遁也。女既不克脱,不得已,届期随众往,排班候驾于坤宁宫门外,时天甫黎明也。
是时金陵甫失守,羽书络绎至,上忧劳旰食,每枢臣入见,议战守事,辄至日昃,乃退。民家女初入宫禁,已战栗不自胜。又俟驾久,罢倚不能耐,重以饥渴交迫,相向饮泣。监者叱之曰:“圣驾行且至,何敢若此!不畏鞭笞耶?”众闻言,愈战惧欲绝。
女勃然起,万声语监者曰:“去室家,辞父母,以入宫禁,果当选,即终身幽闭,不复见其亲。生离死别,争此晷刻,人孰无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且赭寇起粤峤间,不数载,悉长江而有之。今遂陷金陵,天下已失其半,天子不能求将帅之臣,汲汲谋战守,以遏贼锋,保祖宗大业,而犹留情女色,强擭民家女,幽之宫禁中,俾终身不获见天日,以纵己一日之欲,而弃宗社于不顾。行见寇氛迫宫阙,九庙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
监者大惊,急掩其口。而上适退朝,御辇已至前矣。因共缚其手,牵诣上前,抑之跪。女犹倔强,不肯屈膝。初女所言,上已微闻之。至是复笑,问其故。女仍侃侃然奏如前语。上欣然喜曰:“此真奇女子也。”职责命释其缚,令引入宫中,朝见皇后。时某邸方丧偶,谋续娶,因以女指婚焉,而罢所选秀女,使皆宁其家。
某氏者,河南民家女也。生而奇慧,乡里以针神誉之,少失怙恃,鞠于兄嫂,兄嫂皆锺爱之,为择配甚苛。故及笄犹无人委禽也。女一日以麦草织雨笠,穷工极巧,钩心斗角,竭数十日力,仅成一具。持付兄,俾诣市售之。曰:“第索介百金无增减。有购者,即询其里居姓字而谨识之。”兄讶曰:“一笠耳,恶能直百金。持以过布,人不将疑我狂耶?”女曰:“第如我言行之,必有购者。如其竟无人,不怨兄也。”嫂在侧,墨喻其意,知女意在择偶也。因促其夫如妹言。
兄不得己,持以出。阅三日,无人问价者,意女特讆言耳。日暮,倦欲归,忽一少年翩然来,迎与语,衣履修洁,神宇间雅。兄故所相识,邻村某高材生也。见所持笠,异之,把玩不释手。问“持此何为?”以求售对。询其价,以百金对。生沉思久之,恍然悟,即邀兄诣其家,出百金授之,而留其笠。兄微以言叩之,则生犹未娶也。归告妻,使以语妹,女果首肯。亟以媒氏往,婚遂成。卜日亲迎以归,伉俪果綦笃。婿家故我舅姑,惟夫妇二人,倡随之乐,诚万户侯不与易也。生宝爱草笠甚,令女为制锦,韬藏其中。出必冠之,无间晴雨,归必手自拂拭,韬而悬之帷中,以为常。数年后,女举一子,已呀呀学语矣。
生有所善某富室子者,尝求婚于女,女以其无行,却之。至是益妒生之得美妇也,谋所以闲之者。乃阳纳交焉。恒招生为诗酒会,因道之为狭邪游,生惑焉。出辄数日不归,女忧之,乃婉语曰:“昨某君来吾家,吾于屏后窥其人,目动而言肆,是殆有异图,不可近也。”生未以为然,笑置之。一日醉归,忽易笠而帽,女讶问之,则已为某乘醉攫去矣。女默然亦无一言。生倦而酣寝,晓始醒,则独卧于床。讶女胡蚤作,呼之不应,亟起视,巳缢于窗棂间矣。生骇极木立,大痛,茫不知其故。俯视碎锦狼藉地上,拾审之,即所以韬笠者。始司女所以死,乃大痛悔,号泣数日,亦感疾死。
李师师外传 佚名 撰
李师师者,汴京东二厢永庆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产女而卒,寅以菽浆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尝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爱之,必为舍身佛寺。寅怜其女,乃为舍身宝光寺。女时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尔亦来耶?”女至是忽啼,僧为摩其顶,啼乃止。寅窃喜曰:“是女真佛弟子。”为佛弟子者,俗呼为“师”,故名之曰“师师”。
师师方四岁,寅犯罪击狱死。师师无所归,有娼籍李姥者收养之。比长,色艺绝伦,遂名冠诸坊曲。
徽宗既即位,好事奢华,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绍述为名,劝帝复行青苗诸法。长安中粉饰为饶乐气象,市肆酒税,日计万缗;金玉缯帛,充溢府库。于是童贯、朱勔辈,复导以声色狗马、宫室园囿之乐。凡海内奇花异石,搜采殆偏。筑离宫于汴城之北,名曰“艮岳”,帝般乐其中,久而厌之,更思微行,为狭邪游。
内押班张迪者,帝所亲幸之寺人也,未宫时为长安狎客,往来诸坊曲,故与李姥善。为帝言陇西氏色艺双绝,帝艳心焉。翌日,命迪出内府紫葺二匹,霞氎二端,瑟瑟珠二颗,白金廿镒,诡云“大贾赵乙愿过庐一顾。”姥利金币,培诺。暮夜,帝易服,杂内侍四十馀人中,出东华门二里许,至镇安坊。
镇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余人,独与迪翔步而入。堂户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礼,慰问周至。进以时果数种,中有香雪藕、水晶苹婆,而鲜枣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为各尝一枚。姥复款洽良久,独未见师师出拜。帝延伫以待。时迪已辞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轩,茶几临窗,缥缃数帙。窗外新篁,参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兴间适,独未见师师出侍。少顷,姥引帝到后堂,陈列鹿炙、鸡酢、鱼鲙、羊签等肴,饭以香子稻米,帝为进一餐。姥侍旁款语移时,而师师终未出见。帝方疑异,而姥忽复请浴,帝辞之。姥至帝前耳语曰:“儿性好洁,勿忤。”帝不得已,随姥至一小楼下湢室中。浴竟,姥复引帝坐后堂,肴核水陆,杯盏新洁,劝帝欢饮,而师师终未一见。
良久,姥才执烛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灯荧然,亦绝无师师在,帝益异之。为徒倚几榻间。又良久,见姥拥一姬,姗姗而来,不施脂粉,衣绢素,无艳服,新浴方罢,娇艳如出水芙蓉。见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为礼。姥与帝耳语曰:“儿性颇愎,勿怪。”帝于灯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韵,闪烁惊眸。问其年不答,复强之,乃迁至于他所。姥复附帝耳曰:“儿性好静坐,唐突勿罪。”遂为下帷而出。师师乃起解玄绢褐袄,衣轻绨,卷右袂,援壁间琴,隐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轻拢漫然,流韵淡远,帝不觉为之倾耳,遂忘倦。比曲三终,鸡唱矣。帝急披帷出,姥闻亦起,为进杏酥饮、枣糕、■饦诸点品。帝饮杏酥杯许,旋起去。内侍从行者皆潜候于外,即拥卫还宫。时大观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姥语师师曰:“赵人礼意不薄,汝何落落乃尔。”师师怒曰:“彼贾奴耳,我何为者。”姥笑曰:“儿强项,可令御史里行。”已而长安人言藉藉,皆知驾幸陇西氏。姥闻大恐,日夕惟啼泣。泣谓师师曰:“洵是夷吾族矣。”师师曰:“无恐。上肯顾我,岂忍杀我。且畴昔之夜,幸不见逼。上意必怜我,惟是我所窃自悼者,实命不犹,流落下贱,使不洁之名,上累至尊,此则死有馀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横被诛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讳,必不至此,可无虑也。”
次年正月,帝遣迪赐师师蛇蚹琴。蛇蚹琴者,琴古而漆黦,则有纹如蛇之蚹,盖大内珍藏宝器也。又赐白金五十两。三月,帝复微行如陇西氏。师师仍淡妆素服,俯伏门阶迎驾。帝喜,为执其手令起。帝见其堂户勿华厂,前所御处,皆以蟠龙锦绣覆其上。又小轩改造杰阁、画栋、朱栏,都无幽趣。而李姥见帝至,亦匿避。宣至,则体颤不能起,无复向时调寒送暖情态,帝意不悦,为霁颜,以“老娘”呼之,谕以“一家子,无拘畏”。姥拜谢,乃引帝至大楼。楼初成,师师伏地叩帝赐额。时楼前杏花盛放,帝为书“醉杏楼”三字赐之。
少顷置酒,师师侍侧,姥匍匐传樽为帝寿。帝赐师师隅坐,命鼓所赐蛇蚹琴,为弄《梅花三弄》。帝衔杯饮听,称善者再。然帝见所供肴馔,皆龙凤形,或镂或绘,悉如宫中式。因问之,知出自尚食房厨夫手,姥出金钱倩制者。帝亦不怿,谕姥今后悉如前,无矜张显着。遂不终席,驾返。
帝尝御画院,出诗句赐诸画工,中式者岁间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勤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名画一幅,赐陇西氏,又赐藕丝灯、暖雪灯、芳以灯、大凤衔珠灯各十盏;鸬鹚杯、琥珀杯、琉璃杯、金偏提各十事;月团、凤团、蒙顶等茶百斤;馎饦、寒具、银餤饼数盒;又赐黄白金各千两。时宫中已盛传其事。郑后闻而谏曰:“妓流下贱,不宜上接圣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测,愿陛下自爱。”帝颔之。阅岁者,再不复出。然通问赏赐,未尝绝也。
宣和二年,帝复幸陇西氏,见悬所赐画于醉杏楼,观玩久之,忽回顾见师师,戏语曰:“画中人乃呼之欲出耶?”即日,赐师师辟寒金钿、映月珠环、舞郁青镜、金虬香鼎。次日,以赐师师端溪凤咮砚、李廷圭墨、玉管宣毫笔、剡溪绫纹纸,又赐李姥钱百千缗。
迪私言于上曰:“帝幸陇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继。今艮岳离宫东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镇安坊。若于此处为潜道,帝驾往还殊便。”帝曰:“汝图之。”于是迪等疏言:“离宫宿卫人,向多露处,臣等愿出赀若干,于官地,营室数百楹,广筑围墙,以便宿卫。”帝可其奏。于是羽林巡军等,布列至镇安坊止,而行人为之屏迹矣。
四年三月,帝始从潜道幸陇西,赐藏阄、双陆等具,又赐片玉棋盘、碧白二色玉棋子,画院宫扇,九折五花之簟,鳞文葫叶之席,湘竹绮帘,五采珊瑚钩。是日帝与师师双陆不胜,围棋又不胜,赐白金二千两。嗣后,师师生辰,又赐珠钿金条脱各二事,玑琲一箧,毳锦数端,鹭毛缯、翠羽缎百匹,白金千两。后又以灭辽庆贺,大赍州郡,加恩宫府,乃赐师师紫绡绢幕、五彩流苏、冰蚕神锦被、却尘锦褥、麸金千两。良酝则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赐李姥大府钱万缗。计前后赐金银钱缯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万。
帝尝于宫中集宫眷等宴坐,韦妃私问曰:“何物李家儿,陛下悦之如此?”帝曰:“无他,但令尔等百人改艳妆,服玄素,令此娃杂处其中,迥然自别,其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耳。”
无何,帝禅位,自号为“道君教主”,退处太乙宫,佚游之兴,于是衰矣。师师语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祸之将及。”姥曰:“然则奈何?”师师曰:“汝第勿与知,唯我所欲。”是时金人方启衅,河北告急,师师乃集前后所赐金钱,呈牒开封尹,愿入官助河北饷。复赂迪等代请于上皇,愿弃家为女冠。上皇许之,赐北郭慈云观居之。未几金人破汴,主帅达懒索师师。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累日不得,张邦昌为踪迹之,以献金营。师师骂曰:“吾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今又北面事丑虏,冀得一当为呈身之地,吾岂作若辈羔雁贽耶?”乃脱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国城,知师师死状,犹不自禁其涕泣之汍澜也。
论曰:李师师以娼妓下流,猥蒙异数,所谓处非其据矣。然观其晚节,烈烈有侠士风,不可谓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无度,座召北辕之祸,宜哉。
附录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或在韩州。凡有小小吉凶丧祭节序,北人必有赐赉。一赐必要一谢表,北人集成一帙,刊在榷场,传写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见一本,更有《李师师小传》,同行于时。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年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谕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者,闻课额不登,如何尹京不案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之,京尹云:“惟周邦彦课额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驰,可日下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归,愁眉泪睫,憔翠可掬。道君大怒,云:“尔往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晟乐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着,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它文也。当时李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审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贵耳集》〗
《读书敏求记》:吴郡钱功甫秘册,藏有《李师师小传》。牧翁曾言,悬百金购之而不获见。偶闻邑中萧氏有此书,急假录一册。文殊雅洁,不类小说家言。师师不第色艺冠当时,观其后慷慨捐生一节,饶有烈丈夫概。亦不幸陷身娼贱,不得与坠崖断臂之俦,争辉彤史也。张端义《贵耳集》,载有师师佚事二则,传文例举其大,故不载,今并附录于后。又《宣和遗事》,载有师师事,亦与此传不尽合,可并参观之。
〖注:■,飠+不,bó,与馎同,馎饦,古代的一种面食。〗
百花扇序 清 赵杏楼 撰
自古美人多薄命(虞美人),正如风播杨花(杨花)。苟非之子遇同心(栀子),几见扇迎桃叶(桃花)。所以青楼色减(冬青),玉女名湮(玉兰)。纵或萍水相逢(萍花),不少赠芍秉苘之什(芍药)。无如茑萝莫托(茑萝松),徒深凤漂鸾泊之悲(凤仙)。故迷香之洞无春(木香),比红之诗难继也(红花)。兹有兰芗女史(兰花),桂籍仙娥(桂花水仙),颜如槿华(木槿),年方瓜及(木瓜)。惺忪杏眼,剪秋水之双清(剪秋罗),的砾樱唇(樱桃),探春痕之一点(探春)。只以家无儋石(石竹),居少槐堂(槐花),遂依姊妹丛中(十姊妹),侨寓胭脂巷口(胭脂花)。委玫瑰于粪壤(玫瑰),素质何堪(素馨)?尝荼蓼之苦辛(荼蓼蘼花),甘心未必(甘棠)。踟蹰兮玉簪搔首(玉簪),懊恼则金盏浇胸(金盏),纵迎春色以争妍(迎春),犹抱冬心而独耐(耐冬)。则有采香才子(栋子花)。红豆诗人(豆花),翠袖情深(翠雀),锦囊才富(青囊)。韩冬郎无其艳句(款冬),杜紫薇是彼前身(紫薇)。咳唾珠玑(珠兰),襟怀风月(二月蓝),只以未登蕊榜(玉蕊),恒摇木笔以书空(木笔)。因之逐队香街(瑞香),爰掷金钱而买笑(金钱)。偶过枇杷花底(枇杷花),试叩荆扉(紫荆)。竟从茉莉帏中(茉莉),潜窥蓉面(芙蓉)。高烧蜡烛(腊梅),海棠之春睡初醒(海棠)。对照菱花(菱花),篱菊之秋容比瘦(菊花)。茶馀共话(山茶),漏滴忘归(滴滴金)。绣球抛向郎怀(绣球),锦带击于女手(锦带)。从此家人含笑(含笑),公子忘忧(忘忧)。订夜合之双情(夜合),绾丁香之百结(丁香)。石榴裙底(石榴花),饱看并蒂莲花(莲花)。金橘怀中(橘花),几索双丸豆寇(豆寇花)。虽乏桑中之喜(扶桑),已无李下之嫌(李花)。情思缠绵(木绵),诗肠鼓吹(鼓子花),爱对一枝香草,吟成惜玉新词(晚香玉)。更拈百种名花,绘向合欢团扇(百合花)。木桃有赠(夹竹桃),琼玖思酬(琼花)。因描依样葫芦(芦花),寿登枣梓(枣花)。更仿浣花藤纸(藤花),色染夭桃(碧桃花)。张蕉雪为谱传奇(红蕉),鲁棣花遍征题咏(唐棣)。共愿春长月季(月季),杜鹃无复催归(杜鹃花)。倘然香肯夜来(夜来香),桐凤不妨相似(桐花)。仆,燕山羁旅(山樊),牛渚词人(牵牛)。性嗜丹铅(山丹),心惭铁石(铁树花)。记得牡丹开日(牡丹),曾遇梨园(梨花)。不图梅萼舒时(梅花),又亲兰泽(木兰)。爰挹蔷薇香露(蔷薇),试洗手以披函(洗手花)。更剪银烛繁花(阑天烛),读断肠之佳句(断肠花)。愧我心同葵芡(芡花),弥殷向日之忱(向日葵)。感君下采苹蘩(苹花),殊乏凌霄之笔(凌霄花)。
附题词
吴麓泉
公子翩翩喜浪游,诗名传播在青楼。
嗟余醉出歌姬院,散尽黄金只卖愁。
周子方
红情绿意惜娉婷,写照分明在画屏。
看到一枝赏一咏,胜他十万护花铃。
为花忙煞笔头春,阿宝怜才意备真。
纨扇锦笺留韵事,青衫红粉两传人。
张次瑄
小青真个解怜才,权把新诗当镜台。
一曲韦娘春意满,百花齐向笔尖开。
欲将永好报投瓜,十色裁笺学浣花。
他日吟坛传韵事,门前也合种枇杷。
张子修
逢人共说项斯名,展读词章心更倾。
纨扇彩笺真妙绝,风流千古两多情。
才华锦绣满胸中,百咏名花字字工。
红袖而今长拂拭,何须羡彼碧妙笼。
周慎之
好风吹放合欢枝,彩笔题成绝妙词。
我亦痴情旧狂客,怕从愁里读君诗。
抛残红豆旧风流,回首不堪京洛游。
剩得模糊诗画在,寻常团扇亦千秋。
漫拈红豆说相思,儿女情工一例痴。
粉黛飘零名士感,凄凉谱入断肠词。
新诗一卷当缠头,小杜青楼惯买愁。
赢得薛涛千载后,天涯芳草继风流。
名葩憔悴委芳时,空费罗虬百首诗。
不及金铃三万个,一春长护好花枝。
红颜命薄恨难填,落拓青衫复可怜。
扇自团圆人自缺,声声徒唤奈何天。
陈铁珊
一枝仙卉谪天台,吹落风尘信可哀。
名士自来饶艳福,美人从古重诗才。
多情草本王孙种,薄命花难阆苑栽。
细雨小窗无限景,幽兰都为女儿开。
寄语东风好护持,莫教风雨损花枝。
赠投有意心原慧,飘泊无归命可知。
不信倾城偏堕劫,幸逢才子自工诗。
百花贱纸殷勤制,如此痴情报亦宜。
周慎之
名花恰似女儿娇,春意三分韵更饶。
才子从来情是累,美人真个福难消。
吟成团扇怜桃叶,染就华笺胜薛涛。
一样风流佳话在,朝宗而后又诗樵。
宝竹坡
花丛闻说有知音,百首新诗费苦吟。
夜雨滴干才子泪,春风吹暖美人心。
锦笺染出关情切,纨扇题成寄意深。
转盼鸳鸯各飞去,绮楼何日再追寻。
闲馀笔话 明 长洲汤传楹卿谋 撰
小引
闲与馀有不同乎?曰:“不同。焚香,煮茗,种竹,栽花,雅歌,投台,鼓琴,对奕,皆闲也。其事已过,则为闲之馀矣。”笔与话有不同乎?曰:“不同。一堂晤对,酬酢纷如,面固能闻,久不复记,皆话也。欲其不朽,则有赖于笔矣。”故惟闲馀,始能以笔为话。此汤君卿谋《闲馀笔话》之所由以名也。虽然,话可易笔哉,能胜读十年书者,则笔之。能悦亲戚之情者,则笔之。能大家团圞共说无生者,则笔之。非是话也,不可以笔。今卿谋之笔,固已不啻如此。吾尝取而读之,其措恩在有意无意之间,其吐语在亦佛亦仙之际;其旁通如帆随湘转,望衡九面;其静致如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不唯非闲馀不能着,且非闲馀亦不能读矣。吾独怪乎世之着书者,应酬世务,权衡子母,凡其笔之于书者,皆出于忙冗之馀,亦安得有佳话乎哉?虞卿有言:“非穷愁不能着书。”余谓:穷而愁者,必且米盐不继,室人交谪。当尔时,安能着书?能着书者,大都皆贫而乐者耳。余虽不识卿谋,然未尝不可想见其乐也。心斋张潮撰。
闲馀笔话
予,闲人也。性好静,闭门兀坐,杳若深山,悠如永年,类禅家之寂。已而世事及我,一切遣往不问。我不累物,物亦忘我,遂流而为懒。既乃颓澹幽默,心忽倦去。投足一榻,作土木形骸,竟日不闻履声,且积而成病。寂也,懒也,病也,皆闲境也。而又佐以听雨之朝,看云之昼,临风之晚,待月之宵,浇书摊饭之馀,篝火篆烟之暇,皆闲境也。造物者秘为清福,而人不能享,以本无闲情教训。予独以闲情领受之,则天清地旷,浩乎茫茫,皆吾闲也,皆是助我闲话也。虽然,话亦何择之有?白云往还,星月自出,以为太空之话可也。风叶鸣廊,江波自涌,以为大块之话可也。夕秀始吹,草虫杂作,以为万象之话可也。惟其闲闲尔也,而吾置身此间,不已馀乎?吾尤以其闲而为话,不尤馀之馀乎?吾爱吾馀,辄付此卷。或庄或谑,或雅或俗,或喜或悲,或笑或骂,或醒或醉,或独或偶,或出或处,或见或闻,无乎不闲,无乎不馀,则皆可话也。吾话吾闲,亦闲也。人知吾话之为闲,而不知吾话之闲,为闲之馀也。昔苏学士强闲人说鬼,不免犯妄语戒。予喜闻闲苦而话不得闲人,因邀中书君话之。中书君即予之闲人也。中书君闲矣,而予益复闲。闲情一箧,宛在十指间,何必妄言妄听,借鬼话作舌本,母乃耳根未净乎?予舌本既强,耳根复清,因以其闻,闻及中书君。而中书君相过从时,辄为闲时闲境一助。自今以往,庶无馀闲逸此卷外。此中闲话,日夕自佳,惜不令苏学士掀髯听之也。
聪明能误人,不如懵懂。文章能乱世,不如朴诚。意气能陨命,不如优容。衣冠能厚颜,不如草野。
〖原评:名言可铭座右。〗
胸中泾渭,清浊之流自如。皮里春秋,雌黄之口何在?彼日以标榜为事者,吾祝其世世生生为暗哑之人,庶足忏悔冤业,解脱杀机耳。
神仙是英雄退步,然此事本多寄托,须知张子房暮年,用不着黄石公,不得不借赤松子为好结果。当日辟谷,毕竟是英雄欺人。若果神仙石作英雄收场,则秦皇汉武,何不白日飞去?
吾辈不可不存时时可死之心,不可不行步步求生之事。存心事事可死,则身轻而道念自生。行事步步求生,则性善而孽缘不堕。此儒宗、禅悦不二法门也。若心境本不清旷,饰放诞为风流;事迹本不光明,假慈悲为因果,地狱之设,正为此人。
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此三副,方属英雄身泪。真事业,真性情,俱在此中。非复儿女情长,执手涕泣比也。
〖原评:如卿谋言,岂有泪干时耶?〗
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哀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顽艳矣。然以情之最恶者言之,不若遗老吊故国山河,商妇话当年车马,尤为悲悯可怜。
〖原评:古诗云:“可惜欢娱地,都非年少时”。又云:“风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园”。每一讽咏,殊不胜情,如卿谋言,有同感矣。〗
风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于韵士美人,尤为亲近。意中尝设一佳景于此,愿与天下有情者居之。一庭一院,一花一石,一帘一几,一尘一屏,一茗一香,一卷一轴,然后,一妆一婢,一丝一竹,一愁一喜,一谑一嘲。乘兴则一楼一台,一觞一咏。倦游则一枕一簟,一蝶一槐。梦觉徐徐,两美在侧。一寐一寤,一偎一抱。当此之时,只愁明月尽矣。
〖原评:但云理之所必无,安知非情之所必有耶!〗
极意作诗,不必得诗。穷形作画,不必入画。深于诗画者,正于不着笔处遇之。予尝登楼远眺,见树顶藏鸦,山岚滴翠,便如身在画图中。又尝扃户静思,见竹影摇窗,茶烟袅日,辄觉诗情落纸上。乃悟:坐即有诗,行即有画。简文所云:“会心处不在远”,东坡所云:“时于此间得少佳处也”。但不堪向莽汉饶舌,恐减吾辈清福耳。
吾辈一身得秋气多,便是雅人深致。若得春气,则近于思妇。得夏气,则近于热官。得冬气,则近于隐士。固当以萧瑟清旷,荡我襟情,兼持万斛秋光,为世间疗俗耳。
一日之间,人各有有。有各有时,时各有宜。养德宜操琴,练智宜弹棋。遣情宜赋诗,辅气宜酌酒。解事宜读史,得意宜临书。静坐宜焚香,醒睡宜嚼茗。体物宜展画,适境宜按歌。阅候宜灌花,保形宜课药。隐心宜调鹤,孤况宜闻蛩。涉趣宜观鱼,忘极宜饲雀。幽寻宜藉草,澹味宜掬泉。独立宜望山,闲吟宜倚树。清谈宜剪烛,狂笑宜登台。逸兴宜投壶,结想宜欹枕。息缘宜闭户,探景宜携囊。爽致宜临风,愁怀宜伫月。倦游宜听雨,玄悟宜对雪。辟寒宜映日,空累宜看云。寄欢宜拾钗,挥愤宜击剑。遭乱宜学道,卧病宜参禅。疗俗宜避人,破梦宜说鬼。识此意者,一游一赏,悠然自得,何忧不合时宜耶?若予心慵手懒,身外俱空,无乎宜也。无乎宜,是以无乎不宜也。
文君当垆,卓王孙耻之,却为千古佳话。昔人诗云:“卓女盈盈亦酒家,数钱未惯半羞花”。远山风流,宛然可念。但此时沽酒者必极多,万一有阮嗣宗来,醉卧其侧,不知文君何以处之?未免代长卿躭忧耳。思之大笑。
袁粲为丹阳尹,郡南一家有竹石。粲徒步往,不通主人,直造竹所,吟咏自得。主人出,笑语欢然。俄而车骑至门,方知是袁尹。予谓车骑不至为高,既已徒步而来,何必乘轩而返?将以此鸣高耶?抑市重耶?即此未能免俗,便是一重公案。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予曰:“既巳无可奈何,何必又唤奈何?”展成笑曰:“使子野闻此言,必又唤奈何矣。”
展成自号“三中子”,人不解其说,予曰:“心中事,扬州梦也。眼中泪,穷途哭也。意中人,返生香也。我比猜诗谜的杜家何如?”展成笑而不答。
展成作《夏子夜歌》云:“招郎采莲去,宛在水中沚。郎自采莲花,侬自采莲子。”因自注云:“不采莲花,焉得莲子?”予曰:“注脚妙矣。请下一转语,曰:‘你只顾采莲花,又那得莲子。’”相与绝倒。
金陵归,展成从水路,而余登陆。展成寄语云:“君欲消受晓风残月耶?”予答云:“诚不如君唱大江东去。”
予与展成会饮一家,客方聚讼,适进蛤蜊。展成笑曰:“那知此事,只食蛤蜊。”或问此何人语?予亦笑曰:“那知此事,且食蛤蜊。”
展成尝云:“月犯少微,带逵求死,乃应在谢敷。可见苍苍者,自有真品题,不为处士虚声所误。今人才能握管,便自号文士。脱一旦文星有厄,吾知人人有一篇自祭文矣。”予应之曰:“此曹徒乱天下,人鬼俱憎。吾今屈辱文星,权令大家应兆也。得名场干净一番,但恐冥司自有公案,不欲令竖子成名耳。虽然,今日谢敷,非卿而谁?设不幸月犯少微,卿剧可危。尔时即不作自祭文,亦须以谀墓累及我也。”相与狂笑不已。
〖原评:孰意今日谢敷,卿谋当之耶!谀墓之谑,颠倒及余,能无车过腹痛之感!〗
夜坐阅《牡丹亭》,因忆比来所传:世上演《牡丹亭》一本,若士在地下受苦一日。未知人语鬼语,意甚不平。窃谓:才如临川,自当修文地府。纵不能遇花神保护,亦何至摧残慧业文人,令受无量怖苦。岂冥途亦妒奇才耶?内子从旁语曰:“当由临川不幸,遇着杜太守、陈教授一班人作冥判耳。”予笑颔之。徐曰:“若令我作判官,定须觅一位杜小姐,判送氤氲司矣。”
展成尝语予支“昔谢康乐谓: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享一斗。予亦谓:天地茫茫,只有万斛愁,予独得九千斛,世人合得千斛耳。”予曰:“不然。万斛愁,君独得九千斛,世人又派去千]觯,然则置我何地?还是万斛愁,尔我各分其半,大家得五千斛,彼世人者,无与焉。此言颇得平否?”展成首肯。
跋
向读尤悔庵先生《西堂杂俎》,其倾倒于汤君者实甚。屡欲购《湘中草》读之而不可得。及《西堂全集》出,始见其书,诚有如尤先生所云者。汤君虽早赋玉楼,然观其间而有馀,苟以东坡“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之说准之,则二十五年之寿,便可作五十观矣。心齐居士题。
敝帚斋馀谈(节录) 明 秀水沈德符景倩 撰
妇人弓足
妇人缠足,不知始自何时。或云:始于齐东昏,则以“步步生莲”一语也。然余向年观《唐文皇长孙后绣履图》,则与男子无异。友人陈眉公、姚叔祥俱有说为证明。又见则天后画像,其芳趺亦不下长孙,可见唐初大抵皆然。惟大历中夏侯审《咏被中睡鞋》云:“云里蟾钩落凤窝,玉郎沉醉也摩挲”,盖弓足始见此。至杜牧诗云:“钿尺才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又韩屋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唐尺只抵今制七寸,则六寸当为今四寸,亦弓足之寻常者矣。因思此法当始于唐之中叶。今又传南唐后主为宫姬窅娘作新月样,以为始于此时,似亦未必然也。向闻禁掖中,凡被选之女,一登籍入内,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盖取便御前奔趋无频蹶之患,全与民间初制不侔。予向寓京师,隆冬遇扫雪军士从内出,拾得宫婢敝履相视,始信其说不诬。
近日刻《杂事秘辛》,纪后汉选阅梁冀妹事,因中有“约束如禁中”一语,遂以为始于东汉。不知此书本杨用修伪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杨不过一时游戏,后人信书太真,遂为所惑云。
春画
春画之起,当始于汉广川王画男女交接状于屋,召诸父姊妹饮,令仰视画。及齐后为帝于潘妃诸阁壁,图男女私亵之状。至隋炀帝乌铜屏,白昼与宫人戏,影俱入其中。唐高宗镜殿成,刘仁轨惊下殿,谓一时乃有数天子,至武后时遂用以宣淫。杨铁崖诗云:
镜殿青春秘戏多,玉肌相照影相摩。
六郎酣战明空笑,队队鸳鸯浴锦波。
而秘戏之能事尽矣。后之画者,大抵不出汉广川、齐东昏之模范。惟古墓砖石中画此等状,间有及男色者,差可异耳。余见内庭有欢喜佛,云自外国进者,又有云故元所遗者。两佛各璎珞严妆,互相抱持,两根凑合。有根可动,凡见数处。大珰云:“帝王大婚时,必先导入此殿,礼拜毕,令抚摩隐处,默会交接之法,然后行合卺。”盖虑睿禀之纯朴也。今外间市骨董人,亦间有之制作精巧,非中土所办,价亦不赀,但比内庭殊小耳。京师敕建诸寺,亦有自内赐出此佛者,僧不肯轻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旧制。有绒织者,新旧俱有之。闽人以象牙雕成,红润如生,几遍天下,总不如画之奇淫变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后有仇实甫,今伪作纷纷,然雅俗甚易辨。倭画更精,又与唐、仇不同,画扇尤佳。余曾得一扇面,上写两人野合,有奋白刃驰住,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状如生。旋失去矣。
人疴
人生具两形者,古好有之。《大般若经》载五种黄门,其四曰“博又半”。释迦谓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曰亦能女也。《素问》有男脉应,女脉应之说,遂具两形矣。晋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体,亦能两用,而性尤淫。解者以国宠太兴之征,然亦不闻一月中阴阳中各居其半也。余幼年在京师,闻教坊有妓陈二者,姿貌既非殊丽,门前车马亦稀,但为勋贵家所昵,动辄弥月不出,甚或攘夺诟病。问之,则如晋惠京洛人,分上下半月作男女,以故闺阁中嬖溺不肯拾去。又吴中常熟县一缙绅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当其不能女时,藁砧避去,以诸女奴当夕,皆厌苦不能堪。闻所出势伟劲倍丈夫,且通宵不讫事云。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两形,则天上已有之,何论人世。
旧传狸有两体,其年久者能变幻惑人。遇男则牝,遇女则牡。京师多有此妖,或一家中内外皆为所蛊,各自喜为佳遇,然实同此兽也。狐与狸又各一种,而世多混称之。
不男
男子生而隐宫者,《内典》以为人中恶趣。有五种不男,曰:生、坚、妒、变、半。且有五种不女,曰:螺、筋、鼓、角、线,俱终身无嗣育。如古帝王贵人亦有之。晋废帝海西公有隐疾,汉武阳侯樊市人不能为人,元魏仇洛齐生非男,北齐临漳令李庶之天阉,隋大将军杨约之为囗所伤,皆是也。本朝藩王,则楚王英■⑴亦传闻不男,大臣则杨文襄一清、倪文毅岳,及士人闵工部梦得,俱云隐宫无嗣息。其有无罪而自宫者,国初太常卿邱元清以辞赐宫女,金吾指挥同知传广以求入内廷,隆庆间戚畹李文进以随侍今慈圣皇太后,入宫仕至御马监太监,赐蟒玉,即今武清侯李文全同产弟也。今莆田王继祖,以少年读书,苦思欲,自去睾丸。又闻嘉靖末年,闽人户部主事柯维麒,以修《宋史新编》求绝房室专功,亦如太史公下蚕室故事。此闻之冯开之祭酒,及于中甫比部者。王与柯俱孙茂竹同年进士,其言或有据。
宋宦官梁师成,自诡苏轼出子。及用事后,复应进士举。登上第仍供内役,此古今所无。若本朝翰林庶吉士敬成,坐晋王济熺事腐刑。为郕府典宝,以潜邸恩,升太监,尊宠一时。其宦迹竟与司马迁无异,却与梁师成相反。又元顺帝至正间,有赵伯颜不花者,年三十馀,有妻子矣,为顺帝所阉,后官至枢密院使,大贵用事。
惧内
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多惧内者。盖名宦巳成,虑中冓有违言,损其誉望也。乃若君相亦有之,则唐孝和帝之赐宴,见嘲于优人,至下比于裴谈。其后王铎之为都统,见嘲于门生,谓“不如降黄巢”,固为千古笑端。唐季朱温、李克用,皆一时剧盗酋豪,一畏其妻张,每闻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刘,与计军国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摄二主者。本朝名臣,亦大有此风。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节,九死不回,而独严事夫人,唯诺恐后。近年,吴中申、王二相公,亦与夫人白首相庄,不敢有二色。至如万历初,蓟帅文登之戚少保继光,今宁夏帅萧都督如熏,皆矫矫虎臣,着庸边阃,俱为其妻所制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马长君无疆,为妇陆氏所妒,至刑厥夫为阉人。蒲州杨太史元祥,与妇罗氏争言,遂以刀自裁,尤惨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将相诸公比矣。
先是永乐、宣德间,有吴中者,山东武城人也。由监生起,以永乐二年为左都御史,寻改刑工尚书,至兼掌吏部,兼宫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统七年卒。赠荏平伯,谥荣襄,凡为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亦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严酷不敢近。一日领诰命归,妻令左右读其词,因问中曰:“此果圣语耶?”中曰:“不敢,词臣代言耳。”妻曰:“此翰林真无忝清华。即吴中一诰,何尝以一廉字许之。”中渐笑而已,盖中素以墨着也。其后禁中优人承应,遂作《吴中畏内》一剧,上辄为一引满。此亦惧内之最享福泽者,附纪为诸公解嘲。
今有一词林,华亭人,甲辰庶常也,以怕妇著名。一日其同年陈无非,往候之,欢然留饭。坐久过午而脱粟未具,且词林亦被呼入内良久。陈馁甚驰归,他日询其故,则云:“是日问‘客为何人’,曰:‘陈工部’,又问‘得母同里同年耶’,曰:‘然。’遂大怒,曰:‘是人穷秀才,糟糠有年,甫登第,即买一妾。此等狞汉,便饿死,不可与糠秕。’故并藁砧禁不许出。”此亦何异隋之独孤后,以高颖爱妾生子,遂憎之至杀之也。
妇人髭
妇人有髭者,唐则李光弼之母宋氏,酒媪朱氏。元则顺帝至正十一年正月,京师齐化门东,一妇人生髭尺馀。本朝则宏治十六年,湖广随州应山民张本华妻崔氏,生髭三寸馀,见之邸报。鄱阳邸妇人美髭,人呼为三须娘,见之纪载。若宦官,则惟宣和间广阳郡王童贯,颔下鬓数十茎,他不多见。本朝太监刘马儿为帅西征,临戎必载假髯以令其众,盖取威重如兰陵王假面入阵耳。
蔡见庵
隆庆间边庭效顺,各镇议马市讲款。虏酋俺答贡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专虏中事。时蔡见庵(可贤)宪使备兵阳和,正同督府宴犒于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晰,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请于督府曰:“愿得兵道蔡太史至吾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蔡出城,至其营,正奉湩酪为寿,忽以精骑数十,拥蔡北去。塞上大骇欲追,然诸砦按堵,未敢遽议剿。数日后仍送蔡入城。三娘子巳荐寝于毳帐数昔矣。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者数岁,蔡坐此被议罢归。三娘子每至边,辄以蔡为问,一时推毂者亦众,因再起再废。至壬辰宁夏刘哱之乱,言者复以边才荐,又用为宁镇河西道。既奏功,进大叅,又以言归。甲午再起辽东,未久,仍被议去。、,而蔡亦暮年矣。阏氏自献,边臣不能守慎独之戒,于廉隅或稍妨,而威重亦未失,遽遭吏议,屡蹶不振,惜哉。
守土吏狎妓
今上辛已生午间,聊城传金沙(光宅)令吴县,以文采风流为政,守亦洁廉。与吴士王百谷厚善,时过其斋中小饮,王因匿名娼于曲室,酒酣,出以荐枕,后遂以为恒。王因是居间请托,橐为之充牣。癸未、甲申间,临邑邢子愿(侗)以御史按江南,苏州有富民潘璧成之狱,所娶金陵角妓刘八者,亦在谳中。刘素有艳称,对簿日,呼之上,谛视之,果光丽照人,因屏左右密与订,待报满离任,与晤于某所。遂轻其罪,发回教坊。未几邢去,令人从南中潜窜入舟,至家许久,方别。二公俱东省人才,名噪海内,居官俱有惠爱,而不矜曲谨如此。是时江陵埔殁,当事者,一切以宽大为政,故吏议不见及云。
妓鞋行酒
元杨铁崖好以妓鞋纤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镇以为秽,每见之辄大怒避席去。隆庆间,何元朗觅得南院王赛玉红鞋,每出以觞客,座中多因之酩酊,王弇州至作长歌以纪之。元镇洁癖,固宜有此。晚年受张士诚粪渍之酷,可似引满香尖时否。
徐安生
徐安生,吴人徐季恒女也。季恒能鉴古,善谈,为余父客。暮年始举此女,慧美多艺,而性颇荡。曾嫁武林邵氏,以失行见逐,遂恣为非礼。其写生出入宋元名家,尝仿梅道人《风雨竹》一幅遗予,且题二绝句于上云:
夏月浑忘暑酷,堪爱酒杯棋局。
何当风雨齐来,打乱风丛新绿。
其二云:
满拟岁寒持久,风伯雨师凌诱。
虽云心绪纵横,乱处君能整否。
次诗盖用唐李季兰语,其寄意不浅。予怪其无因,置不复答。后此女沦落许久,嫁里中黄生,亦名家子也。为乃父不容,复下山,作鱼元机行径。今年已渐长,不知踪迹何所,闻为一武弁诱入京师矣。其才情实可念也,余向已记徐姓女三人矣。
契兄弟
闽人酷重男色,无论贵贱妍媸,各以其类相结,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其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抚爱之如婿。弟后日生计及娶妻诸费,俱取办于契兄。其相爱者,年过而立,尚寝处如伉俪。至有他淫而告讦者,名曰■⑵奸。■⑵字不见韵书,盖闽人所自撰。其昵厚不得遂意者。或至相抱系溺波中,亦时时有之,此不过年貌相若者耳。近有称契儿者,则壮夫好淫,辄以多赀聚丰姿韵秀者,与讲衾绸之好,以父自居,列诸少年于子舍,最为逆乱之尤。闻其事肇于海寇云,大海中禁妇人在师中,有之,辄遭覆溺,故以男宠代之,而酋豪则遂称契父。因思孙恩在晋以诸妓妾随军,岂海神好尚,亦随今古变改耶?但契父亦有所本,嘉靖间,广西上湅州土知州赵元恩者,幼而失父,其母尚盛年,与太平陆监生者私通,久之遂留不去。元恩因呼陆为契父,事之如严君,其尊称与闽寇同。第其称谓之故,大不侔耳。
南宋王僧达族子确,年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后,欲逼留之。避不往,乃于屋后作大坑,欲诱确来,杀之。男色之嗜,至不避族属尊卑,且行凶忍,如此,亦闽俗之祖欤。
同川浴
古云粤中多蜮,因男女同川而浴,乃淫气所生。同川事,予未之信。一日与沈继山司马谈及,沈云:“予令番禺时,初不知有此风,盖令居廨署,不及见耳。及谪戌神电卫间居,每饭后君奴皆出,必暮而返,日日皆然。则痛笞之,曰:‘尔辈亦效权奸,欲弃掷吾耶?’然不悛如故。一日午饭罢,微伺之,则仆辈相率出城,因尾之。同行至郭外,近河滨,见老少男妇,俱解衣入水内,拍浮甚乐,弥望不绝,观者如堵,略不羞涩。始知此曹宁受笞,而秘不肯守舍也。”予因问曰:“自此后,公将何法以处之?”沈曰:“从此以往,岂但不施棰楚而巳,每遇饭饱,吾先群奴而出门矣。”因抵掌大笑,此风不知今尚然否。
牡猿化牝
隆庆二年,山西男子李良雨化女一事,见之奏牍,天下所信。近日有传其伪者。后见郎氏《七修类稿》云:雄黑猿多有化为雌者。予怪笑。谓郎老儒为人所绐。及见嘉靖间,吴兴王济着《晶询堂手录》,则云广西横州山中猿皆黑,老则转为黄,其势与囊俱溃去,化为牝,与黑而牡者交,辄孕。此王官彼中所亲见者,盖其地凡为猿者皆然矣。猿既变黄又数百年,别化而为白。既白之后,为牡为牝,遂不可得而知矣。然则白猿公剑术,亦属老牝耶。宇宙中非目睹者,断不可臆决。
向传兔生俱牝,望月而孕。近偶畜兔,则雌雄各具,其孳尾如恒兽。古语盖难尽信。
周解元淳朴
周用齐汝砺,吴之昆山人。文名藉甚,举南畿解元,久未第,馆于湖州南浔董宗伯家。赋性朴茂,幼无二色。在塾稍久,辄告归。主人知其不堪寂寞,又不敢强留,微及龙阳子都之说,即恚怒变色,谓此禽兽盗丐所为,盖生平未解男色也。主人素稔其憨,乃令童子善淫者,乘醉纳其茎。梦中不觉欢洽,惊醒。其童愈嬲之不休,益畅适称快。密问童子,知出主人意。乃大呼曰:“龙山真圣人。”数日声不绝,明日其事传布,远近怪笑。龙山为主人别号,自是遂溺于男宠,不问妍媸老少,必求通体。其后举丁丑进士,竟以暮年好外,羸惫而没。
男色之靡
宇内男色,有出于不得已者数家。按院之身辞闺阁,阇黎之律禁奸通,塾师之客羁馆舍,皆系托物比兴,见景生情,理势所不免。又如罪囚久击狴犴,稍给朝夕者,必求一人作偶。亦有同类为之讲好,送人监房,与偕卧起。其有他淫者,必相欧讦告,提牢官亦为分剖曲直。尝见西署郎吏,谈之甚详,但不知外方狱中,亦有此风否。至西北戍卒,贫无夜合之资,每于队伍中自相配合。其老而无匹者,往往以两足凹代之,孤苦无聊,计遂出此。正与佛经中所云“五处行淫”者相符,虽可笔,亦可悯矣。至干习尚成俗,如京师小唱、闽中契弟之外,则得志士人,致娈童为斯役;锺情年少,狎丽竖若友昆。盛于江南,而渐染于中原。乃若金陵坊曲有时名者,竞以此道博游婿爱宠,女伴中相夸相谑以为佳事,独北妓尚有不深嗜者。(佛经中名男色为“旃罗含”)
(以上选录《敝帚斋馀谈》十五则)
〖注:■⑴,火+佥,音杴xiān,火貌。■⑵,上田下女,音饥。律有■奸罪条,将男作女。〗
影梅庵忆语 清 如皋冒襄辟疆 撰
爱生于昵,昵则无所不饰。缘饰着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矧内屋深屏,贮光閴彩,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象,麻姑幻谱,神女浪传,近好事家,复假篆声诗,侈谈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阁中有之。此亦闺秀之奇冤,而啖名之恶习已。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苑,复字青莲,籍秦淮,徙吴门,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倾盖矢从余,入吾门,智慧才识,种种始露,凡九年。上下内外大小,无忤无间。其佐余着书肥遁,佐余妇精女红,亲操井臼,以及蒙难遘疾,莫不履险如夷。茹苦若饴,合为一人,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但见余妇茕茕粥粥,视左右手罔措也。上下内外大小之人,咸悲酸痛楚,以为不可复得也。传其慧心隐行,闻者叹者,莫不谓文人义士难与争俦也。余业为哀辞数千言哭之,格于声韵不尽悉,复约略纪其概。每冥痛沉思姬之一生,与偕姬九年光景,一齐涌心塞眼。虽有吞鸟梦花之心手,莫能追述。区区泪笔,枯涩黯削,不能自传其爱,何有于饰?矧姬之事,余始终本末,不缘狎昵。余年己四十,须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先生谓余视锦半臂碧纱笼,一笑瞠若,岂至今复效轻薄子漫谱情艳,以欺地下?傥信余之深者,因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藉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
已卯初夏,应试白门。晤密之云:“秦淮佳丽,近有双成,年甚绮,才色为一时之冠。”余访之,则以厌薄纷华,挈家去金阊矣。嗣下第浪游吴门,屡访之半塘,时逗遛洞庭不返。名与姬颉顽者,有沙九畹、杨漪沼。予日游两生间,独咫尺不见姬。将归棹,重往冀一见。姬母,秀且贤,劳余曰:“君数来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复他出,从兔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玉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
庚辰夏,留滞影园,欲过访姬。客从吴门来,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黄山白岳,遂不果行。
辛已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繇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许忠节公赴粤任,与余联舟行。偶一日,赴饮归,谓余曰:“此中有陈姬某,擅梨园之胜,不可不见。”余佐忠节治舟数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燕弋腔《红梅》,以燕俗之剧,吚呀啁哳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风雨忽作,必欲驾小舟去,余牵衣订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子能越旦偕我游否,则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觐,告以不敢迟留。故复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疁丛桂间。”盖计其期,八月返也。余别去,恰以观涛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调已破之襄阳,心绪如焚,便泛陈姬,则已为窦霍豪家掠去,闻之惨然。及抵阊门,水涩舟胶,去浒关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语次有“佳人难再得”之叹。友云:“子误矣,前以势劫去者,膺某也。某之匿处,去此甚迩,与子偕往。”至果得见,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也。相视而笑曰:“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订芒约者耶?曩感子殷勤,以凌遽不获订再晤,今几入虎口得脱。重悟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复长斋,茗碗炉香,留子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缘江楚多梗,率健儿百馀护行,皆住河干,矍矍欲返。甫黄昏而炮械震耳,击炮声如在余舟旁,亟星驰回,则中贵争持河道,与我兵斗,解之始去,自此余不复登岸。越旦,则姬淡妆至,求谒吾母太恭人,见后仍坚订过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见,卒然曰:“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母辞。”余笑曰:“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间步耳。子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复宛转云:“君倘不终弃,誓待君堂上昼锦旋。”余答云:“若尔,当与子约。”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即席作八绝句付之归。历秋冬,奔驰万状,至壬午仲春,都门政府言路诸公,恤劳人之劳,怜独子之苦,驰量移之耗,先报。余时正在毗陵,闻音如石去心,因便过吴门,慰陈姬。盖残冬屡趣余,皆未及答。至则十日前,复为窦霍门下客,以势逼去。先吴门有嫟之者,集千人哗劫之。势家复为大言挟诈,又不惜数千金为贿。地方恐贻伊戚,劫出复纳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
是晚壹郁,因与友觅舟去虎疁夜游。明日,遣人之襄阳,便解维归里。舟过一桥,见小楼立水边,偶询游人,此何处何人之居。友以双成馆对。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友阻云:“彼前亦为势家所惊,危病十有八日。母死。谲户不见客。”余强之上,叩门至再三,始启户。灯火阒如,宛转登楼,则药饵满几榻。姬沉吟询“何来?”余告以“昔年曲栏醉晤人”。姬忆,泪下曰:“曩君屡过余,虽仅一见,余母恒背称君奇秀,为余惜不共君盘桓,今三年矣。余母新死,见君忆母,方犹在耳,今从何处来?”便犟起揭帷帐审视余,且移灯留坐榻上。谭有顷,余怜姬病,愿辞去。牵留之,曰:“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王。”旋命其家具酒食,饮榻前。姬辄进酒,屡则屡留,不使去。余告之曰:“明朝遣人去襄阳告家君量移喜耗。若宿卿处,诘旦不能报平安,俟发使行。宁少停半刻也。”姬曰:“子诚殊异,不敢留。”遂别。越旦,楚使行,余亟欲还。友人及仆从咸云:“姬昨仅一面,盖拳切不可负。”仍往言别,至则姬已妆成,凭楼凝睇,见余舟登岸,便疾趋登舟。余具述即欲行。姬曰:“我装已戒,随路相送。”余却不得却,阻不忍阻,由浒关至梁溪、毗陵、阳羡、澄江,抵北固。越二十七日,凡二十七辞,姬惟坚以身从。登金山,誓江流曰:“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余变色拒绝,告以“期逼科试,年来以大人滞危疆,家事委弃,老母定省俱违。今始归经理一切,且姬吴门责逋甚众,金陵落藉,亦费商量。仍归吴门,俟季夏应试,相约同赴金陵。秋试毕,第与否,始暇及此。此时缠绵两妨无益。”姬仍踌躇不肯行。时五木在几,一友戏云:“卿果终如愿,当一掷得巧。”姬肃拜于船窗祝毕,一掷得全六。时同舟称异,余谓果属天成。仓卒不臧,反偾乃事,不如暂去,徐图之。不得已,始掩面痛哭失声而别。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才抵海陵,旋就试,至六月抵家。荆人对余云:“姬令其父先已过江来,云:‘姬返吴门,茹素不出,惟翘首听金陵偕行之约。’”闻言心异,以十金遣其父去,曰:“我已怜其意而许之,但令静俟毕场,事后无不可耳。”余感荆人相成相许之雅,遂不践走使迎姬之约,竟赴金陵,俟场后报姬。金桂月三五之辰,余方出闱,姬猝到桃叶寓馆。盖望余耗不至,孤身挈一妪,买舟自吴门。江行遇盗,舟匿芦苇中,柁损不可行,炊烟遂断三日。初八抵三山门,又恐扰余首场文思,复迟二日始入。姬见余虽甚喜,细述别后百日,茹素杜门,与江行风波、盗贼惊魂状,则声色俱凄,求归逾固。时魏塘云间闽豫诸同社,无不高姬之识,悯姬之诚,咸为赋诗作画以坚之。场事既竣,余妄意必第,自谓“此后当料理姬事以报其志。”讵十七日忽传家君舟抵江干,盖不赴宝庆之调,自楚休致矣。时已二载违养,冒兵火生还,喜出望外,遂不及为姬商去留,竟从龙潭尾家君舟抵銮江。家君阅余文,谓余必第,复留之銮江,候榜。姬从桃叶寓馆仍发舟追余,燕子矶阻风,几复罹不测,重盘桓銮江舟中。七日乃榜发,余中副车。穷日夜力归里门,而姬痛哭相随,不肯返,且细悉姬吴门诸事,非一手足力所能了责逋者。见其远来,益多奢望,众口狺狺。且严亲甫归,余复下第意阻,万难即诣。舟抵郭外朴巢,遂冷面铁心,与姬决别,仍令姬归吴门,以厌责逋之意,而后事可为也。阳月过润州,谒房师郑公。时闽中刘大行,自都门来,与陈大将军及同盟刘刺史饮舟中。适奴子自姬处来,云:姬归不脱去时衣,此时尚方空在体,谓余不速往图之,彼甘冻死。刘大行指余曰:“辟疆夙称风义,固如是负一妇子耶?”余云:“黄衫押衙,非君平仙客所能自为。”刺史举杯夺袂曰:“以千金恣我出入,即于今日往。”陈大将军立贷数百金,大行以参数斛佐之。讵谓刺史至吴门,不善调停,众哗决袭逸去吴江,余复还里不及讯。姬孤身维谷,难以收拾。虞山宗伯闻之,亲至半塘纳姬舟中。上至荐绅,下及市井,纤悉大小,三日为之区画立尽。索券盈尺。楼船张宴,与姬饯于虎疁,旋买舟送至吾皋。至月之望,薄暮,侍家君饮于拙存堂,忽传姬抵河干。接宗伯书,娓娓洒洒,始悉其状。且即驰书贵门生张祠部,立为落籍吴门,后有细琐,则周仪部终之。而南中则李总宪旧为礼垣者与力焉。越十月,愿始毕。然往返葛藤,则万斛心血所灌注而成也。
〖杜茶村曰:是篇娓娓至数千言,浩浩荡荡,西起昆仑,东注溟渤,冲融窈窕,异派分支,千态万状,姿媚横生,顿使《会真》、《长恨》等篇,黯然失色,非辟疆莫能为此文,非姬莫能当此作,真千秋大观矣。情语云乎哉!〗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坚欲从渡江归里。余辞之力,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蝉妙,洁比雪艳,以退红为裹,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百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两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迥环数匝不去。呼询之,则驾舟者皆余去秋淛回官舫长年也。劳以鹅酒,竟日返舟。舟中宣磁大白孟,盛樱珠数升共啖之,不辨其为樱为唇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时,至今谭者侈美。
秦淮中秋日,四方同社诸友,感姬为余不辞盗贼风波之险,间关相从,因置酒桃叶水阁。时在座为眉楼顾夫人,寒秀齐李夫人,皆与姬为至戚。美其属余,咸来相庆。是日新演《燕子笺》,曲尽情艳,至霍、华离合处,姬泣下,顾、李亦泣下。一时才子佳人,楼台烟水,新声明月,俱足千古。至今思之,不异游仙枕上梦幻也。銮江汪汝为园亭极盛,而江上小园,尤收拾江山胜概。壬午鞠月之朔,汝为曾延予及姬于江口梅花亭子上,长江白浪拥象,奔赴杯底。姬轰饮巨叵罗,觞政明肃,一时在座诸妓,皆颓唐溃逸。姬最温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余仅见。
乙酉,余奉母及家眷,流寓盐官。春过半塘,则姬之旧寓,固宛然在也。姬有妹晓生,同沙九畹登舟过访,见姬为余如意珠,而荆人贤淑,相视复如水乳,群美之,群妒之。同上虎邱,与予指点旧游,重理前事,吴门知姬者,威称其俊识,得所归云。
鸳鸯湖上,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浅渚层溪而潋滟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与姬曾为竟日游,又共追忆钱塘江下桐君、严濑、碧浪、苍岩之胜,姬更云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灶间,尤足乐也。
〖杜茶村曰:金山一点,屹当匹练之中。胭粉六朝,香染金陵之地。楼名烟雨,湖字鸳鸯,而二妙采真,披云撷秀,读之令人步步欲仙,宁但两越天都岚翠沾洒衣裾已也。〗
虞山宗伯送姬抵吾皋时,余待家君饮于家园,仓卒不敢告严君。又侍饮至四鼓,不得散,荆人不待余归,先为洁治别室,帏帐、灯火、器具、饮食,无一不顷刻具。酒阑见姬,姬云:“始至止不知何故不见君,但见婢妇簇我登岸,心窃怀疑,且深恫骇。抵斯室见无所不备,旁询之,始感欢主母之贤,而益快经岁之矢相从不误也。”自此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馀不启户,躯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憇清凉界,回视五载风尘,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虮无痕,日可六幅。剪采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前无古人巳。
姬在别室四月,荆人携之归。入门,吾母太恭人与荆人见而爱异之,加以殊眷。幼姑长姊,尤珍重相亲,谓其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姬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巳。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余每课两儿文,不称意。加夏楚,姬必督之改削成章,庄书以进,至夜不懈。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至于视众御下,慈让不遑,咸感其惠。余出入应酬之费,与荆人日用金错帛布,皆出姬手。姬不私铢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死能弥留,元旦次日,必欲求见老母,始瞑目。而一身之外,金珠红紫尽却之,不以殉,洵称异人。
〖杜茶村曰:断断是再来人,一毫不苟,一丝不挂。诚然而来,诚然而往。吾以比之董永织女,薛嵩红线。〗
余数年来,欲裒集四唐诗,购全集,类逸事,集众评,列人与年为次第。每集细加评选,广搜遗失,成一代大观。初、盛稍有次第,中、晚有名无集,有集不全,并名集俱未见者,甚伙。《品汇》六百家大略耳,即《纪事本末》千馀家,名姓稍存而诗不具。《全唐诗话》更觉寥寥,荥隅先生序十二唐人,称豫章大家藏中晚未刻集七百馀种。孟津王师向余言,买灵宝许氏《全唐诗》数车满载,即曩流寓盐官胡孝辕职方批阅唐人诗。剞劂工费,需数千金。僻地无书可借,近复裹足牖下,不能出游购之,以此经营搜索,殊费工力。然每得一帙,必细加丹黄,他书中有涉此集者,皆录首简,付姬收贮。至编年论人,准之《唐书》。姬终日佐余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夜,相对忘言。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尤好熟读《楚辞》、少陵、义山,王建、花蕊夫人、王圭三家宫词,等身之书,周回座右。午夜衾枕间,犹拥数十家唐诗而卧。今秘阁尘封,余不忍启。将来此志,谁克与终?付之一叹而已。犹忆前岁,余读《东汉》,至陈仲举、范、郭诸传,为之抚几。姬一一求解其始末,发不平之色,而妙出持平之议,堪作一则史论。
乙酉客盐官,尝向诸友借书读之。凡有奇僻,命姬手抄。姬于事涉闺阁者,则另录一帙。归来与姬遍搜诸书,续成之,名曰《奁艳》。其书之瑰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赞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鸠工,以终姬志。
姬初入吾家,见董文敏为余书《月赋》,仿锺繇笔意者,酷爱临摹,嗣遍觅锺太传诸贴学之。阅《戎辂表》,称关帝君为“贼将”,遂废锺。学《曹娥碑》,日写数千字,不讹不落。余凡有选摘,立抄成帙,或史或诗,或遣事妙句,皆以姬为绀珠。又尝代余书小楷扇存戚友处,而荆人米盐琐细,以及内外出入,无不各登手记,毫发无遗。其细心专力,即吾辈好学人鲜及也。
〖杜茶村曰:闺秀较书鉴赏,唐有薛涛,宋有李易安。涛风尘老丑,易安失身匪人,终为风雅之玷。宛君才藻精敏,益见芳贞。而真嗜殊好,本之天性,方之大家女史何愧。〗
姬于吴门曾学画未成,能作小丛寒树,笔墨楚楚。时于几砚上辄自图写,故于古今绘事,别有珠好。偶得长卷小轴,与笥中旧珍,时时展玩不置。流离时宁委奁具,而以书画捆载自随。末后尽裁装璜,独存纸绢,犹不得免焉。则书画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姬能饮,自入吾门,见余量不胜蕉叶,遂罢饮,每晚侍荆人数杯而已。而嗜茶与余同性,又同嗜岕片。每岁半塘顾子兼择最精者缄寄,具有片甲蝉翼之异。文火细烟,小鼎长泉,必手自吹涤。余每诵左思《娇女诗》“吹嘘对鼎鬲”之句,姬为解颐,至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尤为精绝。每花前月下,静试对尝。碧沈香泛,真如木兰沾露,瑶草临波,备极卢、陆之致。东坡云:“分无玉碗捧蛾眉”,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姬每与余静坐香阁,细品名香,宫香诸品淫,沉水香俗。俗人以沉香着火上,烟扑油腻,顷刻而灭。无论香之性情未出,即着怀袖,皆带焦腥。沉香有坚致而纹横者,谓之“横隔沈”,即回种沉香内革沉横纹者是也。其香特妙。又有沉水结而未成,如小笠大菌,名“蓬莱香”,余多蓄之。每慢火隔纱,使不见烟,则阁中皆如风过伽楠,露沃墙薇,热磨琥珀,酒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间,和以肌香,甜艳非常,梦魂俱适。外此则有真西洋香方,得之内府,迥非肆料。丙戌客海陵,曾与姬手制百丸,诚闺中异品。然爇时亦以不见烟为佳,非姬细心秀致,不能领略到此。
黄熟出诸番,而真腊为上,皮坚者为黄熟桶气佳而通;黑者为夹■⑴黄熟。近南粤东莞茶园村,土人种黄熟,如江南之艺茶。树矮枝繁,其香在根。自吴门解人剔根切白,百香之松朽尽削,油尖铁面尽出。余与姬客半塘时,知金平叔最精于此,重价数购之,块者净润,长曲者如枝如虬,皆就其根之有结处,随纹缕出。黄云紫绣,半杂鹧鸪,可拭可玩。寒夜小室,玉帏四垂,■⑵■⑶重叠,烧二尺许缝蜡二三枝,陈设参差,堂几错列。大小数宣炉,宿火常热。色如液金粟玉,细拨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选香蒸之。历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氲,纯是糖结。热香间有梅英半舒,荷鹅黎蜜脾之气,静参鼻观,忆年来共恋此味此境,恒打晓钟,尚未着枕。与姬细想闺怨,有斜倚熏篮,拨尽寒炉之苦,我两人如在蕊珠众香深处。今人与香气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于幽房扃室中也。
一种生黄香,亦从枯瘇朽疤中,取其脂凝脉结,嫩而未成者。余尝过三吴白下,遍收筐箱中,盖面大块,与粤客自携者,甚有大根株尘封如土,皆留意觅得,携归。与姬为晨夕清课,督婢子手自剥落,或斤许,仅得数钱。盈掌者仅削一片,嵌空镂剔纤悉不遗。无论焚蒸,即嗅之味如芳兰。盛之小盘,层撞中色殊香别,可弄可餐。曩曾以一二示粤友黎美周,讶为何物,何从得如此精妙。即《蔚宗传》中恐未见耳。
又东莞以女儿香为绝品,盖土人拣香,皆用少女。女子先藏最佳大块,暗易油粉。好事者复从油粉担中易出。余曾得数块于汪友处,姬最珍之。
余家及园亭,凡有隙地皆植梅。春来早夜出入,皆烂漫香雪中。姬于含芷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即四时草花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至秾艳肥红,则非其所赏也。
秋来犹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贻我剪桃红,花繁而厚,叶碧如染,浓条婀娜,枝枝具云罨风斜之态。姬扶病三月犹半梳洗,见之甚爱,遂留榻右。每晚高烧翠蜡,以白团回六曲围三面,设小座于花间,位置菊影,极其参横妙丽。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顺视屏上顾余曰:“菊之意态尽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澹秀如画。
闺中蓄春兰九节,及建兰。自春徂秋,皆有三湘七泽之韵。沐浴姬手,尤增芳香。《艺兰十二月歌》皆以碧笺手录粘壁。去冬姬病,枯萎过半,楼下黄楼一株,每腊万花,可供三月插载。去冬姬移居香俪园,静摄数百枝,不生一蕊。惟听五鬣涛声,增其凄响而已。
姬最爱月,每以身随升沉为去住。夏纳凉小苑,与幼儿育唐人《咏月》及《流萤纨扇》诗。半榻小几,恒屡移以领月之四面。午夜归阁,仍推窗延月于枕簟间,月去复卷幔倚窗而望,语余曰:“吾书谢希逸《月赋》,古人厌晨欢,乐宵宴,盖夜之时逸,月之气静。碧海青天,霜缟水净,较赤日红尘,迥隔仙凡。人生攘攘,至夜不休,或有月未出,已齁睡者。桂华露影,无福消受。与子长历四序,娟秀浣洁,领略幽香,仙路禅关,于此静得矣。”
李长吉诗云:“月漉漉,波烟玉。”姬每诵此三字,则反复回环,日月之精神气韵光景,尽于斯矣。人以身入波烟玉世界之下,眼如横波,气如湘烟,体如白玉,人如月矣。月复似人。是一是二,觉贾长江“倚影为三”之语尚赘,至淫耽无厌化蟾之句,则得玩月三昧矣。
〖杜茶村曰:绝哉名香,重霄皓魄,奇花异茗,倚态争芬。自非真仙琼媛,莫可得而领略。兼之天才丽质,把玩晨昏,玉臂云鬟,馥郁于琉璃世界中矣。〗
姬性澹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淘,佐以水菜香鼓数茎粒,便足一餐。余饮食最少,而嗜香甜,及海错风熏之昧,又不甚自食,每喜与宾客共赏之。姬知余意,竭其美洁,出佐盘盂,种种不可悉记。随手数则,可睹一斑也。酿饴为露,和以盐梅,凡有色香花蕊,皆于初放时采渍之,经年香味颜色不变。红鲜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人口喷鼻,奇香异艳,非复恒有。最娇者,为秋海棠露,海棠无香,此独露凝香发。又俗名断肠草,以为不食,而味美独冠诸花。次则梅英、野蔷薇、玫瑰、丹桂、甘菊之属。至橙黄、橘红、佛手香橼,去白缕丝,色味更胜。酒后出灵敏十种,五色浮动白瓷中,解酲消渴,金茎仙掌,难与争衡也。
取五月桃汁、西瓜汁,一穰一丝漉尽,以文火煎至七八分,始搅糖细炼。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每酷暑,姬必手取其泽示洁,坐炉边静看火候成膏,不使焦枯。分浓淡为数种,此尤异色异味也。
制豉取色取气,先于取味。豆黄九晒九洗为度,颗瓣皆剥去衣膜,种种细料,瓜杏姜桂,以及酿豉之汁,极精洁以和。豉熟擎出,粒粒可数,而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
红乳腐,烘蒸各五六次,内肉既酥。然后削其肤,益之以味,数日而成者,绝胜建宁三年之蓄。他如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苔,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蛆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菌脯如鸡块,腐汤如牛乳,细致之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
〖杜茶村曰:一七一脔,异香绝味,使人作五鲭八珍之想。〗
甲申三月十九之变,余邑清和望后,始闻的耗。邑之司命者甚懦,豺虎狰狞踞城内,声言焚劫郡中。又有兴平兵四溃之警,同里绅衿大户,一时鸟兽骇散,咸去江南。余家集贤里,世恂让。家君以不出门自固,阅数日,上下三十馀家,仅我灶有炊烟耳。老母荆人惧,暂避郭外,留姬侍余。姬扃内室,经纪衣物书画文券,各分精粗,散付诸仆婢,皆手书对识。群横日劫,杀人如草。而邻右人影落落如晨星,势虽独立,只得觅小舟,奉两亲挈家累,欲冲险从南江渡澄江北。一黑夜六十里,抵湖洲朱泛宅,江上己盗贼蜂起。先从间道微服送家君从靖江行。夜半,家君向余曰:“途行需碎金无从办。”余向姬索之。姬出一布囊,自分许至钱许,每十两,可数百小块,皆小书轻重于其上,以便仓卒随手取用。家君见之讶且叹,谓姬“何暇精细及此。”维时诸费较平日溢十倍,尚不肯行。又迟一日以百金雇十舟,以百馀家募二百人护舟。甫行数里,潮落舟胶不得上。遥望江口大盗数百人,踞六舟为犄角,守隘以俟,幸潮落不能下逼我舟。朱宅遣有力人负浪踏水驰报曰:“后岸盗截归路不可返。”护舟二百人中,且多盗党。时十舟哄动,仆从呼号垂弟。余笑指江上众人曰:“余三世百口咸在舟,自先祖及余祖孙父子,六七十年来,居官居里,从无负心负人之事。若今日尽死盗手,葬鱼腹,是上无苍苍,下无茫茫矣。潮忽早落,彼此舟停不相值,便是天相,尔辈无恐。即舟中敌国,不能为我害也。”先夜拾行李登舟时,思大江连海,老母幼子,从未履此奇险。万一阻石尤,欲随路登岸,何从觅舆辆。三鼓时,以二十金付姓沈人,求雇二舆一车,夫六人。沈与众咸诧异笑之,谓:“明早一帆未午便登彼岸,何故黑夜多此难寻无益之费。倩榜人募舆夫?”观者绝倒。余必欲此二者。登舟始行,至斯时虽神气自若,然进退维谷,无从飞脱。因询出江未远,果有别口登岸,通泛湖洲直。舟子曰:“横去半里,有小路六七里,竟通彼。”余急命鼓楫至岸,所募舆车三事,恰受俯仰七人。馀行李婢妇,尽弃舟中,顷刻抵朱宅。众始叹余之夜半必欲水陆兼备之为奇中也。大盗知予中遁,又朱宅联络数百人,为余护发行李人口,盗虽散去,而未厌之志,恃江上法纲不到,且值无法之时,明集数百人,遣人谕余以千金相致,否则竟围朱宅,四面举火。余复笑答曰:“盗愚甚,尔不能截我于中流,乃欲从平陆数百家火攻之,安可得哉?”然泛湖洲人,名虽相卫,亦多不轨。余倾囊召阖庄人付之,令其夜设牲酒,齐心于庄,外备不虞。数百人饮酒分金,咸去他所。余即于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两儿又小,季甫生旬日,同其母付一信仆偕行,从庄后竹园深箐中蹒跚出。维时更无能手援姬。余回顾姬曰:“汝速蹴步则尾余后,迟不及矣。”姬一人颠连趋蹶仆行里许,始仍得昨所雇舆辆,星驰至五鼓,达城下。盗与朱宅之不轨者,未知余全家已去其地也。然身脱而行囊大半散矣。姬之珍爱尽失焉。姬返舍,谓余:“当大难时,首急老母,次急荆人儿子幼弟为是。彼即颠连不及,死深箐中无憾也。”午节返吾庐,衽金革城与内枭獍为伍者十旬。至中秋始渡江入南都,别姬五阅月。残腊乃回,挈家随家君之督漕任去江南,嗣寄居盐官。因叹姬明大义,达权变如此,读破万卷者有是哉?
乙酉流寓盐官,五月复值奔陷。余骨肉不过八口。去夏江上之累,缘仆妇杂沓奔赴,动至百口,又以笨重行李,四寒舟车,故不能轻身去,且来窥瞷。此番决计置生死于度外,扃户不他之。乃盐官城中,自相残杀,甚哄。尔亲又不能安,复移郭外大白居。余独令姬率婢妇守寓,不发一人一物出城,以贻身累。即侍两亲挈妻子流离,亦以孑身往。乃事不如意,家人行李纷沓违命而出,大兵迫檇李,薙发之令初下,人心益皇皇。家君复先去惹山,内外莫知所措。余因与姬决:“此番溃散,不似家园,尚有左右之者。而孤身累重,与其临难舍子,不若先为之地。我有年友,信义多才。以子托之,此后如复相见,当结平生欢。否则听子自裁,毋以我为念。”姬曰:“君言善,举室皆倚君为命。复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于我者,乃以我牵君之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我随君友去,苟可自全,誓当匍匐以待君回。脱有不测,与君纵观大海,狂澜万顷,是吾葬身处也。”方命之行,而两亲以余独割姬为憾,复携之去。自此百日,皆展转深林僻路,茅屋渔艇,或月一徙,或日一徙,或一日数徙,饥寒风雨,苦不具述。卒于马鞍山遇大兵杀掠奇惨,天幸得一小舟,八口飞渡,骨肉得全。而季之惊悸瘁瘏,至矣尽矣。
秦溪蒙难之后,仅以俯仰八口免。维时仆婢杀掠者几二十口,生平所蓄玩物及衣具,靡孑遗矣。乱稍定,匍匐入城,告急于诸友,即幞被不办,夜假荫于方坦庵年伯,方亦窜迹初回,仅得一毡,与三兄共裹卧耳房。时当残秋,窗风四射。翌日,各乞斗米束薪于诸家,始暂迎二亲及家累返旧寓。余则感寒痢疟沓作矣。横白板扉为榻,去地尺许,积数破絮为卫。炉煨霜节,药缺攻补。且乱阻吴门,又传闻家难剧起,自重九后,溃乱沉迷,迄冬至前僵死。一夜复苏,始得间关破舟,从骨林肉莽中,冒险渡江。犹不敢竟归家园,暂栖海陵。阅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此百五十日,姬仅卷一破席,横陈榻旁。寒则拥抱,热则披拂,痛则抚摩。或枕其身,或卫其足,或欠伸起伏,为之左右翼。凡痛骨之所适,皆以身就之。鹿鹿永夜,无形无声,皆存视听。汤药手口交进,下至粪秽,皆接以目鼻,细察色味,以为忧喜。日食粗粝一餐,与吁天稽首外,惟跪立我前,温慰曲说,以求我之破颜。余病失常性,时发暴怒,诟谇三至,色不少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见姬星靥如蜡,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荆妻怜之感之,愿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余死犹生也。脱夫子不测,余留此身于兵燹间,将安寄托?”更忆病剧时,长夜不寐,莽风飘瓦。盐官城中,日杀数十百人,夜半鬼声啾啸,来我破窗前,如蛩如箭。举室饥寒之人,皆辛若齁睡,余背贴姬心而坐,姬以手固握余手,倾耳静听。凄激荒惨,欷嘘流涕。姬谓余曰:“我入君门整四岁,蚤夜见君所为,慷慨多风义。豪发几微,不邻薄恶。凡君受过之处,惟余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实逾于爱君之身,鬼神赞欢畏避之身也。冥漠有知,定加默佑。但人生身当此境,奇惨异险,动静备历,苟非金石,鲜不销亡。异日幸生还,当与君敝屣万有,逍遥物外。慎毋忘此际此语。”噫,吁嘻!余何以报姬于此生哉?姬断断非人世凡女子也。
〖杜茶村曰:才子佳人,多生乱世。如王嫱、文姬、绿珠,莫可缕数。姬生斯时宜矣。奔驰患难,终保玉颜无恙。首邱绣闼,复得夫君五色彩毫,以垂不朽。孰谓其不幸欤?〗
丁亥谗口铄金,太行千盘,横起人面。余胸坟五岳,长夏郁蟠,惟蚤夜焚二纸告关帝君。信抱奇疾,血下数斗,肠胃中积如石之块,以千计。骤寒骤热,片时数千语,皆首尾无端。或数昼夜不知醒,医者忘投以补,病益笃。勺水不入口者,二十馀日,此番莫不谓其必死。余心则炯炯然,盖余之病不从境入也。姬当大火铄金时,不挥汗,不驱蚊。昼夜坐药炉傍,密伺余于枕边足畔,六十昼夜。凡我意之所及,与意之所未及,咸先后之。己丑秋,疽发于背,复如是百日。余五年危疾者三,而所逢者皆死疾,惟余以不死待之,微姬力,恐未必能坚以不死也。今姬先我死,而永诀时惟虑以伊死增余病,又虑余病无伊以相待也。姬之生死,为余缠绵如此,痛哉痛哉。
〖杜茶村曰:此种精诚,格天彻地,呕血剖心,能与龙、比并忠,曾、闵齐孝,万祀千秋,传之不朽。〗
余每岁元旦,必以一岁事卜一签于关帝君前。壬午名心甚,剧祷看签首第一字,有得“忆”字,盖“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余时占玩不解,即占全词,亦非功名语。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别去,姬茹素归,虔卜于虎疁关帝君前,愿以终身事余,正得此签。秋过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谐之叹。余闻而讶之,谓与元旦签合。时友人在坐,曰:“我当为尔二人,合卜于西华门”,则仍此签也。姬愈疑惧,且虑余见此签中懈,忧形于面,乃后卒满其愿。兰房半钗,痴心连理,皆天然闺阁中语,到底不谐,则今日验矣。嗟乎!余有生之年,皆长相忆之年也。“忆”字之奇,呈验若此。
姬之衣饰,尽失于患难。归来澹足,不置一物。戊子七夕,看天上流霞,忽欲以黄跳脱摹之,命余书“乞巧”二字,无以属对,姬云:“曩于黄山巨室,见覆祥云真宣炉款式佳绝,请以‘覆祥’对‘乞巧’,镌摹颇妙。”越一岁,钏忽中断,复为之,恰七月也,余易书“比翼连理”,姬临终时,自顶至踵,不用一金珠纨绮,独留跳脱不去手,以余勒书故。长生私语,乃太真死后,凭洪都客述寄明皇者,当日何以率书,竟令长恨再谱也。
姬书法秀媚,学锺太傅,稍瘦。后又学曹娥。余每有丹黄,必对泓颖。或静夜焚香,细细手录闺中诗史成帙,皆遗迹也。小有吟咏,多不自存。客岁新春二月,即为余抄选全唐五七言绝句,上下二卷。是日偶读七岁女子“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之句,为之凄然下泪。至夜和成八绝,哀声怨响,不堪卒读。余挑灯一见,大为不怿,即夺之焚去,遂失其稿。伤哉异哉!今岁恰以是日长逝也。
客春三月,欲长去盐官,访患难相恤诸友至邗上,为同社所淹。时余正四十,诸名流咸为赋诗。龚奉常独谱姬始末成数千言。《帝京篇》、《连昌宫》,不足比拟。奉常云:“子不自注,则余苦心不见。如‘桃花瘦尽春醒面’七字,绾合己卯醉晤,壬午病晤两番光景,谁则知者?”余时应之,未即下笔。他如园次之“自昔文人称孝子,果然名士悦倾城”,于皇之“大妇同行小妇尾”,孝威之“人在树间殊有意,妇来花下却能文”,心甫之“珊瑚架笔香印屟,着富名山多金尊”,仙期之“锦瑟蛾眉随分老,芙蓉园上万花红”,仲谋之“君今四十能高举,羡尔鸿妻倚舂杵”,吾邑徂徕先生“韬藏经济一巢朴,游戏莺花两阁和”,元旦之“蛾眉问难佐书帏”,皆为余庆得姬,讵谓我侑卮之辞,乃姬誓墓之状耶。读余此杂述,当知诸公之诗之妙,而去春不注奉常诗,盖至迟之今日,当以血泪和麋喻也。
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管炫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闲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
〖杜茶村曰:名士名姬,精爽俱至,动与人孚。故其卜兆挥毫,宛然对语。顾造物何不少延其算耶?惜哉!〗
跋
巢民先生,生多奇遇。而中年后,屡悲死别,殆禅家所谓“修福修慧,而未了愁缘者。”顾色能伐性,忧能伤人,而先生独享大年,其以色寿者欤?抑以忧延龄者欤?癸巳秋日,震泽杨复吉识 。
〖注:■⑴,木+笺,音笺,香木名。■⑵毡字占改上曰下羽。■⑶,毡字占改登。〗
王氏复仇记 清 佚名 撰
祝孝廉者,姓顾,名化雍,字仲求。为诸生时,能闭户自守,古之狷介士也。其先常隶属于陈司空必谦,以故人轻之。天启辛酉,化雍登贤书,乡老中或与相见者,第称之曰“祝举人”而已。邑有公事,当集诸绅会议,值严寒,有孝廉沈某者,见化雍至,故作嘲语曰:“今日真寒甚,鼻中涕乃突然而出。”吴下以奴仆为鼻,沈故借景椰揄之,同座皆匿笑,其为人侮慢如此。
祝之居在南城,与赵宦邻。赵宦者,名士锦,字前之,明时进士,为横于乡里,邑人号为四大王者也。与陈必谦为儿女姻。陈赵势焰赫奕,而士锦尤贪悍肆凶虐,觑祝居与己联比,启鸠据心。遂挟陈与祝瓜葛,谓祝居系陈故业,令备奁于赵,嘱媳呼祝妻王氏至面白。祝不往,则令妇隔墙詈而寻之。化雍含忍者有年,而赵终不能释。祝终不与校,盖受其凌虐久矣。化雍秉铎丹阳,会试旋里,士锦即令其党持银数,佯欲价买,逼之立券。祝不应,士锦怒,令健仆肆口辱骂,拆毁墙壁。顷刻间,两家厅事,洞达为一。化雍夫人王氏奔赵哀恳,赵妻及媳受士锦旨,捽其发而欧之,褫衣裂裾,苦辱万状。化雍忿恨,情极自缢死。遗笔嘱其子曰:“行年未五十,被恶邻赵士锦逼占祖基,朝夕詈骂,辱及尔母,凌虐万状,含冤自经,虽类匹夫小谅,实出万不得已。横死之后,为伍尚者,为伍员者,听儿辈为之。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日,父含泪遗嘱。”
事闻阖邑,人心不平实甚,然畏赵势焰,无敢过而问者。王夫人于是出揭遍贴通衢。其揭曰:
“丹阳县儒学教谕举人祝化雍妻王氏,仝男从、泰、虔,泣血具揭,为诬陷逼产,立杀夫命事。痛夫化雍祖居,与豪宦赵士锦邻,并百计谋吞,夫宦丹阳未遂。今初一日,觇夫下第归家,统凶立拆墙垣搜捉,逼立文契。氏急奔告,伊妻及士锦喝家众,一面将氏裂衣殴辱,一面擒夫锁考。夫逃避无门,立刻殒。士锦犹谓夫诈死,令奴遍行搜验,持枪搠夫妾赵氏,破颈流血,拗折氏指,万目共睹。今署县公出,暴尸七日,地方不敢举报,诉捕不敢准呈,邻里不敢作证。地惨天昏,神号鬼哭,士锦广收亡命,蓄意叵测,抄万家,杀万命,今则杀及命官,目无国纪,罪恶贯盈,人天共愤。激切哀告。崇祯十六年十一月 日具。”
于是王夫人复刊揭百五余张,遣急足走丹阳,粘于街衢。复遍送合学诸生,且寓书曰:“愿诸君敦侯芭之谊,举鲍宣之幡,助我未亡人,执兵随后,共报斯仇,则大义允堪千古。”未几,诸生各担幞被、裹糇粮,云集响应,而麇至于虞,人人攘臂裂眦,欲甘心于天水氏以报师仇。时瞿稼轩先生家居,于陈、赵两家皆夙好,故不避嫌怨,特为厕身谨解约。次日,集合邑绅士会议于天水氏之堂(时化雍柩已殡于堂上)。丹阳诸生群入相揖,向众绅士昌言曰:“逼死命官,至变也!至惨也!贵邑礼义之乡,固宜声罪致讨,共伸公忿。何乃首鼠两端,人各模棱坐视?晚辈虽懦儒,颇知在三之节,惟有急走京师,击登闻鼓,泣诉九阍,为贵邑科名中人一雪耻辱耳。”诸绅噤不发一语。
当是时,邑中诸先达齿爵最尊者,唯钱牧斋谦益未至。诸绅故列坐以待,少顷报钱至,稼轩起谒迎入,皆坐。瞿乃白钱曰:“祝赵构难,纷扰匝旬,迄无成议,惟丐老师片言以为折衷。”钱曰:“陈氏之意若何?”瞿曰:“陈氏意主于和。”钱艴然作色曰:“在陈既可以无君,祝亦可以无主。”遂拂衣登舆去。于是丹阳诸生奋臂一呼,邑中士民响应数千百人,飞甍掷栋,尘烟蔽天,声震山谷。瞬息间,赵居顿为平地。诸生遂捐土葬化雍于天水氏之堂基,各抚掌称快而去。祝氏亦毁其宅,不留片瓦。盖恐士锦驾题抢劫为反噬计也。当众人之毁赵室也,诸乡老如从壁上观,绝不敢出一义忿言以当鸣鼓之攻者,惟延贮舍旁,久乃潜散云。
野史氏曰:“祝虽出自卑微,然亦膺一命于朝矣。赵欲攘其居,又致之死。设长吏中有义纵、王温舒命断斯狱,岂不大快人心哉!奈当日国事已非,群情瞀乱,乡先生箝口结舌,惟知避怨自全。赖蒙叟一言,稍扶诸生义气,为差强人意耳。卒之,死者徒死,生者竟生。营兔窟而安身别业,势焰依然。覆马鬣而赍恨重泉,沉冤谁诉。尚论往事者,不禁击唾壶而长叹也。
[楼主] [50楼] 作者:沪上花甲叟 发表时间: 2009/10/19 11:36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
红楼叶戏谱 清 德清鬘华室女史 戏拟
凡作此戏者,四人入座,一人坐醒,三人免醒,两人亦可对看。庄家十二张,散家十一张,每副三张,各从其类。如情胎归情胎、情淑归情淑、名字不得重复。遇重者打去,或另配一副。宝玉、茫茫、渺渺,作百子用,如情胎只有两张,用宝玉或茫茫或渺渺一张,便可配成一副。惟金钗、情淑中,茫渺不得配入。宝玉处处可配,而三领袖亦不得配。配成四副,即算和成。和成之家,照牌内注明副数核算。用百子配成者减半。不和之家,如有成副者,亦许算抵。惟各花色如四字三同等和家方算。九情淑一情锺如己全者,手内虽有余牌,亦算和成。至于十二金钗,十二侍女,更无须配副数也。
牌式(每样两张,共计八十四张)
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
情锺(神 宝玉 穿花蛱蝶)
情淑(贵 元春 金钗 淑媛领袖 三十二副)
情淑(柔 迎春 金钗 巫云梦冷 三十二副)
情淑(英 探春 金钗 妇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淑(仙 黛玉 金钗 金钗领袖 三十二副)
情淑(富 宝钗 金钗 妇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淑(艳 宝琴 红楼绝艳 三十二副)
情淑(豪 湘云 金钗 红楼绝艳 三十二副))
情淑( 李纹 冷韵幽芳 三十二副)
情淑( 李绮 芳丛蓓雷 三十二副)
情贞(节 李纨 金钗 妇德宜家 三十二副)
情贞(侠 尤三姐 金钗 红楼绝艳 三十二副)
情贞(烈 鸳鸯 侍女 青衣领袖 三十二副)
情义(忠 紫鹃 侍女 卷帘三艳 三十二副)
情义(孝 宝珠 侍女 升阶芍药 三十二副)
情义(媚 平儿 侍女 升阶芍药 三十二副)
情怜( 巧姐 金钗 芳丛蓓蕾 三十二副)
情怜(风 香菱 侍女 升阶芍药 三十二副)
情怜(闲 妙玉 冷韵幽芳 三十二副)
情幽(雅 惜春 金钗 芳丛蓓蕾 三十二副)
情幽(幽 岫烟 冷韵幽芳 三十二副)
情幽( 秋纹 巫云梦冷 三十二副)
情胎(贤 王夫人 樛木分阴 三十二副)
情胎( 薛姨妈 樛木分阴 三十二副)
情胎( 史太君 冠帔承恩 三十二副)
情庸( 尤氏 冠帔承恩 十六副)
情庸( 邢夫人 冠帔承恩 十六副)
情庸( 周姨娘 樛木分阴 十六副)
情慧(甜 莺儿 侍女 卷帘三艳 十六副)
情慧( 芳官 侍女 鼓舌如簧 十六副)
情慧( 小红 侍女 暗水浮香 十六副)
情傲( 金钏 侍女 暗水浮香 十六副)
情傲(娇 晴雯 侍女 卷帘三艳 十六副)
情傲(艳 司棋 侍女 暗水浮艳 十六副)
情妒( 金桂 鼓舌如簧 八副)
情妒(骚 王熙凤 金钗 游丝别引 八副)
情妒( 赵姨娘 鼓舌如簧 八副)
情移(冶 尤二姐 游丝别引 八副)
情移( 袭人 侍女 游丝别引 八副)
情移(丽 可卿 金钗 巫云梦冷 八副)
四字(每副加二百五十六副)
富贵神仙 忠孝节烈 幽闲艳雅
英贤豪侠 娇柔甜媚 冶丽风骚
三同(每副加六十四副)
樛木分阴 冠帔承恩 红楼绝艳
妇德宜家 芳丛蓓蕾 冷韵幽芳
升阶芍药 卷帘三艳 暗水浮香
巫云梦冷 游丝别引 鼓舌如簧
三领袖(凡四字三同,只将手中成副者合看,有无此种花色,不必另配。如下三李、三尤等类,则须以牌配成也。)
各种花色
三李(李纨 李纹 李绮)
三尤(尤氏 尤二姐 尤三姐)
三春(元春 迎春 探春)
三星(宝玉 渺渺 茫茫 )
三仙(宝玉 黛玉 宝钗 以上每副合作一百二十八副 )
四春(元春 迎春 探春 惜春 作二百五十六副补一张 )
四喜(宝玉 茫茫 渺渺 宝钗 如无宝钗,黛玉亦可 同上 )
五花(宝玉 茫茫 渺渺 黛玉 宝钗 作五百十二副 补两张)
六合(两宝玉 两茫茫 两渺渺 作七百六十八副 补三张 )
六德(两宝玉 两宝钗 两黛玉 同上)
七巧(四春 三仙 作副同上 补四张)
八聚(两宝玉 两茫茫 两渺渺 两宝钗 如无宝钗,两黛玉亦可 作一千零二十四副 补五张)
九联(三春 三尤 三李 作七百五十六副 不补)
十全(两宝玉 两茫茫 两渺渺 两宝钗 两黛玉 作一千零二十四副 补七张)
十二金钗(每名一张不得重复 同上 )
十二侍女(同上 同上 )
九情淑一情锺(同上 作二千零二十四副 补同上 )
此为我乡徐曼仙女史所创闺中游戏,生面别开。近日麻雀盛行,以此较之,一俗一雅,判若天渊。女史工诗词,有《鬘华室稿》行世,即此小道,亦足见其慧心之独运矣。庚戌三月,皞皞子识。
钗小志 唐 朱揆 撰
如夫人
齐侯多内宠,嬖如夫人者六人。
教美人战
孙武以兵法见吴王阖闾,于是出宫中美人百人,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为队长。
妾与政
王导有幸妾姓雷,颇豫政事,蔡公谓之“雷尚书”。
携妓东山
谢安栖迟东山,放情丘壑,好音乐,每游赏,必以妓从。
开阁放妾
王处仲尝荒恣于色,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甚易耳。”乃开后阁驱诸婢妾数十人,任其所之。
妾为夫人
杜佑,议者谓:佑治行无缺,惟晚年以妾为夫人,有所蔽云。
妓围
唐申王每冬月苦寒,令宫女密围而坐,谓之“妓围”。
帘衣
梁夏候亶性俭率,有妓妾十数,并无被服。每有客,常隔帘奏乐,时谓帘为“夏侯妓衣”。
白头吟
张跂欲娶妾,其妻曰:“子诵《白头吟》,妾当听之。”跂惭而止。
霓裳羽衣曲
上皇令宫妓佩七宝璎珞,舞《霓裳羽衣曲》,曲终,珠翠可扫。
雪儿歌
雪儿者,李密爱姬。每宾朋文章有奇丽者,付雪儿协律歌之。
绛纱帐
马融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肉台盘
南唐孙晟,官至司空,每食不设儿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盘”。
以倡进
汉武帝李夫人,本以倡进。
妇女连百
秦皇妇女连百,倡优累千。
赐妓乐
夏侯惇从太祖征孙权还,赐妓乐名倡。
殴杀笛妓
王恺尝置酒,女妓吹笛,少有舛韵,恺便令黄门殴杀之,一座改容。
夺伤指
张均妓多丽,弹琵琶曲顶上有高丽丝结,赵诗争夺,致伤二指。
绫罗裤褶
武帝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裤褶,以手擎饮食。
自为小君裁剪
李绅为相,时俗尚轻绡,染蘸碧为妇人衣,绅自为小君裁剪。
琥珀钏
东昏侯为潘妃作一只琥珀钏,直七十万。
乐天姬侍
乐天诗曰:“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自注云:“皆臧获名。”
燕子楼
张建封节制武宁,纳妓盼盼于燕子楼,公薨,不它适。
不许妾妆
崔枢夫人治家整肃,容仪端丽,不许群妾作时世妆。
呼琵琶
蔡持正谪新州,侍儿名琵琶,尝养一鹦鹉,持正每呼琵琶,即扣响板,鹦鹉传言呼之。
尽记歌词
欧阳永叔闲汝阴时,一妓能尽记公所为歌词。
唱金缕
杜秋娘,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绮妾,尝为绮唱《金缕词》。
柳枝
退之二侍姬,名柳枝、绛桃。
二妾歌舞
乐天有二妾:樊素善歌,小蛮善舞。
记曲娘子
张红善歌,每听新声一遍,即能记其节奏。后入宫,号“记曲娘子”。
百濯香
吴孙亮宠姬有异香,历年弥盛,浣百遍不歇,名曰“百濯香”。
善吹篪
河间王侍儿朝云,善吹篪。诸羌叛,王令朝云假为老妪吹篪,羌皆流涕,复降。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妪吹篪”。
别锦儿
《韩渥集》中有《别锦儿时》。
房老
石崇爱婢翔风,年三十,遂退之,使为房老。
烧指吞炭
高聪有妓十余人,及病,欲不适他人,并令烧指吞炭,出家为尼。
教诵赋
蜀刘琰侍婢教诵《鲁灵光殿赋》。
手语
崔生谒一品问疾,其妾与之手语。
善琴筝
李汧公妾,名七七,善琴与筝。
香儿
元载妓薛琼英,幼以香屑亲饮啖之,长而肌香,故名香儿。
烛围
韦涉家宴,使每婢执一烛,四面行立,人呼为“烛围”。
宴客典斟
陈无咎宴一客,用一婢典斟,必十二而后使满,以尽诚敬之道。
金牌盈坐
河间王夜饮,妓女讴歌一曲,下一金牌,席终,金牌盈座。
笑春红
阆中参军黄涉,婢曰笑春红。死,涉念之,泪洒犀帘,至皆损坏。
二花
阮文姬插鬓用杏花,陶溥公呼曰“二花”。
妾无副服
诸葛亮答李严书云:“吾受赐八千斛,今畜财无余,妾无副服。”
爱妾换马
后魏曹彰性倜傥,偶逢骏马,爱之,其主所惜也。彰曰:“彰有美妾可换,惟君所择”。马主因指一妓,彰遂换之。马名“白鹊”,故后人作《爱妾换马诗》,奏之弦歌焉。
婢皆读书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一婢不称旨,使人拽着泥中,须臾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塑,逢彼之怒。”
以婢马赌
尔朱文略,豪纵不逊。平秦王有七百里马,文略敌以好婢赌取之。明日,平秦王致请,文略杀马列婢,以二银器盛婢头,马肉遗之。
以妓易带
严续相公歌姬,唐高给事通犀带,皆一代尤物,因呼卢之会,出姬解带角之,唐彩大胜。乃酌酒,令美人歌一曲而别。
我见亦怜
南郡主见桓温妾,抱之曰:“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侍女合弹
韩退之晚年,二侍女合弹琵琶、筝。
妾不衣帛
季文子相宣成,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
妓堂
司马郎君时贵好作妓堂,然香烟熏之,屋为之黑。
女倡着罗縠
曹洪令女倡着罗縠之衣。
望江南
李太尉镇关西日,为亡姬谢秋姬作《望江南曲》。
弓腰
梁羊侃妾孙荆玉,能反腰贴地,衔席上之珍,谓之“弓腰”。
镜儿善筝
郭暖宴客,有婢镜儿善弹筝,姿色绝代。李端在坐,时窍寓目,属意甚深。暧觉之,曰:“李生能以弹筝为题,赋诗娱客,吾当不惜此女。”李即席口号曰:“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暖大称善,彻席上金玉酒器,并以镜儿赠李。
袖裹春
元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多从中贵熏逍遥微行,以轻罗造梨花散蕊,裛以月麟香,号“袖裹春”,所至暗遗之。
金凤凰
周光禄诸妓掠鬓用郁金油,傅面用龙消粉,染衣以沈香水。月终,人赏金风凰一只。
郑姬香
郑注赴河中,姬妾百余,尽熏麝,香气数里,逆于人鼻。是岁,自京兆至河中,所过瓜尽一蒂不获。
梅妆阁
郭元振落梅妆阁,有婢数十人,客至则拖鸳鸯襭裙衫,一曲终,则赏以糖鸡卵,明其声也,宴罢散九和握香。
窈窕汤
嘉平二十五日,叔良宿醒未解,窈窕烹“百和解醒汤”进之,随饮而醒,后遂依法作汤,名“窈窕汤”。
染花奁
郭代公爱姬薛氏,贮食物以散风奁,收妆具以染花奁。
谢郎衣
苏紫藭爱谢耽,咫尺万里,靡由得亲。遣侍儿假耽恒着小衫,昼则私服于内,夜则拥之而寝。耽知之,寄以诗曰:“苏娘一别梦魂稀,来借青衫慰渴饥。若使闲情重作赋,也应愿作谢郎衣”。谢亦取女衵服衷之,后为夫妇。
不用落尘
丽居,孙亮爱姬也。鬒发香净,一生不用洛成,疑其有辟尘犀钗子也。注曰:“洛成,即今篦梳,似落尘子误,未考。”
萱草浣衣
郑玄令婢萱草浣衣,萱草辄云:“郎君尘土太多,令人手皮俱脱。”
白团扇
王珉与嫂婢通,嫂知挞之。珉好持白团扇,婢制《白团扇歌》赠珉云:“团扇复团扇,许持自障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枕畔着衣
韩熙载北人仕江南,致位通显,不防闲婢妾,侍儿往往私客。客赋诗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
凤窠群女
姑臧太守张宪,使娼妓戴拂壶中锦仙裳,密粉淡妆,便侍阁下。奏书者号“传芳妓”,酌酒者号“龙津女”,传食者号“仙盘使”,代书札者号“墨娥”,按香者号“麝姬”。
玳瑁床
楚娘,名伎也。江都王宠之,寝玳瑁之床,悬翡翠之帐。
诨衣
穆宗以玄绡白书,素纱墨书为衣服,赐承幸宫人,皆淫鄙之词,时号“诨衣”。
春草
白乐天有姬善舞,名春草。
碧绢蚊帱
宋武帝节俭,张妃房惟碧绢蚊帱。
作芙蕖香
欧公知颍州,有官妓卢媚儿,姿貌端秀,口中常作芙蕖花香,有蜀僧云:“此人前身为尼,诵《法华经》二十年。”
停隼旟
刘禹锡《泰娘诗》:“风流太守韦尚书,路旁忽见停隼旟。”
半妆
谚曰:“白头花钿满面,不若徐妃半妆。”
帏婢作乐
谢安夫人刘氏,帏诸婢使在前作伎,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
青绡紫袖
竟陵王青绡持拂,紫袖吹箫。
鸧鹒止妒
梁武平齐,尽有其内,获侍儿十余辈,忌于郄后。左右进言曰:“以鸧鹒为膳,可以止妒。”
宠荡坠床
颜延之有爱姬,姬凭宠荡延之,坠床至损。
脂肉滑
元稹诗:“越婢脂肉滑。”
老不遣妾
齐张环妓妾盈房,或讥其衰暮畜妓,环曰:“我少好音律,老而方解,平生嗜欲无一复存,唯未能遣此耳。”
卜姓
《礼》:“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
专房
《霍后传》:“宠之专房。”
画衣粉面
梁陈士人春游,画衣粉面,弦歌相逐。
纤手烹
白傅诗:“茶教纤手侍儿烹。”
兰叶载
柳恽书:“请以一小兰叶,载桃叶小姬以往。”
燕燕相见
赵飞燕姐妹并幸,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响玉鸣
杨士弘曰:“江南贵家,每宴,响玉一鸣,青衣红绡十许曹,笼灯迎立。”
巾箱之宠
《记》曰:“岂惟炊爨之劳,抑亦巾箱之宠。”
顾语婢子
韩愈序:“今人持被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
莫敢当夕
《礼》:“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
声清性恶
魏武有一妓,声音清高而情性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一人声及之,便杀性恶者。
推婢墓中
于宝父有宠婢,母妒甚,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后十余年,开墓,婢伏棺而苏,言:“其父常取饮食与之,恩情如生。”
榴花染
《诗》:“郁金香汗袌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
诮失婢榜
唐人有《诮失婢榜》诗,诗曰:
抚养在香闺,娇痴教不依。
总然桃叶宠,打得柳花飞。
晓露空调粉,春罗枉赐衣。
内家方妒杀,好处任从归。
妆台记 唐 宇文氏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