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香艳丛书一集
卷一
《鸳鸯牒》
《美人谱》
《花底拾遗》
《补花底拾遗》
《十眉谣》
《闲情十二怃》
《黛史》
《小星志》
《胭脂纪事》
《十美词纪》
卷二
《悦容编》
《香天谈薮》
《妇人集》
卷三
《妇人集补》
《艳体连珠》
《侍儿小名录拾遗
《补侍儿小名录》
《续补侍儿小名录》
《妒律》
卷四
《三妇评《牡丹亭》杂记》
《龟台琬琰》
《潮嘉风月记》
香艳丛书二集
卷一
《三风十愆记》
《艳囮二则》
《笔梦叙》
附《顾仲恭讨钱岱檄》
卷二
《绛云楼俊遇》
《金姬小传》
《金姬传别记》
《滇黔土司婚礼记》
《衍琵琶行》
《西湖小史》
卷三
《十国宫词》
《十国宫词》
卷四
《启祯宫词》
《海鸥小谱》
《邵飞飞传》
《妇学》
《妇人鞋袜考》
《缠足谈》
《百花弹词》
《今列女传》
《李师师外传》
《红楼百美诗》〖并入香艳丛书十四集卷二,此篇章为评注版《红楼梦》十二附录之一〗
《百花扇序》
《闲余笔话》
香艳丛书三集
卷一
《敝帚斋余谈(节录)》
《影梅庵忆语》
《王氏复仇记》
《红楼叶戏谱》
《钗小志》
《妆台记》
《髻鬟品》
卷二
《汉杂事秘辛》
《大业拾遗记》
《元氏掖庭记》
《焚椒录》
《美人判》
《清闲供》
卷三
《看花述异记》
《新妇谱》
《新妇谱补》
《新妇谱补》
《古艳乐府》
卷四
《比红儿诗注》
《某中丞夫人》
《妖妇齐王氏传》
《老狐谈历代丽人记》
《宫词》
《天启宫词》
《启祯宫词》
香艳丛书四集
卷一
《赵后遗事》
《金缕裙记》
《冥音录》
《三梦记》
《名香谱》
《清尊录》
《蜀锦谱》
《春梦录》
《牡丹荣辱志》
《芍药谱》
《花经》
《花九锡》
卷二
《瑶台片玉》甲种上编
《瑶台片玉》甲种中编
卷三
《瑶台片玉》甲种下编
《闺律》
《续艳体连珠》
《胜朝彤史拾遗记》上
卷四
《胜朝彤史拾遗记》下
香艳丛书五集
卷一
《玉台书史》
卷二
《北里志》
《教坊记》
《青楼集》
《丽情集》
《荻楼杂抄》
《琵琶录》
《魏王花木志》
《桂海花木志》
《楚辞芳草谱》
卷三
《瑶台片玉乙种》
《王翠翘传》
《拟合德谏飞燕书》
《金小品传》
《徐郎小传》
《顿子真小传》
《妓虎传》
《香本纪》
《杨娥传》
《黔苗竹枝词》
《黑美人别传》
《某中丞》
《女盗侠传》
《女侠翠云娘传》
《记某生为人唆讼事》
《记栗主杀贼事》
《女侠荆儿记》失名
卷四
《余墨偶谈(节录)》
香艳丛书六集
卷一
《黑心符》
《汉宫春色》
《竹夫人传》
《汤媪传》
《周栎园奇缘记》
《彩云曲(有序)》
《苗妓诗》
《十国宫词》
卷二
《梵门绮语录》(一)
《琴谱序》
《代少年谢狎妓书》
《小脚文》
《冷庐杂识(节录)》
《韵兰序(并引)》
卷三
《迷楼记》
《刘无双传》
《步非烟传》
《谭节妇祠堂记》
《月夜弹琴记》
《醋说》
《戏拟青年上政 府请驰禁早》
《自由女请禁婚嫁陋俗禀稿》
《妇女赞成禁止娶妾律之大》
《拟王之臣与其友绝交书》
《代某校书谢某狎客馈送局》
《忏船娘张润金疏》
《冶游自忏文》
《游戏策问一则》
《冶游赋》
《闺中十二曲》
卷四
《盘珠词》
《鬘华室诗选》
香艳丛书七集
卷一
《梵门绮语录》(二)
《恨冢铭》
《七夕夜游记》
《俞三姑传》
卷二
《过墟志感》
《文海披沙摘录》
《述怀小序》
《河东君传》
《惧内供状》
《灵应传》
《神山引曲》
《宋词媛朱淑真事略》
《张灵崔莹合传》
《菊谱》一
《菊谱》二
卷四
《小螺庵病榻忆语》
附《越畹女史小传》
《梦游录》
《歌者叶记》
香艳丛书八集
卷一
《香莲品藻》
《金园杂纂》
《贯月查》
《采莲船》
《响屟谱》
卷二
《冯燕传》
《女官传》
《书叶氏女事》
《贞妇屠印姑传》
《虎丘吊真娘墓文》
《玉钩斜哀隋宫人文》
《玉梅后词》
《双头牡丹灯记》
《玫瑰花女魅》
《织女》
《苏四郎传》
《庐山二女》
《洞箫记》
《五石瓠(节录)》
《洛阳牡丹记》
卷三
《王娇传》
《记某生为人雪冤事》
《菽园赘谈(节录)》
卷四
《香咳集选存》(一)
香艳丛书九集
卷一
《五代花月》
《乔复生王再来二姬合传》
《忄蠡母传》
《十八娘传》
《真真曲》
《至正妓人行》
《圆圆传》
《温柔乡记》
《金漳兰谱》
《王氏兰谱》
卷 二
《断袖篇》
《郁轮袍传》
《杜秋传》
《妙女传》
《烈女李三行》
《苏小小考》
《甲癸议》
《悼亡词》
《夏闺晚景琐说》
卷 三
《伏苓仙传奇》
卷四
《香咳集选存》(二)
香艳丛书十集
卷 一
《玉台画史》
卷二
《古镜记》
《太恨生传》
《春人赋》
《广东火劫记》
《姗姗传》
《虞美人传》
《黄竹子传》
《春娘传》
《金华神记》
《贞烈婢黄翠花传》
《花仙传》
《薄命曲》
《猗觉寮杂记》
《徐娘自述诗记》
卷三
《物妖志》
卷四
《梅谱》
《梅品》
《洛阳牡丹记》郢江?周氏
《陈州牡丹记》
《天彭牡丹谱》
《海棠谱》
香艳丛书十一集
卷一
《梵门绮语录》(三)
《灵物志》
《花鸟春秋》
《一岁芳华》
《太曼生传》
《黄九烟和楚女诗》
《千春一恨集唐诗六十首》
卷二
《武宗外记》
《明制女官考》
《闺墨萃珍》
《婚启》
卷三
《辽阳海神传》
《巫娥志》
《志许生奇遇》
《志舒生遇异》
《集美人名诗》
《姽婳封》
卷四
《玄妙洞天记》
《西湖游幸记》
《西湖六桥桃评》
《续髻鬟品》
《琼花集》
香艳丛书十二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一、二)
卷二
《湘烟小录》
卷三
《竹西花事小录》
《燕台花事录》
《喟庵丛录》
卷四
《课婢约》
《妇德四箴》
《桂枝香》
《梦粱香》
《金钏记》
《侠女希光传》
《百花园梦记》
香艳丛书十三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三、四 )
卷二
《冬青馆古宫词》
卷三
《板桥杂记》
《珠江名花小传》
《金粟闺词百首》
卷四
《梅喜缘》
《沈警遇神女记》
《娟娟传》
香艳丛书十四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五、六)
卷二
《石头记评赞》〖原书此处只录序、题词,总评、分评在十九集卷三〗
《石头记评花》〖原书十九集卷四重复〗
《读红楼梦杂记》
《红楼梦竹枝词》
《红楼梦题词》
《红楼梦赋》〖原书附录:《红楼梦问答》《红楼梦存疑》《大观园图说》《石头记论赞》,总评、分评分为二录,加上《红楼百美诗》为评注版《红楼梦》十二附录〗
卷三
《秦淮画舫录》
卷四
《秦淮画舫录》
香艳丛书十五集
卷 一
《淞滨琐话》(卷七、八)
卷二
《帝城花样》
《花烛闲谈》
《南涧行》
卷三
《十洲春语》
卷四
《十二月花神议》
《林下诗谈》
《清溪惆怅集》
香艳丛书十六集
卷 一
《淞滨琐话》(卷九、一○)
卷二
《闽川闺秀诗话》
卷三
《对山余墨》
《银瓶征》
《吴绛雪年谱》
卷四
《明宫词》
《十美诗》
《节录元周达观真腊风土记》
《菊谱》
香艳丛书十七集
卷一
《淞滨琐话》(卷十一、十二)
卷二
《绿珠传》
《陈张贵妃传》
《碧线传》
《秋迁会记》
《张老传》
《瑶台片玉甲种补录》
卷三
《吴门画舫录》
《吴门画舫续录》
卷四
《粉墨丛谈》
香艳丛书十八集
卷一
《续板桥杂记》
《画舫余谈》
卷二
《白门新柳记》
《白门新柳补记》
《白门衰柳附记》
《怀芳记》
卷三
《青冢志》
卷四
《青冢志》
香艳丛书十九集
卷一
《花国剧谈》
卷二
《雪鸿小记》
《珠江梅柳记》
《泛湖偶记》
《珠江奇遇记》
《沈秀英传》
《南宋宫闺杂咏》
卷三
《石头记评赞》〖并人十四集卷二〗
卷四
《石头记评花》〖并人十四集卷二〗
香艳丛书二十集
卷一
《笠翁偶集(摘录)》
《寄园寄所寄(摘录)》
卷二
《海陬冶游录》
《海陬冶游附录》
卷三
《海陬冶游附录》
卷四
《海陬冶游余录》
《纪唐六如轶事》
《西泠闺咏后序》
《六忆词》
《春闺杂咏》
《秀华续咏》
原序
呜呼,词传砚北,歌绛树之双声;梦到江南,赏休文之四曲。靡不落珠玑于纸上,坠金粉于行间。盖情之所钟,正在吾辈。而纤不伤雅,易索解人。集中载孝绰之名姝,叙李波之小妹。群雌粥粥,非夺婿于瑶光;往事沉沉,孰留痕于鲗墨?或玉钩斜畔,吊胜国之遗踪;或鞶鉴图中,谱盛朝之佳话。或刻潜英于纸帐,或唤踏摇于屏风。或片语解围,絮散谢家之雪;或神针绣夜,锦飞织女之云。事有可征,言非无据。握来银管,写靖节之闲情;倾尽金壶,记东山之韵事。阿难往矣,谁将戒体摩挲;此豸娟然,剩有遗徽仿佛。嗟乎,十五王昌之句,忍俊不禁;三章河女之辞,哀情若诉。漫说风华流荡,颜子或竟坐忘;须知比兴温柔,宣尼未经删削。妄言妄听,编者只借古以鉴今;见智见仁,读者毋玩华而丧实。
宣统元年十二月八日虫天子序于国学扶轮社
凡例
一、本集搜辑随时,不拘朝代先后,今人亦间登一二,多系可惊可喜未经刊刻之作。
二、本集所选以香艳为主,无论诗、词、乐府,足以醉心荡魄者一例采入。
三、本集所刊均系海内藏书家秘本、名人校订本,间有可疑处,不敢臆改,以存其真。大雅谅之。
鸳鸯牒 清 新安程羽文荩臣 着
谭友夏曰:“古今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拗父母板住,不能成对,赍情而死。乃悟文君奔相如,是上上妙策。不知世人阴阳之契,有缱绻司总统,其长官号“氤氲大使”。冥数当合者,须鸳鸯牒下乃成。如此,即咎有所归,正不必致怨高堂也。春风在手,抹杀月下老人。随举彰彰缺隐者,各下一牒,为千古九原吐气。
武曌,英华鲜颢,诏可催花。宜借配魏武帝,锁之铜雀台上。无使播秽牝晨,即以淫秽论。宜正配金海陵,两雄旗鼓,颇足相当耳。
王昭君,凄情惋调,青冢难埋。宜配苏子卿。旄落毡残之余,咻琵琶一曲,并可了塞外生子之案。
谢道韫,柳絮逸思,潘安仁花封冶意。一则风高林下,一则美擅车中。移花就柳,端不恨天壤王耶。
班氏昭,渊深典赡,宜正配郑康成。六经为庖厨,百家为异馔。
薛涛,巧偷鹦鹉,色借凤凰,空作风尘染滥。宜远配张绪杨柳。魏收蝴蝶,举止轻儇,恣其佻运。
蔡文姬,灵心慧齿,辱迹穹庐,宜续配祢正平。以胡笳十八拍,佐渔阳三挝鼓,宫商迭奏,悲壮互陈。
王韫秀,挺劲孤卓,惜其稍有炎心。宜故配寒郊瘦岛,以消之。不然,亦直配李长源,十六年宰相妻,克善厥终。
鲍令晖,清斫另巧,宜硬配庾信徐陵。庶可珊瑚斗咽,琉璃斗舌。
甄后,玉固有香,花亦解语。无奈雨妒风狂,塘上一行,字字沉痛。宜夺配陈思王,慰此洛神痴赋,蒲生怨诗。
杭妓周韶,澹远潇迥,有迈俗之思。宜操茶具,暂配陶学士,邮亭煮雪,而后念观音般若经;终配蔡君谟斗茗。
侯夫人,尖酸宛恻,毕命梁下。宜鬼配薛道衡,燕泥飞祸,异事同伤。
江采苹,俊朗高洁,抱恨楼东。宜遥配孟浩然,林君复。肆癖湖山,共对梅花索句。
崔莺莺,娇憨淫冶。宜身配韩致光、李义山。以香区西昆诸艳笔,貌其柔柔款款,百世而下;又神配董解元、王实甫、关汉卿,谢其写照摹情,令当时薄幸微之羞死。
苏若兰,回文一锦,瞑截天孙,正索解入不可得。宜择配杨德祖,共参曹娥碑阴鸡肋话谜。
朱淑真,圆音曲转,困此驽庸。宜任配苏子瞻、秦少游、晁无咎、陈季常、黄山谷、王晋卿、晏同叔、苏子美、柳耆卿辈。绮舌交酬,锦肠不断。
班婕妤、左九嫔,高厚浑朴,永巷索居。宜留配简文帝网元帝绎。可以丽句陶情,规言赞理。
步非烟,慧语谁聆,娇花不赏;飘香坠粉,亦复可疑。宜遣配宋子京,助修唐书,倦则命酒酣歌,令天不晓。
花蕊夫人,短拈小摘,轻纤为妖。宜近配徐铉舒雅、李昊韦庄、韩熙载等。风流一代,不夭斧斤。
辽萧后,骚雅缠绵,焚椒最惨。宜聊配蜀主昶、唐主煜,颇谙情缘,且以宸葩媲美。
鱼玄机,疏瘦亭亭。宜冷配张志和,嘲烟美水。不然,亦干配贯休齐已,以伴遂初。
黄崇嘏,奇迹突出,千古难雄。宜合配乡人司马长卿、扬子云、王子渊、李太白,同筮仕于大周如意建元,为牝朝雌相。
李清照,旷爽超越,播迁以还,贻羞牙侩。宜续配王十朋、谢希孟、米元章、陆务观等。以金石剩录,乐此桑榆。
曹比玉,风操遒上,守贞三十载,未免情枯。宜劝配杨廉夫,卧起小蓬莱,榜门不下,一笛一琴,唱予和汝。
杨容华,莺吭亮溜,鸹鸧非群。宜即配王子安、骆宾王、卢升之。蜚声振藻,不忝四家。
婉王仪冲华,赋骨骚肠,颠危抑郁。宜赐配文,文山共唱满江红一曲,气吐为虹。
张惠连,霞姿月韵,春梦楼高。宜听配高则诚、马东篱、郑德辉、白仁甫、詹天游等,节红牙以度曲。
秦女子罗敷,陌上歌长,筝中声远,半夸半谑,傲睨侯王。宜配宁戚冯谖,与扣角弹铗嗣响。
汉津吏女娟,慷慨悠扬,胆与识并。宜配尹伯奇、介子推,以砺忠孝之助。
严幼芳,娇啼嫩语,偏觉铁中铮铮。宜配马光祖、文及翁,以笔舌作中流之砥。
关盼盼,燕羽差池,空楼不暖。宜配白乐天,蹴绿衔红,呢喃于桃夭柳亸之间。
李秀兰、徐月英,谈谐歌笑,机捷辘轳。或配张藉、王建捧砚;或配卢仝、陆羽煎茶;或配刘伯伦、马宾王作酒佐,致逸趣别,事事咸宜。
郑月流,英资秀拔,屈身佣贩,琵琶亭一作,情见乎词。宜分配白传泪、郑潜诗、东篱曲,不使有老大商妇之叹。
李弄玉,鸾影早孤,哀愤成响,藏名隐语,不减驿字鸡碑。宜巧配谢灵运、沈初明,以离合诸作,慧解恭微破其岑寂。
光、威、裒姊弟三人,联辉竞彩,几使棣萼无花。宜急配王勃、王勔、王剧三株树,锦披绣错,合映一庭。
郭绍兰,别泪成吟,传情燕翼。宜送配王谢,共乘飞云轩,偕老鸟衣国里。
刘采春,虽罗唝曲高,足敌元才子;然鲈鱼不恋,半分韦蕙丛裴柔之之爱。宜夺配贺知章,一觞一咏,受赐镜湖。
其余名字未新者,不必另配;有佳偶者,不可另配;有节烈者,不敢另配。一仍旧牒而已。
美人谱 清 秀水徐震秋涛 着
盖闻芙蓉别殿,曾居窈窕之妹;杨柳深闺,不乏轻盈之媛。然而偏长易获,全美难臻,必欲性与韵致兼优,色与情文并丽,固已历古罕闻,旷世一见。故歌舞进吴,则宠冠苏台,而鸟喙获行成之请;琵琶出塞,则魂销汉帝,而画工撄上罪之诛。此“不惜倾城国,佳人难再得”之歌,虽为忘国解嘲,而亦见美人色之不易觏也。余夙负情痴,颇酣红梦。虽凄凉罗袂,缘铿贾午之香;而品列金钗,花吐文通之颖。用搜绝世名姝,撰为柔乡韵谱,使世之风流韵士,慕艳才人,得以按迹生欢,探奇销恨。又何必羡襄王之巫雨,想阮肇之仙踪也哉。
美人艳处,自十三四岁以至二十三,只有十年颜色。譬如花之初放,芳菲妖媚,全在此际。过此则如花之盛开,非不烂漫,而零谢随之矣。然世亦有羡慕半老佳人者,以其解领情趣,固有可爱,而香销红褪,终如花色衰谢之后,只有一种可怜之态耳。
古来美人,有足思慕者,共得二十六人:
西 子 毛 墙 夷 光 李夫人 卓文君 班婕妤 王昭君 赵飞燕
合 德 蔡 淡 二 乔 绿 珠 碧 玉 张丽华 侯夫人 杨太真
崔莺莺 关盼盼 苏 蕙 非 烟 柳 姬 霍小玉 贞 娘 朱淑真
花蕊夫人
古来名妓,有足当美人之目者,共得六人:
红 拂 李 娃 薛 涛 紫 云 苏小小 琴 操
古来婢妾,有足当美人之次者,共得四人:
翾 风(石崇婢) 樊 素 小 蛮(俱白乐天妾) 朝 云(东坡妾)
美人遗迹,有足令人销魂者:
浣纱石 响屧廊 琴 台 青 冢 蒲 东 燕子楼 苏小小墓 真娘墓
一之容:
螓首、杏唇、犀齿、酥乳、远山眉、秋波、芙蓉脸、云鬓、玉笋、荑指、杨柳腰、步步莲、不肥不瘦长短适宜。
二之韵
帘内影、苍苔履迹、倚栏待月、斜抱云和、歌余舞倦时、嫣然巧笑、临去秋波一转。
三之技
弹琴、吟诗、围棋、写画、蹴鞠、临池摹帖、刺绣、织锦、吹箫、抹牌、秋千、深谙音律、双陆。
四之事
护兰、煎茶、金盆弄月、焚香、咏絮、春晓看花、扑蝶、裁剪、调和五味、染红指甲、斗草、教鸲鹆念诗。
五之居
金屋、玉楼、珠帘、云母屏、象牙床、芙蓉帐、翠帏。
六之侯
金谷花开、画船明月、雪映珠帘、玳筵银烛、夕阳芳草、雨打芭蕉。
七之饰
珠衫、绡帔、八幅绣裙、凤头鞋、犀簪、辟寒钗、玉佩、鸳鸯带、明珰、翠翘、金凤凰、锦裆。
八之助
象梳、菱花、玉镜台、兔颖、锦笺、端砚、绿绮琴、玉箫、纨扇、毛诗、《玉台》、《香奁》诸集、韵书、俊婢、金炉、古瓶、玉合、异香、名花。
九之馔
各色时果、鲜荔枝、鱼鲊、羊羔、美酝、山珍海味、松萝径山阳羡佳茗、各色巧制小菜。
十之趣
醉倚郎肩、兰汤昼沐、枕边娇笑、眼色偷传、拈弹打莺、微含醋意。
花底拾遗 清 番禺黎遂球美周 撰
小引
花者,美人之小影。美人者,花之真身。若无美人,则花徒虚设耳。然花则常有,而美人不常有,使既有花而复有美人。吾知美人之于花,必且休戚相关,好恶相合,殆所谓我与我周旋耳。其可与相往还者,在人则有三,在物则有五。曰郎、曰小婢、曰邻姬,皆人之属也。曰蝶、曰蜂、曰莺、曰鸳鸯、曰鹦鹉,皆物之属也。此外,一切尘俗,安可使阑入耶?第思开辟之初,造物者欲生百花,以泄其华英之秘,不知费几许经营,而始各臻其妙。于色,则有浅深浓淡之不同;于香,则有清浊重轻之各别;于形状,则有圆单复之各极其致,而且妖娆其态,艳冶其容,即下至须之多寡短长,叶之大小奇正,莫不皆有可观。而且不病于雷同,不伤于怪诞。造物一番苦心,使非有美人焉为之领略,而鉴赏之,不几虚费之无用之地哉!吾辈须眉丈夫,亦未尝不与名花为友,然终是以人爱花,固不若以花爱花之更为亲切而有味也。则花之受爱于人,又何如受爱于美人之为浃洽而无间耶?心斋张潮撰。
花事如罗虬、张翊,简举无遗矣!然而生香解语,顾影相怜;深院曲房,别饶佳致。道人读书之暇,聊为谱之,不必溺其文情,聊堪裁作诗骨。
春朝姊妹为嫩蕊乞晴。下珠帘写种树书。选芳名字小婢。戏拈榴瓣贴臂,作守宫砂。湖山背浴起落红粘玉。金笼悬鹦鹉作花监。带花香睡,惹浪蝶阑入红绡。白衣称檐卜。避人入深丛,低枝罥鬓。摭拾花事作佳谜。
摘发系茉莉与郎。调鹦鹉舌,教诵百花诗。闻席上有词人自摘新红饾饤。红袂护风。深夜疏灯刺蠹。着轻縠睡蕉阴石几纳凉。搂人摇落绯桃成阵。薛涛笺榜移种事宜。郊游遗失夜合,忧为俗汉取得。临萱草帖。
餐菊。妆楼上误掷荼蘼,赚酸措大作情诗。花朝慵病强起。花时深闭小阁怕触香烟。砌香篆作情字,恨春风吹散。暗祝桂花前。梨香下内集。
碧纱窗下,摹疏影作刺绣谱。寒食后写落花诗寄人。浴怪石待水仙开。拣古今名姬与花名合者,编作列传。制香藕。梳头碎红围地。烧手炮纸片杂飞花迸落。佩忘忧草,羞人唤作宜男。近枝头呵积雪。闲以绿丝碎桃自况。借郎书拾残红点记。妆台畔杂置小盘松竹。诵郎诗偷识竹下。灯下剪石菖蒲。叹素馨不得作牡丹比邻。唱小词余声绕值花飞。捣凤仙染甲弹筝。自撰根苗分种。晏起知有夜雨忙出芳阶。采相思豆。
令小婢传情字,折葳蕤作邮筒。芙蓉水醮笔,自谱春容。踏青拜花田古冢。占花小婢报喜。姊妹夜集各出名花共赌。卸妆后杏黄衫子衬玉簪花。罨绣榭闭兰。嗤郎麝气。春病倩女巫禳解戒林下红妆。啮指血摘荷叶写书。拆荷花网藕丝缠臂。写秋叶。凭阑细数落花乱风时一声娇怨。玉簪破葳蕤藏稚蝶。采百药勘方疗春病。简方采合欢药。折花荆枝刺臂玉晕微红。新构朱兰勒名笔颜题。小满觅邻妪嫁杏。堕马急挽垂杨。闻丛边铃索声,低唤谁人。低声诵取红花咒。闭丁香庵双跏习内观。扫槛外待邻姬践约。七夕悬素馨灯乞巧。夜度芳径罥带。胭脂径上纵横小屐迹。仿烛。花制春酿。雨中架琉璃覆并头花。系采缕束披枝。雾里捉迷藏错揽垂枝失足。俏步向园林寻媚蝶。敕侍儿理枕畔残香。斗谭花媒事脸赪。绿阴深处。作鸟语赚人。摘花连双蝶送邻姬,开盒时忽惊飞出。绿荷池自放鸳鸯。梦回失芍药,知是郎至。伫立柳絮风前。
坐阶前砌红白春茵嗔人行。就流红送老蛮蛾,称是薄幸事。扮寿阳妆。
考订花名。怨枝上啼莺却惜花不敢惊起。水阁对荷池绣佛浣洒庄严。斗草湿罗裙。玉兰片学写春词。串结瑞香球贻赠小郎。还妆阁唤小婢摘去刺衣芜絮。嚼香蕊。剪花须。挝小鼓催花作酒政,为意中人缓急。百蝶谱收藏桃花片。剪花目台婢发娇嗔。纵郎衣缀吉祥草护行。滴叶上天泉煮茗。脱绣鞋挂花间代幄。简历日觅种花佳期。插寒梅檀口轻呵。买古窑盘卤作花金屋。胭脂花染唇,含毫写相思字。杂佩赠人。避人转入深丛惊怯。晓睛滴上池水传粉。纤手捧红莲供佛。观落红有悟皈命空王。扶留叶杂木犀蕊结鸳鸯槟榔包。觅桐花凤。元日结彩胜缀腊呆赠郎称是宫花。纫兰。作斋供采制春葩。艺兰月令。裁芭蕉簟。花关待人浓葩隐面。洗败叶装作春灯。春夜出荼蘼露酒。饮次浇与海棠扈酒。簪花簇发倩郎分理。书带草作同心结。明月疏阴长叹。
曲迳避残丝。回腰逐飞絮。玉指拨山茶教开。闲二三月废罢女红。结丁香庵,供事神女。执磁瓶自灌合欢。消渴吸香露。歌扇斥游蜂。金丸弹破簇萼。侍儿分部司栽灌。拈花瓣盛相思泪。潮花结子太早;惜过墙枝入他人手。放莲瓣唤作小船。修竹里别建文房。携银烛探窃脂巢处。纱内悬胆瓶。对镜比花发妒。上秋千飞红如雨。行酒触繁英有罚。唾香脂染损红心。摹兰竹影学画。青丝一缕系狂蜂。除夜朱砂染柏叶。结束上采莲船。串金刚子念珠。花祥瑞祷郎中甲。藏冰水制王色菊。
跋
黎忠愍公明季来广陵,时值吾邑郑超宗先生作黄牡丹会于影园,忠愍制七律十首,夺得状头。□□□先生评,抑何荣也。兹《花底拾遗》百五十余条,约束芬芳,平章佳丽,诚可谓入名花队以藏身,现美人身而说法者矣。心斋居士题
补花底拾遗 清 歙县张潮山来 撰
岭南黎美周先生,着《花底拾遗》百五十余则,约束芬芳,平章佳丽;现美人身而说法,入名花队以藏身,真令人艳动心魂,香生齿颊。窃效颦于西子,同避世之东方,补其缺略。空惭狗欲续貂,仿厥体裁,或者蝇能附骥云尔。
百花生日,约邻姬共祝。藏花瓣装绣枕,纫茝。制小幡倩郎书字,戏以松针柳线为郎制荷衣。闻雨声,命侍儿为花张盖,选佳花彩蝶入绣谱。夏月,以蕉叶代簟卧,席草坐。晨起吸花梢露,选古人咏花诗,自绣梅花帐。收柳絮作茵褥,数花须,剜莲房作茗碗。出巧思作花下朱栏。共郎考订花谱。戏学鸟语,采百花可入药者,莲瓣书佛偈,纤指剥莲房送郎口内。制花菹,握莲子教郎射覆。制小词镌竹上,散花供佛,调丹青诸彩色染菊蕊。薛涛笺自写艺兰月令,梧叶落取制炉灰。捣花汁染诗笺,桐叶学书。嗔鸟啄含桃,剪桐叶作弓鞋样。约邻姬斗草,花露和粉傅面。中秋夜艳装种莺粟。制花谜,倩郎簪花。荷叶贮水盥纤指,屑香瓣实锦囊,为郎制踏青鞋。撷花酿酒,折垂柳作同心结。洗桐,纫五色纱囊贮花种。制菊苗柳芽作茗,坐桐阴待月。嘱郎命奚奴采红叶,课婢灌花。花下晚妆,教鹦鹉百花诗。拜花神,嘱郎攀桂花露与儿洗面。浣花,捣凤仙花汁和粉傅面。喷水润莓苔,郑花蕊赚金鱼。灯下位置花影,缚花球。
十眉谣 清 钱塘徐士俊野君 撰
小引
古之美人,以眉著者得四人焉。曰庄姜、曰卓文君、曰张敞妇、曰吴绛仙。庄姜螓首蛾眉;文君眉如远山;张敞为妇画眉;绛仙特赐螺黛。由今思之,犹足令人心醉而魂消也。然庄与卓质擅天生,而张与吴兼资人力,二者不知为同为异。春秋之世,管城子尚未生,庄姜之眉自非画者。第不知文君当日亦复画眉否。汉梁冀妻孙寿作愁眉,啼妆龋齿,笑折腰步,京都人咸争效之。其后,卒以兆乱眉之所系如此。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诸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日为染螺子黛,亦殊不恶。而乃俱不可得唯日坐愁城中,双眉如结,颦蹙不解,亦何惫也。西湖徐野君先生,风流倜傥,为文士中白眉所著。《十眉》《十髻》两谣摹写尽致。点染生姿,捧读一过,今人喜动眉宇,手不忍释,乃知名士悦倾城,良非虚言也。先生著作颇富,其《雁楼集》久已传播艺林。予生晚不获。登其堂,而浮太白,以介眉寿。仅从遗集中睹其妙制耳,前辈风流可复见耶。 心斋张潮撰
十眉谣
一、鸳鸯
鸳鸯飞,荡涟漪;鸳鸯集,戢左翼。年几二八尚无良,愁杀阿侬眉际两鸳鸯。
二、小山
春山虽小,能起云头;双眉如许,能载闲愁。山若欲雨,眉亦应语。
三、五岳
群峰参差,五岳君之;秋水之纹波,不为高山之峨峨。岳之图可取负,彼眉之长莫频皱。
四、三峰
海上望三山,缥缈生烟采。移作对面观,光华照银海。银海竭,三峰灭。
五、垂珠
六斛珠,买瑶姬。更加一斛余,买此双蛾眉。借问蛾眉谁与并,犹能照君前后十二乘。
六、月棱
不看眉,只看月。月宫斧痕修后缺,才向美人眉上列。
七、分梢
画山须画双髻峰,画树须画双丫丛,画眉须画双剪峰。双剪峰,何可拟。前梅梢,后燕尾。
八、烟涵
眉,吾语汝,汝作烟涵,侬作烟视。回身见郎旋下帘,郎欲抱,侬若烟然。
九、拂云
梦游高唐观,云气正当眉,晓风吹不断。
十、倒晕
黄者檀,绿者蛾,晓霞一片当心窝。对镜绾约覆纤罗,问郎晕澹宜倒么。
附十髻谣
凤髻(周文王时一名步摇髻)
有发卷然,倒挂么凤。侬欲吹箫,凌风飞动。
近香髻(秦始皇时)
香之馥馥,云之鸟鸟。目然天生,膏沐何须。
飞仙髻(王母降武帝时)
飞仙飞仙,降于帝前。回首髻光,为雾为烟。
同心髻(汉元帝时)
桃叶连根,发亦如是。苏小西陵,歌声相似。
堕马髻(梁冀妻)
盘盘狄髻,堕马风流。不及珠娘,轻身坠楼。
灵蛇髻(魏甄后)
春蛇学书,灵蛇学髻。洛浦凌波,如龙飞去。
芙蓉髻(晋惠帝时)
春山削出,明镜看来。一道行光,花房乍开。
坐愁髻(隋炀帝时)
江北花荣,江南花歇。发薄难梳,愁多易结。
反绾乐游髻(唐高祖时)
乐游原上,草软如绵。婀娜鬟多,春风醉眠。
闹扫妆髻(唐贞元时)
随意妆成,是名闹扫。枕畔钗横,任君颠倒。
跋
美人妆饰古今异。尚古人涂额以黄,画眉以黛。额之黄,殊不雅观,今人废之。良是第不如黛之色。浅深浓淡何若?大抵当如佛头青。然古又有纷白、黛绿之云,则是黛为绿色数寸之面,五色陆离,由今思之,亦殊近怪,岂古人司空见惯,遂觉其佳而不复以为异耶?噫!古之眉不可得而见矣,所可见者,今之眉耳。余意画眉之墨宜陈不宜新,陈则胶气解也。画眉之笔宜短不宜长,短则与纤指相称,且不致触于镜也。鄙见如此,安能起野君于九泉而质之。 心斋居士题
闲情十二怃 清 莆田苏士琨圣孚 撰
怃仙
夫世外奇缘,非绝奇人不能遇也。奇人犹或不遇矣。惟奇人不能遇,其奇乃为真奇缘,绝世堪倾倒耳。桂树幽幽,毛衣自缘。花源半笑,映带桃腮。月满仙坛,彩鸾乘而飘举。风清蓝水,元霜尽而不归。此绝奇缘,尘土何以堪此?问之苏郎,当在碧落飞行处乎。
怃达
夫裈中之事业,庸人领之。窘如囚拘,达士辗然。以为青眉之内,远山之前,皆神奇所变化也。非通身是宝,不足与于斯。奇之绝者,其东方生乎?长剑割肉,一何勇也?朵细君颐,又何甘也?吐故纳新,妙如弄丸,又何快也?若老彭之形赘,奉倩之神伤,皆未达趣,安知其旨?故曰:至情无情者,其东方生乎?
怃奇
夫怒松生寒于半天,惊峰拔舞于辽迥,男儿之奇若是矣,得不见曲栏疏竹,玉韵潇空,半水龙泉,虹光飘斗乎?此又奇之奇矣!古来女流奇侠如政姊韩娥,奇识如阮新李姊,奇趣如红拂柳姬,奇骨如红线辈,皆是奔天震地,斗月惊雷。世界未落,双眼长青,目以女流不可,就目以勇流亦不可,直是床头捉刀,奇流无二。呜呼!尽令此间逐尘汉吐舌死矣!
怃俊
人言俊不伤道,夫黄埃易老。白日睡眠,秋色伊人,久在水中,但患不俊耳。何伤道之有?琴心三弄,引度凌云,红拂一枝,临风舞怪;自尔神俊,翻飞难禁;目空千古,此时纵大圣人大菩萨大阿罗汉,止有眉宇作声,微微快笑,何敢一吐舌其傍乎?是为真俊,可喜也。
怃才
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倘慧业不具,且亦徒然,岂意得于修蛾长腕间哉?娇霞解语,掩映秋水之神;落笔生波,澹荡春山之黛。既已含毫发付,自笑东风矣!千载而下,犹令人顾慕徘徊不能已已。况夫把臂露初之会,同啸星晚之前者,其情景当何如哉?倘尔不信,疏晖斜倚,悠影怜人,半笑风前,独无聊赖。试想流水一叶,胡笳数拍,谢家雪清,锦字月明,怎容尔不一叫一眉清矣!
怃色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神物奇丑,何必为容。然出尘远体,总系仙才。好德如好色,非慧男子不至是。长卿之病渴,陶令之闲情,岂欺我哉!洛妃乘雾,江浦佩明,遇犹不可得,况可得而不好也!
怃饮韵
宇宙之间,凡物皆有韵,况闺房之秀乎?虽然,韵固难也,饮韵自难。张京兆之饮,饮于眉者也。杨毫晖之饮,饮于声者也。虬髯客之饮,饮于发者也。张君瑞之饮,饮于琴者也。留仙台之饮,饮于裙者也。司马长卿之饮,饮于诗文、脸际者也。饮如数子,始为知趣,为当行家矣!傍肉为欢,憨憨无味,此俗观也。
怃怜赏
夫同调相怜,沧洲不远,况夫明月共分,不劳千里者,而无可怜哉?玉净花明,妍无停趣,怜赏者何一而足焉?欢则千花耸笑,其神袅也。闷则峨眉积雪,其神秋也。舞则明霞水拂,其神俊也。流连歌咏,则环佩天风,其神远也。阳台片雨,尽足洗酲,湘水一泓,总传佳思;小中见大,自是至理,非戏论也。古来如竹皇之怜舞,楚伯之怜悲,元机之怜夜,李郎之怜骏,谢公之怜絮,中郎之怜弦,皆真可怜而真善怜也。快绝千古矣!
怃快境
夫明月流杵,名花醉露。神有悦畅,何得莽然。岂可以解语花月,不烦标位哉?故德曜宣姜,宜置之泉石,助其幽也。虞英源女,应置之洞天,飘其爽也。大家逸调,顿之牙厨;谢韫高谈,迟之锦帐;舞净腕于风前,弄玉卮于霞上。位置既佳,神韵自绝。何得寻常闺阁间哉?
怃惜别
快心相晤,千古一夕,何堪言别。然别固不免也。惟有别而佳情吐矣!俊胆倾矣!红泪落而碧空悲矣!离恨摇而情霞变矣!白云在天,山陵悠而自出。王孙青草,漳河弦而晓飞。辛清婉切,怨满上流;素臆回文,玉关反骏。虽是绝兴,翻为千古,快兴何可少哉!
怃风流
古谓人谕之至者,不风流不至也。潇湘竹泪,风流之魁矣!辗转琴瑟,风流之最矣。犊鼻共涤,风流之圣也。飞星排闼,风流之神也。马饱姬来,风流之快也。何时何处,不足风流者,特恨无真风流耳。榻畔喜天女之禅,碧纱熟江南之梦。银瓶汲水,解渴文园。清露作花,畅怀元度。风流岂异价乎?虽然,必具真风流识风流骨风流才者,乃足当之。非是者,宁枯坐学太常勿憎俗趣可也。
怃佐侍
夫世外嫣姿,类有竞爽,巫湘标映,蔚而成奇。安可令芙蓉一枝秋江自冷哉?细题随侍亦各有宜,品清者宜倩婢,晚霞之拥新月也。品幽者宜松婢,轻风之吹奇韵也。品丽者宜淡婢,海棠之玉簪也。品远者宜逸婢,莲花之荷叶也。品严者宜快婢,松柏之春风也。品浓者宜疏婢,艳夏之芗泽也。品俏者宜通秀婢,秋霜之菊韵也。荀香何粉,迭笑兰堂;墓雨朝阳,映人淡适。亦一也快。
跋
是亦《悦容编》之类,而风期散朗,自见雅人深致。《闲情》一赋,寄托遥深,正不得辄以白璧微瑕訾陶靖节也。乙丑仲春震泽杨复吉识
黛史 清 句曲张芳菊人 撰
临川章子大力,于坐睡食酒香五者,有疏焉。谓之曰:史犹雅言或佐之史也。坐睡食酒,皆有香以生其清微。而常于坐为昵,坐独事也。除神之庭,神将自明。余三非能以独为事也。自他有耀,居一于对,居一于旁,居一于偶值也。对言室也,旁言媵也,偶值言伎也,迩有患焉?多有患焉?迩则媟,多则落。媟败吾守,落去吾事也。是故有取于黛,黛以远为其义者也。予故戏续一疏曰《黛史》,其目有六:曰厚别、曰养丽、曰静娱、曰一仪、曰炼色、曰禅通。
男女之遇,有宾道焉。礼文缱绻,重之固之卺合烛出,取于昏夜,事如寐矣。黛则以明相见也。珠玉以心之,琴瑟以好之,朝日夕月以洁齐之。致恭于匜馈之间,而屏昵于裳带之末,室事之所办也。家事之所成也。不相辨也而相辨也,是曰厚别。
倩以为巧,盼以为美。诗咏硕人,曲而尽矣!倩之巧尽,或传诸声。盼之美尽,或寓诸容。声有逞焉,容有佚焉,巧美之得全者或寡矣!圣人恶其尽也。罕譬诸绘事,绘事犹人为也。黛则几于天事矣!倩盼之上,不示其巧,不见其美。而美巧之质,恒藉之以相全,其惟眉乎?眉之居首,居质于空有之间,而着文于发囟之际,所谓无用之地也。闲靓而明惠者,善藏于无用,非倩与盼之所可尽。是故雅步以安目也,善睐以安眉也。眉目之间,而首之所以致清也,四末之所以致端也。喻其端清,不言而得矣。是曰养丽。
人生无欢,欢如家室,其顷焉耳。童稚之昵,不知其庄;农戍之暌,不知其厚;富贵之靡,不知其淡;贫老之瘁,不知共幽。今夫面首,身之上也。手与足,身之四末也。缓其结束,四末散弛,无有上也,但横陈耳。一弃离之,其鄙滋甚。由是髢填以为观,搓齿丹唇形其艳,褂裳以为粲秀腰修领见其都,若是者犹常均之质也。今夫黛之为娱也。春烟可怀则敛裳修禊,夏草未歇则约带倚风;闲轩秋爽则角茗雠书,曲室冬清则然灯弄翰。妆台不借于铅调,丈室无妨于花散也。故京兆之瞴,可以由房,可以节色,不谓之昵;文君之远,可以当垆,可以乘驷,不谓之靡。是曰静娱。
喜颦语默,黛之四仪。心止于所,可以有仪矣。故喜之守黛也审,颦之守黛也审,语默之守黛也审。喧景含荑,黛之喜也。微云拂汉,黛之颦也。朱弦拂袖,黛之语也。清月翳林,黛之默也。喜颦语默,无作也。而感诸黛,黛无作也。而感诸近侍,感诸同类,感诸君子矣。故息妫不言,强宰销其蛊术;李妹善对,狞妪戢其嚣风。是曰一仪。
夫圭窬之息,非有却扇之姿也。缝裳之嫔,非有出镜之艳也。蹇修难托,自成其广永矣!象服未施,自见其清扬矣!虽然,此犹以黛为黛也。房敖之由,其质弥端,其文弥婉。徐淑之裁翰,苏蕙之陈图,以手为黛也。越人歌其山木,谢女咏其白团,以口为黛也。虽然,此犹近于黛者之黛也。夫晦朔相望以为明者也,泽山无心以为咸者也。无所怠于其终,礼以为之前矣!无所怨于其末,恩以为之里矣。恩礼不匮,无易悴之龄。是曰炼色。
鹫岭之言,有色诸天;兼乎粗妙,形坠即欲;情超即禅,分界有三,本一境耳。如登山然。晓则堆蓝,曛则柴紫,当其渐远;苍苍横翠,已而遥辨;一抹双螺,邈若云霄,不知同在地上也。心无正音,宛成流滥;彼以故意,此以新姿,怼已生矣,薄已成矣!是故黛之为质,仅有而已。有亦无也,何从执哉?知有之无,是曰禅通。
往予有食色观刻之楚中,海内见者,第以为楚夹精言耳。意者观与食色,犹二也。今复拈《黛史》,夫彼已不啻有双眸观我矣。若之何如驰而不知止也。子瞻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以视解人定不河汉。
小星志 清 秣陵丁雄飞菡生 着 江宁胡其毅致果 删订
易:“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
《诗》: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嘒彼小星,维参与昂;肃肃宵征,抱衾与绸,实命不犹。(众妾进御于君,不敢当夕见星而往,见星而还,因所见以起兴言其所以如此者,由于所赋之分不同于贵者。是以深以得御于君,为夫人之惠,而不敢致怨于往来之勤也。)
《礼》:“行役以妇人”。(疏曰:妇人能养人,故许自随。)
《魏表?魏淮阳王孝友表》曰:“古诸侯娶九女,士有一妻二妾。”晋令:“王侯官品一至九,置妾各有数。”所以阴教聿修,继嗣有广。而圣朝忽弃此数,将相多尚公主,王侯亦娶后族。故无妾媵,习以为常。妇人多幸,生逢今世。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设令人强志广娶,则家道离索,身事迍邅,内外亲知,共相嗤怪。凡今之人,通无准节。父母嫁女,则教之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持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自云受人欺,畏彼笑我。王公犹自一心,以下何敢二意。夫妒忌之心生,则妻妾之礼废;妻妾之礼废,则奸淫之兆兴,臣之所以毒恨者也。请以王公第一品,娶八通妻,以备九女称事。二品备七,三品四品备五,五品六品则一妻二妾,限以一周,悉令充数。不充数,及待妾非礼,使妻妒加捶挞。免所居官,其妻无子,不娶妾。斯则自绝,无以血食祖父,请科不孝之罪,离遣其妻。(按《律》七出条内一曰无子,一曰妒。)
卿大夫不可无侍妾,此皆天理人情之至,不可以亵行目之也。圣贤之同于凡夫在此,儒行之别于二氏亦在此。然而渔色,实士人之大戒也。与其渔于色也,孰与无二色,势必不能无二。而念亦难于顿绝,则有品节限制之权焉。按《礼》:古者五等诸侯,皆有八妾。降及于士,则一妻一妾。国朝之制因之,藩国亲王额设支俸之妾八人,郡王不得过四人,镇奉国将军不得过三人,则官僚当从郡王将军之例无疑也。士即大贵,妾不得逾三四人,侍婢不嫌倍之。庶人虽拥素封之业,置二妾犹不大违于礼。《内则》曰:“子有二妾,父母爱一人焉,子爱一人焉。”是也,否则逾分矣。媵婢则可量宽其额,而过多亦导淫之囮也。
至于弱冠治经之士,褐未及释。而一妻能治内事,则置妾乃荒业之端。待壮年艰嗣而议纳妾,未晚也。媵婢则通房之所必须,而亦以少为贵矣。然愚犹以为传家之道,子孙果能远色贵德,尚矣,设有好佚游好晏乐之气质,则宁听其渔于妾婢,而务禁其渔于外色,为其上千国宪,而下比群奸。此丧身忘家之本也。
《仪礼》名夫为“君”,名正室为“女君”。妾犹称曰“侧室”,婢之有子者曰“婢妾”。即侧室亦不得称矣。故夫之临妾也,以君道为夫道。但有侍立而无侍坐,妻之临妾也。以母道恭姊道,与夫同席不命坐,与夫别席亦命坐,妾与子妇相参承,夫恒贵子妇而贱妾,以子妇有承祧之责而妾则不社会于庙者也。妻则上妾而下子妇,以妾任事夫之役,而子妇则事我者也。故妾侍夫侧,尝为子妇作引导。侍妻侧,则女若妇俱当以肩随之体让妾。亦有不必让者,宗子妇之长于父妾者是也。婢妾又下妾一等,而不得与嫡子之妇同班矣。盖婢有子而附名于妾仍婢也,夫亦以婢临之而已。妻则为夫为子,当稍优其待,而进之群婢之上。然亦班于妾后,而不得如妾之命坐也。饮食寝处,则当使之越群婢班焉。即无子而久御于夫者,亦与之相上下可也。大概妻之待婢妾,与夫待妾之体同。婢妾之待妾,与妾待妻之体亦同。而先后进之间,复有辨。媵婢先妾而进,又或先妾得子,虽压于女君,不得如妾之同坐席隅。而聚于侧室中,亦可以肩随之体分左右,但当让妾一肩。若后妾而进,则虽有子而难与妾比肩矣。妾有多体,而所生之子无贰体,子事所生之母,则不得与嫡母同体。妾与婢妾之临其子也,亦不得与嫡母同。盖参食母之体于其间,以避尊也。
古人寝榻之处,非妾不与。故虽多子亦不废妾,意固以“妾者,接也”,我可亵视之耳。
《礼?昏义》:“天子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郑康成云:“后当一夕,三夫人当一夕,九嫔当一夕,二十七世妇当三夕,八十一御妻当九夕。十有五日而周。”梁国子博士清河崔恩,撰《三礼义宗》,有后夫人进御之说。凡后夫人进御,自下而上,十五日遍,象月初渐进至甚,法阴道也。妇人阴道,晦明是其所忌。故古之君人者,不以月晦及望御于内。晦者阴盛,望者争明,故人君尤慎之。《春秋传》曰:“晦淫惑疾,明淫心疾,以辟六气,故不从月之始,但放月之生耳。妾御八十一人为九夕,世妇二十七人为三夕,九嫔为一夕,三夫人为一夕,凡十四夕,后当一夕,为十五夕。明十六夕,则后复御而下,亦放月以下渐就于微也。”
诸侯之御,则五日一遍。亦从下始,渐至于盛。其御则从侄娣而迭为之御。凡侄娣六人当三夕,二媵当一夕,凡四夕,夫人专一夕,为五。故五日而遍。至六日,则还从夫人,如后之法。卿大夫有妾者,二妾共一夕,内子专一夕。士有妾者,但不得专夕而已。妻则专夕。凡七嫔以下,女御以上,未满五十者,悉皆进御,五十则止。后及夫人,不入此例,五十犹御。故《内则》云:“妾年未满五十者,必与五日之御,则知五十之妾,不得御矣。卿大夫士妻进御之法,亦如此也。”
金生云:“御妻妾有术,此语似非实是。盖惟诚动物,妻妾间岂用术之地。然妇人女子,见偏性执,非假术以御之不可。有术,然后驾御安妥,归于和洽,究竟亦是诚而已。一人处内不和唐一庵劝之居外。有老仆问:“何故居外便得和?”一庵曰:“其病根在此。情狎则易迁,凡人之情,令其可继,一时用得多,后便不续。久则变,变则通。所以自防者,须吝情。吝情者,须疏迹。”
夫之于妾,何以不言服。盖惟情有轻重,难以预定,在人以义起之耳。甘泉先生为蒯氏服九月,以其代妻事母久而慈子有成也,后之服妾者拟之。《礼记》云:“士妾有子而为之缌,无子则已。 ”
胭脂纪事 清 香山伍端隆国开 撰
伍子病酒五羊,二客闯门,拉赴珠江之游。舟中红妆数人,每坐辄簇伍子,中一姬口脂最鲜,伍子问曰:“脂有法乎?”曰:“法则有之,而不可传也”。酒半酣,拾舟就岸,射骰子长林之下。伍子连负四五觥,罢去。散步乱叶中,见纸一角,拾而展之,则古本书也。
其书叶心名《红晖阁逸考》,即言胭脂事也。其文曰:
秦子都初名碧玉,汾阴人。晋禽吏秦植之女也。年十三,以冶色着,人呼为子都。子都曾遇道人至其家,拊之曰:“此女不类人间”。授以渥丹之法;使子都自汲汾水,注古鼎烹之。水既沸,道人袖出物少许,点沸汤中。忽袅袅凝紫烟,子都拂之,烟愈重,满鼎作紫金色。子都因取绵絮覆烟上,烟尽入絮,遂藏以为膏唇之饰。道人既去,子都乃时时集烟。所居不论远近,咸就子都求紫烟绵。子都性懒散,年二十不嫁人,以鬻胭脂供父母。又不耐水烹煎,凡求者止以齿嚼绵汁少许,各持归,随绵多寡悉是紫烟之色。于是千里内外女子俱来就子都,呼“胭脂师”。后子都既老,面犹桃花色。一夕,水冲其庐,子都化去,不知所之。后人弗得其法,但向汾流汲水渍绵,渍不成则炽炭候其水尽,又不成。有黠女子曰:“胭脂男女之艳色也”,则择日与男子交而后制之,终不成。乃相与立庙于汾水上,加子都号为“紫府胭脂之神”。每岁三月、八月,诸女郎着紫衣或紫裙,紫带紫冠,簪紫,氎帨用皆紫,设祭于庙。歌《紫府之歌》以娱神。神来则有紫气出于牲上,寻飞飏满空,须臾牲醴花果尽变紫色,祭者以是为验。又各铸小神像事于私室,欲制胭脂,则先斫取桃枝煎水,遍洒屋两楹,又斫桃枝寸许数千条,围插墙阴,禁鸡犬勿使鸣吠,贡一杯紫琉璃于神前,礼拜之。又以桃叶自然汁刮其唇,少出血,乃将汾水置鼎内。远者则用井华水随便点以紫色花,别沸汤温之,长跪以待,稍瞑目则化为胭脂矣。然后入绵什袭藏之,其色如天半朝霞。后世胭脂之法,始于此也。
伍子读罢,眉舞色飞。自念《红晖阁》一书,素不经见,其事又素所不闻。是时同舟有以博雅闻者,俱茫然不知。独先时鲜唇一姬曰:“侬固自有法也。欲制胭脂,先祭胭脂神”。伍子曰:“胭脂神为谁?” 曰:“胭脂神相传出西川,即紫姑也。祭之日每岁正月十五至三月春尽日以前。连日祭之,先采新花及杨柳叶,仍煮桃叶汤涤器,悬一镜以伺神来。来必于夜,灯光中视镜有过影,即礼拜之。旋取胭脂绵百二十章,逼以沸汤,令尽出其汁。又用赤金箔如胭脂数,真珠末四分,大红珊瑚末四分,血珀末三分,梅花冰片一分,和金箔捣为泥,将所逼胭脂汁,入精细磁碗,分作二十分。又将金箔等分作二十分,入胭脂汁内,搅匀置烈日下,候其稠,乃取胭脂绵缩取其汁,晒之极干,用净竹器盛之。下设冷泉水,水中点以时花之极芬者一二朵于胭脂,移就朗月以吸月华。月初七至十四五,望后之月虽佳勿取。满八九日,又置烈日晒极于,然后以绢素封固次第取用。”伍子曰:“望后月即不用者何?”姬曰:“望前乃生月,露下多成珠,物沾之润,其气暖能发颜色。望后乃死月,露下少成珠,物沾之始润终枯,其气涩不发颜色。
伍子于是爽然起曰:“合古今之说胭脂事,其尽于此乎。《红晖阁》不见于书林,吾幸睹其残缺,又得今制以畅其旨,一物虽微,其亦有天幸也。此法传,于闺阁丽事不为无功。独惜我辈方在尘劳中,白驹赤电,冉冉误人。况乎道德文章,未有涯涘,昼则竭胆力以赴精华,暮则尽形容以供蕉萃。虽有秦碧玉在前,紫衣紫冠纷纭侍侧,其奈潘郎之鬓何哉!舟兴未终,搦管纪事,不醉死不休矣。
陈子明曰:胭脂即燕支,又作焉支,又作阏氏。地名,花名,亦人名。古诗“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娶无颜色。”唐宋朝有口脂面药之赐。其法实出秦弄玉粉丹偕箫史飞升。秦子都想是弄玉后身,故名碧玉。非国开好事不能尽此狡狯。卫懒仙曰:唐天宝宫中下红雨,太真命宫奴各以碗勺承之用染,自有天然色艳,千百年后惜未有得以靧面者。今倩国开韵笔,传出紫烟法于人间,嫏嬛惜逸此则,余搜奇补之。
附记:女星,旁有小星,名始影。妇女夏至夜,候祭之,得好颜色。子都为胭脂神,绿窗私室亦当塑像配享。
胭脂记事跋
髻鬟有品,妆台有记,洎乎《黛史》、《眉谣》,抽秘骋妍,更无微不入。帷是膏唇丹饰尚少志述,金闺缺典应为之首屈一指。得此记事,香艳弥绝。仆本恨人,亦不禁眉飞色舞。丙申初秋震泽杨复吉识。
十美词纪 清 吴江邹枢贯衡 撰
叙
偶于拾字僧筐中检得一帙,虽纸页破碎而字迹尚未模糊,且甚妩媚。中载小序一、小传十,传后各缀以词,题其首曰“酒城渔叟着”,复有邹枢字贯衡及松陵邹氏家藏印章,则邹生者固吾邑人也。中有陈圆圆一传,则与圆圆同时,大约生于胜国天启年间。序末自着云“辛酉初夏书”,则此书成于康熙二十年也。观其兴致清狂,文词雅丽,其为风流才子无疑。独异既少负隽才,一时名盛,即事业未着,而诗文可传。何近在同邑,且未有知其姓字也?时朝廷特开鸿博之科,一时名士,俱与其列。以彼其才何独见遗?岂淡泊相遭放浪自得,久矣置功名于度外乎?且玩其词意,即多感慨之情,并无穷愁之语。狎妓征歌,寻花问柳,则家之素封可知。生平著作要非无力付梓者,何湮没不彰一至于此?因思天下之大,人才何限,显扬什一,沦落什九;彰着什一,湮没什九。有唐赐方干等数百人孤魂及第,吾恐尚有抱孙山之泣者耳。安得上天雨酒,大地作杯,浇尽古今才子之坟,则邹生者亦得沾其余沥焉。更有不可解者。名士必悦倾城,而佳人难逢才子。而若人生平奇遇不一而足;巧蝴蝶,天然其妻也;如意,天然其妾也。年相若,才相等,使屋贮二娇,游多名妓,嘲风弄月,惜玉怜香,岂非千古福人,千古快事?乃一则贪利而卖,一则母怒而遣,遂以千载奇逢化为千载恨事,虽迂腐头巾必不出此,岂从来薄幸多出风流才子乎?彼邹生者,幸而不解相思,尚得于诗酒场、歌舞队纵横徜徉,终其余生。而所谓巧蝴蝶、如意者,流落天涯,旋遭兵火,竟不知所终矣,可不惜哉!因将原本手迹收藏,别录一通为副。其末一页为《琵琶妇朱增传》、词曰:“潇湘夜雨已汗漫……”破坏不可复读,姑阙之,不以己意增补云。已未仲冬同邑杨凌霄漫序。
自序
咏王献之桃叶之歌,吟苏子瞻柳绵之句。玉局词人,犹迷水盼;金莲学士,尚明兰情。七贤亭琴酒宵陈,百美图蝉娟晓起。霞妆星靥;搅菱镜之春云;金凤银鹅,试舞衣之秋襞。翡翠楼前,竞解红鸾之佩;鸳鸯渚畔,时抽绛树之簪。至若遇花奴于小曲,誉重怜怜;逢蕊女于幽坊,名高盼盼。和香笺而咏柳,酬粉笔以题梅。谢秋娘之雅调,不肯送客淇间;霍小玉之风情,岂愿数钱河上?欲脱烟花之藉,思依龙凤之宾。无何而梁园榛莽,金谷灰尘。乌衣燕子,飞入远近人家;凝碧优伶,散往寻常巷陌。宜春院风流云散,犹存李白酒楼;走马台烬灭烟消,谁识卢仝茶馆?文箫翠笛,俱归山水清音;艳曲浓歌,都付渔樵新话。拣残编而书农谱,执秃管而写牛经。瞻星望气,谁为识宝之英贤;掷果分绡,翻忆怜才之窈窕。展三冬而抒采,续藻云乎哉;列十美以填词,感慨系之矣。辛酉初夏酒城渔叟自序。
巧蝴蝶
余在襁褓,即外祖母抚育。十二岁,外祖母怜余深夜读书无有伴者,乃命媒婆庄妪,以三十金买得徐氏一女。年十二,眉目秀丽如画,以七夕来,呼为阿巧。数日后,巧垂泣告余母曰:“我非徐氏女,乃某族之某房女也。”余母大骇,即命庄妪召其母至曰:“我与汝家系至戚,岂可为此事?若论中表,我与汝兄弟也。令爱与我之子女辈亦兄弟。”遂备酒同拜,皆以兄弟相叙。
巧敏慧,诗词寓目,三遍即熟。好画蝴蝶,若有滴水在案,即随水画蝴蝶形。闲则研朱砂滤青花粉,买白笺描画蝴蝶。到后园扑取活者置室中,掩窗户以扇逐之,观其飞舞之态,于是画愈工。余母常以素绢制新样裙,命之画。服之,风吹裙带,蝶若翻舞,见者叹绝,呼为“巧蝴蝶”。
一日与侍女海棠同宿。余作歌嘲之曰:“巧蝴蝶,作尽风流业。若到花丛伴海棠,花神定有勾魂帖。”巧因自嘲曰:“巧蝴蝶,欲画心终怯。高飞难近宝钗旁,低飞且隐湘裙折”。嗣后更不复画。
会东城伍学宪,有公子字存敬者,中年少嗣,欲娶偏室。先于横塘采云庄上,构造鸳鸯楼,雕甍画栋,为潇湘绿绮窗,琪花玉树,交映前后,以见金屋贮娇之意。然后渴余父求巧,以二百金为聘。余母厚备妆奁,如亲生者。去后慰问不绝。曾以柿蒂续一方,作小楷,备叙姊弟相依之义,风雨联吟之情。后附意《难忘词》三首。外有水晶图书二枚,金陵色笺一匣,西洋白苾,布一匹,水沉香三两,遗余。余遍示兄弟,皆为惨然。余以南京花绉一端,犀簪一枝,取桃花浅色绢,作小楷述旧意,和其词韵答之。甲申乙酉岁余兄弟避乱于乡,明年归城而音问疏矣。
借梁园金谷培养琼肌。珠作唾,玉为啼,道黉堂女婢,聪明侍郑;槐扉根叶,窈窕名崔。蝶谱时窥,凤毫轻点,巧夺滕王孰与齐?粉字吟梅和雪写,碧笺咏柳带烟题。曾共湘帘吹絮,倚箫选梦,多少事说着眉低。青嶂隔,绀园迷,釭花夜笑,往恨重题。鹊渚遗簪,泪辞春阁,凤楼鏁佩,影伴香溪。鸿音凭纸待寻踪,南浦横塘待渡,踏遍云堤。(春风袅娜)
如意
余年十五,外祖母以二十五金买一女,名如意。年十四,色态俱绝。外祖母于寝室旁辟一小轩,俾余夜诵。女洗砚拥书拂几扫榻莹洁一尘不到,余甚喜之。如是者一年,余偶于书中得《西厢》,有红朱评点。余笥中有《花间集》,亦以朱笔批阅。余疑此处更无人到,出自谁手?乃呼女问之。女笑不答。余曰:“此必汝所为,吾观汝,非寻常女也。曾读书否?”女曰:“我南城织户陆氏女,七岁鬻于顾氏家,主怜我聪颖,命我入馆伴读。主母延女师训诸姑,师姓沈,嘉兴秀水人,工诗词,尽心教我,以故诗词颇晓。”余曰:“何又来此?”女曰:“主母以我长成,恐家主见留,乘家主赴杭,立命陈妪转鬻于此。但家主恩深,不得一辞为恨耳。”乃呜咽泪下。余因检其奁中,得词,调《生查子》词云:“妆罢倦临帷,燕语莺声。寂谁与伴香奁,一卷《花间集》。琐细制芙蓉,旖旎熏安息。枉自足风流,没个人怜惜。”余笑之,含羞索去。
及余十六岁,秋夜将半,酒微酣,呼女曰:“我欲为《西江月》词,汝为我联去。”因指灯曰:“金粟初垂一穗”,女即曰:“铜壶已报三更。”余曰:“梅花绣帐影摇灯。”女曰:“可是芳魂未定。”联未毕,外祖母以夜深催寝。女去,余亦睡。从此吟咏,或诗或词,几于盈箧。余长兄一日潜至余寝所,启箧,一见袖去。泄之于母,母大怒。呼余责曰:“我望汝读书,汝但为诗词,狎昵奴婢!”乃立命庄妪遣女去,适有杭宦娶妾,许之。女临别更无一言,惟以绣花汗巾挽结数十,掷我而去,余凄惋至今,不能去怀。
纱窗梦未醒,箫声.断,遥忆玉婵娟。记美发未齐,嫩鸦初握,步莲堪印,小凤新弯。销魂处流波传细语,低翠掠烟鬟。薛氏校书,芙蓉养纸;崔家录事,芝髓封编。 草蕙兰佳句相鸣,和巧样卵色鱼笺。谁是多才情种,我见犹怜。叹轻鸿甫就,银屏生暖,彩莺旋去,绣榻重寒。多少愁霜悲火,头上心前。(内家娇)
陈圆
陈圆者,女优也。少聪慧,色娟秀,好梳倭堕髻,纤柔婉转,就之如啼。演《西厢》,扮贴旦红娘脚色,体态倾靡,说白便巧,曲尽萧寺当年情绪。常在予家演剧,留连不去。后为田皇亲以二千金酬其母,挈去京师。闻又属之某王,宠冠后宫,入滇南终焉。
浓点啼眉,低梳坠髻,声骤平康。苔翠氍毹,花红锦毯,趁拍舞霓裳。双文遗谱,风流谁解?卿能巧递温凉。香犀挽生绡淡束,几疑不是当场。 星回斗转,芳筵已散,倦馀娇凭牙床。玉版填词,琼箫和曲,粉脂尚殢纱窗。钿车催去,燕台程远,鼓颦进噪渔阳。风尘老,蛮烟远隔,信音渺茫。(永遇乐)
卞赛
卞赛,金陵乐部伎也。工诗,好画兰,寓虎邱山塘白公堤侧。幕而邀之者,香车画舫,不绝于道。常以金陵十竹斋小花笺、阊门白面圆箑画兰,邀余题诗,余信笔题就,颇惬其意。每以十竹斋朱砂印色及水沉香等赠余。不好华饰,不轻与人狎,似良家妇。后为杭宦取去,生一子,闻已为显宦矣。
清剪冰华,香团雪彩,淡绝秋娘风度。青粉墙头,门对白堤云树。开晓幕茉莉来时,临凉槛木瓜馨处。展鹅笺轻扫丛兰,白瓷斟茗篆烟午。 堪怜江梦未杳,曾草湘蕤丽句。欣附芳谱,拟结同心,又值赋骊情苦。空撇下万卷霞绡,觅西楼一塘春雨。问何年重见风流,小窗深夜语。(绮罗香)
沙才
沙才者,金陵歌院伎。家桃叶渡,风致淡雅,工诗。余赴南闱,曾至其室。见其小轩中位置花石,几上有自评唐诗及《花间集》,丹黄杂采,不忍释手。后徙至苏寓虎邱山塘,常以阊门云母笺裁斗方吟小令,作蝇头楷赠余索和。余取宣德纸,以碎朱研粉砑光赋诗《一半儿》十首答之,喜甚,藏之金陵紫檀钿盒中。每见,出以示余,吟咏不置。余家每有小饮必招之,彼必辞他客而来。后金陵院乐中,有侵其旧居者,姥载女妇故曲,遂不复至苏矣。
相台录事,韦曲司书,仙藻凭纤手。冷金笺剖,■⑴毫嫩,常伴翰林千首。碧衫唾皱,早看尽阊门杨柳。赋小词题偏鲛绡,满路飏香蔻。 何意怜才赠玖,写回文短幅春情先逗。微波暗溜,相怜处为我客前辞酒。傍奁未久,又鼓棹石城渡口。想到时懒唱桃根,人似黄花瘦。(解语花)
梁昭
梁昭,吴门妓也。姿色绝丽,酒微酣,两颊红晕,望之如桃花士女。时吴门有徐六度曲,俞爱之拨阮,汪君品玉箫,管伍吹管子,为歌坛绝顶。昭师事徐六,学度曲。不逾年,精妙反过于徐。。诸乐中惟管子合曲最和协,而管伍之管,其细如缕,昭动口箫管稍低于肉,听之若只知有肉,而不知有箫管也者。而箫管精蕴,暗行于肉之中,偷声换字,令听者魂消意尽。虎邱中秋夜,胜会毕集,若昭等不来,皆以此夕为虚度。后适一钱姓者,钱以事系狱将死,昭殉身以报,投缳于尼巷。时人皆称其烈焉。
豆蔻衣香,芙蓉笑谱,小立春风门巷。蜻蜓碧浅,鱼子红深,可体縠纹三两。户外乱拥雕轮,陪宴兰皋,系舟湖上,把琼箫漫品锦筝微拨,遏云声响。 还自结顾曲周郎。哀丝豪竹,心力尽消歌唱。谁知燕燕,不信莺莺,烈骨竟藏鸳帐。思守藳砧,又因金谷摧残,坠楼悲壮。女丈夫榇在吴门,堪与要离同葬。(惜馀春慢)
李莲
李莲,吴门妓也。姿色纤丽,少有渴病。年十九,以患热不出见客,常以小札招吕湘烟及余至其家。莲靓妆艳服,迎坐小轩,设肴馔精美,行酒政递花催板,竟夜无倦容。拨弦索,唱《西厢》、《草桥惊梦》,歌彻首尾,宛转浏亮。妈怜惜,不使之毕,而莲不顾也。是岁秋,复招我二人。见其面庞消减,香腮印红,仍具酒垂泪而言曰:“我病已久,向之与君尽欢者,勉力以报知心,故不觉其惫也,今则不能矣。请君一诀,幸毋悲切。”于是取弦索,歌《新水令》阙,气短而止。持袂呜咽不胜,逾数日逝矣。予作《招商曲》以挽之,湘烟膊之甚厚,至今言及犹怅怅云。
鸳树凝愁,珠楼堕影,惨惨啼红幽梦。扇冷桃花,把香车谁控?掩坊曲常自琼梳懒掠,粉碗梅钿胶冻。单鹄离鸾语,此生休弄。 忆芳筵曾受怜怜重,扶衰体笑解春风鞚。勉强拨施搊筝,苦霜飙吹送,葬西阮近在真娘冢。箫声断,零落歌纨凤。问谁念小玉情真,赋招魂是宋。(拜星月慢)
朱素
朱素者,北濠名妓也。色调称绝,好酒,然不遇知心不饮也。余常结侠友数人,为连夜饮。时有张孟恭、刘默生、吕湘烟、陆森玉等,而素亦与焉。素爱惠山雪酒,每饮必瓷坛屡易。坐客或有倦睡受罚者,而素卓然无惰容。后随妈至杭,有李生往天竺遇素于湖心亭。素款李生至家,备询余等数人。李生归述,盖不胜欷嘘云。
鲛宫一缕冰丝影,亭亭幻成娇倩。梨梦方荣,梅妆初洗,迎人宜春歌院。相逢未晚,正茂苑新莺,白堤清管,揭鼓催樽,竹林颓玉笑嵇阮。 双红豪思谁比?酒坛临未久,离袂旋判。南内云痕,西湖雨迹,暗把昊绡偷染。零筝断扇,念影伴无多,璧沉珠掩。欲赋闲愁,未吟先意懒。(齐天乐)
罗节
罗节,金阊女优也。为旦,色柔婉绝伦。妈以其年渐长,思得一富家儿为破瓜计。节曰:“我为名优,嗣后以所得者,酬母正多。我终身事,母幸勿预。”一日,节在余家演剧,卸杏色外衫于衣桁,余见其衣带上系小紫香囊,内有唬泊坠素绡半幅,上书细字,辞义俱不可解,忙向余索去。自是年馀,节忽不见。妈遍求不得,思想成病。半载后,妈忽不见。方知其绡上所书,密约也,珀坠贽物也。节之去,践盟也。妈亦去,迎养也。节亦青楼中之异人矣。
纵流温傍玉,评不到此真真。看凤曲莺喉、鸠惊燕舞、态尽花茵,步幄珊珊暗出,似巫峰坠下一丝云。料想蜂狂蝶骤,自应无处藏春。 谁知敛恨与收欣,却早乞闲身。看仙抒梭霞,芳屏画草,愿事情人。兰棹五湖归去,迓慈帏犹念旧时恩。鏁住花心柳性,莫教飘荡风尘。(木兰花慢)
题词 樊舟附客
挑灯拂拭读残编,想见风流美少年。
伴读女中称学士,缔交院里号书仙。
焚香煮茗联新句,妙舞清歌醉绮筵。
莫道才人鲜遇合,如君何必怨苍天?
云散风流未几时,可怜姓氏已无知。
美人题赠胭脂冷,才子文章锦绣迷。
当日争笼书壁句,而今谁唱定情诗?
笔精墨妙长流落,拾得残编费梦思。
又 琴川侄均
清词丽句仅遗编,湮没荒江历百年。
当日不知有柳七,今朝始识是坡仙。
梨花同梦归深院,桃叶行歌醉绮筵。
回首昔时豪兴处,埋名何必问苍天。
才华应自冠当时,遇合风流人共知。
芍药盈篇纸上袅,葡萄满幅望中迷。
联吟绣阁填新曲,伴读书斋制小诗。
韵事却归何处也,那堪千古系人思。
十美词纪跋
缺憾世界,可憾实繁。每读非烟、春梦诸传记,趣于邑者累日。茫茫千古,何处无泪痕哉?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十美词成,吾知离恨天中,又增一重公案矣。甲午夏日同邑杨复吉识。
〖注:■⑴,夋+免〗
悦容编 清 长洲卫泳懒仙 订
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故凡忠臣孝子,义士节妇,莫非大有情人。顾丈夫不遇知己,满腔真情。欲付之名节事功而无所用,不得不钟情于尤物,以寄其牢骚愤懑之怀。至妇人女子,一段不可磨灭之真,亦惟寄之以色事人一道。昔云“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每感斯言。大抵女子好丑无定容,惟人取悦,悦之至而容亦至,众人亦收国士之享。虽然,悦容者,寄也。编悦容者,寄所寄也。使索我以真,则余且为扁舟五湖人矣,岂独向空山续禅火哉!夫不身履其境而摹其事,调停爱护,款则欲周,词旨欲畅,设非曲解其情,了不可得,正如高唐一梦,想象自真。然犹不敢自匿,用以公之好事,为闺中清玩之秘书,以见人生乐事,不必讳言帷房,庶女子有情,不致埋没云尔。
随缘
天地清淑之气,金茎玉露,萃为闺房。遇之者若前世,若梦中,瑟鸣铁跃,剑合龙飞,一切河岁月,都不能间隔。然非奇缘不遇,必欲得此丽容,而后加意,是犹谓秦汉以后无文,唐以外无诗也。要以随其所遇,近而取之,则有其乐而无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远山,何必合德?口皆樱桃,何必樊素?腰皆杨柳,何必小蛮?足皆金莲,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颦即西子,点额即寿阳,肥者不失其为阿环,瘦者不失为飞燕,奇丑不失为无盐。当其怨,出塞之明妃也;当其恨,长门之阿娇也;当其云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识数字,堪充柳絮高才;略减妒心,巳有小星遗意。无才便为德,大贞出于淫。皆当弃短取长,安知不买骨致马,而天龙降于好画者哉?
闺阁之事,古来不废。则知婚姻非假,第缘自为之合,非可强为,则虽人而实天也。随之一字,大有理解。
葺居
美人所居,如种花之槛,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是天葩故居。儒生寒士,纵无金屋以贮,亦须为美人营一靓妆地。或高楼,或曲房,或别馆村庄,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与闺房相宜书画。室外须有曲栏纤径,名花掩映。如无隙地,盆盎景玩,断不可少。盖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语索笑,情致两饶,不惟供月,且以助妆。
修洁便是胜场,繁华当属后乘。
缘饰
饰不可过,亦不可缺,淡妆与浓抹,惟取相宜耳。首饰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如一色金银簪钗行列,倒插满头,何异卖花草标?服色亦有时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吴绫蜀锦,生绡白苎,皆须褒衣阔带,大袖广襟,使有儒者气象。然此谓词人韵士妇式耳,若贫家女典尽时衣岂堪求备哉?钗荆裙布,自须雅致。
花钿委地无人收,方是真缘饰。
选侍
美人不可无婢,犹花不可无叶。秃枝孤蕊,虽姚黄、魏紫,吾何以观之哉?佳婢数人,务须修洁,时令烹茶、浇花、焚香、披图、展卷、捧砚、磨墨等项。兼其命名,亦犹斋头品具,可无佳称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备择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妆、佛娥、轻娥、红香等俱佳。一切花名近属滥套,所谓号俗子不出山泉溪桥,敬爱仰慕也,必洗去。
待月抱衾,选侍最工。
雅供
闲房长日,必需款具,衣厨食櫑,岂可涵人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绣具,琴箫棋抨。至于锦衾、纻褥、画帐、绣帏,俱令精雅。陈设有序,映带房拢。或力不能办,则芦花被、絮茵、布帘、纸帐。亦自成景。
又须以兰花为供,甘露为饮,橄榄为肴,蛤蜊为羹,百合为齑,鹦鹉为婢,白鹤为奴,桐柏为薪,薏苡为米,方得相称。
博古
女人识字,便有一种儒风。故阅书画,是闺中学识。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仙,木兰、红拂女中之侠,以至举案、提瓮、截发、丸熊诸美女遣照,皆女中之模范,闺阁宜悬。且使女郎持戒珠,执尘尾,作礼其下,或相与参禅、唱褐、说仙谈侠,真可改观畅意,涤除尘俗。如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六种》,以备谈述歌咏。间有不能识字,暇中聊为陈说,共话古今奇胜红粉,自有知音。
白首相看不下堂者,必不识一丁,博古者未必占便宜。然女校书最堪供役。
寻真
美人有态、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檀烘日,媚体迎风,喜之态;星眼微瞋,柳眉重晕,怒之态;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泣之态;鬓云乱沥,胸雪横舒,睡之态。金针倒拈,绣屏斜倚,懒之态;长颦减翠,瘦靥消红,病之态。惜花踏月为芳情,倚兰踏径为闲情,小窗凝坐为幽情,含娇细语为柔情。无明无夜,乍笑乍啼,为痴情。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空趣也;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逸趣也;酒微醺,妆半卸,睡初回,别趣也;风流汗,相思泪,云雨梦,奇趣也。神丽如花艳,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壶水,神困顿如软玉,神飘荡轻扬如茶香,如烟缕,乍散乍收。数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为上,得趣次之,得情得态又次之,至于得心,难言也。姑苏台半生贴肉,不及若耶溪头之一面。紫台宫十年虚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声?故有终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语,历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厮守追欢浑闲事,而一朝隔别,万里系心。千般爱护,万种殷勤,了不动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恋不得,无心得之。或现前不得,死后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难。
态之中吾最爱睡与懒,情之中吾最爱幽与柔。趣则其别者乎,神则其顿困者乎,心则却以不得为大幸矣。客曰“痴心妇人,负心男子,其来也非一日矣。负心吾不忍为之,痴心又不能禁也。此缘情深重,展转爱恋,交互缠绵,流浪生死海中,何时出头?不若暂时笼鸟瓶花点缀光景,到头来各奔前程,大家不致耽误。何如何如?”说至此,亦自知杀风景极矣,然不能不杀风景也。昔日袁中郎在天竺大士前祝曰:“但愿今生得寿夭,不生子,侍妾数十人足矣。”极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然不可与俗人共赏鉴也。
及时
美人自少至老,穷年竟日,无非行乐之场。少时盈盈十五,娟娟二八,为含金柳,为芳兰蕊,为雨前茶,体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壮也,如日中天,如月满轮,如春半桃花,如午时盛开牡丹,无不逞之容,无不工之致,亦无不胜之任。至于半老,则时及暮而姿或丰,色渐淡而意更远,约略梳妆,偏多雅韵,调适珍重,自觉稳心,如久窨酒,如霜后橘,如老将提兵,调度自别,此终身快意时也。春日艳阳,薄罗适体,名花助妆,相携踏青,芳菲极目。入夏好风南来,香肌半裸,轻挥纨扇,浴罢,湘簟共眠,幽韵撩人。秋来凉生枕席,渐觉款洽,高楼爽月窥窗,恍拥蝉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带。隆冬六花满空,独对红妆拥炉接膝,别有春生。此一岁快意时也。晓起临妆,笑问夜来花事阑珊。午梦揭帏,偷觑娇姿。黄昏着倒眠鞋,解至罗濡。夜深枕畔细语,满床曙色,强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事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惟此时为然。
了此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亦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红颜易衰,处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几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烂漫,一转瞬耳,过此便摧残剥落,不可睨视矣,故当及时。
晤对
焚香啜茗清谈心赏者为上,谐谑角技携手闲玩为次,酌酒餔肴沉酣潦倒为下。
晤对何如遥对,同堂未若各院,毕竟隔水闲花、碍云阻竹,方为真正对面。一至牵衣连坐,便俗杀不可当矣。
钟情
王子猷呼竹为君,米元章拜石为丈,古人爱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挚,此淑真所以赋断肠也。故喜悦则畅导之,忿怒则舒解之,愁怨则宽慰之,疾病则怜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调护,别离会晤,侦訉款谈,种种尤当加意。盖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彻始终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桥柱,而女子终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钟情不深矣。
借资
美人有文韵,有诗意,有禅机,非独捧砚拂笺,足以助致,即一颦一笑皆可以开畅玄想。彼临去秋波那一转,正今时举业之宗门。能参透者,文无头巾气,诗无学究气,禅亦无香火气。
招隐
谢安之屐也,嵇康之琴也,陶潜之菊也,皆有托而成其癖者也。古未闻以色隐者,然宜隐孰有如色哉?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视世之奔蜗角蝇头者,殆胸中无癖,怅怅靡托者也。真英雄豪杰,能把臂入林,借一个红粉佳人作知己,将白日消磨。有一种解语言的花竹,清宵魂梦,饶几多枕席上烟霞!须知色有桃源,绝胜寻真绝欲,以视买山而隐者何如?
曰隐、曰借,正所谓有托而逃,寄情适兴。岂至沉溺如世之痴汉,颠倒枕席,牵缠油粉者耶?如此则不为桃源而为柳巷矣。不曰买山而隐,却要买山而埋矣。
达观
诚意如好好色,好色不诚,是为自欺者开一便门矣。且好色何伤乎?尧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己,其失天下也,先于桀、纣。吴亡越亦亡,夫差却便宜一个西子。文园令家徒四壁,琴挑卓女而才名不减。郭汾阳穷奢极欲,姬妾满前,而朝廷倚重,安问好色哉?若谓色能伤生者尤不然。彭篯未闻鳏居,而鹤龄不老。殇子何尝有室,而短折莫延。世之妖者、病者、战者、焚溺者、札厉者相牵而死,岂尽色故哉?人只为虚怯死生,所以祸福得丧,种种惑乱。毋怪乎名节道义之当前,知而不为,为而不力也。倘思修短有数,趋避空劳,勘破关头,古今同尽,缘色以为好,可以保身,可以乐天,可以忘忧,可以尽年。
色空空色皆虚话,斩尽藤萝我独存。此悟得真身而观有独至也。痴女恋男,正无达观。昔一妓被逼,苦吟曰:“自叹身为妓,遭淫不敢言。”此其观身,最为高洁。充此一念,可证仙果。
悦容编跋
《悦容编》之载于《快书》者,易名《鸳鸯谱》,又有《枕函小史评林》本,首标长水天放生拜,俱不载撰人性氏。《因树屋书影》,指为梁溪叶文通所作,然亦拟议之辞,初无灼见。间考《绿窗女史》,则署名吴下卫泳,其次序详略,互有异同,究未知孰是也。今春购得《懒仙枕中秘》二册,内有是编,因据以录入丛书。懒仙字永叔,吴中韵士。顺治甲午岁,尝选刊《古文冰雪携》,皆幽奇苍古,味在咸酸外者。甲辰仲春震泽杨复吉识。
香天谈薮 清 震泽吴雷发夜钟 撰
洛阳人梨花开时,携酒其下,曰为梨花洗妆。惜洗妆诗未有出群之才足以称此。余尝于花落时聚而瘗之,袭以破砚,作葬花诗曰:
蝶拍莺簧当挽歌,蜂房酿酒醉高坡。
蓬窠埋后无人赏,负却春光奈尔何?
幽香绝艳本难知,无限荒榛又蔽之。
开亦枉然何况落,谁吟楚些吊湘累。
连袂成行觅斧斤,描空射影聚飞蚊。
劳君百计笺佳丽,难损青山与白云。
黄山谷曰:“兰似君子,蕙似士大夫。”其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也。一干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也。愚观前人,皆谓兰优蕙绌,然苏郡鬻兰甚贱,而蕙价有加。若所谓建兰者,乃漳之蕙也,其值较兰何啻数十倍?然则向所云果不足凭耶?抑古今或有不同耶?实则漳之蕙,其香无以加也。
余少喜植花。兰最易培,而劳莫甚于菊,然犹易得其性,惟蕙为至难。
人于兰蕙总称曰兰,其香微有不同,而实则二而一也。山谷比兰于君子,而以蕙为士大夫。余谓二花先不当分,且士大夫独不可为君子乎?大抵兰蕙皆可比于君子,或在茅舍,或在玉堂,出处虽殊,而其品之高不改也。
香不在烟也,然烟自不可无,若憎烟而欲去之,香亦何从生乎?世有植兰蕙者,剪除其叶而独留花,岂得谓之爱花者?大抵诸花皆以叶为助,惟梅开时无叶,正是无可如何耳。
暑易伤人。李笠翁谓:“中元既过,当举家相庆复生。”余谓寒之中人,亦可畏也,过花朝亦当如是。
王荆公《读孟尝君传》一篇,余尝论之,曰:“责人易,责己难。荆公以南面制秦责孟尝君,不知尔时诸侯,不能同心,其势愈弱,将何以制强秦?若鸡鸣狗盗,能救人主于危,方见平时待客之厚,一朝食报也。鸡鸣狗盗,乃能报主,而人君委任之专,几于坏有宋天下,且以全宋不能制一元昊,尚欲责人无已乎?
或曰:“以一笑欲杀赵之美人,此躄者亦非庸庸者矣。愚谓:观人者,必于其树立如何。假使躄者果感平原君之意而有以报之,犹有说也。乃不闻其于邯郸之围,合纵之议,或致其身,或建一策,是其人不过知平原之惟恐失一士,而有挟以来言耳。纵肆狡绘,以成其残忍之心,其罪不可胜诛,而毫无功之可赎,乃犹赞美之乎?美人之笑,断无死罪,而平原君轻以所爱之头,谢一庸恶之人,亦惟恐士心之不得而已。躄者之妄,生于相胁;平原之残,成于相畏。此皆可为之痛恨者,而何足取之有!
画间之境纷纭变化,不能预料,不堪追忆,至梦尤甚。岂天之颠倒生人,抑人之自为颠倒乎?然余谓梦乃不可无者。所思之人,千里可以咫尺,客游于外,有术可以遄归,皆梦之功也。唐李昌符有“中宵多梦画多眠”之句,余有句云“避愁寻梦梦偏稀”,又云“昨宵梦断今堪续”,又云“梦为蝴蝶也寻花”。此虽昼闲所得,然安知非梦也?
梦每昏于醒时,此其常也。甚而昼间必不为之事,梦中为之矣。然梦有清于醒时者。昼或多欺,梦中则自觉其心而不欺也。人之一生,睡醒各半,是半生在梦中过也。若余之多病者,又岂止半生乎?半生之事,必有神司之。梦中亦有丰啬悲欢。一切所值之地、所接之人,各有不同,不可谓非半生之命也。若徒曰想、曰因,竟有毫无所想绝无所因者,梦之所包,亦大矣哉。
梦饮花下,有舞者索诗,口吟应之,举座叫绝。一碧衫少年令舞者捧巨觥以进曰:“此乃红玉杯也,聊润诗肠。”饮毕复斟,辞以不能。旁有美人衣绣绿者曰:“吾当代饮,尔即歌此词以侑觞。”舞者扬袂而歌,少年执板,美人缓饮,举座欢然。少年攀一花大如斗,簪余帽上,两美人大笑。余遂醒,忆此诗犹未尝忘也。追想梦境,花傍一亭,额曰“思旧居。”或曰此即吾子所书,亦纪其岁月乎?余倘恍不能答。
辽懿德萧皇后,抱千古之沉冤。令览古者,人人悲愤,终不能解其故。虽乙辛、孝杰,后皆诛戮,然何补于香消玉碎乎?世有以轮回劫运解之者,吾仍欲搔首问天也。得后人凭吊,庶几稍白万一,姑以慰其幽魂,特恐弹人瑶琴,适令隳泪者,欲添江涨耳。余尝有《题回心院词后》曰:
象床翠被爇熏炉,频剔银缸影尚孤。
不用黄金遥买赋,清弦弹出付宫奴。
又《题十香词后》曰:
群小焚芝更刈兰,倩谁芳艳吐毫端。
丧心偏属文人事,千载还应按剑看。
同一鱼也,人釜鬵者无数,而金鱼则畜之。同一鸟也,调酸碱者无数,而鹤则置之园中。画眉之属,则藏之笼内而日饲之。然则文采声音其可忽乎?
靖节之宰彭泽,左司之守苏州,未闻明记其善政,而共信其惠泽及民者,信之于其诗也。大抵钟情山水,寄怀翰墨,其人处,则必非俗人;出,则必非俗吏。《乩仙诗》曰:
寥岸荡兰挠,花探人未遇。
鸳鸯正熟眠,回舟更寻路。
此情仙也。
常熟冯定远班《灯花》句云:“闺中有喜深深拜,旅邸无眠浅浅挑。”顾粟园述。昆山吴修龄殳《泥美人》句云:“公如反国甘为块,郎若封关定作泥。”顾柳村述。二顾皆昆山人,能诗。
余尝有闺情小诗云:
雨滴梧桐小院凉,移炉留住一帘香。
夜深远候月光到,添得罗衣立画廊。
志葵弟在楚,尝书此诗于一童纨扇上。后此童来志葵处,屡索作者诗。复书闺情于小笺云:
懒看灯花吐复蔫,鹦哥不语绣帘前。
夜深枕上频惊起,小婢无端梦语颠。
童子持去,报以绣囊曰:“金闺以赠作者。”志葵叩以姓氏,再三,不答。曰:“属不许言也。”
香奁艳体至王次回《疑雨集》而极,实度越温、李。耳食者每讳言之,且故讥其纤巧,有伤大雅,直登徒子耳。余酷爱其不由熟径,仍人人心坎中,悉评跋之,丹铅不啻再四。嗜痴之癖恐莫余同矣。
携李夏宁枚煜着《海外游草》有《绿茉莉说》云:岭南多茉莉,色白,独琼地色绿,绰约鲜妍,土人呼为“多情花。”有中州人携牡丹求售至琼者,花叶即凋落,故土人歌有“不求富贵爱多情”之句。又云:绿珠,博白人,花所以变色为绿,琼种亦自博移来者。语非无征,附记于此以侯解人。
汪研村沃有《桃叶渡》书所见云:
杨花万点因风起,画船摇荡春风里。
波回吹动绮罗香,有女如花隔窗纸。
自研螺黛砚痕新,含睇拈毫笑忽擎。
润玉岂传王逸少?簪花拟学卫夫人。
却笑舟人归去速,回头帘幕藏深绿。
锦缆日系柳阴中,沉吟自制秦淮曲。
王渔洋评:“余小时有句云:不知何事牵侬意,欲叠红笺赋洛神,”聊可印证。
康熙庚寅秋,客游西湖,月夜,至断桥,不禁恸哭而返。余生平畏言断桥,谓境遇情绪无非此耳。因赋一绝:
六桥杨柳飘零候,更有消魂是断桥。
行到此桥原不断,断肠人看泪如潮。
抱病昭庆寺,有友人携青楼以诗招饮,次韵谢之曰:
游半西湖兴未饶,一灯秋雨卧僧寮。
云遮宝塔贪看影,梦绕钱塘怯听潮。
半臂借君凉亦暖,六桥招我近偏遥。
秦筝赵瑟心难动,况复河阳恨未消?
同邑姚鲁望岱长贫工诗,以客授老,而弱女栖霞幼娴吟咏,十七而夭,着有《剪愁吟》。临终数日前,寒夜不寐,口占云:
半庭残雪峭寒生,榻近梅花病亦清。
冷梦未成灯自灭,疏钟画角一声声。
夜永纱窗月下迟,无眠起坐强支持。
意中多少难言事,尽在低声唤母时。
读之殊堪肠断。
《在园杂志》云:余守括州时,十二月下旬,杂花作蕊,梅花盛开。《立春》诗有“插瓶花影一蜂过”之句,同人以为太早,岂知四方风气不同,无足为异。至温州十月小春,桃花杜鹃山凹如火,则早而又早矣。
《文心雕龙》:竹有生日,即五月十三日。《四民月令》:是日谓之竹醉,栽竹多盛。山谷诗:“夏栽醉竹馀千个,”注:是日竹醉宜栽竹。(《古今类传》)又《月令》:潮日种竹易活。潮日八月十八日也。(同上)案:两日自应栽竹,而雨过即移。记向南枝二语,尤贵知之。
竹种甚多,有见于书者,有未传者。后各以其意名之,或略沿古,或从时,或随地,不可胜计矣。愚谓可玩而兼可用可食,植物之美无逾于竹。欲寻其伦,其莲与菊乎?
《珍珠船》云:世称三友竹有节而啬华,梅有花而啬叶,松有叶而啬香,惟兰独并有之。
爱才有上施者,如任华之于供奉、拾遗,繁知一之于忠州刺史是也。有下施者,如茂孝之于子迁,逋翁之于香山是也。总之皆是具眼,皆是婆心。
范昭逵《从西纪略》曰:五月十九日蚤行,至舍勒乌孙少歇,前次黑河沿地,即青冢也。冢高二十丈余,阔数十亩,冢前石虎二,石狮一,享殿遗址,尚有琉璃碧瓦狼藉道左。顶有室,碎石砌其外,磁瓮实其中,云是喇嘛所为也。冢旁有古柳,横卧道中,老干上伸,葱郁舒秀。噫,青天碧海,塞外斜阳,白草黄沙,魂归何处?征人短歌,用当长叹:
炎汉宁无出使臣,却教红粉去蒙尘。
琵琶不尽当年恨,万里长城倚妇人。
余为和曰:
运筹决胜足才臣,谁遣蛾眉靖塞尘?
咫尺昭阳犹未识,那能遥选苎萝人。
才女不年,古今最痛。余所见《湘碧遗草》乃长洲袁雁亭刻其亡妇所著。妇郭氏,名文蛾,字琼媚。其遗草淡中带艳,粉翠欲飞。康熙庚辰鹤栖老人为作传及序,而老易轩主人亦序其事,附以雁亭悼亡并诸家诔挽之作。余观红颜薄命,或遇人不淑,及得所藕而复啬其寿,其可悲悼,与才士之不遇将毋同。每欲搜其类而汇之,以传于后,聊补域中缺陷。而抚躬磋叹,残红碎锦,丛榛掩之,青衫如故,惟有泪洒蓉裳耳。
丁已春杪游灵芝庵,庵后士邱,呼日“小娘坟。”俗传沈万三葬其女,穿冢甚多,欲后世莫辨真葬处,此乃其一冢耳。古树斜阳,令人不胜凭吊之感。因赋二绝:
点点栖鸦树影寒,钟声聊醒断魂酸。
玉鱼珠凤藏何巧,疑冢累累似阿瞒。
金谷无人吊季伦,兰堂绣户久飘尘。
荒坟有女招提畔,谁解寻芳独怆神?
明崇祯中,扬州名妓沈隐,字素琼,偕母游西湖,卜居于楼外楼。楼本宋人所建,歌舞旧地也。尝语人曰:“但得一真才士,不复为楼中人矣。”一日寻苏墓,见西冷桥上一才子独坐纵饮,狂歌自得。訉之,为新安夏子龙也,负才使气,傲岸不羁,琼竟归之。夏故挥霍,家赤贫,琼甘焉。未几,夏以痛饮伤肺卒。琼视敛尽哀,遂盛妆饰,自序平生诗稿,题曰《幽愤言》。复成《绝命词》三首,以红丝自经于柩旁。余友钮沧亭赋《念奴娇》词吊之曰:
凭高长啸,唤起耐雪梅魂,酹他红友。槛外奇峰留古色,一任痴云浪走。青眼杯边,白头字里,月濯章台柳。秋风太惨,花销并蒂香藕。 不堪破镜寻鸾,缟衣拭泪,仍是描蛾手。三尺红丝知我意,绾住黄垆佳藕。野冢双鸳,遥天孤鹤,环佩西湖口。问今歌舞,还学得素琼否?
余读之有感,爰题二绝于其端曰:
烟月萧萧明柳枝,钱塘还记旧游时。
怨红愁绿情谁寄?却见西湖挽玉词。
怀古无端有泪飘,青蛾化土不堪招。
南屏钟响风篁和,欲醒芳魂在六桥。
《南雅》一书,苕溪董江屏来所辑诸诗僧诗也。后附江屏之兄裘夏樵及江屏诗,其序而跋之者,江屏父漏霜禅人南潜也。漏霜未出家时,着《丰草庵诗集》。而《宝云诗集》则皆为僧以后诗。其中叩寂寞而求音,乃世俗所未能搜索者。
明万历中有官于浙者(忘其名),贪虐自纵,托其子捆载而归,选勇士数人,督役夫而行。至苕中见一翁策赛至,相与谈甚洽。抵暮,过长林,翁忽曰:“公子装归之物,皆非理所得,易不假我以为娱老之具?”公子怒,诸勇士厉声呼之。翁加鞭而前,行约半里许,飞一弹,中一勇士之指。诸勇士皆持兵欲与角,又数弹遍中其指,复跃至谓役夫曰:“随我行则生若!”诸勇士悉投兵而拜,公子乃挥役夫去,怅然自失。反走诉于其父,乃令人广捕。逾月,公子访求技勇,偕游西湖,见此翁行堤上,两少年从之。公子命从者突出擒之,翁大笑,一少年略举手,而仆者三人,馀人遂不敢动。翁谓公子曰:“姑至我舟中小酌可乎?”则画舫泊于九溪,揖公子及群从登焉。洒肴之陈,非人世所易有,所言者,皆述生平赈贫恤困,锄抑强暴之事。公子欲启口,辄献巨觥。酒酣,翁掀髯曰:“为我达尊公,无相觅也。”呼童设笔砚,疾扫数行,携公子手登岸,共览十八涧之胜,坐石上听瀑声,笑谓公子:“宜勉为贤人,干父之蛊,我欲将此水涤尔尘襟也。”出一缄与别,谓“一二日间消息可到,勿以微物琐琐长者为。”公子归语其父,开缄视之,则历数其罪状也。翼日,父子晨起,各云所卧之枕截而为两,旁有白绢大书曰:“官改前非,子改父恶,以枕代尔,尚其戒之。”自此召还捕者,竦然自戢,父子俱得令名。
叶虞部仲韶有自撰《年谱》,吾党叶庭方携来见示。此书始于明神宗之已丑,终于怀宗之癸未,乃未刻之书也,可以见虞部生平大略,为儒者,为侠士,为词客,为情种,历历在目,栩栩欲生,而总之当以二字概之,日“愁人”而已。
其叙四十八岁之春云:苕华尽白,灵腑恒摧。春花秋月,昼卷宵灯。靡非惝恍之端,只是凄憀之绪。如韦苏州云“暄凉同寡趣,朗晦俱无理”矣。有二婢,一素韦,时年十九。一红于,时年十八。虽周旋屏韩之间,有分感伤,无心消遣,并令及时适人,复听其父自嫁。余不惟不取其值,凡平日炉匜奁具,余贫士故非华美者,亦悉与之携去,各嫁士人为妾云。
九月,《午梦堂集》成,《鹂吹))二卷,《愁言》一卷,《返生香》一卷,《窈闻》二卷,《伊人思》一卷,《秦斋怨》一卷,《屺雁哀》一卷,《彤奁续些》一卷,《百吴》一卷共九种,其《鸳鸯梦》一卷,后易之以《灵护集》为十种云。
《窈闻》载于《买愁集》,余童时即见之,惟《琼花镜》之板已敝,近始得见。古今灵异,殆少其伦。其略云:“朱生名懋,字熙哲,淮阴人。善李少君之术,能招魂,如生人,绘以金粟影华法,当其磅礴丹青时,人皆得以目寓也”。其法:装白纸于壁,以镜对纸,凝神屏气,先视镜中,恍惚若睹,即现纸上。又云:“琼章,从镜中仿佛露形,即纸上俨然在焉。”随二青衣女侍亦为冶丽,但写琼章方已,即如游丝随风飞散,不及运管矣。
《琼花镜》又云:“琼章今在缑山仙府,前身为月府侍书,名寒簧。最初则轩辕时王屋山小有清虚洞天侍女,名成璈,淮阴人。朱生则藉灵于图篆,摭实于表象,举其在世内迁流者言之,或亦一道,不妨互参尔。”
镜内朱书有云:“叶琼章前身曹大家,天帝嘉其才藻,重其贞淑,召为广寒执节侍史。偶以节坠,误碎玉笙,遂于唐时滴凡间。”竹双氏曰:“在人间为曹大家,在天上仅为执节侍史,何异苏子卿为典属国也?此已为理之不可解者”。
《续窈闻》中有“乞泐庵大师写琼章影神、而师甚难之”之语,余览至此,深痛惜之。及观《琼花镜》所载,则方士朱生招入镜中而写其貌,庶稍慰耳。然具坛建醮,焚章书符,至四五次乃得之,其亦难矣。
琼章姊妹芳藻聚于一家。昭齐所著《愁言》,及蕙绸所作《鸳鸯梦》,皆擅才韵,世只盛传琼章,实鸾凤也。然小纨之名,逊于纨纨小鸾者,则以昭齐、琼章之夭,而后世尤惜之耳。不幸之幸,是亦可以慰千古之悲者矣。
《百旻遗草》。虞部仲子世偁字声期者,年十八而没,所存诗文甚少。偁聘昆山顾咸建室女,闻讣守志,有奇节之褒。其附刻挽词,兄世佺、弟世傛、世侗、世儋、姊蕙绸也。
《灵护集》。虞部第三子世傛字威期者,以金陵乡试不得志,郁而成疾,未半载卒,年二十二。著述之存,较《百旻草》为多。所列挽什,妇沈宪英字兰枝,姊小纨字蕙绸,妹小繁字千璎,时年十五。兄世偁字云期,弟世侗字开期,世儋字遐期,世结字星期,时年十四。世倕字工期,时年十二。玉香珠睡,萃集一门,要皆足以堕千秋之泪者。
香天谈薮跋
夜钟先生著述甚富,身没无后,日就散佚。兹编暨《说诗管蒯》,皆其高足弟陆文研草于易蒉前授予者。吉光片羽,岿然仅存,良足宝贵已。甲午夏日同邑杨复吉识。
妇人集 清 宜兴陈维崧其年 撰
如皋冒褒无誉 注 新城王士禄西樵 评
长平公主,孙承泽《春明梦馀录》曰:“公主名徽娖,明思宗女,周皇后产也。甲申之变,御剑亲裁,伤颊及腕。越五宵旦,复苏。顺治二年,上书今皇帝,甚有音旨。书曰:“几死臣妾,踳局高天,髡缁空王,庶申罔极。”先是主议降大仆公子都尉周君名世显,至是诏求故剑,仍馆我周君焉。寻薨。张晨《长平公主诔》曰:“当扶桑上仙之日,距秾李下嫁之年。星燧初周,芳华未歇。”又日:“公主葬彰义门之赐庄,礼也。”
明思宗田贵妃,维扬人。性明惠沉默,寡言笑,最得帝宠。(吴伟业《永和宫词》曰:“贵妃明惠独承恩”)甲申李贼入燕,妃先一年薨。
长安女尼妙音,旧先帝时宫人也。国破后出居民间,祝发于北城之文殊庵,与海昌相国居址相近。常出人相国家,谈宫中旧事。及甲申三月事,甚悉,言:十九日夜漏欲尽,先帝遍召内人,命其出宫避贼。是时黄雾四塞,对面不相见。帝泣下沾襟,六宫皆大哭。又言宫中侍姬,都以青纱护发,外施钗训。自遭丧乱,香奁宝钿,悉为人夺,惟存青纱数幅,犹昭阳旧物也。吴江吴兆骞《白头宫女行》云:
长安女冠头似雪,曳地黄絁悬百结。
手执金经泪暗流,云是前朝旧宫妾。
又云:
一托香台已十秋,每谈遗事自生愁。
室中漫礼金仙席,梦里还随玉辇游。
惆怅生年遘阳九,戒珠持遍甘衰朽。
天家龙种尚飘零,贱妾蛾眉亦何有?
晚树沉沉禁苑斜,山川满目思悲笳。
伤心欲到扶风市,零落金箱忆汉家。
郑妗,故襄王宫人。遭乱,为沔阳渔人所得,常椎髻跣足,钓于黄金湖头,独着惨红衵服,云是襄妃物也。(见董以宁《楚游闻见录》。张献忠假杨嗣昌兵符破襄阳,事出仓卒,宫中无得免者。妗奉命往凌仪宾家送生日银彩,因匿藻井上获免。又闻贼尽斫城中妇女纤趾囊之,酒间赌胜。妗之跣足,意或悼此。见原注。)
姑苏女子圆圆(字畹芬),戾家女子也,色艺擅一时。如皋冒先生尝言:“妇人以姿致为主,色次之。碌碌双鬟,难其选也。蕙心纨质,澹秀天然,生平所观,则独有圆圆耳。”崇祯末年,戚畹武安侯劫置别室中。侯,武人也。圆圆若有不自得者。李自成之乱,为贼帅刘宗敏所掠,我兵入燕京,圆圆归某王宫中为次妃。(吴县叶襄《赠姜垓百韵诗》有云:“酒垆寻卞赛,花底出圆圆。”按:卞赛亦金陵名妓。家伯兄有《赠畹芬》绝句:
潇湘一幅小庭收,菡萏香余暮色幽。
细细白云生枕簟,梦圆今夜不知秋。
秋水波回春月姿,淡然远岫学双眉。
清微妙气轻嘘吸,谷里幽兰许独知。)
临淮老妓某,戚畹府中净持也,后为东平侯女教师。甲申京都失守,侯欲侦两宫音息,而贼骑充斥,麾下将无一人肯行。伎奋然曰:“身给事戚畹邸中久,宜往。”遂易鞳靺,持匕首,间关数千里,穿贼垒而还。(戚畹盖田贵妃长兄。东平侯,刘泽清也。)
金屋,恭顺侯(侯名吴维华)姬人,父笔工也。幼颖悟,读书善强记,侯宠之专房。一日,偶有他事失侯意,锢别室中。姬乃以小赫蹄作书叙其辛楚,中有《长生殿》卷中人语。侯见之,不解所出。典签某曰:“此用玉环、崔徽二事实也。”侯大喜,即日迎归邸第,宠爱如初。(兰陵邹推官有《金屋歌》,歌长不载。)
寇白门,南院教坊中女也。朱保国公娶姬时,令甲士五十,俱执缝纱灯,照耀如同白昼。国初籍没诸勋卫,朱尽室人燕都,次第卖歌姬自给。姬度亦在所遣中,一日谓朱曰:“公若卖妾,计所得不过数百金,徒令妾落沙咤利之手。且妾固未暇即死,尚能持我公阴事,不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度无可奈何,纵之归,越月果得万金。按姬出后,复流落乐籍中。吴祭酒作诗赠之,有江州白傅之叹。
顾夫人识局朗拔,尤擅画兰蕙,萧散落托,畦径都绝,固当是神情所寄。(顾字横波,合肥龚大中丞夫人。中丞名鼎孳,其《尊拙斋集》中“孤负香衾事早朝”及“不知何福得消君”诸绝,俱为夫人咏也。)
人目河东君风流放诞,是永丰坊底物。(河东君姓柳,名是,字如是。钱谦益尚书姬人。尚书筑“我闻室”以居之,尝于鸳湖舟中作百韵诗以赠柳。中有云:“河东论氏族,天上问星躔。汉殿三眠贵,吴宫万缕连。瑶光朝孕碧,玉气夜生元。”又云:“纤腰宜蹴踘,弱骨称秋千。天为投壶笑,人从争博癫。”又云:“凝明嗔亦好,溶漾坐生怜。薄病如中酒,轻寒未拆绵。清愁长约略,微笑与迁延。”君之风情与才艺,概可见矣。)
徐湘苹(名灿),才锋遒丽,生平着小词绝佳,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词娣视淑真,姒畜清照。至“道是愁心春带来,春又归何处?”又“衰杨霜遍灞陵桥,何处是前朝”等语,缠绵辛苦,兼撮屯田、淮海诸胜,直可凭衿。(湘苹,海宁陈相国之遴贤配,着《拙政园诗余初集》。再录其《感旧》二首;《西江月》:
剪烛间思往事,看花尚纪春游。侯门东去小红楼,曾共翠蛾杯酒。 闻说倾城尚在,可如旧日风流。匆匆弹指十三秋,怎不教人白首?
《水龙吟》:
合欢花下流连,当时曾向君家道。悲欢转眠,花还如梦,那能长好?真个而今,台空花尽,乱烟荒草。算一番风月,一番花柳,各自门,春风巧。 休叹花神去杳,有题花锦笺香稿。红英舒卷,绿阴浓淡,对人犹笑。把酒微吟,譬如旧侣,梦中重到。请从今,秉烛看花,切莫待花枝老。)
或于旧台城内见二绝句云:
南朝天子一愁无,石子冈连玄武湖。
草绿离宫人不到,日长惟勅阮佃夫。
临春阁外渺无涯,烽火连天动妾怀。
十万长围今夜合,君王犹自在秦淮。
中有字画为苔藓剥蚀,或以意补之,词意凄婉,类弘光时宫人语。(弘光时,怀宁阮大铖方贵幸用事,诗中所云“佃夫”,意或指此。)
海昌彭幼玉(名炎),进士孙遹从姑也。《遗集》一卷最新警。王十一曾以小密花笺,书其《银河吹笙》一诗。诗云:
银河吹彻玉笙迟,清漏迢迢睡觉时。
巫峡云归俱是梦,鲛人泪滴尽成丝。
霜衾抱月羞孤影,露叶惊风别故枝。
王偶遗记末二句。幽思怨绪,政自使人不能终曲也。(《王推官集》中有《舟中怀彭十骏孙时读其从姑幼玉遗集》一诗。诗曰:
凤胫灯寒共帝城,银河小院语平明。
蜀川消渴人如昨,洛水微波赋竞成。
寂寂武原春嶂远,迢迢江浦暮潮生。
谢娘柳絮班姬扇,欲向仙源上玉清。)
秼陵纪映淮有《秋柳》句云:“栖鸦流水点秋光”,世多诵之。(映淮字阿男,诗人纪映钟妹也。渔洋山人《秦淮杂诗》云:
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
凄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
计孝廉(名果)妇吴夫人善排调。孝廉故贫士,尝置一妾,夫人揶揄之曰:“古闻糟糠之妻,不闻糟糠之妾,如何?”(见汪琬《钝庵说铃》)
吴江叶进士(名绍袁)三女:长昭齐,次蕙绸,三琼章,俱有才调。而琼章尤英彻,如玉山之映人,诗辞绝有思致,载《午梦堂集》中。(琼章有侍儿名红于。天台泐大师序曰:“汾河诸叶,叶叶交辉,中秀双株,尤为殊丽。”)
桐城姚夫人(名维仪),无大师(方简讨以智,法号无可)姑母也。酷精禅藻,其白描大士尤工,所著《清芬阁集》,文章宏赡,亚于曹大家矣。
宗梅岑(名元鼎)母陈夫人,郡丞九室公(名辅尧)女,有妇德,兼工文咏。然唱随外不以示人,每有所作,梅岑欲受而录之,辄不许,恐言之出于壶也。临终,取生平所作尽焚之,故不传一字。梅岑每言及,痛手泽之不存,犹叹慕者久之。王吏部为予言如此。
昭阳李夫人(字季娴)游心玄虚,托情道味,赋诗不多,殊复令人咨赏,可谓德音。(夫人一字玄衣女子,所撰诗集五卷、文集一卷)
石城卞元文(名梦珏)女,曰吴岩子(名山),夙擅诗歌西曲,诸女郎能音旨者靡不宗卞。后适广陵刘孝廉(孝廉名师峻)。吴梅村《西冷闺咏序》曰:“岩子着同声之赋,元文赋娇女之篇,辞旨幽间,才情明惠。”又曰:“赵明诚金石之录,卷轴无存;蔡中郎齑臼之辞,纸笔犹在。”诗凡四首,今录其二:
五铢衣怯凤凰雏,珠玉为心冰雪肤。
绿屩侍儿春祓禊,红牙小妹夜樗蒲。
琼窗日暖樱桃赋,粉箑风轻蛱蝶图。
频敛翠蛾人不识,自将书札问麻姑。
石城杨柳碧城鸾,谢女诗篇张女弹。
鹦鹉歌调银管细,琅玗字刻玉钗寒。
双声宛转连珠格,八体秾■⑴倒薤看。
间整笔床摊卷素,棠梨花发倚阑干。)
黄比部(名永)与夫人浦氏(名映渌,字湘青)伉俪最笃。一日,邹大(名祗谟)戏比部曰:“君得毋昔人所谓爱玩贤妻有终焉之志乎?”比部曰:“下官正复赏其名理。”夫人有“题周络隐坐月洗花图”《满江红》一阕,词云:
彼美人兮,宛相对,姗姗欲下。恰此夕、月华如洗,花枝低亚。盼到圆时仍未满,看当开半还愁谢。与花神月姊细商量,归来罢。 怜嫩蕊,银瓶泻,回清影,晶帘挂。奈晚妆犹怯,镜台初架。二十余年芳草恨,两三更后长吁夜。几时将络秀旧心情,呼儿话。
附录艾庵往事《贺新郎》词一首:
往事卿思否?十年来、几嗔几喜,相偎相守。漫道悲欢如水去,提起心头都有。卿自置、一觞一缶。笑拔金钗闲指点,点椿椿,欲说还摇手,恐化作,蟠然叟。 何妨愦愦居人后?更夸甚、笔摇千字,胸盘二酉。对酒当歌卿试舞,长袖离披红溜。为卿尽、先生五斗。醉看诸儿尽绕膝,待长成、五岳容吾走,卿好做,寻山偶。
(浦氏有诗名,比部弟京,妇巢氏淑只,亦能诗。)
玉蜂顾文康小女(名諟),乱后归兰陵董侍御。一日与弟侄辈宴集,小有唱和。顾因笑谓阿宁(名以宁,侍御从娃也) 曰:“着红罽衫,弄虎邱浮图砖,为《捉搦歌》,新妇不如贤从;风日清佳作曲室中语,尔时濯濯,贤从应亦不如新妇也。”侍御循环音理,大加抚掌。(董以宁曰:“家婶以国破家亡,流离不偶,每吟旧事,不胜惋叹。尝有诗曰:‘旧婢仆来询老母,嫁衣裳尽典空箱’。每吟二句,辄为泣下,未几云逝。家侍御刻其遗集百余篇,颜曰“翰墨有遗迹。”)
金沙王朗,学博次回(名彦泓)女也。学博以香奁艳体盛传吴下,朗亦生而夙悟,诗歌书画,靡不精工,尤长小词,为古今绝调,生平着撰甚多。兵火以来,便成遗失。尝于扇头见其《浪淘沙?闺情》三首云:
几日病淹煎,昨夜迟眠。强移心绪镜台前。双鬓淡烟低髻滑,自也生怜。 不贴翠花钿,懒易衣鲜。碧油衫子褪红边。为怯游人如蚁拥,故拣阴天。
疏雨滴青钿,花压重檐。绣帏人倦思恹恹。昨夜春寒眠不足,莫卷湘帘。 罗袖护掺掺,怕拂妆奁。兽炉香倩侍儿添。为甚双蛾长翠锁?自也憎嫌。
斜倚镜台前,长叹无言。菱花蚀彩个人蔫。分付侍儿收拾去,莫拭红绵。 满砌小榆钱,难买春还。若为留住艳阳天?人去更兼春去也,烦恼无边。
才致如许,真所谓却扇一顾,倾城无色矣。又王吏部为余言:“夫人有“春愁”《浣溪沙》词前段云:“抱月怀风绕夜堂。看花写影上纱窗。薄寒春懒被池香。”爱咏之。“抱月、怀风”四字,非温尉、韦相不能为也。“绿肥、红瘦”何足言警?又有词云:“昨夜睡浓兼好梦,一身春懒起还迟”亦是好句。(按:朗适梁溪秦氏,父彦泓任楚中学博,朗集唐以饯其行,中有“君向潇湘我向秦”之句,可谓雅当。又有“学绣青衣间刺凤,自把金针代补翎毛空”一词,才思雕妍,殊为巧妙矣。)
余尝与诸贤品题闺秀,或谓铅黛之余,偏饶韵致;笔墨之外,别有寄托。当今那得如许宁馨?余沉思久之,忽曰:“噫,自有人,”众或嗤余为騃。(吴语谓人不甚了了者为騃。夫铜鸣山应,理由冥契;阳回签动,感岂人为?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皆是物也。愚不可及,愿从宁武情至之谈,岂诸贤所能寻味乎?)
向于董二书舍见矮笺数幅写会真词曲,字法秀逸,如花临风。后有题云:“桃花便嫁东流水,不比杨花更化萍”,全诗殊耐寻想。其印识为“采药女郎”云。得于童子手中,以炊饼易之者。
虞山吴永汝(字小法),母故某尚书姬也。七岁善琴筝,十岁工染翰,乐府诗歌一见即能诠识,人有霍王小女之目。其母携之毗陵,十二而字余友邹大。后为雀角所阻,见其《诀别词》有云:“质如蒲柳,敢偶姬姜?年岂桑榆,忍甘驵侩。念一生其已矣,将九死以何之?”其《如梦令》一阕曰:
帘外一枝花影,月到花梢阴冷。夜坐穗灯消,寂寂小窗寒寝。梦醒,梦醒,重把离愁细整。又《蝶恋花》半阙云:“伤心只怕天公远。好运何时?薄命应须转。西邻姊妹间相劝,抽笺步人桐阴院。”余俱楚楚可诵。邹大有《惜分飞》四十四阙,并制序以悼之。(《惜分飞序》中有云:“霍王小女,母号净持;卫氏少儿,父名郑季。清风细雨,无不讶其针神;绮月流云,咸共钦其墨妙,”真为抒写无遗。至云“邯郸才人,终归厮养;左徒弟子,空赋娇姿。金犊东西,不见台边之柳;画船南北,徒闻渡口之桃,”则千古伤心,不独我友为然矣。)
会稽商夫人(祁抚军彪佳夫人),以名德重一时。论者拟于王氏之有茂宏,谢家之有安石。(慈溪魏耕曰:“抚军居恒有谢太傅风,其夫人能行其教。故玉树金闺,无不能咏,当世题目贤媛,以夫人为冠。)
山阴王端淑(字玉映),意气落落,尤长史学。父季翁(名思任),常抚而怜爱之。曰:“身有八男,不易一女。”(按:山阴王家郎俱有凤毛,季翁情钟贤女,遂损誉儿之癖。)萧山毛奇龄诗云:
江南女士一代稀,王家玉映声先知。
着书不数汉时史,织锦岂怜机上诗?
清晖阁中父书在,落笔争开写眉黛。
吟成细雨滴口脂,行即青藤绕裙带。
风流遗世姿独殊,猗嗟四壁贫无如。
牵萝补屋愁不耐,天寒袖薄侵肌肤。
只今兵革满涂路,欲走西陵过江去。
崎岖宛转进退难,只恐行来更多误。
昨宵行李隘巷宿,绣帙香奁解书轴。
今朝寂历风雨来,令我停弦抚心曲。
梧宫木落无复愁,清溪桃叶今难留。
君行渺欲向何所,长江浩浩还东流。
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时,后归如皋冒推官(名襄)。明秀温惠,与推官雅相称。居艳月楼,集古今闺帏轶事荟为一书,名曰《奁艳》。王吏部撰《朱鸟逸史》往往津逮之。(姬后夭,葬影梅庵旁。张明弼揭阳为《传》。吴绮兵曹为《诔》,详载《影梅庵忆语》中。)
黄(名运泰)、毛(名奇龄)撰《越郡诗选》一书,其《凡例》曰:“闺秀则梅市一门甲于海内。忠敏擅太傅之声,夫人孕京陵之德,闺中顾妇,博学高才;庭下谢家,寻章摘句。楚壤、赵璧,援妇诫以着书;卞客、湘君,乐诸兄之同砚。其它巨室名姝,香奁绣帙,董、陶、徐、郑,咏览颇多。玉映、静因,流传最久。编题姓氏,约十二家。闺阁风流,莫此为盛。”识者以为实录云。(张楚纕名德蕙,适祁奕庆。朱赵璧名德蓉,适祁奕喜。祁卞客名德琼,祁湘君名德茞。尝见山阴徐缄诗云:
箕子国中许小妹,锦官城内王夫人。
风流旷代不相接,笔陈一门惊有神。
今观诸祁才藻,以方王许,似犹过之。楚纕《斗牌》诗:
难遣离怀白昼昏,红牙牌里强争论。
不因娇嫩无情绪,输却金钗未敢言。
赵璧《和湘君》诗:
海棠枝上落轻红,花片随香散碧空。
但得与卿同转侧,不愁此夜逐春风。
湘君《夜坐》诗:
夏雨初晴后,长空万里天。
花间吹玉笛,月下数金钱。
宿燕惊犹热,檐榴堕欲燃。
齐纨裁自好,弃置是何年?
奕喜《赠女弟湘君》诗:
深闺小妹动盈盈,盘内题诗早得名。
初见落梅能弄笛,还宜新月照弹筝。
又云:
春光点点逐春江,春水悠悠渡夕阳。
空留匣琴千种恨,空留锦字三载香。
匣琴锦字无消息,故将天壤怨王郎。)
云间章玉筐(名有湘),龙眠孙进士(名中麟)妇也。工才调,作诗寄姊云:
忆昔同在翠微阁,飞文联句夸奇作。
那知江海各天涯,青鸟无情双寂寞。
苏合房中愁索居,尺素遥传锦鲤鱼。
为问江淹五色笔,拟成团扇近何如?
此诗亦何减唐人韩君平也。玉筐著作有《澄心堂集》、《望云集》。姊瑞麟,妹玉璜,并擅诗名。妹回澜,妹掌珠,俱以文章显。(荆隐君序日:“夫人之诗,其旖旎则月中杨柳,露下芙蓉;其沉郁则寒峰际霄,白云不动。琉璃锦匣,联翩刘氏之风流;翡翠笔床,掩映徐家之名胜。荆隐君,夏瑗公先生女也。)
虞山许太守夫人吴片霞有诗才,其梨花双蝶一诗,世尤诵之。诗曰:
如玉双双透琐帏,镜中斜见粉依稀。
西施舞罢春衫冷,道韫诗成柳絮飞。
影过杏梁朝日澹,梦醒巫峡片云归。
梨花深院无人到,不是开笼放雪衣。(太守名瑶,字文玉。夫人名绡。)
武进徐太守,名可先。夫人谢玉英(名瑛),诗名藉甚。性简远萧胜,不婴世务。太守之官后,夫人尽斥其橐中数千金,买青山庄居之,时于桥上凭栏小立,吟哦竟日,其风味如此。着有《博依小草》。近留心禅理,并诗亦不多作云。
武林顾若璞,黄少参(名汝亨)子妇也。早年称未亡人,有绮才。所著《涌月(王西樵曰似卧月)轩稿》行世,中有舅姑墓志铭及外行状,文章详赡,学者韪之。孙女埈儿,法名智生。生而端丽,能诗歌小令。记其《宫词》一首曰:
长信宫中侍宴来,玉颜偏映夜光杯。
银筝弹罢霓裳曲,又报西宫侍女催。
又《咏雪》一首云:
霏霏玉屑点窗纱,碎碎琼柯响翠华。
乍可庭前吟柳絮,不知何处认梅花?
清警殊甚。顾性喜学佛,岁癸已病甚,父母痛之,女曰:“金鎗马麦,定业难逃,大人独不闻之乎?且女特身痛耳,心无所苦。”年十九夭。
又夫人子灿、妇丁玉如,字连璧,慷慨好大略,常于酒间与灿论天下大事,以屯田法坏为恨。其言曰:“边屯则患戎马,官屯则患空言鲜实事。妾与子戮力经营,倘得金钱十二万,便当北阙上书,请淮南北闲田垦万亩,好义者出而助之,则粟贱而饷足,兵宿饱矣,然后仍举盐策,召商田塞下,则天下可平也。”其大言如此。西樵尝言:夫人《卧月》一集,中多经济理学大文,率经生所不能为者。其子妇丁、继母张氏,名姒音,才学与夫人相亚,尝作讨逆闯李自成檄,词义激烈,读者如听易水歌声,惜未之见也。
刘夫人,江西吉州刘忠烈公(忠烈讳铎,扬州知府。天启时为魏阉所杀)女,王抚军子次谐妇也,名淑。幼颖甚,能小诗。甲申鼎湖之变,夫人叹日:“先忠烈与抚军两姓皆世禄,吾恨非男子,不能东见沧海君借椎报韩。然愿与一旅,从诸侯击楚之弑义帝者,”遂建义旗。适滇帅蛮兵精悍冠诸军,闻夫人名,请谒。夫人开壁门见之。旦日报谒,滇师具牛酒于军中,高宴极欢。然帅,武人也,阴持两端,又醉后争长,语不逊。夫人怒,即于筵前按剑欲斩其首。帅环柱走,一军皆擐甲。夫人掷剑笑曰:“杀一女子何怯也。”索纸笔从容赋诗一首,辞旨壮激。帅悔且惧,夫人曰:“妾不幸为国难以至于此。然妾妇人也,愿将军好为之。”遂跨马驰去。(见巢震林史缺文补)
长山刘节之(名孔和),青岳相国(名鸿训)之次子。读书怀大略,慕陆渭南之为人,所著有《日损堂诗》数百首,亦学放翁。明末弃诸生从戎,隶刘东平麾下。其妇邹平王氏女,亦善骑射。南渡时,节之与妇各将一军,妇号令之严,过于节之。每相见,有孙权妹刀环风,节之亦敬惮之。后节之为东平所戕,王间关北归为尼。王吏部为予笔述其事如此。
海盐陈若兰(名麟端),着《闺词》一百首。中有云:
垂柳依依绿影生,芰荷亭上设棋抨。
局中弹出纵横势,笑问檀郎若个赢?
又云:
春闺三月养吴蚕,南陌攀桑满竹篮。
为避行人回步急,不知髻上堕牙簪。
又云:
女伴相邀织绮罗,纤纤素手弄金梭。
晚来寻取红牙尺,较得工夫若个多。
又云:
闺中喜作道家妆,云锦裁成绿羽裳。
学戴星冠簪日月,侍儿齐绾髻双双。
又云:
一自檀郎赴玉京,残灯挑尽泪盈盈。
黄昏又值芭蕉雨,不管人愁滴到明。
如此吟咏,去花蕊夫人何远?(若兰诗集有《绿窗闲咏》一帙)
康邺(字湘云),直隶邢台人,黄更生内子也。所著有《临风阁集》。其《菩萨蛮》词有云:“徙倚听疏钟,临眠愁杀侬。”又《玉楼春》词云:“妾颜自愧石边花,君心莫化花边石。”其警句多如此,载《燃脂集》中。西樵有赠更生诗云:“殿前笔札凌云赋,楼上莺花织锦妻”,盖纪康之能文也。康又有《小重山》,起句云:“春雨萧萧杜宇愁,绮窗惊晓梦,蹙眉头”,亦致语也。
王吏部夫人张邹平,总宪文定公孙,亦擅词赋。西樵官莱子时,尝作《寄内诗》:
莱子淹留我共君,滞人春月复秋云。
巡檐几夜频搔首?海国钟声已厌闻。
夫人属和,末二句日:“海边休恨还留滞,犹喜离鸿得共闻。”后王官国博,官贫不能携家,每咏此,未尝不叹其有思也。
陶令则(名琬仪),云间陆进士(名鸣珂)夫人也。有《九日登高忆芳儿》一诗云:
有意登高去,遥看江水环。
长江连合浦,何日夜珠还?(见雄县马之骦诗,《防初集》)
吴中闺秀赠海陵宫婉兰一诗曰:
云髻偏宜试晚妆,石床苔润恰新凉。
采兰爱向花前立,赢得罗衣满袖香。
婉兰,宫进士(名伟镠)女,归余友冒无誉(名褒)。曲室唱酬,才情朗畅,伉俪之笃,亚于埙篪矣。婉兰尤工画墨梅,雪叶风枝,筱然有堰蹇瑶台之思。
仁和俞琼英(名桂),诗文才一十六篇,才思颇清绮,遇合抑塞,年二十而夭。其拟义山《无题》云:
才唱骊歌日渐曛,牵裳官道泪纷纷。
红英陌上花无主,锦翼云中雁断群。
玉镜几时还照影?金炉从此罢烧熏。
闻知天上无离别,愿得相携驻白云。
《江南古意》云:
江南三月花柳香,青春欲徂白日长。
杏梁阴阴燕新乳,颉颃差池弄轻羽。
美人午起自结束,曳鬓垂鬟手如玉。
春草满园蝴蝶飞,金鞍少年他日归。
《中秋》云:
玉镜澄清汉,金波荡碧流。
桂枝应欲谢,空倚最高楼。
(钱塘毛先舒有《阅俞琼英集》诗云:
宋玉真愁客,江淹本恨人。
何当诵遗稿,霜鬓又添新。)
钱塘女子陆么凤,十四而善吟。嫁后,夫游学于外,陆颇愁思。《秋闺晚思》三首云:
晚来疏雨过人头,风静罗衣扬不休。
漫拾乱红题小字,暗惊新句又悲秋。
湖烟漠漠晚归鸦,自扫枫香坐煮茶。
一带芙蓉寒映水,那知秋思属儿家。
翠黛宜颦不耐颦,病逢秋气转伤神。
空堂莫挂疏帘起,黄菊丹花恼杀人。(毛先舒《诗辨坁》)
嘉兴黄皆令(名媛介),诗名噪甚。恒以轻航载笔格诣吴越间。余尝见其僦居西冷段桥头,凭一小阁,卖诗画自活,稍给,便不肯作。(吴伟业《题鸳湖闺咏》四律,中有“夫婿长杨须执戟”之句,想黄所适,定杨氏也。)
阚玉,钱塘人。甲申之岁,生十三年矣。容貌端丽,又有倍年之觉,父母从小绝珍怜之。己父亡,独与母暨兄嫂同居。弘光时征选采女,误为卖菜佣所给,竟嫁其子。日令玉职爨炊煨豕,稍暇令锄泥莳灌。足去缣约,头如蓬葆,面目黄黑,衣服泥污。玉悲甚,仰天恸哭而作歌,闻者莫不悲焉。未几死。歌曰:
父生我兮中道以逝,母茕茕兮门衰瘁。
兄嫂难与居兮,抉我如目中之尘沙。
伊又遘此佻巧兮,胡罪我之实多?
彼六礼之或已愆兮,曾贞女子口从。
矧要予以桑中兮,夫岂其为予之匹双?
我独有母兮痛思泣血,我父而有知兮怒冲发。
我兄摩挲兄之金兮骨肉相蔑,嫂旁睨之兮笑言咥咥。
我忽愤气兮如云,指漆室女以为正兮,又告夫司命与湘君。
曰:予不爱一死兮,弗忍速阿母之下世。
愿死而有依凭兮,为凶之厉。
呜呼哀哉!
我终死兮魂独归去,明告母兮幽诉我父。
匪我夙夜兮,胡然遭此行露也!
纵谓行多露兮,宁我之污也?
乱曰:嘉名为玉,父之命兮。
幽辱粪壤,终保贞兮。
忧思悄悄,泪淫淫兮。
蒙此忍诟,日当心兮。(王西樵曰:“相其语势,殆是女中之左徒。徐淑、蔡琰,无其矫矫。)
辛卯冬,宜兴史孝廉(名鉴宗),北上道经淇水,夜宿宜沟客舍,见壁间有数行云:
马足飞尘到鬓边,伤心羞整旧花钿。
回头难忆宫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烟。
后又云:“妾,广陵人也。从事西宫,曾不二载。马上琵琶,逐尘长去,怆怀赋此。和泪濡毫,促装心乱,语不成章。时庚寅七夕后四日,广陵叶子眉识。”呼主者问之,知为弘光西宫也。
王考功《笔述》云:“孙沚亭相公《南征纪略》载女子赵雪华《题李家庄壁》三诗,并有感寄,不记其词。”邹平西、青羊店逆旅中,有女子题壁者,自署“万里女郎”。诗云:“独抱寒衾忆梦眠”,第二句不记,“马蹄得得行何己,归雁提提又近年。”盖和唐人韵也,亦宛转可诵。又有题济南东王舍庄壁者,不记姓名。诗云:
梦寄车尘马足中,依稀绮疏夜灯红。
无端野鹳鸣寒柳,惊起愁心对晓风。
后小字旁注“随外北征作”。阳邱道上卢氏店中,曾有女子于七夕题绝句壁上,前一小序,末署云“天孙渡河之夕梦儿书”,梦儿盖其名也。诗后二句云:“惆怅佳期不复还,有似银屏坠眢井。”余不复记忆矣。数条予并载人《朱鸟逸史》中,以俱题壁诗,故识于此。
江都倪氏有《鹂怨集》,其本序云:“内子为闽中巨族,依其舅氏于白门。孟夏归余,一病不起。客有善李少君术者,为余招内子魂,叩生前事,历历如响,复作诗十数章。”本序后附《忏词》云:“生于闽海,长于西江。”又云:“衣不曳地,七襄锦织鸳鸯;案可齐眉,六礼书连鸿雁。乃以兵戈萍散,魂惊拍裹悲笳;兼之骨肉花残,影落天涯画角。爰求媒妁,缔此姻缘。才咏关雎,忽嗟瘏马。前端阳之一日,钿翠埋幽,曾合卺之几时?炉香化烬。”又云:“廿五年之粉黛,辛苦同休;十九日之床帷,沉病不起。”(氏诗有云:“已作靡芜离恨草,莫看菡萏并头莲。”)
柴贞仪(字如光),杭州人也,能诗。其《咏罗巾》绝句云:“拭去盈盈泪,携来冉冉香。殷勤缠素手,缕缕似愁肠”,亦极有思致。
通州陈■⑵(字无垢),幼博学,诗文绝工,着有《绣佛斋集》。尝作《闺怨》五言诗,有“梦去不关愁,晓来心自恶”之句。从叔文起(名宏裔)见之,屡形吟赏。(自注:姊有寄予内子数绝句,一云:
斑管吟成字字珠,才高皇甫重三都。
寄言小妹惭非古,文采江南让大苏。
又云:
既擅分金又惜诗,千秋鲍叔即名师。
枯肠索句惭非锦,聊当梅花寄远思。
盖姊有《茹蕙集》,即余作序。)
松陵周羽步(名琼,一字飞卿),诗才清俊,作人萧散,不以世务经怀,傀俄有名士态。生平尤长七言绝句,居如皋冒先生深翠山房八阅月,吟咏颇多。如《赠范洛仙》云:
黯淡消魂独倚楼,登山临水又逢秋。
檐前垂柳丝千尺,只系柔肠不系舟。
《赠苏贞仙》云:
一架蔷薇满袖香,同行谁不羡红妆?
生平最爱清幽事,肯惜凌波绕曲廊。
又《寄怀洛仙》云:
萧骚越客独淹留,汗漫西风柳岸秋。
安得东风解我意,好吹此恨到扬州。
此等语,俱极似唐人绝句也。
(又羽步赠吴湘逸诗云:
“絮语花阴夜未央,细聆音韵转悠扬。
君今幸作吹萧侣,侬愿期为双凤凰。”意盖有为也。)
茂苑吴蕊仙(名琪),才情新婉。当其得意,居然刘令娴矣。与飞卿着有《比玉新声集》。蕊仙尤好大略,精缯染。飞卿赠诗云:“岭上白云朝入画,樽前红烛夜谈兵”,盖实录也。(黄皆令《比玉新声集序》曰:“不意唐山《房中》而后,复闻正始。惜未能借江醴陵五色笔,展薛洪度十样笺,倩卫茂漪手书之,藏之白间靓闼间耳。”)
吴湘逸,仪真人,亦冒推官侍儿也,一名扣扣,盖摘繁钦《定情诗》中语。资性颖异,好读书,《文选》、杜诗,一二遍即能覆诵。年十九夭,闻者惜之。(按:湖海楼本集有《吴扣扣小传》,即谓姬也。家伯氏有《同湘逸水绘庵看桃花》二绝云:
林垧深杳恣聊浪,小霁偎红露宠光。
痴态若云谁得见?画堤飞起两鸳鸯。
小阁湘中云水乡,有人如玉共文房。
三吾昔日应无此,赢得幽情恼漫郎。)
王绣君(名璐卿),通州人,马孝廉(名振飞)之妻也。闺房唱和,时以小幅行世。风调绵整,人甚称之。尝见其一绝句云:
青草湖头花正妍,绿莎汀畔水连天。
轻舟载得春多少?无数飞红到浆边。
盖咏舟前落花者,笔情波媚,与题颇称云。又尝见绣君一绝云:
春寒日日雨如丝,草满离亭水满陂。
寄语东君须着意,惜花人去未多时。
亦自成调。(自注:绣君妹亦工诗。余内子尝以白纨乞二王簪花格,便觉琼枝璧月,争映行间也。)
《西轩集》(西轩,淮南邱象随所居轩名)载:娄江女子灯夕寄答一绝,清怨迢迢,耐人寻味。诗日:
荒楼何处忍吹萧?寂寞灯前涕泪遥。
忽看病中书信至,却伤今夜是元宵。
闺阁中有如许思理!惜已轶其姓名。原唱系襄阳年少所作,有“一行清泪了元宵”之句,辛楚欲绝,亦不知谁家年少,殊可惜也。(王阮亭《感事三章》附录“宵”后:
少小愁多不自持,针床初绣合欢枝。
春风筵上迥中后,夜雨灯前拥髻时。
双黛痕消鸳翠减,单袅香细鹅鸽知。
定情三五遥相忆,诅独繁钦解赋诗?
曼睩横波湿镜潮,红兰当户柳垂条。
为歌白石逢郎艳,曾约黄金贮阿娇。
酒病正浓过上巳,春愁难妥近花朝。
那知更逐香云去,楚水巫山万里遥。
金鹊鸦鬓乌柏门,琴川春水记啼痕。
机中锦字劳相忆,肘后香囊是旧恩。
密约难忘松柏树,新居闻傍芋萝村。
春江花月千余里,怅望流光欲断魂。
又附录邱象随摘语为起句一首:
夜雨灯前拥髻时,上红初引第三丝。
玉钩稳压重帘静,海燕深楼暖梦迟。
十七云矍年最少,一双星鹊誓先知。
风流意极销魂处,半近妆台有所窥。)
吴门家太仆(名济生)示余以《望远图》,乃十四岁女子所作,雾鬓云鬟,薄施水墨,真遗世独立矣。(钱塘陆忻《望远曲》十四首,今录其三:
采罗靡芜望故夫,藐姑仙子不曾殊。
屏间历历窥青琐,道上明明种白榆。
举体乍飘连理带,定情羞解合欢襦。
可怜漂泊刀头约,坐看天街夜月孤。
双啼玉箸湿罗巾,为结相于访故人。
自是口中生石阙,何堪腹内转车轮?
侬闻梧子心难变,郎比莲花貌绝伦。
何事小姑偏独处,清溪萧鼓夜迎神。
皓腕轻罗验守宫,纤纤手爪似春葱。
常将小妇夸中妇,不拟贤雄是故雄。
九酝满浮金凿落,两环真作玉玲珑。
何妨深锁青苔湿,说与昭阳绝不同。)
夔州李翰林(名长祥,崇祯癸未进士,官庶吉士),乱后侨居金陵,娶姚夫人,善丹青,得北宋人笔意。曾为云间董大(名黄)母夫人画一粉箑,烟墨离离,深秀不可言,为香奁画手中逸品第一。(或日:夫人又工画仕女图。)
江西康孝廉(名范生)夫人,亦金陵女也,工画竹,最似管夫人手法,孝廉颇矜重之。尝以一扇贻余,绿筱明玗,便觉白日欲翳。(王考功曰:“朱远山夫人《文江集》有《和康夫人寄外词》,似又不仅擅绘事也。)
江阴女子周淑禧,处士周荣起女也。工画花鸟,在徐熙、黄荃间。好事者争以饼金购之。(同时又有宜兴卢丹,善画美人,每作一图,皆妇为之点睛云。)
海昌女子李因,字今是,号是庵,作水墨花鸟,幽淡欲绝。王吏部尝题其芙蓉鹭鹚画云:
寒人金塘花叶孤,非烟非雨态模糊。
姚家女子丹青绝,写作芙蓉匹鸟图。
《姚月华小传》尝作“芙蓉匹鸟”也。李是葛光禄无奇夫人,着有《竹笑轩集》,又以节着。
秦淮宋蕙湘,教坊女也,被北兵掠去,题诗邮壁,凄然有去国离家之痛焉。(诗凡四首,犹记其一云:
风动江声揭鼓催,降旗飘扬凤城开。
君王下殿将军死,绝代红颜马上来。
王西樵曰:“绝代”一作“薄命”。)
袜陵崔秀玉,父吴门老教授。家贫,居嗽鸡鸣棣下,常口授秀玉书史,无不明晓。着有《耽佳阁诗集》一卷。如《咏杜鹃花》句云:“恰喜花名似鸟名”,慧绝可想。(丹阳贺宿述)
赓明弟(名玉璂)自北归,以邮亭女子一诗示予,予为怃然。诗曰:
凌波卸却换宫靴,女作男妆实可嗟。
扶上高楼愁不稳,泪痕多似马蹄沙。
盖流人羁子过之系念矣。(诗更有自序云:“乙酉六月一日,遇难宝林庄,傍徨无地,洒泪而书,以为异日话寻之具。广陵十七岁女子张氏泪笔书于方顺桥店中。”)
耕坞老人为余言:予壬寅过郑州,见骚亭有姑苏女史芳芸诗。犹记其末句云:“银钉烧尽心还热,画鼓金针月已西”,最为清丽。其全首录藏敝箧,曾举示映然子,即采入《名媛诗纬》。王考功所载,亦余言之也。予闺人亦有和韵。
乙酉澄江之变,士子黄姓者妻秦氏,被掳不屈,过金山题诗壁上。末二句曰:“蒲团夜坐三更月,忏悔今生未了缘。”明日投崖殒,兵去复苏。适遇乳母夫过,携归复合。
刘阿李者李氏,字小凤,长干里人也。其父母故贫,幼鬻于耿进士(章光)家。耿罹平陵之难,自妻姚朱以外,随死者凡四人。小凤法当人官,兰陵刘生捐金赎之。左右其事者,则马大将军之力为多。(将军名允昌,吴娄东人,蒙古故将之裔,明末为黔南大将军。天兵南下,因束身来归。天子嘉之,赐田宅金帛有差,视诸仪同秩。)闻者义焉。与小凤同时入官者,一曰双萼,后代小凤选入掖庭。一曰服益,则年最少,后不知所终云。邹祇谟有《传》。新城王士祯诗曰:
天涯芳草碧氤氲,拥髻灯前感少君。
共道朱家轻一诺,非因萧寺识双文。
定情欲赋明珰解,心字初浓斗帐熏。
梦到葭萌关上去,还如萧总识香云。
花枝似玉咏红颜,晓镜明窗几寸山。
小阁春浓香蔽膝,后堂蝶拂玉交关。
乍宜角枕袁生咏,自卖青溪卢女还。
罨画楼台烟月夜,刘郎应不忆人间。)
李姬(名香),秣陵教坊女也。母曰贞丽,有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姬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尤亟称之。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受歌,尽得其音节,然不轻发也。尝一日者,故开府田仰以金二百镒邀姬一见。开府向儿事魏阉者,又姬尝以他事获罪阮怀宁,至是喟然叹曰:“田公宁异于阮公乎?”峻却之,卒不往。(姬与归德侯方域善,曾以身许方域,设誓最苦。誓辞今尚存湖海楼箧衍中。又方域与陈处士小札曰:“昨域归来,有人倚阑私语,谓足下与域至契。既知此举,必在河亭凝望,冀月落星隐,少申夙诺,不意足下诱李君虞作薄幸十郎也。然则一夜仿徨,失却十年相知。罗袖拂衣,又谁信此盛遇乎?域即冒受法太过之嫌,然有意外之逢,此即至诚之报也。足下表章,自是不藏善之美。其实天王明圣,不介而孚,遭际如此,臣愿毕矣。今日雅集,亟欲过谈,而香姬盛怒足下,谓昨日乘其作主,而私宴十郎,坚不可解。则域虽欲过从,恐与人臣无私交之义未有当也。”玩此书词,姬生平风调尔尔。)
松陵吴氏(名银姊),与邻邑王生以才艺相昵,后事露,庭鞫。氏板所供状洒洒数千言,颇露致语,一时争传诵焉。(辞多不载。中有云:“昔淡眉卓女,服缟素而奔相如,汉皇弗禁;红拂张姬,着紫衣而归李靖,杨相不追。古有是事,今亦宜然。”盖表放诞于闺房,寄清狂于螓黛矣。)
陆姬孟珠,或曰疁城大家女也,曾为侯门宠妓。侯裁于法,姬邑邑不得志,流落江海间,凄然拥髻,有东京梦华想。制诗一卷,自名“红袖道人”。(□□□赠姬诗二首:
辞汉金人泪满腮,西园东阁已成灰。
莫嫌鸟爪麻姑少,曾见沧桑几度来。
剩水残山花信稀,琐窗鹦鹉旧笼非。
侬家十二珠帘外,可有寻常燕子飞?)
颖水刘公■⑶比部(名体仁),寄王推官家集数种,中有《贤媛诗》三卷,一名《云锦楼诗》,系进士刘搢妻李氏着。李氏,中丞某女孙。一名《纫兰轩诗》,进士刘佐临女着。一名《宝田堂诗》,秀才刘振女着,俱可诵。汝颖风流,卯金为最。孝威诸妹,有天人之誉矣。(此条系西樵笔述并注。《云锦楼》《偶成》一绝曰:
花前闲步数蜂须,霁色初晴小院隅。
巧试金钗移日影,阑干划处损红朱。
《纫兰轩》《新月》一首曰:
宿雨夕方歇,云闲天气清。
星河仍欲净,凉月复来迎。
帘卷花初好,萤飞火自明。
虚檐移凳久,新茗听新声。
又《樱桃》起句曰:“竹实方成笋,朱樱巳及时”。《宝田堂》《雪夜》起句曰:“雪飞忽满径,入夜合瑶天。”)
临邑邢慈净,子愿(名侗官、太仆)先生之妹,善画观音大士,庄严妙丽,用笔如玉台腻发,春日游丝。(慈净适武定马方伯。马夫人雅工诗文,诗有《非非草》、(《兰雪斋集》二种。钱宗伯选人《列朝诗集》者非其佳制也。从马宦黔中,马卒于官,夫人扶柩还,涂中作《黔涂略》一书,文笔高古,有班惠姬之风。予在莱海时,于刘幼孙先生家见夫人答刘一书,词极雅健。又于张渤海家,见其《砚铭》二首,亦皆有致。又工书,酷类太仆。刻《有之室集贴》。妇人笔墨见于金石者,房璘妻高而外,殆不多有。然高文词不多见,则夫人兼长为尤难矣。)
余尝游宿迁北司峿山,有石刻女郎汤文玉游山诗,云:
山雨初晴洗佛螺,春风几处揭青莎。
采香不倦溪边路,多少飞红趁袜罗。
词极新茜。然与他游诗杂书一石,盖他人为刻之,非其自书也。
女子琅玕,济南德州人也。曾有句云:“自怜身似杨花,愿向天涯情死。”字数不多,读之居然怅惘。(琅玕《题德州旅壁》,一序二诗。序云:
妾家齐右,欢是吴侬。玉树其人,红叶赠我。既见君子,信绿绮之可媒;我思古人,愿红拂以为友。佳人久嗟薄命,好缘肯俟来生。苦海斯离,多露勿畏。宝马踏来刚半夜,老昆仑焉所用之?彩鸾飞去向天边,莽咤利从兹逝矣。聊题短句,用示情痴。
诗一云:
何须押衙妙手,五更暗度香鞍。
谁续奇女子传,小名唤作琅玕。
二云:“昨宵红拂深闺,今日高唐去矣。”后二句,则所载也。此女子不特笔艳,人亦复奇。)
王菊枝工小诗,隽令殊甚。广东程内史(名可则)为余说,洵可谓珠娘之绝调矣。(粤中生女号珠娘,菊枝有绝句一首。纪其末句云:“与孤窗雨一般听”,语甚隽。今选家或改作“孤窗夜雨一般听”,庸甚矣。)
无锡顾文婉,自号避秦人,诗词极多,恒与王仲英相倡和。词见《倚声右集》。(文婉《浣溪沙》云:
风雨妨春苦不宽,开帘怕见嫩红残,锦屏深护早春寒。 新懒一身扶不起,愁痕万点镜墉看,空拈班管写长叹。
又云:
独坐无聊对简编,闲题恨字满花笺,夕阳西去转凄然。 掩泪低徊妆阁畔,掀帘私语瘦梅前,此时试问阿谁怜?
又云:
晓日凝妆上翠楼,恼人春色遍枝头,湘帘风细荡银钩。 燕子未归寒侧侧,梅花初落恨幽幽,重门深锁一天愁。)
长沙女子王素音为乱兵所得,题诗古驿有云:“可怜魂魄无归处,应向枝头化杜鹃”,见者莫不怜之。(王阮亭有《减字木兰花》云:
离愁满眼,日落长沙秋色远。湘竹湘花,肠断南云是妾家。 掩啼空驿,魂化杜鹃无气力。乡思难裁,楚女楼空楚雁来。
盖为素音作也。)乙未岁,阿贻偕同邑傅侍御(名依)北上,至白沟河,顿此邸中。见壁间有和素音诗者,觅原题不得。以问居停,指墙边积木,堆五六尺许,云:“在此中堵壁上”。时方隆冬,阿贻与侍御急欲读素音诗,乃同从奴共连木。及半而诗尽出,侍御执炬,阿贻呵冻蘸笔,录诗竟,共读。书巳,复各为和章,书之壁。书竟乃命酒剧饮,始觉手腕欲僵,各大笑。相顾,谓痴绝也。此事亦极可传。余后此至邸,亦和韵,末有“也学低头拜杜鹃”之句。素音原诗共三绝,前有小序,是俪语,凡二百许字。其精丽可与琅玕女子相敌,载余《燃脂集》中。
自刘比部以后共七条,俱系西樵先生笔述并注。以下俱系湖海楼自撰并注。
江西李侍郎(名元鼎),与夫人朱中媚(字远山),有《文江唱酬》一集,盛行于世。(常熟钱□□《文江集序》有云:“珊瑚笔格,绿沉之管交辉;玳瑁书签,云母之笺双擘。花深纲户,每刻烛以分题;燕乳绮疏,或拥书而征事。”又云:“雕轩文驷,骖玉马以北朝;翟茀鞠衣,伴角巾而东下。水精帘蟆,镇日焚香。云母莲花,午年辟蠧。岂若敬通见抵,但对孺人;子美漂流,长随妻子?”)
汤畹生(名淑英),长洲人,适休宁吴翻,工诗善奕,年三十六夭。(其“暮春”《南乡子》云:
天气最无凭,乍雨还晴又做阴。时侯困人,三月也清明。暗买韶光柳醵金,杯酒恣闲吟。寂寞春庭门草心。院落黄昏,帘幕静深深。独坐谯门又起更。
王西樵为予言:“畹生词佳者最多。”予录二十余篇入《燃脂集》中。)
范满珠,休宁人,范眉生(名良)妹,诗才与兄相称。《述母》一诗曰:
独眠不禁冷风呼,摧落梨花满地铺。
可奈婿亡留女在,那堪儿死更孙无。
枕前有梦谁人伴?灯下无言已泪枯。
不是彼苍昏昧久,如何伯道暮年孤?
诗语绝痛。又《旅夜》绝句云:
残灯明灭乱虫啼,展转乡心月渐低。
梦对家人才欲语,鸡声依旧到窗西。
凄凄楚楚,可念也。诗名《绣蚀草》,红豆老人为之序。
周明瑛(名庚),莆田人,诸生陈承纩妻也。生平制撰所见不多,曾览其尺犊一卷,清遥秀映,尤为玉台之名构矣。《与仲嫂书》云:“感念化者,欲为陈立传。以之才之美,无子无年。搦管垂毫,惟闻猿哭。是以更端而未就,当续成之。敢不诚于陈耶?”又云:“《三国志》经嫂所点定,庚应穷其赞辞。但不解于古人何所厚薄,只觉此心为刘。”与外一书曰:“《离骚》之所以妙者,在乱辞无绪。绪益乱,则忧益深,所寄益远。古人亦不能自明,读者当危坐诚正以求,然后知其粹然一出于正,即不得以奥郁高深奇之也。”又云:“林媛《松石图》,已见岁寒之志,钦其至性,以一绝风之画首矣。亦不敢展玩,恐风雨悲鸣也。”仲嫂能定《三国志》,林媛能作《松石图》,新妇俱于此不凡,惜俱逸其姓氏。(见《尺犊新抄》。王西樵曰:“周诗名《羹绣集》,凡百余首,是宗竟陵者。亦有一二可录。小札名《十七帖》,语语清隽,备录《燃脂集》中。)
甲申之难,贼入后宫。有宫人费氏者,为贼所获,将污之。氏给贼曰:“身是长公主也,鼠辈讵敢尔?”贼舍之。居无何,俟贼沉酒后,挟匕首立断数贼首,遂自杀。(南昌陈宏绪诗云:
冲天剧盗乘金舆,含元殿化绿林区。
赭袍日角不知处,鸱鸮飞向陛前呼。
团营去尽戚畹走,黯黯风沙掩阳乌。
玉貌蝉娟散如雨,红鸦靴嘴泥中逋。
费家娇女明光姝,巧手丹青不能图。
芙蓉堕井井水涸,银床不覆绣罗襦。
众惊窥视争救出,共惜花间颜色殊。
姝生妙计赚蛾贼,称是崇祯公主躯。
鼠辈何敢犯龙种,汝主遥闻磔汝徒。
渠魁后验知非是,掷向帐旁于思胡。
身藏匕首口佯许,铁衣醉倒紫氍毹。
挟刃立刺咽喉断,血缕乱溅残香祛。
我仇既报我安徂?七尺应须傍鼎湖。
谈笑自蹈霜锋凛,发鬒不受黄埃污。
盈廷岂少如戟须,几个男儿耀简书?
寒灯哭拜披香影,三十六宫春草枯。)
钱塘女子吴柏(字柏舟),未嫁而夫卒。柏衰麻往哭,遂不归母家,苦节十余年,遘疾夭殁。所著有《柏舟集》数卷。诗极锻炼,词尤富,而长调更绝工,不减徐夫人湘苹也。古文尺犊在明瑛之上,真奇女子矣。
洞庭女子遭乱,自投汉阳江,流至寿昌。土人悯而瘗之,获寸帛于衵衣,油楮密固。展视为绝句十首,闻者争传诵焉。诗有云:
征帆又说过双姑,掩泪声声怯夜乌。
葬人江鱼沉底后,不留青冢在单于。
结响悲楚,运格端好,讵在班婕好下?令千古以下王嫱、蔡琰、花蕊夫人流辈读之,能无愧赧欲死?(载录其诗四首:
生小伶仃画阁时,诗书曾托母兄师。
涛声夜夜悲何急,犹记挑灯读《楚辞》。
当年闺阁惜如珍,何事牵裙绕水滨。
报与双亲休眷恋,入江原是女儿身。
生平犹未遇簪笄,死后狂澜叹不齐。
河伯有情怜薄命,东流为绕洞庭西。
照影江干不胜悲,永辞鸾镜奁双眉。
朱门空许成秦晋,死后相逢总未知。
耕坞老人云:“女姓蔺,名玉真。或曰湘潭人,或曰即吾邑人。以入水无月余尚能逆流之理。然玩其句有“双姑”语文,似从下江而上者,俱存以备考为是。)
王十一为余述林四娘事,幽窈而屑瑟,盖《搜神》、《酉阳》之亚也。四娘自言故衡邸宫人。(王太史有《林四娘歌》,歌首系一小序,《序》云:
晋江陈君宝钥,分臬青州,入署之夜,堂上忽闻乐作,空中隐隐呵殿声,如贵人驺从至。至则耀燎辉煌,杯馔罗列,宾客杂沓于堂上,徘优厮养奔走于堂下。胥役大骇,走白陈君。陈君固已心异之矣,因率卫卒呵禁之。不止,挟弓矢操而射之不止。持轰天雷诸大炮击之,复不止。越数日,陈方爇烛坐小斋,而风雨声有自远至者。斋中窸窣如人行声。少须,双鬟褰帘人,唱曰:“林四娘侍儿青儿启事:娘子愿渴使君”。陈倘怳未答,而美人翩然来矣。妖质雪莹,绣纹花映,修蛾自敛,斜红半舒。揄袂以前,向陈而拜,拜毕就坐,徐徐启曰:“某金陵林四娘也。幼给事衡王,中道仙去,今暂还旧宫,窃见殿阁毁于有司,花竹沦于禾黍。某故有宫中俦侣,话旧情深,停车无所,敢假片席于使君之堂。某固无能有德于使君,然亦非有害于使君。今与使君为方外交可乎?某有小酒食,愿同醉饱,并及从者。微有薄犒,幸无深讶焉”。陈虽疑且畏,然度无可如何,遂偕饮。及下箸,则珍肴也,引杯则良酝也。从者视其犒,则朱提青蚨也,意始稍稍定。后则夜分必来,更阑即去。数人内与陈夫人姬媵缔交,若娣姒然。陈之客过临淄者,或请接见,无不欢好。即席酬和,落纸如飞。词中凭吊故苑、离鸿别鹤之音为多。噫嘻,此何为者耶?又谓:四娘貌本上流,妆从吴俗。秀鬋鬒发,峨如远烟。覆以雾縠,缀以珠璧,身萦半臂,足蹑翠靴,锦绦双环,环悬利剑,冷然如聂隐娘、红线一流。婢东儿、青儿,皆殊丽。恒侍左右,人亦无敢调者。居三月,一夕,别陈君欲去,且以青儿为托。把酒赋诗,临歧怅别,耸身碧霄,踪影顿绝。青儿后一二来,久亦不至矣,异哉!曾记其一诗云:
玉阶小立羞蛾蹙,黄昏月映苍姻绿。
金床玉几不归来,空唱人间可哀曲。
阎素华,字云衣。以长板桥头人,事宛陵唐内史(名允甲)。或称其罗罗赢秀,孤情绝照,绰有林下风。(宣城俞绶为立传。《传》略曰:“唐先生官中秘,亡几何,为壬人所屏逐。令人至,举牛衣时相慰藉,如畴昔。自是不复居国门,归而税驾雁翅故居耳。又时时有迹之者,游徼织于道。厉染相属,无弗辟匿者。唐先生叱令人曰:“嚄唶,盍去诸?”令人对曰:“曩者,妾不以公贫故不谨事公,安则昵之,危则违之,失事人者礼。且笄帼者流,除闺阔安所措足?死即死耳。已事卒定。为唐先生友者,罔不以令人能执义云。)
周照字宝灯,江夏女子也,湘楚中人。传其丰神纤媚,皎好如佚女,性敏给知书。归汉阳李生。生名以笃,字云田。生固慕照,即得照,则益大喜过望也。然家先有大妇在,照眉黛间恒有楚色。李生爱客游,常携照残笺数幅以示友人,人无不色飞者。生箧中有藏照自写《坐月院花图》,双鬟如雾,烘染欲绝。图尾有小篆二,一曰“络隐”,或曰:照又字络隐云。(董以宁《周照传》云:“江夏周某女也,某官山东按察使佥事,遇闯难,殉节死。照哀之,作悼怀之赋。略曰:‘侑江流之浩浩兮,吊祢衡与屈平。彼填江而不溢兮,何以抒其愤盈?草参差而并生兮,孰辨其为杜蘅?鸟之嘤吚,亦各有所谓兮,而人孰知其情?’赋长馀不录。读之如听三闾大夫姊媭吟也。”龚百药《传》云:“宝灯年十九,所至虽谨自蔽匿,人得窥见宝灯,盖天人也。宝灯有《次林文贞韵寄王玉映诗》云:
夫子南归后,永夜述名媛。
生小贮金屋,弱龄弄玉研。
海桑失庐亩,竹素易钗钿。
感尔瑶华赠,时时动纨扇。
芰荷缀鸳翠,天真写素绚。
咏絮谢女匹,织锦苏娘彦。
侬是小家女,畏令仙人见。
注目倚镜阁,因风寄方便。
所恃一片心,的的托澄练。
又有《闻外君耨香子将归》一律云:
茶花梅蕊自纷飞,小圃身如坐翠微。
不定阴晴天欲倦,何方燕雀晚知归。
王孙岁岁怀芳草,侍女朝朝倚绣帷。
见说画眉人且近,湘山如黛未应稀。”)
永和宫词吴伟业
扬州明月杜陵花,夹道香尘迎丽华。
旧宅江都飞燕井,新侯关内武安家。
雅步纤腰初召入,钿合金钗定情日。
丰容盛鬋固无双,蹴鞠谈棋复第一。
上林花鸟写生绡,禁本钟王点素毫。
杨柳风微春试马,梧桐露冷暮吹箫。
君王宵旰无欢思,宫门夜半传封事。
玉几金床少晏眠,陈娥卫艳谁频侍?
贵妃明慧独承恩,宜笑宜愁慰至尊。
皓齿不呈微索问,蛾眉欲蹙又温存。
本朝家法修清燕,房帷久绝珍奇荐。
敕使惟追阳羡茶,内人数减昭阳膳。
维扬服制擅江南,小阁炉烟沉水含。
私买琼花新样锦,自修水递进黄柑。
中宫谓得君王意,银环不妒温成贵。
早日艰难护大家,比来欢笑同两娣。
奉使龙楼贾佩兰,往还偶失两宫欢。
虽云樊嫕能辞令,欲得昭仪喜怒难。
绿绨小字书成印,琼函自署充华进。
请罪长教圣主怜,含辞欲得君王愠。
君王内顾惜倾城,故剑还存敌体恩。
手诏玉人蒙诘问,自来阶下拭啼痕。
外家官拜金吾尉,平生游侠多轻利。
缚客因催博进钱,当筵便杀弹筝伎。
班姬才调左姬贤,霍氏骄奢窦氏专。
涕泣微闻椒殿诏,笑谭豪夺灞陵田。
有司奏削将军俸,贵人冷落宫车梦。
永巷传闻去玩花,景和门里谁陪从?
天颜不怿侍人愁,后促黄门召共游。
初劝官家佯不应,玉车早到殿西头。
两王最小牵衣戏,长者读书少者弟。
闻道群臣誉定陶,独将多病怜如意。
岂有神君语帐中,漫云王母降离宫。
巫阳莫救仓舒恨,金锁凋残玉筯红。
从此君王惨不乐,丛台置酒风萧索。
已报河南失数州,况经少子伤零落。
贵妃瘦损坐匡床,慵髻啼眉掩洞房。
豆蔻汤温冰簟冷,荔枝浆热玉鱼凉。
病不禁秋泪沾臆,裴回自绝君王膝。
苔没长门有梦归,花飞寒食应相忆。
玉匣珠襦启便房,薤歌无异葬同昌。
君王欲制哀蝉赋,诔笔词臣有谢庄。
头白宫娥暗颦蹙,庸知朝露非为福。
宫草明年战血腥,当时莫向西陵哭。
穷泉相见痛仓皇,还向官家问永王。
幸免玉环逢丧乱,不须铜雀怨兴亡。
自古豪华如转毂,武安若在忧家族。
爱子虽添北渚愁,外家已葬骊山足。
夜雨椒房阴火青,杜鹃啼血濯龙门。
汉家伏后知同恨,止少当年一贵人。
碧殿凄凉新木拱,行人尚识昭仪冢。
麦饭冬青问茂陵,斜阳蔓草埋残垅。
昭丘松槚北风哀,南内春深拥夜来。
莫奏霓裳天宝曲,景阳宫井落秋槐。
〖注:■⑴,禾+韱,xiān,音纤,禾草不实,稴■之貌。秾■,即秾纤,艳丽纤巧。■⑵,上丰+刀,下女,jié,淸也,与洁通。■⑶,勇+戈,yǒngy,与勇同。〗
妇人集补 清 如皋冒丹书青若 撰
秣陵丁雄飞(字菡生)妇卜氏,(名昙,字四香)婉嫟柔惠。归丁以后,每每有忧生之嗟,常读霍小玉及小青传,泪簌簌如雨。性颖悟,雄飞在燕都得四香手书,书中“念”字俱少一画。始悟“念”字从人、从二,心中去一画,殊见用意也。年三十夭。雄飞悼之,作家人绪语。(经云:不乱取手香,不淫色体香。不妄语口香,不淫害心香。命字四香以此。)
清河丁氏,潘尊贲妻也。幼有“刘三娘”之目,能诗歌。其《舟泊芜城》云:
流离一孤舟,魂黯无城路。
不见折琼花,惟闻悲玉树。
二十字中,乃使人居然凄惘。(见《淮南诗城》。又山阳萧氏亦能诗,尝有绝句云:
花溪红乱燕双飞,锦水香泥春独归。
为忆金钗楼上夜,琵琶度月下帘帏。)
庞纫芳(名蕙娘),吴江吴闻玮(名锵)妇,有《紫藤花下分赋》一诗。诗曰:
年来愁病强支离,也向花前醉酒卮。
绣阁开尊同北海,金钗雅集胜南皮。
锦云夜月千层浪,紫玉春风万缕丝。
何事今宵称绝胜,筵前道韫总能诗。
(见《鼓吹新编》阳羡陈先生曰:“纫芳曾于衍波笺上书《春词》一首,诗云:
春深诗句满经函,小字红笺手自缄。
睡起有情疑好梦,愁来无力换罗衫。
繁花满树空教谢,芳草盈庭未忍芟。
荡子天涯归未得,双栖嗔杀燕呢喃。
诗绝佳,字画亦极明秀。)
女冠龙隐,俗姓夏氏,华亭人也。常因六姊孙俪箫没于丁亥家难,为赋一诗云:
忆昔于归纨绮丛,郎家声誉擅江东。
肃雍自叶房中乐,散朗仍归林下风。
日暖画楼彤管丽,春深珠箔麝兰通。
彩云散后空凭吊,野哭荒郊恨几重。
又《闺思》一律云:
碧天明月影迟迟,翠袖轻寒香露滋。
海内风尘劳客梦,江东罗绮擅文辞。
频惊桂棹回前渚,时整花钿立小墀。
子夜明灯犹未寝,鱼笺珍玩感婚诗。
诗句清绮,岂独君家《大哀》一赋独擅才子耶?(又有王氏道元者,亦女冠也,陈留人。其《禅坐书怀》一律最流丽。诗云:
碧云静锁梵王宫,犹似明霞拱禁中。
玉树旧枝归净业,内家新调擅宗风。
三千里外肠堪折,十二年前泪暗红。
欲悟无生何处是,禅灯移照镜台空。
清句如此,可谓女中惠休矣。王考功曰:“孔植在京师纳一小姬,姓宋,貌绝婉丽。一日于几上写‘明月’二字,孔植问书此云何?姬笑不答。孔植为予言之,余为赋一绝云:
双蛾学画指初揩,偷搦红毫小字佳。
应识参军新句好,愿随明月入君怀。
孔植持示姬,姬复为一笑。末七字明远句也。”又东昌蒋夫人能为小词,其《如梦令》一阕,颇为人所传诵,全录入《燃脂集》中,不记其词矣。又云:东昌有尼,名泉玉,亦有词句。刘司李孔植名楷,为余道之。)
张氏,湖广黄冈乌林镇人,工诗词。先是已字某,父忽以他故悔,将改字富商。女闻之泣曰:“两髡何在,遂至此乎?”引刀自刭死。衣带中有诗云:
摇落林居风日清,黄花白露客心惊。
颇闻洵美非吾士,却忆当年敢再生。
隐几芳魂飞海屿,卷帘秋色满山城。
年华转换俱陈迹,底事犹牵世上名?
(《启正野乘》曰:“张氏类得道者,纵不以节着,亦当以才显矣。虽然,与其为班姬、蔡媛,曷若为共姜、叔姬之尤愈乎。”)
吴瑟瑟(字数青),姑苏人。钱进士(名位坤)姬也。兄年十七,亦美丰姿,美音律,能为大小李将军画。倩妹设色,鲜妍远过其兄。兄尝师朱文甫,朱画冠当时,每称若妹殊胜阿大也。瑟瑟画最著者,李夫人《箫史图》,孙夫人《放鸽图》。(钱位坤《瑟瑟小传》曰:“壬午八月既望,瑟瑟于归,时清露晨流,疏星夜落。”若远若近,楚楚可念也。)
王宾娘,湖广黄冈人,七岁能诵唐诗绝句千首,十岁能属文,十五博通经史。家人以女博士呼之。后因所天不偶,心恒侘傺,诗文诸藁,都不以示人也。宾娘,王贞定(名追骏,丁丑进士)女。
女道士曹素侯,姑苏人,曾有一诗云:
梧桐一叶早惊秋,鹤梦留人尘梦收。
情逐绮云飘玉宇,心随碧露荡银钩。
浪游清院难消日,偷上层楼未敢愁。
空忆旧时衣带缓,不胜遥夜泪重流。
据此才思,或亦鱼玄机一流。
张一娘,娄东张太史(名溥)长女。太史无子,遗书数万卷,尽归一娘,自十三经及廿一史,无不淹贯。文拟《左》《国》,诗法汉魏,尤喜临十三行。人以为献之复生,适同邑吴棉祖。(陈黄门子龙《挽太史诗》曰:“若从此日论天道,应有传经郑小同。”后太史遗腹又生一女,言之三叹。)
王兆淑(字仙琬),通州人,亦和《秋柳》诗曰:
春来眉展试罗衣,过眼繁华今又非。
吴苑笙歌愁月尽,隋堤花草怨人稀。
风吹荒岸流萤堕,叶落村墟黄蝶飞。
片影凉光秋欲滴,赏心如梦肯相违?
夕阳疏影使人怜,残恨西风冷碧烟。
彭泽举杯初漉帽,秦川罢织欲缝绵。
营中画角思归日,马上章台忆昔年。
最是悲凉成《九辩》,鹍鸡啁哳寂寥边。
二诗殊濯濯有致。
予谒来荆南道中,尝访求先民著述。客冬从松陵杨列欧进士,得陈定生先生《山阳录》。今年春,又从沈吕黄孝廉得其《年检》,讨《妇人集》二书,并夙所心慕者也。间尝观之,《山阳录》感怀今昔,渺若山河。所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者非耶?洎《妇人集》,则风流■荡,有典午名士之习。然而故家遗俗流风,不与玉树后庭同其消灭者,亦仿佛于是乎见。予故合二编而抄之,俾览古之君子,知有明所以结三百年之局者,区区南部之烟花,不烈于东京之党锢也。辛亥齐丰宿山日吴骞题。
迦陵先生《妇人集》,向颇疑其名不雅驯,后阅焦氏《经籍志?总集类》,载《妇人诗集》二卷,宋颜竣辑,乃知前辈用字之不苟如此也。杨复吉附记。
跋
迦陵先生《妇人集》,《续本事诗》曾采取一二。余购之二十八年,迄不可得。意谓天壤间无是书矣。辛亥九月,海宁吴文槎客归舟携示,因得睹其全豹,并如皋冒氏叔若侄纂注补遗,网重宝于深渊,合双龙于剑水,快何如之!十月既望、震泽杨复吉识
〖■,艹+昜,音荡,无行检也。〗
艳体连珠 清 吴江闺秀叶小鸾琼章 着
发
盖闻光可鉴人,谅非兰膏所泽。髻余绕匝,岂由脂沐而然?故艳陆离些,曼鬋称矣;不屑髢也,如云美焉。是以琼树之轻蝉,终擅魏主之宠;蜀女之委地,能回桓妇之怜。
眉
盖闻吴国佳人,簇黛由来自美;梁家妖艳,愁妆未是天然。故独写春山,入锦江而望远;双描斜月,对宝镜而增妍。是以楚女称其翠羽,陈王赋其联娟。
目
盖闻含娇起艳,乍微略而遗光;流视扬清,若将澜而讵滴。故李称绝世,一顾倾城;杨着回波,六宫无色。是以咏曼睩于楚臣,赋美眄于卫国。
唇
盖闻菡萏生华,无烦的绛;樱桃比艳,岂待加殷。故袅袅余歌,动清声而红绽;盈盈欲语,露皓齿而丹分。是以兰气难同,妙传神女之赋;凝朱不异,独着捣素之文。
手
盖闻似春笋之初萌,映齐纨而无别;如秋兰之始茁,傍荆璧而生疑。故陌上采桑,金环时露;机中识素,罗袖恒持。是以秀若裁冰,抚瑶琴而上下;纤如削月,按玉管而参差。
腰
盖闻玉佩翩珊,恍若随风欲折;舞裙旖旎,乍疑飘雪余香。故江女来游,逞罗衣之宜窄;明妃去国,嗟绣带之偏长。是以楚殿争纤,最怜巫峡;汉宫竞细,独让昭阳。
足
盖闻步步生莲,曳长裙而难见;纤纤玉趾,印芳尘而乍留。故素谷蹁跹,恒如新月;轻罗婉约,半蹙琼钩。是以遗袜马嵬,明皇增悼;凌波洛浦,子建生愁。
全身
盖闻影落池中,波惊容之如画;步来帘下,春讶花之不芳。故秀色堪餐,非铅华之可饰;愁容益倩,岂粉泽之能妆?是以容晕双颐,笑生媚靥;梅飘五出,艳发含章。
七夕
盖闻神女行云,皆由于诞;嫦娥奔月,亦岂为真?故世咸谓曾得支机之石,私窃以为未至饮牛之津。是以乞巧空传,误捉蜘蛛之织网;填河何据,漫言灵鹊之渡人。
附 :刘孝绰有《艳体连珠》,季女琼章仿之,作以呈予。予为喜甚,亦一拈管。然女实有仙才,予拙不及也。沈宜修宛君作。
发
盖闻魏妃双翼,艳陆离而可鉴;汉后四起,曜鲦鲦以齐光。故盛鬋不同,岂资膏泽?如云飞髢,自有芬芳。是以鬟晓秦宫,竞萦妆之缭绕;怜生晋主,垂委地之修长。
眉
盖闻修蛾曼睩,写含愁之黛叶;新月连娟,效寄情之翠羽。故远山堪入望于邛垆,晓妆无倩画于张妩。是以承恩借问,枉自争长;淡扫朝天,方难比嫭。
目
盖闻朱颜既醉,最怜炯炯横秋;翠黛堪描,讵写盈盈善睐?故华清宴罢,偏教酒半微阑;长信愁多,不损泣残清采。是以娱光眇视,楚赋曾波;美盼流精,卫称颀态。
唇
盖闻匀檀传麝,其如洛水之辞;写绛调朱,岂若巫山之韵?故歌怜白纻,贝微露而香闻;笛羡绿珠,莟半启而红运。是以芬泽非御于桃颗,茜膏无加于樱晕。
手
盖闻流水题红,无非柔荑写恨;盈襜采绿,亦因纤素书情。故春日回文,逞掺掺于机锦;秋风捣练,响皎皎于砧声。是以魏殿神针,更夸巧制;玉奴弦索,不负时名。
腰
盖闻袅袅纤衣,非关结束而细;翩翩约素,天生柔弱无丰。故飘若春云,常愁化彩;轻如秋雁,还恐随风。是以色冠昭阳,裙有留仙之襞;巧推绛树,舞传回雪之容。
足
盖闻浅印苍苔,祗为沉吟独立;遥闻环佩,却因微动双缠。故窄窄生莲,东昏于斯娱矣;纤纤移袜,陈思赋其可怜。是以看上苑之春,落红宜衬;步广储之月,芳绿生妍。
侍儿小名录拾遗 清 晋阳张邦畿 着
少蓬洪公,作《侍儿小名录》,好事者多传焉。王性之补录一卷,意语尽矣。余友温彦几复得一卷,以授余曰:“他日观书有可采者,续录之。”乃作拾遗。
刘商夜游湘中,秋月方皎。忽见水中一画舫,有七八女子容正儇丽,若为呼卢戏。其具俱布什世之宝,前有红腊枝擎以金盘。商骇讶未绝,闻舟中语曰:“紫阳真人,昨给刘商黄精二斤,乃玉帝所饵之余,食之者为地仙。”一女子曰:“此人不远,可邀致也。”忽闻人呼商,遂即舟边拜。一女子命侍儿杨孟珠斟一杯云母浆,商取饮。一女子笑曰:“此人不固者,无丹元气耳。”因曰:“慎自精修,去尔贪忍,灵饵渐近,天爵宜修。”复送之岸。商觇之。直至舜妃庙前,落帆入庙。黎明,庙中得巴笺,诗句。后果得至人遗精。服饵后,不知所在。(《树萱录》)
寇莱公有妾曰茜桃。公因会,赠歌姬以束绫。茜桃作二诗呈公曰:
一曲清歌一束绫,美人犹自意嫌轻。
不知织女萤窗下,几度抛梭织得成?
风劲衣单手屡呵,幽窗轧轧度寒梭。
腊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
公和曰:
将相功名终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
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翰府名谈》)
东坡寄刘子玉云:“问道床头惟竹几,夫人应不解卿卿。”又送竹几与谢秀才云:“留我同行木上座。赠君无语竹夫人”,盖俗谓生几为夫人也。山谷云:“竹夫人乃凉寝竹器,憩臂休膝,非夫人之职。而冬夏青青,竹之所长,故名曰‘青奴’”。尝作诗曰:
秾李四弦风扫席,昭华三弄月侵床。
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
秾李、昭华,贵人家两女奴也。张文潜后作《竹夫人传》。(《王直方诗话》)
周昭王二十四年,东欧献二女,一曰延娟,一曰延婵。此二人辨口丽辞,巧善歌笑,步尘无迹,行日中无影。及昭王游于汉水。二女与王同舟乘,拥夹王身,同溺于水。故江汉之人,到今思之,立祠于江湄。数十年间,人于江汉之上,犹见王与二女乘舟戏于水际。
燕昭王二年,广延国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漠,并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而窈窕,绝古无伦。其舞一名萦尘,次曰集羽,末曰旋怀。昭王知其神异,处于崇霞之台。王好神仙之术,玄天之女,托形于此。昭王之末,莫知所在。
孙亮作琉璃屏风,甚薄而莹彻。每于月下清夜舒之,尝与爱姬四人,皆振古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使四人坐屏风内而外望之,了如无隔,惟香气不通于外,为四人合四气香,百浣不歇,名曰“百濯”。或以人名香,每游皆与同舆席,以前后为次。所居室,名为“思香媚寝”。(以上王子年《拾遗记》)
爱爱,姓杨氏,本钱塘倡家女。年十五,尚垂鬟,性善歌舞。幼学胡琴数曲,遂能缘其声以通其调。泛舟西湖,采荷花,为金陵少年张遑所调,遂相携潜遁于京师。遑家雄于财,雅亦晓音律。岁时嬉游,以犊车同载。故銮略之幸,琳馆之辟,虽远必先,虽暄必前。京都伟丽之观,无不及也。逾二年,遑为父捕去,不及与爱别,留于巷中,舍与余家相邻。一日人传遑死,或往慰问。其所爱怆然泣下曰:“是必虚语。若果然,亦不愿他从。故乡道远,出非以礼,必不能自还,当死此舍。”自尔素服蔬膳,日呱呱而泣,不复亲近乐器。里之他妇欲往见之,即反关不纳。好事有力者百计图之,终不可及。爱姿体纤素艳发,不类人间人。后三年,念遑之勤,感疾而死。小婢子锦儿,今尚在。其绣手籍香囊缬履数物,香皆郁然而新。(苏子美《爱爱集》)
晁无咎之贬玉山也,过彭门,而陈履常废居里中。无咎出小鬟招奴,舞《梁州》以佐酒,履常作小阕《木兰花》云:
娉娉袅袅,芍药梢头红样小。舞袖低回,心到郎边客已知。 金樽玉酒,劝我花前千万寿。莫莫休休,白发簪花我自羞。
无咎云:“人疑宋开府铁石心肠。及为《梅花赋》,清便艳发,殆不类其为人。”履常清通,虽铁石心肠,不至于开府而清便艳发,过于《梅花赋》矣。(《无咎纪?李良四事》)
东坡《朝云墓志铭》云:“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文,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生。子遁,未期而夭。”有《戏赠朝云诗》云:
不学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伯仁络秀不因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裙歌扇旧因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本集)
汉武帝所幸宫人丽娟,年十四,玉肤柔软,吹气如兰。娟身轻弱不欲衣,缨拂之,恐伤为痕。每歌,李延年和之。于芝生殿旁,唱回风之曲,庭中树为之翻落,常致娟于琉璃帐,恐垢污体也。常以衣带系娟袂,闭于重幕中,恐随风起。娟以琥珀佩置衣中,不使人知,乃言娟骨节自鸣,相与为神怪也。(《洞冥记》)
隋炀帝宫妃吴绛仙,善画长蛾眉,帝甚怜之。由是嫔御皆仿此,宫吏日供螺子黛五斛,名“娥绿”而进之。帝每倚帘顾之,移时不去。乃云:“古人言美色若可食。如绛仙者,可以疗饥矣。”遂赐以合欢水果,绛仙以谢。帝立为贵妃,后与妃同游汴河,彩舟为龙,张帆以锦,饰木剪花,日纵淫乐,遂废国祚。(《大业拾遗》)
吕不韦,阳翟人也。家累千金,商于邯郸。娶刘氏女,名曰诸姬,善舞。时秦昭王太子之孙子楚质于赵,见诸姬,心悦之,从不韦索之。不韦与之,时已怀妊两月,及子楚立为哀王,生始皇。始皇即不韦之遗体也。(《史记》)
周瑜初从孙策攻拔之时,获乔公二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江表传》:策从容戏瑜曰:“乔公二女虽流离,得我二人作婿,亦足为欢。”(《吴志》)
秦穆公女名弄玉,善吹箫。与箫史共登楼吹箫,作凤凰音,感凤凰从天而降。后升天矣。(《帝王世纪》)
越王勾残阴谋吴,乃得国中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三年使范蠡进于吴,夫差大悦。(《吴越春秋》)
国初朝廷遣陶谷使江南,以假书为名,实使觇之。丞国李献以书抵韩熙载曰:“五柳公骄甚,其善待之。”谷至,则果如李所言。熙载谓所亲曰:“陶秀实非端介者,其守可隳,当使诸君一笑。”因令宿俟誊六朝书,半年乃毕。熙载使歌姬秦蒻兰衣敝衣为驿卒女,谷见之而喜,遂犯慎独之戒,作长短句赠之。明日,中主燕客,谷凛然不可犯。中主持觥,立使蒻兰出歌《续断弦》之曲侑觞,谷大惭而罢。词名《风光好》:
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再把鸾胶续断弦,是何年?(《冷斋夜话》)
秦少游在蔡州,与营妓娄婉字东玉者,甚密。赠之词云:“小楼连苑横空。”又云:“玉佩丁东别后”者是也。又赠云:“天外一钩横月带三星”,谓心字也。(《高斋诗话》)
杨贵妃,小字玉环。(《明皇杂录》)
白公《杭州春》诗云:“柳色初藏苏小家”。本朝贤良马槱。尝梦一美人,谓之曰:“妾幼以姿色名冠天下,而身无所依,辄有小词浼渎。”其词有“妾本钱塘江上住”之句。及后得钱唐幕官。而苏小墓乃见公宇之后。(《云斋广录》)
真娘,吴中乐妓,墓在虎邱山傍。(白乐天《李商诗》)
唐元载末年,纳薛瑶英,处以金丝帐,却尘褥,衣以龙纯衣一袭,无一两,载以瑶英体轻,不胜重衣,于异国求此服也。(《诗话》)
唐杜秋娘,金陵女子也。年十五,为浙西观察使李锜妾,尝为锜辞云: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莫惜少年时。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长庆中,裴航游襄汉,与樊夫人同舟。樊赠诗云: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宅,何必区区上玉京。
航后经蓝桥驿,遇仙女云英,遂娶之。后俱得仙。(《并传奇》)
五代时,有一僧号至听禅师,祝融峰修行十年,以为戒行具足,无所诱掖也。夫何,一日下山,于道傍,见一人号红莲,一瞬而动,遂与合欢。至明,僧起沐浴,与妇人俱化。有颂曰:
有道山僧号至聪,十年不下祝融峰。
腰间所积菩提水,泻向红莲一叶中。(《古今诗话》)
王魁遇桂英于莱州北市深巷,桂英酌酒求诗于魁。魁时下第,桂英曰:“君但为学,四时所须,吾为办之。”由是魁朝去暮来。逾年,有诏求贤,桂为办西游之用。将行,往州北海神庙盟曰:“吾与桂英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击之。”魁后唱第为天下第一。魁父约崔氏为亲,授徐州佥判。桂英不之知,乃喜曰:“徐去此不远,当使人迎我矣。”遣仆持书。魁方坐厅决事,大怒,叱书不受。桂英曰:“魁负我如此,当以死报之。”挥刀自刎。魁在南部试院,有人自烛下出,乃桂英也。魁曰:“汝果无恙乎?”桂英曰:“君轻恩薄义,负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为汝饭僧诵佛书,多焚币钱,舍我可乎?”桂英曰:“得君之命即止,不知其它。”后魁竟死。(《摭遗》)
补侍儿小名录 宋 汝阴王铚 撰
建康小史曹着,见庐山夫人。夫人命女婉出与着相见,女欣然。命婢琼枝,令取琴出,婉抚琴而歌曰:“登庐山兮郁嵯峨,唏阳风兮排紫霞。欣良运兮畅云柯,口云龙兮乐太和。”琴歌既毕,婉便回去。(《祖台志怪》)
袁真在豫州,遣女妓纪陵,送郭、薛、马三妓,与桓宣武。马遂生桓南郡。(《续搜神记》)
齐惠公妾萧同叔子生子,弃之。有狸乳而鹯覆之,取而养之,字曰“无野”,是为顷公,代有齐国。(《搜神记》)
宋何恢为广州刺史,有妓曰张耀华,美而有宠。将之任,要权贵阮佃夫饮,设乐。佃夫见耀华悦之,频求于恢。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怒,拂衣出户曰:“惜指失掌。”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坐免。(《南史》)
霍去病父仲孺,河东人,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女卫小儿私通,生去病。仲孺史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去病为骠骑大将军,击匈叔,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至平阳传舍,遗吏迎,仲孺趋入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知为大人遗体也。”仲孺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为仲孺大买田宅奴婢而去。(《戚苑》)
晋贾后召愍怀太子入朝,置于别室,遣婢陈舜赐太子酒三升。太子辞而不能饮。舜逼之曰不孝也。天赐汝酒而不饮,中有恶物耶?太子不得已强饮,遂大醉。又令小婢承福以纸笔授太子使书之曰:“陛下不自了,吾当入了之。”字半不成,后补成之,呈帝废太子。
孙绰《韩非灵语》责李中书曰:“建元元年六月,余家婢辟邪夜眠,如梦呓语半时,云:‘忽有一老公着黄练裙巾,身短衣长,甚自矜厉。瞑目切齿云:吾是刑名先生韩非弟子,李光日心吾业,综心吾书云云。’”(《孙绰集》)
晋泰始二年,使使持节、兼五官中郎将、宗正丞司马恢。拜崇阳园妾李琰为修华,王宣为修容,徐琰为修仪,吴淑为婕妤,赵珽为充华。十年,使太常洛阳令司马启拜采女胡方为贵嫔,又使御史中丞、太子舍人司马诞拜采女刘琼为淑妃,臧耀为淑媛,赵祭为修容,陈秀为修容。咸宁三年,拜美人左嫔为修仪邢兰为婕妤,朱姜为容华。(《晋起居注》)
宋元凶劭姊东阳公主,应阁婢王鹦鹉。(《南史》)
魏文帝宫中侍女,所绝宠者,有莫琼树、薛夜来、陈尚衣、段巧笑四人。(崔豹《古今注》)
唐进士段何,太和八年赁居卧病。有四人负金碧从二青衣,一云髻,一半髻,皆绝色。说谕再三,何终不应。乃以红笺题诗一篇,置何楼上而去。其诗云:“乐广清赢经几年,妊娘相托不论钱。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钿。”书迹柔媚,亦无姓名,纸末惟书一“我”字。何自此疾日退。(《河东记》)
南阳张不疑,开成四年应宏词,寓京师,以钱六万置青衣鸦鬟垂耳曰“春条”,善书。音旨清婉,有所指使,无不惬适。又潜为小诗曰:
幽室鏁妖艳,无人兰蕙芳。
春风三十载,不尽罗衣香。
不疑素礼门徒,尊师者谓不疑曰:“郎君有邪气”,不疑令作法。春条扑然作声,视之一朽冥器耳。背上题曰:“春条”。其衣服若蝉壳然。(《博异志》)
武德中,曹惠为江州参军。官舍佛堂中有二木偶人,长尺余,工饰甚巧。因持归与侍儿戏,稚儿食。木偶引手请之,惠间曰:“尔何时物?颇能作怪。”曰:“轻素与轻红,是宣城谢太守家备偶。”且曰:“庐山神要索轻素等为舞姬久矣。请命画工,赐以粉黛。”惠令工人为饰之,轻素笑曰:“此度非论舞妓,亦当为彼夫人矣。”(《幽怪录》)
崔紫云,兵部李尚书乐妓,词华清峭,眉目端丽。李公罢镇北都为尹东洛时,方家妓盛列,诸府有宴,台官不赴。杜紫微时为分司御史,过公有宴,故留南行一位待之,为访诸妓并归北行三重而坐。宴将醉,杜公轻骑而来,连引三觥,顾北行。回顾主人曰:“尝闻有能咏《紫云篇》者,今日方知名不虚得。傥垂一惠,无以加焉。”诸妓皆回头掩笑。杜作诗曰: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召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三重粉面一时回。
诗罢,升车亸鞚而归。李公寻以紫云送赠之,紫云临行献诗曰:
从来学得斐然词,不料霜台御史知。
愁见便教随命去,恋恩肠断出门时。
窦梁宾,夷门人,词华容态皆可观。进士卢东表念其才藻,缘而缘之。尝为《喜东表及第》诗云:
晓妆初罢眼初瞤,小玉惊人踏破裙。
手把红笺书一纸,上头名字有郎君。
又有《雨中看牡丹》诗:
东风未放晓泥干,红药花开不耐寒。
待得天晴花已老,不如携手雨中看。
程洛宾,长水人,为京北参军李华所录。自安史乱,常分飞南北。华后为江州牧,登庾楼,见中流棹,有鼓胡琴者,李丧色而言曰:“振弦者宛如故旧。”令问之,乃岳阳郡民王氏之舟,询其操弦者,是所录侍人也。王氏寻令把四弦而至,李转加凄楚,问其姓,对云:“是陇西李氏,父曾为京掾。自禄山之乱,父仓皇剑外,母程氏乃流落襄阳。父母俱有才学,所著篇章,常记心口。”因讲数篇,乃李公往年亲制,泫然流涕。且问洛宾所在,投弦再拜,呜咽而对曰:“已为他室矣。”李叹曰:“是知父子之性,虽间而亲。骨肉之情,不期而会。”便令归宅,揖王君别求淑姬。赍弊诣洛宾使回,洛宾寄诗曰:
鱼雁回时写报音,难凭坐蘖数年心。
虽然情断沙咤后,争奈平生怨恨深。(已上《女舞图》)
唐右司郎中冯翊乔知之,有美妾曰振玉,知之为之不婚。武承嗣借以教诸姬,遂留不还。知之作《绿珠怨》诗以寄之,碧玉赴井死。承嗣得诗于裙带大怒,讽酷吏,罗告族诛之。
贞元中进士贾全虚者,黜于春官。春深,临御沟而坐,忽见一花流至全虚之前,以手接之,香馥颇异,旁连数叶。上有诗一首,笔迹纤丽,言词幽怨。诗曰:
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
题诗花叶上,寄与接流人。
全虚得之,悲想其人,涕泗交坠,不能离沟上。街史颇疑其事,白金吾奏其实,德宗亦为感动,令中人细询之,乃于翠筠宫奉恩院王才人养女凤儿者。诘其由。云:“初从母学《文选》、《初学记》,及慕陈后主孔贵嫔为诗。几日前,临水折花,偶为宫思。今败露,死无所逃。”德宗为之恻然,召全虚授金吾卫兵曹,以凤儿赐之,车载其院资,皆赐全虚焉。
经行寺僧行蕴洒扫堂殿,见所画女人姿颜冶,戏曰:“世间女人得如此者,我必作妻。”其夕有款扉者,莲花娘子来。从一侍婢,妖姿丽质,妙绝人伦。莲花顾侍婢曰:“露仙,可准备帏帐。”
天水赵旭家于广陵,梦一青衣,挑笑窗牖间。及觉,忽有清香满室,有一女子年可十四五,容范旷代,笑曰:“吾天上青童,久居清禁,时有世念,帝罚下人间,感配于君子。”时叩柱清歌曰:“白云飘飘星汉斜,独行窈窕浮云车。”(《通幽记》)
唐韦讽家于汝颍间,遣小童理草锄地,忽有人发,锄渐深渐多,而不乱。讽异之,即掘深尺许,乃一妇人,肌肤容色,俨然如生。再拜言曰:“某是郎君之祖女奴,名曰丽质,娘子嫉妒,生埋此园中。”
开元中,有士人从洛阳道,见一女子,容服鲜丽,泣谓曰:“已非人,昆明池神之女,嫁剑阁神之子。夫妇不和,无由得白父母,入欲送书一封耳。”士人问其处,女曰:“池西有斜柳树,君可叩之。若呼‘阿青’,当有人从水中出。”士人入京,便送书池上,果有此树,叩之,频唤“阿青”。俄见幼婢从水中出,得书甚喜。曰:“久不得小娘子消息。”延士人入,谓曰:“君后日可暂至此。”如期,果有女子从水中出,手持珍珠一笥,笑以授士人云。(已上《会昌解颐集》)
赵王镕命马或使于燕,刘守光命韩定辞馆之。时燕之酒妓转转者,一代名姝无比,韩之所眷也。每当酒席,马频目之。韩曰:“昔文公分季隗干赵衰,伯符辍小乔于公瑾,盖惟名色,可奉名人。所虑倡妇,不胜贤者顾瞩,愿垂一咏,故得奉之。”或即命笔授毫,文不停缀,作转转之赋,其首曰:“玳筵既启,雅乐斯陈;雾卷罗幕,花攒锦茵。有西园之上客,命南国之佳人。貌逞婵娟,纵玉韵而倾国;步随缥纱,蹴罗袜以生尘。”或载以归。(刘崇远《耳目记》)
穆员称其丽云善歌,听之使人醉者醒,醒者醉,悲者乐,乐者悲,声音能移人为工。(《穆员集》)
柳条,女奴也。成都米市桥,伪蜀时有柳条家酒肆,盖当时皆以当垆者为名。柳条偶得患,沉绵经岁,俟死而已。有一道士常来贯酒,柳条每加勤奉,乃留丹数粒,柳条初服一粒,疾起能食。再服能行,终食充盛如初。(《成都古今记》)
元公镇南海日,疽发于鬓,气息惴然,忽有一少年道士,直来床前,谓元曰:“本师知公病,遣某将少膏药来,可传之。”元公宠姬,号静君,收药贴之,至暮而愈。失道士所在。(《刘公嘉话录》)
韦洵美先辈,开平岁及第,受邺都从事辟焉,乃挈所宠素娥行。罗绍威闻其姝丽,才达临河,令女使赍二百疋及生饩而露意焉。洵美无所容足,遂令妆束更衣修缄献之。素娥姓崔氏,亦大梁良家子,善谐谑笔札和泪作诗曰:
妾闭闲房君路歧,妾心君恨两依依。
魂神倘遇巫娥伴,犹逐朝云暮雨归。
洵美乃不受辟。夜渡河,宿一寺,长吁而寝。曰:“何处人能报不平?”寺有行者排闼而揖曰:“先辈蓄何不平事?”洵美具语之,欻然出门而去。至三更,忽掷一皮囊,入门,乃贮素娥而至。侵晓,问寺僧,言在寺打钟勤苦三十余年,已不知所之。洵美即遁迹他所。(《灯下闲笑》)
小东,长沙之妓人。以能诗得幸于马氏。后国入为郡,穷于京师时而人绝不知。余悯其老,询长沙宫中事,则必南望涕泣而后言,因为作《小东诗》焉。
薛九,江南富家子,得侍宫中,善歌《稽康》。《稽康》江南曲名也。学舞于钟离氏。建业破,零落于江北。予遇于洛阳福善坊赵春舍。饮酣,于是歌《稽康》。其词即后主所制焉,尝感激座人皆泣。春举酒请舞,谢曰:“老矣。腰腕衰硬,无复旧态。”乃强起小舞,终曲而罢。座有王生者,请予为《稽康小舞词》曰:
薛九三十侍中郎,兰香花态生春堂。
龙盘王气变秋雾,淮声哭月浮秋霜。
宜城酒烟温羁腹,与君强舞当时曲。
玉树遗辞莫重听,黄尘染鬓无前缘。
我闻襄阳白铜鞮,荒情古艳传幽悲。
凄凉不抵亡国恨,座中苦泪飞柔丝。
洛阳公子擎银觞,跪奴和曲生玄光。
茂陵旅梦无春早,彤管含羞裁短章。(以上《钱易集》)
王霞卿者,蓝田人。才华清赡,节行尤高。进士郑殷彝旅于会稽,寓唐安寺楼,见粉壁间有题云:“琊琅王氏霞卿,光启三年阳春二月登于是阁,临轩轸恨,睹物增悲。虽观焕烂之花,但比凄凉之色。时有轻绡捧砚,小玉看题。”其诗曰:
春来引步强寻游,恨睹烟霄簇寺楼。
举目尽为停待景,双眉不觉自如钩。
郑子依韵继之曰:
题诗仙子此会游,应是寻春别凤楼。
赖得从来未相识,免交锦帐对银钩。
霞卿乃故邑宰韩嵩自京师挈之任所,嵩缘遇暴寇而卒。郑子怡然而往谒之,霞卿竟辞以疾不见,只令总角婢子轻绡持诗以赠之。诗曰:
君是烟霄折桂身,圣朝方切诏良臣。
正堪西上投知己,何必留程见妇人?
郑得诗抱惭而去。(《女仙图》)
王琨父怿,不辨粟麦,时以为殷道矜之流,人无肯与婚。家以獠婢恭心侍之,遂生琨,初名昆仑。怿后娶乐玄,无子,故以琨为名,立以为嗣。(《南史》)
王藻尚宋文帝第六女临川长公主,讳英瑗。公主性妒,而藻别爱左右人吴崇祖,主谗之于废帝,藻下狱死。主与王氏离婚。(《南史》)
宠姐,宁王爱姬。王宴客,妓妾皆在,独宠姐无得见者。李太白恃酒强之,乃设七宝帘,使宠姬隔帘而歌。(《唐史》)
续补侍儿小名录 宋 晋阳温豫 撰
二书所载,共一百七十六条,犹未备也,乃复续补焉。
初,莽妻以莽杀其子,涕泣失明,令太子临居中养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后临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临妻愔,国师公女,能为星语。宫中偶有白衣会,临喜,以为所谋且成。后贬为义阳王,出在外第,愈忧恐。会莽妻病困,临手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中孙,年俱有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宫,则不知托命所在。”莽候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有恶意,不令得会丧。既葬,收原碧等考问,具服奸谋杀状。初莽为侯就国时,幸侍者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男兴,增秩生男匡女,开明生女捷,皆留新国,以其不明故也。(《王莽传》)
皇太子《咏武陵王左右五皓传杯》诗曰:
顶分如两髻,簪长验上头。
捉杯如欲醉,疑残已复留。(《玉台新咏》)
楚春申君有爱妾曰余,春申君正妻之子曰甲。余欲君之弃其妻也,因自伤其身以示君而泣曰:“得为君妾甚幸。虽然,适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适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力不足以适二主,其势不俱适。与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赐死君前。妾以赐死,若复幸于左右,愿君必察之,无为人笑。”君因信妾余之诈,为弃正妻。余又欲杀甲,而以其子为后,因自裂其亲身衣之里以示君而泣曰:“余之得幸君之日久矣,甲非不知也。今乃欲强戏余,余与争之,至裂余衣,此予不孝,莫大于此焉。”君怒而杀甲。(《韩非子》)
刘旷,豫章海昏人。义熙二年,病困顿二十余日,手足皆冷,正腹微暖。二日二夜,蹶然起坐,云:“有人着平帻唤旷,西北向有楼,其上有彩女团坐作乐,见旷住乐,相指而笑。游历未遍,不知所从而出。倏忽至此,病于此都。”愈后月余,党辈于平泽射猎,留旷守舍。因昼眠,闻语“何女郎通使”,便觉飒然已至。自说“东海何氏,八岁而夭,于今十岁。应为君妻,故来修好。”何女郎曰:“昔日楼上之击节,我也。众以君见弃,是以相笑。智琼、杜兰香,咸吾曹也。”婢名采薇,奴名边罗常,以九石合拌奠果,问家中吉凶及晴雨之占,必验。旷母妻嫌之,被妒日滋。女曰:“应为君妻妒嫌,已至三年,而无子,何以见忌?”后留信宿,旷家以汤浇之,惨然而言曰:“苟不我容,便与君辞。既去之后,慎勿相忆为君累也。”(《幽明录》)
炀帝自到广陵,沉湎失度。每睡,须摇动,或歌吹声齐,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意,每寝必令振举支节乃得睡不厌,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密令讯之:“帝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妾态自摇,帝就摇洽悦。妾后得以侍寝,私效车中之态成寝,非他媚也。”他日,萧妃谮去之,帝暇日登迷楼忆之,题柱二篇云:
黯黯悲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
不信长思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柱立,相望几多情。(《大业拾遗》)
唐思元大夫崔义起妻萧氏,萧铿女也。为人妒忌多瞋,好打奴婢,不信业报。麟德元年,从驾洛阳,至二年九月身亡。萧所爱婢名闰玉,信乐佛法。家为夫人设三七斋,僧正食时,夫人自来看斋,枷项锁腰,狱卒卫从,唯闰玉见夫人灵。着此婢使传语家内大小云:“吾适崔氏,为性多瞋横。不信因果,今至地狱受罪极重,愿汝眷属,将吾平生受用资具速舍,至七七日为设斋云云。(《法苑珠林》)
余媚娘者,才妇也。夫亡以介洁自守。陆希声时为正郎,闻其容美而善书,巧智无比,俾行人中善言者游说之。媚娘乃约媒曰:“陆郎中若必得儿侍巾栉,须立誓不置侧室及女奴,则可为陆家新妇。”希声诺之,既归二年,夫妻敦睦。无何,希声又获名姬柳舜英者,姿殊丽,逾于媚娘。媚娘知而深怨之,密衔不发,异日令迎入宅,与之同处。比间,候希声他出,即召舜英闭私室中,手刃杀之。(《余媚娘叙录》)
蜀青石镇陈洪裕妻丁氏,因妒忌打杀婢金扈,潜于本家埋瘗,仍榜通衢云:“金扈逃走”。经年,迁居夹江,因夏潦漂坏旧居渠岸,见死婢容质不变,镇将报州追勘拟伏,其婢尸一夕壤烂,遂丁氏于法。(《儆戒录》)
前南郑尉李云,于长安求纳一姬,其母未许,云曰:“予誓不婚。”乃许之。号姬曰“楚宾”。数年后,姬卒。卒后经岁,遂婚前南郑沈氏。及婚日,云浴于净室,见楚宾执一贴药末,径前谓云曰:“誓予不婚,今又与沈家作婿,无物相奉。赠君香一贴,以资沐浴。”泻药末入斛中,以钗搅水讫而去。云甚觉不安,羸困不能出浴具,遂死。支体如绵,筋骨并散。(《闻奇录》)
潞之女伶曰孟思贤,巧黠人也。尝为君侯王制之宠贮焉。制之所私伊宙,亦衙门将,多与制游思贤舍,故仆射帧之子也。风流善杯酒,思贤心悦之,遂私焉。关锁益牢,遂即逾墙而奔于宙。制知不可奈何,遂逐思贤出门,宙且纳焉。宙有女奴曰解儿,有爱于宙,思贤心忌之。一日杖解儿胫间出血见骨,解儿疮甚死。明年、长庆二年军乱,伊宙遇飞矢而死,思贤无所庇,复投制。制得之喜曰:“有甘吾心者矣。”遂命以短兵关思贤二胫踣,且极捶之,制临观,语思贤曰:“其能逾墙而奔于伊宙耶?”迨夜闭于幽室,思贤终夜呼曰:“解儿,解儿,不能惠我速死耶?”竟不胜其楚毒,再宿而死。遂与宙同瘗于邢之东门外。(《昭义军记室别录》)
吴太伯祠在东阊门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相率合牢醴,祈福于三让王,多图善马彩舆子女以献之。时乙丑春,有金银行首纠合其徒,以轻绡画美人侍婢,棒胡琴以从。其貌出于旧绘者,名美人为“胜儿”,盖户牖墙壁间,前后所献者无以匹也。女巫方舞,有进士刘景复送客之金陵,置酒于庙之东通波馆。忽久伸思寝,乃就榻,梦见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至庙,周旋揖让而坐,王语刘生曰:“适纳一胡琴妓,艺甚精,而色殊丽,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宠其艺。”初,生颇不甘,命酌人间杯酒一杯与饮。逡巡酒至,并佐酒物,视之,乃向馆中祖筵者。生饮数杯而醉,作歌曰:
繁弦已停杂吹歇,胜儿调弄逻逤拨。
四弦拢捻三四声,唤起边风驻明月。
大声嘈嘈奔淈淈,浪蹙波翻倒溟渤。
小弦切切怨飔飔,鬼哭神悲任窸窣。
倒腕斜挑掣流电,春雷直戛腾秋鹘。
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
我闻天宝十年前,凉州未作西戎窟。
麻衣右衽皆汉氏,不省胡尘暂逢勃。
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奔腾恣唐突。
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
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嗢咽。
时看汉月望汉民,怨气冲声成彗孛。
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叠闭闲卒。
河湟咫尺不能改,挽粟推车徒兀兀。
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
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
歌成,刘生乘醉落魄,草札而献,王寻译数四,召胜儿以授之。王之侍儿,见有不乐者,妒色形于座中,恃酒以金如意击胜儿,面破血淋襟袖,生乃惊起。明日视素缯,果有损痕,歌至今传于吴中。(《纂异记》)
石季龙矫捷便弓马,勇冠当时。勒深嘉之,拜征虏将军。为聘将军郭荣妹为妻,季龙宠惑优僮郑樱桃而杀郭氏,更纳清河崔氏女,樱桃又谮而杀之。(《晋书载记》)
成风闻成季之繇,乃事之而属僖公焉。(杜预注:成风,庄公之妾,僖公之母也“。)(《左传?闵二年》)
元载宠姬瑶英之母赵姬,本岐王爱妾也。后出为薛氏妻,生瑶英。(《杜阳编》)(前书只载瑶事,故续补此)
隋炀帝幸月观,中夜凭萧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薇刺骨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而有私,帝披单衣,长衫不带,急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大业拾遗》)
霍小玉命侍儿樱桃,褰帏执烛,授李生笔砚。又取珠络缝绣囊中,出越姬乌丝襕素段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笔成章。(薛防《霍小玉传》)(前己载《浣沙》,桂子独遗此事)
长安中有媒氏鲍十一娘,故薛苍驸马家青衣也,折券从良十余年矣。性便僻,巧言语。豪家戚里,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尝受李生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忽闻扣门甚急,摄衣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惠然而来?“云云。(《霍小玉传》)
崔氏莺莺婢曰红娘,尝为崔持彩笺以授张生。(元微之《莺莺传》)
平陆尉薛昭,元和中坐谪,有田山叟者,赠药一粒,教令遁去,因入兰昌宫,见云髻仙衣女子三人,询其姓氏。长曰”云容“,姓张氏;次曰”凤台“,姓萧氏;次曰”兰翘“,姓刘氏。饮酣,兰翘命骰子白二女曰:“今夜佳宾相逢,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采强者,得以荐枕席。”云容数胜,兰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昭发问曰:“夫人何许人也?何以届此?”容曰:“某乃开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尝命我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悦,赠我诗曰:
罗袖动香香不己,红蕖袅袅青烟里,
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发水。
诗成,皇帝吟讽久之,亦有继和。但我不忆耳。此时多遇皇帝与申天师谈道,亦数侍天师茶药,因闭处叩头乞药。师云:‘吾不惜,但汝无今日之分。不久处世如何?’我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师乃与‘降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垅,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而有物拘制,陶出阴阳数百年。若遇生人得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昭因诘天师之状,乃田山叟之魁梧也。乃大骇曰:“山叟即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予符曩日之事哉。”(《裴铏薛昭传》)
康监察御史清河张佶,侍儿仙鹅,能歌舞,能书翰,常出使以仙鹅充使典。有客知者将发之,佶钩距多数,竟得不发。(《御史台记》)
沈询在昭义,尝宴府中宾友,歌着词令曰:
莫打南来雁,从他向北飞。
打时双打取,休使两分离。
及归而夫妻皆为嬖妾归秦所杀。(《北梦琐言》)
申胡子,朔容李氏之苍头也。李氏本亦世家子,得祀江夏王庙,吾与对舍于长安崇义里,遂将衣质酒,命余合饮。气熟杯阑,因谓吾曰:“李长吉,尔徒能长调,不能作五言歌诗。直强回笔端,与陶谢诗势,相远几里。”吾请撰《申胡子觱栗歌》以五字断句。歌成,朔容大喜。擎觞起立,命花娘出幕徘徊拜客,称善三弄,于是以弊辞配声,与予为寿。(《李贺集》)
谢秀才有妾缟练,改从于人,秀才引留之不得,后生感忆,座人制诗嘲谢。贺复继四首。(《李贺集》)
梁元帝《为妾弘夜姝谢东宫赍合心花钗启》曰:“夜姝昔往阳台,虽逢四照,曾游澧浦,惯识九衢,未有仍我爵叙。还胜翠羽,饰以南金,装兹丽玉,修靡夫人,本分章华之里。中山孺子,独荷春宫之恩。有志当熊,无期投阁。”(《艺文类聚木门》)
梁元帝《为妾夏王丰谢东宫赍锦启》略曰:“舒将并石,堪来暮雨。萦持结缆,剩可荡舟。”(《艺文类聚锦门》)
长沙定王发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避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前汉》)
广川王去有所幸姬王昭平,王地余,许以为后,去尝疾,姬阳成昭信待视甚谨,更爱之。去与地余戏,得袖中刀,笞问状服,欲与昭平共杀昭信。笞问平不服,以铁针针之,强服。乃会诸姬,去以剑自击地余,令昭信击昭平,皆死。立昭信为后。幸姬陶望卿为修靡夫人,主缯帛。崔修成为明真夫人,主永巷。昭信复谮望卿云云。后,去数召姬荣爱与饮,昭信复谮之云云。(《前汉》)
禽滑厘问于子墨子曰:“鲁氏有叔侄同处者,叔曰无恒,侄曰数奇。无恒有妾曰善佞,蓄私夫以生子曰不类。数奇爱不类如其子,无恒久乃告数奇曰:‘不类非吾子,他人之子也,汝勿以为弟。’”(《李文公集》)
王丞相有幸妾姓雷,颇预政事,纳贿,蔡公谓之“雷尚书”。(《世说》)
妒律 清 海宁陈元龙广陵 撰
小序
昔汉高入关中,约法三章,而秦民以定。后此益加严密,以齐一天下之民,凛遵法守,不敢犯此,非独明有以治民也。推之天堂地狱之说,丝毫不逾。广大如来,而戒律允为精严,是律之所用綦密矣。乃余窃谓独不可施于妇人女子之间。任夫人死且不避,而况笞杖徒流乎?人谓美女宜妒,而丑者不宜;巧者宜妒,而拙者不宜。不知毒出胎根,孽缘性结,奚暇自顾乎?每见千古奇妒,有不止于刻眉、灼眼、髠头、椎墓者。彼帝王将相,不难驾驭群雄,詟服海内。恒不能得之闺阃床第之间,非徒有所惑也,实有以夺之者矣。吾友某,风流道学中人,性柔而骨侠者也。伤须眉之陷溺,悼脂粉之痴迷,戏着《妒律》,缕晰条分,比例严密,而又不及大辟,以从宽典,盖以慈悲心,转大法轮,使慧心者读之,竞竞自好。即顽悍者亦或赧赧自惭。虽未必革面洗心,正如禹铸九鼎,魑魅魍魉,情状毕现,其为祟亦少杀矣。抑闻之,梁武因郗后悍妒成疹,左右进曰:“闻鸧鹒羹能疗妒”,郗茹之稍减,帝善之。左右复进曰:“愿陛下广修诸剂,以遍赐群臣,使不才者毋妒于有才;挟私者毋妒于奉公,浊者不妒其清,贪者不妒其廉,亦助化之一端也。”余曰:“否否”。若然,将尽取天下之鸧鹒为羹以饲妒妇,则斯律措而不用,是万不能。因思南宋刘休妻妒,帝敕令开小店卖皂扫帚以辱之。元制:“妇人妒者,令乘骣牛车,徇部下。”昔人谓其惜不着之令甲。是“妒律”一书,盖发前人之所未发者矣。安得不急铸之,以广布之门内者。
名例
一、凡妇梳头临镜,驾言从镜中见夫与婢目挑,遂生嗔毒骂,并及丈夫者,拟坐以断罪,不以律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迷网沉沦,闻蚁声而惊梦;疑团莫解,饮弓影而成疴。是以披画图而含哀,询洛神而赴水。群狐满腹,载鬼一车。以莫须有之情,比将毋同之律,罪由自召,人亦何尤?
一、凡妇允夫宿妾,日间反复议明,及至更深,犹复令妾针纫。若或忘之者,拟坐以公事应行稽程律:笞二十,迟至三更者,加一等。
判曰:春秋盟会,成事定于一言;战国纵横,趋向决于片语。乃尔拘牵薄务,似存退悔之心;演习虚文,无非出纳之吝。虽健忘者当不至此,援引律法,犹觉从宽。
一、夫与婢有染,妻乃褪婢内衣,以秦椒等辛辣之物,纳入婢女私处。比照以秽污入人口律,加等,引新例:发与黑龙江,新披甲为奴。
判曰:豆蔻犹含,尚苦盐梅之味;牡丹初放,何堪姜桂之投?即蛇蝎以为心,无此毒也。本豺狠而成性,岂其然乎?按律无可引援,请从新例究拟。
吏部
一、凡妇见夫外入,故拈针线,兀坐不语。及再三询之,一推而起。拟坐以无故不朝参公座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慵拈倦绣,只念远人;默坐低头,为怀游子。未有室家静好,琴瑟和谐。见良人而转嗔,闻温言而添恨者也。妇德无极,女怨无终。律以朝参,正斯壶范。
一、凡妇有病在床,仍令腹婢稽查丈夫与妾偶语等情。拟坐以纳交近侍官员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珠沉玉碎,肯使鸾镜尘埋;柳折花残,不许莺簧舌啭。即曰关心者乱,奚须壁后置人。若云在家必闻,夫岂沙中偶语?今乃展转反侧,殊多密探之烦。而迷梦沉吟,只廑他山之虑。官箴有玷,自当屏绝于遐荒;壶范斯惩,庶不患深于跋扈。
一、凡妇每见人之内眷,必苦劝不可令夫纳妾,娓娓不倦。拟坐以同僚代判文案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画楼秘阁,共谈阃内之私;密室柔情,细诉胸中之垒。联床握手,附耳订谋。岂诚永漏话长,只为深闺计远。老珰衣钵,官家勿使空闲;少妇传灯,阿郎决难二室。比目何堪瘤赘,并头胡可骈枝?笰彼妇各具肺肠,岂容人而参帷幄?家有制度,此属越庖。自谋已非,代人难恕。
户部
一、凡妇每同婢妾触牌点韵,嘻笑一堂。忽闻主人声息,悉皆屏去。拟坐以脱漏户口律:家长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紫罽平铺,象牌齐翻玉笋;霞笺试展,班管漫掞瑶词。乃老子兴复不浅,而群芳吹散因何?是岂楚卒闻歌,竞解中宵之甲;抑亦苏生挟策,惟深兼并之防?罪坐发纵,奔逸免究。
一、凡妇值偶宿姬妾室,便偃卧不起,只推有病及再三安慰,不觉盈盈泪下。拟坐以户役不均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自是桃贪结子,故寻树底残红;原非浪逐痴儿,疑作花间恋蝶。不知樛木下逮,方可螽斯诵兴。尔乃鸟啼残梦,怜春色之将阑;花扰独愁,恨秋梧之早落。犹然心怀固宠,念旧爱而情伤;志切专房,分新恩而肠断。苑枯顿异,情罪偏归。
一、凡妇容夫纳妾,限夫往妾所止,以一更为率,迟归则怨望詈骂。拟坐以丁夫差遣不平律:杖六十。
判曰:命将出师,最忌从中掣肘;济人利物,应须忘分推心。如其箝制刻期,恐致工多限促。必欲束缚计晷,定然此怨彼嗟。苟发纵之不公,当援律而杖惩。
一、凡妇无子有年,畏人清议,阳为娶妾,私禁冷室,不令丈夫见面。拟坐以田地荒芜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历岁深耕,既无薄获,乃憎多口,爰挟阴谋。纵不学司马公夫人,饰之入院;何致如白太傅内子,不使进帏?鸦过长门,梦断朝阳日影;鱼封永巷,魂消巫峡云踪。女有罪而幽囚,郎何辜而乏后?荒我田畴,律难轻贷!
一、凡妇见夫妾生子,故将家业施舍僧尼,搬运母家,并与出嫁女狼藉无度。拟坐以盗卖田宅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珠非蚌出,奚惜金穴铜山?箧自我操,即欲沙挥泥洒。绮丸蔽野,翠玉成尘。神诞佛生,穷朝昏于水陆;老妪少妇,溢裘马之轻肥。甘心若敖之鬼,宁惜叔孙之儿?恶其纵恣,律以攘窃。
一、凡妇闻亲戚朋友娶妾,即行毒骂,并自咒以及丈夫。拟坐以把持行市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城门失火,未尝殃及池鱼;滕国防危,预尔忧先筑薛。含沙射影,足征鬼蜮之衷;打草惊蛇,预作绸缪之计。罪状似难比拟,情形不易姑容。律以把持,实为允协。
一、凡妇无子,恐夫卖妾;非立己侄,即抱螟蛉。拟坐以斩人宗祀律:杖一百,刺配宁古塔。绝产没官,父母兄弟不行解劝,俱发旗下为奴。
判曰:妒蚌难胎,久虑蛾眉之入室;牝狐幻术,阴营蜾负之良图。乃欲代马以牛,更恐以武继李。科其罪状,投豺虎而谁怜?揆厥私衷,饱溪壑而自利。拟减等于大辟,且属原情;藉绝产而入官,讵资异孽?在昔设谋决策,计虽出自妖姬,而今遂过模棱,事自成于丑类。祸因滋蔓,连坐非苛。
一、凡妇归宁父母,或诣庙烧香,必将丈夫爱妾,挈之同往。拟坐以拐带人口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情怀水火,原非兰茝之和;意介干戈,素乏埙篪之雅。携手同归,是何心也?与子偕往,保无他乎!察其略取之心,治彼杖徒之罪。
一、凡妇与夫议明,或三六九,或二八日,分润于妾。乃至期龃龉,不令夫往。拟坐以收支留难律:笞五十。再犯者加一等。如是三次者,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三分有二,宜加服事之诚;取二用三,古有贪残之戒。尔乃渝盟割地,辄怀犹豫之衷;役志侵渔,渐现饕餮之态。当与不与,律固有条。初犯从轻,再犯加等。
一、凡妇故令陋婢强夫衽席,以塞娶妾之念。拟坐以良贱为婚律:主婚者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锦衾璀璨,自宜软玉温香;绣帐氤氲,可无秾桃翠柳?虽实命不同,允共葑菲薄采;而承恩非貌,奚堪魑魅偕欢?因浊酒粗布之谣,解丑妻恶妾之嘲。进以匪匹,实为乱群。责有攸归,谁职其咎!
一、凡妇使婢年已长大,不令蓄发,恐丈夫有成人之思。拟坐以嫁娶失时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芳草无情,随春来而渐茂;绿杨何意,因时至而垂丝。恶竹笋之冲檐,删其凤羽;嗔蔷薇之逾架,剪彼蓬心。自崔夫人不许丽服,而袁绍妻遂使髠头。乃虞掷果而禁投桃,未咏摽梅而歌冰泮。不疑他意,只问失时。
礼部
一、凡妇年已衰迈,犹然脂粉翠钿,以固宠幸。拟坐以服饰违式律:笞五十,逐出免供。
判曰:翠鬓香云,艳质曾邀帝宠;柳眉桃靥,娇姿准拟人看。不知出塞明妃,颜华已非旧日;抱疴婕妤,形容顿异当时。乞怜未必希恩,掩袖殊堪憎恶。态固难堪,情犹可悯。
一、凡妇蓄妾,原非得已,乃自夸贤德,冀人赞美。拟坐以现任官辄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膏雨和风,令望应流于万里;深仁厚德,芳誉自播于千年。故口碑载道,逢人惟说岘山;而尸祝由心,至今永思棠芾。何尔事因情近,名与实殊;辄向人言,攘为已德。苟传闻不察,几欲勒之贞珉;久假不归,竟尔厕于贤哲。盗名有禁,功令宜遵。
一、凡妇暗令腹婢借名骂奴仆,因夫及妾,并有子之妾。拟坐以公差人员役欺凌长官律:杖六十,徒一年。主妇辩非主使,记过一次。
判曰:浪蝶狂蜂,奚顾新蓓嫩蕊?暴风骤雨,那管细果花胎?犹如狐假虎威,岂惜鼠投器忌?虽护身有符,苟犯法无赦;主妇记过,姑免深求。
一、凡妇买妾入门,必使魇镇;或挂己裤于门首,或置捧槌于门限内,种种不一。拟坐以禁止师巫邪说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玉颜未入,轮回九转之肠;象管初吹,声断百年之梦。不用千金买赋,阴求片铁铸符。一纸朱书,宜投蛛网。数行秘箓,忽坠迷途。性情制以鹦哥。精爽摄为虎伥。是盖幻而无迹,即或杀之泯踪者也。淫觋邪巫,痛惩远屏。
一、凡妇因夫买妾,便设经堂修斋礼忏,惟同尼僧往来。拟坐以左道惑众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杨柳新栽,昨夜几番风雨;荼蘼初架,晓来无数葛藤。蛾眉入而粉黛衰,鸦鬓添而鸾镜掩。妆阁因而绣佛,琴堂用以翻经。寄怨毒于瞿昙,发幽愤于般若。淫艳姏尼,藉禅和而入室;贪痴释子,披缁戒而踵门。内则从此逾闲,性情由之难制。是用履霜杜渐,故为首禁严惩。
一、凡妇嫉夫有妾,从旁嫁祸,期以绝之。拟坐以术士妄言祸福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婉容顺色,须眉不计其猜;深阱隐机,脂粉亦忘其忮。是以不言掩鼻,郑袖以巧爱而毙楚姬;覆被杀儿,武曌以忍心而殒唐后。临风扇毒,向影吹沙。不第谗言离间,盖实溺陷死生者也。所当满杖远配遐陬。
兵部
一、凡妇夜卧,必将床前暗置桌椅等物,周匝布密,以防夫有他适。拟坐以假宿卫人仪仗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秦王宫里,不失狐白之裘;汉后禁中,谁通赭马之迹?不虞窃符之魏姬,第虑偷香之韩寿。乃无防意如城之谋,聊效入苙招豚之计。坐以假借,罚其愚騃。
一、凡妇因夫夜起溲溺,不与闻知,疑其私婢,即生嗔毒骂。拟坐以夜禁不严律:笞五十。
判曰:床内青铜,原虑怀奸之计;枕边玉盒,用为护身之符。乃崇垣何处飞奴,帘外忽惊人影。醒来梦话,郎已梦到高唐;醉后魂销,身遂魂游楚馆。彼固失告,此则疏防。
一、凡妇使用婢女,不许面粉鬓油,止令破衣敝履,充作夜不收,打听丈夫外事。拟坐以私渡关津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金钗十二,岂必尽充下陈?粉黛三千,亦惟供我侍从。何必修罗夜叉,分途句摄;山精水怪,匿影潜窥。出入自有关防,内外岂容飞越?爰书有禁,城旦何辞?
一、凡妇见夫入室同妾悄语,即假借公事,突入冲散。拟坐以擅闯辕门律,如止以诨扰不作嗔状,引例末减,笞五十,免供。
判曰:翡翠床前,方调鹦鹉之舌;水晶帘外,忽来俊鹘之冲。不徒花上晒衣,未免腹中藏剑。有心心术不端,无心学术不到。
一、凡妇度妾与夫正值绸缪之际,忽唤妾起,属以他事。拟坐以擅调官军律:杖一百,发边远充军。
判曰:酣战方深,浪子军威正盛;金牌忽召,夫人桴鼓停声。既彻白登之围,讵有黄龙之望?隳功西徼,先轸之唾固宜;掣肘东窗,长舌之罪难贳。宥以生令,犹为宽典。
督捕
一、凡夫人妾室,虑主母之嗔,因而逃入妻所,妻遂闭之不令出户。拟坐以窝隐逃人律:杖一百,流徙尚阳堡。
判曰:桃源有路,本期接引渔郎;梅子多酸,未便相延洞口。效红拂之宵征,非得已也;反文君之私奔,意何为乎?尔乃冥心已会,故托于李上蔡逐客之书;妙谛全窥,竟不学鲁男子闭户之美。汝既有意于窝逃,吾将按例而问拟。
刑部
一、凡妇见夫与妾就寝,故不稳卧,隔房频问琐事务。拟坐以听讼回避不回避律:笞四十。
判曰:鸳梦初谐,正虑窥帘鹦鹉;蝶栖未稳,何堪聒耳游蜂?既干迥避之条,难辞挠法之谴。量从薄儆,以蔽厥辜。
一、凡妇设榻床后,应妾同寝,令抱衾襕以就,即使合欢,不令畅遂,并不得谑语一字。拟坐以不应禁而禁律:杖六十。
判曰:卧榻之侧,原非鼾睡之方;忌者之前,又岂诙谐之地?桃花三汲,犹虞浪动潜鳞;莺啭一声,更虑惊翻宿蝶。是宜通禁,允此严惩。
一、凡妇因夫偶饮妓家,遂令端跪床前,自仍假寐,更余不允发放。拟坐以告状不受理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蝴蝶偶入花丛,原非贪宿;蜻蜓薄游水际,未免沾濡。况风过带香,何关薄幸?而衣沾剩粉,聊以娱情。尔乃顿发娇嗔,冈顾黄金之膝。居然假寐,任凭玉漏之催。真变羊之巫可诳,而逆鳞之怒难批矣。悬案过情,杖遣不枉。
一、凡夫调婢,婢极力洒脱,以致颊红肉颤。妻乃不察,仍挦婢女毒打。拟坐以官司故出入人罪律:杖六十,以增减轻重论。
判曰:狭路相逢,几饵身于豺虎;投梭峻拒,得幸脱于鹰鹯。颤断香肌,盖为云横烟锁;红堆粉面,原非雨后霞生。不申法于强梁,反宣威于弱质。故出故入,按律何辞?
一、凡夫夜来私妾,及旦入妻房,乃托故启郁,需索首饰衣服。拟坐以因公科敛律:计赃从重论。赃未入手者,杖六十。
判曰:终年交颈,曾无感于寸衷;一旦分甘,遂矜怀于大赍。翠环金缕,非可要挟而求;宝钿绣衣,务在随宜而锡。尔需索既出于机心,将拟罪应同于科敛。
一、凡妇因夫娶妾,反目假病,卧床不吃茶饭,其夫委曲劝解,终属忿言诟骂。及腹婢私进饮食,则啖之,人至辄复匿去。拟坐以夤缘作弊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银牙正辟,何心翠釜紫驼?绣户无人,辄啖金齑玉粒。若彼阴险之情,为鬼为蜮,业已觇其一斑;矧其秘藏之迹,如虺如蛇,宁能防之久后?纵兹不治,长此安穷。
一、凡婢薄有姿色,见其稍稍修容,辄以诱汉痛诋。拟坐以故勘平人律:杖八十。
判曰:桃花沐雨,原非有意呈娇;梅子含酸,遂谓揉脂献媚。拟以重杖,警彼多心。
一、凡妇阅戏,见有演及妾妓者,妇必哓哓并骂拣戏之人,以及自己丈夫。拟坐以决罚不当律:笞五十。
判曰:雅剧新声,用佐娱宾之胜;芳姿艳质,藉供绮席之欢。事争选靡丽之情,词必田佳人之口。尔乃睹花容而色沮,闻莺啭而神飞。抚景伤心,当歌疑盘。谁家薄幸,故开作俑之端?郎实情乖,冀效跳梁之习。衾襕鼎沸,姻友波腾。鼓焰无端,笞惩有律。
一、凡妇因公击婢,辄侵下体便处。拟坐以决罚不如法、于人虚怯处非法殴打律:成伤者,笞四十。
判曰:前代腐刑,爰书久削。编民阉割,宪典严惩。即男子而已然,况女子乎何有?尔乃借公泄忿,声罪讨于包茅;乘兴宣威,肆戈矛于夹谷。如验有伤,按律究拟。
一、凡妇值夫外出,即将夫妾及有妊之妾,阴卖,并不择人论价。迨妾知觉不从,竟以烧香等计诳骗出门。拟坐以监守自盗律:杖一百,发尚阳堡。同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小往大来,本蓄分甘之怨;母以子贵,愈深固宠之忧。不虞君子之征行,巧属红颜之薄命。机乘挂帆鼓棹之时,早定调虎离山之计。牢笼巧计,奚容不抱琵琶?亟拔眼钉,那计珍珠十斛?辱当垆而不惜,虽换马亦欣然。伤情极矣,惨何如之。勘狠毒之元凶,固应远徙;即同谋之协从,勿令网遗。
一、凡妇端坐,令夫跪受刑杖,如不依从,号哭无已。拟坐以威势制缚人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毒龙飞怒,白日晦而海水扬;脂虎横行,谷风生而狐兔伏。吼声正厉,鼻息敢舒?不惮协以威行,何惜律其势制。
一、凡妇喜多蓄婢,每同夫对饮,不令婢立己后,恐美目之盼,向夫传情。拟坐以诱人犯法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锦绣成行,勿使肉屏障后;鸳鸯罗列,莫教花陈当前。盖防对面芙蓉,密订上官之约;灯前秋水,暗邀月下之期。不知慢藏之招,实为冶容之诲。既饮人以狂药,复忌已而闭邪?尔故陷之,罪还责尔。
一、凡妇毒打婢女,其夫微言劝解,便谓私婢,愈加鞭笞不已。拟坐以冤屈平民为盗律: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毒手老拳,情难坐视;缨冠披发,势涉嫌疑。乃词以情迁,卦因变动。贪非盗璧,浪为窃金。屈法枉赃,故出故入。
一、凡妇不能容妾,反饰嗔作喜,以昭贤德,愿称姊妹。无分大小,及入门非禁即卖。拟坐以欺诈官私取财律:杖八十,徒二年。
判曰:梦中之兰玉未占,被底之鸳鸯难共。琵琶隔院,声己远而莫疑;鹦鹉异笼,语屡调而难觉。顾耳属于垣,趾不旋踵。王丞相之驱车,为凌诸婢;戚少保之肉袒,奚获二雏?尔乃蜜里藏刀,必欲花间逐蝶。情亦甚矣,城旦犹轻。
一、凡妇与夫小有间言,便呼兄唤弟,加之强横,以宣威夫妾。拟坐以假冒官兵律:杖七十,徒一年半。
判曰:日丽云闲,风忽变而成飓;波恬浪静,石偶激而生澜。巧令如虎如狼,哄然吠声吠影。遂闻猛鸷搏鹰,不啻群鸦噪凤。蠢兹丑类,勿令网遗。孰为主谋,讯明并逮。
一、凡妇见夫有恙,便归罪婢妾故,丑言遍告于人众。拟坐以假公营私律;杖六十,徒一年。
判曰:纸帐呻吟,遽称此风之始;竹床偃仰,遂生为厉之阶。不知闺阃之事,甚于画眉;乃以中冓之言,指为墙茨。意欲如将军体敝,因人言而驱姬;恐难同太傅暮年,以老病而放妾。假借衅端,诳诬加等。
一、凡妇举动难堪,因夫稍违,便从妯娌兄弟哭诉,加以听信婢妾之言,漫不省察。拟会以越诉律:如污人名节,杖一百,发附近充军。
判曰:冀握权衡在手,先以论议向人。盖因蛊惑于心,奚计含沙于口?不知盗嫂之事,犹可解也;至若通妹之诬,岂能堪乎?天谴难逃,王章莫贷。
一、凡妇见婢垂髫,颇谙人事,竟不谋之夫主,擅配家奴。拟坐以屏去人服食律:杖八十。
判曰:桃花含蕊,何须便嫁东风?蚌孕犹胎,岂遂扬辉北渚?预作纳履之猜,何其遽也。阴为掩袭之计,不亦泰乎?拟以重杖,抑彼机心。
一、凡妇打骂婢妾,吼声震外,并骂及亲友者。拟坐以辱骂尊长律:无服笞二十,有服笞五十。期亲同胞,杖一百;伯叔师友,各加一等。
判曰:虎牙横噬,岂避贤豪?烈火蔓延,宁分玉石?西楚大呼,铁骑重围辟易;河东一吼,拄杖落手茫然。鱼无耳而深藏,鸟高飞而色举。此盖司晨之牝,非特门内之妖己也。因族党之尊卑,就科条之轻重。量从分别,予以自新。
一、凡侍婢垂髫者,妇恐其夫沾染,悉皆鬻卖,另觅小者供用。拟坐以略卖人口律:杖八十,徒二年。若略卖至三口以上,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牙保人各减,并追价入官。
判曰:丝柳初垂,遂惊心于黄鸟;夭桃未放,早留意于游蜂。以防微杜渐之心,作革故鼎新之计。刈菉竹以植黄杨,驱修翎而蓄蚱蜢。律以略卖,允蔽厥辜。
一、凡妇知妾有妊,故使劳力,以致堕胎,并令产中饮食失时。拟坐以窝弓杀伤人律: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海棠新放,幸有色而无香;豆蔻初含,将渐开而结实。满园春色,谁是宜男?共祝天孙,若为乞巧?甫征兰梦,旋起鸩谋。致使瓜未熟而蒂已离,木向荣而心先蠹。覆巢不令完卵,杀母必更伤儿。岂止暗地害人,是盖明欲绝后。置于徽纆,诚为允宜。
一、凡妇因事与夫反目,遂即驾言宠妾,身投尼室,经宿不回。拟坐以背夫逃走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判曰:久蓄疑猜,苦无半隙。稔怀怨恨,巧驾一言。禅关蓝室,允为解脱之门;妖庙淫祠,故是藏奸之薮。即非红拂之奔,难洗缁流之辱。投之有北,永绝南还。
一、凡妇抓碎丈夫面皮,并啮伤肌肤者,拟坐以妻妾殴夫律:杖一百,徒三年。愿离者听。
判曰:情绪偶乖,笑裂千端锦缯;幽思乍触,怒敲七尺珊瑚。狂飙发而松柏摧,惊涛轰而兰蕙损。金闺虎坐,玉润羊眠。既昧三从,须严七出。
一、凡妇特令腹婢私行窥探,互相论谭,以致妇之面色,忽白忽青,微微冷笑。拟坐以窃盗不得财律:笞五十,免刺。
判曰:纱窗隙底,聆潜蚁斗之声;罗帐房中,化作鸱张之态。百萤惑眼,千祟蛊心。蜀碎芙蓉,吹上桃花之面;南香含笑,如啼汉女之妆。薄笞少惩,姑不深究。
一、凡妇闻妓女送夫扇巾等物,辄搜寻裂碎。拟坐以毁弃器物律,准窃盗已行而不得财律:笞四十。
判曰:采兰赠芍,虽属淫靡;煮鹤焚琴,殊亏大雅。况报桃引趣,原非越水之纱;贻管呈憨,岂是江皋之佩。存之增韵,毁之获愆。
工部
一、凡妇置妾衾襕床第,命作窄小止堪一人独卧者,拟坐以造作不如法律:笞四十。
判曰:棣棠谊重,曾传大被之风;燕雀情深,旧有联床之雅。即眉公之新式,未闻隘彼规模。非楚宫之细腰,何故减其绳尺?既稽古而无征,当按律以示儆。
一、凡妇因夫欲往妾所,乃身先诱敌,及酣战良久,已挫其锋,始令鼓勇出汛。拟坐以虚费工力,采取不堪用律:坐赃论罪,杖一百,徒三年。
判曰:戈矛高揭,原期用力边陲;而根本动摇,遂至奋身内寇。率罢乏之兵,将何充敌?值萧墙之变,实所伤神。罪不止于阻挠,律应坐以虚费。粤稽赃迹,虽城旦而犹轻;究厥奸谋,迅决杖以发遣。
三妇评《牡丹亭》杂记 清 钱塘吴人吴山 撰
吴人初聘黄山陈氏女同,将昏而没,感于梦寐,凡三夕,得《倡和诗》十八篇。人作《灵妃赋》,颇泄其事,梦遂绝。有邵媪者,同之乳母也,来述同没时,泣谓媪必诣姑所,言:“同薄命,不逮事姑。”尝为姑手制履一双,令献之。人私叩同状貌服饰,符所梦,媪又言:“同病中犹好观览书藉,终夜不寝。母忧其■也,悉索箧书烧之,仅遗枕函一册,媪匿去,今尚存也。”人许一金相购,媪忻然携至。是同所评点《牡丹亭还魂记》。上卷密行细字,涂改略多,纸光冏冏,若有泪迹。评语亦痴亦黠,亦元亦禅,即其神解,可自为书,不必作者之意果然也。惜下卷不存,对之便生于邑。
己娶清谈氏女则,雅耽文墨,镜奁之侧,必安书簏。见同所评,爱玩不能释。人试令背诵,都不差一字。暇日。仿同意补评下卷,其杪芒微会,若出一手,弗辨谁同谁则。
尝记人十二岁时,偕众名士集毛文稚黄斋,客偶举临川“恨不得肉儿般团成一片”语为创获。人笑应曰:“此特衍诗义耳。诗不云乎,‘聊与子如一兮’”,遂解众颐。诸子虎男载之《橘苑杂纪》,今视二女评,人语直糟粕矣。则既评竟,抄写成帙,不欲以闺阁名闻于外间,以示其姊之女沈归陈者,谬言是人所评。沈方延老生徐丈野君谭经,徐丈见之,谓果人评也。作序诒人。于时远近闻者,转相传访,皆云《吴吴山评牡丹亭》也。
则又没十余年,人继娶古荡钱氏女宜。初仅识《毛诗》字,不甚晓文义,人令从昆山李氏妹学。妹教以《文选》、《古乐苑》、《汉魏六朝诗乘》、《唐诗品汇》、《草堂诗余》诸书。三年而卒业,启龠得同则评本,怡然解会,如则见同本时,夜分灯炧,尝欹枕把读。一日忽忽不怿,请于人曰:“宜昔闻小青者,有《牡丹亭评跋》,后人不得见,见‘冷雨幽窗’诗,凄其欲绝。今陈姊评已逸其半,谈姊续之,以夫子故,掩其名久矣。苟不表而传之,夜台有知,得无秋水燕泥之感,宜愿典金钗为梨枣资,意甚切也。”人不能拂,因序其事。吴人舒凫书。
坊刻《牡丹亭还魂记》,多标“玉茗堂元本”者,予初见四册,皆有讹字,及曲白互异之句,而评语率多俚陋可笑。又见删本三册,惟山阴王本有序颇隽永,而无评语。又吕臧沈冯改本四册,则临川所讥割蕉加梅。冬则冬矣,非王摩诘冬景也。后从嫂氏赵家得一本,无评点,而字句增损,与俗刻迥殊,斯殆玉茗定本矣。爽然对玩,不能离手。偶有意会,辄濡毫疏注数言。冬釭夏簟,聊遣余闲,非必求合古人也。
《还魂记》宾白,间有集唐诗,其落场诗,则无不集唐者。元本不注诗人姓氏,予记忆所及,辄为注之。至于诗句中,多有更易字者,如“莫遣儿童触琼粉”,作“红粉”;“武陵何处访仙乡”,作“仙郎”。虽于本诗意刺谬,既义取断章,兹亦不复批摘也。
右二段陈姊细书临川序后,空格七行,内自述评注之意,共二百四十字,碎金断玉,对之黯然,谈则书。
向见《牡丹亭》诸刻本,“诘病”一折,无落场诗,独陈姊评本有之。而他折字句,亦多异同。靡不工者,洵属善本。每以下卷阙佚,无从购求为怏怏。适夫子游苕,霅间,携归一本,与陈姊评本出一板所摹。予素不能饮酒,是日喜极,连倾八九瓷杯,不觉大醉。自晡时卧至次日,日射幔钩犹未醒。斗花赌茗,夫子尝举此为笑噱。于时南楼多暇,仿姊意评注一二,悉缀贴小签,勿敢自信。积之累月,纸墨遂多,夫子过泥予,迋许可与姊评等埒,因合抄入苕溪所得本内,重加装潢,循环展览。笑与抃会,率尔题此。谈则又书。
同语二段,则手钞之,复自题二段于后。后以评本示女甥,去此二页,折叠他书中,予弗知也。没后,点检不得,思之辄增怅惘。今七夕晒书,忽从《庾子山集》第三本翻出。楮墨犹新,吷然独笑。又念同孤冢埋香,奄冉十三寒晷,而则戢身女手之卷,亦己三度秋期矣。怅望星河,临风重读,不禁泪潸潸下也。吴人记。
此夫子丁己七月所题,计余是时才七龄耳,今相距十五稔。二姊墓树成围,不审泉路相思,光阴何似?若夫青草春悲,白杨秋恨,人间离别,无古无今。兹辰风雨凄然,墙角绿萼梅一株。昨日始花,不禁怜惜。因向花前酹酒,呼陈姊、谈姊魂魄,亦能识梅边钱某,同是断肠人否也?细雨积花蕊上,点滴如泪,既落复生,盈盈照眼,感而书此。壬申晦日,钱宜记。
夫子尝以《牡丹亭》引证风雅,人多传诵。《谈姊钞本》采入,不复标明。今加“吴曰”别之,予偶有质疑,间注数语,亦称“钱曰”,不欲以萧艾云云。乱二姊之蕙心兰语也。若序目所注,则无庸识别焉。宜又书。
或问吴山曰:“礼,女未庙见而死,妇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子于陈未娶也,而《评牡丹亭》概称‘三妇’何居?”曰:“庙见而成妇,谓子妇也,非夫妇之谓也。女之称妇,自纳采时己定之,而纳征则竟成其名。故《纳采辞》曰:‘吾子自惠贶室某’,室者,妇人之称。纳征则曰:‘征者,成也’。至是而夫妇可以成也。礼:‘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女之可夫,犹婿之可妇矣。夫何伤于礼欤?”
或曰:“曲有格,字之多寡,声之阴阳去上限之,或文义弗畅,衍为衬字,限字大书,衬字细书,俾观者了然,而歌者有所循。坊刻《牡丹亭记》往往如此,今于衬字,何概用大书也?”曰:“元人北曲多衬字,概用大书,南曲何独不然。衬字细书,自吴江沈伯英辈,始斤斤焉,古人不尔也。予尝闻歌《牡丹亭》者,‘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格本七字,而歌者以‘吹来’二字作衬。仅唱六字,具足情致。神明之道,存乎其人,况玉茗元本。本皆大书,无细书衬字也。”
或谓:“《牡丹亭》多落调出韵,才人何乃许耶?”曰:“古曲如西厢,‘人值残春蒲郡东’,‘才高难入俗人机’,‘值’字、‘俗’字作平则拗。琵琶,支、虞、歌、麻、且诸韵互押,若仅仅韵调而乏斐然之致,与歌工之乙尺四合无异,曷足贵乎?”曰:“子尝论评曲家,以西河大可氏《西厢》为最。今观毛评,亟称词例,《牡丹亭》韵调之失,何不明注之也?”吴山曰:“然,不尝论说时者乎?意义讹舛,大家宜辨。若一方名、一字画,偶有互异,必旁搜群藉,证析无己,此博物者事,非闺阁务矣。声律之学,韵谱具在,故陈未尝注,谈亦仿之,予将取所用音调故实,方语诗词曲并语有费说者,学西河论释例,别为书云。”
或问曰:“有明一代之曲,有工于《牡丹亭》者乎?”曰:“明之工南曲,犹元之工北曲也。元曲传者无不工,而独推《西厢记》为第一。明曲有工有不工,《牡丹亭》自在无双之目矣。”
或曰:“子论《牡丹亭》之工,可得闻乎?”吴山曰:“为曲者有四类:深入情思,文质互见,上也;审音协律,雅尚本色,次也;吞剥坊言谰语,专事雕章逸辞,案头场上,交相为讥,下此无足观矣。《牡丹亭》之工,不可以是四者名之。其妙在神情之际,试观《记》中佳句,非唐诗即宋词,非宋词即元曲。然皆若若士之自造,不得指之为唐为宋为元也。宋人作词,以运化唐诗为难。元人作曲亦然。商女后庭,出自牧之;晓风残月,本于柳七。故凡为文者,有佳句可指,皆非工于文者也。”
或曰:“宾白何如?”曰:“嬉笑怒骂,皆有雅致。宛转关生,在一二字间。明戏本中故无此白,其冗处亦似元人,佳处虽元人勿逮也。”
或问“坊刻《牡丹亭》本,‘婚走’折,舟子又有‘秋菊春花’一歌;‘准警’‘御淮’二折,有‘箭坊’、‘锁城’二浑,何此本独无也?”曰:“舟子歌乃用唐李昌符《婢仆诗》,其一章云:
春娘爱上酒家楼,不怕归迟总不忧。
推道那家娘子卧,且留教住要梳头。
言外有春日载花停船相待之意。二章云:
不论秋菊与春花,个个能噇空腹茶。
无事莫教频入库,一名闲物要些些。
则与舟子全无关合,当是临川初连用之后,于定本削去。至以‘贱房’为‘箭坊’,及‘外面锁住李全,里面锁住下官’诸语,皆了无意致,宜其并从芟柞也。”
临川曲白,多用唐宋人诗词,不能悉为引注。览古者当自得之。即“寻梦”二字,亦出唐诗,乃评者往往惊为异想,辽豕白头,抑何可怪耶?
或问“《记》中杂用‘哎哟’、‘哎也’、‘哎呀’、‘咳呀’、‘咳也’、‘咳咽’诸字,同乎异乎?”曰:“字异而义略同,字同而呼之有轻重疾徐则义各异。凡重呼之为厌辞,为恶辞,为不然之辞;轻呼之为幸辞,为娇羞之辞;疾呼之为惜辞,为惊讶辞;徐呼之为怯辞,为悲痛辞,为不能自支之辞。以此类推,神理毕现矣。”
或曰:“《牡丹亭》集唐诗,往往点窜一二字,以就己意,非其至也。”曰:“何伤也。孔孟之引诗,有更易字者矣。至《左传》所引,皆非诗人之旨,引诗者之旨也。”曰:“落场诗皆集唐,何但注而不标也?”曰:“既己无不集唐,故玉茗元本,不复标集唐字也。落场诗不注爨色,亦从元本。”
或问:“若士集诗,腹笥乎?獭祭乎?”曰:“不知也。虽然,难矣!”
陈于上卷未注三句,谈补之。谈于下卷亦未注一句,钱疏之。予涉猎于文,既厌翻检,而钱益睹记寡陋。唐人诗集,以及《类苑》、《纪事》、《万首绝句》诸本,篇章重出,名字互异,不一而足。钱偶有所注,注漏实多,它如“来鹄”或云“来鹏”,“崔鲁”一作“崔橹”。“谁能谭笑解重围”,皇甫冉句也。讹刻刘长卿。“微香冉冉泪涓涓”,李商隐诗也。谬为孙逖,不胜枚举,皆不复置辨,览者无深摭掎焉。
或问:“若士复罗念庵云:‘师言性,弟子言情’,而《还魂记》用顾况‘世间只有情难说’之句,其说可得闻乎?”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性也。性发为情,而或过焉,则为欲。书曰:‘生民有欲’,是也。流连放荡,人所易溺。宛邱之诗,以歌舞为有情,情也而欲矣。故《传》曰:‘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至浮屠氏以知识爱恋为有情,晋人所云‘未免有情’,类乎斯旨。而后之言情者,大率以男女爱恋当之矣。夫孔圣尝以好色比德,诗道性情,国风好色,儿女情长之说,未可非也。若士言情,以为情见于人伦,伦始于夫妇。丽娘一梦所感,而矢以为夫,之死靡忒,则亦情之正也。若其所谓因缘死生之故,则从乎浮屠者也。王季重论玉茗四梦:‘《紫钗》,侠也。《邯郸》,仙也,《南柯》,佛也,《牡丹亭》,情也。’其知若士言情之旨矣。”
宜按:洵有情兮,是千古言情之祖。陶元亮效张、蔡为《闲情赋》,专写男女,虽属托谕,亦一征也。
或者曰:“死者果可复生乎?”曰:“可。死生一理也。圣贤之形,百年而萎,同乎凡民,而神常生于天地。其与民同生死者,不欲为怪以惑世也。佛老之徒,则有不死其形者矣。夫强死者尚能厉,况自我死之,自我生之,复生亦奚足异乎?予最爱陈女评《牡丹亭?题辞》云:‘死可以生,易;生可与死,难。’引而不发,其义无极。夫恒人之情,鲜不谓疾疹所感,沟渎自经,死则甚易;明冥永隔,夜台莫旦,生则甚难。不知圣贤之行法俟命,全而生之,全而归之,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一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又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死不闻道,则与百物同澌绝耳。古来殉道之人,皆能庙享百世。匹夫匹妇,凛乎如在。死耶?生耶?实自主之。陈女兹评,黯与道合,不徒佛语涅盘,老言谷神也。”
或又曰:“临川言‘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理与情二乎?”曰:“非也,若士言之而不欲尽也。情本乎性,性即理也。理贯天壤,弥六合者也。言理者莫如六经,理不可通者六经实多。无论元鸟降生,牛羊腓字,其迹甚怪;即以梦言,如商赍良弼,周与九龄,孔子奠两楹,皆非情感。《周礼》掌梦、献梦,理解传会;左氏所纪,益荒忽不伦已。然则世有通人,虽谓情所必无,理所必有,其可哉。”
或问“若士言‘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何谓也?”曰:“梦即真也。人所谓真者,非真也,形骸也。虽然,梦与形骸未尝贰也。不观梦媾而精遗,梦击跃而手足动摇乎?形骇者真与梦同,而所受则异。不声而言,不动而为,不衣而衣,不食而食,不境而无所不之焉,梦之中又有梦,故曰:‘天下岂少梦中之人也。’”
尝与夫子论梦境,夫子曰:“吾其问诸焦冥乎?眼睫一交,已别是一世界。古德教人参睡着无梦时,便似鸿蒙混沌也。”予谓:“按囟则惊,拊心则魇,此处大可观梦”,夫子颔之。又一日论梦,夫子曰:“昼与夜,死生之道也。醒与梦,人鬼之道也。”予曰:“其寐也,绵绵延延,如微云之出岫,若不遽然。其寝也,千里一息,捷如下峡之船。何也?”夫子曰:“阳见而阴伏,故出难而归速。”
或称评论传奇者,类作鄙俚之语,以谐俗目。今《牡丹亭》评本,文辞雅隽,恐观者不皆雅人,如卧听古乐也。曰:“是何轻量天下也?天下不皆雅人,亦不绝雅人,正使万俗人讥不足恨,恨万俗人赏,一雅人讥耳。”
或曰:“子所谓抄入《苕溪本》者,尝见之矣。陈评上卷,可得见乎?”吴山悄然而悲,喟然而应之曰:“癸丑之秋,予馆黄氏,怜火不戒,尽燔其书。陈之所评,久为灰尘,且所谓苕溪本者,今亦亡矣。”曰:“何为其亡也?”曰:“癸酉冬日,钱女将谋剞劂,录副本成。日暮微霰,烧烛燖酒,促予检校。漏下四十刻,寒气蒲肤,微闻折竹声,钱谓‘此时必大雪矣’。因共出,推窗见庭树枝条,积玉堆粉。予手把副本,临风狂叫,竟忘室中烛花爆落纸上,烟达帘外,回视烻烻然不可向迩,急挈酒瓮倾泼之,始熄。复簇炉火然灯,酒纵横流地上,漆儿焦烂,烛台融锡,与残纸煨烬,团结不能解。因叹陈本既灾,而谈本复罹此厄。岂二女手泽,不欲留于人世,精灵自为之耶?抑有鬼物妒之耶?残釭欲炧,雪光易晓,相对凄然。久之,命奴子坎墙阴梅树旁,以生绢包烬团瘗之。至今留焦儿,志予过焉。”
李玉山曰:“瘗烬团,留焦儿,皆雅事可传。”
或曰:“女三为粲,美故难兼。徐淑、苏蕙,不闻继美,韦丛、裴柔,亦止双绝。子聘三室而秘思妍辞,后先相映,乐乎?何遇之奇也?抑世皆传子评《牡丹亭》矣。一旦谓出三妇手,将无疑子为捉刀人乎?”吴山曰:“疑者自疑,信者自信。予序已费辞,无为复也。且诗云:‘人知其一,莫知其它。’其斯之谓与?予初聘陈,曾未结缡,夭阏不遂。谈也,三岁为妇,炊臼遽征。钱复清瘦善病,时时卧床,殆不起。予又好游,一年三百六十日,无几日在家相对,子以为乐乎否也。”
右或问十七条,夫子每与座客谈论所及,记以示余。因次诸卷末,是日晚饭时,予偶言
言情之书,都不及经济。夫子曰:“不然。观《牡丹亭记》中‘骚扰淮扬地方’一语,即是
深论天下形势。盖守江者必先守淮,自淮而东,以楚泗广陵为之表,则京口、秣陵,得以遮
蔽。自淮而西,以寿、卢、历阳为之表,则建康、姑熟,得襟带长江,以限南北,而长淮又
所以蔽长江。自古天下裂为南北,其得失皆在于此。故金人南牧,必先骚扰其间。宋家策应
,亦以淮扬为重镇,授杜公安抚也。非经济而何?”因顾谓儿子向荣曰:“凡读书一字一句
,当深绎其意,类如此。”甲戌秋分日钱宜述。
甲戌冬暮,刻《牡丹亭还魂记》成,儿子校雠讹字,献岁毕业。元夜月上,置净儿于庭,装褫一册,供之上方。设杜小姐位,折红梅一枝,贮胆瓶中。然灯陈酒果,为奠。夫子忻然笑曰:“无乃太痴?观若士自题,则丽娘其假托之名也,且无其人,奚以奠为?”予曰:“虽然,大块之气,寄于灵者。一石也,物或凭之;一木也,神或依之。屈歌湘君,宋赋巫女,其初未必非假托也,后成丛祠。丽娘之有无,吾与子又安能定乎?”夫子曰:“汝言是也。吾过矣。”夜分就寝。未几,夫子闻予叹息声,披衣起肘予曰:“醒醒。适梦与尔同至一园,仿佛如所谓红梅观者,亭前牡丹盛开,五色间错,无非异种。俄而一美人从亭后出,艳色眩人,花光尽为之夺。意中私揣,是得非杜丽娘乎?汝叩其名氏、居处,皆不应。回身摘青梅一丸,捻之。尔又问‘若果杜丽娘乎?’亦不应,衔笑而己。须臾大风起,吹牡丹花满空飞搅,余无所见。汝浩叹不己,予遂惊寤。”所述梦盖与予梦同,因共诧为奇异。夫子曰:“昔阮瞻论无鬼,而鬼见。然则丽娘之果有其人也,应汝言矣。”听丽谯紞如打五鼓,向壁停灯未灭。予亦起呼小婢,簇火沦茗。梳扫讫,急索楮笔纪其事。时灯影微红,朝暾已射东牖。夫子曰:“与汝同梦,是非无因。丽娘故见此貌,得母欲流传人世耶?汝从李小姑学尤求白描法,盍想象图之?”予谓:“恐不神似,奈何?”夫子乃强促握管写成,并次记中韵系以诗。诗云:
蹔遇天姿岂偶然?濡毫摹写当留仙。
从今解识春风面,肠断罗浮晓梦边。
以示夫子,夫子曰:“似矣。”遂和诗云:
白描真色亦天然,欲问飞来何处仙?
闲弄青梅无一语,恼人残梦落花边。
将属同志者咸和焉。钱宜识。
李玉山曰:“予应兄嫂教,有和句云:
因梦为图事邈然,牡丹亭畔一逢仙。
可知当日怀春意,犹在青青梅子边。
如鸲鹆学人言,不惟不工,亦不似也。”
或谓水墨人物,昉自李伯时,非也。晋卫协为《列女图》,吴道子尝摹之以勒石,则己是白描法矣。龙眠墨笔仕女,仿也,非昉也。予与吴氏三夫人为表妯娌,尝见其藏有《韩冬郎偶见图》四幅,不设丹青,而自然逸丽,比世所传宋画院陈居中摹《崔丽人图》,殆于过之,惜其不署姓名。或云是吴中尤求所临。今观钱夫人为杜丽娘写照,其姿神得之梦遇,而侧身敛态,运笔同居中法。手搓梅子,则取之《偶见图》第一幅也。昔人论管仲姬墨、竹、梅、兰,无一笔无所本,盖如此。乙亥春日冯娴跋。
吴山四兄,聘陈嫂,娶谈嫂,皆早夭。予每读其所评《还魂记》,未尝不泫然流涕,以为斯人既没,文采足传。而谈嫂故隐之,私心欲为表章,以垂诸后。四兄故好游,谈嫂没十三年,朱弦未续。有劝之者,辄吟微之“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之句。母氏迫之,始复娶钱嫂。尝与予共事笔砚,酬花啸月之余,取二嫂评木参注之。又请于四兄,典金钗雕板行世。予偶忆吴都张元长氏《梅花草堂二谈》载:“俞娘行三,丽人也。年十七夭。当其病也,好观文史。一日见《还魂传》,黯然曰:‘书以达意,古来作者多不尽意而出。若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真达意之作矣。’研丹砂旁注,往往自写所见,出人意表。如‘感梦’折注云:‘吾每喜睡,睡必有梦,梦则耳目未经涉,皆能及之。杜女故先吾着鞭耶。’”如斯俊语,络绎连篇。其手迹遒媚可喜。某尝受册其母,请秘为草堂珍玩,母不许。急录一副本,将上续之,续矣而秘之筐笥。
吴与予家为通门,吴山四叔又父之执也。予故少小以叔事之,未尝避匿。忆六龄时,侨寄京华,四叔假舍焉。一日论《牡丹亭》剧,以陈、谈两夫人评语,引证禅理,举似大人。大人叹异不已。予时蒙稚,无所解,惟以生晚不获见两夫人为恨。大人与四叔持论,每不能相下。予又闻论《牡丹亭》时,大人云:“肯綮在死生之际,《记》中‘惊梦’、‘寻梦’、‘诊祟’、‘写真’、‘悼疡’五折,自生而之死;‘魂游’、‘幽构’、‘欢挠’、‘冥誓’、‘回生’五折,自死而之生。其中搜抉灵根,掀翻情窟,能使赫蹄为大块,喻糜为造化,不律为真宰,撰精魂而通变之”。语未毕,四叔大叫欢绝。忽忽二十年,予已作未亡人。今大人归里,将于孤屿筑稗畦草堂为吟啸之地。四叔故好西方《止观经》,亦将归昊山草堂,同钱夫人作庞老行逸。他时予或过夫人习静,重闻绪论,即许拈此剧,参悟前因否也?因读三夫人合评,感而书其后。同里女侄洪之则谨识。
汤先生。谢耳伯愿为邮,不果。上虞山钱受之近取《西厢》公案参倒洞闻、汉月诸老宿,请俞娘本戏作《传灯录》甚急,某无以应也。由此观之,俞娘之注《牡丹亭》也,当时多知之者,其本竟湮没不传。夫自有临川此记,闺人评跋,不知凡几。大都如风花波月,飘泊无存。今三嫂之合评,独流布不朽,斯殆有幸有不幸耶!然《二谈》所举俞娘俊语,以视三嫂评注,不翅瞠乎?则不存又何非幸耶?合评中诠疏文义,解脱名理,足使幽客启疑,枯禅生悟。恨古人不及见之,洵古人之不幸耳。钱嫂梦睹丽娘,纪事、写像、咏诗,又增一则公案。予亦乐为论而和之,并识其后,自幸青云之附云。玉山小姑李淑谨跋。
《牡丹亭》一书,经诸家改窜,以就声律,遂致元文剥落,一不幸也。又经陋人批点,全失作者情致,二不幸也。百余年来,诵此书者,如俞娘、小青,闺阁中多有解人。又有赋害杀娄东俞二娘者,惜其评论,皆不传于世。今得吴氏三夫人合评,使书中文情毕出,无纤毫遗憾,引而伸之,转在行墨之外,岂非是书之大幸耶?文章有神,其足以传后者,自有后人与之神会。设或陈夫人评本残缺,无谈夫人续之,续矣,而秘之箧笥,无钱夫人参评,又废首饰以梓行之,则世之人能诵而不能解,虽再阅百余年,此书犹在尘务中也。今观刻成,而丽娘见形于梦,我故疑是作者化身矣。同里女弟顾姒题。
甲戌长夏,晒书检得旧竹纸半幅,乃陈姊弥留时所作断句,口授妹书者。夫子云:“陈
没九年后得诸其妹婿。”妹亦亡二年矣。竹币斜裂,仅存后半,因锲夫子《还魂记》。或问
上方空白,感其昔时闲论《牡丹亭》之句,附录于此,俾零膏剩馥,采香奁者犹得采摭焉。
第二行“北风吹梦”四字,二行“恰如残醉欲醒时”七字,是末句也。以后皆一行二十一字
,一行七字相间,凡九首。三行下缺二字,其文云:
也曾枯坐阅金经,不断无明为有形。
及到悬崖须□□,如何烦恼转婴宁?
按:阙文疑是“撤手”二字。次云:
屐子裁罗二寸余,带儿折半裹犹疏。
情知难向黄泉走,好借天风得步虚。
次云:
家近西湖性爱山,欲游娘却骂痴顽。
湖光山色常如此,人到幽扃更不还。
次云:
簇蝶临花绣作衣,年年不着待于归。
那知着向泉台去,花不生香蝶不飞。
次云:
尽检箱奁付妹收,独看明镜意迟留。
算来此物须为殉,恐向人间复照愁。
次云:
爷娘莫为女伤情,姊嫁仍悲墓草生。
何似女身犹未嫁,一棺寒雨傍先莹。
次云:
看侬形欲与神离,小婢情多亦泪垂。
金珥一双留作念,五年无日不相随。
次云:
口角涡斜痰满咽,涓涓清泪洒红绵。
伤心赵嫂牵衾语,多半啼痕是来年。
次云:
昔时闲论牡丹亭,残梦今知未易醒。
自在一灵花月下,不须留影费丹青。
按:谈姊《南楼集》,载补陈姊缺文。一首云:
北风吹梦欲何之,帘幕重重只自垂。
一缕病魂消未得,却如残醉欲醒时。
予亦有补句云:
北风吹梦断重吹,一枕余寒心自疑。
添得五更消渴甚,却如残醉欲醒时。
自顾形秽,难免续貂之诮矣。
跋
临川《牡丹亭》数得闺阁知音,同时内江女子,因慕才而至沉渊。兹吴吴山三妇,复先后为之评点校刊。岂第玉箫象管,出佳人口已哉!近见吾乡某氏闺秀,又有手评本,玉缀珠编,不一而足。身后佳话,洵堪骄视千古矣。丙申长夏震泽杨复吉识 。
龟台琬琰 清 新安张正茂松如 撰
西王母
母居龙月城,城中产黄中李,花开则三影,结实则九影。母惜之过于蟠桃。
嫦娥
羿妻,逃月为虚上夫人。
上元夫人
夫人名阿环,降汉宫,年可二十余,头作三角髻。
玉女
葭萌县有石穴,名玉女房。房前修竹数竿,下覆青石坛,每因风自扫此坛。女每遇明月夜,即于坛上闲步徘徊,复入此房。
太真王夫人
夫人有子,为三天太上府都官。时乘白龙,周游四海。
殷王女
女食蓬累根得道。
朱翼
太阳女,二百八十岁,色如桃花,眉鬓如画。
马郎妇
妇于金沙滩,施一切人淫。凡与交者,永绝淫念。死葬后,一梵僧来云:“求我侣。”掘开乃锁子骨,僧以杖挑起,升云而去。
玉卮娘子
玉卮西王母第三女,崔书生遇之,遗以白玉合。
颛和(大玄女)
一名西灵子都,入水不濡,入火不然。盛寒,着单衣行水上,可至积日。能徙宫殿城市于他所,指之则失所在。
麻姑
姑降蔡经家 云:“接待以来,东海三为桑田,蓬莱水久清浅矣。”共有三麻姑,此即王方平妹降蔡经家者。又石勒时,麻秋女于望仙桥飞升,名麻姑。又政和中,建昌人,姑余山得道者,亦名麻姑。(《耕余雅录》云:“麻姑姓黎,字琼仙,唐放出宫人也。”则是有四麻姑矣。)
女几
朱仲尝于会稽卖珠,以素书贳酒于几家。几盗写之,学其术仙去。
紫云娘
鲁敢遇仙女曰:“尝见紫云娘,诵君佳句。”
毛女
女字玉姜,陶太白陟芙蓉峰,遇之。毛发翠润,身轻如飞,以万岁松脂、千岁柏子遗陶。
梅姑
梅姑生时,能着履行水上。
弄玉
玉吹箫作凤鸣,有凤止其屋。后乘凤去。
英妃
妃腋下忽生碧毛,谢同列曰:“我碧毫小仙也。久为世溷,今当去。汝等努力,会当见我于玄圃耳。”
张丽英
英面有奇光,不照镜,但对白纨扇,如鉴焉。
南阳公主
王莽秉政,公主避乱奔华山,得道仙去,岭上遗一双珠履。
白水素女
晋安郡书生谢端,性介洁,不染声色,尝于海岸观涛,得一螺,大如一石米斛。割之,中有美女曰:“予天汉中素女,天帝矜卿纯正,令为君妇。”
晓晕
晕酿游仙酒,饮之而卧,梦历蓬莱赤水。
鹿娘
村人韩文秀,见鹿产一女,遂收养之。及长为女冠,梁武帝为立观。后死,入棺,帝开视之,但异香絪缊,不见骸骨。
皇太姆
姆居武夷,游行乘白云一片。
水仙子
仙子为南溟夫人侍者,手恒弄一圆石子,如鸟卵,色类玉。后以赠青霞君为经镇。一日忽大风雨,石裂,有一虫走出,状若绿螈,就研池饮少水,乘风雨掣去,盖一龙也。
萼绿华
降羊权家,可二十许,上下皆青衣。赠权诗,及金玉条脱各一枚。
配瑛
瑛与凤共处,凤尝以羽翼扇女面。
拳夫人
夫人居处,尝有青紫气属天,两手俱拳。汉武帝令开其手,数十人擘莫能开。帝自披手即伸。后死云阳宫,香闻十里,尸解柩空,但存丝履。
鲁妙典
麓林道士,授妙典《大洞黄庭经》,入九疑十年。
智琼
琼下嫁济北从事弦义起,赠诗云:
飘浮教述敖,曹云石滋芝。
一英不须润,至德与时期。
神仙岂常降,应会来相之。
纳我荣五族,逆我致祸灾。
程伟妻
伟按枕中鸿宝作金不成,妻即因伟炉中汞,出囊中药少许,投之即成金。
黄虚微
虚微年逾八十,貌如婴孺,号花姑。
缑仙姑
姑居南岳魏夫人仙坛,忽一青鸟飞来,自言:“为南岳夫人使,以姑修道精苦,命我为伴。”姑徙湖南,隐九疑,鸟并随之。(《清话》云:“青鸟形如鸠鸽,红顶长尾,缑仙姑曾见之。”)
云英
云英,双手如玉,光彩照人。
杜兰香
兰香驾青牛钿车下嫁张硕,婢子二,大者萱支,小者松支。《墉城集仙录》云:“湘江渔父,于洞庭闻啼儿声,视之三岁女子,举之。十年余,忽有青童自硕所来,携女去,临升谓父曰:‘我杜兰香也,有过,谪人间耳。’”
秀英
英,丁义女。今瑞州崇元观,有英炼丹所。
少室仙姝
封陟居少室山,林薮深秀,泉石清寒。仙姝降其居,陟不顾,留诗:
萧郎不顾凤头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樊夫人
一名云翘,夫人为玉皇女史。刘纲吐盘成鱼;夫人吐盘成獭。食之。
杨敬真
敬真适同村王清,奉箕帚惟谨,目为“勤力新妇”。
卖蕨母
姆卖蕨市上,黄衣破结,有饥色。王鲸遇而悯之,乃以千钱买蕨。姆谢而去。及归蒸于鸟头甑,尽成金钗。
郊道光女
女尝于高邮军南楼东井,汲水炼丹,飞仙去。今号“玉女井”。
湛姆
许旌阳心期每岁谒姆,姆即觉之曰:“子勿来。吾即还帝乡矣!”
云林夫人
夫人与许穆书云:“玉醴金浆,交梨火枣,当与山中许道士,不与人间许长史。”
何仙姑
姑生而顶有六毫,含云母粉,往来山岭,行步如飞。天宝九载,见于麻姑五色云中。
吴彩鸾
彩鸾日写《唐韵》一部,运笔如飞。
崔生妻
崔生得隐形符,潜唐玄宗宫禁中,为术士所知,追捕甚急,生逃还山,追者在后,隔涧见妻,告之,妻掷其领巾,成五色虹桥,生过即灭。
许明恕婢
明恕以杖击婢,随杖身起,不知所在。
杨父女
女绝色,有谢生者求娶,父曰:“有诗一联,能续则许。”诗曰:“朱奁半窗月,修竹一帘风。”生曰:“何事今宵景,无人解与同。”女曰:“天生吾婿。”偶之。七年而逝。后生见之江中,曰:“吾水仙也,躄谪人间耳。”
骊山老姥
姆袖中出一瓢,令李筌谷中取水。既满,忽重百余斤,力不能制。
潘统制妻
妻一岁连举三子,常于净室趺坐诵经,出必以虎子自随。
东陵圣母
或以圣母奸妖,官收付狱。顷之,已从狱窗中飞去,众望见之,转高入云中,遗所着履一緉。
孙仙姑
姑临化,书颂云:“三千功德超三界,跳出阴阳包裹外。隐显纵横得自由,醉魂不复归宁海。”
裴玄静
玄静乘白凤冲举。
瞿夫人
隋末,黄元仙为辰州刺史。隋亡,兴夫人隐州西之罗山,贫甚,为人佣织养姑,如此者十年。忽谓元仙曰:“昨有帝命,当与君别。”俄化青气数丈,腾空而去。
威逍遥
逍遥独处静室。忽一日屋裂如云,但见室内所御衣履,逍遥与众仙在云中。
陈元娇
元娇掌蓬莱紫虚洞。
唐广真
广真跨大虾蟆度海,因游名山。
钱妙真
妙真与妹,依陶隐居。道成,忽披白衣,入茅山燕洞。妹后至,洞已扃矣。至今有碧桃花,紫菖蒲在焉。
曹仙媪
媪常携幼女,引一犬,息马斗关柳下。一日渡河,舟师拒之,媪携女与犬,凌波御风,须臾登岸。
武元照
元照在女孩,母茹荤,辄终日不乳。比长,神人告照绝粒,母强食,神乃剖腹涤之。
麻衣仙姑
仙姑隐少室山,人见跳入石壁中,声隐隐如雷。
马大仙
大仙家贫,事姑甚谨。尝往来佣织,去家百里。有美食即以笠浮,顷刻还家荐姑。
刘安女
母送女适何氏,忽有白鹅自空而堕,女乘之去。陈轩诗曰:
白鹅乘去人何在,青鸟飞来信不遥。
若使何郎有仙骨,也应同引凤凰箫。
焦静贞
静贞谓薛季昌曰:“司马承祯得道,高于陶都水,当为东华上清真人。”
酒家女
女眉生而连,耳细而长,众以为异。邺人犊子,牵一黄犊过,女悦之,遂随去。冬日常献桃李市中。
太真
杨通幽道士,至蓬莱最高处,多楼阁。有户东向,署曰“玉妃太真院”。
江妃二女
女游江湄,逢郑交甫,解所佩明珠赠之。行数十步,女不见,珠亦随失。
谢自然
自然登天台玉霄峰,见沧海蓬莱,亦应非远。乃浮一席,航海访蓬莱。
王氏祖母
母二百余岁,两眼白皆碧,夜多不睡。每月余,忽不见,数日复来。床头秘一柳箱,可尺余,封锁甚密。一日母不在,因窃开之,中止一小铁篦,自是不归。
洛神女
萧旷遇神女问曰:“陈思王精灵安在?”曰:“为遮须王”。
明节刘后
林灵素云:“后是九华玉真安妃。”后有青城翁,见后于巫山。
禅黎王女
女生而不言,其国枯旱,地下生火,王怖。女为仰啸,天降洪水至十丈。
卖酒姥
姥善采百花酿酒,王方平尝以千钱过蔡经家,与姥沽酒。后有人经洞庭湖,见卖百花酒者,姥也。
潮嘉风月记 清 山阴俞蛟清源 撰
青楼珠箔,能勾荡子之魂,赤仄云缯,难实妖姬之壑。被无穷之遗害,溯作俑于何年?金缕歌残,艳名花而早折;玉箫声咽,伤幽会以难期。洞号迷香,入寻何众?泥惟沾絮,洗脱者谁?仆也,不解温柔,贻讥风雅。遇紫云于席上,敢发狂言;赓缘水于墙边,顿忘绮梦。墨堆雪岭,美丑无烦加黑白之评;风飐荷珠,姻缘何必有短长之喻?乃梅州带水,毗接封圻;而潮郡连疆,地邻瀛海,彻夜之笙歌叠奏,拨鹍弦而惊起潜鳞;侵晨之纷黛皆香,笼蝉鬓而艳留碧浪。采风问俗,纪载宜详;品翠题红,篇章争丽。逞掷心而卖眼,每气尽于绮袴围中;竭献笑以呈欢,徒魂断于蓬窗深处。迨夫色荒情倦,继以裘敝金残。对此日之萧条,伤怀殊甚;忆当年之佳丽,回首难堪。是用箴规,爰资搜辑。
丽景
潮州居羊城东北,山海交错,物产珍奇,岭表诸郡,莫与之京。以故郭门内外,商族辐辏,人烟稠密,俨然自成都会。昔韩文公贬潮州刺史,驱鳄鱼之害,开文教之端。后人追慕其德,名其江曰“韩江”。越今七百余年,烟波浩渺,无沧桑之更。而绣帏画舫,鳞接水次;月夕花朝,鬓影流香;歌声戛玉,繁华气象,百倍秦淮。此外如梅州之八角亭前,齐昌之西河塘外,虽规模不及,而雨丝风片,滞人魂魄,如出一辙也。若非在上者惠养有方,则荒徼之区,安能富庶华美至此极哉。
潮嘉曲部中,半皆蜒户女郎。而蜒户,惟麦、濮、苏、吴、何、顾、曾七姓,以舟为家,互相配偶,人皆贱之。间尝考诸纪载:蜒,谓之水栏。辨水色,即知有龙。又曰“龙户”。秦始皇使屠睢统五军监禄杀酉瓯王,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意者,今之蜒户,即西瓯之遗民欤?生男专事篷篙,只在清溪、潮阳五百里内,往来载运物货,以受值。生女则视其姿貌之妍媸,或留抚畜,或卖邻舟。父母兄弟,仍时相顾问。稍长,辄勾眉敷粉,擪管调丝,盖其相沿之习。有不能不为娼者,非如燕赵之区;随处可游,资生多术,乃不顾廉耻,以身为货,可同日而语。故遇交好者,择纯谨可倚,即托以终身,不侯老大始嫁作商人妇也。广东蜒户,与浙江堕民,曾蒙谕旨,准其为良,与居民一体安居习业。土豪地棍,横加逼辱,依律治罪,载在令典,此真胞与为怀,欲涤斯民旧习之污。无如结习莫除,甘于下贱,亦可哀也己。
六筵船形势,昂首巨腹而缩尾。首长约身之半,前后五舱。首舱,居则设门,并几席之属,行则并篷去之,以施篙楫。中舱为款客之所,两旁垂以湘帘,虽宽不能旋马,而明敞若轩庭,前后分为燕寝,几榻、衾枕、奁具、熏笼、红闺雅器,无不精备。卷幔初入,竟锦绣夺目,芬芳袭人,不类尘寰,然此犹丽景之常耳。顷年更有解事者,屏除罗绮,卧处横施竹榻、布帷,角枕,极其朴素。榻左右各立高几,悬名人书画。几上位置胆瓶、彝鼎。闲倚蓬窗,焚香插花,居然有名士风味。对榻设局,脚床二,非诗人雅志不延坐。韩江抵清溪,往回千余里,处处修篁夹岸。每乘此船,与粉白黛绿者凭栏偶坐,听深林各种野鸟声,顿忘作客。是何异古之迷香洞,非胸有卓识,安得不为之惑?谚云:“少不入广?,职此故欤?”
潮嘉风俗朴鲁,良家妇女,布衣椎髻,颇形恶劣。舟中则云鬓分梳,薄如蝉翅,蛾眉约秀,淡若春山。彩袖曳风,唾花凝碧。绣鞋步月,瘦玉生香。至于环佩声低,芳踪渐远,钗钿制巧,新样频翻,更有不能枚举者。而伧荒之徒,囿于习俗,每嫌莲船不束,无论妍媸,见而齿冷,是皆措大之见,鸟足与品题佳丽哉?从来歌咏美人,未尝语及其足。史称杨妃罗袜,宋书称妇人圆履。韩冬郎诗云:“六寸圆肤光致致”,皆不缠足之明验。且昔人论东坡诗,如名家女大脚步便出。是女之美恶,不在足之大小。今有人焉,浓眉阔目,硕腹粗腰,虽裙底双钩,不盈三寸,亦谓之佳丽乎?如余所见,潮州之竹姑,兴宁之贞娘、月凤、郭十娘、麦莲凤,梅州之吴小金,麦凤妹皆眉黛楚楚,一笑嫣然,缓行独立,倍觉娉婷。余虽不解个中三昧,而知当日西子、太真,足以倾人城者,断不在凤头窄小也。
琵琶,古乐器也。自康昆仑而后,能弹五十四丝者,己久无其人矣。然当时太常卿王瑀尝云:“琵声多,琶声少,亦未可弹大弦,”岂俗手所能擅其技哉?今舟中女校书度曲,动辄乱拨石槽,以倚和其韵,虽有巧者,时变新声,究不足兴言乐也。但空江秋夜,月印澄潭。雁横碧落,箕踞蓬窗,静听邻船,轻弹低唱。亦复不恶。友人金柳南赠林香竹姬人大美云:“香枫一曲欲销魂,红烛青尊忽夜分。无限幽怀写不尽,满江凉月白纷纷。”
鸦片烟出外洋诸国,色黑而润。凡游粤者,无不领其旨趣。余初不知为何物,后按《本草纲目》云:“鸦片,一名阿片,又名阿芙蓉。天方国种红罂粟花,不令水淹头。七八月花谢后,刺青皮取之。”此说甚确。余尝见人煮烟熬膏,其中尚有花瓣如莲者,不过形体略小,其为罂粟所制无疑。友人姚春圃尝为余道鸦片之美,谓:“其气芬芳,有味清甜。值闷雨沉沉,或愁怀渺渺,矮榻短檠,对卧递吸,始则精神焕发,头目清利,继之胸膈顿开,兴致倍佳,久之骨节欲酥,双眸倦豁。维时拂枕高卧,万念俱无,但觉梦境迷离,神魂骀荡,真极乐世界也。”余笑曰:“其然,岂其然乎?”然近日四民中,惟农夫不尝其味。即仕途中,多有耽此者,至于娼家,无不设此以媚客。然嗜好过分,受害亦甚酷。
工夫茶烹治之法,本诸陆羽《茶经》。而器具更为精致,炉形如截筒,高约一尺二三寸,以细白泥为之。壶出宜兴窑者最佳,圆体扁腹,努嘴曲柄,大者可受半升许。杯盘则花瓷居多,内外写山水人物极工致,类非近代物,然无款识,制自何年,不能考也。炉及壶盘各一。唯杯之数,则视客之多寡,杯小而盘如满月。此外尚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皆朴雅。壶盘与杯,旧而佳者,贵如拱璧。寻常舟中,不易得也。先将泉水贮铛,用细炭煎至初沸,投闽茶于壶内,冲之。盖定复遍浇其上,然后斟而细呷之。气味芳烈,较嚼梅花更为清绝,非拇战轰饮者得领其风味。余见万花主人于程江月儿舟中题吃茶诗云:
宴罢归来月满阑,褪衣独坐兴阑珊。
左家娇女风流甚,为我除烦煮凤团。
小鼎繁声逗响泉,蓬瀛夜静话联蝉。
一杯细啜清于雪,不羡蒙山活火煎。
蜀茶久不至矣,今舟中所尚者,惟武彝,极佳者,每斤需白镪二枚。六篷船中食用之奢,可想见焉。
潮州土俗,以蛇之青色者为青龙,奉之如神。每岁二月,望前结彩为舆,管弦钲鼓,舁之以行,名曰“迎青龙”。女郎之未经梳拢者,皆浓妆艳服,扮剧中故事,随神游行。望之粲然,发锦始濯,如花始发,艳心悦目,莫可名言。纨绔子弟,裙屐少年,争备金鏳,择佳丽者,以次给之,受者名曰“得标”。得标多者声名噪甚,即有大腹腹贾,不惜千金为制衣饰,与之梳拢。昔邱海阳铁香有《观妓诗》云:
凤城二月好春光,社鼓逢逢报赛忙。
百戏具张全不顾,争围台阁看新妆。
又云:
一枝花斗一枝新,公子王孙逐后尘。
夺得锦标载月返,不知春思属何人。
盖实录也。
曲中称谓,多不可解。如余澹心《秦淮杂志》,所载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客至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之类,皆不离乎本来面目。惟潮嘉妓呼客曰“老燕”,客呼妓曰“老襄”,外人呼之曰“阿嫂”。或曰:潮人“阮”读如“燕”,“襄”读如“相”,即刘阮、楚襄之意,是真痴人说梦。楚襄非女子,何以客反呼妓为襄耶?‘燕、襄“之称,必有命意者在,惜乎无从考据耳。舟中妓女亲生者少,皆买自贫家,或得诸他舟。教习弦歌,传授衣钵,颇费劬劳。迨梳栊后,一切家计,取给于女,谓之当”家“。当家日久,遇意中人,任其缱绻,不甚管束。唯私本船篙工,则与良妇犯奸无异。阿母忿相责詈,不少宽容。姊妹中亦鄙薄之,此娼家家法也。
丽品
濮小姑,韩江人。态度丰艳,柔情绰约。虽不娴文翰,而吐属温和。遇少年服饰炫丽,举止浮荡者,厌薄之。名士骚客,联句飞觞,则樱唇微绽,粉靥生涡,侍坐终日不倦。否则邀之亦不至,即至,酒数行,先姊妹歌《满江红》一曲,便向座客敛衽辞去。虽有力者,咬以金帛,挟以威势,亦不顾也。故当时才流,凡有雅集,必登小姑舟,如奉为吟坛主。临安吴殿撰颉云:校试潮嘉,适乘其舟,严谕从人禁妓不得入谒。小姑窃窥而心慕之,然以学使尊严,何敢遽为毛遂?辘轳于中。莫可排解者,累日矣。一日傍晚,舟次齐昌江口,密雨如注,小姑曰:“此天赞我也。”因舆其母定计设筵,醉仆从于他舟,潜令篙师约当吴寝所穴篷数处。顷之,衾枕淋漓,吴急起狂呼,莫有应者。小姑伪自梦中惊觉,挑灯出视,谓吴曰:“湫隘何可憩息,后有小榻尚洁,敢请贵人移寝。何如?”吴睨之,嫣然一笑,媚致横流,不觉心动。遂与燕婉。及试罢,返省,题便面以赠小姑曰:
轻衫薄鬓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
好似曲江春宴后,月明初见郑都知。
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襟恰值暮秋天。
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蓬窗便百年。
小姑捧诗而拜,欲脱籍随行。吴不可,殷勤慰谕而止。于是潮人咸呼小姑为“殿撰夫人”云,小姑益自矜贵,即名士骚人,亦难轻觌其面。假母逼之,小姑曰:“儿尝侍寝玉堂,何可复理故业。”遂出私囊千金于湘子桥边,筑精舍数间,焚香礼佛。后闻吴君逝世,设位哭奠,数日不食而卒。至今潮人艳称之。噫,歌妓中如濮小姑者,亦佣中佼佼者乎!余闻吴公胪唱后,告假完姻。其夫人双目失明,自惭非偶,告之父母,遣人谢绝。吴曰:“夫妇之义,一与之盟,终身不易。汉宣帝即位,尚求微时故剑。余何人斯,敢背此盟。”卒为夫妇,其高义有足多者,因纪其遇小姑,而并及之。
艳妹,不知其姓氏,或曰:即濮小姑之妹。姿态丰艳,举止蕴藉,颇有小姑风。浙人沈子静常,赠以诗曰:
兰汤试罢倚新妆,回忆巫云几断肠。
宝树自归珊网后,一枝红艳独凝香。
生平不谙歌弦,酷喜弹棋,客至其舟,有善奕者,即煮茗对局,终日不倦。静常每劝其脱藉,而妹不悟,因题诗棋枰以寄之:
残棋一局费思量,小劫频经未散场。
困到垓心才回首,满枰花影已斜阳。
妹得诗泣下曰:“静常真爱我也。敬当什袭藏,无负明训。”然同心难得,至今尚在曲中。
才娘眉目如画,能学内人装束。樵风居士赠诗云:
百结云鬟七宝钗,晓妆才试镜奁开。
不知宋玉伤秋甚,镇日墙东盼楚才。
其邻舟有福来青姑,色艺与才娘颉颃,而谈吐流利,应酬圆转,则过之。有无名子赠福来云:
石槽一曲奏新声,弹向江天月正明。
泪湿青衫缘底事,儿家前岁学初成。
又赠青姑云:
素馨百杂缀钗梁,蝉鬓轻盈灿雪光。
匀罢晚妆人倚槛,好风吹去隔江香。
曾春姑,澄海人。自幼父母俱丧,依于婶母蓉娘。丰姿秾粹,如碧桃初放,满座生春。顾性情孤峻,每日晨起梳洗毕,辄闭户焚香,或临窗刺绣,不喜见人。尝有贩米客备百金,愿亲芗泽。春姑鄙其人,毁妆称疾。客去。蓉娘让之,春姑曰:“抚育之恩,儿岂忘怀。容俟得当以报,无相迫也。”蓉娘无如之何,然春姑之名从此噪甚。欲缔交者,鹢首履满,俱不当意。吴江金大司马听涛为诸生时,作客韩江,闻其名访之。值午睡,因朗吟梁简文《美人春睡图》“低鬟压落花”之句,惊回幽梦,倦眼斜注,觉金公神彩,不似庸流,整巾徐起,叙谈良久,情意顿洽,遂成燕婉。未几,金公乡试旋里,春姑祖饯江边,揽衣挥涕。金公取小端砚勒其事于背,赠之曰:“我苟富贵,携此而来,当不相负。”春姑珍如赵璧。后十余年,金公以内阁学士校试潮嘉,向例:当道往来,蜒船应役。时春姑犹在舟中,未脱藉,随蓉娘至清溪,闻学使姓名里居甚确,伏蓬底窥之,态度宛然。密谓蓉娘曰:“是诚前度刘郎也。”夜分设筵舟中,延其幕客沈静常者,邀金公过饮,春姑作别时装束,俟酒酣,用盘承砚献之。金公就烛取视,惊询曰:“尔岂昔年韩江曾氏春姑耶?”春姑呜咽不成一语。金公携砚返舟作诗二首,赠白金五百两,慰遣之。春姑遂留金于蓉娘,曰:“儿不能复事贱役,聊借金公之惠,以报阿母恩。”因择士人委身而去。诗曰:
含颦忆昔侍尊前,丽服明妆似水仙。
今日相逢卿老矣,不堪回首问当年。
不抱琵琶过别船,芳心与石一般坚。
相思有证分明在,泪渍模糊满砚田。
潮嘉河畔,至今传诵焉。
蓉娘字秋卿,不善饮酒,每酹半杯,即红晕满颊,如落日芙蓉,情致缠绵缱绻,凡与交者均不能忘怀。黄冈张司马赠诗云:
被池香暖睡昏昏,日过高舂尚掩门。
怪煞雪衣频唤起,梨花满地见春痕。
江头小宴捧霞觞,风送芙蕖隔岸香。
侑酒却防呼唱曲,潜邀姊妹理霓裳。
其侄女曾春姑落藉后,蓉娘老大,随土人而去。
郭十娘,居齐昌西门外。早着艳名,一时名流争妍取媚,寻盟责诺,无虚日。十娘蔑如也,独与余友金柳南倾盖输心,如董小宛之遇辟疆,柳如是之怀蒙叟。其私心窃计,谓意中目中,微斯人莫可委身者。柳南名作机,与余同里,家计山。卓荦不群,意豪气迈,工吟咏,屡应童子试不售,即弃去。游于滇楚,临流揽胜,慷慨悲歌。久之赋归,益无聊。因挟申、韩业游岭南公卿间,理文案。详慎明敏,虽久居要津者,不能及,人多忌之,以是恒赋闲。然虽贫,犹典衣聚书至数千卷,啸歌不废,而所为诗益工。宜其纵情风月,欲销块垒郁勃之气于温柔乡也。先是,柳南游幕齐昌,公余登河滨之嫏嬛楼,屡招十娘不至,因以蝉翼纱二端、并蒂兰一枝,遣僮申款曲。十娘收兰返纱,谓僮曰:“归语汝主,好珍重此花,拜惠多矣。”越日,柳南张筵邀姬,少选,十娘珊珊来。雅服靓妆,容华妍秀。席间奏《湘妃怨》一曲,宛然幽篁浥泪,音韵凄楚。定情未几,而十娘遽婴疾,柳南为之焚香默祷。由是十娘情意逾密,欲脱籍相从。而柳南旅囊羞涩,因裂如意一钩,各执半要盟,以待异日。适某邑某公,夙闻柳南名,端伻厚币以聘,势不可却。刻日戒涂,十娘设宴以饯,相对汍澜。酒半,柳南伪醉,离席驰马去。从此关河间隔,欢会难期矣。柳南以世无黄衫客,恒郁郁,因赋《如意诗》寄十娘曰:
如意不如意,其如如意何?
望穿春信杳,别久泪痕多。
孤月照裙屐,重云锁黛螺。
回头似一梦,壮志尽销磨。
后十年,柳南重过嫏嬛,十娘已卧病床第,玉容憔悴。握手失声,柳南赋诗二十首,歌以当哭。节录其半:
十载重来事已非,梨花零落燕分飞。
徐娘未老风姿减,泪湿当年旧舞衣。
幽兰一剪证前因,蝉翅纱轻稳称身。
对镜嫣然浑一笑,分明我是意中人。
挹翠偎红正暮春,名花齐折斗芳辰。
一枝冷艳谁堪似,妙手玲珑写洛神。
桦烛高烧照绮筵,清歌两部醉君仙。
漏声欲断人初散,偷近熏笼倚玉肩。
小阁蒙蒙细雨中,残灯隐约背窗红。
伤春倦卧无人问,独爇心香祷碧空。
沈疴乍起倍清癯,闭户兼旬似隐居。
兴至偶然乘彩鹢,闲凭水榭数游鱼。
不曾竖指学红绡,铁练何须锁绮寮。
怪底连宵玩明月,出门动即遣垂髫。(原注:“十年前假母虑十娘效红拂故事跬步命小婢随行。”)
半钩如意缔三生,密誓双双对短檠。
小语有时红两颊,欲呼夫婿又低声。
悲莫悲兮生别离,临歧挥泪共牵衣。
明朝南济桥头水,不见鸳鸯相并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