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加女人首饰,钗杂以牙玳瑁为之。

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又有“云髻”,步步而摇,故曰“步摇”。

始皇宫中悉好神仙之术,乃梳神仙髻,皆红妆翠眉,汉宫尚之。后有迎春髻、垂云髻,时亦相尚。

汉武就李夫人取玉簪搔头,自此宫人多用玉。时王母下降,从者皆飞仙髻、九环髻,遂贯以凤头钗,孔雀搔头,云头篦以玳瑁为之。

汉明帝令宫人梳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魏武帝令宫人梳反绾髻,插云头篦,又梳百花髻。

晋惠令宫人梳芙蓉髻,插通草五色花。

陈宫中梳随云髻,即晕妆。

隋文宫中梳九真髻,红妆谓之桃花面,插翠翘桃华搔头,帖五色花子。

炀帝令宫人梳迎唐八鬟髻。插翡翠钗子作日妆,又令梳翻荷鬓,作啼妆,坐愁髻,作红妆。

唐武德中,宫中梳半翻髻,又梳反绾髻、乐游髻,即水精殿名也。

开元中,梳双鬟、望仙髻及回鹘髻。

贵妃作愁来髻。

贞元中,梳归顺髻,帖五色花子,又有闹扫妆髻。

《古今注》云:“长安作盘桓髻、惊鹄髻、复作俀鬌髻。一云梁冀妻堕马髻之遗装也。”

晋永嘉间妇人束发,其缓弥甚,紒之坚不能自立,发被于额,自出而巳。吴妇盛妆者,急束其发而劘角过于耳。

惠帝元康中妇人之饰,有五兵佩,又以金银玳瑁之属,为斧钺戈戟以当笄。

太元中,王公妇女必缓鬓倾髻以为盛饰,用发既多,不可恒戴,乃先于木及笼上装之,名曰“假髻”,或名“假头”。

宋文帝元天嘉六年,民间妇人结发者三分,发抽其鬟直向上,谓之“飞天紒”。始自东府,流被民庶。

天宝初,贵族及士民好为异服,妇人则簪步摇钗,衫袖窄小。

杨贵妃常以假鬓为首饰,而好服黄裙。

蜀孟昶末年,妇女治发为高髻,号“朝天髻”。

理宗朝宫妃梳高髻于顶,曰“不走落”。

梁简文诗:“同安鬟里拨,异作额间黄。”拨者,捩开也。妇女理鬟用拨,以木为之,形如枣核,两头尖,尖可二寸长,以漆光泽,用以松鬓,名曰“鬓枣”。竞作万妥鬓,如古之蝉翼鬓也。

后周静帝令宫人画眉墨妆。

汉武帝令宫人作八字眉。

汉日给宫人螺黛作翠眉。

魏武帝令宫人画青黛眉、连头眉。一画连心甚长,人谓之“仙蛾妆”。齐梁间多效之。

唐贞元中,又令宫人青黛画蛾眉。

《古今注》云:“梁冀妻改翠眉为愁眉。”

魏宫人画长眉。

《西京杂记》云:“司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时人效画‘远山眉’。”

五代宫中画眉,一曰开元御爱眉,二曰小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峰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棱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稍眉,八曰涵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东坡诗:“成都画手开十眉,横烟却月争新奇。”

唐末点唇,有胭脂晕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恪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眉花奴。

妇人画眉,有倒晕妆,古乐府有“晕拢鬓”之句。

今妇人面饰用花子,起自唐上官昭容所制,以掩黥迹也。

隋文宫中贴五色花子,则前此已有其制矣,乃彷于宋寿阳公主梅花落面事也。宋淳化间,京师妇女竞翦黑光纸围团靥,又装缕鱼腮骨,号“鱼媚子”,以饰面,皆花子之类耳。

美人妆面,既傅粉,复以胭脂调匀掌中施之。

髻鬟品 唐 叚柯古 撰

髻始自燧人氏,以发相缠而无系缚。

周文王加珠翠翘花,名曰"凤髻",又名"步摇髻"。

秦始皇有望仙髻、参鸾髻、凌云髻。

汉有迎春髻、垂云髻。

王母降武帝宫,从者有飞仙髻、九环髻。

汉元帝宫中有百合分髾髻、同心髻。

太元中,公主妇女必缓鬓欣髻,又有假髻。

合德有欣愁髻。

贵妃有义髻。

魏明帝宫有涵烟髻。

魏武帝宫有反绾髻,又梳百花髻。

晋惠帝宫有芙蓉髻。

梁宫有罗光髻。

陈宫有随云髻。

隋文宫有九贞髻。

炀帝宫有迎唐八寰髻,又梳翻荷髻、坐愁髻。

高祖宫有半翻髻、反绾乐游髻。

明皇帝宫中双镮望仙髻、回鹘髻。

贵妃作愁来髻。

贞元中有归顺髻,又有闹扫妆髻。

汉梁冀妻作堕马髻。

长安城中有盘桓髻、惊鹄髻,又抛家髻及倭圞髻。

王宪亦作解散髻,斜插簪。

周弘文少时着锦绞髻。

汉杂事秘辛 汉 无名氏

建和元年四月丁亥,保林吴姁以丙戌诏书下中常侍超曰:“朕闻河洲窈窕,明辟思服,择贤作俪,隆代所先。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所遗少女,有贞静之德,流闻禁掖。其与姁并诣商第,周视动止,审悉幽隐,其毋讳匿,朕将采焉。”

姁即与超以诏书趋诣商第,第内讙噪。食时,商女女莹从中阁细步到寝。姁与超如诏书周视动止,俱合法相。超留外舍,姁以诏书如莹燕处,屏斥接侍,闭中合子。时日晷薄辰,穿照蜃窗;光送着莹面上,如朝霞和雪,艳射不能正视。目波澄鲜,眉妩连卷,朱口皓齿,修耳悬鼻,辅靥颐颔,位置均适。姁寻脱莹步摇,伸髻度发,如黝髹可鉴;围手八盘,坠地加半握。已,乞缓私小结束,莹面发頳抵拦。姁告莹曰:“官家重礼,借见朽落,缓此结束,当加鞠翟耳!”莹泣数行下,闭目转而内向。姁为手缓,捧着日光,芳气喷袭,肌理腻洁,拊不留手。规前方后,筑脂刻玉。胸乳菽发,脐容半寸许珠,私处坟起。为展两股,阴沟渥丹,火齐欲吐。此守礼谨严处女也!约略莹体,血足荣肤,肤足饰肉,肉足冒骨,长短合度。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肩广一尺六寸,臀视肩广减三寸;自肩至指,长各二尺七寸,指去掌四寸,肖十竹萌削也。髀骨至足长三尺二寸,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响。姁令推谢“皇帝万年”,莹乃徐拜称“皇帝万年”,若微风振箫,幽鸣可听。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及口鼻腋私足诸过。

臣妾姁,女贱愚憨,言不宣心,书不符见,谨秘缄昧死以闻。时夜漏三下,太后犹御寿安殿,发缄欢喜,顾语帝曰:“吾入宫后,知有幼妹;然中外隔阔,目所未见。不谓争达如尔!”明日诏下,有司议礼。有司奏曰:“谨按:春秋迎王后于纪,在途则称后。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女,今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女弟,膺绍圣善,旧协潜邸;结婚之际,有命既集,宜备礼章,时进征币,请下三公太常案礼仪。”奏可,一准孝惠皇帝纳后故事。

于六月癸未,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干施坤受,实始人经,不有配俪,曷奉天地宗庙?爰谋公卿,咸谓宜率前典。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纳采。”主人曰:“皇帝嘉命,访婚陋族,备数采择。臣父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之遗女,未闲训诫,衣履若而人,钦承前典,肃奉仪制。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冀上,臣冀顿首再拜承制。”

乙酉,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两仪配俪,承天统物。正位于内,必竢令族,重申旧典。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问名。”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到,重宣中诏,问臣名族。臣女弟女莹,父母所生,先臣故九江之守定陵乡侯统之遗玄孙,先臣故褒亲愍侯竦之曾孙,先臣故少府特进乘氏侯雍之孙,先臣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之遗女;外出自先臣故侍中鲖阳侯万全之外曾孙,先臣故大鸿胪鲖阳侯桂之外孙。年十六,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戊子,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人谋龟从,佥,曰:‘贞吉’,敬从典礼。今使使持节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纳吉。”主人曰:“皇帝嘉命,使者弘重宣中诏,太卜元吉。臣陋族卑鄙,忧惧不胜!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辛卯,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之女弟,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承天祚。以黄金二万斤,马十二匹,玄瑴纁璧,以章典礼。今使使持节司徒戒太常弘以礼纳征。”主人曰:“皇帝嘉命,降婚卑陋,崇以上公,宠以典礼,备物典策。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甲午,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谋于公卿,大筮元龟,罔有不臧,率遵典礼。今使使持节司徒戒太常弘宗正千秋以礼请期。”主人曰:“皇帝嘉命,使弘重宣中诏,吉日惟今月庚子可迎。臣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庚子,皇帝制诏大将军参录尚书事乘氏侯冀:“岁吉月令,吉日惟庚子,率礼以迎。今使使持节大尉乔司徒戒以迎。”主人曰:“皇帝嘉命,使使者乔重宣中诏,令月吉辰,备礼以迎。上公宗卿,兼至副介,近臣百两。臣蝝蚁之族,猥承大礼,忧悚惶悸。臣钦承前典,肃奉仪制。”

后服绀上玄下,假髻步摇;八雀九华,十二鐏,加以翡翠朱舄袜;乘法驾,重翟羽盖,金根车驾青交路;青帷裳,■画辀,黄金涂五末,盖蚤施金华;驾驷马,龙旗九斿。大将军妻参乘,太仆妻御。车符令设卤簿,属车四十六乘,前鸾旗,车皮轩,凤皇闟戟,九斿云罕,金钲黄钺。洛阳令奉引,公卿、五官校尉、司隶校尉、河南尹妻,皆乘其官车,带夫本官绶以从。置虎贲羽林骑戎头,黄门鼓吹五时,副车女骑夹毂,执法御史在前。五将导骑,千乘万骑,引至阙下。自皇汉迎后,未有若斯之盛也。

至八月乙未,诏曰:“维建和元年八月乙未,制诏故大将军乘氏忠侯商女女莹:朕闻任姒佐周,绵运八百,良以德重黄床,足奉宗庙也。朕以寡昧,承嗣历服,爰求英淑,共临海内。惟尔夙间内戒,德冠后庭,有夭桃之宜,协和鸣之祥,宜升尊位,母仪天下。今使太尉乔使持节奉玺绶,宗正千秋为副,立尔为皇后。其敬慎中馈,以践乃位,无替朕命,永奠坤维!”后即位于章德殿,太尉使持节奉玺绶。天子临轩,陛设虎贲旄头五牛旗,百官陪位,皇后北面,太尉往盖下东向,宗正大长秋西向。宗正读策文毕,皇后称:“臣妾皇帝万年”毕,住位,太尉乔授玺绶。中常侍超长跪受玺绶,奏于殿前,女史婕妤,婕妤长跪受以授昭仪,昭仪长跪受以带皇后,皇后伏起拜称“臣妾皇帝万年”讫。黄门鼓吹三通,鸣鼓毕,群臣以次出,后即位,大赦天下。

汉《杂事》一卷,得于安宁州土知州董氏,前有义鸟王子充印,盖子充使云南时箧中书也。然《御览》诸书,亦有《汉杂事》而略不见收,此特载汉桓帝懿献梁皇后被选及立礼册立事。而吴姁入后燕处审视一段,最为奇艳,但太秽亵耳。不谓冀威赫震人,犹得渎选如此。卷首有“秘辛”二字,不可解,要是卷帙甲乙名目。余当搜考“弓足”原始,不得。及见“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语,则缠足后汉已自有之。言脱于口,追驷不及。聊志于此,用塞疏懒之诮。成都杨慎识。

〖注:■,木+虚。同虡,音巨,《后汉?舆服志》:“■文画辀。”〗

大业拾遗记 唐 颜师古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争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借,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驱。大桥未就,则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御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冰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劲不滞,使牛御马(车名)。自都抵汴郡。日进御女车。车■⑴垂鲛绡纲,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騃憨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秾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上大悦。

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蛟睫、幼莲根丝,贯小珠间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缕金楫,号为“殿脚女”。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绛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适值绛仙下嫁为玉工万群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持楫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旁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缲之。缲丝女夜梦神人告之:“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它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

帝尝醉游诸宫,偶戏宫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幸得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侬语也。

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崇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车纱皂帻,青绰裒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亿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⑵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璧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车拥万甲直来冲入,殊煞风影,以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梁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巨,无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肃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一章,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丽华捧诗,赪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邪?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讥我邪?”随叱声,恍然不见。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薇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薇罥结,笑声吃吃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入寝殿,萧妃诮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宝,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心,不减今复对萧娘情态。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

忆睡时,待来刚不来。

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

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

又云:

忆起时,投签初报晓。

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

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

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方外群盗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己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

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数千人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泊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爇名香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制。

帝自达广陵,沈湎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令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密讯俊娥曰:“帝体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见帝尝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急摇解,绛仙拜赐不然,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怨之深也?”黄门惧拜而言曰:“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巳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绛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也。亦何谢左贵嫔乎?”

帝于宫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杳字为十八日。”杳娘复解“罗”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邪?”

于是奸蠹起于内,盗贼攻于外。直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髦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壒溢于爪发,虮虱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亿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合,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笋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皆随手靡书,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忠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笋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得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词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拾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补之矣。

〖注:■⑴,车+宪。■⑵,夋+兔。〗

元氏掖庭记 元 天台陶宗仪 撰

元祖肇建内殿,制度精巧。题头刻螭形,以檀香为之。螭头向外,口中衔珠,下垂珠,皆五色用彩金丝贯。串负柱融滚,霞沙为猊,怒目张牙,有欲动之状。瓦滑琉璃,与天一色。朱砂涂壁,红重胭脂。彤橑华棁,金桷雕櫋,务穷一时之丽。殿上设水精帘,阶琢龟文,绕以曲槛,槛与阶皆白玉石为之。太阳东升,殿中灿烂,阶更飞辉。古谓天子有金殿玉墀,名不虚也。又有紫檀殿,以紫檀香木为之,光天、玉德、七宝、摇光、通云、凝翠、厉寒等殿。其余不可一一数也。

元妃静懿皇后旦日(一作诞日)受贺,六宫嫔妃以次献庆礼。时南朝宫人,亦有选入后庭者,亦以所珍进献。一人献寒光水玉鱼,一人献青芝双虬如意,一人献柳金简翠腕阑(似今之手镯类,但彼扁而用臂者耳)。鱼是太真润肺物,如意是六朝宫人所遗,阑又建业景阳宫胭脂井物(疑是丽华所坠),后不悦。

宫中以玉板笋及白兔胎作羹,极佳,名“换舌羹”(玉板笋吉州土产),备载尤良《名馔录》及高迪《诗叙》。

大内有德寿宫、兴圣宫、翠华宫、择胜宫、连天楼、红鸾殿、人霄殿、五花殿(亦名五华),殿东设吐霓瓶,曰“玉华”,西设七星云板,曰“金华”,南设火齐屏风,曰“珠华”,北设百蕊龙脉,曰“木华”,并中央木莲花紫香琪座千钧案九朵云,盖为“五华”。

大内又有迎凉之所,曰“清林阁”,四面植乔松修竹,南风徐来,林叶自鸣,远胜丝竹。旁立二亭,东名“松声”,西名“竹风”。又有温室曰“春熙堂”,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乌骨屏风,鸿羽帐。规地以罽宾氍毹。

九引堂台,七夕乞巧之所。至夕,宫女登台,以五采丝穿九尾针,先完者为得巧,迟完者谓之为输巧,各出资以赠得巧者焉。

至大中,洪妃宠于后宫。七夕诸嫔妃不得登台,台上结彩为楼,妃独与宫官数人升焉。剪彩散台下,令宫嫔拾之,以色艳淡为胜负。次日设宴大会,谓之“斗巧宴”,负巧者罚一席。

刺绣亭,冬至则候日于此。亭边有一线竿,竿下为缉衮堂。至日命宫人把刺以验一线之功。

九龙墀,龙形九曲,金髯玉鳞。绕罗亭,植红梅百株。延香亭,春时宫人各折花传杯于此。拱璧亭,亭六角,六璧旋拱,中置夜光珠一颗,晦夜灿若白昼,光烛数十步外,又名夜光亭。探芳径旁为逍遥市、集贤堂(台),径除御道外植垂梅、海棠、指甲花。径中十步起一亭,皆松柏竹树为之。苑中每一花开,携置亭下,以备观玩。市上铺陈九州岛四方珍异,揭锦为招。又立庖人烹鲜饪香。以供倦游之饮。集宝台,凡远夷贡献、上古所遗器物,一皆贮之。又有眺远阁、留连馆、万年宫,并在禁苑。又有龙泉井,码瑙石为井床,雨花台石为井湫,香檀为盖,离朱锦为索,云母石为汲瓶。

宫中饮宴不常,名色亦异,碧桃盛开,举杯相赏,名曰“爱娇之宴”。红梅初发,携尊对酌,名曰“浇红之宴”。海棠谓之“暖妆”,瑞香谓之“拨寒”,牡丹谓之“惜香”。至于落花之饮,名为“恋春”。催花之设,名为“夺秀”。其或缯楼幔阁,清暑回阳,佩兰采莲,则随其所事而名之也。

酒有翠涛饮、露囊饮、琼华汁、玉团春、石凉春、葡萄春、凤子脑、蔷薇露、绿膏浆。酪有杏花酸、脆枣酸、润肠酸、苦苏浆。盐有水晶盐、荟霜盐、五色盐。酱有蚁子酱、鹤顶酱、提苏酱。油有苏合油、片脑油、腽肭脐油、猛火油(得水愈炽)。

后妃侍从,各有定制。后二百八十人,冠步光泥金帽,衣翻鸿兽刨袍。妃二百人,冠悬梁七曜巾,衣云肩绛缯袍。嫔八十人,冠文縠巾,衣青丝楼金袍,并谓之“控鸾昭仪”。

熊嫔性耐寒,尝于月夜游梨花亭,露祖坐紫斑石。元帝见其身与梨花一色,因名其亭曰“联缟亭”。

宫中制五云车,车有五箱,以火树为槛式,鸟棱为轮辕。顶悬明珠,左张翠羽,盖曳金铃,结青锦为重(一作层)云覆顶。旁建青龙旗,列磨锷雕银戟五。右张白鸠缉毳,盖曳玉铃(左宜玉,右为金),结素锦为层云覆顶。旁建白虎旗,列豹绒连珠枪五。前张红猴毛毡,盖曳木铃,结赤锦为重云覆顶。前建朱雀旗,列线锋火金戈五。后张黑兔团毫,盖曳竹铃,结墨锦为层云覆顶。后建玄武旗,列画千五。中张雕羽曲柄,盖曳石铃,结黄锦为层云覆顶,建勾陈旗。中箱为帝座,外四箱为妃嫔坐。每晦夜游幸苑中,御此以行,不用灯烛。

〖附:陈刚中《云车夜游诗》云:

金根云盖辂移玉,露花不坠瑶草绿。

明珠照乘秋月悬,天风吹下箫韶曲。

万年枝上清光满,八鸾导引双龙管。

夜深如昼翠华来,三十六宫碧云暖。〗

巳酉仲秋之夜,武宗与诸嫔妃泛月于禁苑太液池中。月色射波,池光映天。绿荷含香,芳藻吐秀。游鱼浮鸟,竞戏群集。于是画鹢中流,莲舟夹持。舟上各设女军,居左者,冠赤羽冠,服斑文甲,建凤尾旗,执泥金画戟,号曰“凤队”。居右者。冠漆朱帽,衣雪氅裘,建鹤翼旗,执沥粉雕戈,号曰“鹤团”。又彩帛结成采菱采莲之舟,轻快便捷,往来如飞。当其月丽中天,彩云四合,帝乃开宴张乐,荐蜻翅之脯,进秋风之鲙,酌玄霜之酒,啖华月之糕。令宫女披罗曳縠,前为八展舞,歌《贺新凉》一曲。帝喜谓妃嫔曰:“昔西王母宴穆天子于瑶池,人以为古今莫有此乐也。朕今与卿等际此月圆,共此佳会,液池之乐,不减瑶池也。惜无上元夫人在坐,不得闻步玄之声耳。”有骆妃者,素号能歌,趋出为帝舞《月照临》而歌曰:“五华兮如织,照临兮一色。丽正兮中域,同乐兮万国。”歌毕,帝悦其以月喻已,赐八宝盘玳瑁盏,诸妃各起贺。酒半酣,菱舟进鲜紫角玉心之奇,山耸而至。莲艇奉实绛房金的之异,陵叠而来。由是下令,两军水击为戏。风旋云转,戟刺戈横。战既毕,军中乐作,唱《龙归洞》之歌而还。

癸己秋,顺帝乘龙船泛月池上。池起浮桥三处,每处分三洞,洞上结彩为飞楼,楼上置女乐。桥以木为质,饰以锦绣,九洞不相直达。

〖附:陈刚中《太液秋风》诗云:

一镜拭开秋万顷,碧天倒浸琉璃影。

寒飚夜卷雪波去,贝阙珠宫黛光冷。

三千歌棹摇绿烟,湿鬟吹堕黄金蝉。

琪树飕飕红鲤跃,衮龙正宴瑶池仙。〗

顺帝宫嫔进御无纪,佩夫人贵妃印者,不下百数。如淑妃龙瑞桥、程一宁、戈小娥,丽嫔张阿玄、支祁氏,才人英英、凝香儿,尤见宠爱。所好成之,所恶除之,位在皇后之下,而权则重于禁围,宫中称为“七贵”云。

每遇上巳日,令诸嫔妃祓于内园迎祥亭、漾碧池。池用纹石为质,以宝石镂成。奇花繁叶,杂砌其间。上张紫云九龙华盖,四面幛帏,帏皆蜀锦为之,跨池三匝。桥上结锦为亭,中匾“进鸾”,左匾“凝霞”,右匾“承霄”,三匾雁行相望。又设一横桥接乎三亭之上,以通往来。祓毕,则宴饮于中,谓之“爽心宴”。池之旁一潭,曰“香泉潭”。至此日,则积香水以注于池。池中又置温玉狻猊、白晶鹿、红石马等物。嫔妃浴澡之余,则骑以为戏。或执兰蕙,或击球筑,谓之水上迎祥之乐。唯小娥体白而红,着水如桃花含露,愈争妍美。帝曰:“此夭桃女也。”因呼为“赛桃夫人”,宠爱有加焉。

丽嫔张阿玄,性号机敏,帝或视朝而退,即与诸嫔嬉游后宫,常曰:“百岁光阴,等于驰电,能几何哉?日夜为乐,犹不满十万,况其间疾病相侵,年寿难必,如白云有期,富贵皆非我有矣。何为自苦,以虚度一生乎!”于是长歌大舞,自暮达旦,号曰“遣光”。诸嫔贵妃百媚其前,以求容悦。阿玄乃私制一昆仑巾,上起三层,中有枢转,玉质金枝,纫彩为花,团缀于四面。又制为蜂蝶杂处其中,行则三层磨运,百花自摇,蜂蝶欲飞,皆作钻蕊之状。又置为飞琼流翠之袍,趋步之际,飘渺若月宫仙子。帝见之指谓众嫔曰:“张嫔气宇清越,服帝子云霓之服。”玄为帝制绣丝绞布之裘、雪叠三山之履,以进御。帝服其裘、穿其履、冠春阳一线巾,巾乃方士所进,云“是东海长生公所服”。帝珍重之,作宝光楼以藏焉,至是始出服之。顾谓宫人曰:“使朕服此,不食不饥,遨游台岛间,得与金仙羽客为侣,视弃天下如土块耳。”内竖梁行进曰:“陛下冠服不异神仙,海池琼岛,亦壶岛之匹也。即今逍遥百岁,犹足为乐,何必远有所慕哉?”帝于是自称“玉宸馆,佩琼花弟一洞烟霞小仙”,以玄为“太素仙妃”,一宁为“太真仙妃”,就于万岁山筑垣状如天台赤城,亦号“紫霓城”。建玉宸馆,叠石为琼花洞以居焉。

淑妃龙瑞娇,贪而且妒,宫人少有不如意,笞挞至死。有不欲置之死地者,则百计千方,致其苦楚。以醋沃鼻,谓之“酸刑”。以秽塞口,谓之“臭刑”。夏则火围,谓之“蒸骨”。冬则卧冰,谓之“炼肋”。不能酒者,强令之饮,多至十碗,是名“醉鬼”。削木埋地,相去二尺,高三尺,令女立上,又以一木拄其腰,两手各持重物,不得失坠,名曰“悬心之刑”。凡此类者甚多。帝尝赏赐金帛,比他妃有加。麒麟、鸾凤、白兔、灵芝、双角五爪龙、万寿福寿字、赦黄等段,以巨万数。娇乃开市于左掖门内,发卖诸色锦段。如有买者,仍给一帖,令不相禁,宦官牛大辅掌之。由是京师官族富民及四方商贾争相来买,其价增倍,岁得银数万,时呼为“绣市”,又号“丽色多春之市”。

凝香儿,本部下官妓也,以才艺选入宫,遂充才人。善鼓瑟,晓音律,能为翻冠飞履之舞。舞间冠履皆翻覆飞空。寻如故,少顷复飞。一舞中,屡飞屡复,虽百试不差。帝尝中秋夜泛舟禁池,香儿着琐里绿蒙之衫。琐里,夷名产撒哈刺,蒙茸如毡毷,但轻薄耳,宜于秋时着之。有红绿二色,至元间进贡。帝又命工以金笼之,妆出鸾凤之形,制为十大衫。香儿得一焉。至此服之,又服玉河花蕊之裳,于阗国鸟王河生花蕊草,采其蕊织之为锦。香儿以小艇荡漾于波中,舞婆娑之队,歌弄月之曲。其词云:“蒙衫兮蕊裳,瑶环兮琼珰。泛予舟兮芳渚,击予楫兮徜徉。明皎皎兮水如镜,弄蟾光兮捉娥影。露团团兮气清,风飕飕兮力劲。月一轮兮高且圆,华彩发兮鲜复妍。原万古兮每如此,予同乐兮终年。”帝复置洒于天香亭,为赏月饮。香儿复易服趋亭前,衣降缯方袖之衣,带云肩迎风之组,执干昂鸾缩鹤而舞。乃歌曰:“天风吹兮桂子香,来阊阖兮下广寒。尘不扬兮玉宇净,万籁泯兮金阶凉。玄浆兮进酒,兔霜兮为侑。舞乱兮歌狂,君饮兮一斗。鸡鸣沈兮夜未央,乐有余兮过霓裳。吾君吾王兮寿万岁,得与秋香月色兮酬酹平樽觞。”歌毕,帝笑曰:“昔唐明皇游月宫,见女娥数十,着素衣歌舞于树下,朕今酌醁灵酒,对才人歌《香桂长秋曲》,可谓绛缯娥唱小摇金调者矣。”邀香风于屏围,呼华月以入座,众哗俱寂,绿竹交奏。人间之乐,当不减天上。京城北三十里有玉泉山,山半为吕公岩。帝于夏月尝避暑于北山之下曰西湖者,其中多荷蒲菱芡。帝以文梓为舟,伽南为楫,刻飞鸾翔鹢旆于船首,随风轻漾。又作采菱小船,缚彩为棚,木兰为浆,命宫娥乘之以采菱为水戏。时香儿亦在焉,帝命制《采菱曲》,使篙人歌之。遂歌《水面剪青》之调曰:

伽南楫兮文梓舟,泛波光兮远夷犹。

波摇摇兮舟不定,扬予袂兮金风竞。

棹歌起兮纤手挥,青角脱兮水潆洄。

归去来兮乐更谁。

篙人歌之,声满湖上。天色微曛,山衔落日,帝乃周游荷间,取荷之叶。或以为衣,或以为盖,四顾自得,毕竟忘归。又命作《采莲》之曲。于是调折新荷而歌曰:

放渔舟兮湖之滨,剪荷柄兮折荷英。

鸳鸯飞兮翡翠惊,张莲叶以为盖兮,缉藕丝以为衿。

云光淡,微烟生。对芳华兮乐难极,返予棹兮山月明。

程一宁未得幸时,尝于春夜登翠鸾楼,倚阑弄玉龙之笛,吹一词云:

兰径香销玉辇踪,梨花不忍负春风。

绿窗深锁无人见,自碾朱砂养守宫。

帝忽于日下闻之,问宫人曰:“此何人吹也?”有知者对曰:“程才人所吹。”帝虽知之,未召也。及后夜,帝复游此,又闻歌一词曰:

牙床锦被绣芙蓉,金鸭香销宝帐重。

竹叶羊车来别院,何人空听景阳钟。

又继一词曰:

淡月轻寒透碧纱,窗屏睡梦听啼鸦。

春风不管愁深浅,日日开门扫落花。

又吹《惜春》词一曲曰:

春光欲去疾如梭,冷落长门苔藓多。

懒上妆台脂台蠹,承恩难比雪儿歌。

歌中音语咽塞、情极悲怆。帝因谓宫人曰:“闻之使人能不凄怆!深宫中有人愁恨如此,谁得而知,盖不遇者亦众矣。”遂乘金根车至其所,宁见龙炬簇拥,遂趋出叩头俯伏。帝亲以手扶之,曰:“卿非玉笛中自道其意,朕安得至此?忧怀中遣况无地,是以来接其思耳。”携手至柏香堂,命宝光天禄厨设开颜宴,进兔丝之膳,翠涛之酒。云仙乐部坊奏《鸿韶》乐,列朱戚之舞,鸣睢之曲。笑谓宁曰:“今夕之夕,情圆气聚,然玉笛,卿之三青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楼为奉御楼,堂为天怡堂。

帝为英英起采芳馆于琼华岛内,设唐人满花之席,重楼金线之衾,浮香细鳞之帐,六角雕羽之屏。唐人,高丽岛名,产满花草,性柔,折屈不损,光泽可佳,士人编之为席。重楼,金线花名也,出长白山,花心抽丝如金,长至四五尺,每尺寸缚结如楼形,山中人取以织之成幅。大德间,尾洒夷于清源洞得一物,如龙皮,薄可相照,鳞鳞赞簇,玉色可爱,又间成花卉之形,或红或绿,暑月对之,凉意自生。遣人进贡,时无识者,有一胡僧言曰:“此斑花玉虬壳也。”

帝在位久,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以宫女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天魔舞”。首垂发数辫,戴象牙冠。身披缨络大红销金长裙袄,各执加巴刺般之器。又宫女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用唐巾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琴、琵琶、笙、胡琴、响板。每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帝又于内院造龙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上有五殿。龙身并殿宇俱五采金装,日于后宫海子内游戏。船行则龙首尾眼爪皆动。又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为木柜,藏壶其中,运水上下。柜上设四方三圣殿,柜腰设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自能按更而击。

焚椒录 辽 王鼎 撰

《焚椒录》序

鼎于咸太之际,方侍禁近。会有懿德皇后之变,一时南北面官悉以异说赴权,互为证足。遂使懿德蒙被淫丑,不可湔浣。嗟嗟!大黑蔽天,白日不照,其能户说以相白乎?鼎妇乳妪之女蒙哥,为律耶乙辛宠婢,知其奸构最详,而萧司徒复为鼎道其始末,更有加于妪者。因相与执手,叹其冤诬,至为涕淫淫下也。观变已来,忽复数载,顷以待罪可敦城。去乡数千里,视日如岁,触景与怀,旧感来集。乃直书其事,用俟后之良史。若夫少海翻波,变为险陆,则有司徒公之实录在。大安五年春三月,前观书殿学士臣王鼎谨序。

懿德皇后萧氏,为北面官南院枢密使惠之少女。母耶律氏梦月坠怀,巳复东升,光辉照烂,不可仰视。渐升中天,忽为天狗所贪,惊寤而后生,时重熙九年五月己未也。母以语惠,惠曰:“此女必大贵而不得令终,且五日生女,古人所忌,命已定矣,将复奈何!”后幼能诵诗,旁及经子。及长,姿容端丽,为萧氏称首,皆以观音目之,因小字“观音”。二十二年,今上在青宫,进封燕赵国王。慕后贤淑,聘纳为妃。后婉顺善承上意,复能歌诗。而弹筝琵琶尤为当时第一,由是爱幸,遂倾后宫。及上即位,以清宁元年十二月戊子,册为皇后。

后方出阁升坐,扇开帘卷,忽有白练一段,自空吹至后褥位前,上有“三十六”三字。后问:“此何也?”左右曰:“此天书命可敦领三十六宫也。”后大喜。宫中为语曰:“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斡么。”盖言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也。二年八月,上猎秋山,后率妃嫔从行在所至伏虎林。上命后赋诗,后应声曰: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

灵怪大千都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上大喜,出示群臣曰:“皇后可谓女中才子。”次日上亲御弓矢射猎,有虎突林而出,上曰:“朕射得此虎,可谓不愧后诗。”一发而殪,群臣皆呼万岁。是岁十一月,群臣上皇帝尊号,曰“天佑皇帝”,后曰“懿德皇后”。

三年秋,上作《君臣同志华夏同风》诗,后应制属和曰:

虞廷开盛轨,王会合奇琛。

到处承天意,皆同捧日心。

文章通鹿蠡,声教薄鸡林。

大宇看交泰,应知无古今。

明年,后生皇子睿,皇太叔重元妃入贺,每顾影自矜,流目送媚。后语之曰:“贵家妇宜以庄临下,何必如此?”妃衔之,归骂重元曰:“汝是圣宗儿,岂虎斯不若。使教坊奴得以可敦加吾。汝若有功,当除此帐,笞挞此婢。”于是重元父子合定叛谋。于九年七月驾幸滦水,聚兵作逆。须臾军溃,父子伏诛,而讨平此乱,则知北枢密院事赵王耶津乙辛与有功焉。寻进南院枢密使,威权震灼,倾动一时。惟后家不肯相下,乙辛每为怏怏。及咸雍初,皇子睿册为皇太子,益复蓄奸为图后计矣。

后常慕唐徐贤妃行事,每于当御之夕,进谏得失。国俗君臣尚猎,故有四时捺钵。上既擅圣藻,而尤长弓马,往往以国服先驱,所乘马号“飞电”,瞬息百里,常驰入深林邃谷,扈从求之不得,后患之。乃上疏谏曰:“妾闻穆王远驾,周德用衰。太康伏豫,夏社几危。此游佃之往戒,帝王之龟鉴也。顷见驾幸秋山,不闲六御,特以单骑从禽,深入不测,此虽威神所届,万灵自为拥护,倘有绝群之兽,果如东方所言,则沟中之豕,必败简子之驾矣。妾虽愚暗,窃为社稷忧之。惟陛下尊老氏驰骋之戒,用汉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为牝鸡之晨而纳之。”上虽嘉纳,心颇厌远。故咸雍之末,遂稀幸御。

后因作词曰《回心院》,被之管弦,以寓望幸之意也:

埽深殿,闭久金铺暗。

游丝络网尘作堆,积岁青苔厚阶面。

埽深殿,待君宴。拂象床,凭梦借高唐。

敲坏半边知妾卧,恰当天处少辉光。

拂象床,待君王。换香枕,一半无云锦。

为是秋来转展多,更有双双泪痕渗。

换香枕,待君寝,铺翠被,羞杀鸳鸯对。

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覆相思块。

铺翠被,待君睡。装绣帐,金钩未敢上。

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

装绣帐,待君贶。叠锦茵,重重空自陈。

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

叠锦茵,待君临。展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

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

展瑶席,待君息。剔银灯,须知一样明。

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

剔银灯,待君行。爇熏炉,能将孤闷苏。

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

爇熏炉,待君娱。张鸣筝,恰恰语娇莺。

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

张鸣筝,待君听。

时诸伶无能奏演此曲者,独伶官赵惟一能之。而宫婢单登,故重元家婢,亦善筝及琵琶,每与惟一争能,怨后不知已。后乃召登,与对弹四日二十八调,皆不及后弹,愧耻拜服。于时,上常召登弹筝。后谏曰:“此叛家婢,女中独无豫让乎?安得轻近御前!”因遣直外别院,登深怨嫉之。

而登妹清子,嫁为教坊朱顶鹤妻,方为耶律乙辛所昵。登每向清子诬后与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后,以为不足证实,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词,用为诬案。云:

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

红销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甚比,可似粉腮香。

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

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

既摘上林蕊,还亲御苑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

凤靴抛合缝,罗袜卸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解带色巳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元非啖沉水,生得满身香。

乙辛阴属清子使登乞后手书。登时虽外直,常得见后。后善书,登绐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更得御书,便称二绝。”后读而喜之,即为手书一纸,纸尾复书已所作《怀古诗》一绝云: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两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

登得后手书,特出与清子云:“老婢淫案已得,况可汗性忌,早晚见其白练挂粉箨也。”

乙辛已得书,遂构词命登与朱顶鹤赴北院陈首:伶官赵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为证。乙辛乃密奏上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要结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忽于咸雍六年九月驾幸木叶山,惟一公称有懿德皇后旨,召入弹筝。于时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惟一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向帘下目之,遂隔帘与惟一对弹。及昏命烛,传命惟一去官服,着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鸟靴,皇后亦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上戴百宝花髻、下穿红凤花华,召惟一更入内帐,对弹琵琶,命酒对饮。或饮或弹。至院鼓三下,敕内侍出帐。登时当直帐,不复闻帐内弹饮,但闻笑声。登亦心动,密从帐外听之,闻后言曰:‘可封有用郎君?’惟一低声言曰:‘奴具虽健,小蛇耳,自不敌可汗真龙。’后曰:‘小猛蛇却赛真懒龙。’此后但闻惺惺若小儿梦中啼而已。院鼓四下,后唤登揭帐曰:‘惟一醉不能起,可为我唤醒。’登叫惟一百通,始为醒状,乃起拜辞。后赐金帛一箧,谢恩而出。其后驾还,虽时召见不敢入帐。后深怀思,因作《十香词》赐惟一。惟一持出夸示同官朱顶鹤,朱顶鹤遂手夺其词,使妇清子问登。登惧事发连坐,乘暇泣谏。后怒痛笞,遂斥外直。但朱顶鹤与登共悉此事,使含忍不言。一朝败坏,安免株坐,故敢首陈。乞为转奏,以正刑诛,臣惟皇帝以至德统天,化及无外,寡妻匹妇,莫不刑于。今宫帐深密,忽有异言,其有关治化,良非渺小,故不忍隐讳,辄据词并手书《十香词》一纸,密奏以闻。”

上览奏大怒,即召后对诘。后痛哭转辨曰:“妾托体国家,已造妇人之极。况诞育储贰,近且生孙,儿女满前,何忍更作淫奔失行之人乎?”上出《十香词》曰:“此非汝作手书,更复何辞?”后曰:“此宋国忒里蹇所作,妾即从单登得而书赐之耳。且国家无亲蚕事,妾作那得有亲桑语?”上曰:“诗正,不妨以无为有。如词中合缝韡,亦非汝所着为宋国服邪。”上怒甚,因以铁骨朵击后,后几至殒。即下其事,使参知政事张孝杰与乙辛穷治之。乙辛乃系械惟一、长命等讯鞫,加以钉灼荡错等刑,皆为诬服。

狱成,将奏,枢密副使萧惟信驰语乙辛、孝杰曰:“懿德贤明端重,化行宫帐,且诞育储君,为国大本,此天下母也。而可以叛家仇婢一语动摇之乎?公等身为大臣,方当烛照奸宄,洗雪冤诬,烹灭此辈,以报国家,以正国体。奈何欣然以为得其情也?公等幸更为思之。”不听。遂具狱上之,上犹未决,指后《怀古》一诗曰:“此是皇后骂飞燕也,如何更作十词?”孝杰进曰:“此正皇后怀赵惟一耳。”上曰:“何以见之?”孝杰曰:“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是以二句中包含‘赵惟一’三字也。”上意遂决,即日族诛惟一,并斩长命,敕后自尽。时皇太子及齐国诸宫主,咸被发流涕,乞代母死。上曰:“朕亲临天下,臣妾亿兆,而不能防闲一妇,更何施眉目,腼然南面乎?”后乞更面可汗一言而死。不许,后乃望帝所而拜,作《绝命词》曰:

嗟薄佑兮多幸,羌作丽兮皇家。

承昊穹兮下覆,近日月兮分华。

托后钧兮凝位,忽前星兮启耀。

虽衅累兮黄床,庶无罪兮宗庙。

欲贯鱼兮上进,乘阳德兮天飞。

岂祸生兮无朕,蒙秽恶兮宫闱。

将剖心兮自陈,冀回照兮白日。

宁庶女兮多渐,遏飞霜兮下击。

顾子女兮哀顿,对左右兮摧伤。

共西曜兮将坠,忽吾去兮椒房。

呼天地兮忝悴,恨今古兮安极。

知吾生兮必死,又焉爱兮旦夕。

遂闭宫以白练自经。上怒犹未解,命裸后尸,以苇席裹还其家。春秋三十有六,正符白练之语。闻者莫不冤之。皇太子投地大叫曰:“杀吾母者,耶律乙辛也!他日不门诛此贼,不为人子!”乙辛遂谋害太子,无虚日矣。

嗟嗟!自古国家之祸,未尝不起于纤纤也。鼎观懿德之变,固皆成于乙辛,然其始也,由于伶官得入宫帐。其次则叛家之婢使得近左右,此祸之所由生也。第乙辛凶惨无匹,固无论。而孝杰以儒业起家,必明于大义者,使如惟信直言,毅然诤之,后必不死。后不死,则太子可保无恙。而上亦何惭于少恩骨肉哉!乃亦昧心同声,自保禄位,卒使母后储君,与诸老成一旦皆死于非辜。此史册所书未有之祸也。二人者,可谓罪通于天者乎!然懿德所以取祸者有三:曰“好音乐”与“能诗”、“善书”耳。假令不作《回心院》,则《十香词》安得诬出后乎?至于《怀古》一诗,则天实为之。而月食飞练先命之矣。

余读《焚椒录》,乃知元人修史之谬也。即如宣懿皇后谏道宗单骑驰猎,仅百二十余言,其辞意并到,有宋人所不及者。其它若阴属单登索后书,及证《怀古诗》于帝前,此乙辛、孝杰罪案也,可削而不载乎?一书去取如此,其它挂漏可知矣。惟此录言皇后生于五月五日,而《道宗本纪》称坤宁节在十二月,又云重元父子伏诛,则重元走出大漠自杀耳,岂别有所据邪?至于录中所载诗词,虽淫靡不足道。如“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教照见愁模样”、“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此等皆有唐人遗意,恐有宋英神之际,诸大家无此四对也,并识于此,以俟博雅君子。西园归老题。

予得《焚椒录》读之,何谗人罔极,戕害天伦一至于此!亦宇宙一大变也。然与汉武前后一辙。惟道宗因妻以及其子,汉武因子以及其妻,而两孙亦皆嗣位,第天祚不敢望孝宣耳。荀卿氏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予?”于此录而益信矣。吴宽记。

此录有西园归老跋,不知为谁?当是国初儒旧,其品鉴亦当。但谓坤宁节在十二月,则彼不详考。清宁八年十二月,行道宗母仁懿皇太后再生礼耳。且历象朔日考,重熙九年五月乙卯朔,则五日正已未也。至若后疏,以绝群之兽为东方朔所言,此乃后误。以相如为东方也,不可不一正之。更按《王鼎传》云:“清宁五年,擢进士第。乃八年放进士王鼎等,则五年为误矣,”不然岂有两王鼎邪?又按:鼎作此录,在谪居镇州时,时乙辛已囚莱州,孝杰亦死,故敢实录其事。但天祚时,鼎尚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以匡救天祚,竟诛乙辛,及乙辛、孝杰剖棺戮尸,以家属分赐群臣事,并不补录,一快观者,亦此录一不了公案也。海盐姚士磷叔祥跋。

国语解?附

南北面官:辽制。北面治宫帐,南面治汉人。

耶律:辽始兴地曰世里,译曰耶律,因为国姓。

萧氏:述律皇后兄子名萧翰,后族因以为姓。

可敦:突厥皇后之称。

孤稳:玉也。

女古:金也。

耨斡:后土也。

么:母也。

虎斯:有力也。

四时捺钵:谓四时畋渔行在所也。

四日二十八调:辽大乐也。

忒里蹇:皇后也。

有用郎君:辽有着帐郎君,皇太后等帐皆有,盖宦官也。

宫帐:辽宫中亦有帐房。

辽后服:有双同心帕络合缝靴。

铁骨朵:辽刑具名。铁骨朵之数击之,或五或七也。秀水殷仲春方。

美人判 清 长洲尤侗悔庵 着

吕雉杀戚夫人判

悍如飞燕,班姬自老秋风。骄若玉环,梅女犹来西阁。非无狮吼,未闻劓刖蛾眉。岂有龙怳,遂见招摇狐尾。

今按:吕雉本非艳色,但作淫威。奔项羽于军中,贻羞子女;荐辟阳于帐下,孰辨君臣?幽少帝而鸩赵王,乃楚舞何辜,痛随瓜摘;斩谁阴而醢彭越,乃春歌岂反,惨甚弓藏。牝鸡毋晨,况野鸡而鼓翼?狗彘不食,忍人彘之惊心。非人所为,托天与直。合依居厕之例,并加入瓮之科,幸免若翁鼎烹,且令此妪骨醉。

曹丕杀甄后判

赋买长门,汉帝还怜金屋;歌连穗帐,阿瞒尚恋铜台。后妃夕月之仪,忍同弃妇;神女朝云之貌,日令游仙。

今按:曹丕秀亦文人,佻仍公子。芙蓉池上,苦忆弹棋;水晶屏前,轻捐绣枕。若言选色,则华茂春松,荣曜秋菊,岂随琼树、灵芸?果解怜才,则诗称塘上,琴操流泉,宁让仲宣、公干?况明珠翠羽,洛川犹梦灵妃;乃瑶碧罗衣,永巷竟因博士。虽袁家新妇,不宜再奉五官;而武帝旧人,何得重陪九御?真成薄幸,亦觉厚颜。曹丕降为庶人,甄氏却归子建。

孙秀杀绿珠判

北山罗鸟,庶人不乐宋王;南陌采桑,使君岂恨秦女。打鸳鸯于绣帐,歌舞何仇?歼蛾翠于妆楼,裙钗非罪。

今按:孙秀雄豪非分,势力横干。目眈火树沙棠,心妒钗声玉色。本无三斗酒,反疾才人;岂有十斛珠,辄求丽女?匹妇不可夺志,小人难与作缘。哀此红颜,归同白首。丧婵娟于稚齿,千古伤心;灰狙狯之淫思,一时快事。阮遥集之乞宋伟,遗韵犹怜;武延嗣之借窈娘,效尤抑甚。彼既一家同死,此亦二鉴骈诛!

韩擒虎杀张丽华判

吴宫西子,尚逐鸱夷;魏国薄姬,还输织室。虽君王气尽,已知贱妾无聊生;然儿女情长,应念佳人难再得。

今按:韩擒虎张威跋扈,流毒婵娟。裂翠管以扬灰,剖红妆而喋血。缚天子于眢井,划断尘香;刃嫦娥于桂宫,吞残璧月。谁无倾国,独欲甘心?既有抚军,不思禀命。况轻狂狎客,且释槛车;岂窈窕才人,反劳齿剑?生为上柱国,不近人情;死作阎罗王,难逃自孽。姑援议功之典,薄从朴教之刑。木以囊头,鞭之见血。

陈元礼杀杨贵妃判

雪肤花貌,争看被底鸳鸯?国色天香,独对亭前芍药。金钗钿合,自应冠此三千;霓裳羽衣,犹当宥之十世。

今按:陈元礼,忠非兵谏,乱已臣将。徒驱疲散之军,岂解风流之阵?冰山亡状,宜从盘水之诛。玉腕非妖,忍委绣衾之覆?香囊锦袜,空弃马嵬。翠髻黄裙,并埋鹦冢。岂为天子,不能庇一佳人;何物将军,遂敢加于贵后?上皇垂泪,愁开淋雨之声;方士游魂,感话渡河之事。应诛首恶,以警六军。比谋逆者次之,依威逼者加等。

李益杀霍小玉判

千金买笑,白头吟尚尔悲啼;十斛易妻,黑心符可为鉴戒。苟得新而弃故,下堂之怨为何?况背死而贪生,抱柱之诚安在?

今按:李益有才无行,寡信多疑。不思海誓山盟,遂忍云翻雨覆。鸟丝襕依然在箧,侍婢伤心;紫玉钗落去谁家,工人流涕。举杯掷地,一座欷歔;引带倚帷,九泉感叹。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片言可折其狱,百身莫赎其辜。斑犀合少许驴驹,不过游戏;黄衫客岂无匕首,未免糊涂。亟当扑杀此獠,庶足下谢彼美。

附录判词三则

俞生出妻判

浙江金华府武义县薛絅斋太令,以名进士,现宰官身。爱民勤政,颂声载道。近因俞生员细故出妻,妻母张氏投县呈控,当由薛大令传至内署,分别开导。夫妇均为之泣下,大令备舆送妇返。俞重敦琴瑟,一时传为佳话。兹将《判词》照录于左:

照得风首关雎,夫妇乃人伦之始;礼详奠雁,婚姻为王化之原。良缘既结衿褵,静好宜谐琴瑟。又况近居同里,本珂乡修桑梓之恭;均属清门,非玉树诮蒹葭之倚。岂可嚣陵反目,不思黾勉同心?兹查:某秀才身列胶庠,谊谐名教。即勃溪偶形诸姑妇,宜调停曲尽于家庭。胡为忽振雄风,遽尔忍倾覆水?夫顺亲诚为孝,冒不韪则其孝近愚;宜室主于和,交相谪则不和成怼。一纸之休书轻递,万人之清议难逃。至如某某氏者,慈庇萱闱,夙恃掌珠之溺爱;幼凋椿荫,莫悬心鉴以相攸。保无性习娇憨,偶或仪愆淑慎。岂甫作三旬新妇,即遽干七出明条?乃微嫌等挟积嫌,致嘉耦顿成怨耦。方占反马,忽讶离鸾。愤剪香云,惜截发非留宾之誉;誓深皎日,甘伤心作弃妇之吟。夫也不良,我将安适?羌复五张六角,系铃人不善解铃;空劳万语千言,破镜后倩谁圆镜?大好鸳鸯,一朝折翼。互争雀鼠,两造成仇。斯诚风化攸关,宜令因缘复合。玉女成俾式相好,金夫见岂不有躬。公庭三尺,仗联撮合之山;恨字十行,投爇无明之焰。在夫母某某氏,尽捐嫌隙,啼三更月冷,再休愁姑恶闻声;而妻母某某氏,深感圆全,羡两袖芹香,本雅愿婿乡修好。平情毋为已甚,晚盖可涤前愆。曲谅旷夫怨女之痴情,仍完佳妇慈嫜之乐事。代修鸳牒,饬备鱼轩。轰动阖城,红莺星争看重照;迎来内署,青鸟使令导双归。此时案结琴堂,藉戢尔两家讼喙。他日筵开汤饼,方感余一片婆心。有厚望焉,其各凛之,此判。

张月兰从良判

蜃楼海市,同命鸟每惜分飞;酒地花天,可怜虫如何结果?堕风流之孽障,结露水之情魔。解语花所以伤心,随风絮未可同论也。如张月兰者,七年落泊,非赵璧之能完;百折不回,比精金之入炼。独舒慧眼,自作良媒。之死靡他,卧元龙于百尺楼上;有生不贰,刺文鸳于七襄锦中。讵意鸨金未餍,钱树子不肯让人;于是羯鼓频挝,英公堂因而对簿。谓他人母,不知身所自来;顺我者生,岂竟志为伊夺?乞发堂而待字,望好月之能圆。物色前度刘郎,却似重来崔护。桃花人面,居然璧合珠联;红叶诗情,还藉原符墨牒。点翻鸳谱,喜嘉耦之天成;惩彼狼贪,载轻车而风驶。看此去宜家宜室,青莲花拔出火坑;尔当知用经用权,黑心符难逃法网。

林仲和调戏女子判

广州省城有林仲和者,世家子也。家颇小康,年华二九。荡检窬闲,与瞽姬福意,后改名六妹者,有啮臂盟。出番佛五百尊,为之赎身而藏金屋。讵福意无意于彼,携资转适他人。林自是顿失常性,遂成癫狂。某日在城隍庙前见一自由装女子,遽行调戏。该女子大声疾呼,仲和为巡士拘局。转解警署,经某委员讯明情节,判语传诵一时。

讯得林仲和者,家本业儒,幼而失怙。世居鄂渚,岂号楚狂?籍寄珠江,最多蛮妓。其初有瞽姬某,作夜度之娘,唱懊侬之曲。花虽鲜而着雾,柳以暗而成阴。银海光沉,已涸剪瞳之水;鲛人臭逐,竟成啮臂之盟。可怜五百缠头,去随黄鹤;纵觅三千弱水,信杳青鸾。罗敷别自有夫,伧楚难为其妇。携琴别抱,断缕难牵。曲似文姬,塞北之金莫赎;狂非杜牧,扬州之梦难醒。遂致癫狂随柳絮之风,轻薄逐桃花之浪。章台走马,易钩荡子以销魂;药店飞龙,难疗相思之病骨。路逢郑旦,旁人每致风魔;家有摩敦,少子倍多怜爱。盖其母以癫狂送于医院者,已有年矣。适有女学界者,额发覆檐,蛮鞋曳步。以压线抽针之暇晷,读驹卢罗马之新词。彼何人斯,遽集于此。游蜂无赖,浪寻书带之香;野马归来,飞集女贞之树。温太真欲求下镜,其如素乏葭莩;登徒子谬托窥邻,不过居同里巷。诗咏在城,佻达以刺狂且;传称行路,捍格以惩淫者。呼核循之卒,占徽墨之爻。伊戚自贻,何词以解?林刘氏失东海母仪之训,怒蓝田醉尉之呵。恶闻肆诸市尘,长舌哮于堂上。何耶?惟念林仲和,窍掩慧珠,非有生之真性;波生欲海,实受病之原因。除函送医院调治外,当为谕知母氏,速为另缔良婚,或者调摄有方,防闲自守。既足保个人之寿命,亦免扰地方之治安。一面谕知林仲和,以生从官族,当读父书。寡欲所以清心,悔过必期改行。莫钻墙隙,致玷门楣。他日女界相逢,须如神圣不可侵犯;我国欧风未遍,莫言男女尽可自由。庶于正俗卫生,两有裨益。是否有当,伏候宪示施行。

清闲供 明 歙县程羽文荩臣 着

刺约六

一曰癖:

典衣沽酒,破产营书。吟发生歧,呕心出血。神仙烟火,不斤斤鹤子梅妻;泉石膏肓,亦颇颇竹君石丈。病可原也。

二曰狂:

道旁荷锺,市上县壶。鸟帽泥涂,黄金粪壤。笔落而风雨惊,啸长而天地窄。病可原也。

三曰懒:

蓬头对客,跣足为宾。坐四座而无言,睡三竿而未起。行或曳杖,居必闭门。病可原也。

四曰痴:

春去诗惜,秋来赋悲。闻解佩而踟蹰,听堕钗而惝恍。粉残脂剩,尽招青冢之魂;色艳香娇,愿结蓝桥之眷。病可原也。

五曰拙:

学拙妖娆,才工软款。志惟古对,意不俗谐。饥煮字而难糜,田耕砚而无稼。萤身脱腐,酰气犹酸。病可原也。

六曰傲:

高悬孺子半榻,犹卧元龙一楼。鬓虽垂青,眼多泛白。偏持腰骨相抗,不为面皮作缘。病可原也。

小蓬莱

蓬莱为仙子都居,限以弱水者,盖隔谢其嚣尘浊土之风。然心远地偏,即尘土亦自有迥绝之场,正不必侈口白云乡也。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鹤报有客,客欲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天然具

砍柏成门,牵萝就幕。山家真率,多自有天种天然具也。

榆荚钱、柳线、芰荷衣、秧针、竹粉、莲房、桐叶笺、蕉扇、松拂、荷珠、苔茵、萝薜带、兰佩、碧筒、蒲剑、柏子香、瘿瓢。

真率漏

析鸣永巷,角奏边徼。击热敲寒,总不入高人之梦。惟是一顷白云,横当衾枕,数声天籁,代我丽谯云耳。

蛙鼓、子规啼、竹笑、铁马骤檐、砧杵捣衣、蛩啾唧、鹤警露、松涛、鸡唱、石溜、雁过、犬声如豹、鸟鹊惊枝、莎鸡振羽、钟远度、鱼跃浪、蚓笛。

鸟言

春日不第,唤逸情,惊幽梦,对此正胜与俗人言也。

姑恶、钩船格磔、提壶芦、脱布裤、不如归去、行不得也哥哥、云韶部 、凤凰不如我、得过且过、布谷、泥滑滑、都护从事、婆饼煎、莫损花。

棋能避世

汤武征诛一局棋,波波劫劫,究竟何在?不如借此一枰,剥啄声寒。聊消永昼也。

坐隐、橘中乐、烂柯、手谈、胜固欣然败亦可喜、赌墅、姑妇夜局 、征饼饵牛酒、妄恚、河图数、让老夫一着、握中一子、说法 、木野狐、仙奕山、蜕龙牙、竹下、十二卜、闭目应着、出人意表。

酿王考绩

酒德有《颂》,酒功有《赞》。系尔酿王,空沉湎乎哉!漫尔条列数事,乃知曲生故自奇也。

断送一生、中圣、扫愁帚、浇书、上颊、破除万事、欢伯、钓诗钩 、软饱、擒奸辅邪、百乐长、着地胜。

睡乡供职

睡乡安恬无夭札疵疠,高行之士,分封而处,未许忙人供职也。

化蝶、腹便便、曲肱、南柯郡、象耳山、邯郸道、黑甜、游仙枕 、北窗、白云堆、一局、混沌谱、摊饭、两脚棋盘、曲世界、东床、华胥国、钧天乐、黄妳、蓬莱第一宫、百尺楼、西堂、阳台。

十七医

慧日禅师作《禅本草》,普度世间。但其味冲淡,服者多无恒,因戏备十七治云。

省费医贫、苦心医贱、餐松医饿、裁云医冷、嚼雪医热、弹琴医躁 、安分医贪、量力医斗、参禅医想、独寐医淫、鸟啼医梦、面壁医动 、焚香医秽、痛饮医愁、广交医寂、远游医僻、读书医俗。

四时欢

日月跳丸,忽忽如梦。加以名奔利竞,膏火自煎,只令人叹蜉蝣耳。夫鸟飞花落,目前光景,为欢自饶。七尺我身,定有安排处也。

春时

晨起点梅花汤,课奚奴洒扫护阶苔。禺中〖将近午时〗,取蔷薇露浣手,熏玉蕤香,读赤文绿字书。晌午,采笋蕨,供胡麻饭,汲泉试新茗。午后,乘款段马,执剪水鞭,携斗酒双柑,往听黄鹂。日晡,坐柳风前,裂五色笺,集锦囊佳句。薄暮,绕径灌花、种鱼。

夏时

晨起芰荷为衣,傍花枝吸露润肺。禺中,披古图画,展法帖临池。晌午,脱巾石壁,据匡床,谈《齐谐》、《山海》,倦则取左宫枕,烂游华胥国。午后,刳椰子杯,浮瓜沉李,捣莲花饮碧芳酒。日晡,浴罢朱砂温泉,擢小舟,垂钓于古藤曲水边。薄暮,箨冠蒲扇,立层冈,看火云变现。

秋时

晨起下帷,检牙签,挹露研珠点校。禺中,操琴调鹤,玩金石鼎彝。晌午,用莲房洗砚,理茶具,拭梧竹。午后,戴白接■,着隐士衫,望红树叶落,得句题其上。日晡,持蟹螯鲈脍,酌海川螺,试新酿,醉弄洞箫数声。薄暮,倚柴扉,听樵歌牧唱,焚伴月香壅菊。

冬时

晨起饮醇醪,负暄盥栉。禺中,置毡褥,市鸟薪,会名士作黑金社。晌午,挟筴理旧稿,看晷形移阶濯足。午后,携都统笼,向古松悬崖间,敲冰煮建茗。日晡,布衣皮帽,装嘶风镫,策蹇驴,问寒梅消息。薄暮,围炉促膝煨芋魁,说无上妙偈,谈剑术。

月令演

令节良辰,世赏久矣。或因一事而留,或托一人而重。零时碎日,尚多流风可挹。总辑一篇,贻诸同好。

正月

天腊(岁旦)、油卜(人日)、金吾驰夜(十五)、耗磨日(十六)、买两夜灯(十七十八)、补天穿(十九)、送穷(二十九)。

二月

献生子(朔日)、踏青(二日)、芳春节(八日)、祭马祖(刚日)、治聋酒(社日)、扑蝶会(十五)。

三月

流觞(三日)、摸石游、赐新火(清明)、送春(下旬)。

四月

饮酎(上旬)、龙华会(八日)、菖蒲诞(十四)、樱笋厨(十五)、结夏、浣花潭(十九)。

五月

地腊(五日)、皓露曲、竹醉(十三)、天地合(十六)、祓祭(夏至)、分龙(晦日)。

六月

避伏(三日)、天贶节(六日)、荐麦瓜(初伏)、碧筒劝(中伏)、竹条饮、莲诞(二十四)。

七月

驱刘(立秋)、曝腹书(七日)、鹊桥(七夕)、斗巧宴(八日)、盂阑盆(十五)、鬼灯节(十八)。

八月

五明囊(朔日)、围棋局(四日)、广陵涛(八日)、天炙(十日)、梯月(十五)、牡丹诞(十五)。

九月

皇极日(五日)、息日(七日)、题糕(九日)、小重阳(十日)、菊花节、御沟红叶 。

十月

秦岁首(朔日)、储谷、暖炉会、小春、下元(十五)、祭司寒(亥日)。

十一月

县士炭(至前三日)、迎长(至前一日)、添宫线(至日)、妓围、黑金社、天竺至节(十六)。

十二月

细腰鼓(八日)、星回节(十六)、祠灶(二十四)、送寒(下旬)、驱傩(岁除)、卖痴呆(除夕)。

二六课

撒开两手,鱼跃鸢飞。打破桶底,中流自在。此是转身向上一路,还从法外护持。所以饥食困眠,假借四大。行生坐卧,不离色身。但令二六时中,随方作课。使生气流行,身无奇病。只此着衣吃饭家风,便是空假中观正局。

辰

夙兴,整衣襟,坐明窗中,调息受天气。进白汤一瓯,勿饮茶。栉发百余篇,使疏风,清火明目,去脑中热。盥漱毕,早餐,宜粥,宜淡素。饱,徐行百步,以手摩腹,令速下食。天气者,亥子以来真气也,静而清,喧而浊,故天气至已午而微矣。

巳

读书,或《楞严》或《南华》、或易一卦。循序,勿泛滥、勿妄想、勿聚谈。了大义知止,勿积疑。倦即闭目,咽津数十口。见宾客,寡言以养气。

午

坐香,一线毕,经行,使神气安顿。始饭,用素汤,当饥而食,未饱先止,茶涤口腻,漱去乃饮。多行步,小坐勿伛。胸中闷,则默呵气二三口。凡饮食之节,减满受虚,故当饥节其满,未饱留其虚。

未

猎史,看古人大局,穷事理,浏览时务。事来须应过,物来须识破。勿昼卧,无事无物不妨事物之来,涉猎流览,都是妙明生趣,读书人日用不知。

申

朗诵古人得意文一二篇,引满数酌,勿多饮令昏志。或吟名人诗数首,弄笔仿古帖,倦即止。吟诵浮白,以王真气,亦是张颠草书被酒入圣时也。

酉

坐香一线,动静如意。晚餐宜早,课儿子一日程,如法即止。小饮勿沉醉,陶然。热水濯足,降火除湿,暮漱涤一日饮食之毒。

戊

灯夜默坐,勿多思、勿多阅。多思伤心,多阅伤目。坐勿过二更,须安睡以培元气。卧必侧身,屈上一足,先睡心,后睡眼,睡心是止法,睡眼是观法。

亥子

亥末子初,婴始孩也。一身元气,于焉发陈。当其机候,起坐拥衾,虚心静伫,无为而行。约香一线,固其命门。精神日余,元气久盈。醒而行之,虽老而长存也。

丑寅

丑寅间,精气发生时也。勿酣睡,静守,令精住其宅。或转侧卧如弓,气亦周流不漏泄,如勾萌不坼迎生气也。

卯

醒见晨光,披衣坐床。叩齿三百,转动两肩。调其筋骨,以和阴阳。振衣下榻,俾勿滥觞。

花历

花有开落凉燠,不可无历。秘集月令,颇与时舛。予更辑之,以代挈壶之位。数白记红,谁谓山中无历日也。

正月

兰蕙芳、瑞香烈、樱桃始葩、径草绿、望春初放、百花萌动 。

二月

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溶、李花白 。

三月

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韡韡、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四月

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蘼香梦 。

五月

榴花照眼、萱北乡、夜合始交、萝卜有香、锦葵开、山丹赪。

六月

桐花馥、菡萏为莲、茉莉来宾、凌霄结、凤仙降于庭、鸡冠环户 。

七月

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蓼花红、菱花乃实。

八月

槐花黄、桂香飘、断肠始娇、白苹开、金钱夜落、丁香紫 。

九月

菊有英、芙蓉冷、汉宫秋老、芰荷化为衣、橙橘登、山药乳 。

十月

木叶脱、芳草化为薪、苔枯、芦始荻、朝菌歇、花藏不见。

十一月

蕉花红、枇杷蕊、松柏秀、蜂蝶蛰、剪彩时行、花信风至。

十二月

蜡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香绽、山茶灼、雪花六出。

花小名

花问园丁,名始知,业习于专也。若五色殊彩,五方殊俗,园丁拘墟矣。誉紫褒红,或多逸事。锄经拾传,志此小名。

瑞香曰麝囊、樱桃曰石蜜、蔷薇曰玉鸡笛、辛夷曰木笔 、牡丹曰木芍药、芍药曰将离、罂粟曰米囊、木香曰锦棚儿 、杜鹃曰红踯躅、荼蘼曰佛见笑、玫瑰曰徘徊、萱曰忘忧,又曰宜男、夜合曰蠲忿,又曰合欢、栀子曰薝匐,又曰林兰、蜀葵曰戎葵,又曰一丈红,又曰芘苤、荷曰芙蕖、茉莉曰蔓华、素馨曰悉那茗、凌霄曰紫葳、玉簪曰白鹤 、紫薇曰百日红、木槿曰舜华,又曰日及,又曰丽木、秋海棠曰断肠花 、丁香曰百结、芙蓉曰拒霜、山矾曰刺桐。

看花述异记 清 武林王晫丹麓 撰

湖墅西偏,有沈氏园,茂才衡玉之别业也。茂才素爱花,自号“花遁”,园故多植古桂、老梅、玉兰、海棠、木芙蓉之属,而牡丹尤盛。叠石为山,高下互映。开时荧荧如列星,又如日中张五色锦,光彩夺目,远近士女游观者,日以百数。三月十八日,予亦往观,徘徊其下,日暮不忍归。主人留饮。饮竟,月已上东墙矣。主人别去,予就宿廊侧。静夜独坐,清风徐来,起步阶前,花影零乱,芳香袭人衣裾,几不复知身在人世。

俄见女子自石畔出,年可十五六,衣服娟楚。予惊问,女曰:“妾乃魏夫人弟子黄令征,以善种花,谓之花姑。夫人雅重君,特遣相迓。”予随问:“夫人隶何事?”曰:“隶春工。凡天下草木花卉,数之多寡,色之青白红紫,莫不于此赋形焉。”“然则何为见重也?”曰:“君至当自知。”因促予行。

予不得已,随之去。移步从太湖石后,便非复向路。清溪夹岸,茂林蓊郁,沿溪行里许,但觉烟雾溟蒙,芳菲满目,人间四季花,同时开放略尽。稍前一树,高丈余,花极烂熳。有三女子,红裳艳丽,偕游树下,见客亦不避。予叹息良久。花姑曰:“此鹤林寺杜鹃也,自殷七七催开后,即移植此。”又行数里,一望皆梅,红白相间,绿萼倍之。当盛处,有一亭,榜曰“梅亭”。亭内有一美人,淡妆雅度,徙倚花侧。予流盼移时,几不能举步。花姑曰:“奈何尔,此是梅妃。梅亭二字,犹是上皇手书。幸妃性柔缓,不尔恐获罪。”予笑谢乃已。

行至一山,岩壑争秀,花卉殆与常异。听枝上鸟语,如鼓笙簧。渐见朱甍碧瓦,殿阁参差。两度石桥,乃抵其处。相厥栋宇,侈于王者。傍有二司如官署,右曰“太医院”,左曰“太师府”。予大惊讶,问花姑曰:“此处亦须太医耶?”花姑笑曰:“乃苏直耳,善治花,瘠者能腴,病者能安,故命为花太医。”“其左曰太师府何?”曰:“此洛人宋仲孺所居也。名单父,善吟诗,亦能种植。艺牡丹术,凡变易千种,人不能测。上皇尝召至鹂山,植花万本,色样各不同,赐金千两,内人皆呼花师,故至今仍其称。”

入门由西街行百步余,侧有小苑,画槛雕栏。予遽欲进内,花姑虑夫人待久,不令入。予再三强之,方许。及阶,见一花合蒂,浓艳芬馥,染襟袖不散。庭中有美女,时复取嗅之。腰肢纤惰多憨态,予不敢熟视。花姑曰:“君识是花否?”予曰:“不识也。”曰:“此产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之,以贡炀帝。曾会驾适至,爰赐名‘迎辇花’。嗅之能令人清酒,兼能忘睡。”予曰:“然则所见美人,其司花女袁宝儿耶?”花姑曰:“然。”遂出。

复由中道过大殿,殿角偶遇二少妇,皆靓妆,迎且笑曰:“来何暮也。”花姑亟问:“夫人何在?”曰:“在内殿,观诸美人歌舞奏乐为乐。客既至,当入报夫人。”予遽止之曰:“姑少俟,诸美人可得窃窥乎?”二妇笑曰:“可。”谓花姑曰:“汝且陪君子,我二人侯乐毕相延也。”去后,予乃问花姑:“二妇为谁?”曰:“二妇本李邺侯公妾,衣青者曰‘绿丝’,衣绯者曰‘醉桃’。花经两人手,无不活,夫人以是录入近侍”。遂引予至殿前帘外,见丝竹杂陈,声容倩善,正洋洋盈耳。忽有美人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觉丝竹之音不能遏,既而广场寂寂,若无一人。予闻之,不胜惊叹。花姑曰:“此《永新歌》,所谓歌值千金,正斯人也。”语未毕,闻帘内宣王生入。

予敛容整衣而进,望殿上夫人,丰仪绰约,衣绛绡衣,冠翠翘冠,珠珰玉佩,如后妃状。侍女数十辈,亦皆妖艳绝人。予再拜,命予起。曰:“汝见诸美人乎?”予谢:“不敢。”夫人曰:“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以汝惜花,故得见此,缘殊不浅。向汝作《戒折花》文,已命卫夫人楷书一通,置诸座右。”予益逊谢。

旋命坐,进百花膏,夫人顾左右曰:“王生远至,汝辈何以乐嘉宾之心?”有一女亭亭玉立,抱琴请曰:“妾愿抚琴。”一声才动,四座无言。冷冷然抚遍七弦,直令万木澄幽,江月为白。夫人称善,曰:“昔于頔,尝令客弹琴,其嫂审声叹曰:‘三分中,一分筝,二分琵琶,绝无琴韵。’今听卢女弹,一弦能清一心,不数秀奴七七矣。”

因呼太真奏琵琶。予闻呼太真,私意当日称为“解语花”,又曰“海棠未醒”,不料邂逅于此。乃见一人,纤腰修眸,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许,容色绝丽,抱琵琶奏之。音韵凄清,飘出云外。

予复请搊筝,夫人笑曰:“近来惟此乐,传得美人情。君独请此,情见乎词矣。”顾诸女辈曰:“谁擅此技?”皆曰:“第一筝手,无如薛琼琼。”寻有一女,着淡红衫子,系砑罗裙。手捧一器,上圆、下平、中空,弦柱十二。予不辨何物,夫人曰:“此即筝也。”顷乃调宫商于促柱,转妙音于繁弦。始忆崔怀宝诗,良非虚语。

曲才终,又有一女,抱一器,似琵琶而圆者,其形象月,弹之。其声合琴,音韵清朗。予又不辨何物,但微顾是女,手纹隐处如红线。夫人察予意,指示予曰:“此名阮咸,一名月琴,惟红线最善此。”予方知是女即红线也。

夫人忽指一女曰:“浑忘却汝,汝有绝技,何不令嘉客得闻?”予起视,见一美人,含情不语,娇倚屏间。闻夫人语,微笑。予遂问夫人:“是女云谁?”夫人曰:“此魏高阳王雍美人徐月华也。能弹卧箜篌,为明妃出塞之歌,听者莫不动容。”已持一器,体曲而长,二十三弦,抱于怀中,两齐奏之,果如夫人言。

俄有一女跨丹凤至,诸女辈咸曰:“吹箫女来矣。”女谓夫人曰:“闻夫人延客,弄玉愿献新声。”夫人请使吹之,一声而清风生,再吹而彩云起,三吹而凤凰翔,使冉冉乘云而去,耳畔犹闻鸣鸣声。细察之,已非箫矣。

别一女子,短发丽服,貌甚美而媚,横吹玉笛,极要眇可听。夫人曰:“谁人私弄笛?”诸女辈报曰:“石家儿绿珠。”夫人命亟出见客,女伴数促不肯前。中一女,亦具国色,乃曰:“儿亦善笛,何必尔也?”绿珠闻之,怒曰:“阿纪敢与我较短长耶?我终身事季伦,不似汝谢仁祖殁,遂嫁郗昙。不以汗颜,翻以逞微技。”是女羞愤无一言。夫人不怿,命止乐。

忽有啭喉一歌,声出于朝霞之上,执板当席,顾盼撩人。夫人喜曰:“久不闻念奴歌,今益足畅人怀。”念奴曰:“妾何足言,使丽娟发声,妾成□夫矣。”夫人指曰:“丽娟体弱不胜衣,恐不耐歌。”予见其年仅十四五,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举步珊珊,疑骨节自鸣。乃曰:“对嘉宾岂能辞丑?”因唱《回曲风》,庭叶翻落如秋,予但唤奈何而已。丽娟曰:“君尚未见绛树也。绛树一声,能歌两曲,二人细听,各闻一曲,一字不乱。每欲效之,竟不测其术。”夫人曰:“绛树术虽异,恐无能胜予。吾且欲与王生观绛树舞。”乃见飞舞回旋,有凌云态,信妙舞莫巧于绛树也。绛树谓丽娟曰:“汝欲效吾歌不得,吾欲学汝舞亦不能。”夫人大悟曰:“有是哉,汉武尝以吸花丝锦,赐丽娟作舞衣。春暮宴于花下,舞时,故以袖拂落花,满身都着,谓之‘百花舞’。今日奈何不为王生演之?”丽娟复起舞,舞态愈媚,第恐临风吹去。

忽闻鸡鸣,予起别。夫人曰:“后会尚有期,慎自爱。”乃命花姑送予行。视诸美人,皆有恋恋不忍别之色。予亦不知涕之何从也。

花姑引予从间道出,路颇崎岖。回首,忽失花姑所在,但见晓星欲落,斜月横窗,花影翻阶,翻然若顾予而笑。露坐石上,忆所见闻,恍然如隔世。因慨天下事,大率类是,故记之。时康熙戊申三月。

袁箨庵曰:“具三十分才情,方能有此撰述。若有才无情则不真,有情无才则不畅。读竟,始服其能。”

李湘北曰:“此丹麓《戒折花》文绝妙注疏也。将千古艳魂,和盘托出,笑语如生,不数文成将军之于李夫人,临邛道士之于杨玉环矣。”

徐竹逸曰:“逸兴如落花依草,可补《虞初志》,《艳异编》之所未备。文心九曲,几欲占尽风流。”

张山来曰:“予谓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定饶逸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别有深情。丹麓惜花如命,固应有此奇遇。”

又曰:“向读《艳异》诸书,见花妖月姊,往往于文士有缘,心窃慕之,恨生平未之遇也。今读此记,益令我神往矣。”

新妇谱 清 湖上陆圻景宣 撰

傅氏有《理县谱》,一家相传,不以示人。今世无其书,予所见者,惟时人《治谱》一帙。京邸授官者,率不可阙。使果能奉以从事,虽古循吏,何以加兹。今丙申七月,仓卒遣女,萧然无办,因作《新妇谱》赠之,以视世之珠玉锦绣,炫熿于路者。虽所赠不同,未为无所赠也。然恐予女材智下,不能读父书,并以遗世之上流妇人。循诵习传,为当世劝戒。至文不雅驯,欲使群婢通知,大雅君子,幸毋加姗笑也。

做得起

近俗不知道理,闺女出嫁,必要伊做得起。至问其所谓“做得起”者,要使公姑奉承,丈夫畏惧,家人不敢违忤。果尔,必是一极无礼之妇人。公姑必怒,丈夫必恨,群小皆怨。且乘间构是非,亲戚内外,视为怪物,何人作敬?宗族乡党闻之,皆举以为戒。则世之所为做得起,正做不起也。吾今有一做得起之法,先须要做不起。事公姑不敢伸眉,待丈夫不敢使气,遇下人不妄呵骂。一味小心谨慎,则公、姑、丈夫皆喜,有言必听。婢仆皆爱而敬之,凡有使令,莫不悦从。而宗族乡党,动皆称举以为法。则吾之所为做不起,乃真做得起也。

得欢心

新妇之倚以为天者,公、姑、丈夫三人而已。故待三人,必须曲得其欢心,不可纤毫触恼。若公姑不喜、丈夫不悦,则乡党谓之不贤,而奴婢皆得而欺凌我矣,从此说话没人听矣,凡事行不去矣。故妇之善事公姑丈夫也,非止为贤与孝也,以远辱也。

声音

妇人贤不贤,全在声音高低、语言多寡中分。声低即是贤,高即不贤。言寡即是贤,多即不贤。就令训责己身婢仆,响尚不雅,说得有道理话,多亦取厌,况其它耶?

颜色

愉色婉容,是事亲最要紧处。男子且然,况妇人乎?但事公姑丈夫之色,微有不同。事姑事夫和而敬,事翁肃而敬。待男客亲戚庄而敬,待群仆纯以庄。

款待宾客(五条)

一

凡亲友一到,即起身亲理茶盏。拭碗、拭盘、撮茶叶、点茶果,俱宜轻快,勿使外闻。并不可一委之群婢。盖新妇之职,原须必躬必亲,不宜叉手高坐。且恐群婢不称姑意。姑或懊恼,而见卑幼不起代劳,是一娶一阿婆也。记之。

二

凡阿翁及丈夫要留客酒饭,或丰或俭,即须请命于姑。用菜几器、酒果小碟多少,一一亲自动手。至精洁敏妙,则须自心裹做出。不洁,则客疑主人不能烹,不速,即客馁而主人有愧色,大不可也。又须再嘱奴仆等,于座后用心看视,若有续到宾客,再添杯箸。若菜垂尽,须早增益。俱不必待外厢催讨。

三

凡留客不留客,自有阿翁、丈夫作主,新妇只宜随顺做去,不须措意也。如阿姑而上亲,可请教于姑,新妇该见否。如该见,急出万福,迟则亲去,而姑不悦矣。万一阿姑不留酒食,不妨赞成留膳。若留阿姑而上亲,姑云率薄,不妨从厚。如新妇母家亲戚,一到即请教阿姑,应见否?如见,一茶之后,新妇自先立起,不必久谈。盖久坐恐阿姑要治饮馔,深为烦扰耳。若阿姑云“何不留之”,新妇必谢云“彼有事,不能强留”。盖新妇统于所尊,未经分析,谁则责之?又况人有仓卒不便、银钱匮乏时。即姑难以语妇者,而新妇主席,阿姑治具,亦使此心不安。故凡涉母家亲戚,概不宜留。

四

凡阿翁丈夫有亲友仓卒忽到,要留酒食,而银钱偶乏,及要庆吊诸仪,而资财偶竭。新妇知之,即宜脱簪珥,典衣服,不待公姑开言,方为先意承志。新妇或系贫家之女,奁无可废,然常存此心,即布衣可质,发皮可截也。至一二赠嫁器皿,即当公用,不问全毁。若小有爱惜之语,即属吝啬,即伤公姑之心,即为下人姗笑。以故公姑有宁贷邻家,而不敢问新妇者,彼尘封不用,又保无水火盗贼之虞乎?

五

常见人家罗列请客,或费一金二金,又兼举家辛苦,无非为奉客计也。乃客欢饮而忽报酒完、忽云烛尽,又见蜡炬瘦短数灭,屏间碗盏叮当,此俱欲客速行之意。最惹客怒,殊为可恨。况既费一番经营,反取一番不快,此愚之甚也。请客时,酒须多蓄,未完先买添。烛须粗大,多买几枝,不失古抱焦之意。饭须用汤,可令客饱。价须早与酒饭,不可令饥。不过略加意要好,客人便终席欢畅,主仆皆得所欲而去,且叹主人之贤矣。新妇未当家者不论,若姑出外,及有倦时,代为料理,必须识此。

答礼行礼

凡答礼送礼,毋论姑家亲戚与母家亲戚,或否或该、应厚应薄,一须禀命于姑,不可自作主意。然待姑家亲戚,须常存要好看之心。母家亲戚,其礼文可省处,一切省之。盖整理一番,必费阿姑多少心血,就有烦苦,姑亦忍耐,不好声说,所以只是少些好。若必不得己,则略一举动。倘姑以为烦,竟歇亦可。与其获罪于姑,宁负歉于亲戚也。况身未当家,人多见谅。

亲戚馈遗

凡内外亲戚馈遗于新妇,应受应辞,一须禀命于姑。姑命受之,则受而献之于姑。如姑云“汝可收去”,必对云“婆婆收用”,仍藏姑之厨榼中。犒便多寡,俱应请教于姑。凡他家女使来,即应和颜色立起,不可高坐板脸,盖敬主及使,自然之理也。如厮叫,须要响响答应。若轻微,则似不屑,而彼或不听见,即怨我傲矣。其问安于他家主母,亦须朗朗。如阿姑不在一处,须频唤女使与坐。

夫家亲戚

新妇要得公姑欢喜,此大端也。其余姑娘、姑婆、舅婆、伯叔婆等类,非公之近亲,即姑之至戚也。若有一处不喜,即于公姑分上有欠阙矣。故凡遇岁时庆贺而来,必代姑作主人。和色欢言,卑躬曲体,备极趋蹡,用心衬贴,方为贤妇。如无处睡者,留在房中,让大床、奉好被、熏香点茶、时其饥饱、适其寒温,又要密请阿姑意旨。姑若要多留数日,则放口去留,姑若今日听归,即不宜强留矣,不然身虽做好人,恐不便于姑也。

其或还家,馈问往来,不可失礼,宁存过厚之心。又当为亲戚分劳,如做鞋、做针指之类。他日新妇若有急切事,彼亦相助为理,不唯见情厚,且亦得人之验也。

岁时甘旨(二条)

一

凡一岁之中,除夕、上元、端阳、七夕、中秋、公姑寿日,俱为大节。是晚虽公家自有喜宴,新妇房中,不可不自治精洁丰满饮馔数簋,送公姑处,以表孝心。若阿翁出外,则身陪姑饮,若翁有急客,姑欲移用,即移用为得也。其公姑丈夫寿日,俱宜早起,严妆拜祝,虔恪备礼。凡花朝月夕、赏心乐事时,姑或寂静,及不快意时,俱宜室中备美酝一壶,精品数器,侍姑谈论,以摅怀抱。若疾病所需甘旨,尤须速辨,仍问知医者可进否也。

二

甘旨之奉,不在多,而在意之诚。随时可尽、随地可尽,如贫家之女,必欲珍穷水陆,此断不能之势也。但逢时新诸品,俱要用心探听,最初第一二日,可即买之。其荤腥仍手烹,待公姑午膳时以进。不则作家之人,又不舍吃矣。其平时只要对象可口,便是甘旨。若用银置买,必须精者,贵者。若从亲戚中馈遗所得,虽平常之物,皆可进也。至于赴席所得,亲戚母家所与,虽物之一二枚,亦可藏之袖中,退而奉姨。姑必鉴其诚孝,不以为亵。盖事虽小、物虽微,而见人之真也。若姑事冗腹饥,虽枣栗之类、猪蹄鸡肋,皆可进之。

凡以物奉公姑,要使物溢于器,毋令晨星落落,摇于器之中间。凡治馔进公姑,须丰实,不可垫底。

早起

新妇于公姑未起前,先须早起梳洗,要快捷不可迟钝。俟公姑一起身,即往问安万福。至三餐须自手整理,不可高坐听众婢为之。至临吃时,则须早立在傍,侍坐同吃,万不可要人呼唤,阿姑等待不来,胸中必不快也。就有小恙,还须勉强走起,若高卧不来,阿姑令人搬汤运食,又费一番心曲矣。晚上如翁在家,即请早退归房,静静做女工,不宜睡太早。如翁不在家,直候姑睡后,安置归房。

门户

举家门户启闭,自有公姑主持,不须新妇措意。但自己房门无论夫在不在,一进房后,即须紧紧拴下。若夫在姑处未来,仍令婢女守门。一叩即开,不可睡去。若夫不在家,有人叩门,此必姑有所命也。响朗问明,方始开之。如姑有召,速整衣而出。毋迟时刻,其行仍以伴以火。

有过

人非圣人,不能无过,况新妇乎?新妇偶然有失,致蒙公姑丈夫谴责,便当欣然受之。云“我不是”、“我就改”,则不惟前过无害,后且增一善矣。若横争我是,得罪公姑丈夫,是一小过未完,而又增数大罪,愚之甚也。

或被人谗谤,有冤抑处,亦须缓缓辨晰,不可过于争论。如一时难白,即付之不辨,久当自明。古人云:“止谤莫如自修”,最为善处之法。

妆饰

妇人德、言、功、容,容止端庄,非云粉白黛绿也。固不可随俗艳妆,亦不宜乱头垢秽。在家布衣整洁,出外栉沐清鲜。立必拥面,行必屏人,此不易之程也。但衣妆鬓髻,各家风尚不同,又宜请教于姑,随其指示。然宁不及时,毋过时。要于净洁中,常存朴素之意,不失大家举止。

孝翁

新妇于翁,殊难为孝。盖中人之产,既有仆婢,则新妇谒见有时,无须执役。但当体翁之心,不须以向前亲密为孝也。何谓体心?如翁好客,则治酒茗必虔。翁望子成名,则劝勉丈夫成学为急。如此之类,体而行之,自可视无形而听无声也。至为翁洗濯器皿,及守药炉酒铛,可躬执其任,勿使婢操作,亦见服勤之义。或体小不安,不妨数对姑定省之。一日十数问侯,不多也。极贫家,躬亲服事,不在此例。

孝姑(三条)

一

视姑当如视母,则孝心油然而生,方从性命中流出,不是体面好看。但事姑事母,作用处微有不同,母可径情,姑须曲体。凡事姑,须在姑未言处,体贴奉行,若姑一出口,为妇者便有三分不是。盖姑不得已而发于言,原欲媳之默喻,此姑之慈也。与母之开口便说,正自迥异。

二

新妇事姑,不可时刻离左右。姑未冷先进衣,未饥先进食。姑愠亦愠,姑喜亦喜。姑有怒妇宽之,如大怒则妇亦怒。姑有忧妇解之,如大忧则妇亦忧矣。至姑责备新妇处,只认自不是,不必多辩。骂也上前,打也上前,陪奉笑颜。把搔背痒,无非要得其欢心。彼事君者,尚曰“媚于一人”,况妇事姑乎?非是谄曲,道当然也。

三

凡姑事翁敬,款客丰,待下慈,治家勤俭,此即新妇之师,奉之不暇,尚敢悖戾乎?即有形迹中不尽合者,必系老成人别有所见,随时处中。为新妇者,一以顺为正。如略怀斟酌,即失之远矣。其或姑有荡佚非僻,放于绳检之外者,新妇严惮自守,不在忤逆之例。

姑佞佛

凡为姑有佞佛者,如在家长斋诵经等,新妇俱宜遵信。虽不必效法长斋、或月斋、六斋、观音斋、斗斋之类,亦可志诚奉之。非惟顺姑,且亦惜福。倘姑喜尼众往来者,新妇当敬而远之,不可妄有施与,及多接谭。倘姑喜入寺烧香者,新妇托病不得随行,或能几谏,更为贤哲。

姑物件

姑媳之间虽如母子,然母子以情胜,姑媳则情而兼法矣。凡姑衣服、器具、银钱、酒食,俱不可擅动。若姑有低语向人,新妇便须退后。若姑在房中开箱,或看首饰衣服,或低语向姑娘、小叔,俱不宜进前直闯。若姑命之前,即入门。若看姑首饰衣服,不可多玩弄赞叹,及云“我倒没有,我也要制”。恐涉希冀,有伤堂上之心。

背后孝顺

新妇当面孝顺易,背后孝顺难。背后孝顺全在语言中检点,起念处真实。如在母家,必思姑家某事未完,恐其劳苦,或今日天寒,不知姑添衣否?念兹在兹,所谓起念处真实,不是当面好看也。人如在母家亲戚、夫家亲戚之前,及在自己房中,凡有言语,必称公姑丈夫之德,云:“待我好,只是我不会孝顺。”展转相闻,不欺背面,不愧暗室,岂非真孝顺乎?若略有一言怨望,内戚传闻,公姑丈夫不喜,连当面好处落空矣。此所谓语言中检点也。然起念果真,而语言自检点矣。语言之不检,由起念之不真也。

妯娌姑嫂

新妇之善相其夫者,第一要丈夫孝友。乃世之不孝者,十不遇二三,而不友者则十之五六。其源多起于妯娌不和,丈夫各听妇言,遂成参商,此不可不谨也。为新妇者,善处妯娌,第一在礼文逊让,言语谦谨。劳则代之,甘则分之。公姑见责,代他解劝。公姑蓄意,先事通知。则彼自感德,妯娌辑睦矣。如我为伯姆,彼为叔娣,则为伯姆者,先须做小伏低。倘彼偶疾言遽色,我欢然受之,不得回答。为姆且然,况为娣乎?其或公姑偏爱多分对象,一勿较量,只是仰承。或我富他贫,我贵他贱,皆须曲意下之,周其不足,不可使势凌他。若他富贵我贫贱,亦宜谦卑委婉,不可有感愤相抗之意。盖贫富贵贱,俱是各人分定,只宜认骨肉同气,不可多生形迹,致有妒心也。诸侄、侄女俱宜爱之如子,乳少者代之乳,衣食不给者分之衣食,常加笑容抱置膝上。新妇所生子女,当令其敬伯母、叔母,一如本生之母。虽不必尽拜干子,尽称寄娘,亦须得儿无常母之义,方为天伦乐事。妯娌是非多起于群小搬斗,乳媪赞襄。别房有此,切勿听之。本房仆婢,尤当痛饬。凡姑嫂之间,尤宜爱厚。母之怜女,人所同然。姑喜则婆亦喜矣。故凡有好物衣饰,察婆欲与姑者,须竭力赞成之。婆未有此意,或微开导之,又不可比例我也要。

敬丈夫(七条)

一

夫者天也,一生须守一敬字。新毕姻时,一见丈夫,远远便须立起。若晏然坐大,此骄倨无礼之妇也。稍缓,通语言后,则须尊称之,如“相公”、“官人”之类,不可云“尔汝”也。如尔汝忘形,则夫妇之伦狎矣。凡授食奉茗,必双手恭敬,有举案齐眉之风。未寒进衣,未饥进食。有书藏室中者,必时检视,勿为尘封。亲友书札,必谨识而进阅之。每晨必相礼,夫自远出归,繇隔宿以上,皆双礼,皆妇先之。

二

凡少年善读书者,必有奇情豪气,尤非儿女子所知。或登山临水,凭高赋诗,或典衣沽酒,剪烛论文,或纵谈聚友,或座挟妓女,皆是才情所寄。一须顺适,不得违拗。但数种中,或有不善卫生处,则宜婉规,亦不得聒聒多口耳。

三

丈夫在馆不归,此是攻苦读书处,不可常寄信问候,以乱其心。或身有小恙,亦不可令知,只云“安好”,所以勉其成学也。彼知或数归,即荒思废业矣。若母家及亲戚有馈遗时,亦须全送阿姑处,待姑云“拿几许至馆中”,方如数送去。

四

丈夫有说妻不是处,毕竟读书人明理,毕竟是夫之爱妻,难得难得。凡为妇人,岂可不虚心受教耶?须婉言谢之,速即改之。以后见丈夫辄云“我有失否?千万教我。”彼自然尽言,德必日进。若强肆折辩及高声争判,则恶名归于妇人矣,于丈夫何损?

五

丈夫或一时未达,此不得意之以岁计者也。或一事小拂,此不得意之以日计者也。为妻者,宜为好语劝谕之。勿增慨叹以助郁抑,勿加诮让以致愤激。但当愉愉煦煦,云“吾夫自有好日,自有人谅”方为贤妻如对良友也。其或一时阙乏,竭力典质措办,勿待其言,毋令其知。

六

风雅之人,又加血气未定,往往游意倡楼,置买婢妾。只要他会读书,会做文章,便是才子举动,不足为累也。妇人所以妒者,恐有此辈,便伉俪不笃。不知能容婢妾,宽待青楼。居家得纵意自如,出外不被人耻笑,丈夫感恩无地矣。其为胶漆不又多乎?凡待妾,恩礼之数须优,内外之防须密。有等丈夫不事儒业者,或居家营运,出外经商,俱是心血所成,劳四体以赡妻子。而妇人辈坐享衣食,恬然不知,深可怪也。若新妇之贤者,必须悯夫劳役,轸夫饥寒,其体恤随顺处正,与事读书之夫无异。若娶婢买妾,俱宜听从。待之有礼方称贤淑。贫家能抚恤相安,尤征妇德。荡子嫖赌,致费祖宗基业,新妇苦谏作家,坚守田产,允称哲慧。

七

丈夫未达,有不快意处,要劝慰之,鼓其上进之气。既达,有得意处,要戒勉之,淡其荣利之心。且常常想未遇时,回头是岸,须存厚道。盖富贵戏场,不能保久在也。至果报轮回之说,不可不信,信则慈念易起。但尼僧往来,无端施与,俱非功德。唯恤亲友之贫,待下人之慈,救人急难,解人冤抑,葱菜、轿夫、舟子辈,价值略宽,等头银水好看些,此真修行也。

待堂上仆婢(二条)

一

待公姑之仆婢,不但不可折骂也,并不可疾言遽色。盖优礼婢仆,即所以敬公姑也。如婢有过失,公姑未见,则当好言戒谕之,仍不可令公姑知道。如公姑亲见,欲加谴责,则当婉言方便,不可作增怒之语。其或大偷盗,及欲逃亡背主,情果万真者,亦须禀知。然非密闻阿姑,则密闻丈夫,不可公言其状,致难收拾。又须云“有闻不敢不言,恐非灼见,须再详察。”

二

凡平时,待群婢之色以和,待群仆之色以正。其或公姑偶不在前,奴婢将有怠肆之意,则待群婢之色以正,待群仆之色以严。其或姑扑责仆婢,但云“伊不足惜,只是难为婆婆身体。”此不说方便,而方便在其中,总不应搀怒也。待公姑之仆婢,须常存优礼之心。此即《孝经》云“得众人之欢心,以事亲也。”况群小无怨,则谗慝无自而生。凡授银物与仆辈,必置几案上,嗾使领之。

待本房仆婢(四条)

一

陶渊明有云:“此亦人子也,可善视之。”盖此辈与我同为父母所生。可怜他命不好,我吃他还未吃,我厚衣他还薄衣,我睡他迟,我起他早,俱是命苦可怜也。常常要照顾他,但又不可过于爱护。凡事,先有堂上之仆婢,而后有己身之仆婢。毋使人云“与公姑分尔我,先私己之婢仆,而后公众也”。要令己之婢仆尊称公姑之婢仆。公婢之长曰“阿奶”,少者曰“阿姆”;公仆之已冠者曰“阿伯”、“阿叔”,稚者曰“阿兄”。其事之之理,亦如卑幼之于尊长。

二

已身婢仆,童稚居多,如有小过,但当正言教诲之。不改,再骂詈之,许之以责。必不改而过差大,然后用小界尺与三下五下,亦不可多。第一要教他敬老家主,老主母。第一要教他做公众之用,而室中次之。

三

凡婢仆有三大罪:一淫佚,二偷窃,三说谎搬斗是非,此须防之于渐,慎之于微。防淫佚之法以庄,防偷窃之法以介,防搬斗之法以默,此治家之大略也。至于僮仆布素充体,亦宜浣濯缝补,早晚栉沐。亦须眉目清朗,使有天机自得之状,则瑕易露而教易入也。有等人家,此辈蓬首垢面,涕泪愁苦,身多血渍,面有爪痕,非如卑田院乞儿,则同地狱中饿鬼。余常叹悼,以为主妇之不慈不贤,入门即得之耳。

四

本房仆婢虽宜慈爱,然或触公姑之怒,及得罪宾客邻里,皆宜重惩。不则俗所云“护短”也。又立言须平和,训饬之不可过于愤激,此即俗所云“夹气孔”。反开罪于公姑耳。

偷盗

一家之中,惟盗情最难测度。或有形迹甚似而实非者,或有平常行止不好而此事偏不涉者,俱难以臆断也。若以臆断,令含冤之人最难辩白,伤德实多。故举家有偷盗事,虽极小者,新妇不可关一语,本房婢仆,尤不可置喙其间也(谓自己奴婢不许说人偷窃)。若公、姑、丈夫疑及己身奴婢,则当细心详察。如果真实,当告公姑丈夫痛责之。勿行护短,误其终身。本房奴婢,与堂上奴婢争闹,不论是非,只说本房奴婢不是,痛责之。

孝母

有等新妇,不能孝姑而偏欲孝母,此正是不能孝母也。事姑未孝,必贻所生以恶名,可谓孝母乎?盖女子在家,以母为重,出嫁以姑为重也。譬如读书出仕,劳于王事,不遑将母。死于王事,不遑奉母,盖忠孝难两全。全忠不能尽孝,犹事姑不能事母也。今若新妇必欲尽孝于父母,亦有方略,先须从孝公姑、敬丈夫做起。公姑既喜,孝妇必归功于妇之父母,必致喜于妇之父母。丈夫既喜贤妻,必云“彼敬吾父母,吾安得不敬彼父母?”于是曲尽子婿之情,欢然有恩以相接。举家大小敢不敬爱?而新妇之父母,于是乎荣矣。夫家贫贱,还只是情意好,夫家富贵,还有无限好处及母家矣,此女之善孝其亲也。反是者,公姑致怨于亲家,丈夫归狱于泰山,父母兄弟不好上门,情意索莫,燕会稀少矣。女虽欲孝其亲,何道之从乎?

母家奴婢

母家奴婢往来,自然稠密,然留饭留宿,俱不宜出自己意。若阿姑云“须留饭留宿”,必先固辞谢,不得巳而后仰承万一。母家人微有放肆处,必严谕之云:“汝来此,尤不比在家,须分外小心,汝若不敬,罪归于我。”婢来,或在房中有低语,亦不必多,多则恐姑见疑,以为以家事相告也。若仆,则有何密语?万不可近身分付,声音亦须朗朗,使众闻之。

新妇谱补 清 东海陈确干初 撰

绝尼人

三姑六婆,必不可使入门,尤当痛绝尼人,虽有真修者,亦概绝之。盖容一真尼而诸伪尼随之而入,不可却矣。此肃闺门第一要义也。虽或素尝与姑往还,不无异同之嫌。然新妇苟贤孝素着,事事恭顺,惟此一事过执,亦不见怪。且或以严见惮,使此辈踪迹渐疏,家风清楚,亦是新妇入门一节好事也。

不看剧

新妇切不可入庙游山,及街上一切走马、走索、赛会等戏,俱不可出看。即家有喜宴,偶举优觞(在主家者,自须豫绝此等),内外仅隔一帘,新妇礼不当预席,或辞以疾,或以中馈无暇为辞,期必获命而后已。确有女既嫁,一日归宁,笑谓父曰:“吾年近三十,终不知世所谓戏文。”确曰:“而父素不能教女,唯此一节,差足免俗,复何用求知之?”女笑而退,敢以劝凡为妇女者。

听言(二条)

一

婢女传言,往往失真,切不可听。若言某人说新妇不好,便当反求而速改之,勿加忿怒。若言他人不好,毋论真假,置若罔闻。若自己身边妇女言之,便当痛戒,勿令妄言,以启搬斗之渐。古人云:“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且不忍闻,况口可显言乎?至言及人家闺阃事,尤须塞耳。虽姊妹、姑嫂、娣姒间相聚闲论,传说流言,如言及人不好,及闺门事,亦不得助顺一语,默受而已。俟其人说完,须徐徐云:“恐传闻未真。”此厚道也。虽姑及诸尊长言,亦如之。

二

婢仆相诉,切不可偏听遽加呵怒,须徐察其实而谕解之。若小事,虽有曲直须云“此何足较,毋多言。若家主闻之,反取责不便。”若大事不可不理,使从实禀公姑丈夫理之。须一听外厢理断,不可从中偏袒。若诉公家仆婢,虽果负冤,亦只莫管。凡闻人言,不动如山,胸中却自有分晓,此女中君子也。

责仆婢

凡仆婢虽有大过当责,万不可自加鞭扑,必禀公姑丈夫,请责治之。倘公姑丈夫决不肯责,亦只忍耐去。但云:“尔等罪实难饶,家主法外贷汝,下次莫再犯。”若再犯,亦只用此法。弗以前告不听,便擅自责治也。盖凡事持之以正,群下自然畏服,不必鞭扑立威,如此则体不亵,而新妇愈尊重矣。

劝夫孝

新妇不唯自己要尽孝道,尤当劝夫尽孝,勿恃父母之爱,而稍弛孝敬之心。语云:“孝衰于妻子。”此言极可痛心。今入门以劝夫孝为第一要。使丈夫踪迹,常密于父母,而疏于己身。俾夫之孝德,倍笃于往时,乃见新妇之贤。若丈夫小有违言,公姑不快,便当脱簪待罪。曰:“此由妇之不德,致使吾夫有二心于公姑,非独丈夫之罪也。”必令丈夫改过尽孝而后已。

妯娌

兄弟一气,必无异心。住往以娣姒之间,自私自利,致伤兄弟之和者有之,此极可恨事也。今往夫家,第一要和妯娌。妯娌之不和,固非一端。大约以公姑之恩微有厚薄,便生嫉忌,便有争执,此不达之甚也。大人胸中,如天地一般,有何偏见?若厚于大伯大娘,必是大伯大娘贤孝,得公姑之欢者也。厚于小叔婶婶,必是叔婶贤孝,得公姑之欢者也。正当自反,负罪引慝,改过自新,庶公姑有回嗔作喜之时。不可因而不平,致有后言。若公姑独厚已夫与已,则当深自抑损。凡百公物让多受寡,让美受恶。如或妯娌中,时有不堪相加,一味顺受。闻恶言常若勿闻,只是陪面要好,久之自然感化,自相和洽。务使娣姒之间情同姊妹,则可谓吉祥善事矣。

待婢妾

新妇成婚后,数年无子,或丈夫不耐,或公姑年老,急欲得孙,须及早劝丈夫娶妾,或饰婢进之。即己既有子,而丈夫或更欲置妾,以广生育,无非为新妇代劳替力之人,自当欢欣顺受。但须防其出入,谨饬闺门。稍有差池,责归主母,不可谓无预已事也。恩礼须优,夫喜亦喜。情同姊妹,妒在七出之条,稍形辞色,便不成人矣。

抱子

凡生养子女,固不可不爱惜,亦不可过于爱惜。爱惜太过,则爱之适所以害之矣。小儿初生,勿勤抱持,裹而置之,听其啼哭可也。医云:“小儿顿足啼哭,所以宣达胎滞,无须怜惜。”乳饮有节,日不过三次,夜至鸡将鸣饮一次。衣用稀布,宁薄毋厚,乃所以安之也。语云:“若要小儿安,常带三分饥与寒。”盖孩提家,一团元气,与后天斫丧者不同。十分饱暖,反生疾病,此易晓也。珠帽绣衣等物切不可令着身,无论非从朴之道,而珠帽诲盗,绣衣裹溺,稍明理者必不当堕此陋习矣。满月、拿周即是庆生张本,并须从简。男子生三月鬌,女一月鬌,父命之礼如是止矣,受贺飨客何为耶?

失物

凡物自当谨守,防闲有法,毋令所失。万一有失,此自己不能谨守之过,且只忍着,不可猜人,及轻听人言,辄至仆婢房中搜索。搜出则丧其廉耻,搜不出则彼反有辞。若公家仆婢及他家人,尤不可妄指。每因失物反惹是招非,增添闲气。此不可不深思而切戒也。

勤俭

勤俭乃治家之本,为读书人妇,尤要讲究。每见人家丈夫,姿禀绝胜,往往其妻,好佚妄用,家计日落时,不胜内顾之忧,并学业亦废者有之。语云:“家贫思贤妻”,此至言也。内外之事,并须细心综理,宽而不弛,方合中道。虽新妇无预外事,而今日房中之人即他日受代当家之人,故须预习勤俭。为新妇贪懒好闲,多费妄用,养成习气,异日一时难变矣,戒之戒之。凡家裹要做事务,并须及早趱完。盖先时则暇豫,后时则忙促,忙促则难为力,暇豫则易为功。先之劳之,为国之经,亦治家之经也。无事切勿妄用一文。凡物,须留赢余,以待不时之须。随手用尽,俗语所谓“眼前花”,此大病也。家虽富厚常要守分,甘淡泊,喜布素,见世间珍宝锦缯,及一切新奇美好之物,若不干我事,方是有识见妇人。

有料理有收拾

凡物要有收拾,凡事要有料理,此又是勤俭中最吃紧工夫。苟无收拾、没料理,纵使极勤极俭,其实与不勤俭同。正如读书人只读死书,了无处用也。但所谓收拾料理之法,亦非言说可尽,皆在新妇自己心上做出,唯用意深详者为得之。盖凡事虚心访求,只管要好,便有无穷学问。虽如日月饮食,煮粥煮饭,至庸至易,愚不肖咸与知能。苟求其至,亦自有精细工夫。况进而上之,道理原自无穷,而可卤莽灭裂乎?亦如读书人,作文愈造愈妙,更无底止。新妇唯能不自是,而处处用心,则做人作家,俱臻上乘矣。

新妇谱补 清 东海查琪石丈 撰

事继姑

继姑待媳,稍带客气者,世或有之。新妇当此,务以诚心感格。既属已姑,何分前后。凡事极其诚敬,不假一毫虚饰。阿姑知以真心相待,自然潜孚默夺,并客气都化了。若新妇胸中稍有芥蒂,即便形之辞色,初则彼此客气,既而乖戾无所不至矣。或有新妇先入门,而继姑后至者,名分肃然,便当一于诚敬,不可生怠慢心。谚云:“先来媳妇不怕晚来婆”,此言大谬,戒之戒之。

事庶姑

或已为嫡媳,而家有庶姑。其事庶姑,须一视嫡姑之意而将顺之,而更曲全之。曲全之道,尤宜百般加意。如嫡姑已没,则待之以和敬可也。不可倚嫡凌庶,致伤庶叔之心,并伤阿翁之心。若已为庶媳,则宜情挚笃切,极体庶姑之情。嫡姑在堂,则事庶姑以心,而体或稍杀,统所尊也。嫡姑没,并体亦极宜尊崇矣。倘或庶姑举止有未合处,新妇只宜以礼自持,和色婉容,规以正道。不激不随,方为两得。

逞能

一应女工,及中馈等务,是妇人本分内事,非有奇才异能可炫耀也。新妇切不可矜已之长,形人之短。妯娌姑嫂间,每以此而成嫌隙者有之。昔人戒女曰:“慎勿为好。”又曰:“女子无才便是德。”非欲其状如土偶,一事不为也。有好而矜,有才而炫,所伤妇德实多。

火烛

火烛关系最大,而新妇房中,尤宜谨慎。凡火箱焙笼,须时时亲手检验,宁寒无热。不可因衾衣寒冷,责骂群婢。一行责骂,彼且得而有辞。火烛之祸,基于此矣。其群婢卧具,冬日天寒,被絮不可不厚,万勿许携火炉入榻中,察出定行戒饬,此最误事,不可不慎也。

古艳乐府 清 吴江杨淮蓣兰 撰

凤箫引

〖秦穆公有女名弄玉,美而艳,好吹箫。时秦人有箫史者,亦善吹箫,穆公遂以玉妻之。因教玉吹箫作凤鸣,乃作凤凰台以居之。一夕互为吹箫,双凤忽集,二人遂乘之仙去。〗

洞箫一声皓月圆。秦楼缥缈起云烟。

弱水清浅落双影,蓬莱突兀登其巅。

亦美人,亦贵主,亦神仙。

他日祖龙,遍求海上之三山。

何不携箫跨凤,偕箫史以飞还。

白纻歌

〖西施生于越之苎萝村,姓施氏,家居村之西,名因称焉,有国色。越方图沼吴之计,遂居之为奇货。饰以罗縠,教以歌舞,令范蠡进于吴,夫差果大悦,乃释越。于是建姑苏之台,创馆娃之宫。步响屟廊,棹锦帆泾,歌舞吴宫,追欢日夜,以底于亡。吴亡后,西施随范蠡泛五湖而去。或曰:“沉之江以谢鸱夷。”未详孰是。〗

苎萝村里柳絮飞,几家女儿制罗衣。

怪底西家有之子,乱头粗服浣纱溪。

乱头粗服天姿绝,何物老媪生国色。

向人含颦默无言,背人挥泪娇难匿。

一朝应诏入吴宫,珠衫汗湿怯晓风。

歌舞追欢乐未央,运筹衽席建奇功。

奇功就,伯图覆。画浆芙蕖瘦,胥台麋鹿走。

响屟廊空馆娃秋,遗香残月昏黄候。

采桑行

〖邯郸秦氏女罗敷,嫁邑人王仁。仁为赵王家令,敷出采桑于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欲夺焉。敷善弹筝,作《陌上桑》之歌以明其志,赵王乃止。〗

采桑复采桑,采桑陌上阳。

有美人兮执懿筐,绿叶丛中映明光。

桑叶嫩,桑条直,使君贵人宁不识。

妾自采桑蚕有食,蚕能吐丝妾能织。

使君一何愚,岂曰桑中礼可逾。

独不念,使君有妇妾有夫。

何况夫婿本风流,人言尽可配罗敷。

垓下歌

〖项王籍有美人名虞,常从幸。及军败垓下,汉兵围之数重。夜闻四面皆楚歌声,乃悲歌慷慨,虞亦从而和之。项王泣数行下,谓虞曰:“善事汉王。”虞曰:“妾闻忠臣不二君,贞妇不二夫,请为君死。”王拔剑背而授之,姬遂自刎死。葬处生草能舞,人呼之为“虞美人草”。〗

喑哑叱咤万夫辟,垓下天亡拔山力。

八千子弟起江东,沛上亭长乌足敌。

惜哉气尽楚歌声,慷慨虞兮一剑横。

贱妾请先君前死,羞学刘家之妇甘偷生。

呜呼!

香消玉碎铁骨铮,重瞳目中自有睛。

美人真不枉钟情。洒将碧血化舞草,

楚宫汉殿墓木绕,虞兮虞兮千秋表。

金屋贮

〖汉武幼时,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答曰:“欲得。”乃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曰“不用”。复指其女阿娇,问:“好否?”答曰:“好。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尤物早移人,蓝田田有种。

为问储若欢,好色亦天纵。

儿家欲得妇,阿娇可好否?

椒房桂殿常相守,瑶台璇室供箕帚,莫使长门叹白首。

一言订,红丝定。金屋贮,玉人称。

怀梦草

〖汉武帝所幸李夫人病剧,帝临视。夫人蒙被谢,帝必欲见之,夫人转侧向内,不言。既死,帝追悼不已,使齐人李少翁为追魂之术。一曰:钟山有香草,东方朔采献,帝怀之,即梦李夫人,因名“怀梦草”。〗

六宫谁第一,天子负情痴。

耽花岂独癖,为看不多时。

卧而思,影何翩翩而垂垂。

立而望,步何姗姗而迟迟。

真耶幻,是耶非。瑟瑟兮帷风吹。

盻彼美兮魂归,细认还疑不是伊。

当垆曲

〖司马相如家贫,游临邛。邛富人卓王孙闻为令贵客招之饮。酒酣,请相如鼓琴。卓女文君寡而好音,窃听之。相如闻其美,以琴心挑之,文君悦而奔焉。相与驰归,家徒四壁。无以为业,乃卖其车骑,酤酒于临邛之肆。文君亲为当垆。相如着犊鼻裈与佣保杂作涤器于市中,气豪甚。〗

君挑琴,妾知音。君提壶,妾当垆。

君脱鹔鹴劝妾醉,妾晕芙蓉报君媚。

夫作酒家佣,妾作酒家妇。

噫嘻,吁嗟乎丈夫!

何不高车驷马临帝都?

而乃着裈涤器仰鼻息于临邛之酒徒,吁嗟乎!

出塞曲

〖昭君,齐国王穰女,献于元帝。时宫人既多,帝不能别房帷,乃令画工图之,披图召幸。于是宫人争赂画工。昭君自恃其貌,志不苟求工,工遂毁其状。会单于入朝,求美人为阏氏,帝敕以宫女赐焉。昭君抑郁,自请掖庭令求行。单于临辞,帝召女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射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悔欲留之,重失信于异域,遂与匈奴。昭君即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

飒飒寒风和觱筑,紫台青冢吞声泣。

庙堂战胜仗蛾眉,讵曰佳人倾城国。

肉食者鄙谋帷幄,画工之贱操黜陟。

长抱琵琶镇玉门,呜呼佳人难再得。

黄沙搅地翼天飞,不改冢草青青色。

呜呼佳人难再得,徒杀画工亦何益。

纨扇歌

〖班婕妤少负才名,成帝选为婕妤,有宠。上尝游后庭,欲与同辇。婕妤辞,上贤之。及飞燕姊妹用事,谮其咒诅。考问之,对曰:“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必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虽诉何益。”上直其对,置不问。婕妤恐久见危,乃求养太后于长信宫。作《纨扇歌》以自伤其遇。〗

扇擎于前,月圆于天。今夕何夕,与子流连。(一解)

扇藏于箧,月圆复缺。乐不可再,悲曷其极。(二解)

光映碧空,皎洁谁同。长信月冷,其奈秋风。(三解)

嗟嗟纨素,合欢见妒。避热趋凉,毋逢薄怒。(四解)

赤凤来

〖赵宜主身轻腰细,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因善踽步行,号为“飞燕”。流寓长安,日习歌舞。后藉阳阿主力得入幸,拜为皇后,宠冠六宫。肉肌盈实,其初承恩时语也。帝尝与后共泛太液池,令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中流风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裾。”无方舍笙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泣数行下,帝愈爱焉。又尝通于宫奴燕赤凤,宫中为作《赤凤来》曲。〗

火德衰,赤凤来,肉肌盈实齿痕在,仙乎飞去宁忘怀。

丰有余,柔无骨,六宫环视都无色。

浴兰室,避风台,燕啄皇孙最可哀。

姊妒我

〖合德,宜主妹。宜主既贵,樊嬺为言于帝,帝遣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延福还奏,嬺为帝取后五采组文以召合德。遂因后以进,帝大悦,号为“温柔乡”。谓嬺曰:“我老是乡矣。”时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后封昭仪。昭仪见后,好为儿拜。又尝与后争通燕赤凤,后怒,以杯抵昭仪曰:“鼠子敢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樊嬺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且泣曰:“姊宁忘长夜苦寒,使合德拥姊背耶。今忍自相搏耶?”后亦泣而罢。帝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姊妒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凤。”事隐,后以媚药进帝。帝崩,太后使理其事,遂呕血而死焉。〗

鸾诰惊闻下九重,凤辇百宝宫车从。

不夜珠照玉人两,金霞帐拥双芙蓉。

五采组文姐召妹,姊作贵人妹儿拜。

夫富贵易骄人,何况区区女子辈。

愿相怜,毋相倾。

姊妹本是同根生,穿衣见私何必争。

石华广袖留姊吐,点点滴滴成花朵。

可畏人言水灭火,非妹不知姊死所。

奈何姊妒我。

十八拍

〖蔡文姬,名炎,中郎女也。幼慧,工文词,中郎绝爱之。汉末遭乱,为匈奴左贤王掠去。陷其中数年,生二子,常郁郁不得志,作《胡笳十八拍》。凄怨哀咽,闻者流涕。后曹操念中郎旧谊,遗金赎归,以嫁董祀。《胡笳十八拍》遂流传中国焉。〗

寂寂江山如故,渺渺家园何处?

梦魂仍逐塞云飞,依稀尚记来时路。

死为汉鬼生胡妇,纵有离愁谁诉?

何如红泪滴黄沙,洒作秋风秋雨。

江东秀

〖汉末,乔公有二女,皆国色,流寓江东。孙氏兵起,伯符纳大乔,以小乔妻周瑜。未几伯符卒,瑜佐其弟权,破曹军于赤壁,后瑜亦早夭。〗

东吴萃俊物,妙选得孙郎。

辛苦参帷幄,戎服助红妆。

江以南,鼓鼙震。江以北,风雷迅。

大儿伯符小公瑾,可怜铜雀漏春光。

长江水,赤壁火。

八十万曹军,为猿鹤,为虫沙,为灰烬。

幸哉兵一交,伯图定。

惜哉鼎三分,将星殒。

生瑜生亮扼英雄,错恨佳人多薄命。

玉人两

〖蜀甘后,沛人也。玉质柔肌,姿态光艳。先主召入,致白纱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时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置后侧。曰:“不意我玉人乃有两也。”于是嬖宠者,非惟嫉于后,亦且妒于玉人也。〗

怀璧者奚罪,抱璧者奚泣?

品而重之,抵兼金之万镒,比佳人兮二而一。

谓玉为人,温润而身。谓人如玉,不雕不琢。

何以失之吴魏得之蜀?

君不见,枕戈待旦兮,消壮士之髀肉。

玩物丧志兮,乱英雄之心曲。

彼美人兮,安卧帐中兮,何不锄而去之,曰非吾族。

凌波曲

〖甄后,本袁熙妇,魏武破湖北,中郎将世子丕获之,见其美,遂纳焉。魏武闻之,情不怿,曰:“今年杀贼为此奴”,盖亦有意于甄也。后文帝即位,立为后。陈留王子建作《感甄赋》。复以其名不雅,改为《洛神赋》,亦寓意甄云。〗

燃豆萁,釜中泣。乘飞凫,波中立。

有心得,无心失,杀贼今年为此奴。

洛水神交梦有无,父兄子弟争一偶。

独不念,彼亦袁家之新妇。

坠楼哀

〖绿珠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生双羊角山下,美而艳。时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珠善吹笛歌舞,崇尝作《懊侬曲》赠焉。赵王伦党孙秀,使人求之,崇不听,秀怒,乃谮崇于伦,族之。兵至,崇顾珠而泣曰:“我今为尔获罪矣。”珠号恸曰:“愿效死于君前。”遽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

生珠江,死金谷。

珠沉珠碎季伦族,值得真珠聘三斛。

黛蛾绿,颜色不随人反复。

掌上珠,贵重不共絮飘逐。

燕啄香泥葬落红,片片桃花鬼夜哭。

锦回文

〖苏若兰,名蕙,扶风窦滔妻也。年十六,归于窦滔,滔甚敬之。后滔纳宠姬赵阳台,置之别所。苏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甚恨之。及滔镇襄阳,邀阳台同往。苏往不与偕行,音问遂隔,于是悔恨自伤,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耀目。其锦纵横八寸,题诗三十余首,计八百余言。颠倒反复,皆成文章,名曰《璇玑图》,一时读者不能尽通。苏笑谓人曰:“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家人,莫之能解。”遂发苍头赍送襄阳。滔览锦字,感其情,迎苏至汉南,恩好如初。〗

良人天涯去不返,云山翘首千重巘。

回肠百结织回文,文成不觉玉容减。

一寸丝,丝丝不断皆愁思。

一行字,字字端详皆血泪。

郎留意,颠倒纵横须记。

须记取,糟糠莫使轻相弃。

新人想必胜如花,故园春色多憔悴。

愿郎留意,新故须同视。

西陵歌

〖苏小小,钱塘名妓也。有《西陵歌》,情致移人,脍炙人口。〗

郎乘青骢马,妾乘油壁车。

邂逅西陵路,回风送落霞。

郎情无厚薄,妾情无浅深。

有如西湖水,松柏结同心。

步步莲

〖潘妃名玉儿,齐东昏侯拜为贵妃。尝凿地为金莲花,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后梁武入建康,见妃色美,欲纳之。将军王茂谏曰:“亡齐者此物也,不可留。”遂杀之。〗

一步东昏倾,再步梁师入,三步建康失。

为莲花,为禾黍,为荆棘,千秋难辨蹈荒色。

噫吁嘻!

齐庭有鬼不庙食,先见禁门相喋血。

非关莲步美人迹,试问亡梁又何物?

女从征

〖木兰姓花氏,北魏人也。时发卒戍边,木兰悯父年老无子,代之行。在边十二年,始得归。同戍之人,竟莫有知其为女子者。〗

军有令,弗可违。

堂有亲,弗可委,健儿生女请勿悲。

为王前驱,代父荷戈,君看女却是门楣。

我闻在昔拓拔扰宇宙,旁午军书风雨骤。

花家有女貌如花,弯弓抽矢停织绣。

金印大如斗,奏凯慰白首。

一身许国全亲两无负,

嗟!彼株守户,老死牖。

生生死死不出妇人手,腐草累累骨已朽。

世无奇男子,雌木兰,谁其偶?

无愁曲

冯小怜,穆黄花从婢也。因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为“续命”。慧黠,善弹琵琶,后主爱之,立为淑妃。帝尝与共猎,晋州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及至晋州,城己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塞城,遂不下。又与并骑观战,陈稍却,妃悕曰:“军败矣。”帝与并奔,师遂溃。时号“无愁天子”。后齐亡,入长安,后主向周武帝乞妃,周武仍赐焉。

春宫传试马,烽火遍郊野。

内人罢回猎,新妆倾城国。

山河百二弃敝屣,琵琶一曲愁亡矣。

吁!

金莲生步南齐蹶,黄花留蒂北齐灭。

不愿长封归命侯,愿乞小怜老温柔。

家亡国破亦何柔?

赤树谣

〖陈张贵妃名丽华,发长七尺,光可鉴人。瞻视盼睐,照映左右。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以居之。妃常于阁内靓妆凭槛,宫中望之飘飘若神仙焉。与诸狎客共赋诗,互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名其曲曰《玉树后庭花》。后隋灭陈,后主与妃共入景阳宫井,因号“胭脂井”。相传后主与妃泪染所致云。〗

汉有阴丽华,文叔思娶妻。

陈有张丽华,后主为选妃。

一终后,一作俘,胭脂井上血模糊。

玉树流光不可诬,得妇不当如是乎?

呜呼!

阿嬷空有好头颅,叔宝心肝未全无。

破镜词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后主叔宝妹,封乐昌公主。陈将亡,德言知不保,谓曰:“以君之才色,国亡,必入权贵之家,斯永绝矣。倘情缘未断,犹冀相见,宜有信物。”乃破一镜,各执其半。约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可以相访。”及陈亡,其妻果为越公杨素所得,宠嬖殊甚。德言流离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有苍头卖照者,大高其价,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言其故,出半照合之,题诗以寄。陈氏得诗,涕泣不食。素知之怆然,即召德言还其妻,仍厚遣之,遂偕归江南以终老焉。〗

七尺菱花八宝妆,美人相对生辉光。

美人一去明月冷,青鸾无复嫦娥影。

最怜奁匣满尘封,犹染当年点泪红。

人生不幸遭离乱,致使圆光剖作半。

镜兮镜兮纵复完,镜中人非昔日颜。

青目鉴

〖杨素守西京日,李靖以布衣献策。素踞胡床而见,靖责之,素改容谢焉。时妓妾罗列,内有执红拂者,负殊色,独目靖。靖既去,而执红拂者临轩问姓名居止,靖具以对。妓诵而去,靖归逆旅。其夜五更,急闻叩门而声低者。靖启视,则紫衣纱帽人杖一囊。问为谁,曰:“杨家红拂妓也。”延入,脱衣去帽再拜,靖惊答之。叩来意,曰:“妾侍杨司空久,阅人多矣,无如君者,来相就耳。”靖曰:“如司空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名,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肤形状,言词气息,真天人也。于是偕与雄服,策马排闼而去。〗

长安古今一棋局,朝奔夜趋多碌碌。

重天富贵倚冰山,龙蛇不辨群无目。

尸居气,杨司空,出群雄,李卫公。

中原鹿,共驰逐。

此也雄飞,彼也雄伏。

海上豪定局,犹待东南角。

王者师执拂,凝眸早已卜。

长门怨

〖隋炀帝建迷楼,后宫无数,多不得进御。有侯夫人者,忽自缢于栋下,臂悬锦囊。左右取进,得《自感诗》三首、《妆成诗》一首、《自伤诗》一首,皆情至之语,不忍竟读。帝反复伤感,亲往视其尸,犹色如桃花,乃厚葬之。选女中使赐自尽。〗

国色难邀宠,幽宫只自怜。

君恩诚已遍,妾命奈无缘。

貌不因人妒,情能任弃捐。

泪尽羞鸾镜,血枯啼杜鹃。

悲莫悲于恩波相承不及泉。

秀色餐

〖隋炀帝幸江都。一日凭龙舟槛注视,见殿脚女吴绛仙,长黛柔肌,回异群辈,召幸焉。将拜婕妤,又因绛仙已嫁玉工万群,故已之,擢为龙舟首楫,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黛。司官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内人尚多不给。帝常吟《持楫篇》赐绛仙,谓左右曰:“古人云‘秀色可餐’,若绛仙真可疗饥矣!”〗

持短掉,持短掉,三千殿脚羞花貌。

描长黛,描长黛,三千殿脚摹娇态。

玉工有妇真玉人,秀可疗饥色可餐。

谁将十斛波斯螺,勾出广陵新月痕。

千载尚销魂,无怪当年看煞隋家风流之至尊。

司花女

〖隋炀帝游广陵,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纤腰憨态,宠爱特厚。适洛阳进合蒂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贡之”。帝因赐名曰“迎辇花”。花香浓芬馥,惹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减睡醒酒。帝即以赐宝儿,号曰“司花女”。〗

君王爱花花傍辇,美人司花花貌腼。

十分春色满隋堤,第一迎銮一枝选。

旭日临花花态憨,宿雨润花花半酣。

司花亸袖花影移,司花垂肩花魂语。

十里红搂晓风吹,风香怜护司花女。

来梦儿

〖炀帝荒淫,沉酣失度。每睡须侍儿韩俊娥摇动振耸,方得美睡,因呼俊娥为“来梦儿”。〗

梦扬州,花月愁。

梦巫峰,雨露浓。

阿嬷梦蝴蝶,俊娥传羽翼。

阿嬷梦蕉鹿,俊娥争角逐。

呜呼!

迷楼月观胭脂冷,秋草雷塘梦未醒。

泪零凄雨咽悲风,夜台无复姮娥影。

女主昌

〖武氏初为太宗才人,赐号“武媚”。贞观末年,太史占曰:“女主昌民间”。后高宗欲立为后,褚遂良谏,帝不听。许敬宗曰:“田舍翁岁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乎?”帝遂决。后既立,与帝垂帘并听政,帝不能制。及高宗崩,后废庐陵王而自立,改国号为周。恣为淫秽,大兴杀戮。然见事明决,用人尽才,故虽女主当阳,不及于乱。时亦有负名望若狄仁杰辈咸翼戴之,恬不为耻。中宗返政,后人犹许以为返周为唐云。〗

金轮御世仙根覆,阳消阴亢果杀戮。

一时须眉变妇人,弹冠传粉真膏沐。

咄哉武媚,若将男子拟尔匹。

性残刻,前孟德。

性狡淫,后海陵。

尔立七庙,谁为尔添羽翼?

尔设五刑,谁为尔兴罗织?

朝闻告密反舌鸟,夕闻援救叩头虫。

咄哉武媚,千古绝,一世雄。

立后功,许敬宗。作帝力,狄仁杰。

玉尺评

〖婉儿,上官仪之女也,母梦人授玉杵而生。幼慧多才华,武后时没入掖庭。中宗反政,立为昭仪。驾幸昆明池,令诸词臣赋诗,婉儿登玉尺楼,评其次第。时沈佺期、宋之问各自负一时冠,未分甲乙,私语曰:“今日我二人次第定矣,毋得争。”是时众人诗之不佳者,尽随风飘落,盈覆玉阶,独沈、宋两人诗未下,各屏息以待。顷之,一币飞落,二人愕然,拾而视之,则沈句也。评曰:“二人诗实相颉颃,但沈诗收联怯,不及宋余勇可贾。”二人服其敏,各无辞而退。〗

夫人负须眉,巾帼作座主。

昆池夸量才,沈宋建旗鼓。

卢耶骆耶羞同伍,临天下者韦与武。

太平家,安乐府,纷纷鹰犬争门户。

笔如龙,文如虎,有才无行无足数。

嗟彼蛾眉玉尺亦轻取。

楼东怨

〖梅妃,姓江氏。年九岁,能诵二南,谓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因名之曰“采苹”。高力士使闽越,见其美,选归侍上,大见宠幸。妃性爱梅,所居悉植梅,遂号“梅妃”。及太真入宫,宠爱渐移。太真忌而智,妃性仁慈,柔无以胜,竟为太真谮,迁于上阳东宫。妃抑郁无聊,作《楼东赋》献上,倍极凄凉哀感。上览之,情动,惧拂太真意,不果复召。遣中使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题句返封。中有“何必珍珠慰寂寥”句,令使者进上。上命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

名花初入上阳宫,晴日含芳弄晓风。

亭北沉香春烂漫,风风雨雨妒楼东。

海棠开,江梅落。解语香,冰心薄。

肥绿成阴瘦枝弱,空留月影伴楼东。

吁嗟乎!寂寥难把珍珠却。

马嵬坡

〖杨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开元二十二年册为寿王妃。武惠妃薨,后宫鲜当意者,或言寿王妃之美。二十八年,使高力士取妃干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天宝四载,册为贵妃。进御之日,奏《霓裳羽衣曲》。是夕,授金钗钿合为定情焉。后通于安禄山,禄山出入禁中无忌。尝为洗儿戏,上知之,付之一笑。及禄山出镇范阳,举兵反,思至长安日,取贵妃为后。上幸蜀,驾至马嵬,六军不发,杀贵妃兄国忠,并索贵妃。上不得已,赐妃自尽。后至剑门,作《雨零铃》曲,皆悼贵妃也。〗

君不见,五侯七贵联云骑,丞相门楣杖女弟。

又不见,蛾眉淡扫风流姨,金门走马朝天帝。

谁知乐极却生悲,半夜渔阳鼙鼓催。

六军不发马嵬驿,始悔卵翼大腹儿。

霓裳歇,羽衣裂,天子不能庇家室。

仓皇割爱谋生拙,绝代红颜化黄土。

行人莫叹马嵬路,前车试读《楼东赋》。

朝天词

〖太真第三姊虢国夫人者,在诸姨中尤为美艳。得幸于上,月给钱十万为脂粉资。虢国自矜艳丽,每出入禁中,常素面朝天,故杜甫有诗咏其事,志实也。赐第在宫之东南,与国忠、秦、韩相对。雕梁画栋,穷极奢侈。入朝恒与国忠并辔,人皆笑之。后因马嵬之难,死于乱兵焉。〗

有女有女乘玉骢,扬鞭顾盼凤阙东。

新妆堕马映旭日,内家导节上阳宫。

上阳花放春如锦,一枝秾艳难与并。

锦奁间道走奇兵,淡扫远山开新境。

贵妃姊,天子姨。披香殿,进昭仪。

汉家故事传轶史,九重雨露古无私。

君不见朝天素面天颜喜,蛾眉妒煞玉环姊。

西厢月

〖莺莺姓崔,名徽,小字莺莺,号双文,博陵人也。偕母护丧归长安,及蒲东,适有叛兵掠蒲,因寓普救寺之西厢。同寓有张生者,与蒲将善,请兵护之,不及于难。其母甚德之,设馔宴张,令子女出拜。莺垂鬟接黛,双颊断红,光彩射人,张一见而惑焉。乃倩莺婢红娘,私通衷曲。红初难之,既因生情迫切,乃为持生所缀《春词》二首以投莺。久之,复携彩笺以示生曰:“莺所命也。”中有“待月西厢”之约。及期,生赴之,莺以礼责生,不及于乱,生怅然而出。逾数夕,生方独寝无聊,红忽捧莺而至,授生,绸缪永夕无一言。鸡鸣,红复促莺去,如是者几一月。生因赋《会真记》及诗三十韵以贻之。后生赴长安,文战不利,复贻书于莺莺。缄报之书累千言,情辞婉转,言与泪俱,无非怨生始乱终弃也。生每持缄以示友,故同时杨巨源为赋《崔娘行》。或曰《会真记》,乃元微之所作,盖托名于张云。〗

西厢月,皎皎洁洁谁圆缺。

三三五五千古悬,玉人绾就相思结。

忆昔娇姿初束发,庭院深深阿母挈。

十三学画眉,描取新勾月。

十四学弹琴,斜抱云和月。

十五学弄箫,吹彻碧天凉夜月。

整待十七赋三星,钟冷无如夜气沉。

光落墙东花动影,薄衫不禁露华侵。

彩云散,香尘灭。

人去西厢寂,阿谁问取旧时月。

妾薄命

〖霍小玉,故霍王女也。王没后,偕其母出居长安之胜业坊。时陇西李益负才名,以少年试天官,玉慕其风调而委身焉。定情之夕,若琼林玉树,互相激射。益此时,几疑身之入仙境矣。中宵玉忽流涕,恐后色衰见弃。益命侍儿牵帷执烛,援笔而书盟词,词甚恳切。及后益得官返乡,约之任迎玉,归家竟别娶卢氏女,逾年不通音问。玉抱恨成疾,恹恹将至不起。益复至长安,路过玉门,每迂道而避焉。忽一日,有豪士衣黄衫,策骏骑,挟益直达玉所。玉已征梦,梳洗而候,含眸视益不能出言,坐皆欷歔。顷之,豪士致酒肴,玉举杯酹地,谓益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饮恨黄泉,皆君所致。”掷杯长恸而绝。后益寝处,辄见玉焉。岂玉尚不能忘情于李乎?〗

君丈夫,妾女子。

薄命之薄至于是,负心之负何若此?

中道弃捐巳可伤,郁郁奈何令人死。

死者今已矣,生者恐难为情耳。

十郎十郎须记取,怜取新人莫作故人视。

天长地久从今始,妾薄命,君休已。

燕子楼

〖盼盼关氏,徐州张建封爱姬也。尚书没后,盼盼念旧不嫁,十余年独居一小楼,名曰“燕子”,因作诗以寓意焉。时白乐天见其诗,爱之,遂和其韵,又赠句以相讽。盼盼得诗读之,泣然下泪曰:“自我公逝,妾非不能死。恐千载以下,以我公重色,有从死之妾,伤公盛德也。”于是乃作诗答白。遂不食死。〗

红楼飞燕子,九十逗春光。

明霞方启户,美人正晓妆。

蹁跹衔泥涂金屋,营窟不辞劳,朝夕双飞逐。

春色去,楼外落花知何许,归燕啾啾犹恋主。

楼中人,楼中燕,送热迎凉雨风楚。

孤影单栖吾与汝,非吾与汝谁共语。

嗟乎哉!

他日空梁落燕泥,残脂剩粉同埋处。

惜黄花

〖李易安,名清照,宋济南李格非之女。适赵明诚,明诚雅好书卷,夫妇相得。日事铅椠,堆积书史,以决胜负。及靖康中,金人南侵,奔走不定,所蓄殆尽,明诚亦病死。易安诔之极哀,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多悔恨之词,有《漱玉集》三卷行世。“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漱玉词》中语也。〗

嗟汝黄花,何不凌霜暴日,披风蹑月。

而乃堕乃金,灭乃色,弱乃骨。

尔何弗如梅耐彼寒威?

抑尔何弗如兰傲彼众香国?

尔何弗励尔晚节。

夭娇卓立,为松为柏?

嗟汝黄花,惜哉空洒西风泣。

断肠吟

〖朱淑真,钱塘人也,幼警慧,早失父母。适夫村陋,淑真抑抑不得志,自伤非偶。作诗多幽怨之音,宛陵魏瑞辑其所遗诗,名之曰《断肠集》。〗

我欲留春春不住,我欲送春春不去。

可知不忍睹春光,为睹春光易断肠。

杨柳丝丝系恨,梨花片片销魂。

掩重门,怕黄昏。

冷流苏,湿泪痕。

夜雨霖铃声声滴,愁人两耳听不得。

晓风苔砌满落红,断肠百结啼鹃血。

女黄冠

伯颜破临安,六宫尽北辕。昭仪王清蕙题《满江红》词于驿壁,音调激昂。结曰“原嫦娥相顾,肯从容随圆缺”文。文山见之,为之惋惜曰:“夫人于此少商量矣。”亦作二词以和之。于是脍炙人口,和者林立。后入北,乞为女道士黄冠以返故乡。

南渡衣冠凌夷也,须眉若个男儿者。

君不见,补天正气,燕市血洒。

撼天怒涛,崖山骨舍。

烈十杀身甘殉名,美人出世真耶假?

塞上烽烟塞上尘,碧天难问姮娥寡。

哀哉箬笠云鬟返故乡,大江南北无宗社。

十香词

〖辽懿德皇后萧氏,母梦明月入怀,复升中天,为天狗所食。惊寤而生,后姿容绝世,兼擅诗词琵琶。“观音”,其小字也。清宁元年册为后。是日,后方出阁升坐,忽有白练一段,自空吹落,上有“三十六”三字。后问何意,左右对曰:“此天书敕后领三十六宫也”。“玉饰首,金饰足,观音为后”,皆宫中颂后语。后尝作《回心院》词以望幸,伶官赵惟一演为曲。耶律乙辛欲倾后,使宫婢单登作证,诬后与惟一私通。更使人作《十香》淫词,令登始后手书,及后所题《怀古词》为据,密奏上闻。上大怒,命参知政事张孝杰与乙辛穷治其狱,酷刑煅炼,皆为诬服。狱具,上犹未决。孝杰指后《怀古词》文致之,上意乃决。族诛惟一,敕后自尽,遂符白练之征。〗

古人亦有言,“无才便是德”。

三复《十香词》,椒房增叹息。

玉饰首,金饰足,观音为后千古绝,三十六宫人第一。

底事叛家奴,流香授彩笔。

点与染,因妒嫉。

风与波,起罗织。

黠哉乙辛,明月入怀飞而食。

忍哉孝杰,法吏下石蔽天日。

哀哉懿德,惜未闻妇人无才便是德。

《回心院》,生荆棘。《十香词》,悲何极。

月下笛

〖元顺帝龙妃程一宁,未得幸时,尝于月下登翠鸾楼,倚阑弄玉龙笛。情极悲怆,帝闻而召幸焉。谓宁曰:“玉笛,卿之三弄也,可封为圆聚侯。”自是宠爱日隆,改其楼名为“奉御楼”。〗

天子方耽天魔舞,宫人自弄月下笛。

月下笛,花枝泣。

羊车未知何所适,银河倒泻铜壶滴。

一声吹彻翠鸾楼,万里关山闻裂石。

按玉龙,心如捣。

君王若不惜蛾眉,贱妾何辞长门老。

韵悠扬,声杳渺。

倩风吹落余音愿向君前绕。

薄皇后

〖徐妙锦,中山王达第三女也。长兄辉祖,殉难时抗节系狱,次兄增寿图出降,为建文帝所手戮,姊即仁孝皇后。后薨,帝欲聘之,妙锦矢志不从,遂守贞不嫁。至宣德中,入宫朝张太后,自称徐达“第三女”。宫人窃私语曰:“此薄皇后而弗为者。”〗

有所思,自古有让天子无让皇后,有之自中山王达第三女始。

父居开国功,姊亦侍宸宫。

妃后寻常耳,名节垂青史。

有所思,贱妾生无富贵骨,愿称故臣徐达女。

不乐与高皇帝子匹,至尊委禽敢请辞。

有所思,长兄魏国抗节且释囚,次兄定国乞降身亦死。

思何起,思何止。

思之思之,电火光华,妙锦悟之早久矣。

负明山

〖临淄妓王翠翘,能新声,善琵琶,徙居海上。倭入寇,掠之去,为塞王越人徐海号明山和尚者所得。海故尝与翘善,绝爱幸之,宠为专房。会中丞胡默林巢寇无策,遣华老人诱海降。海怒,欲杀之,翘为救得释归。于是中丞更遣华赉金珠贿翘,且阴许海以富贵。令海屠其党以自拔,翘力赞海,海勉从之。及事成,胡负约,以重兵出不意击海,海仓卒赴水而死。凯旋,大享军士于幕府,令翠翘行酒。酒酣与乱,醒后悔之。仍以翘功高,乃赐所调永顺酋长。翘与渡钱塘,泣而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故,误诱杀之。不意戮一酋更属二酋,何面目复生世间乎?”竟投江而死。后胡亦以非罪毙狱,人咸以为负心之报云。〗

飘以忽,海水立。猖与狂,海波扬。

吏胥诛索居无所,徒手水滨走绝土。

为良命如草,作贼名如虎。

可怜沿海民,日怕东南风。

豪哉海上雄,旧欢拥帐中。

汪洋大海,盘踞出没,难与争锋。

中丞将,红颜仗。诱杀降,奇功上。

噫,异矣!首功不录何可辱。

宗宪欢,翠翘哭。

一身为国殉钱塘,死见明山何面目。

寄语中丞善保富贵毋反复,不然且为明山续。

广陵花

〖小青姓乔氏,家广陵,生而夙慧,丰神逸艳。年十六,归武林冯生。生性蠢,俗妇又奇妒,迁青于孤山别业以幽之。青怅抑无聊,作诗多哀婉之音,令人酸鼻。惟妇之戚属,有杨夫人者,常怜而顾焉。居久之,郁郁成病,倩画工图其真,设梨浆以为奠,一恸而绝。妒妇索其遗诗尽焚之。所存于世者,惟《寄杨夫人书》一,古诗一,七绝十余首,词一阕而已。戋戋居士乃为之作传,好事者每以诗为凭吊云。〗

是广陵花,何以吹折于武陵之妒风雨耶。

貌而才,薄命固无足。

嗟吁嗟乎!

瘦影怜秋波,无命奈若何。

孤灯吟夜雨,有恨向谁语。

维貌而才,有一于此,其能免于妒风雨之残摧?

何况并臻其绝佳,死矣哀哉!

阿青阿青,尚何须顾影而徘徊。

红桥曲

〖张红桥,闽县人,居于红桥之西,因以自号。豪右争欲聘之,悉不从,曰:“必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耳。”于是操觚之士,咸托五字为媒,张第置之无所答。永泰王偁尤所钟念,至税其邻以居,窃窥张睡起,投以绝艳佳词。张怒其轻薄,终不许。福清林鸿道过偁居,留宿,亦托邻妪投句。张捧诗启齿,援笔而和。邻妪返命,为通殷勤,乃委禽焉。鸿遂舍其家以外室处之。定情之夕,各以其字,笺诗互韵,为琼瑶之报。唱和香奁,情好日笃。将一年,鸿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东》词,以为留别。张亦依韵赋答,其后往来词札甚多,皆各踵其前韵。张因念鸿成疾。未几鸿归,已郁郁而卒。后鸿每过红桥,辄为之神痴终日。〗

美人自古生南国,相思子缀板桥侧。

遥天巧喙一飞鸿,长弃双蛾添黛色。

大江东去鸿书稀,午夜红桥灯火微。

寄语玉人消减样,愿郎记取带腰围。

自分红颜甘薄命,可怜黄土埋青镜。

瘦骨轻躯病避风,娇花耐得几回病。

步桥东,盼归鸿。

归鸿无信月华空,倚遍阑杆染泪红。

返生香

〖我邑叶工部幼女名小鸾,宇琼章,别字瑶期。少禀夙慧,一门皆负丽藻,而瑶期才色尤独绝,惜未笄而卒。卒后复有《审戒词》一卷,托乩以呈。无叶堂,其神寄迹处也。其它愁言丽句,俱流传于《午梦堂集?返生香》中。〗

汾湖诸叶,叶叶争辉。

连枝竞艳,幼最蛾眉。

香流午梦,粉泣子规。

夕秀凝妆兮飘玉屑,晓霞入户兮落珠玑。

那知仙梦难留,好花不再。

奁镜捐黄土,粉盒埋红泪。

无叶堂中落叶声,返魂不响三山佩。

石柱悲

〖秦良玉者,石柱土司女官也。秦氏世忠贞,其父兄皆以征调殁于王事,故良玉得以女袭爵。能驭下,善将兵,数与流冠战皆捷。思陵有御制诗褒美之。后流冠犯蜀,蜀抚邵捷春束手无策,弃险不守。良玉亟见邵曰:“蜀之险在边,若贼进险,则大事去矣。今尽调我溪洞卒,可二万人足制贼,不必他兵助,乞中丞移镇发饷。”邵不能从,辞以督师借蜀为壑,宁撤险待死。良玉扼腕而出。及蜀破,良玉以帚召其下。盖土司遇至急事以箸调兵,谓能食者即赴,以帚则扫境内无遗矣。于是与贼苦战,一军尽没。同时总兵左良玉拥重兵,避寇打粮。百姓苦于贼。“寇如梳、兵如篦。”明末谣言官军殃民,甚于贼也。〗

明季丁阳九,一时两良玉。

男观望中原,女驰驱西蜀。

惜哉同名不同志,倚官作贼男儿事。

天生石柱女将军,为国赴难请长缨。

呜呼!寇如梳,兵如篦。

宁南军过靡孑遗,不然何以皇图堕。

寇如麻,兵如帚,扫我境内除小丑。

闯乎献乎几授首,天子闻之锡优诏。

剪逆还师跋扈讨,凌烟阁写美人貌。

毋奈将星坠西南,沙场先涂红颜脑。

噫嘻!

男为贼导女国殇,左军未散鼓声死。

秦军既溃气飞扬,良玉良玉孰可羞,孰可伤。

河东君

〖柳如是,本姓杨,名爱,柳其寓姓也。逸丽工诗,年二十余,归虞山钱宗伯。时钱已黝颜鲐背,双鬓斑白。柳则盛鬋堆鸦,凝脂竟体。燕婉之夕,钱曰:“我甚爱卿如云之黑、如玉之白也。”柳亦曰:“我亦甚爱君发如妾之肤、肤如妾之发也。”相顾大笑,传为美谈。宗伯为作“我闻室”以居之,戏称之为“柳儒士”。谓人曰:“此我高弟,亦良记室也。”与之联句于绛云楼,更讨论于古今文翰。良辰胜节,携之放舟湖山佳处,留连唱和,望者疑为神仙。后宗伯捐馆,其族聚众交讧于其室,索资无厌。柳软语款留之,阖户自经,令家人急驰报官,于是尽缚凶党置之法。时人颂其节者,谓牧斋实有愧于柳云。〗

如是本佛言,何来入我闻。

昔日窥青眼,今日拂绛云。

绛楼高势接天,章台过客愿执鞭。

海之东,江之南。

名花无数争鲜妍,长条独有故人怜。

肤如玉,发如漆,相怜相爱红丝结。

肤如发,发如肤,怜卿爱卿本丈夫。

君领东林袖,妾居北里首。

纵不富贵亦风流,压倒江南花社诗坛齐却走。

君亏晚节妾完贞,妾命薄,君颜厚。

呜呼,夫沾泥絮妇乔松,白发夭死红颜寿。

司画奴

〖睐娘者,姓易氏,世居松陵之舜水镇。父好蓄古画,令睐掌之,呼为“画奴”。复因其星眸流盼,更名为“睐娘”。甲申岁,海内鼎沸,睐偕父母避兵于午溪姑家,故居悉为灰烬。乱稍定,父母返家葺故庐,睐留故处。姑孀居不谨,通于中表潘生。生因其姑而以情词逗睐,睐严拒之,怒辞归家。匿不以故告父母,恐累于姑之行也。潘固已婚某氏,离其婚,倩其姑求婚于睐之父母。尚未许,姑又附耳密语于睐母,诬睐与生有他故。父母不得己,遂许焉。议婚之事,睐不知也。及入赘,揭帐见良人,即佻■生也。乃大恸曰:“姑误我。”伉俪之际,非其本怀,后生挈之归家。因无行,为人所黜,怒睐不为礼,日加叱詈鞭楚。睐中夜作书遗父母,遂自缢。及晨,父母得书,长恸而至,生巳举室潜踪矣。乃殓睐,挟其婢闻香以归。后数日,忽有豪士跃马提剑,从碧眼奴,排门突入睐柩前,大呼曰:“负心人巳杀之矣。”解囊疾驰而去。视之,中有生头髑髅,其姑未几亦为盗掠去。人咸以为睐冤所雪云。〗

松陵之僻,舜水之滨。

天生佳丽,仙貌盈盈。

幼掌芸签,长司画城。

为怜慧性,爰锡芳名。

嗟呼,烽烟四起兮凤凰飞,残枝误集兮狐鼠窥。

长舌工谗兮肆萋菲,委身琐类兮惟一死。

噫嘻!纵然天下诚多美,庸奴何福能消此。

我欲使恨笔描黛,泪墨摹态,写出佳人嫣然睐。

是耶非耶,昨梦花间美人在。

七歌哀

〖魏于云者,原传失其字,浙之嘉善人也,家本富。于云少负夙慧,姿态明秀。其父延师教之,与松陵袁华同学。华与云乃中表兄妹,故得唱和无间。居久之,二人遂私有红丝之订。云日促华求婚于父母,且曰:“我母爱子,求之事必获济,白首之盟,可指日而定也。”华每托辞以缓其期。既而云年及笄,华亦归家。二三年不通音问,云屡以书招之。华性寡恩,情竟中衰。云书盈箧,悉置之若无闻。求姻之事寂如也。父母以云年长,将字同邑他姓。云情急,复致书于华,并附《绝命》七歌,誓以身殉。华始情动,求媒于云父之密友。华有异母兄某者,性最残刻,闻其事,潜往魏门辱詈,意欲挟此以居奇。于是云父母竟许他姓所求。不日而纳聘焉,至是而云死志遂决,乃焚其平日所作。中夜,醉其婢,复修数柬,多诀别之语,遂投缳而逝。晨起父母见之,血渍手书宛然。哀而不忍违其志,乃招华付以遗词,闻者皆为流涕。后袁华亦不知其所终。〗

七歌哀,哀哉狂且负微才。

薄命之薄薄于纸,吹落彩云作飞灰。

可怜魏女目无珠,污泥浪掷无瑕躯。

可怜袁子胸无血,甘作伤心人情灭。

我读七歌绝命语,愁言未竟泪如雨。

红颜薄命一何多,于云惜遇非其侣。

王魁李益得君三,负心公案可同参。

七歌哀,哀何似。

自误早拼一死耳,九转回肠犹如此。

我恨袁华不足诛,于云鸣咽泉台里。

跋

仇实父《二十四美人真迹》,凡四脱稿。未三百年,巳如威凤。即藏弃家且亦不能枚举其名矣。余从祖吸江尝汇古今名媛,各以本事制为乐府,兼系小传,自先秦以迄国初,凡五十人,珠光璀璨,令人色舞眉飞。余尝戏谓:“乐府固佳,再得丹青妙手,如实父辈各绘小影,左图右诗,袭贮檀几,当不必更忧相如四壁也。”甲午秋日侄孙复吉识。

〖注:■,亻+达。佻■,即“佻挞”,轻狂浮荡。〗

比红儿诗注 清 嘉兴沈可培向斋 着

自序

唐《摭言》:“罗虬辞藻富赡,与宗人隐、邺齐名。咸通、干符中,时号“三罗”。广明庚子乱后,去从鄜州李孝恭。籍中有红儿者,善肉声。尝为贰车属意,会贰车聘邻道,虬请红儿歌,而赠之绘彩。孝恭以贰车故,不令受所贶。虬怒,拂衣而起,诘旦,手刃(吉按:雅雨堂刊本《摭言》“手刃”下有“红儿”二字)。绝句百篇,号《比红儿诗》,大行于世。”据《摭言》有“手刃”二字,《太平广记》遂衍为“罗虬手杀红儿”等语。余思虬果因孝恭之阻,当怒在孝恭,与红儿何涉?虬乃迁怒于无能弱女,亦不成丈夫矣!其诗何传乎?且虬原序并无怒意,细阅《摭言》,“诘旦手刃”即接“绝句百篇”似有讹字阙文。然读至终篇,真红儿殁后怜之而作也。手刃之事,未知有无,而红儿则因诗而如绘矣。潞河客馆枯坐无聊,友人以故实来问者,既缕答之。因裒集分注各诗之下,亦博览之一助也。乾隆壬寅日南至嘉兴沈可培识。

比红儿诗注

唐罗虬原序:“比红者,为雕阴官妓杜红儿作。貌丽年少,朴智慧悟,不与群女等。余知红者,乃择古之美色灼然称于史传者,优劣于章句间。遂题《比红儿》一百首。”

云间翡翠一双飞,水上鸳鸯不暂离。写向人间百般态,与君题作比红诗。

〖此百首总冒,以翡翠鸳鸯情好之密,叙情好之由。〗

姓氏堪侵尺五天,芳名占断百花鲜。马嵬好笑当时事,虚赚明皇幸蜀川。

〖唐俚语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首句切杜,《唐书》:安禄山反,玄宗幸蜀,至马嵬驿,将军陈元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会吐蕃使者遮国忠马诉无食,军士呼曰:“国忠与虏谋反。”遂杀之。上出驿门,令收队,军士不应。元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上令力士引妃于佛堂缢杀之。此言红儿美于玉环。明皇因宠玉环,以致幸蜀,真为不值。〗

羽化尝闻赴九天,只疑尘世是虚传。自从一见红儿貌,始信人间有谪仙。

〖如杜兰香是天上谪仙,然徒闻其名耳。今见红儿,始知真有谪仙,非虚传也。〗

月落潜奔暗解携,本心谁道学单栖。还缘交甫非良耦,不肯终身作羿妻。

〖王充《论衡》:羿请不死药于西王母,羿妻姮娥窃以奔月,托身于月,是谓蟾蜍。《洛神赋》:感交甫之弃言兮。《文选注》:郑交甫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与言曰:“顾请子之佩。”二女解与交甫,交甫受而佩之,超然而去。行十余步,探之即亡矣。回顾二女亦亡矣。言红儿解佩贻我者,因前所见之人,俱不足以配其美,故未肯学姮娥之单栖耳。〗

长恨西风送早秋,低眉深念嫁牵牛。若同人世长相对,争作夫妻得到头。

〖《续齐谐》:桂阳成武丁有仙道,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又云:“织女暂诣牵牛,世人至今云织女嫁牵牛也。”《述异记》:天河之东,有美女人,乃天帝之子。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绡缣之衣。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之夫婿。自此竟废织纴,帝怒责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牛女惟一年一会,故得长生耳。甚言红儿之美,为之夫者,不惜丧身也。即万楚“却令今日死君家”之意。〗

晓日雕梁燕语频,见花难可比他人。年年媚景归何处,长作红儿面上春。

匼匝千山与万山,碧桃花下景长闲。神仙得似红儿貌,应免刘郎忆世间。

〖《幽明录》:汉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度山出一大溪,溪边二女子,姿质妙绝,遂留半年。怀土求归,既出,亲旧零落,邑室改异,无复相识,讯问得七世孙。〗

五云高捧紫金堂,花下投壶侍玉皇。从道世人都不议,也应知有杜兰香。

〖唐高骈《女仙传》:杜兰香者,渔父得三岁女于洞庭之岸。十余岁灵颜姝莹,殆天人也。忽有青童来携女去,临去谓父曰:“我仙女杜兰香也,有过谪于人间。期已满,今去矣。”后于洞庭包山降张硕家,授以举形飞仙之术。硕亦得仙。〗

笔度如风思涌泉,赋中休漫说婵娟。红儿若在东家住,不得登墙尔许年。

〖宋玉《好色赋》:天下佳人,莫如臣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太白,施朱太赤。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照耀金钗簇腻鬟,见时直向画屏间。黄姑阿母能判剖,十斛明珠也是闲。

〖《乐府》: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阿母长相见。言红儿直是天孙,倘黄姑阿母肯舍得,则不惜十斛明珠以聘娶之也。〗

知有持盈玉叶冠,翦云裁月照人寒。红儿若戴当风帽,直是瑶池会上看。

〖《穆天子传》: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幽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愿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拟将心地学安禅,争奈红儿笑靥圆。何物把来堪比似,野塘初绽一枝莲。

〖《洛神赋》:灼若芙蕖出禄波。〗

浓艳浓香雪压枝,袅烟和雨晓风吹。红儿被掩妆成后,含笑无人独立时。

浅色桃花亚短墙,不因风起也闻香。凝情尽日君知否,还似红儿淡薄妆。

〖以桃花比新妆之艳。〗

楼上娇歌袅夜霜,近来休数踏歌娘。红儿漫唱伊州遍,认取轻敲玉韵长。

〖于伊州德新韵之娇。〗

火色樱桃摘最初,仙宫知有世间无。凝情尽日君知否,真似红儿口上朱。

〖白香山诗:樱桃樊素口。〗

明媚何时让玉环,破瓜年纪百花颜。若教貌向南朝见,定却梅妆似等闲。

〖杨太真,小字玉环。苏诗:玉环飞燕谁能嗔。古诗:碧玉破瓜时。寿阳公主,人日卧窗下,梅花点额,即依以为妆,曰梅妆。〗

宿雨初晴春日长,入帘花气静难忘。凝情尽日君知否,真似红儿舞袖香。

暖塘争赴荡舟期,行唱菱歌着艳辞。为问东山谢丞相,可能诸妓胜红儿。

〖《晋书》:谢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终不渝。李太白诗:谢公自有东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

初月纤纤映碧池,池波不动独看时。凝情尽日君知否,真似红儿舞罢时。

〖两叶。〗

戏水源头指旧踪,当时一笑也难逢。红儿若肯回桃脸,岂止连催举五烽。

〖《史记》:幽王以褒姒为后,褒姒不好笑。幽王为烽燧,例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悦之。为数举烽燧,其后不信,诸侯不复至。〗

世事悠悠未足称,懒将闲事更争能。自从命向红儿断,不欲留心在裂绘。

〖《帝王世纪》:妹喜好闻裂缯声,又褒姒好闻裂绘。〗

休语如皋一笑时,金■中臆锦披离。陋容枉把雕弓射,射尽春禽未展眉。

总是红儿媚态新,莫论千度笑争春。任伊孙武心如铁,不忍军前杀此身。

〖《史记》:孙子以兵法见吴王。王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王乃出宫中美女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为队长。皆令持戟,约束既布。乃设斧钺,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乃斩左右队长。〗

越山重叠越溪斜,西子休怜解浣纱。得似红儿今日貌,肯教将去见夫差。

〖《吴越春秋》:越王以吴王好色,于苎萝山,得鬻薪之女二,曰西施,曰郑旦。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三年,使范蠡献之。〗

一舸春深指鄂君,好风从度水成纹。越人若见红儿貌,绣被应羞彻夜熏。

〖《说苑》:越鄂子皙,泛舟于新陂之中。乘青翰之舟,张翠盖,会钟鼓之音,越人拥楫而歌曰:“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于是鄂君乃揄修袂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

自隐新从梦里来,岭云微步下阳台。含情一向东风笑,羞杀凡花尽不开。

〖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一妇人曰:“妾在巫山之阳,高唐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五代刘鄩侍儿王氏,有艳色,人号为“花见羞”。见《五代史》〗

南国东邻各一时,后来惟有杜红儿。若教楚国宫人见,羞把腰身并柳枝。

〖《管子》: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省食。《尹文子》:楚庄好细腰,一国皆有饥色。〗

槛外花低瑞露浓,梦魂惊觉晕春容。凭君细看红儿貌,最称严妆待晓钟。

波平楚国浸星辰,台上君王宴早春。毕竟章华会中客,冠缨虚绝为何人。

〖《韩诗外传》:楚庄王赐群臣酒,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扢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曰:“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令曰:“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欢。”于是冠缨尽去,不知王后所绝者谁,群臣欢饮而罢。〗

倾国倾城总绝伦,红儿花下认真身。十年东北看燕赵,冷眼何曾见一人。

〖《古诗十九首》: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今时自是不谙知,前代由来事见为。一笑阳城人便惑,何堪教见杜红儿。

〖注同第九首。〗

青史书时未是真,可能纤智却强秦。再三为谢齐王后,要解连环与别人。

〖《战国策》:秦昭王常遣使者遗齐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能解此环否?”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已解矣。”别与人,言要解连环,须俟红儿也。〗

绣帐鸳鸯对刺文,博山微暖麝凝熏。诗人若见红儿貌,悔道当时月坠云。

〖博山,香炉也。〗

薄粉轻朱取次施,大都端正亦相宜。只如花下红儿貌,不藉城中半额眉。

〖《后汉书》:长安城中谣云:“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

陌上行人唱黍离,三千门客欲何之。若教粗及红儿貌,争肯楼前斩爱姬。

〖《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请曰:“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问之,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造躄者门谢焉。其后门下乃稍稍来。〗

乐营门外柳成阴,中有佳人画阁深。若是五陵公子见,买时应不惜千金。

〖《汉书?原陟传》:郡国诸豪,及长安五陵诸为气节者,皆归慕之。〗

青丝高绾石榴裙,肠断当筵酒半醺。置向汉宫图画里,入胡应不数昭君。

〖刘歆《西京杂记》:汉元帝时,匈奴求美人为阏氏,上按图画以昭君行。及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帝悔之,穷案画工,皆弃市,毛延寿与焉。〗

诏下人间选好花,月眉云髻尽名家。红儿若向当时见,系臂先封第一纱。

〖《晋书?胡贵嫔传》:泰始九年,晋武帝简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择其美者,以绛纱系臂。〗

通宵甲帐散香尘,汉帝精神礼百神。若见红儿醉中态,也应休忆李夫人。

〖《汉书?外戚传》:李夫人早卒,武帝怜之,图画其形于甘泉宫,上思念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不得就视。上益悲感,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

芳姿不合并常人,云在遥天玉在尘。因事爱思荀奉倩,一生闲坐枉伤神。

〖《世说》:荀奉倩妻曹氏,有艳色。妻常病热,奉倩恒以冷身熨之。妻亡,人吊不哭而伤神。未几,奉倩亦卒。〗

薄罗妆翦越溪纹,鸦翅低从两鬓分。料得相如偷见面,不应琴里挑文君。

〖梁武帝《西州曲》:双鬓鸦雏色。《史记》:司马相如,素与临邛令王吉善。富人卓王孙为具召之,必欲尽酣,吉曰:“闻长卿善琴,请抚之以自娱。”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窃听之。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遂夜奔相如,与之归成都。〗

轻小休夸似燕身,生来占断紫宫春。汉王若遇红儿貌,掌上无因着别人。

〖《汉书》:成帝微行,过阳阿公主家,悦歌舞者赵飞燕,召入宫为婕妤,贵倾后宫。荀悦《汉纪》:赵善舞,帝悦之,号曰“体轻”。〗

雕阴旧似逞婵娟,有个红儿赛洛川。常笑世人多诞诳,今朝真见火中莲。

〖宋传亮《芙蓉赋》:表丽观于中沚,开郁烈于兰堂。在龙见而萌秀,于火中而结房。《维摩经》:火中生莲花,是名为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永嘉禅师《证道歌》: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知不坏。唐张谓《莲花寺诗》:楼殿总随烟焰尽,火中何处出莲花。〗

谁向深山识大仙,劝人山下引春泉。定知不及红儿貌,枉却工夫溉玉田。

〖《搜神记》:羊公雍伯,雒阳人,父母亡,葬于终山,遂家焉。山高无水,公汲作义浆于坂头,行者皆饮之。三年,有一人就饮,以一斗石子与之云:“玉当生其中。”又语云:“后当以此得妇。”言毕不见。乃种其石数岁,时时独视,见石子生玉。北平徐氏女甚美,行人多求不许。公乃试求焉,徐氏笑以为狂,乃戏曰:“得白璧一双,来当为婚。”公至种石处,得五双,以聘徐氏,遂以女许之。天子异之,拜为大夫,于种玉处四角作大石柱各一丈,中央一顷地曰“玉田”。〗

京口喧喧百万人,竞传河鼓谢星津。奈花似雪争云髻,今日夭容是后身。

〖《史记?天官书》:牵牛为牺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将。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奈女耆域因缘经》萍沙王从伏窦中入,登楼就之,明晨当去。奈女曰:“若其有子,当何所与。”王则脱手金环之印,以付奈女。言髻插奈花,黑白争妍。谁知红儿乃即是花身也。〗

链得霜华助翠钿,相期朝谒玉皇前。依稀有似红儿貌,方得吹箫引上天。

〖《列仙传》:箫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焉。作凤楼,教弄玉吹箫,感凤来集,一日随凤飞去。〗

巫山洛浦本无情,总为佳人便得名。今日雕阴有神艳,后来公子莫相轻。

〖合用巫山、洛神两事,言后人若有才如曹植者,定当移洛神而赋雕阴也。〗

旧恨长怀不语中,几回偷泪向春风。还缘不及红儿貌,却得生教入楚宫。

恨袅西风日半沈,地无人迹转伤神。阿娇得似红儿貌,不费长门买赋金。

〖《汉武故事》:帝年数岁,长公主问曰:“儿欲得妇否?”曰:“欲得。”指女阿娇:“好否?”曰:“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汉书》:武帝陈皇后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司马相如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相如乃作《长门赋》以悟主,皇后复得幸。按:阿娇,陈皇后名。〗

轻梳小髻号慵来,巧中君心不用媒。可得红儿抛醉眼,汉王恩幸一时回。

〖《飞燕外传》:赵后飞燕之父冯万金,通于江都中尉赵曼之妻。曼妻,江都王孙女姑苏主也。有娠,一产二女,长曰宜主,次合德,皆冒姓赵。宜主即飞燕,合德新沐膏,九曲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淖方成见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

自有闲花一面春,脸檀眉黛一时新。殷勤为报梁家妇,休把啼妆赚后人。

〖华峤《汉书》:梁冀妻孙寿色美,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坠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也。〗

汉皇曾识许飞琼,写向人间作画屏。昨日红儿帘外见,大都相似更娉婷。

〖班固《汉武帝内传》:帝见西王母,王母自设天厨。命侍女王子登弹八琅之傲,又命侍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笙,石公子击昆廷之金,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婉凌华抚五灵之石,范成君击湘阴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钧。唐高骈《女仙传》:开成进士许缠,梦到琼台,见仙女三百余,内一人许飞琼,遂赋诗云:

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惟有许飞琼。

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及成,又令改第二句云“天风飞下步虚声”,云“不欲世间知有我”也。〗

红儿不向汉宫生,便使双成漫得名。疑是麻姑恼尘世,暂教微步下层城。

〖注同上。〗

冯媛须知住汉宫,将身只是解当熊。不闻有貌倾人国,争得今朝更比红。

〖《汉书?孝元冯昭仪传》:初为婕妤,上幸虎圈斗兽。熊逸出圈,攀槛欲上。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对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座,故以身当之。”帝惊叹,自是倍敬重焉。〗

辞辇当时意可知,宠深还恐宠先衰。若教得似红儿貌,占却君恩自不疑。

〖《汉书?孝成班婕妤传》:成帝游后庭,欲与婕妤同载。辞曰:“观古图画,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辇,得毋近似乎?”上善其言而止。〗

晓向窗纱与画眉,镜中长欲助娇姿。若教得似红儿貌,走马章台任道迟。

〖《汉书?张敞传》:敞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妩。有司以奏,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不责备也。又张敞为京兆尹时,罢朝会,走马章台街。〗

凤舞香飘绣幕风,暖穿驰道百花中。还缘有似红儿貌,始得迎将入汉宫。

千里长江旦暮潮,吴都风物尚纤腰。周郎若见红儿貌,料得无心念小乔。

〖《吴志?周瑜传》:瑜从孙策征皖城,得乔公二女,皆有国色。策自纳大乔,瑜纳小乔。〗

锋镝纵横不敢看,泪垂玉筋正汍澜。应缘近似红儿貌,始得深宫奉五官。

〖《魏略》:初,袁绍子熙娶甄后。及邺破,文帝见后颜色非凡,称叹之,太祖为迎娶焉。按:丕初为五官中郎将。〗

拔得芙蓉出水新,魏家公子信才人。若教瞥见红儿貌,不肯留神赋洛神。

〖《魏志》:曹植初求甄后不遂,殊不平。黄初中入朝时,甄后已死。文帝以后所遗玉镂金带枕赉之。植还渡洛川,作《感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

前代休怜事可奇,后来还有出光辉。争知昼卧纱窗里,不得神人覆玉衣。

〖《魏志》:文昭皇后以,汉光和五年十二月丁酉生。每寝寐家中,仿佛见如有人,持玉衣覆其上,父常怪之。〗

舍却青蛾换玉鞍,古来公子苦无端。莫言一匹追风马,天骥牵来也不看。

〖明吴郡钱希言《戏瑕》云:梁简文乐府有《爱妾换马》,乐府解题云:《爱妾换马》旧说淮南王所作,疑淮南王即汉刘安也。有词,今不传。后阅《独异志》载,魏任城王曹彰,性倜傥,偶逢骏马爱之,其主所惜也。彰曰:“余有美妾可换,唯君所选。”主因指一妓,彰遂换之马,号曰“白鹘”。后因猎,献于文帝。此于淮南之说,理较长矣。及宋人诗话,指鲍生以四弦换韦生紫叱拨,为爱妾换马,此开成后事也。何其谬欤!简文乐府结语有“真成恨不已,愿得路旁儿。”言旁人誉马乘者,尽力驰死也。盖本于应劭《风俗通》引古谚曰:“杀君马者道旁儿”一语。唐人张佑诗“恩劳未尽情先尽,暗泣嘶风两意同”尤佳。〗

魏帝休夸薛夜来,雾绡云縠称身裁。红儿秀发君知否,倚槛繁花带露开。

〖魏文帝迎薛夜来焚腹题国石叶香,此香叠之如云母,能辟厉。段成式诗:“欲重罗绮嫌龙脑,须为寻求石叶香。”〗

谢娘休漫逞风姿,未必娉婷胜柳枝。闻道只应嘲落絮,何因得似杜红儿。

〖《晋书》:王凝之妻谢道韫,安西将军奕之女也。叔父安常内集,俄而雪下,安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朗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

总传桃叶渡江时,只为王家一首诗。今日红儿自堪赋,不须重唱旧来词。

〖《古今乐录?桃叶歌》,王子敬作也。诗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

相连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又曰: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吾自迎接汝。

《乐府集》:桃叶,王献之之妾,妹曰桃根,今秦淮有桃叶渡。〗

重门深掩几枝花,未胜红儿莫太夸。玉柄不能探物理,可能虚上短辕车。

〖《晋书?王导传》:妻曹氏性妒,导甚惧,乃密营别馆,以处众妾。曹氏知之,将往焉。导乘短辕犊车,犹恐迟之,以所执尘尾柄驱车而进。〗

一抹浓红傍靥斜,妆成不语独攀花。当时若是逢韩寿,未必埋踪在贾家。

〖《晋书?贾充传》:韩寿,字德真,美姿貌。贾充辟为掾,充女窥之而悦焉,遂潜通音好。时西域贡奇香,一着人经月不歇,帝以赐充。其女密盗以贻寿,充秘之,遂以女妻寿。〗

斜凭栏杆醉态新,敛眉凝盼不胜春。当时若遇东昏主,金叶莲花是此人。

〖《南史》:齐东昏侯宠潘贵妃,尝凿金为莲花以贴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金莲也。”东昏侯,即齐主宝卷。〗

渡口诸侬乐未休,竟陵西望路悠悠。石城有个红儿貌,两浆何因向莫愁。

〖梁武帝诗:“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又郑谷诗:“石城昔为莫愁乡,莫愁魂去石城荒。”〗

一曲都缘张丽华,六宫齐唱后庭花。若教比并红儿貌,枉破当年国与家。

〖《南史》:陈后主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与贵妃张丽华居之。文士张范、王瑳等为狎客,君臣酣歌、赋诗,采其尤艳丽者,被以新声。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曲。〗

凤拆鸾离恨转深,此生难负百年心。红儿若向隋朝见,破镜无因更重寻。

〖《古今诗话》:陈太子舍人徐德言尚乐昌公主,见陈政日衰,德言谓主曰:“以君之才华,国亡必入豪家。傥情缘未断,犹期再见。”乃破镜各执其半,约他日以正月望日,卖于都市。及陈亡,主果归杨素。德言访于都市,有苍头卖半镜者,大高其价。德言引至旅邸,言其故,出半镜合之。乃题诗云: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

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

主得诗悲泣不食。素知之,召德言至,还其妻。因命主赋诗,口占曰: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信作人难。〗

陷却平阳为小怜,周师百万战长川。更教乞与红儿貌,举国山河不值钱。

〖《北史?冯淑妃传》:妃名小怜,工歌舞,后主惑之。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告急。帝将还,淑妃更请杀一围,帝从其言。〗

金谷园中花正繁,坠楼从道感深恩。齐奴恰是来东市,不为红儿死更冤。

〖干宝《晋纪》:石崇有妓绿珠,美而工舞,孙秀使人求焉。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崇出妓妾数十人曰:“任所择。”使者曰:“受旨索绿珠。”崇曰:“绿珠吾所爱重,不可得也。”使者还告秀,秀劝赵王伦杀之。《岭表录》:孙秀劝赵王伦矫诏收崇,崇谓绿珠曰:“我为尔得罪。”珠泣曰:“当效死于君前。”遂自坠于楼下以死。齐奴,崇小字也。〗

苏小轻匀一面妆,便留名字着钱唐。藏鸦门外诸年少,不识红儿未是狂。

〖《乐府广录》:苏小小,钱唐名娼也,南齐时人。《吴地记》:嘉兴县前有晋妓钱塘苏小小墓。〗

虢国夫人照夜玑,若为求得与红儿。醉和香态浓春里,一树繁花压绣帏。

〖《杜子美诗》:“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金缕浓熏百和香,脸红眉黛入时妆。当时若向乔家见,未敢将心向窈娘。

〖《唐书?武承嗣传》:乔知之婢窈娘,美且善歌,夺取之。知之作《绿珠篇》以讽婢,因恨死。承嗣怒,告酷吏杀之。诗云:

石家金谷重新声,十斛明珠买娉婷。

昔日可怜君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

君家楼阁不曾难,好将歌舞借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奢势力横相干。

别君去君羞不忍,徒掩芳袂复红粉。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逗玉溅盆浴殿开,邀恩先赐夜明苔。红儿若是三千数,多少芳心是死灰。

〖《拾遗记》:泰始中,祖梁国献蔓金苔,色如金,若萦聚之,大如鸡卵。投于水中,光出照目如火生水。上宫人有幸者,以金苔赐之,照耀满室,着衣襟如火光。名曰“夜明苔”。 〗

几抛灵髻恨金墉,泪洗花颜百战中。应有红儿些子貌,却言皇后长深宫。

从道长陵小市东,巧将花貌占春风。红儿若是当时见,未必伊先入紫宫。

〖《晋书》:秦符坚灭燕,慕容冲姊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坚又幸之。姊弟专宠,宫人莫进。长安歌之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能将一笑使人迷,花艳何须上大堤。疏属便同巫峡路,洛川直是武陵溪。

三吴时俗重风光,未见红儿一面妆。好写妖娆与面看,便应休更赋真娘。

〖《吴地记》:真娘,吴国之佳丽也。行客才子,多题诗墓上,墓在虎邱。〗

天碧轻纱只六铢,宛风含露透肌肤。便教汉曲争明媚,应没心情更弄珠。

〖《列仙传》:郑交甫见二女佩两明珠,大如鸡卵,解以赠之。〗

君看红儿学醉妆,夸裁宫缬砑裙长。谁能更把闲心力。比并当时武媚娘。

〖《乐苑》:《舞媚娘》、《大舞媚娘》,并羽曲调也。唐高宗永徽末,天下歌《舞媚娘》。未几,立武后。按:陈后主己有所歌,则永徽所歌盖旧曲云。舞,亦作武。〗

鹦鹉娥如褭露红,镜开眉样自深宫。稍教得似红儿貌,不嫁南朝沈侍中。

〖《异闻录》:梁东宫常侍沈警,后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酌水具祝。暮宿传舍,忽一女郎来共寝,自称张女郎,名润玉,赠警以金合欢结,至旦而别。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有诗云:“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忘。”〗

浸草漂花绕槛香,最怜穿度乐营墙。殷勤留滞缘何事,曾照红儿一面妆。

妆成浑欲认前朝,金凤钗双逐步摇。未必慕容宫里伴,舞风歌月胜纤腰。

〖《晋书》:慕容廆,鲜卑人,曾祖莫护跋慕燕代人,多冠步摇。乃袭冠,诸部因呼为“步摇”,后误为慕容。〗

琥珀钗成恩正深,玉儿妖惑荡君心。莫教回首看妆面,始觉曾虚掷万金。

〖《周秦行纪》:潘妃自称玉儿。〗

画帘垂地紫金床,暗引羊车驻七香。若是红儿此中住,不劳盐筱洒宫廊。

〖《晋书》:武帝掖庭并宠者众,莫知所适,乘羊车恣其所之。宫人乃取竹叶插户,盐汁洒地,以引帝车。〗

一首长歌万恨来,惹愁飘泊水难回。崔徽有底多头面,费得微之尔许才。

〖崔徽,河中倡、裴敬中使河中。与徽相从者累月。敬中使还,徽不能从。情怀抑郁。后数月,白知退将自河中归,徽乃托人写真,因奉书知退曰:“为妾谓敬中,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为君死矣。”元微之为作《崔徽歌》。〗

昔年黄阁识奇章,爱说真珠似窈娘。若是红儿夜深态,便应休说绣衣裳。

〖奇章公,牛僧孺封。《吟总散录》:李愿姬真珠,后为牛僧孺妾。真珠沐发以手捧髻,插金钗于两鬓间。〗

吴兴皇后欲辞家,泽国宫台展曙霞。今日红儿貌倾国,恐须真宰别开花。

〖《陈书》:后主沈皇后,吴兴人,身居俭约,惟寻阅释典。陈亡入隋后,自广陵过江,于昆陵天静寺为尼,名观音。〗

人间难免是深情,命断红儿向此生。何似前时李丞相,枉抛才力为莺莺。

〖元微之《会真记》:真元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余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名篇。按:李绅,字公垂,唐武宗初,拜中书侍郎、平章事。〗

休道将军出世材,尽驱诸伎下歌台。都缘没个红儿貌,致使轻教后合开。

〖《晋书?王敦传》:敦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左右谏之,敦曰:“此易事耳。”乃开后合,驱婢妾数十人并放之。〗

共嗟含恨向衡阳,方寸花笺寄沈郎。不似红儿些子貌,当时争得少年狂。

金粟装成扼臂环,舞腰轻转瑞云间。红儿若在开元末,羞杀新丰谢阿蛮。

〖《开元遗事》:至德中,上复幸华清之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新丰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视之,凄然垂泪。〗

栀子同心裛露垂,折来深恐没人知。花前醉客频相问,不赠红儿赠阿谁。

〖梁徐悱妻刘令娴《摘同心栀子赠谢娘》诗曰:

两叶虽可赠,交情永未因。

同心何处恨,栀子最关人。〗

髻绾浓云立曙轩,我来犹爱不成冤。当时若见红儿貌,未必相看有此言。

〖《妒记》:桓司马以李势女为妾,桓妻拔刀往李所,欲斫之。见李在窗前梳头,发垂委地,姿貌绝丽。结发敛手,向主曰:“国破家亡,无心以至。若能见杀,犹生之年。”神色闲正。主乃掷刀抱之曰:“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倚槛还因有所思,半开香合见娇姿。可能得似红儿貌,若遇韩朋好杀伊。

〖《列异志》:大夫韩朋妻美,康王夺之。朋怨,王囚之,朋遂自杀,妻亦自投台下而死。遗书于带曰:“愿以尸还韩氏合葬。”王怒令埋之,两冢相望。经宿,忽见文梓生二冢上,根交于下,枝交于上。〗

花落尘中玉坠泥,香魂应上窈娘堤。欲知此恨无穷处,长倩城鸟夜夜啼。

〖此百首之结,言红儿巳殁,而思之无穷也。《鸟夜啼》,宋临川王坐废,夜闻鸟啼,获赦,制《鸟夜啼曲》。〗

《比红儿诗注》一卷,吾家向斋先生所纂也。先生结佩命骚,抱琴安雅。暝写《玉台》之序,帘押一双。偷笺《锦瑟》之题,弦猜十五。偶凭墨戏,小忏情痴。证奁体而翻书,续香闻于识字。拜鸟细订,脂画水镂。剔蠹冥搜,金迷纸醉。说艳《琅嬛记》外,鸯袜成材。耽奇《笠泽书》中,榴裙失绣。绿征妮古,遇桃枕以能名。诗到无题,问犀通而得解。非所知者独丽色,抑雅好之在国风也。用是砚受螺煤,襕熏麝月,纷披俊语,便成铅黛之雌黄。芟在外篇,犹作荃兰之职志。乾隆庚戌五月既望,长洲宗后学清瑞跋

附录?元辛文房《唐才子传》

罗虬词藻富赡,与族人隐、邺齐名,咸通间称“三罗”。气宇终不逮。广明庚子乱后,去从鄜州李孝恭为从事。虬狂荡无检束,时雕阴藉中有妓杜红儿,善歌舞,姿色殊绝。尝为副戎属意,会副戎聘邻道,虬久慕之。至是请红儿歌,赠以缯彩。孝恭以为副戎所盼,为从事歌则非礼,勿令受贶。虬不称意,怒,拂衣起,诘旦手刃杀之。孝恭以虬激己,坐之。顷会赦,虬追其冤,于是取古之有美女、有姿艳才德者,作绝句一百首,以比红儿。当时盛传,此外不见有他作。体固凡庸,无大可采。序曰:“红儿美貌年少,机智慧悟,不与群妓等。余知红者,择古灼然美色。优劣于章句间。其卒章云:‘花落尘中玉坠泥,香魂应上窈娘堤。欲知此恨无穷处,长倩城鸟夜夜啼。’情极哀切,初以白刃相加,今曰:‘余知红者’,虬实一狂夫也。”且声律之道大爽,姑录为笑谭耳。

跋

宋方性夫《注比红儿诗》一卷,载在《郡斋读书志》,至《直斋书录解题》已不着录,是原本之轶久矣。兹嘉禾同年,沈公向斋补注。卷轴纵横,盖虽属游戏笔墨,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也。哲嗣竹岑广文,近携公手稿见示,因亟录入丛书,用志欣赏。丁丑季秋,震泽杨复吉识

〖注:■⑴,骨+孝,音哮。与髇同,箭也。〗

某中丞夫人 清 佚名 撰

已故皖抚某中丞,性渔色,后房粉黛如云,犹是未餍所欲。闻良家女有殊色者,啖以重金,许以并嫡,百计营求,必达其目的而后已。既入门,则亦以待寻常婢媵者待之。贫家闺秀,堕其术中,无如何也。

时常州某贡生,性谲而甚有城府。膝下一女,待字闺中,艳名噪远近。中丞闻之,谓是可以利饵而计诱也。因遣心腹风示贡生,谓:“夫人病久,亟思得人以主中馈,如女公子来嫔,当待以正室礼耳。”致送聘仪二千金,惟婚期须在一月内,妆奁有无不计也。贡生知其意,慨然允之。略备荆布,草草于归。一切仪文,并不挑剔,一若甘心受愚也者。濒行,付女票千金,并授以计,女亦心领神会焉。

成婚后,中丞艳女色,虽名分未正,而宠爱颇深。女略识文义,亦能书,偶与谈公事,发议颇中肯要,中丞益敬而爱之。一日,阍者忽传进驿站递来山东巡抚公文一角,朱印烂然。中丞启封阅之,则山东巡抚之咨文也。内并附奏片,大意谓:据安徽巡抚某某,咨称东省灾荒,居民流离失所,殊深悯恻。今妻某氏,节省日用经费,并典质钗环,凑集纹银一千两,由庄号汇至东省,请为散给灾区。此系出自愚忱,断不敢奏请奖励等语。伏查救灾恤邻,古人所难。出自妇女,尤为罕见。今皖抚某之妻某氏,悯念灾况,慨捐巨资,自非刑于之化,安能致此。为敢据情奏闻,应如何奖励之处,出自逾格恩施,非臣所敢擅请云云。某月某日奉旨。安徽巡抚某某之妻某氏,着给予乐善好施字样,准其自行建坊,钦此。

中丞阅竟,自思并无此事,而关防印信,又在内署,决非他人所能伪为,心知为女所播弄,而事己上达天听,万难转移,只得隐忍不发。而某某之妻某氏,则已纶昭宣,正名定分矣。盖某贡生当嫁女时,早已胸有成竹。二千金之聘仪,慨然不辞者,固将别有作为也。逾数年,中丞病殁,家属扶柩归吴下寓庐。苏抚某中丞亲往吊奠,贡生女自丧帏葡萄出,控诉其子之违逆。中丞抚慰再三,允着亲族,将遗产匀分,女始无言。盖其处心积虑,固以得握财产权为目的。幸而得之志己足矣。然女父当时设计之工密,虽智者亦未易窥破。颟顸如某中丞,宜乎堕其术中而无如何也。

老狐谈历代丽人记 清 鹅湖逸士 撰

苏州云岩山,为吴王旧宫,有馆娃宫,及西施梳妆台故址。有某生者,读书山下之萧寺。生风仪俊拔,年少才闳,好学不倦。虽盛暑必苦哦不辍,恒至四更始罢。一夕,读《吴越春秋》至吴王纳浣纱女事,附髀叹曰:“吾独恨不能一见此人。”忽闻窗外低声应曰:“我在此。”生惊,凝神倾听,乃曰:“美人于二千年后尚有灵耶?”窗外复应曰:“我已在此。”生推窗视之,则月明如昼。一丽人年约三十许,绝世无双,虽图画中未之见也。生大喜,启户出揖之,延入坐斋中,酌以佳茗,问所由来。丽人答曰:“实告君,我非西子,我乃西子化身也。闻吾子读书怀古,情韵深长,不觉触我意绪。既蒙殷勤留客,不妨作长夜之谈,以答雅意。”生叩以姓氏,答曰:“我乃胡氏,我非鬼亦非人也。”生问:“何谓西子化身?”答曰:“吾族求仙者,必先择世之丽人而摹仿之。五百年而形似,又五百年而神似。其人之尤丽者,则必千年而形似,又千年而神似。若其人之尤极丽而间世不一出者,则形似神似期又益远焉。至神似,其人则由人而仙。又当如由物而人之年数,其期愈久,则其所成就亦愈高。我生于吴宫,在吴子寿梦之世。稍长,而心知慕道。适有吴王长女在宫习礼,丰姿韶秀,冠于吴国,余日夕慕效之。鲁昭公遥闻其美,娶为夫人,所谓吴孟子者也。孟子年十五而嫁鲁,余亦随往摹仿。继闻夫差纳越女西施,余复回吴效之。厥后云游四海,闻有杰出之丽人,必倾心向慕,不辞跋涉而往从之。至今逾二千年,余阅人不啻千数百,其尤丽而不为余所见者,盖亦希矣。”

生曰:“求仙而必慕丽人,何也?”胡氏答曰:“此就吾族中雌者言之耳。大抵天地菁英之气所萃,在男则为才士,在女则为丽人。吾所见丽人,约须分为三等,有超轶一时之丽,有跨越一代之丽,此其人皆己至地仙、神仙之地位。有横绝千古之丽,则必天仙之偶谪人间者。吾族慕之效之,尤难形似。盖丽人之与仙人,是一是二。故吾族求仙者,必由是而入焉。”生曰:“子所见之丽人,可枚举而告我乎?”胡氏答曰:“吾非不肯告子,恐子之不我信也。吾周游所见,与子读书所闻,其同者什三,异者什七。何则?书史之所记为美者,或因被宠于将相王侯,声势烜赫。或因见咏于文人学士,篇什流传,遂为后人所艳称。然吾每慕而往观之,则往往名不副实。盖盛名之下,虽不乏人,亦有寂然无所称述,而容色绝丽者,吾子或未之知也。”生曰:“请尝言之。”

胡氏曰:“吾初学道时,闻前辈尝言:卫庄夫人庄姜、晋献夫人贾姬、文夫人文嬴、秦穆公女弄玉,及楚所虏之息妫,皆艳丽绝伦,德性贞淑,然吾不及见之矣。但见前辈时时效之,而未能得其仿佛也。”生曰:“贾姬为晋惠公所烝,息妫为楚文王夫人,不皆失节乎?”胡氏曰:“此皆左氏纪事之疏也。惠公所烝乃贾姬之侄,楚文夫人乃息妫之娣。若贾姬实先献公而卒,息妫被虏而自杀,《春秋大事表》及刘向《列女传》可考也。若吾所历见者,有庄重一流,如汉之邢夫人,及昭帝之上官后、蜀先主之吴后、晋穆帝之后何法倪、宋哲宗之孟后、辽道宗之后萧观音、后女苏克滴公主、明武宗之夏后、太康伯张国纪之第三女宝珠,此数人者,类皆姿相丰端,体格颀硕,庄重而弥觉其丽。有妍秀一流,如鲁昭夫人吴孟子、秦武王之后魏贞姬、汉成帝之许后、蜀李势之女、晋之绿珠、北齐李希宗之长女莹娥、文宣李后之女温慧公主、陈之张丽华、周世宗之小苻后、宋钦宗之后朱淑贞、金卫王之女岐国公主、元泰定帝之萨都巴拉皇后、明之费宫人。及福王选后徐瑶英,此数人者,类皆仪容婀娜,丰韵嫣然,妍秀而共见为丽。有窈窕一流,如汉之鲁元公主、公主之次女佩琬、哀帝之后傅黛君、平帝之王皇后、三国时孙翊之妻徐氏、吴景帝之后朱佩兰,此数人者,类皆淡雅绝俗,举止大方,窈窕而不失为丽。有俊俏一流,如西楚之虞姬、汉之李夫人、卓文君、三国时之孙夫人、北魏之木兰、隋之红拂女,此数人者,类皆体质修颀,纤腰绰约,或具英雄之侠气,或称巾帼之名流,俊俏而适成为丽。凡此三十五人,皆山川灵气所钟,并世无其俦匹,所谓超轶一时之丽也。其尤丽者,则有如楚平王夫人伯嬴之明眸秀项,面如鹅蛋,伯嬴之女季芊亦醅类其母,汉皇后陈阿娇之蛾眉檀口,阴丽华之隆准丰颐,三国时甄后及大乔、小乔之皎若朝霞,灼若芙蓉,修短得中,秾纤合度,隋宣华夫人之琼姿花貌,唐杨玉环之艳质丰肌,崔莺莺之绣口锦心,垂鬟接黛。凡此十人,皆两间精气所萃,孕育数百年而一出者,所谓跨越一代之丽也。若其绝丽之尤者,皆天上神仙,偶在人间,尤属寥寥。以余所见,若吴宫西施其一也。昔阖闾杀吴王僚而有其国,僚诉之上帝,帝乃命西施下降人间,以倾吴国,西施亦自杀以殉。所谓扁舸随范蠡者,误也。越三百年而得汉惠帝之皇后张嫣,后实惠帝女甥,鲁元公主之长女,年十四而守寡,幽闭空宫,盖终身一处女也。又百年而得王昭君,昭君之事,脍炙人口,无庸赘述。又五百余年而得北齐文宣皇后李祖娥,不幸生于季世,又嫁高氏无礼之家,迭遭污辱,几至玉碎花残。此殆上帝所谴,特令多受磨折,初非后性之不贞也。又千余年,而得明熹宗之皇后张宝珠,后遭逢阉鉴,几被倾危,厥后流冠入都而自缢,又受诬谤于世,要皆定数然也。此五人中,以张嫣、张宝珠为最颀长,肌体亦最丰艳。论德性,亦以两人为最优,汉后稍偏于柔,明后稍偏于刚,然皆有淑圣之德,其守身亦最为贞洁。五人之貌,亦庄重,亦妍秀,亦窈窕,亦俊俏,不可以一格名。然论其独至之处,则汉后张嫣以淑静而绝艳,明后张宝珠以端严而绝艳,高后李祖娥以秀慧而绝艳,西施以靓雅而绝艳,昭君以丰整而绝艳;皆属亘古所无,所谓横绝千古之丽也。”

生曰:“西施昭君,则既知之矣。彼三人之丽,何以不甚着闻?”胡氏曰:“此正目见与传闻之异也。夫汉之张后,以幽置空宫而人不知其丽。尤难效者,在嫣然一笑之时,两旁口辅微晕波痕。高之李后,以遇人不淑而人几忘其丽。尤难效者,在秋波善睐,神光动人,昭君亦然。明之张后,以被谗遭谤,而人未传其丽。尤难效者,在翠眉若画,脉脉含颦,西施亦然。此皆天仙之丽,而非诸丽人所及也。”

生曰:“子所取之丽人,止此而已乎?”胡氏曰:“以天地之大,二千余年之久,何地无丽人?何时无丽人?但余所心仪者,不过百二十人。此五十人者,皆见于书史,其余皆子所不知。大抵琼姿淑质,埋没于荒村穷巷寂寞之中,而余物色得之者也。总此百二十人之中,余得形似者,不啻十之八九。惟于最上上等之五人,仅能肖其十之四也。若夫赵飞燕、合德、武则天之流,貌非不丽,而阴险妒悍之性,慕之适足为害。又如班昭、蔡文姬、左贵嫔、谢道蕴辈,才学非不闳博,而貌实不扬。吾辈慕效丽人,要以形貌为先务,而才学抑其次也。”

生曰:“今夕得闻绪论,昭若发蒙,自此以往,请每夕至敝斋畅谈可乎?”胡氏曰:“不然,吾学道将成,周游名山洲岛,访求师友,以此间为生长之地。偶尔玩月到此,不意与子有一夕之缘,粗述所见之梗概。然愿子秘不以示人。彼骤闻之者,必骇而不信,且发古今未发之秘,亦学道者所忌也。”于是群鸡报晓,东方渐明。胡氏曰:“吾去矣。”生方欲申后约,已倏忽不知所在,生惘然就寝。明日起而书之,未尝示人。余与生至友也,侧窥其箧,见此记,大异之。乃默识而录之,旋为生觉,窘甚。力恳余勿志其姓名云。

妖妇齐王氏传 清 佚名 撰

蜀中妖妇齐王氏,军中称为齐二寡妇。姿容绝艳,而骁勇特甚,兼善幻术。时桂涵、罗思举赴营投效,勒制军以都司札付二张,元宝二锭给之。限七日斩齐王氏首级,迟则军法从事。

二人易服往探,齐王氏拥众屯大寺内,夜卧纱帐中,一足翘帐外。室中燃巨烛如白昼,襜下持刀护者四十人。二人登树伺之,竟夜不得其便。因相商曰:“逾限当死,不胜亦死,不如径往取之。”遂各执巨斧,从树跃下,持刀者四散辟易。齐王氏跃起,从床中飞出一鞭,几为所中。仓猝中,斫其一足而出。俄而,贼营大扰,举火如星。二人仍从树上穿叶攀枝而遁,持足以献。勒疑其伪,后知齐王氏受伤,越日死,遂复优赏之。

有黑丫头者,每战作先锋,尤为勇悍,曾一日手斩总兵二人,官军望而畏之。  有徽人裴某,能手举五百斤,随其同乡某监司在营。一日大帅议出队,裴出跪帐前,求派差使,帅问“何人”,监司禀称:“系伊随仆,不谙军规,当责惩之。”帅曰:“此人颇有胆气,令带百人出队。获胜而回,赏以六品顶带。”裴大喜过望。月余,又领众巡行,遥见一女子单骑持枪至,众兵望见尽逃。裴自念:“一女子耳,杀之当不费力。”策马直前,举矛刺之,女略一举手,裴己翻身入沟内。幸素习水性,见女下骑俯首寻觅,遂从水中跃起,矛中其喉。女出不意,仆地而死。即登岸拔刀斩其首以归。因所杀一女子不敢报功,私与同列言之,索观其首,乃“黑丫头”也。立闻于帅,亦大喜,超擢参将,后官副将而终。

宫词 清 长州徐昂发大临 撰

序

吾友大临,少负隽才,妙领英绝,芙蓉之句,散落人间。薜荔之衣,依然旧物。泰机不遇,徒织寒女之丝。韬玉自伤,久擫他人之线。叹蛾眉之易妒,托鸩鸟以何时?斯平子所以结美人之愁,而初明不禁落通天之泪者也。嗟乎!文人偏宕,才子经奇,佛助不羁,自然蛱蝶。饭颗太瘦,易感杜鹃。遂乃含情小碎之篇,涉想大罗之记。近探胜国,遥托《宫词》。上言朝会之多仪,不同绵蕞,中纪岁时之胜事,率类柳圈。至于并辇承恩,贯鱼登宠。宫中香满何处,夜来掌上风迎。恐其仙去。此如犬子赐一杯之露,曼倩偷千岁之桃。飞笺窣堵坡前,落笔沉香亭子也。若乃池中蒲叶,亦复苦愁。箧里扇纨,忽然捐弃。甚至秋娘金缕,商妇琵琶。此如倦客飘零,孤臣放逐。梁间玳瑁海燕,竟无主人。塞外葡萄玉骢,不逢善相。浮云南北,沟水东西。步兵恸其穷途,杨朱泣于歧路者矣。词宕知归,乱来终雅。至如南都闰位,后主小楼。宰相得浪子之名,宫人唱无愁之曲。玉儿何能报主?小怜遂己破家,夫复何言,阙如而己。昔者长吉作体,多为阿环,仲初擅场,半缘花蕊。岂若句中着眼,弦外有音。恍惚为荒台神女之祠,仿佛有养卒才人之感。方今盛世,笃厚前朝。吾邱无带剑之人,西陵容上脯之祭。凭兹词客,不畏鹦鹉前头,况是君家,尤添珊瑚故事。傥使闻之协律,定谐玉笛凉州。或亦比作游仙,不缘银河织女云尔。康熙甲戌阳月、慕庐韩菼序。

宫词

白玉阑干生紫烟,云■⑴门耸接三躔。

柘黄帕子缃绫带,草本齐呈御榻前。

芙蓉液进万年觞,小小针枝亸鬓旁。

制就珊瑚红蝙蝠,齐天两字嵌中央。

奠告先师九圣前,入春初启小经筵。

缀行金绣东西立,微见香摇鹤顶烟。

宝册炎炎玉检盛,书追钟鼎自分明。

大家特燕黄扉老,楼凤金柈出鹿羹。

鞭声初歇御香来,豹尾枪齐雉扇开。

卓影辟邪黄绢里,内珰横抱傍金台。

女官紫袖拂东风,揭帖传来暖阁中。

宝玺岁行三万颗,金盆磨洗鹊文红。

奉先殿里荐新笃,紫杏青梅趁麦秋。

记得旧京遗胜事,捡花五百最风流。

阅稼南台五月天,绿杨垂影见平田。

桔槔水足岛鸥喜,飞入昭和小殿边。

风清刻漏传银箭,日引花丛覆玉阶。

上直宫人都避路,内监来换午时牌。

禁城烟树晚低迷,刻漏分明钟鼓齐。

收尽金铃七十二,宫鸦翔噪各东西。

午门唤仗颁新历,内里齐簪宝万年。

金蹙鲇鱼攒赤荔,珠排梵字印花钿。

珠翠装花绮结楼,勾芒前后簇春球。

少年窜改诸生服,暗向宫中挽土牛。

秘殿朝开敞玉铺,立春春茧供柈盂。

九莲菩萨升云后,双树长悬多宝珠。

先蚕坛接采桑坛,仪适先呈内殿看。

从祀归来纱帽侧,暮春花信麦风寒。

油幢羽葆晓童童,积翠坊头旧偃松。

都督勋阶夸第一,笑他鲁树受秦封。

盘龙锦段制屏风,金碧山川细染烘。

七里濑边三尺水,钓车横在夕阳中。

武英殿里锦帷开,黼领花冠命妇来。

趣唤内人供饼馍,红糖点出似琼瑰。

嵯峨暖阁切清霄,毯染骠留幕紫绡。

一部云璈两行烛,喧传步辇过天桥。

小步风前响玉琚,教成歌舞十三余。

咋朝新选王妃入,拟向元晖殿里居。

别殿昭仪梦赐兰,平明排宴敕中官。

六宫都送金丝合,一样盘龙爪拉冠。

小部檀槽倚玉筝,宫厨百品撷精英。

霓裳仙子前头立,夹案更番细数名。

细奏仙韶献乐方,深宫咽罢夜犹长。

欲分兰烛亲书卷,宝炷潜烧起马香。

皴染何须破墨煤,溴南新采石屏回。

移时五岳帘边立,为看云龙出海来。

鳖山十二垒层台,甲煎香浓宝殿开。

到处帘钩齐放下,御前一带滚灯来。

钗丛新插闹蛾儿,转忆春游后苑时。

扑得一双花蛱蝶,残须重与换银丝。

烟中花朵开银树,火里珠玑簇蜃楼。

比似投壶天一笑,鱼龙百戏等间休。

门鏁琼花晓雾笼,红弦银甲奏东风。

赐来凤尾江南橘,裹在双蝉锦帕中。

乘鸾仙女画青纱,团扇新裁绣带斜。

当直宫奴传赐宴,鲜鱼擘鲊趁桃花。

小山子畔展氍毹,戏赌藏钩百草输。

忽地回身龙吻过,隐花裙上落明珠。

女伴相邀看紫藤,梦中闻唤不曾应。

酉时忽唱金牌到,夹道铜楼已点灯。

宣赐名花殿晚春,红苏不记旧香痕。

内家齐插花枝了,拜舞金阶谢至尊。

宫柳长条一带青,木兰小桨掠蜻蜓。

水花岸叶开无数,独采中流九子萍。

蝶翅蜂须绕药丛,锦盆堆里领春风。

赵昌粉笔徐熙墨,小字金泥碧叶中。

漆合金描小凤皇,奁边移饲马头娘。

昼长闲过蚕池畔,桑椹收来一半黄。

飞虹桥北立松杉,曲磴钩回见石岩。

绕到凌云最高处,红花碧刺挽轻衫。

舟装龙凤结楼台,锦■⑵兰桡次第开。

侧柁天鹅房畔过,鸳鸯鸂鶒点波回。

龙舟泛罢鼓渊渊,射柳分明骤锦鞯。

看过数番骠骑走,彩球高处鞠场圆。

五毒宫纱驮玉环,榴花猩色点垂鬟。

金鞯细马轻驮去,夹辇从登万岁山。

水榭风帘细细香,荷花荷叶绕池塘。

采将玉蛹华房实,把共银芽嫩菜尝。

水殿纱厨绕玉螭,好风亭午忽来时。

剡溪湘浦生秋思,闲写宣皇撒扇诗。

鱼虾萍藻满方池,胶漆丹青出手时。

玉座前头呈戏本,齐吹画角飐红旗。

乞巧山边奠玉杯,鹊桥宫扇合欢裁。

持针暗祷占年命,恰有红蛛挂镜台。

范糖妙作女牛形,狮象纷排荐绿醽。

台上试签先得巧,整妆重祝拜双星。

翠旄缝节一层层,啮鏁金猊香雾升。

一派仙傲云汉转,玉熙宫畔点河灯。

宝幢法鼓动清冥,殿角明珠缀列星。

卸却髻梁钗燕子,红袍黄领念番经。

鹊桥银汉舞衣红,闲在珊瑚小架中。

邀得并房宫女到,木犀花下斗秋虫。

法酒齐分秋露香,蟹螯初劈白于霜。

剥成蝴蝶推银碗,苏叶还倾洗手汤。

桂花凉露滴珠胎,西内斋宫■⑶斗魁。

三十六声丹凤响,遥传灵药九天来。

天闲云锦烂生辉,珠靸香鞯绣作鞿。

选得七龙俱上驷,承恩最有玉麟飞。

涵碧亭边野菊斑,初三斜月照鸾环。

梨园小部清歌发,残拍犹传郑隐山。

调鹰内苑草犹青,野雉惊飞入杳冥。

玉爪一双云里出,旋摩台畔落红翎。

凤喙金泥玉靶横,窄衫盘鹘掠风轻。

莫欺月晕长眉女,亲扈君王猎虎城。

佳人殿覆黑琉璃,万乘亲迎践密期。

不怙深恩还谏猎,断腥应得比樊姬。

千古优俳郭舍人,君王一笑顿生春。

百回过锦人间戏,騃女痴儿总未真。

打稻纷纷戏绕场,扶犁稚子浴蚕娘。

缫车秧马村家物,演作秋来一日忙。

金距花冠各样题,斗棚明日要钩稽。

五更玄武楼中绝,早点红灯待贴鸡。

太液池通银汉流,斗牛击雾攫云游。

晓来忽报池冰立,花草蒙茸捧玉楼。

金凤刺衣圭刻短,玉虬注水漏声孤。

香醪暖逼红箩炭,先酹绵羊太子图。

池冰四合日争光,红板低栏艑样装。

两岸绳竿飞迅下,玻璃镜里放冰床。

玉戏初看第一巡,云阶月地白鳞鳞。

满宫眉黛春山远,偷眼三千埽雪人。

炉香绨儿袅轻烟,应制新词夜自编。

襞取玉红书小字,沉沉叠鼓烛花偏。

承恩玉辇奉追随,绣带东风叶叶吹。

■⑷历门边穿径去,归来诵得透玲碑。

阶前腊雪烂银砂,暖洞熏开五色芽。

明日玉芝移宴处,隔帘奏进牡丹花。

红萝厂里闹如云,锦段堆床五色分。

却与彩妆裁窄袖,更无缘分制宫裙。

巧样宫幡亸燕钗,彩妆插羽立庭阶。

笙歌丛里看■⑸岁,院院香烧拍扳柴。

学画双蛾宝镜开,珊瑚旧匣卸妆台。

移盛眉子鸾环砚,小篆旁题女秀才。

蛮拨犀槌色色新,六幺催按第三巡。

缠头自向君王乞,不用从来豆叶银。

赭黄小袋叠金丸,鸟柘新弓挂宝鞍。

爱听栗留花外啭,背人飞过不曾弹。

一树浓葩绮阁前,万重罗幕护香妍。

花枝自觉三春暮,偏得东皇分外怜。

大高元殿耸青冥,倚宠曾邀玉辇行。

密誓御书虫蚀尽,君恩深重妾缘轻。

雏莺学语画眉青,选得良家八九龄。

挂项夜光珠一串,骄人新赐出坤宁。

紫襦双带唾痕浮,挽得东风小蝶留。

一片绿阴花树下,人前初试背身球。

藕花微白芡花红,属玉低飞水面风。

明月也随人意好,官家今日宿舟中。

华堂开向玉河滨,宝串香消旧日春。

好把银筝藏绣袋,碧云长拜画中人。

漫倚倾城巧笑存,可怜命薄亦休论。

伤心雨露春风句,纵被阳和未被恩。

凤拨调弦奏琵琶,海棠时节降金车。

自怜解语东风蕊,不及回龙观里花。

京师生小识繁华,寂寂深宫怨落花。

长记耍青携姊妹,女儿节里倍思家。

碧鹦鹉语对红楼,促拍哀弦唱石州。

伏日纵饶长命菜,可能消得一生愁。

望断羊车不复来,自怜薄命类轻埃。

虬龙冢畔回身立,愿奠霜眉酒一杯。

绛趺落处霞三尺,素蕊开来玉一义。

好乞芭蕉园里住,轻烟细雨独医花。

题《宫词》卷后

邱南 汪 琬(钝翁)

里头阿监已无存,处处原陵野色昏。

谁是宣阳门鸡叟,向人雪涕说开元。

怊怅宫娃有废斜,缭垣荒径入田家。

春风麦饭无人洒,吹落棠梨满地花。

秘籍如新宝玺红,标题一色锦绫同。

平原小楷龙眠画,流落慈仁贾肆中。

御柳宫莺岁月赊,遗民不记旧官家。

江南少俊才如海,独为东京录梦华。

德州 田 雯(纶霞 )

石城辇道苔封久,旧巷红墙雨压欹。

却怪徐郎偏作态,野花黄蝶谱宫词。

安世房中曲莫传,淋池游燕几何年。

笑它南渡无愁在。不入玉台新咏篇。

白头飞尽夜啼鸟,天宝遗闻记得无。

曲项琵琶声未绝,■⑹红寒泪作珊瑚。

长洲 韩 菼(慕庐 )

华清河处雨如尘,遗事传来语语真。

一曲新翻河满子,可怜无复旧才人。

记得当年璧月时,君裁摩顶石麟儿。

满宫莲色红绡上,可是前身江总持。

宫体君家久擅名,多才不偶可怜生。

玉溪锦瑟长依托,认取无题别有情。

四明 周斯盛(铁珊 )

鬼火青荧欺白昼,竖毛人立嗥狨狖。

云是谁家帝王宅,金屋琼台连结构。

蛟螭筑尾盘红泥,凫鸭衔珠攒碧甃。

脉断江山土石枯,烟昏日月麒麟斗。

蝉衫钿带散行云,凄凉辇道埋铜兽。

徐陵赋笔镌珊瑚,宫体裁成断语秀。

冰茧调筝联雁飞,玉牙捍拨单凰奏。

总向斜行字里来,墨洒古香朱印籀。

故宫曲涧哀湍漱,宫柳招腰波绿皱。

句骊新样制蛮靴,为君舞破东风袖。

君不见,冬青树老鹧鸪啼,龙蜕无灵苔藓厚。

不及年年寒食天,玉钩花草春如旧。

研溪 惠周惕(元龙)

蜀锦裒长回楚舞,胡槽柱短咽湘弦。

不须更缀斜行字,一曲霓裳便惘然。(大临云:诗成后,亡失大半)

鼎湖龙驭己无归,旧顿苍苔冷翠微。

独有金凫留不住,时时还向日南飞。

六宫遗迹已成尘,无复金莲点绣茵。

每忆夜深花影句,可怜空妒咏诗人。

玉女窗扉晓雾笼,黄幡百尺下相风。

九成原是隋家旧,更有何人识故宫。

吴江 吴 榷(超士)

一束香词曲未终,万年枝上五更风。

空闻露掌生苔碧,岂有寒鸦带日红。

筝语乍停移雁柱,鹃声不断接秋虫。

何戡已去张徽老,谁与凄凉吊故宫。

故宫禾黍不禁秋,琐事流传抵梦游。

时有才人垂紫袖,空教方士觅丹邱。

琵琶南内回头望,觱栗西风满地愁。

忆向天津桥上记,拍中清泪未曾收。

〖注:■⑴,上合下土,与台同。■⑵,系+乍,zuò,音柞,缯纰貌。■⑶,扌+致,zhì,音致,刺也。■⑷皇+书,lóng,音龙,左右小门。■⑸,火+禺,音虞,拔器煑食。■⑹,虫+葛,là,同“蜡”。〗

天启宫词 明 秀水蒋之翘楚稚 撰

自序

杨铁崖称《宫词》“为诗家大香奁”,仆谓“此皇家大竹枝也”。道细事而不入于俚,作艳语而不伤于巧。总不许村学究道只字。始唐人为之,原本《离骚》美人之思,自写其情,而不及事。虽云“宫词”,亦曰“宫怨”。至王秘监仲初,则以上家起居充依密记。如《汉秘辛》璅璅瑟瑟者,悉着之。只言事而不言情,特命之曰“宫词”。后人递相祖述,宠之为可补二史、诸小说之阙,繇是宫词与宫怨有间矣。仆今此词窃欲颦效仲初,而仲初所咏事皆行乐,仆则幽凄哀惋,缠绵悱恻,大抵多怨音云。盖熹庙在御时,阉妪交讧,椒难卒发,掖庭姮娥,惴惴晨夕不自保。稽事揣情,当有一种牢愁忧受之况。所以其言似颂似讽,似慰似怼。往往有欲言者,不能出诸口。或心不欲言,而不觉言。又及之忧谗畏讥,自怨怨人,情之所至,亦何能已已。矧风有《绿衣》、《终风》,雅有《白华》,皆怨祖也。纲常变而惩创明,独不可与言天启宫词耶。癸未三月,秀水蒋之翘楚稚氏。

天启宫词

先皇百二旧神都,三殿重辉紫极图。宣押鸿胪趋护戟,拜恩五等一门俱。

〖时皇极三殿告成,忠贤晋秩上公,魏良卿封宁国,世袭给铁券。〗

文华开着五云堆,柘帕盘龙进玺来。陛下自今辞白版,炉烟不动北辰嵬。

〖河南抚臣程绍表进玉玺,上御文华殿,受玺庆贺。〗

排空金殿旭云光,第一千官肃鹭行。御侧何人偏指顾,插冠貂尾几多长。

已叶河清三日兆,锵锵又见凤归昌。小臣漫进呈祥赋,不用房中制乐章。

〖三年二月,凤凰集于宋州,翰林待诏宋启明献赋。〗

十二龙旗大阅翻,冠军更识圣人尊。九边羽檄防秋急,只在亲劳细柳屯。

〖阁臣沈■⑴,请复内操,为忠贤设内镇守之基。〗

绣桷金铺天上头,飒然笳鼓似边州。观兵岂为夸雄武,一洗天河万里秋。

〖忠贤导上以武,每月怂恿御操内兵,赏赉甚渥。〗

鞞铎朝闻出未央,打球夜散斗鸡场。老臣不解君王意,只乞重翻日讲章。

〖元辅叶向高,揭请温习讲过经书。〗

丝鞭声肃退金銮,一字班行尽内官。珠穗已垂新式样,蟒纹贴里又加襕。

〖旧制:内臣佩牙牌,穗以红线,忠贤创为珠穗,又改蟒贴里,膝襕下复加一襕,曰“三襕贴里”。〗

梳妆堕却北台坡,校地平光好试戈。貂珥军容天宝并,不推神臂擅宣和。

〖内校场,在萧后梳妆台之东北,台之西北,台即干德殿是也。〗

掖庭底事见兵符,介胄威严可有须。闯地殷訇雷炮激,高张毳慕演平吴。

〖每操,试红衣大炮,宫阙悉为震动。〗

阿谁走马御阶前,云绕花鞯电作鞭。明主自知好手眼,应弦惊落玉连钱。

〖忠贤驰马御前,上射杀其马。〗

草枯风疾露方晞,西籞寻常正掩围。手斫兔狐贪目瞤,淋漓血染衮龙飞。

〖忠贤以惨杀导上。游猎时,上必手劐狐兔,以首体异处,目尚转动为乐。瞤,目动也。〗

小队戎装扈跸回,烟销三眼夕阳颓。竞夸左射双鸧落,宁愿长杨讽谏才。

(忠贤素善左手彀弦,每多奇中。)

衔花紫凤集宸轩,大乐春官礼数烦。遍赏红罗临桦烛,阿谁不识母仪尊。

〖元年四月二十七日大婚,发册奉迎皇后张氏。〗

十二笄联灿紫磨,扇筤云簇月生波。两行引赞交迎跪,撒果争闻唱得多。

〖撒帐果,即唐宋撒帐钱遗制。世俗合卺,至今有此,但皇家宫人撒之,盛于帝后衣裾。云“得子多也”。此为张后而咏。〗

大事多教属厂臣,手营窄殿秘如神。氍毹恰受三人坐,藻井勾阑色色新。

〖上性喜土木,日夕躬自营缮小房雕楼刻画,工师莫及。非亲昵内臣不得见。〗

墀开七宝障流苏,巧凿铜缸输灌殊。洒瀑濆珠劳睿思,水尖宛转弄胡芦。

〖上自作水戏,用大缸盛水,覆以桶,凿孔设机,启闭灌输,使其水上注,借力冲拥圆木球,盘旋宛转,久而不坠。〗

咸安■⑵烛壁流辉,六院沉沉月影微。暗属管弦休作彻,夜深龙驭醉无归。

〖客氏初住干西直房,后迁咸安。穆庙,陈皇后宫也。〗

贤良特荐策书骞,雉尾朝开豹尾翻。玉管斜挥亲擢士,胪传信国好儿孙。

〖旧制:御批第一甲三名卷,用玉管笔,时首科状元文震孟。〗

大官炰脍惜芳牙,玉食须供自外家。乞得馀泔争问讯,珠盘擎着漫矜夸。

〖上每日进膳,皆客氏名下内官办送,名曰“老太家膳”。〗

珥笔追随侍起居,殿头无事职成虚。但看御酒供来旨,录得佳名百十余。

〖御酒房所造,不过“竹叶青”数种。忠贤在外造办,转于御茶房进上,有“金盘露”、“荷花蕊”、“佛手汤”、“君子汤”、“琼酥”、“天乳”等名。〗

樱桃灼烁北园春,看守朝来报贡新。时荐寝宫犹未入,剔金盒里送夫人。

(北果园樱桃,其实美于他产,内廷最为珍味。)

中贵承恩宠锡殊,尚方珍异世间无。铎针新样团双凤,吉字口衔青亚姑。

〖铎针以金银珠宝镶成,近侍钉居帽中,其名有“大吉胡芦”、“万年吉庆”等名。〗

翩翩翠盖引鸾舆,辇道西开不用除。急敕信王陪羽猎,勖勤宫里正翻书。

〖庄烈帝于天启二年,册封信王,居勖勤宫。〗

临河神蜧豢如蚕,银盒盛将帝泽涵。蝉鬓秀才娇代语,付教放着黑龙潭。

〖二年十月,有龙见北花房河下,长数寸,鳞爪毕具。太监宋缙装盒进呈,宫中传看,放黑龙潭中。〗

羽卫宜春晓色苍,三宫禋献郁金黄。千群女侍排当立,缟带微沾俎豆香。

〖元年六月二十三日,为光庙孝和皇后禅服之期。上率三宫,诣城南宜春宫行祭奠礼。〗

平明坐版入宫来,铎响缭垣未见迥。乞赐一颗龙纽篆,银黄突兀压妆台。

〖客氏在宫乘轿,内官抬走,俨如先朝嫔妃,止缺一青盖。五年四月,赐客氏金印,方二寸,四爪龙纽,重二百两。〗

回龙别观百花匀,锦瓣黄须薆上辰。不是天香并倾国,如何亦得倚阑频。

〖回龙观多海棠,花时驾幸,客氏从焉。〗

树荫觚棱月色高,螭坳驺唱列旌旄。铙箫竞起娇心怯,抹额盘龙舞孟劳。

〖上时习舞刀剑于干清殿,中夜不休。〗

青红锦罽地衣光,秘殿安排蹴鞠场。却见背身惊蹋送,彩珠偏打御肩旁。

〖长乐宫,于万历四十四年改名永寿,时为忠贤与上打球之所。〗

便殿时临草本呈,葳蕤云缛九花明。中珰密奏缘何事,指点梁山泊上名。

〖崔呈秀进《天鉴同志点将诸录》于忠贤。备录东林诸人姓名,指为邪党,其《点将录》,则以《水浒传》天罡地煞分配诸人。忠贤托王体干奏处,为一网打尽之计。〗

沉碧光凝钥库钱,欣看圣号有开先。魏梁南诏何堪数,拜启君王兆万年。

〖司钥库,积历代古钱,内得天启钱大小数枚。上遍问臣下,无知者。今按:梁萧庄魏元法僧,并南诏、陈友谅,皆有此号。〗

光开阊阖护云螭,卤薄千官泊玉墀。此日嵩呼传万岁,初年犹记唤哥儿。

〖泰昌元年,上已登极,李选侍犹称之曰“我哥儿”。〗

蓬莱宫阙掖庭参,复道秋阴坠石楠。圣母日翻经史阅,侍儿尽解诵周南。

彤史更环似有情,无端辇路碧苔生。相应梦失砂挼枕,鹦鹉窥人帘外明。

〖中宫张后,性端静,好读书习字。客氏惮后,遂于上前离间之。阴置名下陈德润,为坤宁宫管事,泂后动静。彤史,女官名。属尚衣局,二人,掌后妃群妾,御于上所,书其月日。〗

铿鍧钟鼓辟雍开,象辂初临遽引回。闻说先皇仪注旧,从容曾赐一茶来。

〖五年三月六日,上视学释奠,忠贤擅改仪注。凡赐坐大臣,不得赐茶,逼上即起驾还宫。〗

一人穆穆只垂裳,章奏无劳拥象床。河下金珰互批阅,甲痕钤记费筹量。

〖凡章奏付王体干、梁栋、石元雅、李永贞、徐文辅诸监分看,遇要处即钤一白纸条,复于面叶上用指掐一重痕,关白忠贤。〗

画舰龙函诏使呼,元黄朱绿出三吴。上公装束年来别,万寿金袍换却无。

〖内臣佩服,向有定制。忠贤■⑶造织金寿字、喜字纱纻,俨然于上前服之。〗

两坊官叶第三厅,撰说书章字字馨。逢着讲期都诏免,黄金镇儿自晶莹。

〖经筵御案上有镇书金狮二枚。〗

怪底宜男独早秋,璇宫虚拟见虹流。荠花漫蘸芝麻水,百子池边暗卜油。

〖上生三子俱不育,时宫中呼油曰“芝麻水”,避御名也。〗

随班奉帚入明光,素面朝天不用妆。共听咸安新约束,敢将脂泽污君王。

〖忠贤留客氏于内,以钤制宫壶。妃嫔而下,无不唯唯。〗

忽赐金苔满院辉,蔷薇露噀熨宵衣。横陈此夕真恩数,明日还愁事又非。

〖时宫人往往有进御而得祸者。〗

两雄并倚势龂龂,二魏无如大魏驯。畴昔榻前惊夜闹,圣明原识意中人。

〖初魏朝与忠贤同属客氏私人,曰:“大魏、二魏”。一夕,于干清暖阁争宠相殴,时已丙夜。上惊起曰:“客奶,只说心里要谁管事,我替你断。”客素憎朝狷薄,意向忠贤,上遂斥朝。〗

奏获祥麟照殿图,张罗争看抵明珠。马蹄牛尾麇身样,绣出针床总不殊。

〖青州王家疃产麒麟,抚臣李精白疏奏献图。燕都谓慌忙曰“张罗”。〗

缥飞玉矗倚层霄,漫学泉台望眼超。影动层波翻贝阙,白头宫监说神尧。

〖万历中,建干德殿于护城河上游,高八丈一尺,广十七丈。磴道三分三合而上,金碧照耀倒影入水,如鲛宫仙阙。忠贤导上,毁为内校场。〗

飒飒霜蹄汗血光,天闲十二紫茸缰。殿中漫唱幽州曲,不放沙场放猎场。

〖上与忠贤俱好马,边帅每以马进,御马监独盛于前代。〗

初度才知保妪尊,争遗彩履贴金鸳。琼枝到处霞生脸,御手亲传不谢恩。

〖客氏生日,上为临幸。升座设宴,赏赉甚优。彼亦自视八母之一,居之不疑。〗

歌彻咸安分外妍,白翎青鹞入冰弦。四斋供奉先朝事,华岳新编可尚传。

〖神宗孝养两宫,尝设有四斋,近侍二百余名习戏承应。一日,两宫升座,演新编《华岳赐环记》,中有权臣骄横,宁宗不振,云:“政归宁氏,祭则寡人。”神宗瞩目,御容不怿。〗

龙寝经春在外庭,深宫不夜钥长扃。妆成空有如花貌,阿妹无端学祭星。

〖始影星女子,于夏至夜候而祭之,好颜色。〗

频年蜀道棘王师,不信蛾眉竖绣旗。飞奏昨宵来例殿,桓桓靺鞨愧男儿。

〖四川宣抚石柱女官秦良玉也,有《疏载实录》。〗

露旭笼窗花雾冥,娇莺无语只梳翎。宸居咫尺应同梦,谁扣金盆不肯停。

〖忠贤在直房,晨起漱口。自击金漱盆,尽力大响,声彻御榻。〗

浮楦梳成日影移,承宣牌子唤嫌迟。玉云侧掠轻移袖,怕着新娥闹扫垂。

〗宫人春日咸戴闹蛾,掠风撩草,须翅生动。〗

烟亸垂杨芳草平,弓鞋齐尚踏青名。自怜金粟裁痕减,宁用花裙曳地行。

〖客魏主持内政,后宫衣食俱为减损。〗

日转缭絙影欲低,辛夷窗下语黄鹂。裹头金弹非时挟,莫向君王着意啼。

〖上好挟弹放马铳,近侍在宫中亦皆习之。二年,有暖殿王进,在御前放铳,铳炸打去左手,几危圣躬。〗

闲承熊席玉雕床,多恐君王每易忘。退食便如成隔世,迟回娇步怯西廊。

〖上性善忘,所用之人为客魏摈斥,即不复记忆问及。〗

礼成方泽恣欢游,戏影双双一叶舟。不为祓除求度厄,衮裳溅却奏无忧。

〖五年五月十八日,上祭方泽回,即幸西苑。忠贤与客氏于大船宴饮,上携小奄暖殿,高永寿、刘思源泛舴艋。上手自刺篙,二监佐之,相顾失笑。舟覆,二监溺死,上以管事谭敬赴水救免。〗

渥洼飞驷卷红埃,五凤门翚逐扇开。莫怪封章留玉案,无人知是涿州来。

〖忠贤往涿州进香,凡章奏要务,托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各派站马疾驰,取忠贤可否。〗

书编舁上炯龙眸,黄帕青缃内局收。遮莫党人似元佑,尽称要典等阳秋。

〖阁臣顾秉谦进呈《三朝典要》。起万历乙卯,至天启辛酉。以挺击、红丸、移宫三事翻案成书,因科臣扬所修请也。〗

朝巡西苑逐金丸,擘手横飞暮险干。一骑驰来催赐酒,嘶啼又听入咸安。

王恭厂里事闻初,郑重徒劳太史书。不改蓬莱云五色,至尊岂用省愆居。

〖安民厂,即王恭厂。六年五月六日,厂遘火灾。计震塌房屋万余间,压死男妇五百余人。下诏百官修省。世庙建省愆宫,在文华殿西北。凡遇天灾、凶眚居此,以示修省。天启末,虽灾异叠见,此宫尘封久矣。〗

初无曼倩隐金门,圣主能存乳哺恩。珍重羊车过别院,离瑜惨淡照黄昏。    〖离、瑜,二星名,主妇人服饰,明则后宫奢侈,微则俭约。〗

上黄明服肃灵阶,殊泽新承俨燎柴。翠葆缤纷神宴娭,吾皇隤祉只清斋。

〖六年冬,魏良卿代祀圜丘。娭音同嬉,音上声,又音霭。隤音颓,下坠也,摧也。〗

银花画烛自安排,风射朱棂月上阶。愿化飞蛾扑前殿,挑灯趣起玉鸾钗。

〖客氏每日清晨入干清暖阁侍帝,甲夜后回咸安宫。〗

漫论打鸭着鸳惊,春恨时随碧草生。裹玉萦香已何限,始知无宠是深情。

〖客氏在内时,有勒死、棰死宫人舁出太安门外,故云。〗

宫瓶秘色露葵荂,入供丝丝绘佛图。翠靥金蝉常卸却,萧然一样似皇姑。

〖宫中素多茹菜,事佛者,至此时尤甚。荂音夸,义同华。又音孚,荣也。〗

丝鬃银勒动衔尘,禁树投丸不畏人。向说椒房此无赖,如今不是霍家人。

〖忠贤曾枷死皇亲五人。〗

出班阿监特增辉,进得骊驹玉带围。敕赐新蹄随放仗,元光一道捷于飞。

〖忠贤初遇圣节,同王体干等于干清宫,朝服行礼。自良卿晋封,即改簪缨出班,行礼致词,如公侯例。忠贤进马甚多,中有飞元光者,赐玉带、赏抹布、刀儿、如管事之秩。〗

玉河桥畔柳条多,酒泛楼船着柘罗。浪给司房银豆粒,老公拍手至尊歌。

〖干清门西,有石梁如虹,直跨金海,通东西之往来者,曰“玉河桥”。凡宣召内监某,众必接声叫某人。上召忠贤,众接声曰“叫老公”而不名。〗

宣索寻常院本看,红衣抹额按吹弹。擅场最是王瘸子,合殿春风笑紫兰。

〖五年后,御前凡撒科打院,本有钟鼓司佥书。王瘸子,名朝进,抹脸诙谐,多称颂忠贤。每获赏赉,御颜亦为之霁。〗

风阁松棚结绮层,外家各别有炎蒸。妾心自识凉如水,敢乞天厨一赐冰。

〖客氏体肥,夏热畏日,于咸安宫起大凉棚,上复赐冰不绝。〗

葵榴初缬药栏敷,彩线珍成续命需。遥听塞垣烽火急,真人刚进辟兵符。

〖每岁元旦、端午,真人府进符篆,贴各宫门上。〗

飞凤三花逐电流,例逢踖柳拜前旒。八珠穿得都班赏,夺取头标胜一筹。

〖午日,大驾幸万寿山,阅御马、监勇士、跑马名,曰“射柳”,即金元踖柳遗制。唐时,外牧岁进马,印以三花飞凤,故有“马鬣剪三花”之语。〗

招招黄帽绣旗冲,三翼乘流羯鼓从。何用船头鳞鬣活,中央万乘是真龙。

〖五日,苑中竞渡,上亲御龙舟挝鼓。〗

鲥鱼冰党玉鳞鳞,千里红船荐庙新。何事年来递偏晚,外头传食已嫌陈。

〖四五年后,凡荐新时物,庙中、御前未曾供用,而客、魏处已饱饫多时。或转致上前,上亦不问。〗

内苑擎天金作柱,汉家承露玉雕盘。侧身偷觑迷离甚,欲挟飞仙倒景看。

〖五年八月,皇极殿前立金柱,百官入贺。〗

海镜江瑶百宝并,黄纱笼盖尚侯鲭。后宫私做填仓会,骨董家厨也学烹。

〖上喜用炙蛤、鲜虾、燕菜、鲨翅诸海味十余种,共脍一处食之。京师正月二十五日,进酒食名曰“填仓”,贵贱皆然。〗

金戗蓤花合钿螺,冰糖虎眼杂丝緺。内中侍从叨恩啜,宁问樱桃旧毕罗。

〖甜食房制丝緺虎眼糖,法不外传。进供御用,兼备赐各宫,及大臣等属也。毕罗,即饆饠饼也。戗,音创,蓤,音菱。〗

何处初寒赐锦裘,手携龙卵报琼羞。君王果得昭仪宠,妾愿年年长信秋。

〖客氏蒙上赏甚渥,每以滋昧悦上,上赞叹不已。上牡马之外肾甚益人,名曰“龙卵”。十月间,御馔内官家最重之。〗

承恩未见赏罗新,病坐苍龙梦据身。天子南郊严祀典,谁为奏唤内医人。

〖三年,上南郊之,曰:“宫中有冯贵人,以德性贞静荷上宠。”客、魏恐其露己横暴,乘其微疾,立刻掩死。〗

香舆仙佩碧云鬟,千骑绯袍侍从殷。呼殿只疑銮队出,火城如画照珠还。

〖客氏暂归私第,必于五更出宫,仪从甚盛,绯袍玉带者在前,摆队步行随从,几数千人。〗

暂向咸安归里第,明驼促赐几曾闲。夫人又约前来晚,月隐宫门不上镮。

〖客氏在家,赐赉无虚日,不久即还宫,亦必于五更时云。〗

漫言票拟尽涂鸦,中旨音传玉不瑕。凭仗缄题工报密,厂东端属阁臣家。

〖忠贤擅政,各衙门章奏俱不繇阁票,特用内旨。生杀予夺,惟忠贤与体干为之。阁臣魏广微,凡有密札达东厂,皆用阁揭贴红签。用小白文印记于上,题曰:“内阁家报”。〗

瑟居螮霓俨神明,狗监攒头嗑狗羹。嚃已皂囊随入手,横腰硬拆读高声。

〖忠贤性贪饕,好狗肉。涂文辅等每日烹熟,携于干清大殿内。忠贤、体干辈,手夺口啖,须臾立尽。旧制:掌印率秉笔太监,看文书俱在直房。忠贤用事,竟于干清大殿之上,硬拆实封,高声朗诵。忠贤不识字,体干又为讲解。霓,音孽,《西京赋》:“直螮霓以高居。”〗

日见嚣书东塞烟,王师犄角驻朝鲜。昭容敕捧将军赐,玉剑光寒照锦鞯。

〖四年十一月,赐毛文龙剑一口,大红蟒衣一袭,加官左都督。〗

九楹翼翼露华繁,恭荐明禋裸献敦。绕宇金支灵俨属,貂勋鬷格赉曾孙。

〖七年七月,魏良卿代飨太庙,填祝版。〗

溽暑耽观水傀儡,秋风打稻却闻歌。依稀过锦无人问,哲妇谗夫世尽多。

〖钟鼓司有水傀儡戏、秋收打稻戏、又有过锦戏,约计百回。备及世间昏庸、受欺、奸谗、巧诈、情事,虽市井商匠、杂耍把戏,皆可承应。祖宗设此,无非欲以广后人耳目也。〗

海青橘律闲铙吹,队舞金狮按拍迟。寻撞蹒跚遍丹陛,无情镇子若相随。

〖干清丹陛上向有金狮二大座。〗

贴地蛇行唱不休,西凉假面互相投。巧生背向天颜喜,乞赏纤纤拜两头。

〖一侲童贴地唱歌,惊跃数四,备极疾徐之态。忽于尻间,又出一头,以两足作手,拱揖周旋,首尾不可辨。〗

皇史宬轻晒曝时,繇来祖德曷胜思。不无人识钦天颂,一榻门东透珨碑。

〖皇史宬、藏历代实录之处,其东则追先阁、钦天阁、透珨碑在焉。世庙置《钦天颂》中言:“祖德宗功、创业守成,皆非易事,教戒子孙,勒之于碑。”碑莹润如玉,故名。珨,言匣〗。

次第排当进牝■⑷,欢呼万寿却生阳。绣添彩绚龙纹烂,共拜尧天似日长。

〖旧制:万寿节,内官进马熹庙,万寿在十一月十四日。每年天下进《长至表》,官俱同入贺。〗

毫濡粉本一枝梅,九九妆残取次开。帧入消寒无俗句,成都才子旧删裁。

〖宫中冬至日画青梅一枝,为瓣八十一,日染一瓣,九九尽而春深矣。上书《九九消寒歌》,旧皆俚鄙之语,近易新诗,系正、嘉间杨慎改定者。〗

静掩朱扉已二更,金舆忽地照前楹。上房莫漫忙供奉,只索阶前一送迎。

〖上于三宫及有名号嫔妃不过经岁一二幸。客、魏恐有亲疏之嫌,多方离间,故在干清宫暖阁居多。总之彼二人不离左右而巳。〗

闲征往事梦徒劳,憔悴慵梳愧玉搔。亦有嫠容偏可悦,君王疑是驻颜膏。

〖客氏系定兴县民侯二妻,嫠不多年,受封时将四十,颜色如二八许。〗

曲宴经年空复情,搊弹莫怪手旋生。纵令尽解歌章色,谁向君前敢奏声。

〖弦索止唱北调,亦有以南曲入之,名“歌章色”,此正德间,顿仁随驾,至北流传者。〗

细针七孔影浮波,绘乞云龙杂水荷。不是日中偏更巧,憎看牛女晚乘河。

〖七月七日,宫中设乞巧山子,兵仗局进乞巧针。其事与古不同,午间曝盎水,于日中生膜,投针则浮。看水底针影,有成云龙花草形者,谓得巧。其影如椎如丝如轴,则以为拙征也。〗

太液池开菡萏风,花容人袂一般红。时兴纨素雯华动,彷佛行云出峡中。

〖时夏服尚用纨素,俗云“怀素”是也。内衬白纱,外有自然活纹,如水之波、如木之理,故云。〗

秋深御宿禁梨霜,酒泛缥罂月转廊。纤玉剥残双郭索,落花舞蝶唾生香。

〖八月宫中进蒸蟹,用指甲挑肉净尽,以胸骨八跪完整,或列为花,或缀为蝶,以示巧。唐武后时,季秋梨花杜,相曰“阴阳渎则为灾。”〗

麻衣金翅欲空群,对御难争主客分。奋勇但希当一笑,须须却拜大将军。

〖燕都呼蟋蟀为“须须”,疑本“蠕蠕”而转误者也。〗

秋深永卷并梧飞,漏促铜虬烛影微。畴昔孀娥恩未尽,绣鸳重拆补寒衣。

〖东李妃简重寡言,光庙托抚庄烈,俨若己出。承奉徐应元、王文政,俱忠贤腹心。藉势骄蹇,供用不备,愤郁致疾卒。〗

先朝嫔御竹痕滋,髹发陶匏岁岁思。铜雀不劳施穗幕,相臣跪进二陵诗。

〖元年十二月,元辅叶向高只谒定、庆二陵。还,恭进诗章,上宣付史馆。〗

旄钺朝麾散籞烟,鹰飞兔走自钩弦。大家此日真能武,故事如闻正德年。

西苑鸣銮芝火扬,横吹觱栗鼓唐唐。宫门侍女拈香立,候彻鸳鸯瓦上霜。

鱼钥生衣不见春,舞鸾收黛只知颦。先皇贵幸今存几,珠匌无光烛紫宸。

〖光庙赵选侍素与客、魏不合,上登极即赐死,选侍列光庙所赐珠翠金玉之物于几,再拜痛哭,乃投缳。〗

琼沼翳然水一方,风生珠翠夹亭凉。内人共嚃银苗菜,芳菂先供点御汤。

〖坤宁宫后园曰“琼苑池”,曰“琼沼”,有亭曰“浮翠”,曰“澄瑞”,夹立于池上。宫中夏日,尚新嫩藕芽,曰“银苗菜”,上爱新莲子作汤。〗

天子当阳正少年,生来不肯恋婵娟。公卿都未穿黄■⑸,候寝熏衣若个前。

〖黄■⑸,乳母服。《南史》召卿使着黄■⑸。注:欲使辅幼主也。客氏每日天将明即进殿,候上醒,至御前,甲夜始出。〗

长春被黜复何论,摒挡谁能拾泪痕。无赖昨宵犹梦幸,深怜不死是君恩。

〖范慧妃为客氏所谮失宠,李成妃侍寝,为范乞怜。客氏侦知之,遂革去妃号,绝饮食。妃素虑此,预蓄干糒于僻处,得延数日不死。客氏怒稍解,黜为宫人,自长春宫退居干西直房。〗

何事丹陵迟暮生,葳蕤独闭未全明。伤心饮彻檐头水,万岁潜呼三两声。

〖张裕妃有娠,逾期未产。客、魏恚其异已,谮上绝其饮食。曾大雨,匍匐檐下,啜溜水数口,临绝犹呼“万岁爷”不已。〗

檐钉风飐月栖檐,宫正来巡夜独严。不信六宫秋一色,天家每自觅龙盐。

〖宫中女官,有宫正司,宫正一人,正五品,掌纠察宫闱,责罚戒令之事。龙盐,龙交时所遗,有益帏箔。〗

禁甬惊看列树疏,玉鞭金镫蹀无虚。如今台省知清晏,二载谁曾有谏书。

〖各宫驰道有大松枣、核桃等树,皆祖宗二百余年培植之物。西苑古松数株,俱封三品食料。忠贤因导上走马,悉令除去。〗

香飘御幄出山陲,萸菊迎銮放故期。四海不知歌帝力,当筵一曲奏攒眉。

〖五年重九,驾幸万岁山,登高宴饮。钟鼓司太监邱印执板唱《雒阳桥记?攒眉黛锁不开》一套。明年登高,仍唱此曲。〗

崔嵬新构半天中,异鸟何来咔晚风。休怪爰居馨祀事,蜚廉曾出未央宫。

〖六年,皇极殿工成。有大鸟似驾鹅频来殿上呼号,似枭非枭,其声咯咯然。〗

角抵鱼龙总是云,昭忠曼衍岳家军。风魔何独嘲长脚,长舌东窗迥不闻。

〖上好阅武戏,于懋勤殿,设宴多演《岳忠武传奇》,至风魔骂秦桧,忠贤时避之。〗

千秋令节自中宫,叱拨嘶风御猎雄。故命翟车参后乘,岂无恩幸肯当熊。

〖六年十月六日,值中宫千秋节,上幸内校场围猎,张后同往,及暮乃还。〗

高元法会演盂兰,个个西僧紫袖宽。泽畔魂归幡影乱,波罗蜜供佛灯寒。

〖西苑溺死暖阁二人,加赠干清宫管事。是年中元,命忠贤于大高元殿作佛事荐之。甜食房制进波罗蜜,为佛供。〗

考工厘正六宫多,湛黑施丹费揣摩。御漆原同宣漆样,黄金煜爚不称倭。

〖上好弄油漆,凡所使器具,皆御用监内官监办。进作料,上手为之,成而喜,喜不久而弃,弃而又成,不厌也。宣庙青宫时,剔红填漆,俱经裁定,后厂制终不及前。倭漆中杂金屑,砂砂粒粒,光色莹然,亦为时所重。〗

玉戏崖公兴未阑,懋勤营窟御宵寒。红虬催上刚烹熟,又报传汤灌牡丹。

〖上于懋勤殿造火炕,冬日御之。草桥园丁,于冬日能支宫中三季之花。土窟藏之,火炕烜之。十月中旬,牡丹已进御矣,紫姹红妖,烂如春日。〗

仙姬翦水散瑶芳,堆象镂狮侍戺旁。警跸一声雷影动,亲持玉尺减增量。

〖上于宫中,凡嬉戏鄙事,无不亲自经营,或有紧切本章,王体干等奏听,上曰:“你们用心行去,知道了。”〗

生驹浴罢渥洼池。云散天街若敢骑。天子自来鞍鞯熟,不须调习几多时。

南苑春深籞柳繁,露含垂线泪珠溥。老奴一去无消息,扫地潜闻幼竖言。

〖忠贤欲害司礼监太监王安,遂降南安海子净军,命提督刘朝绝安饮食,数日不死,复缢杀之。〗

九微列处御筵凭,队队笙歌拥毾■⑹。蜃炬龙膏空门影,芙蓉开遍十三层。

〖上元干清宫寿星殿,安七宝牌坊及方圆鳌山灯,有高至十三层者。〗

鳌山灯火出墀隅,逢勃千枝万蕊荂。踠地金钱输喝采,长明塔峙络珍珠。

〖岁暮二十四日起,至正月十七日止,每夕于干清丹陛上扎烟火,时至二十日之后,犹未绝也。有“寿带”、“葡萄架”、“珍珠帘”、“长明塔”种种名色。〗

星球莲炬烛银蕤,龙衮旁边翠袖谁。闻说宣宗三阁老,召登玉殿试灯词。

〖凡上有宴赏,旧例偕中宫者概罢去,唯客、魏无不同之。〗

风沉银蒜绣帘长,只奉隃麋侍女皇。请得素馨宣贡纸,洛神摹却十三行。

〖中宫张后善楷书。宣德中,绵料贡笺边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印。〗

襭斗潜来内上林,罗衣轻试柳边阴。逡巡避众闲■⑺扯,一笑拚输草裹金。

〖坤宁宫后园,名“内上林”。时宫人所插闹蛾,尚用真草虫,夹以葫芦形,如豌豆大,名“草裹金”,一枝值二三十金。〗

雪沟泥尽泛春缸,敕赐金鱼唼藻双。跪拜前来归院亟,化生争弄出珠窗。

〖二月疏浚各宫沟渠,大铜缸汲新水,于鱼藻池,取金鱼养之。〗

乍闻浣妪话凄然,鹤语天寒在往年。一月两朝浑似梦,伤心千古有红铅。

〖泰昌元年,李可灼进红铅丸。事详《实录》诸书。〗

宠殊中外冠彤庭,偶见依凭乞未灵。诅去咒来如有恨,圣明亦自奋雷霆。

〖自五年来,客、魏有所违忤,上时怒骂咒恨,形于词色。〗

传火千门晓未销,黄金四目植鸡翘。执戈侲子空驰骤,不逐人妖逐鬼妖。

〖大傩隶钟鼓司。侲,音震,童子也,大傩用之。出《后汉书?礼仪志》。〗

彩旐翩翩进彩妆,狰狞闟戟两班行。共夸身手都如活,更比当年分外长。

〖惜薪司以炭塑将军,高二三尺许,用金彩装画,如门神。唯手与面存炭质,名曰“彩妆”。于腊月二十四日,奏安各宫门旁,其制与兽炭等耳。忠贤特增大之,仿傀儡法,手眼俱动,高八九尺或丈余,衣以绫绢,佩以弓刀。(闟,sè,古通“钑”:“持矛而操~戟者旁车而趋。”)〗

上苑今朝共咬春,土牛舁入逐芒神。青阳左个瞻龙气,银胜先教赐厂臣。

〖立春日,无贵贱皆啖生卜萝,名曰“咬春”。先春一日,大京兆迎春毕,塑小春牛芒神。以京兆学生舁入朝,百官拜贺讫,赐春罗幡胜,诸臣戴归私第。〗

铺宫新列望还非,晕碧裁红忆裕妃。切切太平凄未寐,坐依箫局晓光微。

〖裕妃事,见前注。罚有罪宫人提铃警,夜徐行正步,其声若四字曰“天下太平”云。〗

宝仗西临久不开,枢臣起草出新裁。瀼瀼零露仙方饮,愿作金茎万寿杯。

〖上自七年五月不豫,至八月间总不离枕席,枢臣霍维华进仙方“零露饮”并蒸法器具。详载《酌中志略》。〗

阿母生贪椒属尊,抄名十五进宫门。岂知此日蛾眉贱,谁荐披香拜特恩。

〖元年春,选婚,京辅之内,民间以上年少,希徼宠泽,有女者多乐报名。〗

辟寒犀贮罨雕床,寻忆初年事事伤。妙选俄闻三辅地,几多错配较侬强。

〖选婚之令,闻于江浙,民间婚嫁纷纷,多有错配者。〗

扑幕残花撩乱春,谁传红壁可销颦。联床姊妹休相恤,鹦母无情巧伺人。

〖范慧妃、李成妃事,见前注。〗

宣赐生朝入谢恩,攒犀盘托郁金尊。辞归只在西墀畔,称祝琅然尽子孙。

〖忠贤生于隆庆戊辰正月晦日。自上元后,馈遗者每早干清西墀,几满。至正日,绶带齐拥若市。“千岁、千千岁”之声,殷訇若雷。〗

〖注:■⑴,氵+隺,音确,灌也。■⑵,难上火下,然,古作■。■⑶,井+刃。■⑷,马+黄,huáng,音黄,同“騜”,毛色黄白相杂的马。■⑸,衤+罗,音逻,妇人上服也。■⑹,登+毛,音登,毛席也。■⑺,扌+录,音禄,同摝,振也。〗

启祯宫词 清 侯官高兆固斋 撰

朱衣报喜老宫官,仁德门前舞蹈欢。回奏青宫星月下,铜壶初滴五云端。

祖宗内令守宫人,谁敢红颜媚至尊。空把闲情私对食,一同儿女过青春。

府中你口尽如花,玉食罗衣学内家。愿得铺宫多喜信,小房移住近文华。

钥库钱文辨六宫,分明天启字当中。官人识出萧梁号,争把诗书笑相公。

词林教授内书堂,手帕龙涎作贽将。遇着芳辰常放学,歌诗鱼贯两三行。

金龙印匣叠黄巾,凤彩门中捧监臣。宣付中书教篆写,印文传是客夫人。

闹蛾簇簇帽檐簪,如豆葫芦贵抵金。为爱应时元日景,先期分遣外闲寻。

小盒黄封马上持,平巾冉冉共星驰。遥看正义街西去,知赐夫人炙蛤蜊。

玉食三时派监臣,更番添直客夫人。盒房碟局趋如鹜,暖殿朱衣列几巡。

监官教习馆初开,纱帽宫袍女秀才。画漏稀闻春日永,殿门争望换牌来。

蔗霜千杵似香尘,虎眼窝丝制出新。旋领监中金盒贮,御前催进赐何人。

红衣玉带簇纱笼,小轿如云辇路中。抬过干清门外去,掌司称是盛安宫。

炰凤烹龙玉食方,代将文雉有成章。一从私进西干所,东厂尝闲大膳房。

万叠琉璃八宝光,黄金合缝号无梁。永陵一闭希临御,时拾丹沙向玉床。

两两金鱼玉带围,朱丝摇曳午风吹。御前竟日承呼遍,唤节还穿按景衣。

新来秉笔接封章,捧匣先呈各直房。夜半宫门私递出,批红清晓进君王。

蟒衣骑马膝飞鱼,礼监班崇众不如。每日协恭堂里去,牙牌交接掌红书。

寝宫鱼钥下铜函,御幄重兴判醉监。不欲分明伤乳媪,魏朝勒病解宫衔。

绿蚁香浮琥珀光,厂臣私进御茶房。传闻贵戚希恩宠,外宅屏人授酿方。

千婴门北玉阶长,宫月如灯照直房。一自承恩升六局,下班常带御炉香。

宝册初成进紫宸,六宫耳目一时新。监官早向南熏殿,烹鹿宣劳赐阁臣。

牙章密奏佩监臣,事件新来密似尘。月晦封呈米贵贱,先朝此意为亲民。

乌纱青鬓态娉婷,宝玺丹符掌掖庭。近日厂臣多异数,宫监奏发不曾停。

圣代相承孝养尊,慈宁宫内问安频。义平门外停清跸,铜鹤阶前立似人。

暖阁声闻接外廷,崔家小录最惺惺。内中近日闲调笑,多说江南浪子星。

先朝选侍礼非常,赐得红罗共断肠。遥哭德陵开宝箧,宫人礼拜向雕梁。

才见铺宫奏礼仪,宫门绝食又逾期。内家每望檐前雨,交掩朱衣哭裕妃。

莲花门外任春风,争宠承恩总梦中。闲数园林松柏岁,白头相对哕鸾宫。

长春恩宠冠当时,薄命君前救慧妃。一谪干西金屋闭,宫街惟有月明窥。

金榜新题永寿宫,赭黄龙幄望当中。厂公蹴鞠时来此。喝采声高散午风。

万岁山前宝殿镫,鳌山高起十三层。笙歌绕赞烟花下,头白宫人忆定陵。

龙墀爆竹散春雷,法乐临风北斗回。警跸声过香雾里,朱衣十道滚灯来。

朝退干清蜡炬红,叩头声彻玉墀中。蟒衣不散金猊畔,知是回身拜厂公。

诸陵果厂献时新,绿笋樱桃马上频。不及皇船南内进,鲥鱼冰养白如银。

中秋紫蟹进鲜来,琥珀盈筐一尺堆。剔出比夸蝴蝶似,玉簪花畔劝金杯。

诸司元夕侍天颜,驾转干清放直班。一色蟒衣灯景补,重来玉陛看鳌山。

金花宫帽柳枝偏,新赐罗衣向御前。彩架遥看天外起,六宫都教戏秋千。

监中御马赐名封,戏赏刁儿每数重。独有飞元光最爱,升来玉带势如龙。

画炭泥香造彩装,宫门安放映春光。年来进得如人似,衣锦持兵列两行。

法部伶官演岳秦,懋勤殿畔避权臣。一从承应王瘸子,打诨今无阿丑人。

铜楼灯火夜青荧,一望宫街似落星。肠断日精门下路,满身风露把金铃。

艾虎青蒲绣绛纱,金泥宝扇画朱砂。听谈西苑龙舟好,都羡长随各外家。

木池水戏敞纱屏,宣白时夸小御伶。真有鱼龙游荇藻,更来仙佛渡沧溟。

寝殿春光列监臣,尚冠初进九华巾。宫前水戏重陈列,疋练晴空似泻银。

斋宫幸罢游西苑,太液池心荡凤舟。天护真龙出波浪,金壶玉案没中流。

御前牌子似花枝,宫里群呼作女儿。太液池中扶不起,龙香亲绕法筵悲。

闻道回龙观里回,海棠千树殿前开。六宫谁似花枝在,能使年年玉辇来。

白玉栏干紫玉桥,侍臣书榜在云霄。漫夸石上鱼龙巧,鳞甲波澜势动摇。

七夕金针进印监,掌宫催着鹊桥衫。旋来乞巧山前立,守看蛛丝结玉函。

封过文狸内里稀,猫房近侍镇相随。朝朝肉食关支饱,卧看花前蛱蝶飞。

贵显宫人满御前,尚衣随直五更旋,官家闲说珠袍事,犹有伤心万历年。

岁岁新秋损玉颜,登高随幸兔儿山。罗衣日暮秋风起,擎着黄花对立班。

四壁涂椒百蕴香,红箩兽炭叠铜■。内家只爱宫房暖,谁解调和及小王。

长日坤宁只习书,化行要使比关雎。六宫七载凭当御,共道君恩亦不如。

文楼经厂最清班,皇史宬中日月闲。一自官家眷东顾,图书将出向人间。

秉笔书红礼监尊,梓材丹艧圣人亲。万几争羡多能事,三殿工成合有神。

至日宫中添线无,承恩齐向御前趋。金钱银叶随宣赐,更赏消寒九九图。

钟磬风微宫殿深,西番宝像坐森森。千秋汉玉为供养,宣德铜盘细纲金。

内府芳辰赏赐偏,宫人随例拾金钱。坤宁近日千秋节,止口银枝向殿前。

深宫欲令识民艰,图绘屏风列座间。怪底武英诸画士,高人写出富春山。

派学番经祝至尊,法螺璎珞笑旁人。三朝跳步英华殿,谁识弓鞋一寸辛。

银豆金钱向掉城,御前抛掷角输赢。开原失后俱消歇,十载关支赏赐轻。

直房人语细如烟,暖阁分头立内员。宫婢下班交耳语,外间封事奏杨涟。

干清宫里万岁余,牌子坊间日买书。问着词臣纶阁下,楸枰棋局止群居。

端门左去是神宫,洒扫司香领印公。此地不教人畜犬,玉衣虚殿在其中。

圣躬自夏未垂裳,八月宫中幸药房。一色红纱金寿字,裁衣赐着近前珰。

金瓶灵露赐枢臣,内里依方进圣人。匝月注汪空减膳,懋勤殿外孰沾巾。

大监平明入问安,纸花捧出血纹丹。宣来院使熏香过,寝殿前头跪细看。

客奶承恩出禁门,梓宫辞见断人魂。赭黄小袱焚烧哭,道是冲年齿发存。

令节宫中赐铎针,明珠簇簇镂黄金。信王府内诸承奉,特赐同关帽上簪。

北苑门前见小龙,碧鳞摇日看倾宫。特宣锦覆黄金盒,送入龙潭波浪中。

慈庆宫中日问安,祯祥己数黑龙蟠。谁知跃井黄金鲤,放入江湖生紫澜。

朱柄青纱曲盖轻,宫中遮向驾前行。天家岂少珍珠致,祖制相承不敢擎。

龙衣专敕造临安,近侍常夸是美官。一自君王登大宝,不因差点致凋残。

碧瓦雕梁象一宫,高高双阙北宸中。神圣具礼黄金像,直殿三时尚膳同。

坤宁宫里奉恩晖,日日平明宿直归。前殿钟鸣回首处,渗金圆顶五云飞。

二氏宫中像设荣,宝幛千尺与云平。官家恭己如神圣,一日都教送外城。

秘书宝扇宣临写,精一堂间每日西。花下绯衣环玉槛,风前绛帖压金猊。

寝宫安置夜如何,帘外分班跪拜过。散向直房银烛下,金铃声到殿门多。

暖阁重帘晓日含,御门朝退自辰参。宸居恭默无他好,颇爱书临虞世南。

琼苑春和紫禁深,石山鱼沼备登临。皇家止此为游幸,不似刘郎看上林。

圆殿南头楼阁黄,玉河桥下水汤汤。青松数树还如画,空与宫鸦坐夕阳。

宸翰时濡小默栏,宫人捧定鸭头丸。案前一砚青绫匣,不是沉香与白檀。

当轩红日五云舒,六字高县圣祖书。西北黄扉离地起,累朝临御省愆居。

年年西内看秋收,旋磨台前侍冕旒。呈扮农家诸故事,幽风那得羡姬周。

宝窗朝旭映重裳,御座文书覆柘黄。小样金炉高一尺,时来宫监跪焚香。

紫禁霏霏瑞雪交,君王祈谷诣南郊。玉阶远望斋宫处,天外元灯动宝旓。

丹梯玉磴绝人寰,鸣鹿呦呦翠柏间。近侍行过多指说,外家浪道是煤山。

玉食朝朝荐奉先,宫中制作最精虔。御前皇膳非无及,致孝亲承列圣传。

藉田随侍向郊南。归把三推禁里谈。宫嫔一时齐望幸,苑中何日看亲蚕。

丹碧凌霄俯九重,螭头双绕紫金龙。宫帘一一垂黄镜,小监丹墀立仗恭。

高品夫人侍起居,南门宣示手精书。仁昭殿内时临御,笑语无容近绮疏。

两宫封册一时俱,祖制宁教礼数殊。坐爱内家称贺后,女官宣赞引皇姑。

忧深寇盗久斋居,手阅封章每夜除。慈圣自通瀛国梦,大官始进奉先余。

六瓣青丝爪拉冠,袍房大布制来宽。天家皇子非从俭,耍识民间织纴难。

两王出阁馆初开,宣使宫人侍往来。讲罢双双红板轿,青罗小伞日中回。

画屏金碧日曈曈,宝镜光分黼房中。开着前星门北望,冬寒闻道正移宫。

暖殿晨趋甲夜回,提炉香雾满蓬莱。六宫宫眷谁能比,奉圣恩深莫浪猜。

移宫赐膳日尊荣,板屋抬从内里行。独有名封难请乞,青山圆盖不教擎。

刘监还朝景物非,旧时老伴对沾衣。大家亦说南边好,勿恋深宫赐与归。

跋

周斋先生为八闽骚坛巨手,余于《全闽诗话》睹其数作,皆超脱雄浑,嗣响盛唐。顾以未见全集为憾,兹《宫词》一编,其隶事虽与陈、蒋、王、徐四家不甚同异,而清辞丽句,骎骎乎欲驾而上之。亟为录登。俾阅者如观金谷珊瑚,愈出愈奇,而不致哂其床上叠床也。庚子初冬,吴江沈茂悳识

〖■,亢+瓦,音冈,罂也,大瓮为■。〗

赵后遗事 宋 秦醇 撰

余里中有李生,世习儒术而业甚贫。余尝过其家,墙角一破筐,藏古抄书数十册,中有《赵氏琐事》,虽纸墨脱落,尚可观览。余就李生乞之以归,补正编次成篇,传诸好事者。

赵后腰骨尤纤细,善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他人莫能学也。在主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后,复引援其妹,得幸为昭仪。昭仪尤善笑语,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色倾后宫。自昭仪入宫,帝益希幸东宫。昭仪居西宫,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多用小犊车载年少子与通。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人乱,不知也。左右急报,后惊遽出迎帝。冠发散乱,言语失度,帝因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衣中有人嗽声。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仪故,隐忍未发。

一日,帝与昭仪共处,帝忽攘袖,瞋目直视昭仪,怒气怫然不可犯。遽自离席伏地谢曰:“臣妾族孤寒,下无强近之亲,一兄得备后庭驱使之列,不意独承幸御,浓被圣私,立于众人之上,恃宠邀爱,众谤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犯威棱,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涕泪交下。帝自引昭仪曰:“汝复坐,吾语汝,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溷中,乃快吾意。”昭仪曰:“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备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况陛下无故而杀一后,天下有以窥陛下也。愿得身实鼎镬,体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遂起持昭仪曰:“吾以汝之故,不害后,第言之耳。汝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阴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

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寒饥无聊,姊使我共邻家女为草履,入市货履市米。一日得米,归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同泣,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无他人戕我而自毁败。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殁无定,或尔妾死,尚谁攀乎。”乃泣涕不已,后亦泣焉。

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者,昭仪一人而已。昭仪方浴,帝私窥之,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他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扬,若无所主。帝常语近侍:“自古人主无二后,若有,则吾立昭仪为矣。”后知昭仪以浴益宠幸,乃具汤浴,请帝以观。既往,后入浴,裸体而立,以水沃之。后愈亲近而帝愈不乐,不幸而去。后泣曰:“爱在一身,无可奈何。”

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下。帝曰:“他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有所不足耶?”后曰:“妾昔在主宫时,帝幸其笫,妾立主后,帝视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体常污御服,童欲为帝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齿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恻然怀旧,有爱后意,倾视嗟叹。帝欲留,昭仪先辞去,帝遇暮方离后。而后因帝幸,心为奸利。

经三月,乃诈托有孕。上笺奏云:“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赐大号,积有岁时。既因始生之日,复加善祝之私。特屈乘舆,俯临东掖,重沐恩施,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爱食美甘,不异常日。知圣躬之在体,梦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总是珍符。龙据妾胸,兹为嘉瑞。更约蕃育神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此以闻。”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云:“因阅来奏,喜庆交集。夫妻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其先。任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有求上字,勿烦笺奏,口授宫使可矣。”两宫候问使交至,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自为之计。盛谓后曰:“莫若辞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焉,触则孕败。”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问“安否”而已。

俯及诞月,帝具浴子之仪,后召王盛入宫中,谓曰:“汝自黄衣郎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贵无憾。吾为自利长久计托孕,乃吾之私意,实非也。已及期,子能为我谋焉,事成,子万世有后利。”盛曰:“臣为后取民间才生子,携入宫为后子,但事密不泄,亦无害。”后曰:“可。”盛访郭外有生子者,才数日,以百金取之,以物囊囊之,入宫见后。既发器,则子死,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气不泄,此所以死也。臣当穴其上,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内,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之趋门,子复如是,盛终不敢携入宫。盛来见后,言子惊啼事。后泣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帝云:“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妊,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

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不满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欺,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

时后庭掌茶宫女朱氏生子,昭仪曰:“从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恸。帝自持昭仪起坐,昭仪声呼宫吏蔡规曰:“急为吾取子来。”规取子上,昭仪语规曰:“为吾杀之。”规修虑未行,昭仪怒骂曰:“吾重禄养汝,将安用也。不然,吾并戮汝。”规以子击殿础死,投之井。后宫宫人孕子者皆杀之。

后帝行步迟涩,气惫不能御女。有方士闻而献丹。其丹养于火者,百日乃成。先以大瓮贮水满,乃下丹水中,水即沸。又易去,复贮新水,如是十日不辍,丹乃成。帝日服一粒,颇能行幸。一夕在大庆殿,昭仪醉,连进十粒,初夜绛帐春浓,帝笑声吃吃不止,及中夜昏昏,不能起坐,声息阒然。昭仪急起,秉烛视帝,精出如泉溢。有顷,帝崩。太后遣人理昭仪,且急穷帝得疾之端,昭仪乃自绝。

后在东宫,忽寐中惊啼甚久,侍者呼问方觉。乃言曰:“适吾梦中见帝,帝自云中赐吾坐,帝命进茶,左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问帝‘昭仪安在?’帝曰:‘以数杀吾子,今罚为巨鼋,居北海之阴水穴间,受千岁水寒之苦。’”乃大恸。

后梁时,北鄙大月支王猎如海上,见巨鼋出于穴。其首犹贯玉钗,颙望波间,惓惓有恋人之意。大月支王遣使问梁武帝,帝以昭仪事报之。

金缕裙记 唐 佚名 撰

韦氏子举进士,门阅甚盛。尝纳妓于洛,颜色明秀,尤善音律。韦曾令写杜工部诗,得本甚舛,妓随笔改正,文理晓然。年二十一而卒,韦悼痛之甚,为赢瘠,弃事而寐,意其梦见。

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处士有返魂术,韦召而求之。任命择日斋戒,除一室,舒帏焚香,仍须一经身衣以导其来。韦搜衣笥尽施僧矣,惟余一金缕裙。任曰:“事济矣。”是夕绝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为诫。燃蜡炬于香前,曰:“观烛燃寸,即复去矣。”韦洁服敛息,一禀其言。是夜食寝俱止,河汉澄明,任忽长叹持裙,面帏而招,如是者三。忽闻吁叹之声,俄顷映帏微出,斜睇而立。幽芳凝怨,若不自胜。韦惊起泣,任曰:“无庸恐迫,以致倏逝。”韦忍泪揖之,无异平生,或与之言,颔首而已。时夜将半,欻欲逼之,纷然而灭,韦乃捧帏长恸,既绝而苏。任生曰:“某非猎食者,哀君情切,故来奉救。徒思无益,嗣后不必置怀。”韦欲酬之,不顾而别。韦尝赋诗曰:“惆怅生前簇蝶裙,春来犹见伴行云。不是布施刚留得,安得相逢此夕君。”生以此郁郁不怿,逾年而殁。

《续汉书》曰:汉明德皇后秃裙不缘。《五行志》曰:献帝时,女子竞为长裙,其上甚短。《西京杂记》曰:赵飞燕立为皇后,其弟上锦织成裙。《晋东宫旧事》曰:皇太子纳妃,有绛纱复裙、绛碧结绫复裙、丹碧纱纹双裙、紫碧纱文双裙、紫碧纱文绣缨双裙、紫碧纱縠双裙、丹碧杯文罗裙。《晋宋旧事》曰:崇进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备降碧纱双裙、缝绢■蜀裙、湘绛纱复裙、白绢裙。

〖注:■,衤+属,同襡,shǔ,连腰衣也。〗

冥音録 唐 朱庆余 撰

庐江尉李侃者,陇西人,家于洛之河南。太和初,卒于官。有外妇崔氏,本广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抚之。以道远,子未成人,因寓家庐江。侃既死,虽侃之宗亲居显要者,绝不相闻。庐江之人,咸哀其孤藐而能自强。

崔氏性酷嗜音,虽贫苦求活,常以弦歌自娱。有女弟菃奴,风容不下,善鼓筝,为古今绝妙,知名于时。年十七,未嫁而卒,人多伤焉。二女幼传其艺,长女适邑人丁玄夫。性识不甚聪慧,幼时每教其艺,小有所未至,其母辄加鞭棰,终莫究其妙。每心念其姨曰:“我姨之甥也,今乃死生殊途,恩爱久绝。姨之生乃聪明,死何篾然。而不能以力佑助,使我心开目明,粗及流辈哉。”每至节朔,辄举觞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岁,母亦哀而悯焉。

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梦寐,惊起号泣,谓其母曰:“向者梦姨,执手泣曰:‘我自辞人世,在阴司薄属教坊,授曲于博士李元凭。元凭屡荐我于宪宗皇帝。帝召,居宫一年,以我更直穆宗皇帝宫中,以笔导诸妃出入。一年,上帝诛郑注,天下大酺。唐氏诸帝宫中,互选妓乐,以进神尧、太宗二宫,我复得侍宪宗。每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长秋殿,余日得肆游观,但不得出宫禁耳。汝之情恳,我乃知也,但无由得来。近日襄阳公主以我为女,思念颇至,得出入主第,私许我归,成汝之愿,汝早图之。阴中法严,帝或闻之,当获大谴,亦上累于主。’”复与其母相持而泣。

翌日乃洒扫一室,列虚筵,设酒果,仿佛如有所见。因执筝就坐,闭目弹之,随指有得。初授人间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获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声调哀怨,幽幽然鸮啼鬼啸,闻之者莫不歔欷。曲有《迎君乐》〖正商调十八叠〗、《斛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红窗影》〖双柱调四十叠〗。

十曲毕,惨然谓女曰:“此皆宫闱中新翻曲,帝尤所爱重。《斛林叹》、《红窗影》等,每宴饮,即飞球舞盏为佐酒,长夜之欢。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词数十首,甚美。宴酣,令宫人递歌之,帝亲执玉如意,击节而和之。敕秘其词极切,恐为诸国所得,故不敢泄。岁摄提,地府当有大变,得以流传人世。幽明异路,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万代一时,非偶然也。会以吾之十曲献阳地天子,不可使无闻于明代。”

于是县白州,州白府,刺史崔璹亲召而试之,则丝桐之音,抢摐可听。其差琴调,不类秦声。乃以众乐合之,则宫商调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传十曲,亦备得之。至暮决去,数日复来,曰:“吾闻扬州连帅取汝,恐有谬误,汝可一一弹之。”又留一曲曰《思归乐》。无何,州府果令送至扬州,一无差错。廉察使故相李德裕议表其事,小女寻卒。

朱庆余

唐书作朱庆、名可久、以字行、又字庆绪、生卒年不详,越州(今浙江绍兴)人,宝历二年(826)进士及第,官秘书省校书郎,诗学张籍,近体尤工,清丽浅切,而巧思动人。有《朱庆余诗集》。

三梦记 唐 白行简 撰

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

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寺,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睹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思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盖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矣。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为监察御史,奉使剑外逾旬。予与仲兄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遍历僧院。淹留移时。日已晚,同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对酌,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微之当达梁矣。”命题一篇于壁,其词曰:

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实二十一日也。十许日,会梁州使适至,获微之书一函,后寄《纪梦时》一篇,其词曰:

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

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

日月与游寺题诗日月率同,盖所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矣。

贞元中,扶风窦质与京兆韦旬,同自亳入秦,宿潼关逆旅。窦梦至华岳祠下,见一女巫,黑而长,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请为之祝神。窦不获已,遂听之。问其姓,自称“赵氏”。及觉,具言于韦。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质妆服,皆所梦也。顾韦谓曰:“梦有征也。”乃命从者视囊中得钱三环与之。巫抚掌大笑,谓同辈曰:“如所梦矣。”韦惊问之,对曰:“昨梦二人从东来,一髯而短者,祝醑陵钱三环焉。及旦,乃遍述于同辈,今则验矣。”窦因问巫之姓氏,同辈中曰“姓赵氏。‘自始及末,若合符契,盖所谓两相通梦者矣。

行简曰:《春秋》及子史言梦者多,然未有载此三梦者也。世人之梦,亦众矣,亦未有此三梦,岂偶然也。抑亦必前定耶,予不能知。今备记其事,以存录焉。

行简云:淮安西市帛肆,有贩粥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不得名,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也。尝因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棨戟森然。由门而入,望其中堂,若设燕张乐之为,左右廊皆施帏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帏,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皆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纷。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自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言曰:“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未有识者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某来“,皆郎官以上。六七个坐厅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鍧震响庭署。酒酣,王并州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谓之曰:“汝习何艺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与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令口受吟诗:“鬟梳嫽俏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谓张曰:“且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张忽啼寤,手扪衣带谓母曰:“尚书遗诗矣。”索笔录之。母问其故,泣对以所梦,且曰:“殆将死乎。”母怒曰:“汝作魇尔,何以为辞,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来者,女曰:“且须膏沐澡瀹。”母听良久,艳妆盛色而至。食毕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留,某今往矣。”因授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尔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名香谱 宋 叶廷圭 撰

蝉蚕香

交址所贡,唐宫中呼为瑞龙脑。

茵犀香

西域献,汉武帝用之,煮汤辟疠。

石叶香

魏文帝时,腹题国贡,状如云母,可以辟疫。

百濯香

孙亮为四姬合四炁香衣,香百濯不落,因名。

凤髓香

唐穆宗藏,真岛出,焚之崇礼。

紫述香

《述异记》云:又名麝香草。

都夷香

《洞冥记》云:香如棘核,食之不饥。

荃芜香

燕昭王时,出波弋国,浸地则土石皆香。

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

唐同昌公主带玉香囊,芬馥满路。

月支香

月支国进,如卵,烧之辟疫百里,九月不散。

振灵香

《十洲记》云:聚窟洲有树如枫叶,香闻数百里。

返魂香、震檀香、惊精香、返生香、却死香

月支国一香五名,尸埋地下者,闻之即活。

千亩香

《述异记》云:以林名香。

■齐香

出波斯国,入药,治百病。

龟甲香

《述异记》云:即桂香之善者。

兜末香

《本草》:汉武帝西王母降,焚是香也。

沉光香

《洞冥记》云:涂魂国,烧之有光。

沉榆香

《拾遗记》:黄帝封禅,焚之。

蘅芜香

汉武帝梦李夫人,授此香。

百蕴香

飞燕浴身用此。

月麟香

文帝宫中爱女,号“袖里春”。

辟寒香

焚之可以辟寒。

龙文香

汉武帝时,外国进。

千步香

南郡所贡,焚之,千步内,犹有香气。

九和香

《三洞珠囊》曰:玉女擎玉炉焚之。

九真香、青木香、沉水香

皆合德上飞燕襚中物。

罽宾国香

杨牧席间焚之,上有楼台之状。

拘勿头华香

拘勿头国进,香闻数里。

精祇香

出涂魂国,焚之辟鬼。

飞气香

《珠囊》曰:真人所烧。

五枝香

烧之十日,上彻九重。

羯布罗香

《西域记》云:树如松,色如冰雪。

大象藏香

因龙斗而生,若烧一丸,兴大光明,珠如甘露。

兜娄婆香、牛头旃檀香

出《典释》。

明庭香 明天发口香

出胥陀寒国。

迷迭香

出西域,焚之去邪。

必栗香

焚之,去一切恶气。

揭车香

《本草》:焚之,去蛀辟臭。

刀圭第一香

唐昭宗赐崔胤一粒,终日旖旎。

曲水香

香盘即之,似曲水像。

鹰嘴香

番人出,焚之辟疫。

乳头香

曹务光理赵州,用盆焚,云:“财易得,佛难求。”

助情香

安禄山进,玄宗含之,筋力不倦。

夜酣香

炀帝迷楼所梦也。

雀头香

魏文帝遣使于吴,求雀头香。

伴月香

徐铉月夜露坐,焚之,故名此。

鸡舌香

汉侍中刁存事,又尚书郎含鸡舌香奏事。

安息香

出三佛齐国。

亚湿香

出占城国。

金颜香

出大食、真腊国。

神精香(一名荃蘼,一名春芜)

出波弋,即前荃芜香也。其皮如丝,可以为布。

沉光香、明庭香、金磾香、涂魂香

元封中,外国所献。

蓬莱香

即沉水香结未成者,成片如小芝及大菌之状。

鹧鸪斑香、思劳香

出日南,如乳香。

橄榄香

状如黑胶,炙烧毫粒,经旬不散。

〖注:■,香+敝去攵,音别,〗

清尊录 宋 廉布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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