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孝昭帝〔一〕侍娄太后〔二〕疾,容色憔悴〔三〕,服膳减损。徐之才〔四〕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山陵〔五〕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六〕,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七〕,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一〕赵曦明曰:「北齐书孝昭纪:『帝讳演,字延安,神武第六子,文宣母弟。』」卢文弨曰:「孝昭纪:『性至孝,太后不豫,出居南宫,帝行不正履,容色贬悴,衣不解带,殆将四旬。殿去南宫五百余步,鸡鸣而去,辰时方还,来去徒行,不乘舆辇。太后所苦小增,便即寝伏合外,食饮药物,尽皆躬亲。太后常心痛,不自堪忍,帝立侍帏前,以爪掐手心,血流出袖。』」
〔二〕赵曦明曰:「北齐书神武明皇后传:『娄氏,讳昭君,司徒内干之女。』」
〔三〕宋本、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作「悴」。
〔四〕卢文弨曰:「北齐书徐之才传:『之才,丹阳人,大善医术,兼有机辩。』」
〔五〕广雅释丘:「秦名天子冢曰山,汉曰陵。」
〔六〕沈揆曰:「淮南子说山训:『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吾必悲哭社。」(江、淮间谓母为社。)夫欲其母之死者,虽死亦不能悲哭矣。』」
〔七〕器案:玉海十一引郑玄孝经序:「孝为百行之首。」孟子公孙丑上赵岐章句:「孝,百行之首。」后汉书江革传:「孝,百行之冠。」三国志魏书王昶传:「昶家诫曰:『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而立身之本也。』」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一〕,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二〕,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三〕张葛帏避蝇独坐,银瓯贮山阴甜酒〔四〕,时复进之,以自宽痛〔五〕。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受〔六〕,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七〕。」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
〔一〕赵曦明曰:「隋书地理志:『会稽属扬州。』」案:南朝会稽治山阴,即今浙江绍兴也。
〔二〕「时」字抱经堂校定本脱,各本俱有,今据补正。
〔三〕罗本、颜本、何本、朱本「闲斋」作「闭斋」。
〔四〕洪亮吉晓读书斋初录上:「今世盛行绍兴酒,或以为不知起于何时。今考梁元帝金楼子云:『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则绍兴酒梁时已有名。颜氏家训勉学篇亦引之。」陈汉章曰:「案:此言山阴酒,本金楼子。」
〔五〕「以自宽痛」,宋本原注:「一本作『以宽此痛』。」
〔六〕卢文弨曰:「师受,受于师也。或改『受』为『授』。」
〔七〕卢文弨曰:「金楼子自序:『吾年十三,诵百家谱,虽略上口,遂感心气疾。』又云:『吾小时夏夕中,下绛纱蚊幮,中有银瓯一枚,贮山阴甜酒,卧读,有时至晓,率以为常。又经病疮,肘膝尽烂。比来三十余载,泛玩众书。』一本『甜酒』作『酒』。」
古人勤学,有握锥〔一〕投斧〔二〕,照雪〔三〕聚萤〔四〕,锄则带经〔五〕,牧则编简〔六〕,亦为勤笃〔七〕。梁世彭城刘绮〔八〕,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九〕,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一0〕,精选寮寀〔一一〕,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一二〕,殊蒙礼遇〔一三〕,终于金紫光禄〔一四〕。义阳〔一五〕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一六〕,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一七〕。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一八〕,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一九〕,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二0〕,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二一〕。东莞〔二二〕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二三〕书翰纸末〔二四〕,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一〕赵曦明曰:「战国秦策:『苏秦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足。』」
〔二〕赵曦明曰:「庐江七贤传:『文党,字仲翁。未学之时,与人俱入山取木,谓侣人曰:「吾欲远学,先试投我斧高木上,斧当挂。」仰而投之,斧果上挂,因之长安受经。』」案:见北堂书钞九七、御览六一一引。
〔三〕赵曦明曰:「初学记引宋齐语:『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清淡,交游不杂。』」案:御览十二亦引宋齐语此文。
〔四〕赵曦明曰:「晋书车武子传:『武子,南平人。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
〔五〕赵曦明曰:「汉书儿宽传:『带经而锄,休息,辄读诵。』魏志常林传注引魏略:『常林少单贫,自非手力,不取之于人。性好学,汉末为诸生,带经耕鉏,其妻常自馈饷之,林虽在田野,其相敬如宾。』」
〔六〕赵曦明曰:「汉书路温舒传:『温舒,字长君,巨鹿东里人。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书写。』注:『小简曰牒。编,联次之。』」
〔七〕「为」宋本作「云」,原注:「一本作『为』。」案:事文类聚别四作「云」。
〔八〕器案:何逊增新曲相对联句、照水联句、折花联句、摇扇联句、正钗联句,俱有刘绮,当即此人。
〔九〕「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宋本作「常无灯,折荻尺寸,然明夜读书」,原注:「一本云:『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罗本、颜本、胡本、程本、何本、朱本「然」作「燃」,燃,后起字。事文类聚引作「家贫常无灯,折荻尺寸,燃则(当作「明」)读书」,与宋本合。
〔一0〕赵曦明曰:「梁书元帝纪:『天监十三年,封湘东王,邑二千户,初为宁远将军、会稽太守。』」
〔一一〕文选封禅文李善注:「汉书音义曰:『寀,官也。』」尔雅释诂:「寮,寀,官也。」
〔一二〕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皇子府置中录事、中记室、中直兵等参军,功曹史、录事、中兵等参军。王国置常侍官。』」北堂书钞六九引干宝司徒仪:「记室主书仪,凡有表章杂记之书,掌创其草。」孔顗辞荆州安西府记室笺:「记室之局,实惟华要,自非文行秀敏,莫或居之。」宋书孔顗传:「以记室之要,宜须通才敏忠,加性情勤密者。」唐六典二九:「亲王府记室,掌表启书疏。」
〔一三〕「殊蒙礼遇」,抱经堂本脱此四字,各本俱有,今据补正。
〔一四〕「终于金紫光禄」,宋本句末有「大夫」二字,原注云:「
一本无『大夫』二字。」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特进、左右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并为散官,以加文武官之德声者。』」
〔一五〕赵曦明曰:「隋书地理志,荆州有义阳郡义阳县。」
〔一六〕器案:下文云:「下扬都言去海邦。」扬都俱指建业,即今江苏南京市。庾阐有扬都赋,所铺陈者俱为建业事。隋书地理志下:「丹阳郡,自东晋已后,置郡曰扬州,平陈,诏并平荡耕垦,更于石头城置蒋州。」
〔一七〕事类赋十五引「实」下有「其」字。
〔一八〕器案:饥虚,犹言饥饿,谓腹中空虚而饥饿也。饥、饥古混用。三国志魏书邴原传注引原别传:「诚副饥虚之心。」则饥虚为魏、晋、南北朝人习用语。
〔一九〕「卒成学士」,宋本作「卒成太学」,原注:「一本『卒成学士』。」案:事文类聚作「卒成大学」,事类赋作「后以学显」。北户录二引云:「朱詹饥即吞纸,寒即抱犬读书。」
〔二0〕赵曦明曰:「梁书元帝纪:『大同六年,出为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案:唐六典二九:「亲王府录事参军,掌付勾稽,省署抄目。」
〔二一〕朱本「人」作「又」,属下句读。
〔二二〕赵曦明曰:「晋书地理志:『徐州东莞郡,太康中置,东莞县,故鲁郓邑。』」案:臧逢世又见风操篇。
〔二三〕宋本「刺」下有「或」字,原注:「一本无『或』字。」案:爱日斋丛钞二引无「或」字。胡三省通鉴一一四注:「书姓名于奏白曰刺。」
〔二四〕郝懿行曰:「古之客刺书翰,边幅极长,故有余处,可容书写,非如今时形制杀削之比也。」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一〕,本蛮人也〔二〕。年十四五,初为阍寺,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彼苦辛,时伺闲隙,周章〔三〕询请。每至文林馆〔四〕,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五〕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六〕。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七〕。后主之奔青州〔八〕,遣其西出,参伺〔九〕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一0〕何在,绐云〔一一〕:「已去,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一二〕,每折一支〔一三〕,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一四〕,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一五〕。
〔一〕宋本「有」下有「主」字,原注云:「一本无『主』字。」何焯曰:「『有』疑作『后』,或倒一字。」器案:北齐书及北史傅伏传载此事,「鹏」下都无「鸾」字。
〔二〕器案:「蛮」为当时居住河南境内之少数民族。水经淮水注:「魏太和中,蛮田益宗效诚,立东豫州,以益宗为刺史。」田鹏鸾,盖益宗之族也。
〔三〕器案:楚辞九歌云中君:「聊遨游兮周章。」王逸注:「周章,犹周流也。」应劭风俗通义序:「天下孝廉卫卒交会,周章质问。」集韵十一唐:「徟●,行貌。」徟●即周章也。
〔四〕赵曦明曰:「北齐书文苑传:『后主属意斯文,三年,祖珽奏立文林馆;于是更召引文学士,谓之待诏文林馆焉。』」案:北史齐本纪下:「后主武平四年二月景(丙)午,置文林馆。」
〔五〕胡三省通鉴七五注:「沈吟者,欲决而未决之意,今人犹有此语。」案:此处沈吟有咏叹之意。
〔六〕孔颖达尚书序:「虽有文笔之善,乃非开奖之路。」开奖,谓开导奖励。
〔七〕「位至侍中开府」,北齐书、北史俱作「开府中侍中」。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中侍中省,掌出入门合,中侍中二人。』」器案:通鉴一七二胡注:「内参者,诸阉宦也。」
〔八〕后魏时置青州于乐安,即今山东省广饶县治;后移治东阳,即今山东省益都县治。
〔九〕乐府诗集四六读曲歌:「欢但且还去,遣信相参伺。」参伺,谓参稽侦伺也。
〔一0〕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主」作「王」。案:北齐书、北史俱作「主」。
〔一一〕卢文弨曰:「绐,徒亥切,欺也。」
〔一二〕朱本「欧」作「欲」。卢文弨曰:「欧与殴通,乌后切,捶击也。捶,之累切。」器案:通鉴卷一七三用颜氏此文。
〔一三〕支与肢通。
〔一四〕宋本此句作「犹能以学着忠诚」,原注:「一本作『以学成忠』。」龚道耕先生曰:「家训忠字皆作诚,避隋讳,序致篇:『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是其证。此当作『以学着诚』。」
〔一五〕卢文弨曰:「将相,谓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封辅相、慕容锺葵等宿卫近臣三十余人,西奔周师;穆提婆、侍中斛律孝卿皆降周;高阿那肱召周军,约生致齐主,而屡使人告言,贼军在远,以致停缓被获,颜氏故有此愤恨之言。」器案:北史唐邕传:「文宣或切责侍臣云:『观卿等不中与唐邕作奴。』」语意与相似。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一〕。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二〕,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三〕。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藜羹缊褐〔四〕,我自欲之〔五〕。」
〔一〕赵曦明曰:「北齐后主纪:『武平七年十月,周师攻晋州。十二月,战于城南,我军大败。帝入晋阳,欲向北朔州,改武平七年为隆化元年,除安德王延宗为相国,委以备御,帝入邺。延宗与周师战于晋阳,为周师所虏。甲子,皇太子从北道至,引文武入朱华门,问以御周之方;群臣各异议,帝莫知所从。于是依天统故事,授位幼主。幼主名恒,时年八岁,改元承光。帝为太上皇帝,后为太上皇后,自邺先趋济州。周师渐逼,幼主又自邺东走。乙丑,周师至紫陌桥,烧城西门。太上皇东走,入济州。其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湝。太上皇并皇后携幼主走青州,周军奄至青州;太上窘急,将逊于陈,与韩长鸾、淑妃等为周将尉迟纲所获,送邺,周武帝与抗宾主礼,并太后、幼主俱送长安,封温国公,后皆赐死。』」
〔二〕器案:笃读为督,左传昭公二十二年司马督,古今人表作司马笃,是二字古通之证。文选潘安仁籍田赋:「靡谁督而常勤兮,莫之课而自厉。」李善注:「字书曰:『督,察也。』王逸楚辞(天问)注:『课,试也。』」以课督对文,与此以课笃连用,义同。汉书主父偃传:「上自虞、夏、殷、周,罔不程督。」注:「程,课也。督,责视也。」
〔三〕此句,宋本作「父当以教为事」,原注:「『教』一本作『
学』,『事』一本作『教』。」
〔四〕卢文弨曰:「汉书司马迁传:『墨者,粝粱之食,藜藿之羹。』注:『藜草似蓬。』礼记玉藻:『缊为袍。』注:『谓今纩及旧絮也。』诗豳风七月笺:『褐,毛布也。』」器案:说苑立节篇:「
曾子布衣缊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羹未得饱,义不合则辞上卿。不恬贫穷,安能行此。」以缊袍藜羹对言,当为此文所本。
〔五〕「我自欲之」,各本皆如此作,抱经堂校定本误作「吾自安之」,今据改正。
书曰:「好问则裕〔一〕。」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二〕。」盖须切磋相起〔三〕明也。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四〕稠人广坐〔五〕,谬误差失〔六〕者多矣。谷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劳」〔七〕。「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八〕。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九〕,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国所宝。」与吾苦诤。时清河郡守邢峙〔一0〕,当世硕儒,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一一〕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一二〕。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媿悔焉。江南〔一三〕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一四〕,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一五〕;人馈羊肉〔一六〕,答书云:「损惠〔一七〕蹲鸱。」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一八〕,久后寻迹〔一九〕,方知如此〔二0〕。元氏〔二一〕之世,在洛京时〔二二〕,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二三〕,而颇纰缪〔二四〕,误反「颛顼」字,顼当为许录反〔二五〕,错作许缘反〔二六〕,遂谓朝士言〔二七〕:「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声〔二八〕,余分闰位〔二九〕。」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许史学,名价甚高〔三0〕,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三一〕。」又礼乐志云:「给太官挏马酒〔三二〕。」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三三〕乃成。」二字并从手。揰〔三四〕挏〔三五〕,此谓撞捣〔三六〕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三七〕。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三八〕,亦称学问,读潘岳赋〔三九〕:「周文弱枝之枣〔四0〕」,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四一〕。」以历为碓磨之磨〔四二〕。
〔一〕赵曦明曰:「仲虺之诰文。」
〔二〕赵曦明曰:「学记文。」
〔三〕诗卫风淇奥:「如切如磋。」尔雅释训:「如切如磋,道学也。」郭璞注:「骨象须切磋而为器,人须学问以成德。」论语八佾篇:「起予者商也。」集解:「包曰:『孔子言子夏能发明我意。』」
〔四〕卢文弨曰:「庄子齐物论:『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
〔五〕史记灌夫传:「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以此多之。」
〔六〕宋本「差失」作「羞惭」,原注:「一本有『差失』字,无『羞』字。」案:各本俱作「羞惭」。
〔七〕赵曦明曰:「事在僖元年,传无『呼』字。」案:释文云:「孟劳,宝刀名。」
〔八〕赵曦明曰:「孟劳,刀也,见释器。」朱亦栋群书札记十:「案:孟劳二字,反语为刀,此左右之隐语,即当时之切音也。若姜仲岳所云,是以刀字讹作力字,真堪资笑谈之一噱也。」
〔九〕宋本原注:「一本无『孟劳者』三字。」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及天中记二九无此三字。
〔一0〕赵曦明曰:「北齐书儒林传:『邢峙,字士峻,河间鄚人。通三礼、左氏春秋。皇建初,为清河太守,有惠政。』隋书地理志,冀州有清河郡。」
〔一一〕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三辅决录七卷,汉太仆赵岐撰,挚虞注。』」
〔一二〕器案:目谓题目,即品题也。后汉书许劭传:「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李贤注:「命品藻为题目。」胡三省通鉴七一注:「目者,因其人之才品为之品题也。」赵曦明曰:「初学记十一引三辅决录注:『田凤为尚书郎,容仪端正,入奏事,灵帝目送之,题柱曰:「堂堂乎张,京兆田郎。」』汉书百官公卿表:『右扶风与左冯翊、京兆尹,是为三辅。』」案:论语子张篇:「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一三〕太平广记二五引「江南」作「梁」。
〔一四〕赵曦明曰:「李善文选注:『左思三都赋成,张载为注魏都,刘逵为注吴、蜀。』」
〔一五〕郝懿行曰:「篆文羊字作●,与芋形尤近,所以易讹,亦如李林甫读『有杖之杜』矣。」
〔一六〕广记引此句作「后有人馈羊肉。」
〔一七〕罗本、程本、胡本、何本「损惠」误作「捐惠」。
〔一八〕本书文章篇:「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器案:据此则之推之所谓事义,犹文心雕龙事类篇之所谓事类,与文选序之所谓「事出于沈思,义归乎翰藻」,分事与义为二者,区以别矣。
〔一九〕广记引「寻迹」作「寻绎」。案:刘子妄瑕章:「今忌(志)人之细短,忘人之所长,以此招贤,是书空而寻迹,披水而觅路,不可得也。」则「寻迹」为南北朝人习用语,广记作「寻绎」,当出臆改。
〔二0〕朱亦栋群书札记十:「伊世珍琅嬛记:『张九龄知萧炅不学,相调谑。一日送芋,书称蹲鸱,萧答云:「损芋拜嘉,惟蹲鸱未至耳;然仆家多怪,亦不愿见此恶鸟也。」九龄以书示客,满坐大笑。』案:史记货殖传:『卓氏曰:「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注:『徐广曰:「古蹲字作踆。」骃案:汉书音义曰:「水乡多鸱,其山下有沃野灌溉。一曰大芋。」』则蹲鸱原有别解,第二子之不学,则真可哂耳。(李善文选注--器案:当作刘逵注:「蹲鸱,大芋也,其形类蹲鸱。」)」李慈铭曰:「案:金楼子杂记篇述王翼向谢超宗借看凤毛事云:『翼即是于孝武坐呼羊肉为蹲鸱者,乃其人也。』」孙诒让札迻十、刘盼遂说同。案:太平广记二五九引谭宾录:「唐率府兵曹参军冯光震入集贤院校文选,尝注蹲鸱云:『蹲鸱者,今之芋子,即是着毛萝卜也。』萧令(案:即萧嵩)闻之,拊掌大笑。」(又见大唐新语九著述。)此又以蹲鸱贻为笑柄者。
〔二一〕广记「元氏」作「元魏」。
〔二二〕赵曦明曰:「魏书高祖孝文皇帝纪:『太和十八年十一月,自代迁都洛阳。二十一年正月,诏改拓拔姓为元氏。』」
〔二三〕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史记音三卷,梁轻车都尉参军邹诞生撰。』」
〔二四〕礼记大传注:「纰缪,犹错也。」
〔二五〕太平广记二五八引「录」作「绿」。
〔二六〕卢文弨曰:「反与翻同。」
〔二七〕「遂谓朝士言」,宋本原注:「一本作『遂一一谓言』。」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同一本。
〔二八〕广记、类说引「?」作「蛙」,字同。
〔二九〕续家训七:「紫色,不正之色。?声,不正之声也。闰位者,不正之位也;故嬴秦、后魏、朱梁,皆为闰位。」卢文弨曰:「汉书注:『?者,乐之淫声。近之学者,便谓蛙鸣,已乖其义,更欲改为蝇声,益穿凿矣。』」器案:卢引汉书注,见叙传「淫?而不可听」下。
〔三0〕名价,谓名誉声价。南史张敷传:「父邵使与高士南阳宗少文谈系、象……少文叹:『吾道东矣。』于是名价日重。」
〔三一〕卢文弨曰:「汉书王莽传:『莽为人侈口?顄,露眼赤睛,大声而嘶,反膺高视,瞰临左右,待诏曰:莽,所谓鸱目虎吻,豺狼之声者矣。』」
〔三二〕卢文弨曰:「汉书百官公卿表:『少府属官有太官。』注:『太官,主膳食。』」案:王观国学林三:「前汉礼乐志曰:『师学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曰:『以马乳为酒,撞挏乃成也。』颜师古注曰:『挏,音动,马酪味如酒,而饮之亦可醉,故呼为酒也。』又前汉百官公卿表曰:『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马为挏马。』应劭注曰:『主乳马,取其汁挏治之,味酢可饮,因以名官也。』如淳曰:『主乳马,以韦革为夹兜,受数斗,盛马乳,挏取其上肥,因名曰挏马,今梁州亦名马酪为马酒。』晋灼曰:『
挏音挺挏之挏。』观国案:挏马者,乃官号,非酒名也。前汉百官公卿表曰:『太仆掌舆马,有家马令,五丞一尉。』颜师古注曰:『家马者,主供天子私用,非大祀、戎事、军国所须,故谓之家马。』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马为挏马,则改家马之官名为挏马耳。若然,则太仆有挏马令一人,有挏马丞五人,有挏马尉一人,其所治亦主供天子私用之马。则挏马者,乃太仆之属官也。字书曰:『挏,拥也,引也。』以拥引其马为义,故曰挏马。礼乐志曰:『师学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给太官挏马酒』者,乃是以七十二人给事太官,令役以造酒而供挏马官也。以礼乐志上下文考之可以见。志曰:『河间献王雅乐。至成帝时,谒者常山王禹,世受河间乐,其弟子宋煜等上书言之,下公卿,以为久远难明,议寝。是时,郑声尤甚,哀帝自为定陶王时疾之,及即位,乃下诏罢乐官,在经非郑、卫之乐者条奏。丞相孔光、大司马何武奏其不应经法,或郑、卫之声皆罢,其名号数千,或罢或不罢者也。师学百四十二人,其七十二人,给太官挏马酒,其七十人可罢者。』盖师学乃习学之有禄食者也,师学百四十二人者,冗员如此之多也。其七十二人给太官挏马酒者,以此七十二人拨隶太官,使之役之以造酒,而供挏马之所用也。盖挏马令五丞一尉,其官吏必多,当时挏马所用之酒,太官令供之,故给此七十二人使从役于太官,而使之造酒,而其七十人则罢而不用。盖师学百四十二人,以七十二人拨隶他局,而其余七十人又罢而不用,是师学百四十二人皆省而不在乐府矣,此皆不应经法者也。哀帝疾郑声而省乐官,本志首尾甚详,而诸家注释汉书,乃以挏马为酒名,则误矣。志曰:『郊祭乐人员六十二人,给祠南北郊。』又曰:『给祠南郊用六十七人。』又曰:『郑四会员六十二人,一人给事雅乐,六十一人可罢。』凡此皆称给,盖给属别局,与给太官之给同也。如诸家注释汉书者,乃以给为给酒,则愈误矣。颜氏家训牵于汉书注释之说,不能稽考辨明,而卒取撞挏之义,又谓挏为桐,当桐花开时造马酒,其凿愈甚矣。」器案:王说给太官义甚是,而谓「役之以造酒而供挏马之所用」,又云:「挏马所用之酒」则非是,说详下。又汉书地理志上:「太原郡注:『有家马官。』臣瓒曰:『汉有家马厩,一厩万匹。时以边表有事,故分来在此。家马后改曰挏马也。』师古曰:『挏音动。』」此足补王说之不逮。
〔三三〕类说「揰」作「撞」。
〔三四〕宋本原注:「揰,都统反。」续家训书证篇同,抱经堂本作「都孔反」。
〔三五〕宋本原注:「挏,达孔反。」器案:汉书百官公卿表上:「
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马为挏马。」注:「晋灼曰:『挏音挺挏之挏。』师古曰:『晋音是也,挏音徒孔反。』」
〔三六〕类说「捣」作「捣」。
〔三七〕赵曦明曰:「汉书百官公卿表:『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家马为挏马。』注:『应劭曰:「主乳马,取其汁挏治之,味酢可饮。」如淳曰:「以韦革为夹兜,受数升,盛马乳,挏取其上肥。今梁州亦名马酪为马酒。」』释名:『酪,泽也,乳汁所作,使人肥泽也。』」邓廷桢双研斋笔记四:「汉百官公卿表有挏马官,……说文曰:『
挏,●引也。汉有挏马官作马酒。』案:此法至今西北两路蕃俗犹然,其法以革囊盛马乳,一人抱持之,乘马绝驰,令乳在囊中自相撞动,所谓挏也。往复数十次,即可成酒。余在西域时,亲见额鲁特,及移驻之察哈尔,皆沿此俗。」器案:元耶律铸双溪醉隐集六行帐八珍诗,「麆沆:麆沆,马駧也。汉有挏马,注曰:『以韦革为夹兜,盛马乳,挏治之,味酢可饮,因以为官。』又礼乐志大官挏马酒,注曰:『以马乳为酒。』言挏之味酢则不然,愈挏治则味愈甘,挏逾万杵,香味醇浓甘美,谓麆沆。麆沆,奄蔡语也,国朝因之。」(奄蔡,西汉西域传无音,大宛传宛王昧蔡,师古曰:「蔡,千葛切。」书:「二百里蔡。」毛晃韵:「蔡,柔葛切。」广韵亦然。奄蔡,蔡,千葛切为是,今有其种,率皆从事挏马。)
〔三八〕赵曦明曰:「羊肃,注见卷二。」
〔三九〕赵曦明曰:「晋潘岳,字安仁,着闲居赋,今见文选。」
〔四0〕文选闲居赋李善注:「西京杂记曰:『上林苑有弱枝枣。』广志曰:『周文王时有弱枝之枣甚美,禁之不令人取,置树苑中。』」李周翰注:「周文王时有弱枝枣树,味甚美。」
〔四一〕赵曦明曰:「汉书艺文志:『世本十五篇。』注:『古史官记黄帝以来讫春秋时诸侯大夫。』案:今不传,诸书尚有引用者。注云:『容成,黄帝之臣。』」案:注详书证篇。
〔四二〕段玉裁曰:「古书字多假借,世本假『磨』为『历』,致有此误。古书历磿通用,同郎击切。碓,都内切,舂具。磨,模卧切,说文作,石硙也。」器案:古书磿与历通,为例甚多,如周官遂师注:「磿者,适历。」山海经中山经:「历山之石。」郭注:「或作磿。」史记高祖功臣侯表:「磿简侯程黑」,汉表作「历」,春申君传:「濮磿之北。」新序善谋篇作「历」;乐毅传:「故鼎返乎磿室。」战国策燕策作「历」,俱其证。又案:文选闲居赋李善注:「大山肃(脱「羊」字)亦称学问,读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为碓磨之磨。」即本此文。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一〕,必须眼学,勿信耳受〔二〕。江南闾里闲,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三〕,道听涂说〔四〕,强事饰辞〔五〕:呼征质为周、郑〔六〕,谓霍乱为博陆〔七〕,上荆州必称陕西〔八〕,下扬都言去海郡〔九〕,言食则餬口〔一0〕,道钱则孔方〔一一〕,问移则楚丘〔一二〕,论婚则宴尔〔一三〕,及王则无不仲宣〔一四〕,语刘则无不公干〔一五〕。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一六〕,寻问莫知原由,施安〔一七〕时复失所。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一八〕,故谢朓〔一九〕诗曰:「鹊起登吴台〔二0〕。」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二一〕。」罗浮山记云〔二二〕:「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二三〕诗云:「长安树如荠〔二四〕。」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二五〕,呼高年为富有春秋〔二六〕,皆耳学〔二七〕之过也。
〔一〕「援引古昔」,抱经堂本脱此句,各本俱有,今补。
〔二〕郝懿行曰:「耳受不如眼学,眼学不如心得,心得则眼与耳皆收实用矣。朱子所谓『一心两眼,痛下工夫』是也。」
〔三〕抱经堂本「朴」作「朴」,各本俱作「朴」,少仪外传上同,今据改正。
〔四〕论语阳货篇:「道听而涂说。」集解引马融曰:「闻之于道路,则传而说之。」邢昺疏:「若听之于道路,则于道路传而说之。」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
〔五〕类说「事」作「辨」。黄叔琳曰:「缪种流传,古今同慨。」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曰:「案:晋来用字有三弊,……三曰用典饰滥: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称兄则孔怀,论昏则宴尔,求莫而用为求瘼,计偕而以为计阶,转相祖述,安施失所,比喻乖方,斯亦彦和所云『文浇之致弊』也。」说即本此。
〔六〕赵曦明曰:「左隐二年传:『周、郑交质。』」卢文弨曰:「质,音致,说文:『质以物相赘。』案:赘如赘婿,谓男无娉财,以身自质于妻家也。」
〔七〕赵曦明曰:「汉书严助传:『夏月暑时,欧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又霍光传:『光字子孟,封博陆侯。』」案:本传注:「文颖曰:『博,大;陆,平;取其嘉名,无此县也。』师古曰:『亦取乡聚之名以为国号,非必县也,公孙弘平津乡则是矣。』」
〔八〕「陕」,各本并如此作,抱经堂本作「峡」,云:「荆在巴峡西。」此不知妄作,又从而为之辞者也。钱大昕曰:「南齐书州郡志:『江左大镇,莫过荆、扬。周世二伯总诸侯,周公主陕东,召公主陕西,故称荆州为陕西也。』俗生耳受,便以陕西代江陵之称,则昧于地理,故颜氏讥之。」龚道耕先生曰:「江左侨置雍州于襄阳,襄阳为荆州郡,故称荆州为陕西耳。」刘盼遂曰:「案:北周书王褒传:『周弘让复褒书云:「与弟分袂西陕,言返东区。」』此正荆州倾没,与褒分散之事也,此西陕斥荆州明矣。陈书周弘正传:『弘正与仆射王褒言于元帝,宜舆驾入建业,时荆、陕人士,咸言王、周皆是东人,弘正面折之曰:「若东人劝东,谓为非计;君等西人欲西,岂是良策。」』荆、陕连言,且与东人为对,益明当时通以陕西称荆州矣。」器案:世说新语识鉴篇:「王忱死,西镇未定,……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宋书蔡兴宗传:「兴宗出为南郡太守,行荆州事,外甥袁顗曰:『舅今出居陕西。』」又邓琬传:「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练甲陕西。」南史侯景传:「童谣曰:『荆州天子挺应着。』……今庙树重青,必彰陕西之瑞,议者以为湘东军下之征。」又周弘正传:「时朝议迁都,但元帝再临荆陕,前后二十余年,情所安恋,不欲归建业。」陈书何之元传:「之元作梁典序云:『洎高祖晏驾之年,太宗幽辱之岁,讴歌狱讼,向陕西不向东都,不庭之民,流逸之士,征伐礼乐,归世祖不归太宗。』」所言陕西,俱指荆州。又宋书王弘传、谢晦传皆称荆州刺史为分陕,文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初,沈攸之跋扈上流,称乱陕服。」李善注:「臧荣绪晋书曰:『武陵王令曰:「荆州势据上流,将军休之,委以分陕之重。」』」御览一六七引盛弘之荆州记:「元嘉中,以京师根本之所寄,荆楚为重镇,上流之所总,拟周之分陕,晋、宋以降,此为西陕。」胡三省通鉴一三0注:「萧子显曰:『江左大镇,莫过荆、扬。』弘农郡陕县,周二伯主诸侯,周公主陕东,召公主陕西,故称荆州为陕西。」盖东晋以后,扬、荆两州刺史,膺分陕之任,故荆州有陕西之称。梁元帝封湘东王,是时正在荆州也。
〔九〕抱经堂本「郡」作「邦」,各本俱作「郡」,今改。少仪外传上引「言去海郡」作「要言海郡」,戒子通录七引辨志录引、类说引俱作「要云海郡」,「要云」「要言」,都与上「必称」对文,义较今本为胜。
〔一0〕赵曦明曰:「左氏昭七年传:『正考父之鼎铭云:「饘于是,鬻于是,以餬余口。」』」器案:左传隐公十一年:「而使餬其口于四方。」说文食部:「餬,寄食也。」
〔一一〕赵曦明曰:「晋鲁褒钱神论:『亲爱如兄,字曰孔方。』」
〔一二〕赵曦明曰:「左氏闵二年传:『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封卫于楚丘。邢迁如归,卫国忘亡。』」
〔一三〕类说「婚」作「昏」,「宴」作「燕」,少仪外传、戒子通录「宴」作「燕」,古俱通。赵曦明曰:「诗邶谷风:『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一四〕赵曦明曰:「王粲已见。」
〔一五〕赵曦明曰:「魏志,东平刘桢字公干,附见王粲传。」
〔一六〕类说「传」作「转」。器案:陆游老学庵笔记八:「国初尚文选,文人专意此书,故草必称王孙,梅必称驿使,月必称望舒,山水必称清晖。至庆历后,恶其陈腐,诸作始一洗之。方其盛时,士子至为之语曰:『文选烂,秀才半。』」则齐、梁余风,宋初犹大扇也。
〔一七〕「施安」,少仪外传作「施行」,戒子通录作「文翰」。
〔一八〕赵曦明曰:「太平御览九百二十一引庄子云:『鹊上高城之垝,而巢于高榆之颠,城坏巢折,陵风而起。故君子之居世也,得时则蚁行,失时则鹊起也。』困学纪闻(卷十)载庄子逸篇有之。」器案:类聚八八、九二、文选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诗注又赠冯文熊诗注并引庄子此文。嵇康集一附秀才答诗:「当流则蚁行,时逝则鹊起。」则全用庄子此文。
〔一九〕赵曦明曰:「南齐书谢朓传:『朓字玄晖,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善草隶,长五言诗,沈约常云:二百年来无此诗也。』」
〔二0〕案:文选载谢玄晖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诗作「鹊起登吴山,凤翔陵楚甸」,李注:「孙氏初基武昌,后都建邺,故云吴山、楚甸也。」孙志祖读书脞录七:「六朝人用鹊起二字为美词,谢灵运述征赋:『初鹊起于富春,果鲸跃于川湄。』文选谢玄晖和伏武昌诗云云,其意并同。据李善注引庄子云云,然则鹊起非美词矣。」吴骞拜经楼诗话一:「『吴台』,谢宣城集及文选皆作『吴山』,黄门所见,盖是朓原本如此。何义门谓吴台即姑苏台。予重刊宣城集,特为更正。」
〔二一〕「亦共往填河」,抱经堂本作「亦往共填河」,各本都作「
亦共往填河」,今改。类说作「亦起往填河」。赵曦明曰:「白帖:『乌鹊填河成桥而渡织女。』尔雅翼:『相传七夕,牵牛与织女会于汉东,乌鹊为梁以渡,故毛皆脱去。』」卢文弨曰:「岁华纪丽引风俗通云:『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
〔二二〕赵曦明曰:「罗浮山记:『罗浮者,盖总称焉。罗,罗山也,浮,浮山也,二山合体,谓之罗浮。在增城、博罗二县之境。』」器案:赵引罗浮山记,见御览四一引,御览同卷又引裴渊广州记:「
罗山隐天,唯石楼一路,时有闲游者少得至。山际大树合抱,极目视之,如荠菜在地。山之阳有一小岭,云蓬莱边山浮来着此,因合号罗浮山。」
〔二三〕戴暠,梁人。
〔二四〕卢文弨曰:「此暠度关山诗也,首云:『昔听陇头吟,平居已流涕;今上关山望,长安树如荠。』」器案:戴诗见乐府诗集二七。苕溪渔隐丛话后九引复斋漫录云:「余因读浩然秋登万山(能改斋漫录作「方山」)诗:『天边树若荠,江畔洲(能改斋漫录作「舟」是。)如月。』乃知孟真得暠(原误「嵩」)意。」又见能改斋漫录三。杨升庵文集五六:「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自是俊语。梁戴暠诗:『长安树如荠。』用其语也。后人翻之益工,薛道衡诗:『遥原树若荠,远水舟如叶。』孟浩然诗:『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当作「舟」)如月。』」器案:王维送秘书晁监还日本诗序:「扶桑若荠,郁岛如萍。」用法亦同。
〔二五〕赵曦明曰:「尔雅释训:『夸毗,体柔也。』案:与矜诞义相反。」
〔二六〕赵曦明曰:「后汉书乐恢传:『上疏谏曰:「陛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注:『春秋谓年也。言年少,春秋尚多,故称富。』案:与高年义相反。」黄叔琳曰:「自骈丽声韵之文盛,而假借讹谬之语益多矣。」
〔二七〕南史沈庆之传:「庆之厉声曰:『众人附见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
夫文字者,坟籍〔一〕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二〕;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三〕;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四〕;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五〕。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六〕。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七〕、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八〕,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九〕?
〔一〕坟籍,犹言书籍。文选应休琏与从弟君苗君胄书:「潜精坟籍,立身扬名,斯为可矣。」吕延济注曰:「坟籍为典坟也。」文选序:「概见坟籍,旁出子史。」
〔二〕赵曦明曰:「晋书儒林传:『徐邈,东莞姑幕人。永嘉之乱,家于京口。邈姿性端雅,博涉多闻。孝武招延儒学之士,谢安举以应选。年四十四,始补中书舍人,在西省侍帝。虽不口传章句,然开释文义,标明指趣,撰五经音训,学者宗之。』后汉书儒林传:『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性淳笃,博学经籍,撰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皆传于世。』」
〔三〕宋本「忽」作「笑」。赵曦明曰:「汉书扬雄传所载诸赋注内时引诸诠之之说,宋祁亦时引之,经典释文闲亦引之。诸、褚字不同,未知孰是。隋书经籍志:『字林七卷,晋弦令吕忱撰。』」李详曰:「隋书经籍志:『百赋音十卷,宋御史褚诠之撰。』」刘盼遂曰:「汉书司马相如传上颜注:『近代之读相如赋者,多皆改易义文,竞为音说,徐广、邹诞生、褚诠之、陈武之属是也。今于彼数家,并无取焉。』今案:颜监之不取褚诠,盖亦绳其祖武则然。」器案:隋书经籍志:「梁又有中书舍人褚诠之集八卷,录一卷,亡。」史记会注本魏公子传正义:「(吕)忱,字伯雍,任城人,吕姓,晋弦令,作字林七卷。」
〔四〕「徐」原作「皮」,今据少仪外传上引改。案:司马贞史记索隐序:「贞观中,谏议大夫崇贤馆学士刘伯庄,达学宏才,钩深探赜,又作音义二十卷,比于徐、邹,音则具矣。」正以徐、邹并言,以徐、邹注史记,重在字义,故此云「专徐、邹而废篆籀」也。赵曦明曰:「『皮』未详,疑是『裴』字之误,裴骃着史记集解八十卷。或云是『徐』,宋中散大夫徐野民撰史记音义十二卷,见隋书经籍志。」刘盼遂引吴承仕曰:「邹谓邹诞生,『皮』疑当为『裴』,或当为『徐』,谓裴骃、徐广也。使皮音为世所行,不应隋、唐间人都不一引。书证篇曰:『史记又作悉,误而为述,裴、徐、邹皆以悉音述。』连言裴、徐、邹,足证此文『皮』字之误。又按:赵注以为『裴』之讹。」器案:谓「皮」为「徐」之误者是,少仪外传引正作「徐」,今已据以改正矣。赵曦明曰:「许慎叙说文解字略云:『黄帝之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及宣王大篆五十篇,与古文或异。其后七国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是时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而古文由是绝矣。』」
〔五〕赵曦明曰:「汉书叙例:『应劭,字仲瑗,汝南南顿人。后汉萧令、御史、营陵令、(原脱「陵」字,器据意林引风俗通补。)泰山太守。苏林,字孝友,陈留外黄人。魏给事中。黄初中,迁博士,封安成亭侯。』隋书经籍志:『汉书集解音义二十四卷,应劭撰。三苍三卷,郭璞注。』秦相李斯作苍颉篇,汉扬雄作训纂篇,后汉郎中贾鲂作滂喜篇,故曰三苍。又埤苍三卷、广雅三卷,并魏博士张揖撰。小尔雅一卷,孔鲋撰,李轨略解。」
〔六〕黄叔琳曰:「韩云:『士大夫宜略识字。』苏东坡闲时,恒看字书。」
〔七〕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通俗文一卷,服虔撰。』」
〔八〕器案:意林引抱朴子:「一手之中,不无利钝;方之他人,若江、汉之与潢污。」
〔九〕宋本原注:「世人皆以通俗文为服虔造,未知非服虔而轻之,犹谓是服虔而轻之,故此论从俗也。」赵曦明曰:「案:后汉书儒林传:『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祇,后改为虔。河南荥阳人。以清苦建志,有雅才,善着文论,作春秋左氏传解,又以左传驳何休之所驳汉事六十余条。拜九江太守。免,遭乱行客,病卒。』」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一〕,己身姓名,或多乖舛,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二〕;兄弟皆手傍〔三〕立字,而有名机者〔四〕;兄弟皆水傍〔五〕立字,而有名凝〔六〕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锺之不调〔七〕,一何可笑〔八〕。
〔一〕器案:本书名实篇:「公事经怀。」南史袁粲传:「虽位仕隆重,不以世务经怀。」经怀,犹今言经心也。
〔二〕宋本「峙」作「歭」。何焯曰:「『峙』疑『歭』。」段玉裁曰:「说文有歭无峙,后人凡从止之字,每多从山;至如岐字本从山,又改路岐之岐从止,则又山变为止也。颜意谓从山之峙不典,不可以命名。」郝懿行曰:「峙盖邢峙耶?」刘盼遂引吴承仕曰:「按北齐书:『邢峙字士峻。』名字相应,亦从山作之。颜氏所讥,此其一例。」龚道耕先生曰:「宋本是也。颜时俗书『歭』作『峙』,故以正体书之,以见其字本不从山。」
〔三〕宋本及类说「手傍」作「手边」,罗本、傅本、何本作「手傍」,余本作「木傍」。
〔四〕段玉裁曰:「机字本作机,说文有机无机,其几微亦不从木,世俗作机字,亦不典也。」卢文弨曰:「『兄弟皆手傍(本作「边」)立字,而有名●者』,『手』误作『木』,『●』误作『机』,今并注一皆改正。」龚道耕先生曰:「宋本作『手边』是也。颜时俗书『机』作『●』,而『机』字本不从手,与上『歭』字同。说文木部:『机,主发谓之机。』『机,机木也。』唐韵:『居履切。』与机字音义俱异,段谓『机字本作机,说文有机无机』,皆不可解。」器案:南史梁安成康王秀传:「子机嗣。机字智通。机弟推,字智进。」之推所讥,此其一例。以子云之姓或从木作杨、或从?作扬例之,则相沿久矣。
〔五〕类说「水傍」作「水边」。
〔六〕「凝」,宋本以下诸本俱如此作,独抱经堂本改作「?」。段玉裁曰:「此亦颜时俗字。凝本从●,俗本从水,故颜谓其不典,今本正文仍作正体,则又失颜意矣。」龚道耕先生曰:「『?』当依原本作『凝』,段说误,见上。」严式诲曰:「案:北齐神武诸子澄、洋、演、湛之属,皆水旁立字,而有新平王凝,正颜氏所讥也。」
〔七〕沈揆曰:「淮南子修务篇:『昔晋平公令官为锺,锺成而示师旷,师旷曰:「锺音不调。」平公曰:「寡人以示工,工皆以为调;而以为不调,何也?」师旷曰:「使后世无知音则已,若有知音者,必知锺之不调。」』『吾』字疑当为『晋』字。一本以『锺』为『
种』者尤非。」郝懿行曰:「见吕览。」器案:见吕氏春秋长见篇。
〔八〕器案:战国策燕策上:「齐王按戈而却曰:『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说苑尊贤篇:「应侯曰:『今日之琴,一何悲也。』」古乐府陌上桑:「使君一何愚。」古诗十九首:「音响一何悲。」丰溪艮思氏辞征曰:「一,语助词。」
吾尝从齐主〔一〕幸并州〔二〕,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三〕,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四〕,乃知猎闾是旧躐(足改谷)余聚〔五〕,亢仇旧是亭〔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七〕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八〕。
〔一〕宋本、罗本、鲍本、汗青簃本作「齐主」,余本俱误作「齐王」,永乐大典三五八0亦误作「齐王」。
〔二〕赵曦明曰:「隋书地理志:『太原郡,后齐并州。』」案:北齐书文宣帝纪:「天保九年六月乙丑,帝自晋阳北巡,己巳,至祁连池,戊寅,还晋阳。」又之推传:「天保末,从至天池。」天池即祁连池,胡人呼天曰「祁连」。家训所言,即此时事。
〔三〕赵曦明曰:「汉书地理志:『常山郡石邑,井陉山在西。太原郡有上艾县。』」器案:井陉为太行八陉之一,见元和郡县志引述征记。尔雅释山:「山绝,陉。」郭璞注:「连山中断绝。」
〔四〕赵曦明曰:「字林见前。隋书经籍志:『韵集十卷,又六卷,晋安复令吕静撰。』」
〔五〕宋本原注:「躐(足改谷),音猎也。」赵曦明曰:「案:说文:『邑落曰聚。』」
〔六〕宋本原注:「,上音武安反,下音仇。」永乐大典同。刘盼遂曰:「按:『亢』疑为『丸』字之形误,亭名丸仇,故易讹为。吴检斋(承仕)先生曰:『「亢」或是「万」字之误。万、同音,较丸尤近也。』」器案:广韵二十六桓「,,亭名,在上女,毋官切。,音求。」当即本之字林、韵集,「上女」即「上艾」之讹。
〔七〕隋书王劭传:「王劭,字君懋,太原晋阳人也。父松年,齐通直散骑侍郎。劭少沈嘿,好读书。弱冠,齐尚书仆射魏收辟参开府军事,累迁太子舍人,待诏文林馆。时祖孝征、魏收、阳休之等尝论古事,有所遗忘,讨阅不能得,因呼劭问之;劭具论所出,取书验之,一无舛误。自是,大为时人所许,称其博物。后迁中书舍人。齐灭入周,不得调。高祖受禅,授著作佐郎云云。」
〔八〕永乐大典「大喜」作「甚善」。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一〕」,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二〕」,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三〕,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四〕,此亦古之虺字〔五〕,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一〕器案:一切经音义四六引庄子,作「虺二首」,螝、虺古今字。
〔二〕赵曦明曰:「汉书艺文志:『韩子五十五篇。名非,韩诸公子,使于秦,李斯害而杀之。』案:此所引见说林下,今本『螝』即作『●』,又讹『蚢』。」郝懿行曰:「见韩子说林下篇,今本『螝』作『蚘』,或作『蚢』,并讹也。」器案:尔雅翼三二引韩非,文与颜氏所引同。
〔三〕宋本原注:「螝,音溃。」赵曦明曰:「螝蛹,释虫文。」
〔四〕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古今字诂三卷,张揖撰。』」
〔五〕李枝青西云札记二:「按:管子水地篇曰:『涸泽之精者生于螝。螝者,一头而两身,其形若蛇,其长八尺,以其名呼之,可以取鱼鳖。』此与韩非所云,当是一物。但此云一头两身,与一身两口为异。马骕绎史引韩非子『螝』作『蚘』。」郝懿行曰:「大戴礼记虞戴德篇云:『昔商老彭及仲傀。』傀即螝字传写之讹也,可证颜氏之说。」陈倬敤经笔记:「案:据此,则虺或作螝,今毛诗巧言篇:『为鬼为蜮。』鬼即螝之省形存声字,三家诗当作『为螝为蜮』,文选鲍照芜城赋云:『坛罗虺蜮。』盖本三家诗也。」器案:楚辞招魂:「雄虺九首。」王逸注:「一身九头。」九头极言其多,非一头之谓而已,则虺一身而多首,先民自有此传说。又案:「螝」作「蚘」之蚘,字当作●,盖俗字也,鬼、九音近古通,如鬼侯一作九侯,即其比也。寻天问:「中央共牧后何怒?」王逸注:「言中央之州,有歧首之蛇,争共食牧草之实,自相啄啮。」王注可与此互参。
尝游赵州〔一〕,见柏人城北〔二〕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三〕徐整〔四〕碑云:「(水百)流东指〔五〕。」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水百),浅水貌〔六〕。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水百)为名乎?
〔一〕赵曦明曰:「通典:『赵州,春秋时晋地,战国属赵,后魏为赵郡,明帝兼置殷州,北齐改为赵州。』」器案:北齐书之推传:「河清末,被举为赵州功曹参军。」游赵州,当在此时。
〔二〕赵曦明曰:「柏人,赵地。汉高祖将宿,心动,问知其名,曰:『柏人者,迫于人也。』遂去之。即此。」案:见史、汉高纪。
〔三〕宋本「西」作「南」,说文系传二一●字下引作「西」。
〔四〕徐整,字文操,豫章人,仕吴为太常卿。
〔五〕「●流东指」,说文系传作「●水东会。」
〔六〕段玉裁曰:「『(水百),古魄字』,此语不见于说文,今本但云:『(水百),浅水也。』以颜语订之,说文有脱误,当云:『泊,浅水貌,从水白声;(水百),古文泊字也,从水百声。』颜书『魄』字亦误,当作『泊』。」(案:段说又见说文解字注十一篇●篆下。)郝懿行曰:「今本说文魄下无●字,盖阙脱也,当据补。」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一〕,相承如此,不知所由〔二〕,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三〕。故?遽者〔四〕称为勿勿〔五〕。」
〔一〕类说、履斋示儿编二三、群书通要己四「勿勿」俱误作「匆匆」。郝懿行曰:「今俗书勿勿为匆匆,尤为谬妄。」
〔二〕「不知所由」,东观余论上、稗史汇编一一三作「莫原其由」,史容山谷外集诗注六作「莫知其由」。
〔三〕说文勿部无「事」字。山谷外集诗注「趣」作「促」,东观余论上作「趋」。
〔四〕说文无「?」字,宋本「?」作「?」,乃「?」之俗体,吾丘衍闲居录引作「?」,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作「忽」,类说作「急」。
〔五〕闲居录无「为」字。东观余论上:「王世将……表中有云:『顿乏勿勿。』案:颜氏家训云:『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莫原其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阙耳。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盖以趋民事,故?遽者称勿勿。」』仆谓颜氏以说文证此字为长。而今世流俗,又妄于勿勿中斜益一点,读为?字,弥失真矣。按祭义云:『勿勿诸,其欲飨之也。』注:『勿勿,犹勉勉也,(器案:大戴礼记曾子立事篇:「君子终身守此勿勿。」注:「勿勿犹勉勉。」)悫爱之貌。』杜牧之诗:『浮生长勿勿。』是知勿勿出于祭义,唐人诗中用之,不特称于书翰也。」楼钥攻媿集七六跋黄长睿东观余论:「颜之推在牧之数十百年之前,似难以此诗为证。」吾丘衍闲居录曰:「颜说大为谬误。说文曰:『勿,州里所建旗,象其柄有三游,杂帛幅半异,所以趣民,故遽称勿勿。』又连书●字于下,或从●,音偃,即周礼旗●之●,今周礼作从牛,亦误也。匆字说文作?,解曰:『多遽??也,从心从?。』当是此?声字,颜氏之说误。」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九:「?,说文:『多遽??也。』晋书王彪之传:『无事??,先自猖獗。』是也。勿,说文:『州里所建旗,象其柄有三游,所以趣民,故冗遽称勿勿。』王大令帖:『勿勿不具。』是也。今名士简牍,多作勿勿,无所不可。或以?为勿字之误则非也。」
吾在益州〔一〕,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二〕,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三〕就视,答云:「是豆逼耳。〔四〕」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五〕,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六〕。」众皆欢悟。
〔一〕赵曦明曰:「通典:『益州,理成都、蜀二县。秦置蜀郡。晋武帝改为成都国,寻亦复旧。自魏、晋、宋、齐、梁,皆为益州。』」
〔二〕「日晃」,宋本如此作,余本皆作「日明」,今从宋本。卢文弨曰:「释名:『光,晃也,晃晃然也。』」
〔三〕卢文弨曰:「广韵:『竖,童仆之未冠者。』」
〔四〕说文系传十「皂」下引作「蜀竖谓豆粒为豆皂」,盖总下文言之。广韵二十一麦:「●,豆中小硬者。出新字林。博厄切。」音义与此相近,今四川犹有豆●之说。魏浚方言据下:「小豆谓之豆逼。颜氏家训云云,今俗谓之豆婢,遂又谓之豆奴。」
〔五〕「命取将来」,宋本作「命将取来」。刘淇助字辨略二:「
此将字,今方言助句多用之,犹云得也。」
〔六〕卢文弨曰:「说文:『皂,谷之馨香也,象嘉谷在裹中之形,匕所以扱之。或说,一粒也,读若香。』徐锴系传:『扱,载也。白象谷食。鵖亦从此。』朱翱音皮及切。」
愍楚友婿〔一〕窦如同从河州〔二〕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翫,举俗〔三〕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四〕,数曾见之〔五〕,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六〕。』」试检说文:「(介鸟)〔七〕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八〕。此疑顿释。
〔一〕赵曦明曰:「释名:『两婿相谓曰亚,又曰友婿,言相亲友也。』」
〔二〕赵曦明曰:「通典:『河州,古西羌地,秦、汉、蜀陇西郡,前秦苻坚置河州,后魏亦为河州。』」
〔三〕「举俗」,傅本、程本、胡本、何本、文津本作「举族」。
〔四〕赵曦明曰:「汉书地理志:『上党郡,秦置属并州,有上党关。』」案:北魏时上党治壶关,在今山西省长治县东南。
〔五〕说文系传七鹖下引「曾」作「尝」。卢文弨曰:「数,音朔。」
〔六〕卢文弨曰:「魏志陈思王传:『植,字子建,太和六年,封植为陈王。』此赋在集中。」
〔七〕「●」,原注云:「音介。」诸本「●」作「鳻」,「介」作「分」,今俱从抱经堂本改正。说文系传七●下引正作「●」,不误。
〔八〕「音介」,各本皆误作「音分」,今从抱经堂本。段玉裁曰:「汉书黄霸传鹖雀,师古以为●雀,今本汉书注亦误鳻,宋祁据徐锴本曾辨之。」赵曦明曰:「案:段说是也,今从改正。」郝懿行曰:「说文今本作●,从鸟介声,则当音介,而此作鳻音分,盖非颜君之过,板本传刻,以形近而讹耳。汉书黄霸传注,讹与此同。」器案:困学纪闻十二:「黄霸传鹖雀,颜氏注当为鳻,徐楚金考说文当为●。」翁注引王煦曰:「颜氏家训引说文云云,即小颜所本也。玉篇亦作鳻,集韵音分,今徐锴系传作●,徐铉本同。别有鳻字,训为鸟聚,非鸟名也。」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一〕,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二〕。面墙之徒,递相仿效〔三〕。承圣〔四〕中,遣一士大夫〔五〕聘齐,齐主客郎李恕〔六〕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七〕。」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八〕.
〔一〕「者」字各本俱脱,今据类说、能改斋漫录六、海录碎事七补;抱经堂本臆增作「父」,今不从。
〔二〕宋本「葵」下有「菜」字,类说、能改斋漫录、海录碎事都无「菜」字。赵曦明曰:「案:露葵乃人家园中所种者,列女传:『
鲁漆室女谓:「昔晋客马逸践吾园葵,使吾终岁不厌葵味。」』古诗:『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潘岳闲居赋:『绿葵含露。』唐王维诗:『松下清斋折露葵。』其非水中之莼明甚。」器案:古文苑载宋玉讽赋:「烹露葵之羹。」即指水产之莼,则蔡朗所呼,不无所本。杜甫夔府书怀四十韵:「倾阳逐露葵。」王洙注引曹子建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太阳」以说之。本草家谓:「古人采葵,必待露解,故名露葵。」李时珍本草纲目菜部:「露葵,今人呼为滑菜。」盖水产之葵,尔雅谓之菟葵,倾阳之葵,尔雅谓之蘬,蘬、葵音近,而俱以露称,故相混耳。
〔三〕「仿效」,宋本、鲍本、汗青簃本作「仿效」,同。
〔四〕赵曦明曰:「承圣,元帝年号。」
〔五〕「士大夫」,能改斋漫录、类说作「士人」。
〔六〕李慈铭曰:「案:李恕之『恕』当作『庶』。李庶为李阶子,北史附李崇传,历位尚书郎,以清辩知名,常摄宾司,接对梁客,梁客徐陵深叹美焉。」案:隋书百官志中,记后齐官制,尚书省下,祠部尚书所统有主客,「掌诸蕃杂客等事」。
〔七〕类说、能改斋漫录引此句作「今食者绿葵耳」。
〔八〕「核究」,各本皆作「覆究」,今从宋本。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咨议〔一〕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
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二〕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三〕。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一〕卢文弨曰:「隋书百官志:『皇弟、皇子府置咨议参军。』」器案:此盖之推于诸刘前,不便直斥刘灵之名,故举其官号。
〔二〕卢文弨曰:「史记高祖纪集解:『江湖之间,谓小儿多诈狡猾者为无赖。』」胡三省通鉴二八七注:「俚俗语谓夺攘苟得无媿耻者为无赖。」
〔三〕刘盼遂曰:「案:敦煌写本切韵下平十六青韵,灵纽字凡二十八,广韵下平十五青韵,灵纽字凡八十七,集韵下平十五青韵,灵纽字凡一百六十五,黄门预修切韵,而所收之字乃减于黄门所说,异矣。」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一〕,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二〕。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三〕。
〔一〕卢文弨曰:「汉书扬雄传:『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少好学博览,无所不见,校书天禄阁上。』又艺文志:『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案:刘向字子政,传附见汉书楚元王传。
〔二〕黄叔琳曰:「为好雌黄者下一针砭,可谓要言不烦。」卢文弨曰:「梦溪笔谈(卷一):『改字之法,粉涂则字不没,惟雌黄漫则灭,仍久而不脱。』」案:宋景文笔记上:「古人写书,尽用黄纸,故谓之黄卷。颜之推曰:『读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雌黄与纸色类,故用之以灭误。今人用白纸,而好事者多用雌黄灭误,殊不相类。道、佛二家写书,犹用黄纸。齐民要术有治雌黄法。或曰:『古人何须用黄纸?』曰:『糱染之,可用辟蟫。今台家诏敕用黄,故私家避不敢用。』」
〔三〕器案:本书文章篇:「举此一隅,触途宜慎。」一隅有单辞、孤证及一个例证之意。此文用前义,文章篇则用后义也。荀子尧问篇:「天下其在一隅。」吕氏春秋用众篇:「此其一隅也。」周礼肆师职:「岁时之祭祀亦如之。」注:「月令:『仲春命民社。』此其一隅。」战国策秦策一注:「此其一隅也。」嵇康声无哀乐论:「今蒙启导,将言其一隅焉。」又明胆论:「故略举一隅,想不重疑。」梁书刘歊传:「各得一隅,无伤厥义。」北齐书宋游道传:「举此一隅,余诈可验。」诸「一隅」,都和文章篇用法相同。论语述而篇:「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颜氏家训集解
卷第四
文章名实涉务
文章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一〕:诏命策檄〔二〕,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三〕,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四〕,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七〕,军旅誓诰〔八〕,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九〕建国,施用多途〔一0〕。至于陶冶性灵〔一一〕,从容讽谏〔一二〕,入其滋味〔一三〕,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一四〕。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一五〕: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一六〕;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一七〕;东方曼倩,滑稽不雅〔一八〕;司马长卿,窃赀无操〔一九〕;王褒过章僮约〔二0〕;扬雄德败美新〔二一〕;李陵降辱夷虏〔二二〕;刘歆反复莽世〔二三〕;傅毅党附权门〔二四〕;班固盗窃父史〔二五〕;赵元叔抗竦过度〔二六〕;冯敬通浮华摈压〔二七〕;马季长佞媚获诮〔二八〕;蔡伯喈同恶受诛〔二九〕;吴质诋忤乡里〔三0〕;曹植悖慢犯法〔三一〕;杜笃乞假无厌〔三二〕;路粹隘狭已甚〔三三〕;陈琳实号麤疏〔三四〕;繁钦性无检格〔三五〕;刘桢屈强输作〔三六〕;王粲率躁见嫌〔三七〕;孔融、祢衡,诞傲致殒〔三八〕;杨修、丁廙,扇动取毙〔三九〕;阮籍无礼败俗〔四0〕;嵇康凌物凶终〔四一〕;傅玄忿斗免官〔四二〕;孙楚矜夸凌上〔四三〕;陆机犯顺履险〔四四〕;潘岳干没取危〔四五〕;颜延年负气摧黜〔四六〕;谢灵运空疏乱纪〔四七〕;王元长凶贼自诒〔四八〕;谢玄晖侮慢见及〔四九〕。凡此诸人,皆其翘秀〔五0〕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五一〕。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五二〕,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五三〕荀况〔五四〕、孟轲〔五五〕、枚乘〔五六〕、贾谊〔五七〕、苏武〔五八〕、张衡〔五九〕、左思〔六0〕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六一〕,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六二〕,发引性灵,使人矜伐〔六三〕,故忽于持操〔六四〕,果于进取〔六五〕。今世文士,此患弥切〔六六〕,一事惬当〔六七〕,一句清巧〔六八〕,神厉九霄,志凌千载,〔六九〕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七0〕。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七一〕,讽刺之祸,速乎风尘〔七二〕,深宜防虑,以保元吉。〔七三〕
〔一〕文心雕龙宗经篇:「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记传盟檄(从唐写本),则春秋为根。」此亦当时主张文章原本五经之说也。
〔二〕文心雕龙诏策篇:「命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简也。制者,裁也。诏者,告也。敕者,正也。」又檄移篇:「檄者,皦也,宣露于外,皦然明白也。」
〔三〕文心雕龙论说篇:「故议者宜言;说者说语;传者转师;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八名区分,一揆宗论。论也者,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又颂赞篇:「及迁史、固书,托赞褒贬,约文以总录,颂体以论辞,又纪传后评,亦同其名;而仲洽流别,谬称为述,失之远矣。」案:汉书叙传下曰:「
其叙曰:『皇矣汉祖云云。』」师古曰:「自『皇矣汉祖』以下诸叙,皆班固论撰汉书意,此亦依放史记之叙目耳。史迁则云为某事作某本纪某传,班固谦不言作而改言述,盖避作者之谓圣,而取述者之谓明也。但后之学者,不晓此为汉书叙目,见有述字,因谓此文追述汉书之事,乃呼为汉书述,失之远矣。挚虞尚有此惑,其余曷足怪乎?」
〔四〕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文心雕龙明诗篇:「民生而志,咏歌所含。」说文欠部:「歌,咏也。」徐锴系传曰:「歌者,长引其声以诵之也。」玉篇言部:「咏,长言也,歌也。」文心雕龙诠赋篇:「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又颂赞篇:「
颂者,容也,所以美盛德而述形容也。」赵曦明曰:「『颂』,宋本作『诵』,古通用。」案:艺苑卮言一引作「颂」。
〔五〕祭,祭文,文选有祭文类。祀,郊庙祭祀乐歌。乐府诗集一:「周颂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之乐歌也;清庙,祀太庙之乐歌也;我将,祀明堂之乐歌也;载芟、良耜,藉田社稷之乐歌也。然则祭乐之有歌,其来尚矣。」文心雕龙哀吊篇:「赋宪之谥,短折曰哀。哀者,依也,悲实依心,故曰哀也。」又诔碑篇:「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御览五九六引挚虞文章流别论:「哀辞者,诔之流也,崔媛、苏顺、马融等为之,率以施于童殇夭折,不以寿终者。建安中,文帝与临淄侯各失稚子,命徐干、刘桢等为之哀辞。哀辞之体,以哀痛为主,缘以叹息之辞。」
〔六〕文心雕龙书记篇:「书者,舒也,舒布其言,陈之简牍,取象于夬,贵在明决而已。」又奏启篇:「奏者,进也,言敷于下,情进于上也。」又铭箴篇:「铭者,名也,观器必也正名,审用贵乎盛德。」又曰:「箴者,针也(从唐写本),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
〔七〕文章辨体总论作文法引句首有「故凡」二字。
〔八〕礼记曲礼下:「约信曰誓。」尚书甘誓正义曰:「马融云:『军旅曰誓,会同曰诰。』诰誓俱是号令之辞,意小异耳。」
〔九〕牧民,犹言治民,管子有牧民篇。
〔一0〕施用多途,宋本作「不可暂无」,注云:「一本作『施用多途』。」余师录三引正文及注,俱同宋本,文章辨体总论作文法引作「皆不可无」。
〔一一〕卢文弨曰:「性灵者,天然之美也,陶冶而成之,如董仲舒所言『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则有质而有文矣。」器案:汉书董仲舒传:「陶冶而成之。」师古曰:「陶以喻造瓦,冶以喻铸金也,言天之生人有似于此也。」文心雕龙原道篇:「性灵所锺,是谓三才。」诗品上:「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南史文学传叙:「自汉以来,辞人代有,大则宪章典诰,小则申叙性灵。」邵氏闻见后录十七:「少陵『陶冶性灵存底物』,本颜之推『至于陶冶性情,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苕溪渔隐丛话前十二说同。
〔一二〕卢文弨曰:「白虎通谏诤篇:『讽谏者,智也。』孔子曰:『谏有五,吾从讽之谏。』」
〔一三〕卢文弨曰:「滋味,喻嗜学也。滋者,草木之滋,见礼记檀弓上曾子之言,记者以为姜桂之谓也。」器案:诗品序,「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杜甫九月一日过孟十二仓曹十四主簿兄弟:「清谈见滋味。」
〔一四〕论语学而篇:「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一五〕楚辞离骚后序补注引「多」作「常」。器案:魏、晋以来,对于文人无行,摘斥甚众。文选魏文帝与吴质书:「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鱼豢曰:『
寻省往者,鲁连、邹阳之徒,援譬引类,以解缔结,诚彼时文辩之隽也。今览王、繁、阮、陈、路诸人前后文旨,亦何肯不若哉!其所以不论者,时世异耳。余又窃怪其不甚见用,以问大鸿胪卿韦仲将。』仲将曰:『仲宣伤于肥戆,休伯都无格检,元瑜病于体弱,孔璋实自麤疏,文蔚性颇忿鸷,如是彼为,非徒以脂烛自煎糜也,其不高蹈,盖有由矣。然君子不责备于一人,譬之朱漆,虽无桢干,其为光泽,亦壮观也。』」文心雕龙程器篇:「略观文士之疵:相如窃妻而受金,扬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循廉隅,杜笃之请求无厌,班固谄窦以作威,马融党梁而黩货,文举傲诞以速诛,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轻脆以躁竞,孔璋?恫以麤疏,丁仪贪婪以乞货,路粹餔啜而无耻,潘岳诡诪于愍、怀,陆机倾仄于贾、郭,傅玄刚隘而詈台,孙楚狠愎而讼府。诸有此类,并文士之瑕累。」魏书文苑温子升传:「杨遵彦作文德论,以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惟邢子才、王元美、温子升,彬彬有德素。」颜氏论点,与诸家大同,可互参也。
〔一六〕陈仁锡曰:「此句不是。」黄叔琳曰:「文人多陷轻薄,评论悉当;独于三闾,未免失实。」纪昀曰:「此自班生语,不干颜君事,谓之决择无识可,谓之失实不可。」赵曦明曰:「史记屈原传:『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怀王左徒,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因谗之王,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曦明案:三闾纯臣,此论未是。」钱馥曰:「『露才扬己』,乃班孟坚语,非颜氏自为评也,注似宜提明。」李详曰:「见班固离骚序,附见王逸楚辞章句后。」
〔一七〕赵曦明曰:「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短宋玉曰:「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微辞,性又好色,王勿令出入后宫。」王以登徒子之言问玉,玉对云云。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卢文弨曰:「史记屈原传:『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文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器案:宋玉讽赋序:「玉为人身体容冶。」即此文所本。
〔一八〕赵曦明曰:「汉书东方朔传:『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上书,高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交车,稍得亲近。上使诸数射覆,连中,赐帛。时有幸倡郭舍人者,滑稽不穷,与朔为隐,应声即对,左右大惊。上以朔为常侍郎,尝至太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卢文弨曰:「严助传:『东方朔、枚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器案:汉书朔本传赞云:「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其滑稽之雄乎!」
〔一九〕赵曦明曰:「汉书司马相如传:『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客游梁,梁孝王薨,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往舍都亭。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谢吉,吉愈谨肃。富入卓王孙乃与程郑谓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长卿谢病不能临,令身自迎,相如为不得已而往。酒酣,令前奏琴,相如为鼓一再行。时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文君窃从户窥,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后俱之临邛,卖酒。卓王孙不得已,分与财物。乃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李详曰:「案汉书杨雄传:『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器案:后汉书崔骃传注引华峤书曰:「骃讥杨雄,以为窃赀卓氏,割炙细君,斯盖士之赘行,而云不能与此数公者同,以为失类而改之也。」
〔二0〕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文津本、鲍本、汗青簃本及奇赏引「僮」作「童」,书证篇亦作「童」。沈揆曰:「褒有僮约一篇,自言到寡妇杨惠舍,故言『过章僮约』,下对『扬雄德败美新』。『约』字颇似『幼』字,诸本误以为『过章童幼』。」赵曦明曰:「案:僮约全文载徐坚初学记。」卢文弨曰:「各本『僮』并作『童』,合古仆竖之义,沈氏考证,即已作『僮』,姑仍之。」钱馥曰:「汉书:『王褒,字子渊,蜀人,宣帝时为谏议大夫。』」器案:僮约见古文苑十七,为一篇侮辱劳动人民之文。南齐书文学传论:「王褒僮约,……滑稽之流。」太公家教云:「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子渊自言到寡妇杨惠舍,故颜氏谓之「过章」也。
〔二一〕赵曦明曰:「李善文选杨雄剧秦美新注:『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亢词鲠议,退不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素餐」所刺,何以加焉。抱朴子方之仲尼,斯为过矣。』」器案:李善注引李充翰林传论:「扬子论秦之剧,称新之美,此乃计其胜负,比其优劣之义。」
〔二二〕余师录「虏」作「庭」。赵曦明曰:「史记李将军传:『广子当户有遗腹子,名陵,为建章监。天汉二年,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且引且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单于以女妻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二三〕赵曦明曰:「汉书楚元王传:『向少子歆,字子骏。哀帝崩,王莽持政,少与歆俱为黄门郎,白太后,留歆为右曹太中大夫,封红休侯。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颖叔。及莽篡位,为国师。』王莽传:『甄丰、刘歆、王舜,为莽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皆所共谋。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丰子寻复作符命,言平帝后为寻之妻。莽怒,收寻,寻亡,岁余捕得,词连国师公歆子隆威侯棻、棻弟伐虏侯泳,及歆门人侍中丁隆等,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先是,卫将军王涉素养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好天文谶记,为涉言:「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以语大司马董忠,与俱至国师殿中庐道语,歆因言:「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涉曰:「董公主中军,涉领宫卫,伊休侯主殿中,同心合谋,劫帝东降南阳天子,宗族可全。」歆怨莽杀其三子,遂与涉、忠谋,欲发,孙伋、陈邯告之,刘歆、王涉皆自杀。』」
〔二四〕赵曦明曰:「后汉书文苑传:『傅毅字武仲,扶风茂陵人,文雅显于朝廷。窦宪为大将军,以毅为司马,班固为中护军,宪府文章之盛,冠于当时。』」
〔二五〕赵曦明曰:「后汉书班彪传:『子固,字孟坚。以彪所续前史未详,欲就其业。有人上书,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收固系狱。郡上其书,显宗甚奇之,除兰台令史,使终成前所著书。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始成。』然则非盗窃父史也。固后亦坐窦宪免官。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及窦氏败,宾客皆逮考,因捕系固,死狱中。若此责固,无辞矣。」器案:文心雕龙史传篇:「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则谓班固盗窃父史,仲长统已辨其诬。汉书韦贤传注:「汉书诸赞,皆固所为,其有叔皮先论述者,固亦具显,以示后人。而或者谓固窃盗父名,观此,可以免矣。」又案:周书柳芑传有班固受金之说,与文心「征贿鬻笔」说合,则六朝人对于班固汉书固有微辞矣。
〔二六〕赵曦明曰:「后汉书文苑传:『赵壹,字符叔,汉阳西县人。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指,屡抵罪,有人救,得免。作穷鸟赋,又作刺世疾邪赋,以纾其怨愤。举郡计吏,见司徒袁逢,长揖而已。欲见河南尹羊陟,会其高卧,哭之。』此所谓抗竦过度也。」器案:抗竦,谓高抗竦立,广雅释诂:「竦,上也。」文选西京赋注:「竦,立也。」
〔二七〕赵曦明曰:「后汉书冯衍传:『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更始二年,鲍永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以衍为立汉将军,领狼孟长,屯太原。世祖即位,永、衍审知更始已死,乃罢兵,降于河内。帝怨永、衍不时至,永以立功任用,而衍独见黜。顷之,为曲阳令,诛斩剧贼,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建武末,上疏自陈,犹以前过不用。显宗即位,人多短衍以文过其实,遂废于家。』」
〔二八〕赵曦明曰:「后汉书马融传:『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惩于邓氏,不敢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
〔二九〕赵曦明曰:「后汉书蔡邕传:『邕字伯喈,陈留圉人。董卓为司徒,举高第,三日之间,周历三台。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勃然叱之,收付廷尉治罪,死狱中。』」
〔三0〕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忤」作「诃」,宋本及余师录作「忤」,今从之。赵曦明曰:「魏志王粲传附:『吴质,济阴人。』裴松之注:『质字季重,始为单家,少游遨贵戚间,不与乡里相浮沉,故虽已出官,本国犹不与之士名。』」器案:王粲传注引质别传:「质先以怙威肆行,谥曰丑侯。质子应上书论枉,至正元中,乃改谥威侯。」此云「诋忤乡里」,当即其怙威肆行,为乡人所不满,故士名不立也。
〔三一〕赵曦明曰:「魏志陈思王植传:『善属文,太祖特见宠爱,几为太子者数矣。文帝即位,植与诸侯并就国。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希旨,奏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司请治罪。帝以太后故,贬爵安乡侯。』余已见前。」
〔三二〕赵曦明曰:「后汉书文苑传:『杜笃,字季雅,京兆杜陵人。博学不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与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怨,收笃送京师。』」
〔三三〕赵曦明曰:「魏志王粲传:『自颍川邯郸淳、繁钦、陈留路粹、沛国丁仪、丁廙、弘农杨修、河内荀纬等,亦有文采,而不在七人之列。』裴注引典略曰:『粹字文蔚,与陈琳、阮瑀等典记室,承指数致孔融罪;融诛之后,人睹粹所作,无不嘉其才而畏其笔也。至十九年,从大军至汉中,坐违禁贱请驴,伏法。』鱼豢曰:『文蔚性颇忿鸷。』」
〔三四〕陈琳实号麤疏,详见下条。
〔三五〕赵曦明曰:「魏志裴注:『繁音婆。典略曰:「钦字休伯,以文才机辩,少得名于汝、颍,其所与太子书,记喉转意,率皆巧丽。为丞相主簿,卒。」韦仲将曰:「陈琳实自麤疏,休伯都无检格。」』」器案:检格,犹言法式。北史儒林传:「徐遵明游燕、赵,师事张吾贵,伏膺数月,乃私谓友人曰:『张生名高,而义无检格,请更从师。』」
〔三六〕赵曦明曰:「王粲传:『东平刘桢字公干,太祖辟为丞相掾属,以不敬被刑,刑竟署吏。』裴注引典略曰:『太子尝请诸文学,酒酣坐欢,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众人咸伏,而桢独平视。太祖闻之,乃收桢,减死输作。』」器案:世说言语篇注引文士传:「桢性辨捷,所问应声而答,坐平视甄夫人,配输作部,使磨石。武帝至尚方观作者,见桢匡坐正色磨石,武帝问曰:『石何如?』桢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对曰:『石出荆山悬岩之巅,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磨之不加莹,雕之不增文,?气坚贞,受之自然;顾其理枉屈纡绕,而不得申。』帝顾左右大笑,即日赦之。」又见水经谷水注引。
〔三七〕赵曦明曰:「魏志王粲传:『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以西京扰乱,乃之荆州,依刘表。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太祖辟为丞相掾,魏国建,拜侍中。』裴注引韦仲将曰:『仲宣伤于肥戆。』」器案:三国志魏书杜袭传:「王粲性躁竞。」文心雕龙程器篇:「仲宣轻脆以躁竞。」此皆六朝人谓王粲为率躁之证。
〔三八〕赵曦明曰:「后汉书孔融传:『融见操雄诈渐着,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文苑传:『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少有才辩,而气尚刚傲,好矫时慢物,惟善孔融,融亦深爱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交友,称于曹操。而衡素轻操,操不能容,送与刘表。后复傲慢于表,表耻不能容,以送江夏太守黄祖,祖性急,故送衡与之。祖大会宾客,而衡言不逊。祖大怒,欲加捶,而衡方大骂祖,遂令杀之。』」器案:艺文类聚四0引袁淑吊古文:「
文举疏诞以殃速。」又抱朴子有弹祢篇,详正平诞傲致殒之故。
〔三九〕赵曦明曰:「魏志陈思王植传:『植既以才见异,而丁仪、丁廙、杨修为之羽翼,几为太子者数矣。文帝御之以术,故遂定为嗣。太祖既虑终始之变,以修颇有才策,于是以罪诛修。文帝即位,诛丁仪、丁廙,并其男口。』裴注:『丁仪,字正礼,沛郡人。丁廙,字敬礼,仪之弟。』」卢文弨曰:「廙音异。」器案:陈思王植传注引文士传:「廙尝从容谓太祖曰:『临淄侯天性仁孝,发于自然,而聪明智达,其殆庶几。至于博学渊识,文章绝伦,当今天下之贤才君子,不问少长,皆愿从其游而为之死,实天之所以锺福于大魏,而永受无穷之祚也。』欲以劝动太祖,太祖答曰:『植吾爱之,安能若卿言?吾欲立之为嗣何如?』廙曰:『此国家之所以兴衰,天下之所以存亡,非愚劣?贱者所敢与及。廙闻知臣莫若于君,知子莫若于父。至于君不论明闇,父不问贤愚,而能常知其臣子者何?盖犹相知非一事一物,相尽非一旦一夕。况名公加之以圣哲,习之以人子,今发明达之命,吐永安之言,可谓上应天命,下合人心,得之于须臾,垂之于万世者也。廙不避斧钺之诛,敢不尽心。』太祖深纳之。」
〔四0〕赵曦明曰:「晋书阮籍传:『籍母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裴楷往吊之,籍散发箕踞,醉而直视。』刘孝标注世说引晋阳秋曰:『何曾于太祖座谓阮籍曰:「卿任性放荡,伤礼败俗,若不变革,王宪岂能相容?」谓太祖:「宜投之四裔,以洁王道。」太祖曰:「此贤羸病,君为我恕之。」』」
〔四一〕赵曦明曰:「已见三卷。」案:诗品中:「晋中散嵇康诗,颇似魏文,过为峻切,讦直露才,伤渊雅之致。」
〔四二〕赵曦明曰:「晋书傅玄传:『玄字休奕,北地泥阳人。武帝受禅,广纳直言,玄及散骑常侍皇甫陶共掌谏职,俄迁侍中。初玄进陶,及陶入而抵玄以事,玄与陶争言諠哗,为有司所奏,二人竟坐免官。』」
〔四三〕赵曦明曰:「晋书孙楚传:『楚字子荆,太原中都人。才藻卓绝,爽迈不群,多所陵傲,缺乡曲之誉。年四十余,始参镇东军事,后迁佐著作郎,复参石苞骠骑将军事。楚既负其才气,颇侮易于苞,至则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事。」因此而嫌隙遂构。』」案:「矜夸」省事篇作「矜夸」,同。
〔四四〕艺苑卮言八「履」作「陵」。赵曦明曰:「晋书陆机传:『
赵王伦辅政,引为相国参军。伦将篡位,以为中书郎。伦之诛也,齐王冏疑九锡文及禅诏,机必与焉,收机等九人付廷尉。成都王颖、吴王晏并救理之,得减死徙边,遇赦而止。时成都王颖推功不居,劳谦下士,机遂委身焉。太安初,颖与河间王颙起兵讨长沙王乂,假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战于鹿苑,机军大败。宦人孟玖,谮其有异志;颖大怒,使牵秀密收机,遂遇害于军中。』」器案:弘明集四颜延之又释何衡阳达性论:「至人尚矣,何为犯顺而居逆哉。」
〔四五〕赵曦明曰:「晋书潘岳传:『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性轻躁,趋世利。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岳终不能改。初,父为琅邪内史,孙秀为小史给岳,岳恶其为人,数挞辱之。赵王伦辅政,秀为中书令,遂诬岳及石崇等谋奉淮南王允、齐王冏为乱,诛之,夷三族,无长幼一时被害。』」案:通雅五:「干没,犹言白没之也。张汤传:『始为小吏干没。』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为干,失利为没。』此解非也。苏鹗谓干没如陆沉。隋书王劭赞:『干没营利。』宋子京撰刘待制墓铭:『吏得傍缘干没。』干犹言干得之也,没犹言没为己有也,今人动言落钱,落即没字意。」日知录三二曰:「史记酷吏传:『张汤始为小吏干没。』徐广曰:『
干没,随势沈浮也。』服虔曰:『干没,射成败也。』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为干,失利为没。』三国志傅嘏传:『岂敢寄命洪流,以徼干没。』裴松之注:『有所徼射,不计干燥之与沉没而为之也。』晋书潘岳传:『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张骏传:『从事刘庆谏曰:「霸王不以喜怒兴师,不以干没取胜。」』卢循传:『姊夫徐道覆素有胆决,知刘裕已还,欲干没一战。』魏书宋维传:『维见乂宠势日隆,便至干没。』北史王劭传论:『
为河朔清流,而干没荣利。』梁书止足传序:『其进也光宠夷易,故愚夫之所干没。』晋鼙鼓歌明君篇:『昧死射干没,觉露则灭族。』抱朴子:『忘发肤之明戒,寻干没于难冀。』干没大抵是徼幸取利之意。史记春申君传:『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即此意。」黄汝成集释引杨氏曰:「愚谓干没者,干而亦没,知进不知退,知得不知丧之义。」黄生义府下:「汉书注:『得利为干,失利为没。』非也。言以公家财物入己,如水之淹物,沉没无迹也。不水而没,故曰干,与陆沈意同。」
〔四六〕赵曦明曰:「南史颜延之传:『延之字延年,琅邪临沂人。读书无所不览,文章冠绝当时,疏诞不能取容。刘湛等恨之,言于义康,出为永嘉太守。延年怨愤,作五君咏,湛以其词旨不逊,欲黜为远郡,文帝诏曰:「宜令思愆里闾,纵复不悛,当驱往东土,乃至难恕,自可随事录之。」于是屏居,不与人间事者七年。』」案:五代史周太祖纪:「为人负气好使酒。」
〔四七〕赵曦明曰:「南史谢灵运传:『少好学,文章之美,与颜延之为江左第一。袭封康乐公。性豪侈,衣服多改旧形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宋受命,降爵为侯,又为太子左卫率,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自谓不见知,常怀愤惋。出为永嘉太守,肆意游遨,动踰旬朔,理人听讼,不以关怀,称疾去职。文帝征为秘书监,迁侍中。自以名辈,应参时政,多称疾不朝,出郭游行,经旬不归。上不欲伤大臣,讽旨令自解。东归,因祖父之资,生业甚厚,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文帝不欲复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收之。灵运兴兵叛逸,遂有逆志,追讨禽之,廷尉论斩,降死,徙广州。令人买弓刀等物,要合乡里,有司奏收之,文帝诏于广州弃市。』」钱大昕曰:「案:『灵运空疏,延之隘薄』二语,见宋书庐陵王义真传。」
〔四八〕赵曦明曰:「南史王弘传:『曾孙融,字符长,文词捷速,竟陵王子良特相友好。武帝疾笃暂绝,融戎服绛衫,于中书省阁口断东宫仗不得进,欲矫诏立子良。上重苏,朝事委西昌侯鸾,俄而帝崩。融乃处分,以子良兵禁诸门。西昌侯闻,急驰到云龙门,不得进,乃排而入,奉太孙登殿,扶出子良。郁林深怨融,即位十余日,收下廷尉狱,赐死。』」诗小雅小明:「心之忧矣,自诒伊戚。」
〔四九〕侮,鲍本、奇赏作「悔」,不可据。赵曦明曰:「南史谢裕传:『裕弟述,述孙朓,字玄晖,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启王敬则反谋,迁尚书吏部郎。东昏失德,江祏欲立江夏王宝玄,末更回惑,欲立始安王遥光,遥光又遣亲人刘沨致意于朓,朓自以受恩明帝,不肯答。少日,遥光以朓兼知卫尉事,朓惧见引,即以祏等谋告左兴盛,又语刘暄。暄阳惊,驰告始安王及江祏。始安王欲出朓为东阳郡,祏固执不与。先是,朓尝轻祏为人,至是,构而害之,收朓下狱,死。』」器案:南史本传:「先是,朓尝轻祏为人。祏尝诣朓,朓因言有一诗,呼左右取,既而便停。祏问其故,云:『定复不急。』祏以为轻己。后祏及弟祀、刘沨、刘晏俱候朓,朓谓祏曰:『可谓带二江之双流。』以嘲弄之,祏转不堪。至是,构而害之。」
〔五0〕卢文弨曰:「翘,高貌;翘秀,谓其出拔尤异者。」器案:抱朴子勖学篇:「陶冶庶类,匠成翘秀。」宋史熊克传:「克幼而翘秀。」
〔五一〕大较,犹言大略。史记货殖传:「此其大较也。」
〔五二〕赵曦明曰:「汉承秦敝,礼文多阙。孝武即位,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兴学校,修郊祀,改正朔,定律历,号令文章,焕然可观;而穷兵黩武,致巫蛊之祸。魏之三祖,咸蓄盛藻,终难免于汉贼之讥。文则薄于兄弟,明则侈于土木。孝武于简文之崩,时年十岁,至晡不临,左右进谏,答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谢安叹其名理不减先帝。既威权已出,雅有人君之量,已而溺于酒色,为长夜之饮,见弒宠妃。所谓皆负世议者也。」钱馥曰:「本文是宋孝武帝,注所云乃晋武帝,盖误也。拟改云:『孝武为人,机警勇决,学问博洽,文章华敏,省读书奏,七行俱下,又善骑射,而奢欲无度,大修宫室,土木被锦绣,嬖妾幸臣,赏赐倾府藏,末年尤贪财利,终日酣饮,少有醒时,所谓皆负世议者也。』或恐赵所据本作『晋孝武帝』,然检诸刻,并是『宋孝武帝』。又案晋纪:『孝武帝或宴集酣乐之后,好为手诏诗章,以赐近臣。或文词率尔,所言薉杂,中书舍人徐邈应时收敛,还省刊削,皆使可观,经帝重览,然后出之,时议以此多邈。』据此,则必非晋孝武也,赵翁误耳。」李慈铭曰:「案:颜氏正文明作『宋孝武帝』,此谓宋世祖孝武帝骏,雅好文藻,而即位后,荒淫酒色,纳其叔父义宣女为殷贵妃,故云负世议也。注以晋武帝当之,误。」刘盼遂曰:「按鲍氏知不足斋本家训亦作『宋孝武帝』,赵注误也。考晋、宋二书,于两孝武帝,皆不言有文学,惟隋书经籍志集部:『宋孝武帝集二十五卷。』元注:『梁三十一卷,有录一卷。』文心雕龙时序篇:『自宋武爱文,文帝彬雅,孝武多才,英采云构。』是宋之孝武,其沈思翰藻,有过越人者,而晋帝无闻焉,赵氏必欲以晋易宋,盖其失也。」
〔五三〕论语先进篇:「文学:子游,子夏。」子游姓言名偃,子夏姓卜名商,俱孔子弟子,详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五四〕赵曦明曰:「汉书艺文志:『孙卿子三十三篇。名况,赵人,为齐稷下祭酒。』师古注:『本曰荀卿,避宣帝讳,故曰孙。』案今书三十二篇。」器案:荀卿,史记有传。汉志云「三十三篇」者,盖并录一卷计之也。
〔五五〕史记孟子列传:「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五六〕赵曦明曰:「汉书枚乘传:『乘字叔,淮阴人。为吴王濞郎中,王谋逆,谏不用,去游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乘尤高。孝王薨,归淮阴。武帝自为太子时,闻乘名,及即位,乘年老,以安车征,道死。』」
〔五七〕赵曦明曰:「汉书贾谊传:『谊,雒阳人。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文帝召以为博士,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后为长沙王、梁怀王太傅,死,年三十三。』艺文志儒家:『贾谊五十八篇,又赋七篇。』」
〔五八〕赵曦明曰:「汉书苏建传:『建中子武,字子卿。以栘中监使匈奴,单于欲降之,武不从,留十九岁始归。』文选载武五言诗四篇。」
〔五九〕赵曦明曰:「后汉书张衡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作二京赋。』」
〔六0〕赵曦明曰:「晋书文苑传:『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造齐都赋,一年乃成。复欲赋「三都」,积思十年,门庭藩溷,皆着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器案:王得臣麈史中:「颜氏家训亦足为良,至论文章,以游、夏、孟、荀、枚乘、张衡、左思为狂(
王正德余师录三引作「枉」),而又诋忤子云(杨本云:「而文崇尚释氏。」),吾不取焉。」即指此文。移孟于荀之上,此则为尊孟而改易古文也。
〔六一〕黄叔琳曰:「文章与学问各别,深于学问,则无此病矣。」
〔六二〕淮南子要略篇:「标举终始之坛。」许慎注:「标,末也。」世说赏誉篇:「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后遇袁悦间之,遂致疑隙。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文选谢灵运传论:「灵运之兴会标举。」李善注:「兴会,情兴所会也。郑玄注周礼曰:『兴者,托事于物也。』」
〔六三〕淮南子泛论训:「无擅恣之志,无伐矜之色。」御览六二一引作「矜伐」。史记淮阴侯传论:「不伐己功,不矜其能。」三国志魏书邓艾传:「深自矜伐。」
〔六四〕卢文弨曰:「庄子齐物论:『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持操与?」』『持』一作『特』。」
〔六五〕论语子路篇:「狂者进取。」邢昺疏:「狂者进取于善道,知进而不知退。」
〔六六〕弥切,更为深切。
〔六七〕文体明辨文章纲领引「事」作「字」。少仪外传下「惬」引作「偶」,不可从,下文亦有「文章地理,必须惬当」之语,文选文赋:「惬心者贵当。」李善注:「欲快心者,为文贵当。惬犹快也。」
〔六八〕清巧,谓清新奇巧,为六朝诗一种特征,下文亦言:「何逊诗实为清巧。」又云:「子朗信饶清巧。」诗品下:「鲍令晖歌诗,往往断绝清巧。」
〔六九〕文选嵇叔夜赠秀才入军诗:「凌厉中原。」李善注:「广雅曰:『凌,驰也。厉,上也。』」案:广雅见释诂。
〔七0〕晋书王猛传:「扪虱而谈,旁若无人。」
〔七一〕李详曰:「荀子荣辱篇:『伤人之言,深于矛戟。』」
〔七二〕少仪外传下引「尘」作「霆」,义较胜,淮南子兵略训:「
卒如雷霆,疾如风雨。」
〔七三〕易坤:「黄裳元吉。」文选东京赋:「祚灵主以元吉。」薛综注:「元,大也;吉,福也。」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一〕。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二〕。吾见世人,至无才思〔三〕,自谓清华〔四〕,流布丑拙,亦以众矣〔五〕,江南号为詅痴符〔六〕。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撇〔七〕邢、魏诸公〔八〕,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九〕,便击牛酾酒〔一0〕,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一一〕,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一二〕,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一三〕,此诚难也。
〔一〕陈琳答东阿王笺:「然后东野、巴人,蚩鄙益着。」
〔二〕宋本「笔」下有「也」字,余师录引有,少仪外传下引无。梁书文学庾肩吾传载梁简文帝萧纲与湘东王书:「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文。」黄叔琳曰:「至论。」
〔三〕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至」下有「于」字,宋本无,今从宋本,少仪外传下、攻媿集五二詅痴符序、说郛本翻古丛编、余师录引俱无「于」字。
〔四〕晋书左贵嫔传:「言及文义,辞对清华。」北史辛德源传:「文章绮艳,体调清华。」
〔五〕攻媿集、余师录引「以」作「已」,古通。
〔六〕宋本原注:「詅,力正反。」赵曦明曰:「案:玉篇云:『
力丁切。』广雅:『●也。』类篇:『鬻也。』」郝懿行曰:「案:博雅:『詅,卖也。』」器案:詅痴符,犹后人之言卖痴騃。攻媿集詅痴符序:「海邦货鱼于市者,夸诩其美,谓之詅鱼,虽微物亦然。字书以为『詅,衒卖也。』颜黄门之推作家训云云。」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三九:「宋子京云:『江左有文拙而好刻石者,谓之詅嗤符。』」说郛三六翻古丛编曰:「胡氏渔隐丛话作『詅嗤符』,宋景文书作『嗤詅符』,要以颜氏『詅痴』为正,大抵论其文藻骫骳,矜伐自鬻,质之集韵:『詅,力正反。』注:『卖也。』岂非痴自衒鬻之意!」稗史汇编一一三:「予案:宋景文题三泉龙洞诗,刊落因漕为刻石,以石本寄公,公答书有云:『江左有文拙而好刊石,谓詅嗤符,非此乎?』予穷其原,乃出于颜之推家训云云。」杨升庵文集七一:「
和凝为文,以多为富,有集百卷,自镂版以行,识者多非之曰:『此颜之推所谓詅痴符也。』」
〔七〕誂撇,宋本原注:「上音窕,相呼诱也。下音瞥。」说文手部:「撇,别也;一曰击也。」吴文英吴下方言考三:「誂撇,音调皮。颜氏家训:『誂撇邢、魏诸公。』案:誂撇,戏言也,吴中谓以言戏人曰誂撇。」太平广记一五八引作「轻蔑」,臆改。
〔八〕赵曦明曰:「北齐邢邵传:『邵字子才,河间鄚人。读书五行俱下,一览便记,文章典丽,既赡且速,每一文出,京师为之纸贵。与济阴温子升为文士之冠,世论谓之温、邢。巨鹿魏收,虽天才艳发,而年事在二人之后,故子升死后,方称邢、魏焉。有集三十卷。』魏收传:『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人。以文华显,辞藻富逸,撰魏书一百三十卷,有集七十卷。』」
〔九〕余师录「虚」作「戏」,太平广记「赞说」作「称赞」。器案:魏书成淹传:「子霄,字景鸾,亦学涉,好为文咏,但词彩不伦,率多鄙俗。与河东姜质等朋游相好,诗赋间起,知音之士,所共嗤笑,闾巷浅识,颂讽成群,乃至大行于世。」疑姜质其人,即颜氏所谓并州士族也。
〔一0〕击牛酾酒,太平广记作「必击牛酾酒延之」。史记李牧传:「日击数牛飨士。」诗小雅伐木:「酾酒有藇。」释文引葛洪云:「
酾谓以筐●酒。」器案:后人作筛酒,一音之转也。
〔一一〕太平广记无「妇」字。
〔一二〕太平广记「容」下有「与」字。
〔一三〕赵曦明曰:「老子道经:『自知者明。』」卢文弨曰:「韩非喻老:『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一〕,然后出手;〔二〕慎勿师心自任〔三〕,取笑旁人也〔四〕。自古执笔为文者,〔五〕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六〕。但使不失体裁〔七〕,辞意可观〔八〕,便称才士〔九〕;要须〔一0〕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一一〕!
〔一〕得其评裁,宋本原注:「一本无此四字。」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文津本、类说作「得其评裁者」,无此四字,余师录引同宋本,并有原注。今从宋本。
〔二〕陈书徐陵传:「每一文出手,好事者已传写成诵。」
〔三〕关尹子五鉴篇:「善心者师心不师圣。」又曰:「如捕蛇,师心不怖蛇。」书断二王献之:「尔后改变制度,别创其法,率尔师心,冥合天矩。」
〔四〕刘盼遂曰:「案下文云:『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即发明此文之义。又唐白乐天云:『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媸,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最足发明颜氏此意。」
〔五〕余师录「者」作「章」。
〔六〕黄叔琳曰:「眼大如箕。」纪昀曰:「正眼小如豆耳。以宏丽精华论文,是卖木兰之椟,贵文衣之媵也。」
〔七〕文选谢灵运传论:「延年之体裁明密。」李善注:「体裁,制也。」
〔八〕宋本「意」作「义」。
〔九〕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文津本「便」作「遂」,宋本及余师录作「便」,今从宋本。
〔一0〕宋本、余师录无「须」字。
〔一一〕赵曦明曰:「左氏襄八年传:『周诗有之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器案:后汉书赵壹传:「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亦本左传。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一〕;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二〕。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三〕;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四〕,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五〕;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六〕。在时君所命〔七〕,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八〕。
〔一〕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
〔二〕傅本「非君」作「我为」。赵曦明曰:「史记宋世家:『纣为淫佚,箕子谏,不听,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悦于民,吾不忍为也。」乃披发佯狂而为奴。』」器案:孟子公孙丑上:「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赵岐注:「伊尹曰:『事非其君,何伤也,使非其民,何伤也,要欲为天理物,冀得行道而已矣。』」又万章下:「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
〔三〕卢文弨曰:「左氏昭三十二年传:『史墨曰:「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案:此颜氏自解之辞也。
〔四〕赵曦明曰:「战国燕策:『乐毅报燕惠王书曰:「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五〕赵曦明曰:「魏志袁绍传注引魏氏春秋:『陈琳为袁绍檄州郡文云:「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挠折栋梁,孤弱汉室。」』」
〔六〕赵曦明曰:「琳集不传,此无考。」
〔七〕黄本「在」作「任」。
〔八〕消息,注详风操篇。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一〕。」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二〕,周公作鸱鸮之咏〔三〕,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四〕,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五〕。」「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六〕。」大明孝道,引诗证之〔七〕。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着剧秦美新〔九〕,妄投于阁〔一0〕,周章〔一一〕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一二〕,葛洪以方仲尼〔一三〕,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一四〕,解阴阳〔一五〕,故着太玄经〔一六〕,数子为所惑耳〔一七〕;其遗言余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一八〕?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一九〕。
〔一〕罗本、颜本、程本,何本、朱本「雕」作「雕」,「雕」后起字。宋本「壮夫」作「壮士」,余本及余师录作「壮夫」。赵曦明曰:「宋本『壮夫』作『壮士』,非,案:见法言吾子篇。」汪荣宝法言义疏三曰:「『童子雕虫篆刻』者,说文:『雕,琢文也。』『
篆,引书也。』虫者,虫书;刻者,刻符。说文序云:『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汉兴有草书。尉律:「学僮十七以上,始试,讽籀书九千,乃得为史,又以八体试之。」郡移大吏,并课最者以为尚书史。』系传云:『案汉书注,虫书即鸟书,以书幡信,首象鸟形,即下云鸟虫也。又案:萧子良以刻符摹印,合为一体。臣以为符者内外之信,若晋鄙夺魏王兵符,又云借符以骂宋;然则符者,竹而中剖之,字形半分,理应别为一体。』是虫书刻符,尤八书中纤巧难工之体,以皆学僮所有事,故曰童子雕虫篆刻,言文章之有赋,犹书体之有虫书刻符,为之者劳力甚多,而施于实用者甚寡,可以为小技,不可以为大道也。壮夫不为者,曲礼云:『三十曰壮。』自序云:『雄以为赋者,又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赋。』」器案:齐书陆厥传载沈约答陆厥书:「宫商之声有五,文字之别累万,以累万之繁,配五声之约,高下低昂,非思力所学,又非止若斯而已也。十字之文,颠倒相配,字不过十,巧历已不能尽,何况复过于此者乎?灵均已来,未经用之于怀抱,固无从得其髣佛矣。若斯之妙,而圣人不尚,何邪?此盖曲折声韵之巧,无当于训义,非圣哲立言之所急也。是以子云譬之雕虫篆刻,云:『壮夫不为。』」
〔二〕赵曦明曰:「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家语辩乐解:『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器案:乐记郑注:「歌词未闻。」孔疏:「尸子亦载此歌。尸子杂书,家语非郑所见,故云未详。」
〔三〕赵曦明曰:「诗序:『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
〔四〕赵曦明曰:「诗序:『大雅嵩高、蒸民、韩奕,皆尹吉甫美宣王之诗,駉,颂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鲁人尊之,于是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郝懿行曰:「杨德祖答陈思王书,已尝非之,颜氏即本其意为说尔。」案:文选杨德祖答临淄侯笺:「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着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俦,为皆有?邪?」李善注:「毛诗序曰:『七月,周公遭变,陈王业之艰难。』然诗无仲山甫作者,而吉甫美仲山甫之德,未详德祖何以言之?」
〔五〕见论语季氏篇。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古者,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以微言相感,当揖让之时,必称诗以喻其志,盖以别贤不肖而观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也。』」器案:诗墉风定之方中传叙九能之士,中有「登高能赋」一项,即言会同之时,坛坫之上,能赋诗见意也,事见左传、国语者,多不胜举也。
〔六〕论语子罕篇:「子曰:『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史记孔子世家:「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
〔七〕赵曦明曰:「谓孝经。」器案:孔子为曾子陈孝道,撰述孝经,每章之末,俱引诗以明之。
〔八〕赵曦明曰:「二语亦见吾子篇。」汪荣宝义疏曰:「诗人之赋,谓六义之一之赋,即诗也。周礼太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班孟坚两都赋序云:『赋者,古诗之流也。』李注云:『毛诗序曰:「诗有六义焉,二曰赋。」故赋为古诗之流也。』尔雅释诂云:『则,法也。』诗人之赋丽以则者,谓古诗之作,以发情止义为美,即自序所谓:『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故其丽以则。艺文志颜注云:『辞人,谓后代之为文辞。』辞人之赋丽以淫者,谓今赋之作,以形容过度为美,即自序云『必推类而言,闳侈巨衍,使人不能加也』,故其丽以淫。艺文类聚五十六引挚虞文章流别论云:『古之作诗者,发乎情,止乎礼义。情之发,因辞以形之,礼义之指,须事以明之,故有赋焉,所以假象尽辞,敷陈其志。古诗之赋,以情义为主,以事类为佐;今之赋以事形为本,以义正为助。情义为主,则言省而文有例矣;事形为本,则言富而辞无常矣。文之烦省,辞之险易,盖由于此。夫假象过大,则与类相远;逸辞过壮,则与事相违;辨言过理,则与义相失;丽靡过美,则与情相悖:此四过者,所以背大体而害政教,是以司马迁割相如之浮说,杨雄疾辞人之赋丽以淫。』案:过即淫也。仲洽此论,推阐杨旨,可为此文之义疏。」
〔九〕赵曦明曰:「文见文选。」案:李善注曰:「李充翰林论曰:『扬子论秦之剧,称新之美,此乃计其胜负,比其优劣之义。』汉书:『王莽下书曰:「定有天下之号曰新。」』」
〔一0〕赵曦明曰:「汉书杨雄传:『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欲绝其原,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事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问其故,乃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器案:雄解嘲云:「惟寂惟寞,守德之宅;爰清爰静,游神之庭。」京师语据此以讽雄。
〔一一〕周章,注详风操篇。
〔一二〕宋本「桓谭」作「袁亮」,余师录同,并有注云:「案『袁亮』今本作『桓谭』。」赵曦明曰:「汉书杨雄传:『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问桓谭曰:「子尝称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老聃着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乐,然后世好之者,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杨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宋本『桓谭』作『袁亮』,未详,当由避『桓』字,并下字亦讹。」刘盼遂引吴承仕曰:「杨雄本传:『昔老聃着虚无之言两篇,后世好之者,以为过于五经,今杨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智,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桓谭新论称:『玄经数百年,其书必传,世咸尊古卑今,故轻易之;若遇上好事,必以太玄次五经也。』又云:『老子其心玄远,而与道合。』此太玄胜老子之说,班书盖本于桓谭也。家训应作『桓谭』,事在不疑。本作『袁亮』者,『老子与道合』一语,引见袁彦伯三国名臣赞李善注,后世校书者,因相涉而致误欤?」
〔一三〕赵曦明曰:「晋书葛洪传:『洪字稚川,丹阳句容人。自号抱朴子,因以名书。』其尚博篇云:『世俗率神贵古昔,而黩贱同时,虽有益世之书,犹谓之不及前代之遗文也。是以仲尼不见重于当时,太玄见蚩薄于比肩也。』」器案:文选剧秦美新李善注:「王莽潜移龟鼎,子云进不能辟戟丹墀,亢辞鲠议,退不能草玄虚室,颐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宠,诡情以怀禄,素餐所刺,何以加焉。抱朴方之仲尼,斯为过矣。」抱朴子吴失篇:「孔、墨之道,昔曾不行;孟轲、杨雄,亦居困否,有德无时,有自来耳。」此亦抱朴以子云方仲尼之证。
〔一四〕汉书艺文志数术略有许商算术二十六卷,杜忠算术十六卷。今有九章算术传于世。直,特也。
〔一五〕汉书艺文志诸子略:「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鬼。」
〔一六〕赵曦明曰:「雄传:『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卢文弨曰:「王涯说玄:『合而连之者易也,分而着之者玄也。四位之次:曰方,曰州,曰部,曰家。最上为方,顺而数之,至于家。家一一而转,而有八十一家。部三三而转,故有二十七部。州九九而转,故有九州岛。一方,二十七首而转,故三方而有八十一首。一首九赞,故有七百二十九赞。其外踦赢二赞,以备一仪之月。』」
〔一七〕此句原作「为数子所惑耳」,向宗鲁先生曰:「当作『数子为所惑耳』。」今据改。
〔一八〕后汉书赵咨传:「复拜东海相,之官,道经荥阳,令敦煌曹嵩,咨之故孝廉也,迎路谒候,咨不为留;嵩送至亭次,望尘不及。」文选卢子谅赠刘琨诗并书:「自奉清尘。」李善注:「楚辞曰:『
闻赤松之清尘。』然行必尘起,不敢指斥尊者,故假尘以言之。言清,尊之也。」
〔一九〕不啻,余师录作「不翅」,古通。赵曦明曰:「雄传:『刘歆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答。』师古注:『瓿,音蔀,小罂也。』」卢文弨曰:「案侯芭而后,若虞翻、宋衷、陆绩、范望、王涯、吴秘、司马光诸人,咸重太玄,惜颜氏不及见耳。」案:卢氏此言失之,虞、宋、陆、范之徒,颜氏何尝不及见乎?
齐世有席毗〔一〕者,清干〔二〕之士,官至行台尚书〔三〕,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四〕:「君辈〔五〕辞藻,譬若荣华〔六〕,须臾之翫,非宏才也〔七〕;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八〕,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九〕!」
〔一〕席毗,宋本如此作,余本及别解、余师录俱作「辛毗」,下并同。赵曦明曰:「俗本误作『辛毗』,乃曹魏时人,今从宋本。」器案:御览九五三、事类赋二四引亦作「席毗」,御览五九九引三国典略载此事,正作「席毗」,今从之。
〔二〕齐书王晏传:「晏启曰:『鸾清干有余,然不谙百氏,恐不可以居此职。』」南史阮孝绪传:「孝绪父彦之,宋太尉从事中郎,以清干流誉。」清干,谓清明能干。
〔三〕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后齐制,官行台在令无文,其官置令、仆射,其尚书丞、郎,皆随权制而置员焉。其文未详。』」
〔四〕赵曦明曰:「北齐书文苑传:『刘逖,字子长,彭城丛亭里人。魏末,诣霸府,倦于羁旅,发愤读书,在游宴之中,卷不离手。亦留心文藻,颇工诗咏。』」器案:御览五九九引三国典略:「刘逖字子长,少好弋猎骑射,后发愤读书,颇工诗咏。行台尚书席毗尝嘲之曰:『君辈辞藻,譬若春荣,须臾之翫,非宏材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雕悴。』逖报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荣,何如也?』毗笑曰:『可矣!』」三国典略之文,当即本此。
〔五〕辈,鲍本误「辇」。
〔六〕荣华,宋本作「朝菌」,御览、事类赋、余师录、月令广义二俱作「朝菌」。器案:文选郭景纯游仙诗:「蕣荣不终朝。」李善注:「潘岳朝菌赋序:『朝菌者,时人以为蕣华,庄生以为朝菌,其物向晨而结,绝日而殒。』」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释文:「朝菌,支遁云:『一名舜英。』则荣华、朝菌,一物而异名。
〔七〕才,御览九五三作「材」,三国典略亦作「材」。
〔八〕千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奇赏、别解及余师录俱作「十丈」,今从宋本。御览、事类赋、月令广义作「千丈」,三国典略亦作「千丈」。卢文弨曰:「世说赏誉上篇:『世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器案:王隐晋书云:「庾敳见和峤曰:『森森如千丈松,虽磥砢多节目,施之大厦,梁栋之用。』」见御览九五三引。
〔九〕可哉,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朱本、文津本、奇赏、别解及月令广义作「可矣」,三国典略亦作「可矣」,事类赋作「可也」,今从宋本。御览、余师录亦作「可哉」。傅本、鲍本不分段。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一〕,虽有逸气〔二〕,当以衔勒制之〔三〕,勿使流乱轨躅〔四〕,放意〔五〕填坑岸〔六〕也。
〔一〕宋本无「人」字,余师录亦无;余本有「人」字,类说、文体明辨文章纲领亦有,今从之。
〔二〕文选魏文帝与吴质书:「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典论论文:「徐干时有逸气,然非粲匹也。」文心雕龙风骨篇论刘桢亦云:「有逸气。」逸气,谓俊逸之气。
〔三〕衔勒,宋本及余师录作「衔策」,余本作「衔勒」,类说同,今从之。赵曦明曰:「宋本『衔勒』作『衔策』,非。说文:『衔,马勒口中衔行马者也。』『勒,马头络衔也。』家语执辔篇:『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也。』此言文贵有节制,自当用衔勒;若策者,所以鞭马而使之疾行,非本意矣。」
〔四〕轨躅,犹言轨迹。汉书叙传上:「伏周、孔之轨躅。」注:「郑氏曰:『躅,迹也,三辅谓牛蹄处为躅。』」文选魏都赋:「不睹皇舆之轨躅。」
〔五〕放意,犹言肆意、纵意。列子杨朱篇:「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籍其先资,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陶潜咏二疏:「放意乐余年,遑恤身后虑。」
〔六〕卢文弨曰:「坑岸,犹言坑堑。」案:后汉书朱穆传:「颠队坑岸。」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一〕,气调〔二〕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三〕。今世相承,趋本弃末,率多浮艳〔四〕。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五〕。放逸者流宕而忘归〔六〕,穿凿者补缀而不足〔七〕。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八〕。必有盛才重誉〔九〕,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一0〕。
〔一〕理致,义理情致。南史刘之遴传:「说义属诗,皆有理致。」傅本、文体明辨文章纲领引「心肾」作「心胸」,未可从。
〔二〕气调,气韵才调。隋书豆卢绩传:「绩器识优良,气调英远。」
〔三〕之推所持文学理论,以思想性为第一,艺术性为第二。文心雕龙附会篇云:「夫才量学文,宜正体制,必以情志为神明,事义为骨髓,辞采为肌肤,宫商为声色;然后品藻玄黄,摛振金玉,献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缀思之恒数也。」所论与颜氏相合,可以互参。萧统文选序曰:「事出于沈思,义归于翰藻。」萧统之所谓事,即刘、颜之所谓事义;其所谓义,则刘、颜之所谓辞藻也。
〔四〕浮艳,轻浮华艳。陈书江总传:「总好学,能属文,于五言、七言尤善,然伤于浮艳。」
〔五〕黄叔琳曰:「南北朝文章之弊,两言道尽。」
〔六〕艺文类聚二五引梁简文帝诫当阳公大心书:「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与之推之说相合,足觇当时风尚。
〔七〕补缀,补葺联缀。类说作「补衲」。
〔八〕去泰去甚,余师录作「去太甚」。纪昀曰:「老世故语,隔纸扪之,亦知为颜黄门语。」
〔九〕重誉,谓隆重之声誉,与下文重名意同。
〔一0〕卢文弨曰:「希,望也,本当作『睎』。」案:傅本、鲍本不分段。
古人之文〔一〕,宏材〔二〕逸气,体度〔三〕风格〔四〕,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五〕,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六〕,章句偶对〔七〕,讳避精详〔八〕,贤于往昔多矣〔九〕。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一0〕,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一〕广川书跋五引无「人」字。
〔二〕广川书跋、余师录「材」作「才」。
〔三〕体度,体态风度。左传文公十八年正义:「和者,体度宽简,物无乖争也。」
〔四〕风格,风标格范。晋书和峤传:「少有风格。」文心雕龙议对篇:「亦各有美,风格存焉。」
〔五〕缉缀:缉,编缉;缀即缀文之缀,缀属也。广川书跋「疏」作「疏」,古通。
〔六〕谐靡,和谐靡丽。
〔七〕偶对,偶配对称。
〔八〕讳避,广川书跋作「避讳」。
〔九〕南史陆厥传:「时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将平上去入四声,以此制韵,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五字之中,轻重悉异,两句之内,角征不同,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
〔一0〕抱经堂本脱「之」字,各本俱有,今据补。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一〕,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二〕,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
三〕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四〕,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五〕及孝元怀旧志〔六〕。
〔一〕蕃邸,指湘东王。
〔二〕讫,宋本作「纪」,余本作「记」,今从傅本;惟傅本「文」下误衍「史」字。卢文弨曰:「隋书经籍志:『西府新文十一卷,并录,梁萧淑撰。』案:金楼子著书篇所载诸书,有自撰者,有使颜协、刘缓、萧贲诸人撰者,此书当亦元帝所使为之。」器案:唐书艺文志又著录有萧淑新文要集十卷。淑,兰陵人,见齐书萧介传。西府,指江陵,时荆州居分陕之要,故称江陵为西府,犹东晋以历阳为西府也。西府新文,盖梁孝元使萧淑辑录诸臣寮之文,时之推父协正为镇西府咨议参军,未见收录,故之推引以为恨耳。
〔三〕郑、卫之音,指当时浮艳之文。南史萧惠基传:「宋大明以来,声伎所尚多郑、卫,而雅乐正声,鲜有好者。」
〔四〕卢文弨曰:「草土,谓在苫块之中也。」
〔五〕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颜协,字子和。七代祖含,晋侍中国子监祭酒西平靖侯。父见远,博学有志行,齐治书侍御史兼中丞,高祖受禅,不食卒。协幼孤,养于舅氏,博涉群书,工草隶。释褐,湘东王国常侍兼记室,世祖镇荆州,转正记室。时吴郡顾协,亦在蕃邸,才学相亚,府中称为二协。舅谢暕卒,协居丧,如伯叔之礼,议者重焉。又感家门事义,不求显达,恒辞征辟。大同五年卒。所撰晋伯传五篇,日月灾异图两卷,遇火湮灭。二子:之仪,之推。』」刘盼遂曰:「按:此云梁史,盖谓陈领军大著作郎许亨所著之梁史五十三卷(见隋书经籍志),颜不见姚思廉梁史也。此处殊宜分辨。」
〔六〕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怀旧志九卷,梁元帝撰。』」刘盼遂曰:「孝元怀旧志一秩一卷,见金楼子著书篇。又案:北周书颜之仪传:『父协,以见远蹈义忤时,遂不仕进,湘东王引为府记室参军,协不得已乃应命。梁元帝后着怀旧志及诗,并称赞其美。』恐即本家训之说。」案:金楼子著书篇怀旧序曰:「吾自北守琅台,东探禹穴,观涛广陵,面金汤之设险,方舟宛委,眺玉笥之干霄,临水登山,命俦啸侣。中年承乏,摄牧神州,戚里英贤,南冠髦俊,荫真长之弱柳,观茂宏之舞鹤,清酒继进,甘果徐行,长安郡公,为延誉,扶风长者,刷其羽毛。于是驻伏熊,回驷□,命邹湛,召王祥,余顾而言曰:『斯乐难常,诚有之矣!日月不居,零露相半,素车白马,往矣不追,春华秋实,怀哉何已!独轸魂交,情深宿草,故备书爵里,陈怀旧焉。』」
沈隐侯曰〔一〕:「文章当从三易〔二〕: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三〕。」邢子才〔四〕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忆语也〔五〕。」深以此服之。祖孝征〔六〕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七〕。』此岂似用事邪〔八〕?」
〔一〕赵曦明曰:「梁书沈约传:『约字休文,吴兴武康人。高祖受禅,封建昌县侯,卒谥隐。』」
〔二〕清波杂志十用此文,「文章当从三易」作「古儒士为文,当从三易」,盖以臆自为添设。
〔三〕黄叔琳曰:「古今文章,不出难易两途,终以易者为得,与『辞达而已矣』之旨差近也。」徐时栋曰:「吾生平最服此语,以为此自是文章家正法眼藏。故每作文,偶以比事,须用僻典,亦必使之明白畅晓,令读者虽不知本事,亦可会意,至于难字拗句,则一切禁绝之。世之专以怪涩自矜奥博者,真不知其何心也。」
〔四〕卢文弨曰:「子才,邢邵字。」
〔五〕文选文赋:「思风发于胸臆。」
〔六〕卢文弨曰:「孝征,祖珽字。」
〔七〕赵曦明曰:「晋书嵇康传:『康遇王烈共入山,尝得石髓如饴,即自服半,余半与康,皆凝而为石。』」器案:此诗今不见沈集,沈游沈道士馆诗有云:「朋来握石髓。」见文选,李善注云:「袁彦伯竹林名士传曰:『王烈服食养性,嵇康甚敬之,随入山。烈尝得石髓,柔滑如饴,即自服半,余半取以与康,皆凝而为石。』」不知为此诗异文,抑别是一诗。
〔八〕傅本不分段。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一〕,时俗准的〔二〕,以为师匠〔三〕。邢赏服〔四〕沈约而轻任昉〔五〕,魏〔六〕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燕,辞色以之〔七〕。邺下纷纭,各有朋党〔八〕。祖孝征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九〕。」
〔一〕重名,犹言盛名、大名,与前文言「重誉」义同。后汉书孔融传:「孔文举有重名。」魏书文苑传:「杨遵彦作文德论,以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惟邢子才、王元美、温子升彬彬有德素。」
〔二〕后汉书灵帝纪:「其僚辈皆瞻望于宪,以为准的。」淮南原道篇高诱注:「质的,射者之准蓺也。」案:准的,犹今言标准目的。
〔三〕师匠,即宗师大匠。范宁春秋谷梁序:「肤浅末学,不经师匠。」广弘明集二八上王筠与云僧正书:「一代师匠,四海推崇。」
〔四〕赏服,颜本、朱本作「常服」。
〔五〕赵曦明曰:「梁书任昉传:『昉字彦升,乐安博昌人。雅善属文,尤长载笔,才思无穷,起草不加点窜。沈约一代词宗,深所推挹。』」
〔六〕抱经堂校定本「魏」下有「收」字,各本及类说俱无,今据删。
〔七〕辞色以之,犹今言争得面红耳热。晋书祖逖传:「辞色壮烈,众皆慨欢。」
〔八〕宋本及余师录「有」作「为」。
〔九〕北齐书魏收传:「始收与温子升、邢邵称为后进。邢既被疏出,子升以罪死,收遂大被任用,独步一时,议论更相訾毁,各有朋党。收每议鄙邢文。邢又云:『江南任昉,文体本疏,魏收非直模拟,亦大偷窃。』收闻,乃曰:『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何意道我偷任!』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黄门颜之推以二公意问仆射祖珽。珽答曰:『见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优劣。』」又见北史魏收传及御览五九九引三国典略。器案:六朝时品题人物或文章,往往以所批评之对象的优劣,来定批评者之优劣,曹魏时亦有与此类似之事。三国志陈思王植传注引荀绰冀州记:「刘准子:峤字国彦,髦字士彦,并为后出之俊。准与裴頠、乐广善,遣往见之。頠性弘方,爱峤之有高韵,谓准曰:『峤当及卿,然髦少减也。』广性清淳,爱髦之有神检,谓准曰:『峤自及卿,然髦尤精出。』准叹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也。』」(又见御览四0九、四四四引郭子。)
吴均集〔一〕有破镜赋〔二〕。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三〕;里名胜母,曾子敛襟〔四〕: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五〕,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六〕,孝经云〔七〕:「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八〕。」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九〕。」殷澐诗云:「飖扬云母舟〔一0〕。」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一一〕,澐又飖扬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一二〕,宋书已有屡游之诮〔一三〕;如此流比〔一四〕,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一五〕;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一六〕,皆大失也。举此一隅〔一七〕,触涂〔一八〕宜慎。
〔一〕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吴均,字叔庠,吴兴故鄣人。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者或效之,谓为吴均体。』隋书经籍志:『
梁奉朝请吴均集二十卷。』本传同。」
〔二〕破镜赋,赵曦明曰:「今不传。」
〔三〕赵曦明曰:「汉书邹阳传:『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案:此文不同,盖有所本。」郝懿行曰:「诸书多称『邑号朝歌,墨子不入』。」洪亮吉晓读书斋二录曰:「颜渊事,不知所出,或系曾参之误。」陈汉章曰:「案下句即称曾子,何得上句更是曾子?淮南说山训曰:『曾子立孝,不过胜母之闾;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之邑。』崔骃达旨又云:『颜回明仁于度毂。』」龚道耕先生曰:「水经淇水注引论语撰考谶云:『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七十弟子掩目,宰予独顾,由蹶堕车。』」器案:刘昼新论鄙名章:「
水名盗泉,尼父不漱;邑名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还轫;亭名柏人,汉君夜遁。何者?以其名害义也。」亦以回车朝歌为颜渊事,与本书同。
〔四〕郑珍曰:「水经淇水注引论语撰考谶云:『邑名朝歌,颜渊不舍。』淮南子、盐铁论(案见晁错篇)并云:『里名胜母,曾子不入。』」器案:御览一五七引论语撰考谶:「里名胜母,曾子敛襟。」说苑谈丛篇、论衡问孔篇、新论鄙名章亦以不入胜母为曾子,与本书同;史记邹阳传索隐引尸子,则又以为孔子。
〔五〕赵曦明曰:「汉书郊祀志:『有言古天子尝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注:『孟康曰: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黄帝欲绝其类,故使百吏祠皆用之。』」
〔六〕卢文弨曰:「以同为和,初唐人如骆宾王、陈子昂诸人集中犹然,别有作奉和同云云者,和字乃后人所增入。」器案:叶梦得玉涧新书云:「类文有梁武帝同王筠和太子忏悔诗云:『仍取筠韵。』」此当时和诗言同之证。白居易和答诗十首序云:「其间所见,同者固不能自异,异者亦不能强同,同者谓之和,异者谓之答。」
〔七〕见士章。
〔八〕唐明皇注云:「资,取也,言敬父与敬君同。」
〔九〕赵曦明曰:「汉武帝李夫人歌:『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卢文弨曰:「费旭,江夏人。」刘盼遂曰:「案『旭』皆『甝』之误字也,隋书经籍志:『尚书义疏,梁国子助教费甝作。』陆氏经典释文叙录同。三国、六朝,费氏望出江夏鄳县。」器案:「费旭」当作「费昶」,南史何思澄传:「王子云,太原人,及江夏费昶,并为闾里才子。昶善为乐府,又作鼓吹曲,武帝重之。」隋书经籍志集部有梁新田令费昶集三卷。乐府诗集卷十七载梁费昶巫山高云:「彼美岩之曲,宁知心是非。」下句当即颜氏所引异文,抑或因颜氏弹射而改之也。刘盼遂以为当作「费甝」,非是。
〔一0〕抱经堂本「飖」作「飘」,下同。赵曦明曰:「晋宫阁记:『舍利池有云母舟。』见初学记。」卢文弨曰:「『殷澐』疑是『殷芸』,梁书有传:『芸字灌蔬,陈郡长平人。励精勤学,博洽群书,为昭明太子侍读。』宜与简文相接也。又有湘东王记室参军褚澐,河南阳泽人,有诗。二者姓名,必有一讹。」
〔一一〕卢文弨曰:「以耶为父,盖俗称也。古木兰诗:『卷卷有耶名。』」刘盼遂曰:「按南朝通俗称父为耶。南史王彧传:『长子绚,年五六岁,读论语至「周监于二代」,外祖何尚之戏之曰:「可改『耶耶乎文哉』。」绚即答曰:「尊者之名安可戏?宁可道『草翁之风必舅』?」』缘论语此句为『彧彧乎文哉』,彧是绚之父之名,故何戏改为耶,知南朝通称父为耶矣。」器案:文心雕龙指瑕篇:「至于比语求蚩,反音取瑕,虽不屑于古,而有择于今焉。」「是耶」之耶为父,「云母」之母为母,即比语求蚩之证;下文「伐鼓」,又反音取瑕之证也,此皆所谓「讳避精详」者也。
〔一二〕宋本及余师录无「文章」二字。伐鼓渊渊,诗小雅采芑文。
〔一三〕李慈铭曰:「案金楼子(杂记上)云:『宋玉戏太宰屡游之谈,流连反语,遂有鲍照伐鼓、孝绰布武、韦粲浮柱之作。』此处『
宋书』,本亦作『宋玉』。」刘盼遂曰:「案梁元帝金楼子杂记篇……据孝元之言,是引诗『伐鼓渊渊』者为鲍照,然而沈约宋书明远附见南平王铄传中,不见『伐鼓』之文,亦无『屡游』之诮。隋书经籍志正史类有徐爰宋书六十五卷,孙严宋书六十五卷,宋文明中撰宋书六十一卷,则明远『伐鼓』『屡游』故实,当在此三史中矣。」器案:文镜秘府论西册论病文二十八病第二十:「翻语病者,正言是佳词,反语则深累是也。如鲍明远诗云:『鸡鸣关吏起,伐鼓早通晨。』伐鼓,正言是佳词,反语则不祥,是其病也。崔氏云:『伐鼓,反语腐骨,是其病。』」是伐鼓反语为腐骨。屡游反语未详。鲍明远诗,见文选行药至城东桥一首。又案:陆机赠顾交趾公贞诗:「伐鼓五岭表,扬旌万里外。」谢惠连猛虎行:「伐鼓功未着,振旅何时从?」梁武帝藉田诗:「启行天犹暗,伐鼓地未悄。」均引诗「伐鼓渊渊」,不独明远一人而已。诗中密旨六病例反语病六亦云:「篇中正言是佳词,反语则理累。鲍明远诗:『伐鼓早通晨。』伐鼓则正字,反语则反字。」器又案:六朝人所用伐鼓有二义:一为出师,即本诗经;一为戒晨,水经?水注云:「后置大鼓于其上(平城白楼),晨昏伐以千椎,为城里诸门启闭之候,谓之戒晨鼓也。」即其义也。若鲍诗所用,则后一义也,此应分别。
〔一四〕流比,流辈比类。三国志魏书夏侯太初传:「拟其伦比,勿使偏颇。」义同。
〔一五〕赵曦明曰:「诗小序:『渭阳,秦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晋献公之女。文公遭丽姬之难未反,而秦姬卒;穆公纳文公,康公时为太子,赠送文公于渭之阳,念母之不见也,我见舅氏,如母存焉。』」器案:此言母在北堂,而别舅摛渭阳之咏,是为大失也。太平广记二六二引笑林:「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阳之思,过于秦康。』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资暇集上:「征舅氏事,必用渭阳,前辈名公,往往亦然,兹失于识,岂可轻相承耶?审诗文当悟,皆不可征用矣。是以齐杨愔幼时,其舅源子恭问读诗至渭阳未,愔便号泣,子恭亦对之欷歔。」
〔一六〕沈揆曰:「家语:『颜回闻哭声,非但为死者而已,又有生离别者也。闻桓山之鸟,生四子焉,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声有似于此,谓其往而不返也。孔子使人问哭者,果曰:「父死家贫,卖子以葬,与之长决。」子曰:「回也善于识音矣。」』一本作『恒山』者,非。」赵曦明曰:「案:沈氏所引家语,见颜回篇,说苑辨物篇亦载之,『桓山』作『完山』。」器案:桓山之悲,取喻父死而卖子;今父尚健在,而送兄引用桓山之事,是为大失也。又案:初学记十八、御览四八九引家语作「恒山」,与沈氏所见一本合;抱朴子辨问篇作「完山」,与说苑合。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及余师录引「桓山」作「柏山」,系避宋讳缺末笔而误;朱本作「北山」,又缘「柏山」音近而误也。
〔一七〕一隅,注详勉学篇「校定书籍」条。
〔一八〕触涂之触,与「触类旁通」之触义同,唐书崔融传:「量物而税,触涂淹久。」
江南文制〔一〕,欲人弹射〔二〕,知有病累〔三〕,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四〕。山东风俗,不通击难〔五〕。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六〕,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一〕赵曦明曰:「文制,犹言制文。」器案:徐陵答李颙之书:「忽辱来告,文制兼美。」制、制古通。
〔二〕弹射,犹言指摘、批评。李详曰:「张衡西京赋:『弹射臧否。』」器案:晋书五行志:「吴之风俗,相驱以急,言论弹射,以刻薄相尚。」
〔三〕诗品上:「张协文体华净,少病累。」所谓病累,主要指声病而言。通鉴二二二胡注:「声病,谓以平上去入四声,缉而成文,音从文顺谓之声,反是则谓之病。」文镜秘府论西册:「家制格式,人谈疾累。」疾累即病累也,其书列有文二十八病。
〔四〕赵曦明曰:「文选曹子建与杨德祖书:『仆尝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常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能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尝叹此达言,以为美谈。』」
〔五〕卢文弨曰:「难,乃旦切。」案:击难,攻击责难也。世说新语文学篇:「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每相攻难。」攻难即此击难也。
〔六〕宋本无「此」字。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一〕。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二〕。」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三〕。」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四〕。」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五〕,鞠予小人〔六〕;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七〕,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八〕。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一0〕:是方父于虫〔一一〕,匹妇于考也〔一二〕。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一三〕。」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龙飞〔一四〕。」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一五〕。」陆机父诔〔
一六〕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一七〕。」姊诔云:「俔天之和〔一八〕。」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一九〕。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二0〕。」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二一〕
〔一〕郝懿行曰:「此论亦未尽然,如诗之小弁,宜臼之傅所作,即是哀伤凶祸之辞,可得代为也。」
〔二〕余师录「然」作「倏」,义较佳。卢文弨曰:「此文今蔡集有之。胡金盈,胡广之女。此句作『胡委我以夙丧』。」刘宝楠汉石例一称灵表例举此及司徒袁公夫人马氏灵表,云:「灵之为善,常训也,大戴礼曾子篇:『神灵者,品物之本也,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诗灵台传:『神之精明者称灵。』故汉书礼乐志安世房中歌,灵凡再见,郊祀歌练时日,灵凡八见,天地一见,赤蛟五见,皆谓神灵也。说文云:『灵,灵巫以玉事神,从玉霝声。』又云:『灵或从巫。』案:灵本事神之玉,因以名神;其事神之巫,亦因以名灵。然则灵表者,以兆域为神所依,故表其神灵,王稚子阙称先灵是也。」
〔三〕卢文弨曰:「胡颢,广之孙,议郎,名宁。今蔡集无此篇,与下袁三公颂同逸。」
〔四〕左传昭公八年杜注:「胡公满,遂之后也,事周武王,赐姓曰妫,封之陈。」广韵二十一欣:「袁姓出陈郡、汝南、彭城三望,本自胡公之后。」诗周颂潜:「猗与漆、沮。」郑笺:「猗与,叹美之言也。」
〔五〕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及余师录「悴」作「瘁」,字通。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劳瘁。」郑笺:「瘁,病也。」
〔六〕蓼莪:「母兮鞠我。」毛传:「鞠,养。」
〔七〕赵曦明曰:「思亲诗,今见粲集中。」
〔八〕宋本及余师录引句末有「也」字。
〔九〕郝懿行曰:「文心雕龙指瑕篇云:『永蛰颇疑于昆虫。』」李详曰:「案艺文类聚十四,曹植武帝诔:『潜闼一扃,尊灵永蛰。』」
〔一0〕赵曦明曰:「岳集中载悼亡赋,无此句。」郝懿行曰:「潘岳悲内兄则云『感口泽』,及此云悼亡赋『怆手泽』,今检潘集,都未见此二语,何也?」
〔一一〕赵曦明曰:「礼记月令:『季秋之月,蛰虫咸俯。』」
〔一二〕宋本及余师录作「譬妇为考也」。何焯曰:「白诗中『譬』字多作『匹』。」赵曦明曰:「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
〔一三〕赵曦明曰:「案今蔡集所载秉碑一篇,无此语。书舜典:『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卢文弨曰:「郑康成注尚书大传云:『山足曰麓,麓者,录也。古者,天子命大事,命诸侯,则为坛国之外。尧聚诸侯,命舜陟位居摄,致天下之事,使大录之。』」案:汉书王莽传中:「予前在大麓,至于摄假。」用法与此同。
〔一四〕赵曦明曰:「今集中有送卢景宣诗一首,无此句。易干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案:九五,君位;飞龙,是圣人起而为天子,故不可泛用。」
〔一五〕赵曦明曰:「此篇今已亡。礼记曲礼下:『告丧曰天王登假。』假读为遐。」器案:孙楚,晋书本传云:「字子荆,太原中都人也。」隋书经籍志:「晋冯翊太守孙楚集六卷,梁十二卷,录一卷。」文选马融长笛赋:「奄忽灭没。」注:「方言:『奄,遽也。』」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亮上言于后主曰:『伏惟大行皇帝……奄忽升遐。』」文镜秘府论地册十四例轻重错谬之例:「陈王之诔武帝,遂称『尊灵永蛰』,孙楚之哀人臣,乃云『奄忽登遐』。」原注:「子荆王骠骑诔,此错谬一例也。见颜氏传。」即据本文为说。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八曰:「登遐二字,晋人臣下亦多称之,如夏侯湛曰:『
我王母登遐。』孙楚除娣服诗曰:『神爽登遐忽一周。』又诔王骠骑曰:『奄忽登遐。』自此称登遐者不少,亦当时未避忌尔,然不可谓臣下亦可称也。」
〔一六〕陆机父抗,吴大司马。类聚四七引机吴大司马陆抗诔,无此二语,严可均辑全晋文失收,当据补。
〔一七〕赵曦明曰:「此语未见。左氏闵元年传:『天子曰兆民。』书泰誓中:『纣有亿兆夷人。』又康诰:『汝丕远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文选刘越石劝进表:『纯化既敷,则率土宅心。』书益稷:『惇叙九族。』舜典:『纳于百揆,百揆时叙。』」
〔一八〕颜本、朱本及余师录「和」作「妹」。今机集无此文。赵曦明曰:「诗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俔天之妹。』传:『俔,磬也。』说文:『俔,谕也。』谓譬喻也。牵遍切。」
〔一九〕器案:文心雕龙指瑕篇:「古来文才,异世争驱,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纤密;而虑动难圆,鲜无瑕病。陈思之文,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诔云:『尊灵永蛰。』明帝颂云:『圣体浮轻。』浮轻有似于胡蝶,永蛰颇疑于昆虫,施之尊极,岂其当乎!左思七讽,说孝而不从,反道若斯,余不足观矣。潘岳为才,善于哀文;然悲内兄则云『感口泽』,伤弱子则云『心如疑』。礼文在尊极,而施之下流,辞虽足哀,义斯替矣。」所言足与颜氏之说互证。
〔二0〕赵曦明曰:「此篇已亡。杨修,字德祖,太尉彪之子。左氏隐元年传:『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
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案:杜注:「泄泄,舒散也。」
〔二一〕后汉书安纪:「降夺储嫡。」李贤注:「储嫡,谓太子也。」董逌广川书跋五:「秦、汉以后,禁忌稍严,文气日益凋丧,然未若后世之纤密周细,求人功?于此也。昔左氏书子皮即位,叔向言罕乐得其国;叶公作顾命,楚、汉之际为世本者用之;潘岳奉其母,称万寿以献觞;张永谓其父柩,大行届道;孙盛谓其父登遐;萧惠开对刘成,甚如慈旨;竟陵谓顾宪之曰:『非君无以闻此德音。』鲍照于始兴王,则谓:『不足宣赞圣旨。』晋武诏山涛曰:『若居谅闇,情在难夺。』夫顾命、大行、谅闇、德音,后世人臣,不得用之。其以朕自况,与称臣对客,自汉已绝于此,况后世多忌,而得用耶?颜之推曰:『古之文,宏才逸气,体度风格,去今人实远;但缀缉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对偶,避讳精详,贤于往昔。』之推当北齐时,已避忌如此,其谓『缀缉疏朴』,此正古人奇处,方且以避讳精详为工,音律对偶为丽,不知文章至此,衰敝已剧,尚将伥伥求名人之遗迹邪?吾知溺于世俗之好者,此皆沈约徒隶之习也。」案:董氏之说,足与颜氏之说相辅相成,因此而附及之。又案:傅本、鲍本不分段。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一〕,或云出自田横之客〔二〕,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三〕。陆平原〔四〕多为死人自叹之言,〔五〕诗格〔六〕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七〕。
〔一〕此句及下句「云」字,抱经堂校定本俱作「曰」,宋本及各本俱作「云」,今据改。赵曦明曰:「左氏哀十一年传:『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注:『虞殡,送葬歌曲。』」
〔二〕赵曦明曰:「崔豹古今注:『薤露、蒿里,并丧歌也。田横自杀,门人伤之,为作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灭也;亦谓人死魂魄归乎蒿里,故有二章。至李延年乃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为挽歌。』」案:田横,齐王田荣弟,史记有传。
〔三〕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傅本、胡本「告」作「苦」,不可从。
〔四〕赵曦明曰:「陆机为平原内史。」
〔五〕赵曦明曰:「陆机挽歌诗三首,不全为死人自叹之言,唯中一首云:『广宵何寥廓,大暮安可晨?人往有反岁,我行无归年!』乃自叹之辞。」器案:挽歌诗见文选卷二十八。缪袭挽歌云:「造化虽神明,安能复存我云云。」陶潜挽歌辞云:「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云云。」又云:「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云云。」又云:「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云云。」并为死人自叹之言,固不止一陆平原也。
〔六〕案:唐书艺文志丁部著录诗格、诗式,自元兢以下凡七家。据此,则诗格、诗式,虽自唐人始撰辑成书,而其说则六朝固已发之矣。
〔七〕宋本及余师录「本意」作「大意」。郝懿行曰:「陶渊明自作挽歌,乃愈见其旷达,然故是变格尔。」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一〕,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二〕,殊〔三〕失厥体。其为吴趋行〔四〕,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五〕?京洛行〔六〕,胡不述赧王、灵帝乎〔七〕?
〔一〕沈揆曰:「乐府(卷六十四):『陆机齐讴行,备言齐地之美,亦欲使人推分直进,不可妄有所营也。』」器案:文选齐讴行张铣注:「此为齐人讴歌国风也,其终篇亦欲使人推分直进,不可苟有所营。」
〔二〕赵曦明曰:「非也。案本诗『惟师』以下,刺景公据形胜之地,不能修尚父、桓公之业,而但知恋牛山之乐,思及古而无死也。」器案:齐讴行云:「鄙哉牛山叹,未及至人情。」此鄙景公耳,非鄙山川也。齐景公登牛山,悲去其国而死,见韩诗外传卷十、晏子春秋内篇谏上及外篇、列子力命篇及御览四二八引新序。
〔三〕「殊」原作「疏」,傅本、朱本及余师录作「殊」,义较胜,今据改正。
〔四〕沈揆曰:「乐府云:『崔豹古今注曰:「吴趋行,吴人以歌其地。」陆机吴趋行曰:「听我歌吴趋。」趋,步也。』一本作『吴越行』者,非。」器案:文选吴趋行刘良注:「此曲,吴人歌其土风也。」
〔五〕赵曦明曰:「非也。吴趋乃平原桑梓之邦,以释回增美为体,何为而陈子光、夫差乎?」
〔六〕案:乐府诗集卷三十九煌煌京洛行,录魏文帝以下四首,无陆机之作,盖在宋时已亡之矣。
〔七〕罗本、傅本、颜本、何本、朱本及余师录「胡」作「何」,程本及胡本误作「祠」。赵曦明曰:「非也。京洛为天子之居,当以可法可戒为体,何为而述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一〕,略举一两端以为诫〔二〕。诗云:「有鷕雉鸣〔三〕。」又曰〔四〕:「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五〕」郑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六〕。」潘岳赋〔七〕曰:「雉鷕鷕以朝雊〔八〕。」是则混杂其雄雌矣〔九〕。诗云:「孔怀兄弟〔一0〕。」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一一〕,述从祖弟士璜死〔一二〕,乃言:「痛心拔脑〔一三〕,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一四〕?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一五〕。诗云:「父母孔迩〔一六〕。」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一七〕云:「拥剑状如蟹〔一八〕,但一螯偏大尔〔一九〕。」何逊〔二0〕诗云:「跃鱼如拥剑〔二一〕。」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二二〕。」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二三〕。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二四〕,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二五〕。」而简文诗云:「
霞流抱朴碗〔二六〕。」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二七〕。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二八〕。」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二九〕。武烈太子〔三0〕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三一〕。」为俗所误〔三二〕。
〔一〕卢文弨曰:「礼记大传:『五者,一物纰缪。』注:『纰,犹错也。』释文:『纰,匹弥切。缪,本或作谬。』」
〔二〕宋本、鲍本及余师录引句末有「云」字。
〔三〕此及下句引诗,见邶风匏有苦叶。卢文弨曰:「鷕,说文以水切,今读户小切。」
〔四〕又曰,抱经堂本作「又云」,宋本及各本都作「又曰」,今从之。
〔五〕见诗小雅小弁。
〔六〕见礼记月令季冬之月。郝懿行曰:「郑注月令,今本无『雄』字,而云:『雊,雉鸣也。』说文亦云:『雊,雄雉鸣。』疑颜氏所见古本有『雄』字,而今本脱之欤?」
〔七〕赵曦明曰:「岳有射雉赋。」
〔八〕朱本注云:「雊,音垢,雌雄鸣也。」此朱轼臆说,不可从。
〔九〕赵曦明曰:「徐爰注此赋云:『延年以潘为误用。案:诗「
有鷕雉鸣」,则云「求牡」,及其「朝雊」,则云「求雌」,今云「
鷕鷕朝雊」者,互文以举,雄雌皆鸣也。』案:徐说甚是,古人行文,多有似此者。」段玉裁曰:「徐子玉与延年皆宋人也,黄门年代在后,其所作家训,当是袭延年说耳。」
〔一0〕赵曦明曰:「诗小雅常棣作『兄弟孔怀』。」
〔一一〕赵曦明曰:「通典:『秦长沙郡,汉为国,后汉复为郡,晋因之。』」
〔一二〕器案:御览六九五引陆机与长沙夫人书:「士璜亡,恨一襦少,便以机新襦衣与之。」当即一书。
〔一三〕宋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脑」作「恼」,傅本、抱经堂本及余师录作「脑」,今从之。
〔一四〕「方」字,各本俱脱,宋本、鲍本及余师录有,今据补正。
〔一五〕器案:魏志管辂传:「辰叙曰:『辰不以闇浅,得因孔怀之亲,数与辂有所谘论。』」通鉴一三六:「魏主乃下诏,称『二王所犯难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孔怀之思云云。』」胡注:「二王于文成帝为兄弟,诗曰:『兄弟孔怀。』」文馆词林六九一隋文帝答蜀王敕书:「嫉妒于弟,无恶不为,灭孔怀之情也。」则以兄弟为孔怀,自三国迄北隋,犹然相同也。孙能传剡溪漫笔一曰:「诗文用歇后语,亦是一疵,东京、魏、晋以来多有之。崔骃云:『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崔琰云:『哲人君子,俄有色斯之志。』傅亮云:『
照邻殆庶。』王融云:『风舞之情咸荡。』皆载在文选,不以为嫌,绝不可以为法。陶渊明诗:『再喜见友于。』梁武帝戏刘溉:『文章假手。』孙荩曰:『得无贻厥之力乎?』后学相承,遂谓兄弟为友于,子孙为贻厥,少陵诗:『山鸟幽花皆友于。』昌黎诗:『岂谓贻厥无基址。』颜鲁公郭汾阳家庙碑:『友于着睦,贻厥有光。』皆未免俗。若尔,则率土之滨莫非王,何以云倒绷孩儿也。」案:孙氏言歇后语之疵,独未及孔怀,此亦其邻类也。
〔一六〕见诗周南汝坟。
〔一七〕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异物志一卷,汉议郎杨孚撰。』」
〔一八〕古今注中鱼虫第五:「?●,小蟹也,生海边,食土,一名长卿。其有一螯偏大,谓之拥剑。亦名执火,以其螯赤,故谓执火也。」
〔一九〕北户录一崔龟图注引「(上敖下骨)」作为「螯」。朱本注云:「(上敖下骨),音敖,蟹大足,螯同。」
〔二0〕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何逊,字仲言,东海郯人。八岁能赋诗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当世。』」
〔二一〕案:何渡连圻二首作「鱼游若拥剑,猿挂似悬瓜」。
〔二二〕见汉书朱博传。
〔二三〕宋祁曰:「浙本亦作『鸟』。余谓『鸟』字当作『乌』字。」缃素杂记八:「余案:白氏六帖与李济翁资暇集,其余简编所载,及人所引用,皆以为乌鸢,而独家训以为不然,何哉?余所未谕。」(永乐大典二三四五用此文,失记出处。)方以智通雅二四曰:「今称御史为乌台,以朱博传『御史府中列柏木,常有野乌数千』也。于文定泥颜氏家训,以为『鸟』误作『乌』。智案:唐、宋来皆用乌府,考汉书原作『乌』字,或颜氏别见一本耶?」卢文弨曰:「此见朱博传,本皆作『乌』,宋祁因颜此言,谓当作『鸟』。」周寿昌曰:「颜氏当日所见汉书,或传钞偶误,宋氏取此孤证,欲改古书,未可信也。考御史府称乌署,见唐制书;乌府、乌台,见白六帖;唐张良器有乌台赋云:『门凌晨而豸出,树夕阳而乌来。』正用此事。是唐以来,汉书皆作『乌』,益可证。」
〔二四〕刘盼遂曰:「案:葛说又本王充论衡道虚篇。」
〔二五〕卢文弨曰:「见袪惑篇。」
〔二六〕今本简文集无此诗。刘盼遂曰:「案抱朴子袪惑篇之说,又本之王充论衡道虚篇。道虚篇云:『河东蒲阪项曼都好道,学仙,委家亡去,三年而返家。问其状,曰:「去时不能自知,忽见若卧形,有仙人数人将我上天,离月数里而止。见月上下幽冥,幽冥不知东西。居月之旁,其寒凄怆,口饥欲食,仙人辄饮我以流霞一杯。每饮一杯,数月不饥。不知去几何年月,不知以何为过,忽然若卧,复下至此。」河东号之曰斥仙。』此正为抱朴子所本。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可云『霞流王充碗』乎?宜其为颜氏之所讥也。」
〔二七〕赵曦明曰:「案:庄子天下篇,目『惠施多方』而下,因述施之言而辨正之。郭象注云:『昔吾未览庄子,尝闻论者争夫尺捶、连环之意,而皆云庄生之言。案:此篇较评诸子,至于此章,则曰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乃知道听涂说之伤实也。』则郭注本分明,颜氏讥之,误也。」
〔二八〕锒铛,宋本原注:「上音狼,下音当。」赵曦明曰:「后汉书崔骃传:『孙寔,从弟烈,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献帝时,子钧与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以是收烈付郿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城门校尉。』」能改斋漫录七:「韩子苍夏夜广寿寺偶书云:『城郭初鸣定夜钟,苾刍过尽法堂空。移床独向西南角,卧看琅珰动晚风。』案:颜氏家训云云,颜所引锒铛字皆从金,子苍所用字皆从玉,仍以锒铛为铃铎,而非锁也。子苍博极群书,恐当别有所本,洪龟父亦云:『琅珰鸣佛屋。』」器案:汉书王莽传下:「以铁锁琅当其颈。」师古曰:「琅当,长锁也。」字正从玉。至谓铃铎为琅珰,当由「三郎郎当」而来耳。
〔二九〕困学纪闻八引董彦远除正字启:「锁定银铛之名,车改金根之目。」上句即此文所申斥之流比。何焯曰:「金银借对,谓定银为锒也。」
〔三0〕卢文弨曰:「南史忠壮世子方等传:『字实相,元帝长子。少聪敏,有俊才,南讨军败溺死,谥忠壮,元帝即位,改谥武烈世子。』」
〔三一〕萧方等无集传世。案北齐书王纮传:「帝使燕子献反缚纮,长广王捉头,帝手刃将下,纮曰:『杨遵彦、崔季舒,逃走避难,位至仆射尚书;冒死效命之士,反见屠戮,旷古未有此事。』帝投刃于地,曰:『王师罗不得杀。』遂舍之。」岂方等亦用近事耶?疑不能明也。
〔三二〕能改斋漫录此句作「盖误也」。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一〕雁门太守行〔二〕乃云:「
鹅军攻日逐〔三〕,燕骑荡康居〔四〕,大宛归善马〔五〕,小月送降书〔六〕。」萧子晖〔七〕陇头水〔八〕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九〕,东流会白马〔一0〕。」此亦明珠之颣〔一一〕,美玉之瑕,宜慎之。
〔一〕赵曦明曰:「梁书简文帝纪:『讳纲,字世缵,小字六通,高祖第三子。大宝二年,侯景使王伟等弒之。帝雅好题诗,其序云:「余七岁有诗癖,长而不倦;然伤于轻艳,当时号曰宫体。」』」案:隋书经籍志:「梁简文帝集八十五卷,陆罩撰并录。」周书萧大圜传:「简文集九十卷。」又案:简文前已数见,不应在此始出注,兹仍沿赵、卢之失,率尔识之。
〔二〕赵曦明曰:「汉书匈奴传:『赵武灵王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置云中、雁门、代郡。』汉书地理志:『雁门郡,秦置,属并州。』」
〔三〕赵曦明曰:「左氏昭二十一年传:『宋公子城与华氏战于赭丘,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汉书匈奴传:『狐鹿孤单于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案:左传杜注:「鹳、鹅,皆阵名。」
〔四〕赵曦明曰:「战国燕策:『苏秦说燕文侯曰:「燕军七百乘,骑六千匹。」』汉书西域传:『康居国与大月氏同俗,东羁事匈奴。』」
〔五〕赵曦明曰:「汉书西域传:『大宛国治贵城山,多善马,马汗血。武帝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善马,不肯与,汉使妄言,宛遂攻杀汉使。于是天子遣贰师将军伐宛,宛人斩其王毋寡首,献马三千匹。宛王蝉封与汉约,岁献天马二匹。』」
〔六〕赵曦明曰:「汉书西域传:『大月氏为单于攻破,乃远去。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共?汉使者有五侯,皆属大月氏。』」卢文弨曰:「氏音支。与翕同。此殆言燕、宋之军,其与此诸国皆不相及也。」器案:此乃梁褚翔诗,非简文诗也。梁简文从军行云:「先平小月阵,却灭大宛城,善马还长乐,黄金付水衡。」见乐府诗集卷三十二,此盖相涉而误。又乐府诗集卷三十九载褚翔雁门太守行云:「戎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
〔七〕赵曦明曰:「梁书萧子恪传:『弟子晖,字景光。少涉书史,亦有文才。』」案隋书经籍志:「梁萧子晖集九卷。」
〔八〕赵曦明曰:「后汉郡国志:『汉阳郡陇县,州刺史治,有大阪,名陇坻。』注:『三秦记:「其阪九回,不知高几许,欲上者七日乃越。高处可容百余家,清水四注下。」郭仲产秦州记曰:「陇山东西百八十里,登山岭东望秦川四五百里,极目泯然。山东人行役升此而顾瞻者,莫不悲思,故歌曰:陇头流水,分离四下。念我行役,飘然旷野。登高远望,涕零双堕。」』」
〔九〕赵曦明曰:「宋书朱修之传:『鲜卑冯宏称燕王,治黄龙城。』」
〔一0〕赵曦明曰:「汉书西南夷传:『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卢文弨曰:「案:陇在西北,黄龙在北,白马在西南,地皆隔远,水焉得相及。」器案:此及雁门太守行所侈陈之地理,皆以夸张手法出之,颜氏以为文章瑕颣,未当。又案:史记荆燕世家:「汉四年,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正义:「括地志云:『黎阳,一名白马津,在滑州白马县北三十里。』」则此处白马,正当以白马津释之,始与「东流」义会,不必远摭西南之白马氐以实之,且白马氐何得言「东流会」也。
〔一一〕赵曦明曰:「淮南子泛论训:『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明月之珠,不能无颣。』」卢文弨曰:「考,瑕衅也。颣,若丝之结颣也,卢对切。」
王籍〔一〕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二〕,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三〕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四〕,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五〕?」魏收亦然其论〔六〕。诗云〔七〕:「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諠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八〕,籍诗生于此耳〔九〕。
〔一〕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下:『王籍,字文海,琅邪临沂人。七岁能属文。及长,好学博涉,有才气。除轻车、湘东王咨议参军,随府会稽,郡境有云门天柱山,籍尝游之,累月不反,至若邪溪,赋诗云云,当时以为文外独绝。』案:此书作『断绝』,疑误。」
〔二〕御览五八六引「文外」作「文章」。
〔三〕案下文亦有「动静辄讽味」语。文心雕龙辨骚篇:「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
〔四〕「祖」字各本俱脱,今据宋本补。卢文弨曰:「魏书卢观传:『观从子文伟,文伟孙询祖,袭祖爵大夏男。有术学,文辞华美,为后生之俊,举秀才,至邺。』」
〔五〕器案:论语雍也篇:「何事于仁,必也圣乎?」之推造句本此。苕溪渔隐丛话前一引蔡居厚宽夫诗话:「晋、宋间诗人,造语虽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类,非不工矣,终不免此病。」此亦言籍此诗之病累者。
〔六〕黄叔琳曰:「人世好尚不一,焉能强齐?菖葅脍炙,各从所嗜耳。」
〔七〕见小雅车攻。
〔八〕宋景文笔记中:「诗曰:『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见整而静也,颜之推爱之。『杨柳依依,雨雪霏霏。』写物态,慰人情也,谢玄爱之。『远猷辰告。』谢安以为佳话。」王士禛古夫于亭杂录二曰:「愚案:玄与之推所云是矣,太傅所谓『雅人深致』,终不能喻其指。」
〔九〕古夫于亭杂录六:「颜之推标举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以为自小雅『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得来;此神契语也。学古人勿袭形模,正当寻其文外独绝处。」
兰陵〔一〕萧悫〔二〕,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三〕。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四〕,宛然在目〔五〕。颍川荀仲举〔六〕、琅邪诸葛汉〔七〕,亦以为尔。而卢思道〔八〕之徒,雅所不惬〔九〕。
〔一〕兰陵,故址在今山东峄县东五十里。
〔二〕赵曦明曰:「北齐书文苑传:『萧悫,字仁祖,梁上黄侯晔之子。天保中入国,武平中太子洗马,曾秋夜赋诗云云,为知音所赏。』」
〔三〕隋书经籍志:「记室参军萧悫集九卷。」邢邵萧仁祖集序:「萧仁祖之文,可谓雕章间出。昔潘、陆齐轨,不袭建安之风;颜、谢同声,遂革太原之气。自汉逮晋,情赏犹自不谐;江北、江南,意制本应相诡。」
〔四〕文选谢玄晖始出尚书省:「乘此终萧散,垂竿深涧底。」李周翰注:「萧散,逸志也。」又江文通杂体诗三十首:「直置忘所宰,萧散得遗虑。」李延济注:「萧散,空远也。」
〔五〕苕溪渔隐丛话后九:「皮日休云:『北齐美萧悫「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孟先生(浩然)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案:皮日休语见孟亭记,尤袤全唐诗话一亦载其说。许顗许彦周诗话云:「六朝诗人之诗,不可不熟读,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锻炼至此,自唐以来,无人能及也。退之云:『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此语,吾不敢议,亦不敢从。」朱子语类一四0:「或问:『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前辈多称此语,如何?』曰:『自然之好。又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则尤佳。』」李东阳麓堂诗话:「『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有何深意,却自是诗家语。」
〔六〕赵曦明曰:「北齐书文苑传:『荀仲举,字士高,颍川人。仕梁为南沙令,从萧明于寒山被执,长乐王尉粲甚礼之,与粲剧饮,啮粲指至骨。显祖知之,杖仲举一百。或问其故,答云:「我那知许,当时正疑是麈尾耳。」』」
〔七〕北史文苑传下:「诸葛颍,字汉,丹杨建康人也。有集二十卷。」隋书亦有传。此云琅邪,盖举郡望。
〔八〕赵曦明曰:「北史卢子真传:『元孙思道,字子行。才学兼着,然不持细行,好轻侮人物。文宣帝崩,当朝人士各作挽歌十首,择其善者而用之。魏收等不过得一二首,惟思道独有八篇,故时人称为八米卢郎。』」案:隋书亦有传。
〔九〕御览五八六引三国典略:「齐萧悫,字仁祖,为太子洗马,尝于秋夜赋诗,其两句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曰:『萧仁祖之斯文,可谓雕章间出。昔潘、陆齐轨,不袭建安之风;颜、谢同声,遂革太乙之气。自汉逮晋,情赏犹自不谐;河北、江南,意制本应相诡。』(案:「曰」上当脱「邢邵」二字。)颜黄门云:『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箕、毕殊好,理宜固然。」「大乙」,全北齐文作「太原」。
何逊诗〔一〕实为清巧〔二〕,多形似之言〔三〕;扬都〔四〕论者,恨其每病苦辛〔五〕,饶贫寒气〔六〕,不及刘孝绰〔七〕之雍容也〔八〕。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九〕云:「『蘧车响北阙』,??不道车〔一0〕。」又撰诗苑〔一一〕,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一二〕。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一三〕,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一四〕。简文爱陶渊明〔一五〕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一六〕。」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一七〕。
〔一〕梁书文学何逊传:「东海王僧孺集其文为八卷。初逊文章,与刘孝绰并见重于世,世谓之何、刘。世祖着论论之云:『诗多而能者沈约,少而能者谢朓、何逊。』」
〔二〕东观余论跋何水曹集后云:「古人论诗,但爱逊『露滋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及『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为佳,殊不知逊秀句若此者殊多,如九日侍宴云:『疏树翻高叶,寒流聚细纹。日斜迢递宇,风起嵯峨云。』答高博士云:『幽居多卉木,飞蜨弄晚花,清池映疏竹。』还渡五洲云:『萧散烟雾晚,凄清江汉秋。』答庾郎云:『蛱蝶萦空戏。』日暮望江云:『水影漾长桥。』赠崔录事云:『河流绕岸清,川平看鸟远。』送行云:『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庾子山辈有所不逮。其它警句尚多,如早梅云:『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铜爵妓云:『曲终相顾起,日暮松柏声。』句殊雄古。而颜黄门谓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无乃太贬乎?」案诗品:「令晖歌诗,往往断绝清巧。」
〔三〕器案:文选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相如工为形似之言,二班长于情理之说。」诗品上:「张协巧构形似之言。」形似,犹今言形象也。苕溪渔隐丛话三八载石林诗话云:「古人论诗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如初日芙蕖,沈约称王筠为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为,而精彩华丽之意,自然见于造化之外,然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无几。弹丸脱手,虽是输写便利,动无违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有余事。韩退之赠张籍云:『君诗多态度,霭霭空春云。』司空图记戴叔伦语云:『诗人之辞,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
〔四〕刘盼遂曰:「按:扬都指建业而言,本书终制篇云:『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业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且扬都污毁,无复孑遗;还彼下湿,未为得计。』此处以建业与扬都并言,明扬都即建业矣。又北齐书之推本传观我生赋自注:『靖侯以下七世,坟茔皆在白下。』亦即终制篇所云之『建业旧山』也,此亦扬都表建业之证。扬都之名,惟颜君用之,他人文中不多觏也。」器案:曹毗、庾阐并有扬都赋,唐、宋人类书多引之,则称建业为扬都,尚矣,不得谓「他人文中多不觏」也,又世说新语文学篇两言庾阐作扬都赋事,庾亮且「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矣。
〔五〕类说引「苦辛」作「苦卒」,苕溪渔隐丛话后二引作「辛苦」,俱未可据。
〔六〕下文「子朗信饶清巧」,饶字义同。通鉴九七胡注:「寒者,衰冷无气焰也。」
〔七〕赵曦明曰:「梁书刘孝绰传:『孝绰,字孝绰,彭城人。七岁能属文。舅齐中书郎王融深赏异之,每言曰:「天下文章,若无我,当属阿士。」阿士,孝绰小字也。』」
〔八〕史记司马相如传:「雍容闲雅甚都。」文选圣主得贤臣颂:「雍容垂拱。」吕延济注曰:「雍容,闲和貌。」
〔九〕各本无「常」字,宋本有,今据补。
〔一0〕「蘧车」,原作「蘧居」,今据孙志祖说校改,孙氏读书脞录七曰:「案:『蘧居』,『居』字误,当作为『车』,盖用蘧伯玉事。何逊早朝诗云:『蘧车响北阙,郑履入南宫。』见艺文类聚朝会类、文苑英华,彭叔夏辨证云:『集本题作早朝车中听望,是也。』『??不道车』,是讥何诗语,然不得其解,岂以『蘧车』二字音韵不谐亮耶?」案:宋本原注:「?,呼麦反。」卢文弨曰:「玉篇:『乖戾也。』」器案:孙云「用蘧伯玉事」者,见列女传仁智篇。广韵二十一麦引李概音谱:「??,辩快。」此以重文见义,不当引玉篇之单字。
〔一一〕案:诗苑未见著录,隋书经籍志:「文苑一百卷,孔逭撰。」据玉海艺文志载中兴书目:「逭集汉以后诸儒文章:赋,颂,骚,铭,评,吊,典,书,表,论,凡十属目录。」孝绰所撰诗苑,当是集汉以来诸家之诗,总此二书,则蔚为文笔之大观矣。范德机木天禁语谓:「唐人李淑有诗苑一书,今世罕传。」盖在唐代,孝绰之书已亡,而李淑续作之,然至元时,则李淑之书,一如孝绰之书,俱皆失传矣。
〔一二〕赵曦明曰:「梁书何逊传:『范云见其对策,大相称赏,因结忘年交好。自是一文一咏,云辄嗟赏。沈约亦爱其文。』余已见上注。」
〔一三〕齐书谢朓传:「朓善草隶,长五言诗,沈约常云:『二百年来无此诗也。』」梁书庾肩吾传:「梁简文与湘东王书:『至如近世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斯实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
〔一四〕动静辄讽味,御览五九九引作「动辄讽吟味其文」。
〔一五〕赵曦明曰:「陶潜,字渊明,一字符亮。晋、宋、南史并有传。」
〔一六〕赵曦明曰:「梁书文苑传:『何思澄,字符静,东海郯人。少勤学,工文辞。起家为南康王侍郎,累迁平南安成王行参军兼记室,随府江州,为游庐山诗,沈约见之,自以为弗逮。除廷尉正,天监十五年,敕太子詹事。徐勉举学士,入华林,撰遍略,勉举思澄等五人应选,迁治书侍御史。出为秣陵令。入兼东宫通事舍人,除安西湘东王录事参军,舍人如故。时徐勉、周舍以才具当朝,并好思澄学,常递日招致之。卒,有文集十五卷。初,思澄与宗人逊及子朗俱擅文名,时人语曰:「东海三何,子朗最多。」思澄闻之曰:「此言误耳。如其不然,故当归逊。」意谓宜在己也。子朗字世明,早有才思,工清言。周舍每与共谈,服其精理。世人语曰:「人中爽爽何子朗。」为固山令,卒,年二十四,文集行于世。』」
〔一七〕冠绝,为时冠首,断绝流辈。宋书颜延之传:「文章之美,冠绝当时。」
名实第十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一〕,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二〕,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三〕。忘名者,体道合德,享鬼神之福佑,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四〕,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干浮华之虚构,非所以得名也。
〔一〕德艺周厚,谓德行文艺周备笃厚也。
〔二〕卢文弨曰:「左氏襄二十四年传:『夫令名,德之舆也;恕思以明德,则令名载而行之。』」
〔三〕卢文弨曰:「庄子逍遥游:『圣人无名。』又天运篇:『老子曰:「名,公器也,不可多取。」』后汉书逸民传:『法真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惧修名之不立。』逸周书官人解:『规谏而不类,道行而不平,曰窃名者也。』」
〔四〕卢文弨曰:「老子道经:『虽有荣观,宴处超然。』」器案:老子想尔注:「天子王公也,虽有荣观,为人所尊,务当重清静,奉行道诫也。」
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拱把之梁〔一〕,每沈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旁无余地故也〔二〕。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三〕,广造舟之航〔四〕,则仲由之言信〔五〕,重于登坛之盟,〔六〕赵熹之降城〔七〕,贤于折冲之将矣〔八〕。
〔一〕把,各本皆作「抱」,今从宋本。孟子告子上:「拱把之桐梓。」即以「拱把」连文。何焯曰:「此谓独木桥尔。」卢文弨曰:「梁,桥也。」器案:两手所围曰拱,只手所握曰把。淮南子缪称篇:「故若行独梁,不为无人竞其容。」高诱注:「独梁,一木之水桥也。」
〔二〕刘盼遂曰:「案:庄子外物篇:『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颜氏此文,正取庄意。」
〔三〕赵曦明曰:「战国齐策:『苏秦说齐宣王曰:「秦攻齐,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卢文弨曰:「亢父,音刚甫。」
〔四〕赵曦明曰:「诗大雅大明:『造舟为梁。』传:『天子造舟,诸侯维舟,大夫方舟,士特舟。』正义:『皆释水文。李巡曰:「
比其舟而渡曰造舟。」然则造舟者,比船于水,加板于上,如今之浮桥,杜预云:「则河桥之谓也。」』方言九:『舟自关而东,或谓之航。』」
〔五〕宋本「言信」作「证鼎」,原注「一本作『言信』。」郝懿行曰:「案证鼎谓证鲁之?鼎也,韩非子以为展禽事。」卢文弨曰:「案证鼎非子路事,韩非子说林下:『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鴈往,齐人曰:「鴈也。」鲁人曰:「真也。」齐人曰:「使乐正子春来,吾将听子。」鲁君请乐正子春。乐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爱之。」答曰:「臣亦爱臣之信。」』『鴈』与『?』同,疑颜氏本误用,而后人改之。」器案:证鴈鼎事,吕氏春秋审己篇以为柳下季,郝氏以为韩非子作展禽,非是。
〔六〕赵曦明曰:「左哀公十四年传:『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器案:公羊传庄公十三年何休注:「土基三尺,土阶三等曰坛。会必有坛者,为升降揖让,称先君以相接,所以长其敬。」
〔七〕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文津本、别解「熹」作「喜」。沈揆曰:「后汉赵熹传:『舞阴大姓李氏拥城不下,更始遣柱天将军李宝降之,不肯,云:「闻宛之赵氏有孤孙熹,信义著名,愿得降之。」使诣舞阴,而李氏遂降。』诸本误作『赵喜』。」
〔八〕卢文弨曰:「冲,冲车也。晏子杂上:『仲尼曰:「不出于尊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一〕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二〕。虙子贱〔三〕云:「诚于此者形于彼。〔四〕」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五〕,承之以羞大矣〔六〕。伯石让卿〔七〕,王莽辞政〔八〕,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九〕。近有大贵,以孝着声〔一0〕,前后居丧,哀毁踰制,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一一〕,以巴豆〔一二〕涂脸,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一三〕。左右童竖〔一四〕,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一五〕,乃贪名不已故也〔一六〕。
〔一〕卢文弨曰:「汉书食货志:『金刀龟贝,所以通有无也。』说文:『贝,海介虫也。象形。古者,货贝而宝龟,周而有泉,至秦,废贝行钱。』」器案:高僧传释道远传:「远周贫济乏,身无留财,有元绍比丘,每给以金贝,远让而弗受。」卢思道劳生论:「段珪、张让,金贝是视。」亦以金贝连文。
〔二〕朱亦栋曰:「案韩非子难势篇:『客曰:「人有鬻矛与楯者,誉其楯之坚,物莫能陷也。俄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有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之推之语本此,赵氏失注。说文解字:『橹,大盾也。』」郑珍说同。器案:礼记儒行:「礼义以为干橹。」郑玄注:「干橹,小楯大楯也。」
〔三〕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黄本、文津本、朱本、通录二「虙」作「宓」,宋本作「虙」。赵曦明曰:「案颜氏有辨,在书证篇。宋本作『虙』,信颜氏元本,今从之。」
〔四〕卢文弨曰:「家语屈节解:『巫马期入单父界,见夜●者,得鱼辄舍之,巫马期问焉。●者曰:「鱼之大者,吾大夫爱之,其小者,吾大夫欲长之,是以得二者辄舍之。」巫马期返以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闇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行而得于是?」孔子曰:「吾尝与之言曰:『诚于此者刑于彼。』宓子行此术于单父也。」』案:刑、形古通。据家语乃孔子告子贱之言。」
〔五〕黄叔琳曰:「六字洵为格言,当书绅佩之。」赵曦明曰:「
韩非子说林上:『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器案:三国志刘晔传注引傅子引谚,与韩非子同。
〔六〕赵曦明曰:「易恒:『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案:王弼注云:「德行无恒,自相违错,不可致诘,故或承之羞也。」
〔七〕赵曦明曰:「左氏襄三十年传:『伯有既死,使太史命伯石为卿,辞。太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
〔八〕赵曦明曰:「汉书本传:『大司马王根,荐莽自代,上遂擢莽为大司马。哀帝即位,莽上疏乞骸骨。哀帝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朕甚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等白太后:「大司马即不起,皇帝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已因傅太后怒,复乞骸骨。』」器案:白居易放言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若使当时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意与颜氏相同。
〔九〕卢文弨曰:「竖,臣庾切,说文:『立也。』下亦音同。」
〔一0〕以孝着声,各本及类说作「孝悌着声」,今从宋本。
〔一一〕傅本、程本、胡本「于」作「以」。卢文弨曰:「礼记问丧:『寝苫枕块,哀亲之在土也。』」
〔一二〕卢文弨曰:「本草:『巴豆,出巴郡,有大毒。』」
〔一三〕郝懿行曰:「朱子有言:『割股庐墓,亦是为人。』正谓此也。韩非子内储说云:『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其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余每读而叹曰:甚哉,世人之爱名,一至此乎!且亲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名,于汝心安乎?吁,亦异矣!」
〔一四〕卢文弨曰:「竖,小使之未冠者。」
〔一五〕文选答宾戏:「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
〔一六〕卢文弨曰:「案:下当分段。」今从之。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一〕,交诸名士,甘其饵者〔二〕,递共吹嘘。〔三〕朝廷以为文华〔四〕,亦尝〔五〕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六〕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七〕,遂设燕言〔八〕,面相讨试〔九〕。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一0〕即成,了非向韵〔一一〕。众客各自沈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势如葵叶耳〔一二〕。」韩既有学,忍笑为吾说之。
〔一〕器案:酒犊,谓牛酒也。汉书公孙弘传:「因赐告牛酒杂帛。」
〔二〕器案:饵谓以利诱人也。后汉书刘瑜传:「奸情赇赂,皆为吏饵。」
〔三〕共,各本作「相」,今从宋本。卢文弨曰:「后汉书郑泰传:『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卢思道孤鸿赋序:『翦拂吹嘘,长其光价。』」器案:方言十二:「吹,扇,助也。」郭注:「吹嘘,扇拂,相佐助也。」
〔四〕器案:后汉书班彪传:「敷文华以纬国典。」北史李谔传:「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文华,犹言文采也。
〔五〕宋本「尝」作「常」。
〔六〕刘盼遂曰:「北齐书韩轨传:『子晋明嗣爵,天统中,改封为东莱王。诸勋贵子孙中,晋明最留心学问。』家训所说,正其人也。」
〔七〕卢文弨曰:「此以织喻也,魏书祖莹传:『常语人云:「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器案:省事篇:「机杼既薄,无以测量。」亦以织喻也。
〔八〕燕言,谓燕饮言说也。
〔九〕宋本「试」下有「尔」字。
〔一0〕论语里仁篇:「造次必于是。」集解:「马融曰:『造次,急遽。』」
〔一一〕卢文弨曰:「了非向韵,言绝非向来之体韵也。韵之为言,始自晋、宋以来,有神韵、风韵、远韵、雅韵之语。」
〔一二〕沈揆曰:「礼记玉藻注:『终葵首者,于杼上又广其首,方如椎头。』故以此答为非。」卢文弨曰:「杼上终葵首,本周礼考工记玉人文,杼者,杀也,于三尺圭上除六寸之下,两畔杀去之,使已上为椎头。言六寸,据上不杀者而言。谓椎为终葵,齐人语也。珽,他顶切。杼,直吕切。椎,直追切,今之槌也。杀,色界切。」郝懿行曰:「考工记郑注云:『齐人谓椎曰终葵。』马融广成颂云:『翚终葵。』是古以终葵为椎之证也。然尔雅释草,复有『终葵繁露』之语,是终葵又为草名,其叶圆叶,有似椎头。然则颜氏所讥势如葵叶之解,若证以尔雅,抑亦未为全非也。」
治点子弟文章〔一〕,以为声价〔二〕,大弊事也〔三〕。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四〕。
〔一〕少仪外传下引「治」作「装」。卢文弨曰:「治,直之切,理其乱也。点谓点窜润饰之也。」器案:尔雅释器:「灭谓之点。」注:「以笔灭字为点。」说文:「点,小黑也。」盖谓以笔加小黑以窜灭其字也。隋书李德林传:「军书羽檄,朝夕填委,一日之中,动逾百数,口授数人,文意百端,不加治点。」则治点为当时习用语。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文章传:「机善属文,司空张华见其文章,篇篇称善,犹讥其作文大治,谓曰:『人之作文,患于不才;至子为文,乃患太多也。』」又文学篇:「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与此文治点意同,外传作「装点」,非是。
〔二〕卢文弨曰:「声,谓名声着闻;价,如市马者,得伯乐一顾而遂倍于常价也。声价见后汉书姜肱传。」器案:世说新语文学篇:「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为名价,犹此言为声价也。
〔三〕傅本、颜本、胡本、何本「大」作「太」。
〔四〕精励,谓精进励奋也。少仪外传「励」作「厉」。后汉书朱浮传:「学者精励,远近同慕。」赵曦明曰:「案:下当分段。」今从之。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一〕,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赍梨枣〔二〕饼饵,人人赠别,云:「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三〕,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四〕。
〔一〕赵曦明曰:「魏书地形志:『北广平郡襄国,秦为信都,项羽更名。二汉属赵国,晋属广平郡。』」
〔二〕梨枣,程本、胡本作「黎枣」,今从宋本。
〔三〕赵曦明曰:「隋书地理志:『下邳郡,后魏置南徐州,后周改为泗州。』通典职官十四:『州之佐史,汉有别驾、治中、主簿等官,别驾从刺史行部,别乘传车,故谓之别驾。』注:『庾亮集答郭豫书:「别驾旧与刺史别乘,其任居刺史之半。」』」
〔四〕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损败」作「
败损」,今从宋本。本书治家篇、文章篇俱有「损败」语。隋书食货志:「每年收积,勿使损败。」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迒鸟迹耳〔一〕,何预于死者,而圣人以为名教乎〔二〕?」对曰:「劝也,〔三〕劝其立名,则获其实。且劝一伯夷〔四〕,而千万人立清风矣;劝一季札〔五〕,而千万人立仁风矣;劝一柳下惠〔六〕,而千万人立贞风矣;劝一史鱼〔七〕,而千万人立直风矣。故圣人欲其鱼鳞凤翼,杂沓参差〔八〕,不绝于世,岂不弘哉〔九〕?四海悠悠〔一0〕,皆慕名者,盖因其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论之〔一一〕,祖考之嘉名美誉,亦子孙之冕服墙宇也,自古及今,获其庇荫者亦众矣〔一二〕。夫修善立名者,亦犹筑室树果,生则获其利,死则遗其泽。世之汲汲者〔一三〕,不达此意,若其与魂爽〔一四〕俱升,松柏偕茂者〔一五〕,惑矣哉!
〔一〕宋本原注:「迒音航。」沈揆曰:「迒音航,又音冈,唐韵云:『兽迹。』诸本不考,以为音阙。」卢文弨曰:「尔雅释兽:『
兔其迹迒。』」器案:说文解字叙:「见鸟兽迒之迹。」文选西京赋刘良注:「迒,兽径也。」梁范缜神灭论:「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即神灭也。」
〔二〕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无「
名」字,今从宋本。向宗鲁先生曰:「当作『而圣人以名为教乎』。」器案:晋书阮瞻传:「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
〔三〕黄叔琳曰:「一劝字已见大意。」
〔四〕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五〕季札,春秋时吴国公子,让国不居,见史记吴太伯世家。
〔六〕孟子万章下:「孟子曰:『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自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七〕论语卫灵公篇:「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集解:「孔曰:『卫大夫史?,有道无道,行直如矢,言不曲。』」
〔八〕卢文弨曰:「『鱼鳞』疑当作『龙鳞』。后汉书光武纪:『
天下士大夫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案:龙八十一鳞,具九九之数;凤举而百鸟随之,皆言其多也。扬雄甘泉赋:『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参差,初登、初宜二切。『柴虒』,一本作『偨傂』,初绮、初拟二切。?,胡刚切。萧该音义:『诸诠傂音池,又音豸;苏林音解豸冠之豸;韦昭音疏佳反。』」钱馥曰:「参在侵韵,不入登韵,初登当是初金之误,宋刊本汉书杨雄传注作初林反,林金一也。」器案:史记淮阴侯列传:「
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汉书蒯通传:「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师古曰:「杂袭,犹杂沓,言相杂而累积。」杨子云解嘲:「天下之士,雷动风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皆作「
鱼鳞」之证,卢氏以为当作「龙鳞」,非是。
〔九〕黄叔琳曰:「名通之论。」
〔一0〕后汉书朱穆传:「悠悠者皆是。」李贤注:「悠悠,多也。」
〔一一〕黄叔琳曰:「尤见远计。」
〔一二〕各本无「亦」字,今从宋本。左传文公六年:「昭公将去群公子,乐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况国君乎?』」
〔一三〕世之,各本作「世人」,今从宋本。汉书扬雄传:「不汲汲于富贵。」师古注:「汲汲,欲速之义,如井汲之为也。」
〔一四〕魂爽,谓魂魄精爽也。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一五〕各本无「者」字,今从宋本。罗本「偕」作「皆」。诗小雅天保:「如松柏之茂。」案二卷本于此分卷,以上为卷上,以下为卷下。
涉务〔一〕第十一
士君子之处世〔二〕,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三〕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四〕,经纶〔五〕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六〕,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七〕习事;四则藩屏〔八〕之臣,取其明练〔九〕风俗,清白〔一0〕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一一〕;六则兴造〔一二〕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一三〕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一四〕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媿耳。
〔一〕涉务二字义同,谓专心致力也。勉学篇:「耻涉农商,羞务工技。」即以涉务对文成义。魏书成淹传:「子霄……亦学涉,好为文咏。」涉字用法与此同。
〔二〕士君子之处士,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文津本及戒子通录二、别解作「夫君子之处世」,何本、黄本作「夫士君子之处世」,今从宋本。
〔三〕卢文弨曰:「较,古岳、古孝二切。」器案:文选景福殿赋:「此其大较也。」李善注:「大较,犹大略也。」
〔四〕任昉王文宪集序:「若乃明练庶务,鉴达治体。」
〔五〕易屯卦象:「云雷屯,君子以经纶。」中庸:「惟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朱熹注:「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也。」
〔六〕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正义:「祖,始也,言仲尼祖述,始行尧、舜之道也。……宪,法也;章,明也,言夫子法明文、武之德。」
〔七〕强干,谓强力能干也。北齐书唐邕传:「唐邕强干,一人当千。」
〔八〕诗大雅板:「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毛传:「藩,屏也。」郑笺:「价,甲也,被甲之人,谓卿士掌军事者。」
〔九〕勉学篇:「明练经文,粗通注义。」任昉王文宪集序:「明练庶务。」明练,谓明晓练习也。
〔一0〕后汉书杨震传:「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一一〕论语子路篇:「使于四方,不辱君命。」
〔一二〕兴造,指土木建筑之事。
〔一三〕宋本「开略」作「开悟」。
〔一四〕傅本、何本「具美」作「其美」,宋本等作「具美」,今从之。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一〕古今,若指诸掌〔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三〕,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四〕不知有战陈〔五〕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六〕。晋朝南渡,优借〔七〕士族;故江南冠带〔八〕,有才干者,擢为令仆〔九〕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一0〕,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一一〕,所以处于清高,〔一二〕盖护其短也〔一三〕。至于台阁令史〔一四〕,主书〔一五〕监帅,诸王签省〔一六〕,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一七〕。
〔一〕汉书杨雄传传:「称述品藻。」师古曰:「品藻者,定其差品及文质。」江淹杂体诗序:「虽不足品藻渊流,亦无乖商榷云尔。」世说新语有品藻篇。
〔二〕礼记仲尼燕居:「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乎。」注:「治国指诸掌,言易知也。」论语八佾篇:「子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乎!』指其掌。」集解:「包曰:『如指示掌中之物,言其易了。』」中庸:「治国其如示诸掌乎?」朱熹注:「示与视同,视诸掌,言易见也。」
〔三〕承平,言治平相承,谓太平之持久也。汉书食货志:「王莽因汉承平之业。」
〔四〕宋本「庙堂」作「廊庙」。戒子通录二引「下」作「中」。
〔五〕各本「陈」作「阵」,今从宋本。
〔六〕公羊传襄公二十九年:「阍者何?门人也,刑人也。」何休注引孔子曰:「三王肉刑揆渐加,应世黠巧奸伪多。」白虎通五刑篇:「传曰:『三皇无文,五帝画象,三王明刑,应世以五。』」应世,谓适应其时世也,此用其义。十六国春秋北燕录:「武以平乱,文以经务。」经务本此文。
〔七〕优借,谓从优假借,犹今言优待也。后汉书刘恺传:「肃宗美其义,特优假之。」优假、优借义并同。傅本、黄本作「优借」,未可从。
〔八〕文选西京赋薛综注:「冠带,犹搢绅,谓吏人也。」
〔九〕令仆,谓尚书令与仆射也。晋书殷浩传:「服阕,征为尚书仆射,不拜,复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遂参综朝权。……后废为庶人。……桓温谓郗超曰:『浩有德有言,使向作令仆,足以仪刑百揆,朝廷用违其才耳。』」齐书徐孝嗣传:「徐郎是令仆人。」卢文弨曰:「晋书职官志:『尚书令秩千石,受拜则策命之,以在端右故也。仆射,服秩与令同。尚书本汉承秦置,晋渡江,有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尚书。』」
〔一0〕卢文弨曰:「晋书职官志:『尚书郎主作文书起草,更直五日,于建礼门内;初从三省诣台,试守尚书郎中,岁满,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选有吏能者为之。中书舍人,晋初置舍人、通事各十人,江左合舍人、通事,谓之通事舍人,掌呈奏案。』」
〔一一〕黄叔琳曰:「捶楚士大夫,岂是美政。」卢文弨曰:「捶,之累切,说文:『以杖击也。』『楚,荆也。』亦用以扑挞者。」器案:南史萧琛传:「时齐明帝用法严峻,尚书郎坐杖罚者,皆即科行。琛乃密启曰:『郎有杖,起自后汉,尔时,郎官位卑,亲主文案,与令史不异,故郎三十五人,令史二十人,是以古人多耻为此职。自魏、晋以来,郎官稍重。方今参用高华,吏部又近于通贵,不应官高昔品,而罚遵曩科。所以从来弹举,虽在空文,而许以推迁,或逢赦恩,或入春令,便得息停。宋元嘉、大明中,经有被罚者,别由犯忤主心,非关常准。自泰始建元以来,未经施行,事废已久,人情未习。自奉敕之后,已行仓部郎江重欣杖督五十,皆无不人怀惭惧,兼有子弟成长,弥复难为仪适。其应行罚,可特赐输赎,使与令史有异,以彰优缓之泽。』帝纳之。自是应受罚者,依旧不行。」则惜行捶楚于郎官,始自齐明帝时。世说新语品藻篇:「袁彦伯为吏部郎,子敬与郗嘉宾书曰:『彦伯已入,殊足顿兴往之气。故知捶挞自难为人,冀小却当复差耳。』」则东晋于郎官,亦行捶挞。杜甫送高三十五书记:「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杜牧寄侄阿宜:「参军与簿尉,尘土惊皇皇,一语不中治,鞭棰身满疮。」则唐时于参军与簿尉,亦行鞭棰也。
〔一二〕清高,各本作「清名」,今从宋本,此萧琛所谓「参用高华」也。
〔一三〕盖,原作「益」,宋本、罗本、傅本、鲍本作「盖」,今据改正。卢文弨曰:「宋本『益』作『盖』,以下文『盖用其长』相对,『盖』字是。」
〔一四〕器案:后汉书仲长统传:「虽置三公,事归台阁。」注:「
台阁,谓尚书也。」卢文弨曰:「宋书百官志:『汉东京尚书令史十八人,晋初正令史百二十人,书令史百三十人,诸公令史无定员。』」
〔一五〕卢文弨曰:「案续汉书百官志,尚书六曹,一曹有三主书,故令史十八人。」
〔一六〕卢文弨曰:「签谓签帅,省谓省事。自主书监帅以下,名位卑微,志故不载,而时见于列传中。」器案:南史恩幸吕文显传:「
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后云签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签。故府州置典签以典之。本五品吏,宋初改为士职。」唐六典二九亲王府典签下原注引齐职仪云:「诸公领兵局,有典签二人。」又案:齐书王敬则传:「临州郡,令省事读辞,下教判决,皆不失理。」通鉴一五四胡注:「省事,盖犹今之通事,两敌相向,使之往来通传言语。」
〔一七〕赵曦明曰:「史记越世家:『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器案:韩非子喻老篇:「杜子谏楚庄王曰:『臣患王之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取譬相同,在史记之前。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一〕,大冠高履〔二〕,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三〕所爱,给一果下马〔四〕,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五〕。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六〕。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七〕,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八〕性既儒雅〔九〕,未尝乘骑,见马嘶歕陆梁〔一0〕,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一〕卢文弨曰:「汉书隽不疑传:『暴胜之请与相见,不疑褒衣博带。』注:『言着褒大之衣,广博之带也。』」
〔二〕卢文弨曰:「后汉书光武帝纪:『光武绛衣大冠。』案:高履,犹高齿屐也。」器案:高齿屐,见勉学篇。
〔三〕卢文弨曰:「梁书哀太子大器传:『太宗嫡长子,中大通三年封宣城郡王。』」器案:少仪外传上引作「王宣城」,误。
〔四〕赵曦明曰:「魏志东夷传:『濊国出果下马,汉桓时献之。』注:『果下马,高三尺,乘之,可于果树下行,故谓之果下马,见博物志、魏都赋。』」器案:汉书霍光传:「召皇太后御小马车。」注:「张晏曰:『汉?有果下马,高三尺,以驾辇。』师古曰:『小马可于果树下乘之,故号果下马。』」北史尉景传:「先是,景有果下马,文襄求之,景不与,曰:『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马亦不得畜而索也。』」则果下马在当时视为珍品也。又案:述异记载「
南郡出果下牛,高三尺」,则牛亦有此品,都言其矮小耳。
〔五〕晋书阮咸传:「群从昆弟,莫不以放达为行。」又戴逵传:「深以放达为非。」世说新语任诞篇:「刘伶恒纵酒放达。」
〔六〕郝懿行曰:「吕览所谓『痿蹶之机』者也,故自王公至士庶,未有不当习为勤劳者。舍车乘马,颜君所述,是其一端尔;精进之士,正宜推类求之。」
〔七〕少仪外传「猝」作「卒」。通鉴一九二:「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侯景之乱,百官不能乘马。」胡三省注:「言所谈者惟苦行空寂也。」
〔八〕宋本原注:「一本无自『建康令王复』已下一段。」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文津本无此段,今从宋本。卢文弨曰:「通典州郡十二:『丹阳郡江宁,本名金陵,吴为建业,晋避愍帝讳,改为建康。』」
〔九〕汉书公孙弘卜式儿宽传:「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
〔一0〕卢文弨曰:「歕,普闷切。陆梁,跳跃也。」器案:穆天子传五:「黄之池,其马歕沙……黄之泽,其马歕玉。」说文欠部:「
歕,吹气也。」今作喷。文选西京赋:「怪兽陆梁。」薛综曰:「东西倡佯也。」刘良曰:「行走貌。」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一〕,斯盖贵谷务本〔二〕之道也。夫食为民天〔三〕,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四〕,父子不能相存〔五〕。耕种之,茠鉏之〔六〕,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七〕,簸扬之〔八〕,凡几涉手〔九〕,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一0〕,卒为羁旅〔一一〕,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一二〕,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一三〕,未尝目观起一?土〔一四〕,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一五〕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一六〕,营家则不办〔一七〕,皆优闲之过也〔一八〕。
〔一〕尚书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伪孔传:「稼穑,农夫之艰难,事先知之。」
〔二〕器案:本与下文末业对言,本谓农业,末指商贾。文选王元长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注:「汉书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而人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案:此文帝诏。)李奇曰:『本,农也。末,贾也。』」汉书食货志上:「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师古曰:「本,农业也;末,工商也,言人已弃农业而务工商矣。」
〔三〕卢文弨曰:「汉书郦食其传:『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器案:梁书元纪:「承圣二年诏:『食乃民天,农为治本。』」
〔四〕尚书益稷上:「烝民乃粒。」伪孔传:「米食曰粒。」
〔五〕汉书文纪:「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注:「存,省视也。」魏武帝短歌行:「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六〕赵曦明曰:「茠与薅同,呼毛切。」朱轼曰:「茠,音蒿,拔草也。鉏音锄。」器案:说文艹部:「薅,或作茠。诗曰:『既茠荼蓼。』」今诗周颂良耜作「以薅荼蓼」,此盖今古文之异。
〔七〕卢文弨曰:「打,都挺切,说文:『击也。』『拂,过击也。』案:今人读打为都瓦切,误。」器案:说文木部:「柫,击禾连枷也。」则拂谓以连枷击禾。
〔八〕诗小雅大东:「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
〔九〕涉手,犹言经手。
〔一0〕少仪外传下、戒子通录二「南」作「而」。
〔一一〕少仪外传、戒子通录「卒」作「本」。史记陈杞世家:「羁旅之臣。」集解:「贾逵曰:『羁,寄旅客也。』」
〔一二〕力田,谓致力于田事。史记佞幸传:「谚曰:『力田不如逢年。』」汉书文帝纪:「力田,为生之本也。」
〔一三〕卢文弨曰:「信如信马之信。」郝懿行曰:「晋简文帝不识稻,亦正坐此。」
〔一四〕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黄本「?」作「拨」,宋本、文津本作「?」,四库全书考证曰:「刊本『?』讹『拨』,据国语改。」今从之。卢文弨曰:「国语周语:『王耕一?。』注:『一?,一耦之发也。耜广五寸,二耜为耦,一耦之发,广尺深尺。』?,钵、伐二音。」
〔一五〕下,谓下种。
〔一六〕春秋庄二十四年:「郭公。」注:「无传,盖经阙误也。自曹羁以下,公羊、谷梁之说既不了,又不可通之于左氏,故不采用。」北史齐文宣纪:「帝内虽明察,外若不了。」不了,犹言不晓也。通鉴一六一胡三省注:「了事,犹言晓事也。」即谓了为晓也。
〔一七〕三国志魏书司马朗传:「徙民恐其不办,乃相率私还助之。」北史和士开传:「国事分付大臣,何虑不办。」
〔一八〕许骥曰:「自东晋以来,士大夫羁旅江南,传至宋、齐,几十余世,皆资俸禄而食,不知力田,一遇世务,猝无以应,宜颜氏深以为戒也。」案:此后,宋本有云:「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倚作舅姑之大,蛇虺其性,恶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子女,不爱其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不得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避之哉!」原注云:「此段一本见此篇,一本见归心篇后。」赵曦明曰:「案:当削此归彼。」今从之。
卷第五
省事止足诫兵养生归心
省事第十二〔一〕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二〕。」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三〕,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四〕。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五〕;鼫鼠五能,不成伎术〔六〕。」近世有两人〔七〕,朗悟士也,性多营综〔八〕,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九〕未堪以留爱翫,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一0〕,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一一〕、棋博〔一二〕,鲜卑语、胡书〔一三〕,煎胡桃油,〔一四〕炼锡为银〔一五〕,如此之类,略得梗概〔一六〕,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一七〕,若省其异端〔一八〕,当精妙也。
〔一〕郝懿行曰:「省,读所景切。省事,言不费事也。」
〔二〕说苑敬慎篇:「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案:御览三九0引孙卿子,亦载此铭,今荀子无文。御览注云:「皇览云:『出太公金匮。』家语、说苑又载。」赵曦明注此,劣及引家语观周篇,失其本柢矣。
〔三〕郝懿行曰:「『指』当为『趾』字之讹。」
〔四〕卢文弨曰:「大戴礼易本命篇:『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无角者膏而无前齿,有角者脂而无后齿。』汉书董仲舒传:『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傅读曰附。」
〔五〕执,宋本作「熟」。案:吕氏春秋有执一篇,云:「王者执一而为万物正。」宋本作「熟」,不可从。
〔六〕鼫,原作「鼯」,赵曦明曰:「『鼯』当作『鼫』,尔雅释兽:『鼫鼠。』注:『形大如鼠,颈似兔、尾有毛,青黄色,好在田中食粟豆,关西呼为●鼠。』说文:『鼫,五伎鼠也,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卢文弨曰:「尔雅释文:『鼫,或云即蝼蛄也。●,郭音雀,将略反。』诗硕鼠正义引作『鼩』,音瞿。」郝懿行曰:「困学纪闻卷五云:『隋、唐志有蔡邕劝学篇一卷,易正义引之,云:「鼫鼠五能,不能成一伎术。」』」器案:易晋卦正义引蔡邕劝学篇:「鼫鼠五能,不能成伎。」王注曰:「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度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荀子劝学篇:「梧鼠五伎而穷。」杨倞注:「『梧鼠』当为『鼫鼠』,盖本误为『鼯』字,传写又误为『梧』耳。」大戴礼劝学篇:「鼫鼠五伎而穷。」蔡邕鼫鼠五能之说,即本之荀子、大戴礼,作「鼫」为是,今据改正。至谓蝼蛄为鼫鼠,乃崔豹古今注之言,段氏说文注已斥其非矣。
〔七〕少仪外传上引「两」作「二」。郝懿行、李详俱引杭世骏诸史然疑,指为祖珽、徐之才二人。缪荃荪云自在龛随笔一说同。南史张稷传:「性疏率,朗悟有才略,起家著作佐郎。」
〔八〕卢文弨曰:「营综,谓多所经营综理也。说文:『综,机理也。子宋切。』」器案:晋书王羲之传:「羲之与殷浩书:『知安西败丧,公私惋怛,不能须臾去怀,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天下寒心,固已久矣。』」
〔九〕杂艺篇:「真草书迹。」又:「书迹鄙陋。」书迹,犹言书体墨迹也。
〔一0〕少仪外传上引「差」作「瘥」。案:周礼天官医师:「岁终,则稽其医事,以制其食,十全为上,……十失四为下。」注:「全犹愈也,以失四为下者,五则半矣,或不治自愈。」
〔一一〕器案:此文画绘,盖亦指北朝时尚之胡画,北史平鉴传:「
夜则胡画以供衣食。」又下引祖珽善为胡桃油以涂画者是也。
〔一二〕卢文弨曰:「棋,围棋。博,六博。」
〔一三〕「胡书」二字,各本无,今据宋本补。鲜卑语谓语言,胡书谓文字。庾信哀江南赋:「河南有胡书之碣。」广弘明集二0引萧绎简文帝法宝联璧序:「大秦之籍,非符八体;康居之篆,有异六爻。」则当时外文之传入中国者多矣,然庾、颜之所谓胡书,则指鲜卑文字也。
〔一四〕卢文弨曰:「北齐书祖珽传:『陈元康荐珽才学,并解鲜卑语。珽善为胡桃油以涂画。』盖此数者,皆当时所尚也。」
〔一五〕卢文弨曰:「神仙传载尹轨能炼铅为银,后世亦有得其术者,然久未有不变者也。」
〔一六〕卢文弨曰:「梗概,大略也。薛综注张衡东京赋:『梗概,不纤密。』」
〔一七〕黄帝内经:「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一八〕论语为政篇:「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一〕,逮于两汉,风流弥广〔二〕。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三〕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四〕以求位,鬻言以干禄〔五〕。或无丝毫〔六〕之益,而有不省〔七〕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八〕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九〕。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一0〕,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一一〕,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一二〕,无经略之大体〔一三〕,咸?糠〔一四〕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一五〕,翻惧?尤〔一六〕;人主外护声教〔一七〕,脱加含养〔一八〕,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一九〕。
〔一〕赵曦明曰:「案:若苏秦、苏厉、范雎、韩非、黄歇之辈皆是。」
〔二〕文心雕龙章表篇:「降及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主,皆称上书。秦初定制,改书曰奏。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议。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请,议以执异。」汉书赵充国辛庆忌传赞:「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三〕史记苏秦传:「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卢文弨曰:「说,舒芮切。」
〔四〕贾诚,即贾忠,避隋文帝父杨忠讳改。贾,读左传「贾余勇」之贾。
〔五〕论语为政篇:「子张学干禄。」集解:「干,求也。禄,禄位也。」
〔六〕丝毫,宋本、朱本作「私毫」,未可从。
〔七〕卢文弨曰:「不省,不见省也。」
〔八〕卢文弨曰:「不赀,亦作『不訾』。颜师古注汉书盖宽饶传:『不赀者,言无赀量可以比之,贵重之极也。』」器案:通鉴五0胡注云:「赀之为言量也,不赀,谓无量可比也。」
〔九〕赵曦明曰:「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严助,会稽吴人。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武帝善助对,擢为中大夫。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并在左右,及淮南王反,事与助相连,弃市。朱买臣,字翁子,吴人。诣阙上书,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拜为中大夫,与助俱侍中。后告张汤阴事,汤自杀,上亦诛买臣。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为侍中中郎,坐法免,上书愿击匈奴,拜东郡都尉,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后坐事诛。主父偃,齐国临淄人。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上召见三人,谓曰:「公皆安在?何相见之晚!」皆拜为郎中。偃数上疏言事,岁中四迁。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为齐,刺齐王阴事,王自杀。上大怒,征下吏治。公孙弘以为齐王自杀,无后,非诛偃无以谢天下。遂族偃。』」卢文弨曰:「吾丘音虞丘,主父音主甫。」
〔一0〕论语子路篇:「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包注:「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尚书秦誓:「如有一介臣。」释文:「一介,耿介一心端悫者。」案:别解「一介」作「耿介」,盖本此。
〔一一〕卢文弨曰:「瑾瑜,美玉;兰桂,皆有异香。以喻怀才抱德之士,耻为若人之所为也。」器案:楚辞九章怀沙:「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补注:「在衣为怀,在手为握。瑾瑜,美玉也。」拾遗记六后汉录曰:「夫丹石可磨而不可夺其坚色,兰桂可折而不可掩其贞芳。」
〔一二〕汉书地理志下:「矜夸功名。」黄叔琳曰:「做秀才当如守贞之女,上书陈事,何异倚市门乎。」
〔一三〕文选三国名臣赞序:「元首经略而股肱肆力。」吕向注曰:「经略,经营也。」
〔一四〕?糠,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别解作「糠?」。卢文弨曰:「庄子逍遥游释文:『?糠又作秕糠,犹烦碎。』」
〔一五〕穴,原作「?」,今据郝、李说校改。卢文弨曰:「迂回丛?,言所值之不能一途。?,而陇切。」郝懿行曰:「案韩诗云:『
谋猷回穴。』文选班固幽通赋用之,曹大家注云:『回,邪也;穴,僻也。祸福相反。』」李详曰:「案:『?』当作『穴』,文选幽通赋:『叛回穴其若兹。』曹大家注:『回,邪也;穴,辟也。韩诗:「谋猷回穴。」』『穴』亦作『泬』,潘岳西征赋:『事回泬而好还。』善注:『韩诗曰:「谋犹回泬。」』『穴』、『泬』义通,善得各据所引而用之。二字犹言反复,卢读为而陇切,非是。」器案:郝、李校是。韩诗之「谋猷回穴」,毛诗小雅小旻作「谋犹回潏」,穴、潏音近通用,卢以「穴」为「?」,非是。文选宋玉风赋:「回穴错迕。」李善注:「凡事不能定者回穴,此即风不定貌。」汉书叙传:「畔回穴其若兹兮。」颜师古注:「畔,乱貌也。回穴,转旋之意也。」
〔一六〕翻,抱经堂校定作「?」,宋本及诸明本都作「翻」,今从之。卢文弨曰:「『?』与『翻』同。?,俗愆字。」朱本注曰:「
?,愆同。」郝懿行曰:「?,广韵云:『俗愆字。』汉武帝立齐王策文云:『厥有?不臧。』注:『?与愆同。』」
〔一七〕尚书禹贡:「声教讫于四海。」正义曰:「声教,声威文教。」
〔一八〕卢文弨曰:「脱者,或然之辞。」
〔一九〕卢文弨曰:「言不足与之并肩事主也。」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一〕,思不出位〔二〕,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三〕。」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四〕。」
〔一〕赵曦明曰:「礼记檀弓上:『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案:郑玄注曰:「不可侵官。」
〔二〕易经艮象:「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论语宪问篇:「君子思不出其位。」集注:「孔曰:『不越其职。』」
〔三〕赵曦明曰:「表记,礼记篇名。」器案:礼记郑玄注云:「
尸谓不知人事,无辞让也。」陈澔集说:「吕氏曰:『陵节犯分,以求自达,故曰谄;怀禄固宠,主于为利,故曰尸利也。』」
〔四〕论语子张篇:「君子……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一〕,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二〕,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三〕,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四〕,或有諠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五〕;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六〕!世见躁竞〔七〕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八〕;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九〕。见静退〔一0〕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一一〕;不知风云不与〔一二〕,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一三〕,焉可胜算乎〔一四〕!
〔一〕蓄价,蓄养声价。后汉书姜肱传:「征为太常,告其友曰:『吾以虚获实,遂藉声价。』」风俗通义愆礼篇:「居缑氏城中,亦教授,坐养声价。」
〔二〕须求,少仪外传下作「干求」。晋书庾峻传:「风俗趋竞,礼让陵迟。」南史王峻传:「峻性详雅,无趋竞心。」
〔三〕卢文弨曰:「量,音良。伐亦功也。庄二十八年左氏传:『
且旌君伐。』」
〔四〕而,少仪外传作「觊」。
〔五〕卢文弨曰:「犹今选人之在吏部者,先求分发。」案白居易自问:「老佣难发遣。」
〔六〕戒子通录二引分段。
〔七〕文选嵇康养生论:「今以躁竞之心,涉希进之涂。」
〔八〕宋本及各本「谓」作「为」,戒子通录、事文类聚前三九、群书类编故事十四引亦作「为」,抱经堂校定本作「谓」,少仪外传亦作「谓」,今从之。赵曦明曰:「『谓』旧作『为』,下同,古亦通用。」又曰:「左氏昭二十七年传:『吴公子光曰:「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
〔九〕求,宋本、罗本、傅本、程本、胡本、何本、鲍本作「然」,事文类聚、群书类编故事同,赵引屠本、颜本、朱本及戒子通录作「索」,抱经堂本作「求」,今从之。又少仪外传、戒子通录「也」作「矣」。
〔一0〕晋书潘尼传:「性静退不竞。」
〔一一〕赵曦明曰:「书太甲下:『弗虑胡获,弗为胡成。』」
〔一二〕与,少仪外传、群书类编故事作「兴」。赵曦明曰:「易干文言传:『云从龙,风从虎。』后汉书刘圣公传赞:『圣公靡闻,假我风云。』又二十八将传:『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
〔一三〕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此二句,少仪外传作「凡不求而得者」六字。
〔一四〕卢文弨曰:「焉,于虔切。胜音升。」
齐之季世〔一〕,多以财货托附外家,諠动女谒〔二〕。拜守宰者,印组〔三〕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四〕。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五〕,微染风尘〔六〕,便乖肃正,坑阱〔七〕殊深,疮痏〔八〕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九〕,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一0〕,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一〕左传昭公三年:「晏子曰:『此季世也。』」文选天监三年策秀才文注:「季谓末年。」
〔二〕女谒,或言妇谒。群书治要三一载文韬:「后宫不荒,女谒不听。」荀子大略篇:「汤旱而祷曰:『妇谒盛与?』」杨倞注:「
妇谒盛,谓妇言是用也。」诗经云汉正义引春秋说题辞:「汤遭大旱,以六事谢过……女谒行与?」韩非子诡使篇:「近习女谒并行。」汉书李寻传:「对诏问灾异,……其于东方作,日初出时,阴云邪气起者,法为牵于女谒,有所畏难。」后汉书杨赐传:「赐上封事曰:『女谒行则谗夫昌。』」赵壹刺世疾邪赋:「女谒掩其视听兮,近习秉其威权。」后汉书皇后纪序:「闺房肃雍,险谒不行。」注:「谒,请也。言能辅佐君子,和顺恭敬,不行私谒。诗序曰:『虽则王姬,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德。』又曰:『而无险诐私谒之心。』」赵曦明曰:「北齐书恩幸传:『穆提婆,本姓骆,汉阳人。提婆母陆令萱尝配入掖庭,大为胡后所昵爱。令萱奸巧多机辩,取媚百端,宫庭之中,独擅威福。天统初,奏引提婆入侍后主,官至录尚书事,封城阳王。令萱又媚穆昭仪,养之为母,提婆遂改姓穆氏。及穆后立,令萱号曰太姬。武平之后,令萱母子,势倾中外,生杀予夺,不可尽言。』」器案:北齐书文宣纪:「天保七年诏:『或外家公主,女谒内成。』」又冯子琮传:「太后为齐安王纳子琮长女为妃,子琮因请假赴邺,遂授吏部尚书。其妻恃亲放纵,请谒公行,贿货填积,守宰除授,先定钱帛多少,然后奏闻,其所通致,事无不允。子琮亦不禁制。」观此,则知之推之言之非诬矣。
〔三〕卢文弨曰:「古者居官,人各一印,后世凡同曹司者,共一印。组即绶也,所以系佩者。汉书严助传:『方寸之印,丈二之组。』」
〔四〕卢文弨曰:「北齐书后主纪:『任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穆提婆、韩长鸾等宰制天下,陈德信、邓长颙、何洪珍参预机权。各引亲党,超居非次,官由财进,狱以贿成。帑藏空竭,乃赐诸佞幸卖官,或得郡两三,或得县六七,各分州郡,下逮乡官亦多中降者。』」
〔五〕殆,原作「治」,少仪外传引作「殆」,义较胜,今从之。
〔六〕卢文弨曰:「风尘易以污人,言不能清洁也。」器案:世说新语赏誉篇:「王戎云:『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又轻诋篇:「庾公权重,足倾王公,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风尘义与此同。文选刘孝标辨命论:「必亭亭高竦,不杂风尘。」李善注:「郭璞游仙诗曰:『高蹈风尘外。』」则风尘为六朝人习用语。
〔七〕后汉书袁绍传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曰:「坑阱塞路。」南史齐东昏侯纪:「陵冒雨雪,不避坑阱。」
〔八〕文选张平子西京赋:「所恶成疮痏。」薛综注:「疮痏,谓瘢痕也。」李善注:「苍颉曰:『痏,殴伤也。』」
〔九〕卢文弨曰:「左氏庄六年传:『楚文王过邓,邓三甥请杀之,曰:若不早图,后君噬脐。』」郝懿行曰:「案:噬脐二字本庄六年左传文,杜征南注云:『若啮腹脐,喻不可及。』颜君此语,与左氏少异。」
〔一0〕颜本、朱本「身」作「势」。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一〕。」此言为善则预〔二〕,为恶则去,不欲〔三〕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四〕;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五〕,季布之入广柳〔六〕,孔融之藏张俭〔七〕,孙嵩之匿赵岐〔八〕,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九〕,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一0〕,灌夫之横怒求地〔一一〕,游侠〔一二〕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一三〕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一四〕。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一五〕,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一六〕,当以仁义为节文〔一七〕尔。
〔一〕赵曦明曰:「王子晋,周灵王之太子也。周语下:『佐雝者尝焉,佐斗者伤焉。』雝与饔通。」器案:淮南子说林:「佐祭者得尝,救斗者得伤。」亦本王子晋语。意林引唐子:「佐斗者伤,预事者亡。」
〔二〕永乐大典六六二引「预」作「豫」。
〔三〕合璧事类续五一「欲」作「与」,类说、永乐大典仍作「欲」。
〔四〕赵曦明曰:「魏志邴原传:『原与同郡刘政,俱有勇略雄气,辽东太守公孙度畏恶欲杀之,政窘急往投原。』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曰:『政投原曰:「穷鸟入怀。」原曰:「安知斯怀之可入邪?」』」
〔五〕赵曦明曰:「史记伍子胥传:『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奔吴,追者在后;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卢文弨曰:「员音云。」
〔六〕赵曦明曰:「史记季布传:『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及项羽灭,高祖购布千金。布匿濮阳周氏,周氏献计,髡钳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与同食。』」卢文弨曰:「史记集解:『服虔曰:「东郡谓广辙车为广柳车。」邓展曰:「
丧车也。」李奇曰:「大隆穹也。」瓒曰:「今运转大车是也。」』索隐:『礼曰:「设柳翣。」郑康成注周礼云:「柳,聚也,诸饰所聚。」则是丧车称柳。』」
〔七〕赵曦明曰:「后汉书党锢传:『张俭,字符节,山阳高平人。』孔融传:『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恶,刊章捕俭。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抵褒,不遇。时融年十六,见其有窘色,谓曰:「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后事泄,俭得脱,兄弟争死,诏书竟坐褒焉。』」
〔八〕罗本、傅本、程本、胡本、何本及类说「嵩」误「高」。赵曦明曰:「后汉书赵岐传:『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耻疾宦官,中常侍唐衡兄玹为京兆尹,收其家属尽杀之。岐逃难,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时安丘孙嵩游市,察非常人,呼与共载。岐惧失色。嵩屏人语曰:「我北海孙宾石,阖门百口,势能相济。」遂以俱归,藏复壁中。』」
〔九〕罪原作「?」,宋本、黄本及类说作「罪」,今从之。
〔一0〕赵曦明曰:「史记游侠传:『郭解,轵人也,字翁伯。为人短小精悍,以躯借交报仇。』」
〔一一〕赵曦明曰:「史记魏其侯传:『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福恶两人有?,乃谩自好,谢丞相。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与田,亦怒曰:「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由此大怨灌夫、魏其。』」卢文弨曰:「横,户孟切,次下同。」
〔一二〕卢文弨曰:「史记游侠传集解:『荀悦曰:「尚意气,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
〔一三〕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罪」皆作「
?」。
〔一四〕宋本、合璧事类「又」作「亦」。
〔一五〕少仪外传下「理」作「礼」。
〔一六〕白居易雪中晏起偶咏所怀:「红尘闹热白云冷,好于冷热中间安置身。」意盖本此。
〔一七〕黄叔琳曰:「酌量最当,然亦最难,能如是者,君子哉!」卢文弨曰:「仁者爱人,而施之有等;义者正己,而处之得宜。墨氏之兼爱,疑于仁而实害于仁;杨氏之为我,疑于义而实害于义,是以孟子必辞而辟之。」器案:孟子离娄上:「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史记礼书:「礼有节文。」
前在修文令曹〔一〕,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二〕,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三〕。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四分并减分两家尔〔五〕。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六〕今验其分至薄蚀〔七〕,则四分疏而减分密〔八〕。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九〕,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一0〕,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一一〕,幸勿当也〔一二〕。」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一三〕,苦欲留连,强加考核〔一四〕。机杼〔一五〕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一六〕,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一七〕,竟无予夺〔一八〕,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一九〕。
〔一〕赵曦明曰:「本传:『河清末,待诏文林馆,大为祖珽所重,令掌知馆事。』」
〔二〕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秘书省领著作、太史二曹,太史曹置令丞各二人,司历二人,监候四人。其历、天文、漏刻、视祲,各有博士及生员。』」器案:竞历,谓争论历法,此当指武平七年董峻、郑元伟立议非难天保历事,见隋书律历志中。志称其「争论未定,遂属国亡」,与此言「竟无予夺」合。之推自言「举曹贵贱,咸以为然」,则固在齐修文令曹时事也。
〔三〕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内史置令二人,侍郎四人。』」卢文弨曰:「牒,徒协切,说文:『札也。』广韵:『书版曰牒。』案:后世官府移文谓之牒。平,平议也。后汉书霍谞传:『前者温教,许为平议。』」器案:徐师曾文体明辩:「公移:案公移者,诸司相移之词也,其名不一,故以公移括之。唐世凡下达上,其制有六:……其六曰牒,有品以上公文皆称牒。宋制……六部相移用公牒。……今制……诸司相移者曰牒。……大略因前代之制而损益之耳。」
〔四〕抱经堂校定本「争」作「执」,宋本及诸本都作「争」,今从之。
〔五〕赵曦明曰:「续汉律历志:『元和二年,太初失天益远,召治历编欣、李梵等,综校其状,遂下诏改行四分,以遵于尧。熹平四年,蒙公乘宗绀孙诚上书,言受绀法术,当复改。诚术:以百三十五月二十三食为法,乘除成月,从建康以上减四十一,建康以来减三十五。』」案:建康,汉顺帝年号,仅一年,当公元一四四年。
〔六〕卢文弨曰:「晷,古委切,日景也。景,古影字,葛洪始加?,详见本书书证篇。」器案:汉书天文志:「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黄道,一曰光道。光道北至东井,去北极近,南至牵牛,去北极远,东至角,西至娄,去极中。夏至至于东井,北近极,故晷短,立八尺之表,而晷景长尺五寸八分。冬至至于牵牛,远极,故晷长,立八尺之表,而晷景长丈三尺一寸四分。春、秋分,日至娄角,去极中,而晷中,立八尺之表,而晷景长七尺三寸六分。此日去极远近之差,晷景长短之制,去极远近难知,要以晷景。晷景者,所以知日之南北也。」
〔七〕分至,谓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也。汉书天文志:「日月薄食。」注:「日月无光曰薄,京房易传曰:『日月赤黄为薄。』或曰:『不交而食曰薄。』韦昭曰:『气往迫之为薄,亏毁曰食也。』」蚀、食字通。
〔八〕疏,抱经堂校定本作「疏」。
〔九〕盈缩,亦谓赢缩,汉书天文志:「岁星超舍而前为赢,退舍为缩。」王先谦补注:「占经引七曜云:『超舍而前,过其所舍之宿以上一舍二舍三舍谓之赢,退舍以下一舍二舍三舍谓之缩。』」
〔一0〕黄叔琳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亦是协恭和衷、推贤让能之义,非仅画蛇不须添足。」
〔一一〕格令,犹言律令。新唐书艺文志刑法类:「麟趾格四卷,文襄帝时撰。」
〔一二〕林思进先生曰:「史记张释之传:『廷尉奏当一人犯跸当罚金。』索隐引崔浩曰:『当谓处其罪。』即此当字义。」
〔一三〕傅本、颜本、胡本、何本、朱本「让」作「议」,宋本、罗本、程本、黄本作「让」,今从之。
〔一四〕卢文弨曰「核,下革切,与核同。」
〔一五〕卢文弨曰:「机杼,言其胸中之经纬也。」器案:本书名实篇:「疑彼制作,多非机杼。」魏书祖莹传:「祖莹尝语人云:『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何能共人生活也。』」取喻相似,则亦六朝人恒言也。
〔一六〕朱本于「采访」断句,以「讼人」属下句读,非是。
〔一七〕文选上林赋:「背秋涉冬。」闲居赋:「背冬涉春。」七发:「背秋涉冬。」句法与此同。谷梁传襄公二十七年疏引徐邈曰:「
涉犹历也。」背春涉冬,犹今言过了春天到了冬天也。
〔一八〕各本「予」作「与」,今从宋本。
〔一九〕宋本原注:「一本『此好名好事之为也。』」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有「好事」二字。
止足〔一〕第十三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二〕。」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三〕,为立涯限尔〔四〕。先祖靖侯〔五〕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六〕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七〕,婚姻勿贪势家〔八〕。」吾终身服膺〔九〕,以为名言也。
〔一〕梁书有止足传。
〔二〕赵曦明曰:「见礼记曲礼上。」
〔三〕各本「足」作「止」,今从宋本。
〔四〕艺文类聚十八引王僧孺为韦雍州致仕表:「一旦攀附,遂无涯限。」涯限,犹言界限也。
〔五〕卢文弨曰:「之推九世祖名含,已绎在治家篇。」
〔六〕戒子通录「无」误作「欲」。
〔七〕卢文弨曰:「案:自汉以来,官制有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此但不至公耳,然于官品亦优矣。邴曼容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岂不更冲退哉?」器案:二千石,汉人谓之大官,仕宦之徒,冲退与躁进者,于此有以觇其趣焉。汉书疏广传:「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又宁成传:「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世说新语贤媛篇:「王经少贫苦,仕至二千石,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江淹自序传:「仕所望,不过诸卿二千石。」盖自汉、魏以来,仕途险巇,一般浮沉于宦海者,率以此为持盈之限云。北齐书张琼传:「有二子,长忻,……普泰中,为都督,……以功尚魏平阳公主,除驸马都尉、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建州刺史、南郑县伯。琼常忧其太盛,每语亲识曰:『凡人官爵,莫若处中;忻位秩太高,深为忧虑。』」琼与之推,俱北齐臣也,琼之忧虑,与之推之服膺,其道一也。
〔八〕景定建康志四三引晋李阐右光禄大夫西平靖侯颜府君碑:「
王处明君之外弟,为子允之求君女婚;桓温君夫人从甥也,求君小女婚;君并不许,曰:『吾与茂伦于江上相得,言及知旧,抆泪叙情,茂伦曰:「唯当结一婚姻耳。」吾岂忘此言?温负气好名,若其大成,倾危之道,若其(阙)败也,罪及姻党。尔家书生为门,世无富贵,终不为汝树祸。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阙)婚嫁不须贪世位家。』」颜鲁公文集大宗碑铭:「桓温求婚,以其盛满不许,因诫子孙曰:『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世家。』」案:二文俱作「
世」,此作「势」,疑出妄改。
〔九〕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朱熹注:「
奉持而着之心胸之间,言能守也。」
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一〕。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耳〔二〕。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三〕?周穆王〔四〕、秦始皇〔五〕、汉武帝〔六〕,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七〕,不知纪极〔八〕,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纔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九〕,不啻此者〔一0〕,以义散之〔一一〕;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一〕赵曦明曰:「易谦彖传:『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二〕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两「趣」字都作「取」,宋本、傅本作「趣」,今从之。卢文弨曰:「趣者,仅足之意,与孟子『杨子取为我』之取同。」「塞」,颜本作「充」,「
饥」,颜本、程本、胡本作「饥」,饥为饥饿字,饥为饥荒字,古书传刻多混。通鉴十九胡三省注:「暂无曰乏。」
〔三〕礼记大学:「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四〕赵曦明曰:「昭十二年左氏传:『子革对楚子:「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史记秦本纪:『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騄耳之驷,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一日千里以救乱。』」
〔五〕赵曦明曰:「史记秦始皇纪:『二十六年,秦初并天下,除谥法,为始皇帝,治驰道,筑长城,作阿房宫,求不死药,焚诗书,坑儒生。三十七年七月,崩于沙丘平台。』」
〔六〕赵曦明曰:「桓谭新论:『汉武帝材质高妙,有崇先广统之规,然多过差。既欲斥境广土,又乃贪利争物,闻大宛有名马,攻取历年,士众多死,但得数十匹耳。多征会邪僻,求不急之方,大起宫室,内竭府库,外罢天下,此可谓通而蔽矣。』」
〔七〕孟子万章上:「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
〔八〕卢文弨曰:「左氏文十八年传文。」
〔九〕易系辞上:「拟之而后言。」正义:「圣人欲言之时,必拟度之而后言。」案:拟犹言预料也。
〔一0〕卢文弨曰:「啻与翅同。不啻,不但,言过之也。」刘盼遂曰:「案:不啻此,谓过于此也,与不至此对文。六朝人以不啻为常谈,如左氏昭公元年传:『君子曰:「鲜不五稔。」』杜注:『少尚当历五年,多则不啻。』此不啻为过多之证。世说新语赏誉篇:『江思俊思怀所通,不翅儒域。』文学篇:『殷叹曰:「使我解四本,谈不翅尔。」』排调篇:『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参军,生儿故可不啻如此。」』假谲篇:『王文度弟智,恶乃不翅。』皆谓过也,多也。翅、啻古通用。一切经音义引苍颉篇云:『不啻,多也。』则此语之来也久矣。」器案:说文?部:「●,病不翅也。」段玉裁注曰:「翅同啻,古语不啻,如楚人言伙颐之类。世说新语:『王文度弟阿智,恶乃不翅。』晋、宋间人尚作此语。」
〔一一〕宋本句首有「皆」字。
仕宦称泰,不过处在中品〔一〕,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高此者,便当罢谢,偃仰〔二〕私庭。吾近为黄门郎〔三〕,已可收退;当时羇旅,惧罹谤讟,思为此计,仅未暇尔〔四〕。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五〕,徼幸富贵,旦执机权,夜填坑谷〔六〕,朔欢卓、郑〔七〕,晦泣颜、原者〔八〕,非十人五人也〔九〕。慎之哉!慎之哉〔一0〕!
〔一〕器案:张琼所谓「处中」,亦是此意,详见上注。
〔二〕诗小雅北山:「或栖迟偃仰。」马瑞辰通释曰:「偃仰,犹偃息、●乐之类,皆二字同义。」
〔三〕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上:『门下省置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各六人。』」器案:隋书百官志中,记后齐官制云:「门下省,掌献纳谏正及司进御之职。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各六人。」又百官志上,记梁官制云:「门下省,置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各四人。」
〔四〕终制篇:「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沈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腼冒人间,不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两说可以相补。
〔五〕后汉书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论:「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未之详也。然咸能感会风云,奋其智勇,称为佐命,亦各智能之士也。」又刘玄刘盆子列传赞:「圣公靡闻,假我风云。」注:「易曰:『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假,借也。言圣公初起,无所闻知,借我中兴风云之便。」
〔六〕抱经堂校定本「填」作「殒」,宋本、罗本、傅本、顾本、何本、朱本作「填」,今据改。程本、胡本误作「损」。
〔七〕卢文弨曰:「史记货殖传:『蜀卓氏之先,赵人也,徙临邛,室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富埒卓氏。』」
〔八〕黄叔琳曰:「意平语炼。」卢文弨曰:「颜、原,谓颜渊、原思。」
〔九〕卢文弨曰:「言如此者,其人众多也。」
〔一0〕此句,抱经堂校定本不重,宋本及各本俱重,今据补。
诫兵第十四〔一〕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二〕为业,遍在书记。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三〕,颜氏居八人焉〔四〕。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五〕,颜高〔六〕、颜鸣〔七〕、颜息〔八〕、颜羽〔九〕之徒,皆一斗夫耳。齐有颜涿聚〔一0〕,赵有颜〔一一〕,汉末有颜良〔一二〕,宋有颜延之〔一三〕,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一四〕,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王受诛〔一五〕,颜俊以据武威见杀〔一六〕,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一七〕之士,虽无身手〔一八〕,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吾既羸薄〔一九〕,仰惟〔二0〕前代,故寘心〔二一〕于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不以力闻〔二二〕,此圣证也〔二三〕。吾见今世士大夫,纔有气干〔二四〕,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二五〕;但微行险服〔二六〕,逞弄拳腕〔二七〕,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一〕郝懿行曰:「案:此篇首,乃颜氏族谱叙也。」
〔二〕器案:儒雅,谓儒素大雅,汉书公孙弘传:「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
〔三〕论语先进篇:「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朱熹集注:「升堂入室,喻入道之次第。」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索隐:「孔子家语亦有七十七人,唯文翁孔庙图作七十二人。」梁玉绳史记志疑曰:「案弟子之数,有作七十人者,孟子云『七十子』,吕氏春秋遇合篇『达徒七十人』,淮南泰族及要略训,俱言七十,汉书艺文志序、楚元王传所称『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是已。有作七十二人者,孔子世家、文翁礼殿图、后汉书蔡邕传鸿都画像、水经注八汉鲁峻冢壁象、魏书李平传学堂图皆七十二人,颜氏家训诫兵篇所称『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二』,是已。有作七十七人者,此传及汉地理志是已。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实七十七人,今本脱颜何,止七十六人,其数无定,难以臆断。」
〔四〕赵曦明曰:「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回,字子渊,鲁人。颜无繇,字路,回之父。颜幸,字子柳;颜高,字子骄;颜祖,字襄;颜之仆,字叔;颜哙,字子声;颜何,字冉,皆鲁人。』案:今家语止七十六人,盖脱去颜何一人,索隐于史记颜何下引家语云:『字称。』今史记字冉,盖传写脱其半耳。索隐明言家语与史记同,则其为脱误更明甚。今家语颜高作颜刻,颜祖作颜相。」器案:急就篇一:「颜文章。」颜师古注:「颜氏本出颛顼之后。颛顼生老童。老童生吴回,为高辛氏火正,是谓祝融。祝融生陆终。陆终生六子,其五曰安,是为曹姓,周武王封其苗裔于邾,为鲁附庸,在鲁国邾县,其后,邾武公名夷父,字曰颜,故春秋公羊传谓之颜公,其后遂称颜氏,齐、鲁之间,皆为盛族。孔子弟子达者七十二人,颜氏有八人焉。」
〔五〕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鲍本、汗青簃本都作「春秋之世」。
〔六〕赵曦明曰:「定八年左氏传:『公侵齐,门于阳州,士皆坐列,曰:「颜高之弓六钧。」皆取而传观之。阳州人出,高夺人弱弓,籍丘子鉏击之,与一人俱毙。偃且射子鉏,中颊,殪。颜息射人,中眉,退曰:「我无勇,吾志其目也。」』」
〔七〕赵曦明曰:「昭廿六年传:『齐师围成。师及齐师战于炊鼻。林雍羞为颜鸣右,下。苑何忌取其耳。颜鸣去之。苑子之御曰:「
视下顾。」苑子刜林雍,断其足。鑋而乘于他车以归。颜鸣三入齐师,呼曰:「林雍乘。」』」
〔八〕各本俱无「颜息」,宋本有,今从之。事详上颜高条注引左氏传。
〔九〕赵曦明曰:「左哀十一年传:『齐国书、高无?帅师伐我,及清,孟孺子泄帅右师,颜羽御,邴泄为右。战于郊,右师奔。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曰:「驱之。」』」
〔一0〕卢文弨曰:「韩非子十过篇:『昔田成子游于海而乐之,颜涿聚曰:「君游海而乐之,柰人有图国者何?君虽乐之,将安得?」田成子援戈将击之,颜涿聚曰:「昔桀杀关龙逢,而纣杀王子比干,今君虽杀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为国,非为身也。」君乃释戈,趣驾而归,闻国人有谋不纳田成子者矣。』说苑正谏篇以为谏齐景公,颜涿聚作颜烛趋,左传作颜涿聚,史记、古今人表俱作颜浊邹,他书讹者不具出。」
〔一一〕宋本原注:「『』或作『聚』。」段玉裁曰:「,才句切,上多一点,是俗最字。」卢文弨曰:「史记赵世家:『幽缪王迁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忽及齐将颜聚代之。赵忽军破,颜聚亡去。』冯唐传:『迁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索隐:『聚音以喻反,汉书作最。』」器案:战国策赵策下:「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赵王疑之,使赵葱及颜最代将,斩李牧,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大破赵,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最,遂灭赵。」字正作最。
〔一二〕赵曦明曰:「三国志袁绍传:『以颜良为将军,攻刘延于白马。太祖救延,与良战,破,斩良。』」
〔一三〕赵曦明曰:「案:宋书颜延之传:尝领步兵校尉,未尝为将军。其子竣传云:『竣字士逊。世祖践阼,以为侍中,迁左卫将军。丁忧,起为右将军。以所陈多不被纳,颇怀怨愤,免官。竣频启谢罪,并乞性命,上愈怒,及竟陵王诞为逆,因此陷之于狱,赐死。』」钱大昕曰:「案:延之未尝以将兵颠覆,其子竣虽不善终,亦非由将兵之故,且与其父何与?后读宋书刘敬宣传:『王恭起兵京口。以刘牢之为前锋,牢之至竹里,斩恭大将颜延。』乃悟此文颜延下衍一『
之』字。牢之事本在晋末,而见于宋书,故之推系之宋耳。或后来校书者,因延之为宋人,妄改『晋』为『宋』也。」
〔一四〕赵曦明曰:「汉武故事:『颜驷,不知何许人,文帝时为郎,武帝辇过郎署,见驷庞眉皓发,问曰:「叟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器案:后汉书张衡传注、御览三八三、又七七四引汉武故事都云:「颜驷,江都人。」元和姓纂:「颜驷,江都人。」颜鲁公集世系谱序:「汉有异、肆、安乐。」疑「驷」即「肆」。胡本「驷」作「泗」,误。
〔一五〕赵曦明曰:「后汉书楚王英传:『永平十三年,男子燕广告英与渔阳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废英,徙丹阳泾县,自杀。坐死徙者以千数。』」
〔一六〕徐鲲曰:「魏志张既传:『是时,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曲演等,并举郡反,自号将军,更相攻击。俊遣使送母及子诣太祖为质求助。太祖问既,既曰:「俊等外假国威,内生傲悖,计定势足,后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两存而斗之,犹卞庄子之刺虎,坐收其毙也。」太祖曰:「善。」岁余,鸾遂杀俊,武威王秘又杀鸾。』」案:此事通鉴系于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刘盼遂亦引以为证。
〔一七〕器案:汉书杜钦传注:「衣冠,谓士大夫也。」文选奏弹王源集注:「钞曰:『衣冠,谓簪缨人也。』」欧阳修撰王道卿制:「
唐将相之后,能以勋名自继其家者,号称衣冠盛事。」胡三省通鉴三二注:「衣冠,当时士大夫及贵游子弟也。」
〔一八〕赵曦明曰:「身手,谓有勇力习武艺者,故杜少陵诗云:『
朔方健儿好身手。』」郝懿行曰:「案:身手未详所出,杜少陵诗云:『朔方健儿好身手。』盖本于此。好身手犹言好拳勇欤?」
〔一九〕卢文弨曰:「羸,力追切。」
〔二0〕仰惟,卢文弨曰:「惟,思也。」
〔二一〕寘心,卢文弨曰:「寘犹息也。」
〔二二〕赵曦明曰:「列子说符篇:『孔子之劲,能招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案:招与翘同,举也。」卢文弨曰:「此或孔子父叔梁纥事,见左氏襄十年传:『偪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郰人纥抉之以出门者。』后遂移之孔子。」器案:吕氏春秋慎大篇、淮南主术篇及道应篇、论衡效力篇,都以为孔子事,盖相传如此。
〔二三〕卢文弨曰:「王肃有圣证论,此语所本。」
〔二四〕列子杨朱篇:「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卢文弨曰:「气力强干。」
〔二五〕礼记檀弓下:「仲尼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
〔二六〕卢文弨曰:「微行,易为奸也。险服,如曼胡之缨、短后之衣是。」
〔二七〕腕,各本作「腕」,今从宋本。卢文弨曰:「说文:『手腕也,杨雄曰:腕,握也。」从手●声,乌贯切。』」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一〕,参庙堂之上〔二〕,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三〕,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四〕,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五〕,睥睨宫阃〔六〕,幸灾乐祸〔七〕,首为逆乱,诖误善良〔八〕;如在兵革之时,构扇〔九〕反复,纵横说诱〔一0〕,不识存亡,强相扶戴〔一一〕: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一〕卢文弨曰:「汉书高帝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二〕吕氏春秋召类篇:「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
〔三〕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鲍本、汗青簃本「尽」作「画」。
〔四〕器案:颇与下句微对文,亦微少义。史记叔孙通传:「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文选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九流七略,颇常观览。」李善注:「广雅:『颇,少也。』」诸颇字义并同。
〔五〕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汗青簃本无「居」字,今从宋本。
〔六〕抱经堂校定本「阃」作「闱」,宋本及各本俱作「阃」,今据改。卢文弨曰:「睥睨,犹言占察,汉书窦田列传作『辟倪』,亦作『俾睨』、『?睨』,并同,匹诣、研计二切。」
〔七〕左传僖公十四年:「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又庄公二十年:「今王子颓歌舞不倦,乐祸也。」
〔八〕卢文弨曰:「诖音卦,广雅:『欺也。』」
〔九〕庾信哀江南赋:「桀黠构扇,凭陵畿甸。」
〔一0〕卢文弨曰:「纵,即容切,亦作从。横,户盲切。说,始芮切。」
〔一一〕卢文弨曰:「强,其两切。扶戴,谓推奉以为主也。」
习五兵〔一〕,便乘骑〔二〕,正可称武夫尔〔三〕。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四〕,乃饭囊酒瓮也〔五〕。
〔一〕赵曦明曰:「周礼夏官司兵:『掌五兵。』注:『郑司农曰:「戈,殳,戟,酋矛,夷矛。」此车之五兵。步卒之五兵,则无夷矛,而有弓矢。』」
〔二〕宋本「乘骑」作「骑乘」。卢文弨曰:「骑,其寄切。」
〔三〕罗本、何本、文津本「正」作「止」,颜本、程本、胡本、朱本、黄本作「上」,宋本、傅本作「正」,今从之。
〔四〕宋本「即」下有「自」字。
〔五〕卢文弨曰:「金楼子立言篇:『祢衡曰:「荀彧强可与言,余人皆酒瓮饭囊。」』」郑珍曰:「意林引抱朴子云:『祢衡常云:「孔融、荀彧,强可与语,余人酒瓮饭囊。」』」器案:抱朴子外篇弹祢:「荀彧犹强可与语,过此以往,皆木梗泥偶,似人而无人气,皆酒瓮饭囊耳。」意林所引,盖即此文。论衡别通篇:「腹为饭坑,肠为酒囊。」义同。
养生第十五〔一〕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锺值〔二〕。人生居世,触途牵絷〔三〕:幼少〔四〕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五〕,公私驱役〔六〕;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七〕,千万不遇〔八〕一尔。加以金玉之费〔九〕,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一0〕。学如〔一一〕牛毛,成如麟角〔一二〕。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一三〕,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一四〕。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一五〕,慎节起卧,均适寒暄〔一六〕,禁忌食饮,〔一七〕将饵药物〔一八〕,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一九〕。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二0〕,年七〔二一〕十余,目看细字〔二二〕,须发犹〔二三〕黑。邺中〔二四〕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朮、车前得益者甚多〔二五〕,不能一一说尔〔二六〕。吾尝患齿,摇动欲落〔二七〕,饮食热冷〔二八〕,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二九〕,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三0〕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三一〕,今恒持之〔三二〕。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三三〕。凡欲饵药〔三四〕,陶隐居太清方中〔三五〕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三六〕,不可轻脱〔三七〕。近有王爱州〔三八〕在邺学服松脂〔三九〕,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四0〕。
〔一〕器案:文选嵇叔夜养生论注:「嵇喜为康传曰:『康性好服食,常采御上药。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绩学所致,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若安期、彭祖之伦,可以善求而得也。着养生篇。』」六朝人养生之说,大较如此。
〔二〕宋本、续家训、罗本、傅本、何本、鲍本作「锺值」,颜本、朱本作「相值」,程本、胡本、抱经堂本作「种植」。器案:归心篇云:「如以行善而偶锺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彼以锺值对文,与此以锺值连文义同,此本书作「锺值」之证,今从宋本等。
〔三〕卢文弨曰:「絷,陟立切,诗小雅白驹传:『绊也。』」
〔四〕抱经堂校定本「幼少」作「幼小」,各本都作「幼少」,今据改正。
〔五〕晋书范汪传:「举召役调,皆相资须。」南史蔡廓传:「有所资须,皆就典者取焉。」
〔六〕抱经堂校定本「驱役」作「劳役」,今从宋本改正。驱役,谓奔走役使。文选潘岳在怀县作诗:「驱役宰两邑,政绩竟无施。」
〔七〕南史刘敬宣诸人传论:「或能振拔尘滓,自致封侯。」
〔八〕续家训、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文津本「不遇」作「不过」,今从宋本。
〔九〕赵曦明曰:「抱朴子金丹篇:『昔左元放神人授之金丹僊经,余师郑君以授余。受之已二十余年矣,资无儋石,无以为之,但有长叹耳。』又云:『朱草喜生岩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以玉及八石金银投其中,便可丸如泥,久则成水;以金投之,名为金浆;以玉投之,名为玉醴。』」
〔一0〕续家训「益」作「盖」。
〔一一〕宋本「如」作「若」,今从续家训及余本。
〔一二〕赵曦明曰:「蒋子万机论:『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案:见御览四九六、困学纪闻十三引)郝懿行说同。刘盼遂曰:「按:二语出抱朴子极言篇云:『若夫睹财色而心不战,闻俗言而志不沮者,万夫之中有一人为多矣。故为者如牛毛,获者如麟角也。』赵注虽引蒋子万机论语,然黄门意自用葛氏书也。」器案:抱朴子自叙篇:「然亦是不急之末学,知之譬如麟角凤距,何必用之。」亦以麟角喻学成。北史文苑传序:「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亦本万机论。本书勉学篇云:「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取譬亦同。
〔一三〕黄叔琳曰:「可以破愚。」赵曦明曰:「华山,仙人多居焉。初学记引华山记云:『山顶有千叶莲花,服之羽化。山下有集灵宫,汉武帝欲怀集仙者,故名。』今云『白骨如莽』,言其不可信也。左氏哀元年传:『吴日敝于兵,暴骨如莽。』杜注:『草之生于广野,莽莽然,故曰草莽。』」卢文弨曰:「孔丛子陈士义篇:『魏王曰:「吾闻道士登华山,则长生不死,意亦愿之。」对曰:「古无是道,非所愿也。」』」刘盼遂曰:「按:抱朴子登涉篇云:『凡为道合药及避乱隐居者,莫不入山。然不知入山法者,多遇祸害。故谚有之曰:「太华之下,白骨狼藉。」』」
〔一四〕续家训「世」作「此」,「愿」作「劝」。广弘明集十三释法琳辨正论引此文作「神仙之事,有金玉之费,颇为虚放。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得仙之理?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劝汝曹学之。」颇有纂改也。
〔一五〕胡三省通鉴一一五注:「气一出一入谓之息。」
〔一六〕宋本、鲍本「寒暄」作「暄寒」。
〔一七〕案:汉书艺文志方技略经方有神农黄帝食禁七卷,日本康赖医心方二九引本草食忌,即言禁忌食饮之事。
〔一八〕器案:诗小雅四牡:「不遑将父。」毛传:「将,养也。」
〔一九〕论语泰伯篇:「禹,吾无闲然。」卢文弨曰:「抱朴子极言篇:『养生之方:唾不及远,行不疾步。耳不极听,目不久视。坐不至久,卧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热而解。不欲极饥而食,食不过饱;不欲极渴而饮,饮不过多。不欲甚劳甚逸。冬不欲极温,夏不欲穷凉;大寒,大热,大风,大雾,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卧起有四时之早晚,兴居有至和之常制。忍怒以全阴气,抑喜以养阳气。然后先服草木以救亏缺,后服金丹以定无穷。』」文廷式纯常子枝语三九:「二程遗书云:『问:「神仙之说有诸?」曰:「不知若何。若曰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谷间、保形炼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譬如一垆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密室则难过,有此理也。」』颜氏家训云云,此意与程子略近,六朝人所以好言服饵也。然参同契云:『广求名药,与道乖殊。』野葛巴豆,学者所宜慎耳。」器案:颜、程言养生而不信神仙轻举之说,此合于医家调养之学,非服食求神仙者比也。
〔二0〕赵曦明曰:「梁书文苑传:『庾于陵弟肩吾,字子慎。太宗在藩,雅好文章士;与东海徐摛、吴郡陆杲、彭城刘遵、刘孝仪、孝威,同被赏接。太清中,侯景陷京师,逃赴江陵,未几卒。』名医别录:『槐实味酸咸,久服,明目益气,头不白,延年。』」
〔二一〕事类赋二五「七」作「九」。
〔二二〕事类赋「字」作「书」。
〔二三〕事类赋「犹」作「皆」。
〔二四〕卢文弨曰:「晋书地理志:『魏郡邺,魏武受封居此。』」
〔二五〕宋本「车前」作「煎者」,原注:「一本有『车前』字。」续家训、类说同今本。又续家训「枸」作「狗」。案:枸、狗古音近通用,左传释文:「『枸』又作『狗』。」是其证。卢文弨曰:「古有服杏金丹法,云出左慈,除瘖、盲、挛、跛、疝、痔、瘿、?、疮、肿,万病皆愈;久服,通灵不死云云。其说妄诞,杏仁性热,降气,非可久服之药。本草经:『枸杞,一名杞根,一名地骨,一名地辅,服之,坚筋骨,轻身,耐老。』博物志:『黄帝问天老曰:「天地所生,岂有食之令人不死者乎?」天老曰:「太阳之草,名曰黄精,饵而食之,可以长生。」』列仙传:『涓子好饵朮节,食其精,三百年。』神仙服食经:『车前实,雷之精也,服之行化。八月采地衣,地衣者,车前实也。』」刘盼遂引吴承仕曰:「别录陶隐居曰:『赤朮叶细无桠,根小苦而多膏,可作煎用。』此朮煎之说也。车前虽冷利,仙经亦服饵之。疑朮煎、车前二物,或宜并列。」
〔二六〕宋本注云:「一本无此六字。」案:类说无此六字。
〔二七〕医心方二七引「摇动」作「动摇」。
〔二八〕医心方作「饮热食冷」。
〔二九〕医心方「子」下有「云」字。按:抱朴子应难篇:「或问坚齿之道,抱朴子曰:『能养以华池,浸以醴液,清晨建齿三百过者,永不动摇。』」
〔三0〕宋本「叩」作「建」,案:医心方亦作「建」,与抱朴子同,类说与今本同。又医心方「早」作「旦」。
〔三一〕续家训、类说及各本均无「便」字,宋本及医心方有,今从之。
〔三二〕医心方「今」上有「至」字,「持」作「将」。
〔三三〕医心方「也」作「之」。
〔三四〕宋本「欲」作「诸」。
〔三五〕赵曦明曰:「梁书陶宏景传:『字通明,丹阳秣陵人。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曰:「此山下是第八洞天,名金坛华阳之天。」乃中山立馆,自号华阳隐居。天监四年,移居积金东涧。善辟谷导引之法,年逾八十,而有壮容。大同二年卒,年八十五。』隋书经籍志:『
太清草木集要二卷,陶隐居撰。』」器案:道藏洞真部记传类「龙」下茅山志九,记陶隐居在山所著书,有太清玉石丹药集要三卷,太清诸草木方集要三卷。
〔三六〕晋书裴秀传:「作禹贡地域图考……皆不精审,不可依据。」
〔三七〕续家训及诸本都作「轻服」,今从宋本作「轻脱」,注已见风操篇。
〔三八〕卢文弨曰:「隋书地理志:『九真郡,梁置爱州。』」
〔三九〕赵曦明曰:「本草:『松脂,一名松膏,久服,轻身,不老延年。』」
〔四0〕赵曦明曰:「文选古诗(十九首):『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一〕,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二〕。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三〕,前贤所戒也。嵇康着养生之论,而以傲物受刑〔四〕;石崇冀服饵之征〔五〕,而以贪溺取祸〔六〕,往世之所迷也。
〔一〕续家训及各本无「者」字,宋本及医心方二七引有,今从之。又医心方「虑祸」下有「求福」二字。
〔二〕黄叔琳曰:「见道语。」
〔三〕赵曦明曰:「庄子达生篇:『善养者如牧羊,视其后者而鞭之。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簿,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卢文弨曰:「又见吕氏春秋必己篇。丧,息浪切。」
〔四〕续家训及各本「」作「傲」,今从宋本。
〔五〕宋本原注:「『征』一作『延年』。」按:医心方引此句作「石崇冀服饵之延」。
〔六〕卢文弨曰:「文选石季伦思归引序:『又好服食咽气,志在不朽,傲然有陵云之操。』晋书石苞传:『苞少子崇,字季伦。生于齐州,故小名齐奴。少敏惠有谋。财产丰积,后房百亩,皆衣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尝与王敦入太学,见颜回、原宪象,叹曰:「若与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闲。」敦曰:「
不知余人云何?子夏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当身名俱泰,何至瓮牖闲哉!」崇有妓曰绿珠,孙秀使人求之,崇尽出数十人以示之,曰:「任所择。」使者曰:「本受命索绿珠。」崇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怒,乃矫诏收崇。绿珠自投楼下而死。崇母兄妻子,无少长,皆被杀害。』」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一〕,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二〕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三〕。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四〕。唯吴郡太守张嵊〔五〕,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六〕,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七〕若此之难?婢妾引决〔八〕若此之易?悲夫!
〔一〕续家训、朱本「干」作「于」,误。
〔二〕诚孝,即忠孝,之推避隋讳改。
〔三〕卢文弨曰:「令,力呈切。懑音闷。」
〔四〕刘盼遂曰:「按:之推本传观我生赋:『畴百家之或在,覆五宗而剪焉,独昭君之哀奏,唯翁主之悲弦。』自注:『公主子女,见辱见雠。』皆谓此事。」
〔五〕赵曦明曰:「梁书张嵊传:『嵊,字四山,镇北将军稷之子也。大同中,迁吴兴太守。太清二年,侯景陷宫城。嵊收集士卒,缮筑城垒。贼遣使招降之,嵊斩其使。为刘神茂所败,乃释戎服,坐听事,贼临之以刃;终不为屈。乃执以送景,子弟同遇害者十余人。』」
〔六〕赵曦明曰:「梁书鄱阳王恢传:『恢子范,以晋熙为晋州,遣子嗣为刺史。嗣字长胤,性饶果,有胆略,倾身养士,能得其死力。范薨,嗣犹据晋熙。侯景遣任约来攻,嗣出垒距之。时贼势方盛,咸劝且止,嗣按剑叱之,曰:「今之战,何有退乎?此萧嗣效命死节之秋也。」遂中流矢,卒于阵。』案:南史但言妻子为任约所虏,盖史脱略。」
〔七〕卢文弨曰:「操,七到切。行,下孟切。」
〔八〕卢文弨曰:「汉书司马迁传:『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器案:文选报任少卿书:「不能引决自裁。」李周翰注曰:「言不能引志决列,以自裁毁。」
归心第十六〔一〕
三世之事〔二〕,信而有征,家世归心〔三〕,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四〕,具诸经论〔五〕,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六〕。
〔一〕释道宣广弘明集序:「颜之推之归心,词彩卓然,迥张物表。」王应麟困学纪闻九:「颜之推归心篇,仿屈子天问之意。」沙门祥迈辨伪录二:「颜之推之述篇,云开日朗。」陶贞一退庵文集读颜氏家训说:「予读颜氏家训,叹其处末流之世,倾侧扰攘,犹能以正训于家,庶几乎道矣。其论文体,固不能无溺于时;而讥正误谬,考据得失,亦可谓卓乎大雅者欤!信哉,其能以训也。独其归心一篇,我不可以无辨。夫所谓内典者,吾诚不知其何如。如或好之,则亦同于老、庄之书,备其为一家言已矣。之推乃引而合之于儒,为之疏通而证明之,甚之曰『是非尧、舜、周公所及也』。嘻,是岂可以为训乎?之推之谓不可及者,剖析形有,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辨才智慧,是为极矣。吾则以为圣人之道,莫载莫破,天地且不能加也,何有于形有?何况于群生?彼法未来,其所以运载者未尝息,而剖析者未尝晦,曾未有以增益于其际也。且夫既已空矣,亦复何归?所归既空,何门之树?何善之入?以此为智,适见其愚;以此为辨,未为无碍。仁义礼智信者,吾儒之所谓道也。之推曰:『内典初门,设五种禁,而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庸讵知夫有以必杀为仁者乎?以杀为不仁,庸讵知夫有以不杀为不仁者乎?五常之道,至粗至精;其行之也,有经有权。彼五禁者,以为仁义礼智信之一端焉斯可耳,以是为极,不若是浅也。之推既从而称之,又虑其负谤于世,而为之释;则吾亦将因其所释而释之。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如天地。』而迄无了者。若将以天地之变化,验彼佛之神通,何其谬也。天地之变者,时也,运也;其不变者,道也。圣人知其不变者而已。就如所云,则夫宇宙之内,智有所不及,明有所不睹,而又遑知其它。海外九州岛,邹衍之妄诞;恒沙一粒,彼法之元虚,相提而论,其敝正同。谈海外者,其身固未尝至海外也,邹衍何从而知之?言恒沙者,其身固未尝至恒沙也,之推何从而信之?以天地有象之疑,犹为未尽,而欲于无象者,以拟议其象,其亦惑矣。释二曰:『信谤之征,有如影响,时傥差阑,终当获报。』此尤惑也。圣人言善恶,不言祸福,言祸福,不言报应。善有余庆,恶有余殃,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其理固然也。礼乐以导于前,条律以驱于后,犹不能使天下之人,皆怀刑畏罪,以就于善,而欲以泯泯不可知之报应,以整齐其民,亦见其疏矣。惟庸夫庸妇,深信其说而趋之如归,乃其信而趋之者,其身固尝蹈于现在之祸而不知,甚矣其疏也。为贤者之不可不明其理也,贤者择于善恶而祸福有计者矣。为庸愚之不可不知其说也,庸愚溺于报应而善恶有不审者矣。两者俱无益焉,而又安所取诸?释三曰:『俗僧之学经律,何异士人之学诗、礼。士于全行有阙,则僧于戒行有玷,士犹求禄位,而僧何惭供养。』此言可以媿吾儒,而不可以为是也。士之不才,犹得什取其一以为用。民食其力,士食其业,废力而失业,则固王者之所不容也。今天下群僧,无虑数万,无事而教之,不得而教也,有事而使之,不得而使也,是上之人常失数十万人之用也。不才之臣之居于禄位也,以其位之不可阙也,王者易其人,而不必易其位。毁禁之侣之惭于供养也,非谓其养之不可阙也,王者禁其养,而安得不禁其人?是固不可同年而语也。释四曰:『儒有不屈王侯,隐有让王辞相,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而内教亦犹是矣。此又不通之论也。夫儒之所谓隐者,必其道诚有过人,足以当朝廷之辟命,而志有不屑焉,故隐也,岂今林林者之尽谓之隐也?且彼隐者,亦自有其职业,不闻以山林之客而受供养之资,而乌得而议之?甚矣,之推之惑也!世名妙乐,国号禳佉,其地如何?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其物如何?必如之推之说,举一世之人,尽舍其业,以归于无何有之乡,而后乃合大觉之本旨也。释五曰:『今人贫贱劳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地?』是故形体可死而有不可死,神爽可弃而有不可弃也。此尤惑之甚者矣。贫贱者,命之受也,劳苦者,时之为也,皆不足为道累。其有怨尤,此则妇人女子之所为,之推儒者,不宜有是言也。且彼以贫苦者宿世之愆,曾不知怨尤者今世之累,不思泯怨尤于今,而欲绝贫苦于后,其亦计于远而忽于近矣。彼其所为修者何也?为善焉耳。佛法有灵,何不报为善之益于身,令天下昭然共晓,而必曰以俟后世也?生乎今之世者,既不能知其后,生乎后之世者,复不能知其前。于是则从而愚之曰,此其为前之功,此其后之福,而当其身毫无与焉,是直举其身而弃之也。呜呼!尚何形神之有哉?君子但知修其身,是故爱其神而保其形。爱之奚为?曰,将以有为也。保之奚为?曰,欲以全归也。可以朽,可以无朽,可以昭于天,可以殁于地者,此物此志也。若舍其身而求之,兀然而生,寂寂然而处,是其形固已死,而其神固已离,虽其身之存,亦所谓尸居余气者耳。之推欲援儒以入佛,而复以君子之克己复礼,济时益物者为比,以为衍庆于天下,犹其延福于将来,而不知其说之鄙且倍也。嘻!佛之为书,昌黎辟之!东坡、乐天之徒,未尝不好之。辟之,非谤也,好之,非谄也;之推则谄矣。之推虽谄佛,而实无以窥其微,大氐皆俗僧福田利益之说,而又欲调停于儒释,以自掩其迹,是固不可以垂训也。辟之与好之者,不妨两存;若之推之说,固不可以无辨也。」卢文弨曰:「高安朱文端梓此书,删去此篇,以其崇释而轻儒也。北平黄昆圃少宰所梓乃全文。(
器案:黄删节此篇,朱本乃全文,卢氏说误。)有一学者,犹以为不宜,劝当删去。余谓昔人之书,美恶皆当仍之,使后人得悉其所学之纯驳,自为审择可耳。余于释氏之书,寓目者少,不能如李善之注头陀寺碑,览者幸无尤焉。」郝懿行曰:「案:归心一篇,意在佞佛,便尔掊击周、孔,非儒者之言也。又案勉学篇,颜君既称老、庄之书为任纵之徒,且甚讥何晏、王弼附农、黄之化,弃周、孔之业,而又历诋魏、晋诸公,下逮梁武父子,持论可谓正矣。至于内典梵经,大体所归,不出老、庄之绪论,特于福善祸?,凿凿言之,将以导众生而警群迷,为下等人说法尔。颇怪颜君于老、庄则斥之,于释家即尊奉之,老、庄空说清静虚无,则鄙而不信,佛氏一切言福田利益,则信而不疑,是忘青出于蓝,而忽冰生于水矣。观终制一篇,大意不出乎此,可谓明目而不自见其睫者也。」龚自珍最录归心篇曰:「夫说法人者,立宗立因立喻,道大原,觉群聋,华雨自天,天乐坠空,斯比丘之躅,非居士之宗。居士者,词气夷易,略说法要,引人易入也,而不入于窔,在家为家训,在教为始教,以儒者多乐之。」器案:「归心」即江总自叙所谓「归心释教」(陈书江总传)、隋炀帝敕度一千人出家所谓「归心种觉」(广弘明集二八上)、徐孝克天台山修禅寺智顗禅师放生碑所谓「归心染服」(国清百录二)之意。论语尧曰篇:「天下之民归心焉。」此「归心」二字所本。东晋以后,历史上出现南北分裂及五胡乱华的大混乱局面,兵连祸结,民不聊生,于是佛教便乘机发展起来,上自帝王,下至百姓,都或多或少地受其欲解脱人生痛苦的宗教洗礼。萧衍舍身,谢灵运、沈约为佛弟子,刘勰出家,之推归心,都说明了当时文学之士以内教为精神世界之麻醉品的具体表现。法苑珠林一一九杂集部著录威卫录事萧宣慈撰归心录三卷,又六三引李氏归心录二条,盖与颜氏此篇同一蕲向云。
〔二〕释法琳辩正论六、沙门祥迈辨伪录二引句首有「佛家」二字。续家训曰:「三世之说,如楚英、梁武,不脱祸败,则云过去世中,缘业所招,见在世中善恶,须至未来世中偿报。若是则斋熏祭祀,上觊将来之福,与夫应若影响,所求如愿,闻音解脱,抑又乖戾。」赵曦明曰:「三世,过去、未来、现在也。」
〔三〕宋本「家世归心」作「家世业此」,续家训、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作「家业归心」,广弘明集十三引同,卷三又作「家素归心」。
〔四〕程本、胡本作「妙音」,未可从,下文亦云:「迷大圣之妙旨。」
〔五〕赵曦明曰:「内典经、律、论各一藏,谓之三藏。」
〔六〕宋本「重」作「动」,未可从。
原夫四尘五荫〔一〕,剖析形有;六舟三驾〔二〕,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三〕,辩才智惠〔四〕,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五〕?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六〕。内外两教〔七〕,本为一体,渐积为异〔八〕,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九〕;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一0〕。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一一〕;信者,不妄之禁也〔一二〕。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一三〕,因民之性〔一四〕,不可卒除〔一五〕,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一六〕!
〔一〕原本不分段,碛砂藏经广弘明集三引此分段,今从之。续家训无「夫」字。广弘明集「荫」作「阴」。卢文弨曰:「楞严经:『
我今观此,浮根四尘,祗在我面,如是识心,实居身内。』注:『四尘,色、香、味、触也。』五荫即五阴,亦名五蕴。心经:『照见五蕴皆空。』注:『五蕴者,色与受、想、行、识也。五者皆能盖覆真性,封蔀妙明,故总谓之蕴。亦名五阴,亦名五众。』」器案:佛书有五阴譬喻,谓以聚沫喻色,水中泡喻痛,热时欿喻想,芭蕉喻行,幻喻识,言皆空虚也。
〔二〕徐鲲曰:「唐释道宣广弘明集十五梁晋安王纲菩提树颂叙云:『海度六舟,城安四摄。』又十九卷萧子显御讲金字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叙云:『百福殊相,入同无生,万善异流,俱会平等。故能导群盲而并驱,方六舟而俱济。』案六舟即六波罗蜜也。刘孝标注世说新语文学篇:『波罗蜜,此言到彼岸也。经言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二曰尸罗,尸罗者,持戒也;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四曰毘梨耶,毘梨耶者,精进也;五曰禅,禅者,定也;六曰般若,般若者,智慧也。然则五者为舟,般若为导,导则俱绝有相之流,升无相之彼岸也。』又按:六波罗蜜亦称六度,详见释藏六度集经。梁简文帝大法颂序云:『出五险之聚,升六度之舟。』」严式诲曰:「陈宣帝忏文:『登六度舟,入三昧海。』」卢文弨曰:「梁简文帝唱导文:『帝释渊广,泛波若之舟;净居深沈,驾牛车之美。』王勃龙华寺碑:『四门幽辟,顾非相而迟回;三驾晨严,临有为而出顿。』案:三驾即三乘,见法华经。羊车喻声闻乘,鹿车喻缘觉乘,牛车喻菩萨乘。」向楚先生曰:「案经譬喻品:『佛说火宅,喻赐诸子,三车而出。』火宅经云:『羊车、鹿车、牛车,竞共驰走,争出火宅。』偈云:『当以三车,随汝所欲。』又云:『有大白牛,肥壮多力,形体姝好,以驾宝车,多诸傧从,而侍卫之,是以妙车等赐诸子。』是三驾即三车也。」器案:杨炯盂兰盆赋:「上可以荐元符于七庙,下可以纳群动于三车。」李绅题法华寺五言二十韵:「指喻三车觉,开迷五阴缠。」三驾三车,随文切响,其本柢要以三乘为正,三乘具如卢说,向氏所举大白牛车,则以喻一佛乘,言如来以三乘导人,而以大乘为度脱也。
〔三〕严式诲曰:「仁王经:『若菩萨摩诃萨住千佛剎,作忉利天,修千法名门,说十善道,化一切众生。』」器案:千法名门,亦言百法名门,释藏有百法名门论也。
〔四〕辩正论、崇正辨一引「惠」作「慧」,卢文弨曰:「惠与慧同。」器案:华严经:「若能知法永不灭,则得辩才无碍法。若得辩才无碍法,则得开演无边法。」辩才,谓雄辩之才。
〔五〕辨伪录、崇正辩「七经」作「六经」,此盖祥迈、胡寅习闻六经之名,?闻七经之说而肊改之。赵曦明曰:「后汉书张纯传注:『七经谓诗、书、礼、乐、易、春秋及论语也。』」卢文弨曰:「之推此言,得罪名教也。」
〔六〕广弘明集三、又十三此句作「明非尧、舜、周、孔、老、庄之所及也」,辨伪录作「非尧、舜、周、孔、老、庄所能及也」。案:下文言「归周、孔」,即承此为说,似原本无「老、庄」二字,或由后代帝王崇道抑佛,释氏弟子纂辑辩正、辨伪二论,遂并老、庄而诋之耳。
〔七〕案:内教谓佛教,外教谓儒学。晋释道安有二教论。下文内典指佛书,外典指儒书;汉人以谶纬为内书,则以儒家经典为外书,其来尚矣。
〔八〕渐谓渐教,指佛理。极谓宗极,指儒学。广弘明集十八谢灵运辨宗论:「释氏之论,圣道虽远,积学能至,累尽鉴生,不应渐悟。孔氏之论,圣道既妙,虽颜殆庶,体无鉴周,理归一极。」又答法勖问:「二教不同者,随方应物,所化异地也。大而校之:华民易于见理,难于受教,故闭其累学,而开其一极;夷人易于受教,难于见理,故闭其顿了,而开其渐悟。渐悟虽可至,昧顿了之实;一极虽知寄,绝累学之冀。良由华人悟理无渐,而诬道无学;夷人悟理有学,而诬道有渐。是故权实虽同,其用各异。」梁释智藏奉和武帝三教诗:「安知悟云渐,究极本同伦。」
〔九〕广弘明集三引「教五种禁」作「设五种之禁」。
〔一0〕广弘明集三引此句作「与外书仁义五常符同」。广弘明集十三郗超奉法要:「五戒:一者不杀,不得教人杀,常当坚持,尽形寿;二者不盗,不得教人盗,常当坚持,尽形寿;三者不淫,不得教人淫,常当坚持,尽形寿;四者不欺,不得教人欺,常当坚持,尽形寿;五者不饮酒,不得以酒为惠施,常当坚持,尽形寿。若以酒为药,当推其轻重,要于不可致醉。醉有三十六失,经教以为深戒。不杀则长寿,不盗则常泰,不淫则清净,不欺则人常敬信,不醉则神理明治。」魏书释老志:「又有五戒:去杀、盗、淫、妄言、饮酒,大意与仁、义、礼、智、信同,名为异耳。」日本了尊悉昙轮略图钞七:「
五行大义云:『五常,仁、义、礼、智、信也;行之终久恒不阙,故名为常。以此能成其直,故云五德。』杀乖仁,盗乖义,淫乖礼,酒乖智,妄乖信,此五者不可造次而亏。」
〔一一〕「酒」,原误作「淫」,今据广弘明集三引校改。
〔一二〕赵曦明曰:「宋书沈约之言政如此。」器案:赵说误,此魏书魏收之言也,已见上引。
〔一三〕广弘明集三引「燕享刑罚」作「燕飨刑罚」。
〔一四〕「因」原作「固」,今据宋本、续家训、傅本及广弘明集三引改。
〔一五〕胡本「可」作「言」。广弘明集三音义「卒」作「猝」。卢文弨曰:「卒,仓没切。」
〔一六〕胡寅崇正辨一曰:「之推,先师之后也,既不能远嗣圣门,又诋毁尧、舜、周、孔,着之于书,训尔后裔;使当圣君贤相之朝,必蒙反道败德之诛矣。今其说尚存,与释氏吹波助澜,不可以不辩。」
俗之谤者〔一〕,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二〕,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三〕多不精纯〔四〕为奸慝也,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五〕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六〕,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七〕?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一〕广弘明集三引分段,今从之。
〔二〕史记孝武纪:「事如迂诞。」正义:「迂,远也;诞,大也。」器案:迂、吁通,大也;迂诞同义字。
〔三〕三国志魏书武纪:「任侠放荡,不拘行业。」
〔四〕文选东都赋白雉诗:「容絜朗兮于纯精。」谢偃高松赋:「
感天地之粹质,禀阴阳之精纯。」
〔五〕广韵三十九过:「课,税也。」
〔六〕广弘明集三「如」作「而」。
〔七〕「益」字原无,广弘明集三引有,与上辛苦对文,是,今据补。朱子语类一二六:「或有言修后世者。先生曰:『今世不修,却修后世,何也!』」亦颜氏此意。虚设甲乙,已注风操篇。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一〕,宁可度量〔二〕?今人所知〔三〕,莫若天地〔四〕。天为积气,地为积块〔五〕,日为阳精,月为阴精〔六〕,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七〕。星有坠落,乃为石矣〔八〕;精若是石,不得有光〔九〕,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0〕?一星之径,大者百里〔一一〕,一宿首尾〔一二〕,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一三〕,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一四〕,但以大小为其等差〔一五〕;然而日月又当石也?〔一六〕石既牢密,乌兔焉容〔一七〕?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一八〕,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一九〕;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二0〕?宁当气坠〔二一〕,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沈厚〔二二〕,凿土得泉,乃浮水上〔二三〕;积水之下〔二四〕,复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二五〕?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渫何所到〔二六〕?沃焦之石,何气所然〔二七〕?潮汐去还,谁所节度〔二八〕?天汉悬指,那不散落〔二九〕?水性就下,何故上腾〔三0〕?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岛未划〔三一〕,列国未分,翦疆区野〔三二〕,若为躔次〔三三〕?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三四〕,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干象之大〔三五〕,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三六〕?昴为旄头,匈奴之次〔三七〕;西胡、东越〔三八〕,雕题、交址,独弃之乎?〔三九〕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四0〕?
〔一〕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四引「大」作「天」。
〔二〕法苑珠林「宁」作「非」。
〔三〕法苑珠林「所」作「难」。
〔四〕宋本「若」作「着」。大正藏法苑珠林四校记云:「明本『
地』作『也』。」
〔五〕广弘明集无「地为积块」四字;法苑珠林作「俗云天为精气」,「精」字涉下文而误。
〔六〕法苑珠林无「月为阴精」四字。
〔七〕法苑珠林「家」作「教」。
〔八〕崇正辨、王鸿儒凝斋笔语引「星有坠落乃为石矣」作「星坠为石」。赵曦明曰:「列子天瑞篇:『?国有人忧天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柰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邪?」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正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柰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柰何忧其坏?」』说文:『日,实也,太阳之精。月,阙也,太阴之精。星,万物之精,上为列星。』左僖十六年传:『陨石于宋五,陨星也。』」
〔九〕广弘明集、法苑珠林「得」作「可」。
〔一0〕崇正辨、凝斋笔语「属」作「焉」。
〔一一〕卢文弨曰:「徐历长历:『大星径百里,中星五十,小星三十,北斗七星间相去九千里,皆在日月下。』」
〔一二〕赵曦明曰:「天上一度,在地二百五十里。」
〔一三〕日本大正藏法苑珠林校记云:「宋、元、明本及日本宫内省图书寮藏宋本『从』作『纵』。」卢文弨曰:「从,子容切。」
〔一四〕法苑珠林「形」作「光」。
〔一五〕法苑珠林此句作「但以大小差别不同」。
〔一六〕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也」作「邪」。卢文弨曰:「也与邪通。」崇正辨、凝斋笔语「当」下有「是」字。
〔一七〕赵曦明曰:「春秋元命苞:『阳数起于一,成于三,故日中有三足乌。月两设以蟾蠩与兔者,阴阳双居,明阳之制阴,阴之制阳。』」郝懿行曰:「案:此段意旨,本于楚辞天问,而文特汗漫。」器案:天问云:「顾兔在腹。」淮南精神篇:「日中有踆乌,而月中有蟾蜍。」高诱注:「踆犹蹲也,谓三足乌。蟾蜍,虾蟆。」
〔一八〕广弘明集三「错」作「偕」,随函音义云:「偕音皆,俱也。」法苑珠林作「背」。
〔一九〕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宜」作「宁」。
〔二0〕胡寅曰:「谨考之六经,惟春秋书陨石于宋,不言星坠为石也。既以星为石,又以日月为石,皆之推臆说,非圣人之言也。之推又曰:『日月星辰,若皆是气,则当与天相合,安能独运?』殊不考尧之历象,舜之璇玑,箕子之五纪,周易之大衍也。天杳然在上,左右迟速,几于不可考矣。然圣人步之以数,验之以气,正之以时物,参之以人事,自古至今,了无差忒,凡垂象之变,皆有应验,其精者预知某日日食,某日月食,飞星彗孛,出不虚示;则天虽高也,日月星辰虽远也,智者仰观,若指诸掌耳。之推学博而杂,是以其惑如此。孔子曰:『盖有不知而作者。』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尔矣。』其之推之谓乎!」凝斋笔录曰:「愚谓日月星辰,皆气之精而丽于天体,如火光不可搏执,其陨而为石者,以得地气故耳,非在天即石也;有陨未至地而光气遂散者,亦不为石也。」器案:古人为时代所局限,对于诸天体的疑问,不能得到科学的回答,故臆说纷纭,不足致诘也。赵曦明曰:「尚书尧典正义:『六历诸纬与周髀皆云:「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汉书律历志,金、水皆日行一度,木日行千七百二十八分度之百四十五,土日行四千三百二十分度之百四十五,火日行万三千八百二十四分度之七千三百五十五。又二十八宿所载黄赤道度各不同。』」
〔二一〕法苑珠林「坠」作「堕」。
〔二二〕卢文弨曰:「『沈』俗作『沉』。」
〔二三〕赵曦明曰:「晋书天文志:『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载地者也。』」
〔二四〕续家训「之」作「已」,崇正论作「以」。
〔二五〕崇正辨「谷」误「物」。卢文弨曰:「尚书洪范:『一五行:一曰水……。』正义:『易系辞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即是五行生成之数,天一生水,地六成水,阴阳各有匹偶,而物得成焉。』」器案:老子:「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泉出通川者为谷。
〔二六〕法苑珠林「渫」作「渠」。卢文弨曰:「楚辞天问:『东流不溢,孰知其故?』列子汤问篇:『夏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张湛注曰:『归墟或作归塘。』」器案:列子释文引或本、文选吴都赋注、御览六0、又六七引列子都作「归塘」,与家训合。赵曦明曰:「庄子秋水篇:『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案:渫与泄同。」
〔二七〕赵曦明曰:「玄中记:『天下之强者,东海之沃焦焉。沃焦者,山名也,在东海南三万里,海水灌之而即消。』」
〔二八〕崇正辨「谁」作「何」。赵曦明曰:「抱朴子:『糜氏曰:潮者,据朝来也;夕者,言夕至也。一月之中,天再东再西,故潮水再大再小也。又夏至日居南宿,阴消阳盛,而天高一万五千里,故夏潮大也。冬时日居北宿,阴盛阳消,而天卑一万五千里,故冬潮小也。又春日日居东宿,天高一万五千里,故春潮渐起也。秋日日居西宿,天卑一万五千里,故秋潮渐减也。』」卢文弨曰:「案:此段见御览(卷三三、又六八)所引,今抱朴子无之。」
〔二九〕崇正辨「那」作「何」。赵曦明曰:「尔雅释天:『析木谓之津,箕木之间汉津也。』汉书天文志:『汉者亦金散气,其本曰水。』晋书天文志:『天汉起东方,经尾箕之间,谓之天河,亦谓之汉津,分为二道,在七星南而没。』」
〔三0〕胡寅曰:「地之有水,犹人之有血也;故地中有水,大易八卦之明象也。若曰地浮水上,乃释氏四轮之妄谈也。水为五行之本,其气周流于天,万物或升或降,或凝或散,皆气机之自然;故草则有滋,山石则有液,人则有血,土则有水;金则水之所生,无足怪者。佛之学不明乎气,以气为幻,故学之者其蔽如此。」赵曦明曰:「淮南子原道训:『天下之物,莫柔于水,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
〔三一〕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划」作「画」。
〔三二〕广弘明集三随函音义曰:「谓翦截疆界。」
〔三三〕赵曦明曰:「方言十二:『躔,历行也,日运为缠,月运为逡。』礼记月令:『季冬,日穷于次。』郑注:『次,舍也。』」卢文弨曰:「史记天官书:『角亢氐,兖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斗,江、湖;牵牛婺女,扬州;虚危,青州;营室东壁,并州;奎娄胃,徐州;昴毕,冀州;觜巂参,益州;东井舆鬼,雍州;柳七星张,三河;翼轸,荆州。』晋书天文志载太史令陈卓言郡国所入宿度尤详。」刘盼遂曰:「若为,盖柰何之转语,若犹那也,何也,那亦柰何之短言也。唐人诗多以若为二字连言,用为问辞,如王维送晁监还日本诗:『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杜荀鹤宫怨诗:『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罗芑比红儿诗:『虢国夫人照夜玑,若为求得与红儿?』等,皆是也。」又引吴承仕曰:「南史二十三诏答王景文陈解扬州曰:『人居贵要,但问心若为耳。』又五十僧远问明僧绍曰:『天子若来,居士若为相对?』若为,晋、宋以来通语,犹今人之言怎么样矣。」器案:说文系传足部徐锴曰:「躔,星之躔次,星所履行也。」刘淇助字辨略五:「若为,犹云如何也。」
〔三四〕续家训「有」作「不」。
〔三五〕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干」作「悬」。崇正辨「象」作「
坤」。
〔三六〕黄叔琳曰:「此最可疑。」赵曦明曰:「周礼春官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以星土辨九州岛之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观妖祥。』汉书地理志:『秦地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野;魏地,觜觿参之分野;周地,柳七星张之分野;韩地,角亢氐之分野;赵地,昴毕之分野;燕地,尾箕之分野;齐地,虚危之分野;鲁地,奎娄之分野;宋地,房心之分野;卫地,营室东壁之分野;楚地,翼轸之分野;吴地,斗之分野;粤地,牵牛婺女之分野也。』」
〔三七〕赵曦明曰:「史记天官书:『昴曰旄头,胡星也。』」
〔三八〕法苑珠林「越」作「夷」。
〔三九〕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崇正辨「址」作「趾」。赵曦明曰:「史记东越传:『闽越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后也。』后汉书南蛮传:『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址,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址。』」卢文弨曰:「雕题、交址,礼记王制文。雕谓刻也,题谓额也,非惟雕额,亦文身也。雕、雕,趾、址,俱通用。」
〔四0〕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此句作「抑必宇宙之外乎」。
凡人之信〔一〕,唯耳与目;耳目之外〔二〕,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乍宣乍安〔三〕。斗极所周,管维所属〔四〕,若所亲见〔五〕,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迷大圣之妙旨〔六〕,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也〔七〕?而邹衍亦有九州岛之谈〔八〕。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九〕;汉武不信弦胶〔一0〕,魏文不信火布;〔一一〕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一二〕;昔在江南〔一三〕,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一四〕:皆实验也。
〔一〕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俱分段,今从之。法苑珠林「之」作「所」。
〔二〕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此句作「自此之外」。
〔三〕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作「或浑或盖,乍穹乍安」,续家训作「或浑或盖,乍穹乍苍」。何焯曰:「虞喜有安天论。」赵曦明曰:「晋书天文志:『古言天者有三家:一曰盖天,二曰宣夜,三曰浑天。汉灵帝时,蔡邕于朔方上书,言:「宣夜之学,绝无师法。周髀术数具存,考验天状,多所违失;惟浑天近得其情。」蔡邕所谓周髀者,即盖天之说也。其所传,则周公受于殷高。其言天似盖笠,地似覆盘,天地各中高外下。宣夜之书,汉秘书郎郗萌记先师相传,云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无所根系。成帝咸康中,会稽虞喜因宣夜之说,作安天论。至于浑天理妙,学者多疑,张平子、陆公纪之徒,咸以为莫密于浑象者也。』」卢文弨曰:「虞昺有穹天论,云:『
天形穹窿如笠,而冒地之表。』」器案:乍亦或也,汉书叙传:「乍臣乍骄。」三国志魏书武纪注引魏武故事:「十二月己亥令曰:『乍前乍却,以观世事。』」义与此同。浑、盖、宣、安,俱指说天家数,改「安」为「苍」,于义未当。
〔四〕续家训、法苑珠林「斗」作「计」。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管」作「苑」,当是「筦」讹,音形俱近也。赵曦明曰:「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杓携龙角,衡殷南斗,魁枕参首。用昏建者杓,杓自华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济之间;平旦建者魁,魁,海、岱以东北也;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卢文弨曰:「楚辞天问:『筦维焉系?天极焉加?』筦一作干,颜师古匡缪正俗:『干、管二音不殊,近代流俗,音干乌活切,非也。』淮南天文训:『东北为报德之维,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通之维。』张衡灵宪:『八极之维,径二亿三万二千三百里。』」
〔五〕法苑珠林「所」作「有」。
〔六〕法苑珠林「迷」作「疑」。
〔七〕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也」作「乎」。崇正辨引「恒」下有「河」字。赵曦明曰:「金刚经:『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法华经:『如人以力摩三千大千土,复尽末为尘,一尘为一劫,如此诸微尘数,其劫复过是。』」胡寅曰:「天地虽大,然中央者,无之正也。以人物观之,非东夷、西戎、南蛮、北狄所可比也。天地与人,俱是一气,生于地者既如此,则精气之着乎天者亦必然矣。北辰帝座,自有环域,明堂三台,俨分躔次,灾祥所应,中国当之;其余列宿分野,亦莫不然,班班可考,固非四夷之所得占也。之推于耳目所及者,尚未深晓矣,乃欲信验宇宙之外,河沙世界,微尘数劫,不谓之自诳乎!」
〔八〕赵曦明曰:「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驺衍著书十余万言,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岛,禹之序九州岛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岛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驺、邹同。」
〔九〕御览九三五引「有鱼」、「有木」作「有大鱼」、「有大木」。法苑珠林三七亦有「山中人」二语。类说引此作「释氏戒世人,不可以耳目不及,便为虚诞,如山中人不信有大鱼如木」云云。御览八三七、又九五二引孙绰子,有海人与山客辨其方物,稽康答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是海人所以终身无山,山客白首无大鱼也。」
〔一0〕法苑珠林、类说「武」下有「帝」字。赵曦明曰:「东方朔十洲记:『凤麟洲在西海中央。仙家煮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膏,名之为续弦胶,能续弓弩断弦;刀剑断折之金,以胶连续之,使力士掣之,他处乃断,所续之际,终无断也。』汉武不信。未详。」器案:云笈七签二六引十洲记凤麟洲云:「仙家煮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胶,名之为续弦胶,或名连金泥。此胶能续弓弩已断之弦,连刀剑已断之金,更以胶连续之处,使力士掣之,他处乃断,所续之际,终无所损也。天汉三年,帝幸北海,祠恒山,四月,西国王使至,献灵胶四两,及吉光毛裘,武帝受以付外库,不知胶裘二物之妙用也,以为西国虽远,而上贡者不奇,稽留使者未遣。久之,武帝幸华林园射虎,而弩弦断,使者从驾,又上胶一分,使口濡以续弩弦。帝惊曰:『异物也。』乃使武士数人,共对掣引,终日不脱,如未续时。其胶色青如碧玉。」则十洲记原载有此事,宋人犹及见之,今本出后人缀辑,盖非完书矣。博物志二亦详此事。
〔一一〕类说「文」下有「帝」字。赵曦明曰:「魏志三少帝纪:『
景初三年,西域重译献火浣布。诏大将军太尉临试,以示百寮。』搜神记:『汉世西域旧献此布,中间久绝。至魏初时,人疑其无有。文帝以为火性酷烈,无含生之气,着之典论,明其不然。及明帝立,诏刊石庙门之外及太学,永示来世。至是西域献之,于是刊灭此论。天下笑之。』」器案:抱朴子内篇论仙:「魏文帝穷览洽闻,自呼于物无所不经,谓天下无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着典论,尝据言此事。其间未期,二物毕至。帝乃叹息,遽毁斯论。事无固必,殆为此也。」列子汤问篇:「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没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者之妄。」云皇子以为无此物云云,即本典论为言,此亦伪列子后出之证。
〔一二〕尔雅翼二四引「树」作「木」,绀珠集四引「树」作「叶」,「所」作「而」。器案:类聚六五、御览八二五引玄中记:「大月氏有牛名曰日及,割取肉三斤,明日疮愈。汉人入国,示之,以为珍异。汉人曰:『吾国有虫,大如小指,名曰蚕,食桑叶,为人吐丝。』外国复不信有之。」金楼子志怪篇亦载此事。
〔一三〕法苑珠林引此句作「吴人身在江南」。陈与义简斋诗集一送吕钦问盐酒授代归,胡稚注引「江南」下有「人」字。
〔一四〕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斛」作「石」。御览八二五引「二万斛船」作「万石舟舡」,与上「千人?帐」对文,较今本为胜;胡注简斋诗集引亦作「一万斛」。五灯会元十一汝州叶县广教院归省禅师:「问:『如何是尘中独露身?』师曰:『塞北千人帐,江南万斛船。』」容斋四笔九:「顷在豫章,遇一辽僧于上蓝,与之闲谈,曰:『南人不信北方有千人帐,北人不信南人有万斛之舟,盖土俗然也。』」亦本此文,俱作「万斛」,似今本「二万斛」乃「一万斛」之误也。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一〕,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二〕,倏忽之间,十变五化〔三〕。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四〕,不可思量,千里宝幢,百由旬座,化成净土,踊出妙塔乎〔五〕?
〔一〕续家训及广弘明集三俱分段,今从之。法苑珠林「世」上有「如」字。广弘明集随函音义曰:「幻术,虚诳也,倒书予字是。」
〔二〕赵曦明曰:「列子周穆王篇:『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石不。』张湛注:『化人,幻人也。』张衡西京赋:『奇幻鯈忽,易貌分形,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画地成川,流渭通泾。』」卢文弨曰:「御览载孔伟七引云:『弄幻之术,因时而作,●瓜种菜,立起寻尺,投芳送臭,卖黄售白。』音碍。鯈与倏同。●,耘本字。」刘盼遂曰:「御览卷九百七十八引搜神记曰:『吴时有徐光,常行幻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弗与。便从索瓣,种之。俄而瓜蔓延生花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及视所?,皆亡耗矣。』黄门种瓜之说,殆用此事。」又曰:「洛阳伽蓝记卷一景乐寺云:『寺中杂技,剥驴投井,掷枣种瓜,须臾之间,皆得食之。』杨衒之与颜氏时代接近,故所言多相同也。抱朴子内篇论仙篇:『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致虫蛇,合聚鱼鳖,三十六石立化为水,消玉为?,溃金为浆,入渊不沾,蹴刀不伤:幻化之事,九百有余,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得乎?』据葛说,是幻化之术,在晋已盛。」又引吴承仕曰:「抱朴子对俗篇:『变形易貌,吞刀吐火。』又云:『瓜果结实于须臾,鱼龙瀺灂于盘盂。』皆方士幻化之术。」器案:汉书张骞传:「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眩人献于汉。」注:「应劭曰:『眩,相诈惑也。』师古曰:『眩读与幻同,即今吞刀吐火,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本从西域来。』」
〔三〕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十变五化」作「千变万化」,列子周穆王篇言化人变幻,亦云「千变万化」,隋书卢思道传载劳生论亦云:「千变万化,鬼出神入。」
〔四〕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况」作「妨」。
〔五〕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出」作「生」。卢文弨曰:「法苑珠林:『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宝幢百由旬,化成净坐,涌生妙塔。』释玄应注放光般若经:『由旬,正言踰缮那,此译云合也应也,计合应尔许度量,同此方驿逻也。案:五百弓为一拘卢舍,八拘卢舍为一踰缮那,即此方三十里也,言古者圣王一日所行之里数也。』又注涅盘经云:『缮那亦有大小,或八俱卢舍,一俱卢舍,谓大牛鸣音,其声五里。昔来俱取八俱卢舍,即四十里也。』案:两说不同。又古者天子吉行五十里,师行乃三十里耳。颜氏以幻术相比况,然则释氏之说,亦尽皆幻术耳,而乃笃信之,何哉?量,吕张切。幢,宅江切。塔亦作,西域浮屠也。」郝懿行曰:「法苑珠林:『须达尔时为穰佉国大臣,名须达多,此园地还广一由旬,纯以七宝布地,奉施如来,起为住处。』支僧载外国事曰:『由旬者,晋言四十里。』又一切经音义三引由旬作俞旬,而云:『五百弓为一拘卢舍,八拘卢舍为一踰缮那,即此方三十里也。』」器案:水经河水注一又作由巡,以系对音,故字无定准也。妙法莲华经见宝塔品第十一云:「尔时,佛前有七宝塔,高五百由旬,纵广二百五十由旬,从地涌出,住在空中,种种宝物而庄校之。」踊出妙塔事出于此。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一〕,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二〕,时傥差阑〔三〕,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四〕,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五〕,伯夷、原宪之冻馁〔六〕,盗跖、庄蹻之福寿〔七〕,齐景、桓魋之富强〔八〕,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九〕。如以行善而偶锺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生怨尤〔一0〕,即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一一〕,周、孔之不实也,又欲〔一二〕安所依信〔一三〕而立身乎〔一四〕?
〔一〕广弘明集三「征」作「兴」。
〔二〕赵曦明曰:「王?头陀寺碑:『宅生者缘,业空则缘废。』李善注引维摩经:『如影从身,业缘生见。』僧肇曰:『身,众缘所成,缘合则起,缘散则离。』金光明经:『所谓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名缘色,色缘受,受缘触,触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忧悲苦恼灭聚。』」徐鲲曰:「按:元注作『如影从身,业缘生见』,乃沿选本李注之误,今据释藏维摩诘本经改正作『是身如影,从业缘见』。然自来校文选者,自何义门而下,多所厘订,惟李善所引佛书,沿讹袭谬,不可缕举,从未有为之校改者,良由不翻阅释氏诸书故也。予欲检对释藏,一一正其讹舛脱漏,俾李注复还旧观;而衣食于奔走,苦无宁晷,未知何时得遂此愿也。谨附识于此。」
〔三〕广弘明集三「阑」作「闲」,误,盖「阑」以形近作「闲」,又由「闲」转写为「闲」也。卢文弨曰:「傥本亦作党,古同傥。差,初牙切。阑犹晚也,谓报应或有差亘而迟晚也。」
〔四〕赵曦明曰:「汉书艺文志,一儒家流,二道家流,三阴阳家流,四法家流,五名家流,六墨家流,七纵横家流,八杂家流,九农家流,十小说家流,其可观者,九家而已。范宁谷梁传序:『九流分而微言隐。』疏不数小说家。汉书叙传:『总百氏,赞篇章。』」
〔五〕续家训、广弘明集三、崇正辨「橐」作「托」。赵曦明曰:「战国秦策:『甘罗曰:「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卢文弨曰:「淮南修务训作项托,其短折未详。家语弟子解:『颜回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器案:抱朴子内篇塞难:「而项、杨无春雕之悲矣。」又外篇自叙:「故项子有含穗之叹,杨乌有夙折之哀。」弘明集正诬论:「颜、项夙夭。」俱谓项橐短折。黄瑜双槐岁钞六先圣大王云:「保定满城县南门有先圣大王祠,神姓项,名托,周末鲁人。年八岁,孔子见而奇之,十岁而亡,时人尸而祝之,号小儿神。」十岁而亡之说,亦未知何据。
〔六〕此句原作「原宪、伯夷之冻馁」,今据广弘明集三引乙正。卢文弨曰:「韩诗外传一:『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蒿莱,蓬户瓮牖,桷桑而无枢,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子贡往见之。原宪楮冠黎杖而应门,正冠则缨绝,振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嘻,先生何病也!」原宪仰而应之曰:「宪贫也,非病也。」』史记伯夷传:『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遂饿死。』」
〔七〕赵曦明曰:「伯夷传:『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跖亦作跖,并之石切。正义:『跖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仿古号之盗跖。』案:庄子有盗跖篇。华阳国志南中志:『南中,在昔夷、越之地。周之季世,楚威王遣将军庄蹻泝沅水,出且兰,以伐夜郎。既降,而秦夺楚黔中地,无路得反,遂留王滇池。蹻,楚庄王苗裔也。』」卢文弨曰:「高诱注淮南主术篇云:『庄蹻,楚威王之将军,能大为盗也。』蹻,其虐切,又去遥切。」器案:淮南主术篇:「明分以示之,则跖、蹻之奸止矣。」以跖、蹻并举,此颜氏所本。唐孙思邈有福寿论,则福寿之说,六朝、唐人皆言之。
〔八〕卢文弨曰:「齐景公有马千驷,见论语。桓魋,宋司马向魋也,司马牛之兄,宋景公嬖之,后欲害公,不能而出奔。礼记檀弓上:『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此足以见其富强矣。魋,杜回切。」
〔九〕广弘明集三「通」作「实」。
〔一0〕续家训及各本「生」作「可」,广弘明集三、法苑珠林亦作「可」,今从宋本。崇正辨引此数句作「乃以行善而偶锺祸报,即便怨尤,为恶而倘值福征,乃为欺诡」。
〔一一〕抱经堂校定本脱「亦」字,宋本、续家训及各本都有,今据补。
〔一二〕抱经堂校定本脱「欲」字,宋本、续家训及各本都有,今据补。
〔一三〕音辞篇:「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依信,谓依据信赖也。
〔一四〕胡寅曰:「夏至之日,一阴初生,而其时则至阳用事也,阴虽微,其极必有胶折堕指之寒。冬至之日,一阳初生,而其时则至阴用事也,阳虽微,其极必有烁石流金之暑。在人积善积恶,所感亦如此而已。颜回、伯夷之生也,得气之清而不厚,故贤而不免乎夭贫;盗跖、庄蹻之生也,得气之戾而不薄,故恶而后得其年寿,此皆气之偏也。若四凶当舜之时,则有流放窜殛之刑,元、凯当尧之世,则有奋庸亮采之美,此则气之正也,何必曲为先业、后世因果之说乎?若行善有祸而怨,行恶值福而恣,此乃市井浅陋之人,计功效于旦暮间者,何乃称于君子之前乎?盗跖脍人肝,虽得饱其身,而人恶之至今;颜子食不充口,而德名流于千古。若颜子之心,穷亦乐,通亦乐,单瓢陋巷,何足以移之;锺鼎庙堂,何足以淫之;威武死生,何足以动之。而鄙夫见之,乃以贫贱夭折为颜子之宿报,呜呼!陋哉!之推又云:『若不信报应之说,则无以立身。』然则自孟子而上,列圣群贤,举无以立身,而后世髡首胡服,累累蠢蠢,千百其群者,皆立身之人欤?」卢文弨曰:「淮南诠言训:『君子为善,不能使福必来;不为非,而不能使祸无至。福之至也,非其所求,故不伐其功;祸之来也,非其所生,故不悔其行。』论衡幸偶篇:『孔子曰:「君子有不幸,而无有幸;小人有幸,而无不幸。」』今为释氏之学者,大率以利诳诱人,以祸恐喝人者也,知道之君子,庶不为所惑焉。」
释三曰:开辟已来〔一〕,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二〕,何由悉责其精絜乎〔三〕?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四〕,便生非毁〔五〕。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世人之学诗、礼〔六〕?以诗、礼之教〔七〕,格朝廷之人〔八〕,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九〕,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一0〕?且阙行之臣,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一一〕?其于戒行,自当有犯〔一二〕。一披法服〔一三〕,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比诸白衣,犹不啻山海也〔一四〕。
〔一〕崇正辨「已」作「以」。
〔二〕卢文弨曰:「见庄子胠箧篇。」
〔三〕颜本、程本、胡本及广弘明集三、崇正辨「絜」作「洁」。卢文弨曰:「絜,古洁字,俗本即作洁。」案:国语周语:「有神降于莘,内史过曰:『国之将兴,其君斋明衷正,精洁惠和。』」又晋语:「优施曰:『必于申生,其为人也,小心精洁。精洁易辱。』」精洁,谓精白洁净也。
〔四〕广弘明集三「凡僧」作「凡猥」。
〔五〕广弘明集三「非」作「诽」。
〔六〕崇正辨无两「之」字。案:古书率以诗、礼代表儒家经典,此盖本于论语季氏篇,陈亢闻伯鱼过庭之训为学诗、学礼也。庄子外物篇:「儒以诗、礼发冢。」唐书王方庆传:「父弘直冠屦诗、礼,畋猎史传。」
〔七〕广弘明集三无「以」字。
〔八〕广弘明集三「人」作「士」。卢文弨曰:「格犹裁也。」
〔九〕广弘明集三无「以」字。
〔一0〕崇正辨此句作「可独责其无犯乎」。黄叔琳曰:「通论。」
〔一一〕胡寅曰:「中国圣王之治,有善则赏,有恶则刑,务为明白。惟昏君乱世,然后覆护罪人,与之禄位,非诗、礼然也。之推言佛之化,非孔子之所及,则其化人必?,岂宜更有毁禁犯戒者哉?如其有之,则是佛化之未至也,又从而保芘之,是与恶人为地耳。且儒者之教,养老宾祭必以肉,故畜之牧之以待用;今之推许僧毁禁,则僧坊可以为豕牢矣。儒者之教,养老宾祭必以酒,故种秫造曲,糱酿之以待用;今之推许僧毁禁,则僧坊可以筑糟丘矣。儒者之教,男婚女嫁,以续人之大伦,故通媒妁、行亲迎以成礼;今之推许僧毁禁,则僧坊可以为家室,畜婢妾,联姻娅,无不可者矣。世有僧食肉、饮酒、豢妻子,则人恶之尤甚;之推谓礼无惭于供养,何勇于保奸,而果于戕正,颠倒迷谬,如此其甚哉!」
〔一二〕朱轼曰:「良由儒行不兴,致此讥议。然颜公何得为堕行僧解嘲?恐并为佛教罪人耳。」
〔一三〕广弘明集三「披」作「被」。
〔一四〕卢文弨曰:「僧衣缁,故谓世人为白衣。山海以喻比流辈为高深也。颜氏此言,又显为犯戒者解脱矣。」器案:释氏称在俗人曰白衣,以天竺之婆罗门及俗人多服鲜白衣也。六朝以与缁流并称,则曰缁素,或曰黑白。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诚孝〔一〕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二〕,不必剃落须发〔三〕;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算〔四〕,非大觉之本旨也〔五〕。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六〕。诚臣徇主而弃亲〔七〕,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八〕,隐有让王辞相避世山林〔九〕;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一0〕?若能偕化黔首〔一一〕,悉入道场〔一二〕,如妙乐之世〔一三〕,禳佉之国〔一四〕,则有自然稻米〔一五〕,无尽宝藏〔一六〕,安求田蚕之利乎〔一七〕?
〔一〕诚孝即忠孝,之推避隋讳改。
〔二〕严式诲曰:「须达为舍卫国给孤独长者之本名,祗园精舍之施主也,见经律异相。」器案:又见须达经及中阿含须达多经。向楚先生曰:「金光明经:『流水长者见涸池中有十千鱼,遂将二十大象,载皮囊,盛河水置池中,又为称祝宝胜佛名。后十年,鱼同日升忉利天,是诸天子。』清孙枝蔚泽物图徙鱼诗云:『东坡居士非诗人,流水长者之后身。』即引此也。」器案:范摅云溪友议下金仙指:「
李群玉尝断僧结党屠牛捕鱼事曰:『远违西天之禁戒,犯中国之条章,不思流水之心,辄举庖丁之刃。』」葛立方韵语阳秋十二:「金光明经(卷四流水品)载流水长者子以象负水,救十千鱼,生叨利天,可谓悲济之极,报验之速矣。厥后见于记传,有放得金,放龟得印者,其类甚多,遂使上机生无缘之慈,下士冀有因之果,皆流水长者子之慈意也。」亦举流水长者救鱼事,以为仁惠之证。
〔三〕广弘明集三「剃」作「剔」,「须」作「髦」。徐鲲曰:「
魏书释老志:『诸服其道者,则剃落须发,释累辞家,结师资,遵律度,相与和居,治心修净,行乞以自给,谓之沙门,或曰桑门,亦声相近,总谓之僧,皆胡言也。』」器案:四十二章经:「除须发而为沙门。」妙法莲华经序品第一:「剃除须发,而被法服。」
〔四〕宋本「空」作「失」。卢文弨曰:「汉书高帝纪:『四年八月,初为算赋。』如淳曰:『汉仪注:「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赋钱,人百二十为一算,为治库兵车马。」』」
〔五〕广弘明集三「旨」作「指」。赵曦明曰:「僧肇曰:『佛者何也?盖穷理尽性,大觉之称也。』」卢文弨曰:「阿育王经:『如来大觉于菩提树下觉诸法。』佛地论:『佛者,觉也,觉一切种智,复能开觉有情。』」
〔六〕广弘明集三:「遂」作「道」。
〔七〕颜本、程本、胡本、朱本「徇」作「?」,是后起字。诚臣即忠臣,避隋讳改。
〔八〕卢文弨曰:「易蛊上九爻辞,『不屈』作『不事』。」
〔九〕崇正辨「隐」作「释」。卢文弨曰:「庄子有让王篇。辞相,如颜阖、庄周之辈皆是。」
〔一0〕广弘明集三句末有「也」字。
〔一一〕广弘明集三「偕」作「皆」。卢文弨曰:「史记秦始皇本纪:『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集解:『应劭曰:「黔亦黎黑也。」』」
〔一二〕卢文弨曰:「梁书处士传:『庾诜,字彦宝,晚年尤遵佛教,宅内立道场,环绕礼忏。』」钱大昕恒言录五:「通典:『隋炀帝改郡县佛寺为道场。』是道场本寺院之别名也。今以作佛事为道场。」
〔一三〕严式诲曰:「观无量寿经:『见彼国土,极妙乐事。』」
〔一四〕续家训及各本「禳」作「穰」,广弘明集三作「儴」,随函音义曰:「儴,而章反。佉,丘迦反。」卢文弨曰:「当作『儴』。」赵曦明曰:「佛说弥勒成佛经:『其先转轮圣王名儴佉,有四种兵,不以威武,治四天下。』」郝懿行说同。崇正辨「佉」作「袪」。
〔一五〕广弘明集三「稻」作「?」,随函音义曰:「?,音庚,与粳同。」崇正辨作「?」。器案:大楼炭经郁华曰品:「有净洁粳米,不耕种自然生出一切味,欲食者取净洁粳米炊之。有珠名焰珠,着釜下,光出热饭。四方人来悉共食之,食未竟,亦不尽。」自然?米,即谓无因待而自生者。山海经海外南经臷国,郭璞注:「大荒经云:『此国自然有五谷衣服。』」又大荒南经:「有臷民之国……食谷,不绩不经,服也;不稼不穑,食也。」郭璞注:「言自然有布帛也,五谷自生也。」隋书王劭传上言文献皇后生天:「有自然种种音乐,震满虚空。」自然义并同。
〔一六〕严式诲曰:「维摩诘经佛道品:『以佑利众生,诸有贫穷者,现作无尽藏。』」器案:南史郭祖深传:「梁武时,上封事曰:『
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所在郡县,不可胜言。道人又有白徒,尼则皆畜养女,皆不贯人籍;天下户口,几亡其半。向使偕化黔首,悉入道场,衣谁为织?田谁为耕?果有自然米稻,无尽宝藏乎?』」颜氏此文,即袭用之。
〔一七〕崇正辨「乎」作「也」。胡寅曰:「圣人之道,成己则推而仁民,仁民则推而爱物,正身则推而齐家,齐家则推而治国平天下,但有先后之序,而无不可两遂之计也。之推不知,乃视之所学于孔子者,而驰心外求,宜其差跌之远也。儒有不事王侯,辞荣避世,如汉祖之「四皓」,光武之严陵,举世求之,不过数人而已。时君表异之,以风化天下,崇廉耻,兴礼让,既得优贤之礼,又无蠹民之害,何不可之有?今僧徒所在以千万计,游手空谈,不耕不织,而庸夫愚子,十人居九,皆得免于赋役,诚为有国之大蠹,岂可与逸民高士同科而待哉?据今之世,鬻祠部度牒为僧,一人纔费钱百余,又皆裒人之财而非出己也。以他人之财,而易终身之安逸温饱,所以奸宄愚庸之人,皆乐为之。农夫辛勤,输纳王税,岁岁有常而无已,又有丰凶水旱之变,其苦最甚,较其利,诚不如为僧之优也。然良民日少,赋役日减,而坐食者益众,善为国者,不计目前利入之微,而思耗蠹生民之大,必有觉于斯术矣。之推又曰:『使黔首皆入道场,则有自然?米,无尽宝藏,何用田蚕之利。』夫佛以乞丐为化,忘廉耻,弃辞让,见人之有者,卑身下意以求之,言福利益以诱之,张地狱酷毒以劫之,必得而后已,不顾其它也。所以积少为多,虽贫而富,不籍耕桑,衣食自足;苟有廉耻之人心已不为矣,又况圣人之道乎?」卢文弨曰:「今之缁徒,每艳称极乐国世界,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此理之所必无者,祇可以诳诱贪痴惰窳之庸夫耳。夫非勤身苦力,而坐获美利,君子方以为惧,辞而不居;即信如斯言,亦必非意之所乐也。」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一〕。世有魂神〔二〕,示现梦想〔三〕,或降童妾〔四〕,或感妻孥,求索饮食〔五〕,征须福佑,亦为不少矣〔六〕。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七〕;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八〕?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九〕?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己之神爽〔一0〕,顿欲弃之哉〔一一〕?凡夫蒙蔽〔一二〕,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一三〕;若有天眼〔一四〕,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邪〔一五〕?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一六〕,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七〕。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一八〕,树立门户〔一九〕,不弃妻子〔二0〕,未能出家〔二一〕;但当兼修戒行〔二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二三〕。人生难得〔二四〕,无虚过也。
〔一〕广弘明集三无「似」字。崇正辨此句作「人没后与前身似朝夕尔」。
〔二〕崇正辨「魂神」作「神魂」。淮南子说山篇高注:「魄,人阴神也;魂,人阳神也。」
〔三〕广弘明集三「示」作「亦」。
〔四〕广弘明集三「童」作「僮」。
〔五〕颜本「求」作「取」。
〔六〕卢文弨曰:「世亦有黠鬼能效人语言。有久客在外者,其家思之,鬼即为若人语其家,言客死之苦,求索征须,无所不至,未几,而其人归矣。此焉可尽信为真实哉!」
〔七〕广弘明集三「业」作「德」。
〔八〕崇正辨「而论」作「论之」。广弘明集三「安可不为之作地乎」作「可不为之作福地乎」。
〔九〕广弘明集三「预」作「以」。
〔一0〕卢文弨曰:「昭七年左氏传:『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此神爽即精爽也。」器案: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孙楚除妇服诗:「神爽登遐,忽已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