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颜之推撰,王利器集解
叙录
卷第一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后娶第四
治家第五
卷第二
风操第六
慕贤第七
卷第三
勉学第八
卷第四
文章第九
名实第十
涉务第十一
卷第五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诫兵第十四
养生第十五
归心第十六
卷第六
书证第十七
卷第七
音辞第十八
杂艺第十九
终制第二十
附录
一、各本序跋
宋本序跋
明嘉靖甲申傅太平刻本序
明万历甲戌颜嗣慎刻本序跋
明程荣汉魏丛书本序跋及其它
清康熙五十八年朱轼评点本序
清雍正二年黄叔琳刻颜氏家训节钞本序
清乾隆五十四年卢文弨刻抱经堂丛书本序跋及其它
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卷十六书卢抱经刻颜氏家训注本后
清文津阁四库全书本提要及辨证
二、颜之推传(北齐书文苑传)
三、颜之推集辑佚
古意二首
其二
和阳讷言听鸣蝉篇(隋卢思道同赋)
神仙
从周入齐夜度砥柱
稽圣赋
赋
上言用梁乐
奏请立关市邸店之税(文佚)
失题
卷第一
序致教子兄弟后娶治家
序致第一〔一〕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二〕,慎言检迹〔三〕,立身扬名〔四〕,亦已备矣。魏、晋已〔五〕来,所著诸子〔六〕,理重事复,递相模效〔七〕,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八〕。吾今所以复为此者〔九〕,非敢轨物范世也〔一0〕,业以整齐门内〔一一〕,提撕〔
一二〕子孙。夫同言而信〔一三〕,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一四〕,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一五〕;止凡人之斗阋〔一六〕,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一七〕。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一〕六朝以前作品,自序往往在全书之末,亦有在全书之首者,如孝经之开宗明义第一章是,此亦其比。傅本「第」作「篇」。
〔二〕诚孝,即忠孝,隋人避文帝父杨忠讳改为「诚」。北史文苑许善心传:「上顾左右曰:『我平陈国,唯获此人,既能坏其旧君,即我诚臣也。』……又撰诚臣传一卷。」隋书杨素传:「炀帝手诏劳素,引古人有言曰:『疾风知劲草,世乱有诚臣。』」诚臣即忠臣,俱避隋讳改。
〔三〕卢文弨曰:「检,居奄切。检迹,犹言行检,谓有持检,不放纵也。」器案:乐府诗集卷六十七张华游猎篇:「伯阳为我诫,检迹投清轨。」则检迹亦六朝习用语。
〔四〕立身扬名,卢文弨曰:「见孝经。」案:孝经开宗明义章:「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五〕已,傅本作「以」,古通。后不出。
〔六〕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儒家有徐氏中论六卷,魏太子文学徐干撰:王氏正论一卷,王肃撰;杜氏体论四卷,魏幽州刺史杜恕撰;顾子新语十二卷,吴太常顾谭撰;谯子法训八卷,谯周撰;袁子正论十九卷,袁准撰;新论十卷,晋散骑常侍夏侯湛撰。」
〔七〕?,卢文弨曰:「与『效』同。」
〔八〕卢文弨曰:「世说文学篇:『庾仲初作扬都赋,谢太傅云:「此是屋下架屋耳。」』刘孝标引王隐论杨雄太玄经曰:『玄经虽妙,非益也,是以古人谓其屋下架屋耳。』」刘盼遂曰:「太平御览六百一引三国典略曰:『祖珽上修文殿御览,徐之才谓人曰:「此可谓床上之床,屋下之屋也。」』知此语固六朝之恒言矣。」器案:隋薛道衡大将军赵芬碑铭并序:「不复架屋施床。」唐释法琳辨正论信毁交报篇:「是周因殷礼,损益可知,名目虽殊,还广前致,亦犹床上铺床,屋下架屋也。」则此语为六朝、唐人习用语,居然可知。程氏遗书伊川先生语录五:「作太玄,本要明易,却尤悔如易,其实无益,真屋下架屋,床上迭床。」宋景文笔记卷上:「夫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后可以传不朽;若体规画圆,准方作矩,终为人之臣仆。古人讥屋下架屋,信然。陆机曰:『谢朝花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韩愈曰:『惟陈言之务去。』此乃为文之要。五经皆不同体,孔子没后,百家奋兴,类不相沿,皆得此旨。」宋祁以迭床架屋指斥模拟派文学,意亦与颜氏相近。鲍本「耳」作「尒」。
〔九〕元注:「一本无『今』字。」
〔一0〕卢文弨曰:「车有轨辙,器有模范,喻可为世人仪型也。」案:左传隐公五年:「吾将纳民于轨物者也。」
〔一一〕通鉴一四七梁武纪三:「国子博士封轨,素以方直自业。」胡三省注:「业,事也,以方直为事。」此文之业,意与之同。
〔一二〕卢文弨曰:「诗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笺:『
我非但对面语之,亲提撕其耳。』」
〔一三〕意林一、后汉书王良传注、御览四三一引思子累德篇:「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化,化在令外。」淮南子缪称篇:「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即此文所本。文子精诚篇:「故同言而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行,诚在令外也。」刘画新论履信篇:「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教而行,诚在言外。」「化」作「行」,与此同。
〔一四〕郝懿行曰:「谑,谓谑浪也。或谓『谑』当为『虐』,非是。」
〔一五〕卢文弨曰:「傅婢,见汉书王吉传,师古注:『傅婢者,傅相其衣服衽席之事。』指挥,与指麾义同。汉书韩信传:『虽有舜、禹之智,嘿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器案:傅婢,即侍婢,后汉书吕布传:「私与傅婢情通。」三国志魏书吕布传作「与卓侍婢私通」,是其证也。
〔一六〕凡人,颜本作「兄弟」。
〔一七〕卢文弨曰:「诗大雅思齐:『刑于寡妻。』传:『适妻也。』笺:『寡有之妻。』案:寡者,少也,故云适妻。朱子则训寡德之妻,谦辞也。」朱亦栋曰:「案:吴越春秋:『专诸者,堂邑人也。伍胥之亡楚如吴时,遇之于涂,专诸方与人斗,将就敌,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其妻一呼即还。子胥怪而问其状:「何夫子之盛怒也,闻一女子之声而折还,宁有说乎?」专诸曰:「子观吾之仪,宁类愚者也?何言之鄙也!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之推正用此语。」
吾家风教〔一〕,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二〕;每从两兄〔三〕,晓夕温凊〔四〕。规行矩步〔五〕,安辞定色〔六〕,锵锵翼翼〔七〕,若朝严君焉〔八〕。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九〕,家涂〔一0〕离散,百口索然〔一一〕。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一二〕,导示不切。虽读礼传〔一三〕,微爱属文〔一四〕,颇为凡人之所陶染〔一五〕,肆欲轻言,不修边幅〔一六〕。年十八九,少知砥砺〔一七〕,习若自然〔一八〕,卒难洗荡。二十已后〔一九〕,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二0〕,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二一〕,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二二〕。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耳〔二三〕。
〔一〕风、教,义同。毛诗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又文章篇及观我生赋,俱有「风教」语。
〔二〕诱诲,各本及戒子通录(以下简称通录)卷二引,俱作「诲诱」,今从宋本。
〔三〕赵曦明曰:「案:南史颜协传:『子之仪、之推。』此云两兄,或兼有群从也。」卢文弨曰:「颜氏家庙碑(案:颜真卿撰。)有名之善者,云之推弟,隋叶令。据此则之善亦是之推兄。」
〔四〕卢文弨曰:「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注:『温以御其寒,凊以致其凉。』释文:『凊,七性反,字从●,本或作水旁,非也。』」
〔五〕晋书潘尼传:「规行矩步者,皆端委而陪于堂下。」
〔六〕卢文弨曰:「礼记曲礼上:『安定辞。』又冠义:『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七〕卢文弨曰:「广雅释训:『锵锵,走也。翼翼,敬也,又和也。』案锵锵,犹跄跄,礼记曲礼下:『士跄跄。』言不得如大夫已上容仪之盛也。」
〔八〕赵曦明曰:「易:『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器案:御览二一二引谢承后汉书:「魏朗动有礼序,室家相待如宾,子孙如事严君焉。」世说新语德行篇:「华歆遇子弟甚整,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朝典以礼言,严君以人言。
〔九〕卢文弨曰:「言失所生也。荼蓼,喻苦辛。上音徒,下音了。」器案:此以苦辛喻丧失父母,家境困难,下文「苦辛备至」,即承此言。周颂良耜篇毛传以为「荼蓼,苦菜」。后汉书陈蕃传:「诸君柰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李贤注:「诗国风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周颂曰:『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
〔一0〕家涂,程本、胡本、何本、黄本作「家徒」,今从宋本,终制篇亦言「家涂空迫」。家涂,犹终制篇之言家道。南齐书高纪:「
策相国齐公文曰:『妖沴载澄,国涂悦穆。』」涂字义同。
〔一一〕世说新语篇:「郗超曰:『大司马……必无若此之虑,臣为陛下以百口保之。』」又尤悔篇:「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通鉴二三五胡注:「人谓其家之亲属为百口。」
〔一二〕卢文弨曰:「晋书嵇康传:『幽愤诗曰:「母兄鞠育,有慈无威。」』」李详曰:「唐书李善果传载母崔氏训善果曰:『吾寡妇也,有慈无威,使汝不知教训,以负清忠之业。』」
〔一三〕礼传,所以别礼经而言,礼经早已失传,今之礼记与大戴礼记,即礼传也。
〔一四〕属文,联字造句,使之相属,成为文章,犹言作文也。本书慕贤篇:「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汉书贾谊传:「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师古曰:「属谓缀辑之也,言其能为文。」刘淇助字辨略一曰:「颜氏家训:『虽读礼传,微爱属文。』此微字,不辞也。」杨伯峻曰:「微,少也,小也。故下文云云。」
〔一五〕北齐书颜之推传:「还习礼传,博览群书,无不该洽。」即本此文。卢文弨曰:「言为凡庸人之所熏陶渐染也。」
〔一六〕修,旧本皆作「备」,卢文弨、郝懿行俱校作「修」,卢云:「案:北齐书之推传云:『好饮酒,多任诞,不修边幅。』正本此。后汉书马援传:『公孙述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反修饰边幅,如俑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器案:马援传注:「言若布帛修整其边幅也。左传曰:『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度,使无迁。』」又公孙述传论:「方乃坐饰边幅。」注:「边幅,犹有边缘,以自矜持。」修、饰义同,今据改正。
〔一七〕礼记儒行篇:「近文章,砥砺廉隅。」卢文弨曰:「『少』与『稍』同。」郝懿行曰:「终制篇云:『年十九,值梁家丧乱。』观此,知古人颠沛之顷,不忘修行也。」
〔一八〕卢文弨曰:「大戴礼保傅篇:『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
〔一九〕二十,旧本都作「二十」,宋本注云:「一本作『三十』。」抱经堂本据定作「三十」。按此上紧承「年十八九」言,自以作「
二十」为是,后勉学篇亦有「二十之外」,今仍定作「二十」。
〔二0〕卢文弨曰:「心共口敌,谓口易放言,而心制之,使不出也。」
〔二一〕淮南子原道篇高诱注:「月悔朔,今悔昨。」盖此文所本。
〔二二〕各本俱无「也」字,宋本注云:「一本有『也』字。」抱经堂本据补,今从之。
〔二三〕赵曦明曰:「汉书贾谊传:『前车覆,后车戒。』」元注:「『车』一本作『范』。」案:傅本作「范」。鲍本「耳」作「尒」。
教子第二〔一〕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二〕。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三〕。书之玉版,藏诸金匮〔四〕。生子咳
(口是)〔五〕,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六〕。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七〕,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八〕。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九〕,恣其所欲〔一0〕,宜诫翻奖〔一一〕,应诃反笑〔一二〕,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一三〕慢已习,方复〔一四〕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一五〕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一六〕。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一七〕。」诚哉斯语!
〔一〕傅本「第」作「篇」,下不更出。
〔二〕后汉书杨终传:「终以书戒马廖云:『上智下愚,谓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即此文所本。论语阳货篇:「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后汉书胡广传:「京师谚曰:『天下中庸有胡公。』」李贤注:「中,和也;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也。」郝懿行曰:「秦、汉以来,以中庸为中材之称号,故贾谊过秦论云:『材能不及中庸。』」
〔三〕赵曦明曰:「大戴礼保傅篇:『青史氏之记曰:「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史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师缊瑟而称不习,所求滋味非正味,则太宰倚斗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卢辩注:『王后以七月就宴室,夫人妇嫔,即以三月就其侧室。』又云:『周后妃任成王于身,立而不跛,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胎教之谓也。』」卢文弨曰:「列女传:『太任有娠,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
〔四〕匮,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南北朝文别解(以后简称别解)一作「柜」,字同。赵曦明曰:「大戴礼保傅篇:『素成胎教之道,书之玉版,藏之金匮,置之宗庙,以为后世戒。』」
〔五〕生子,各本都作「子生」,司马温公家范三、事文类聚后集六引亦作「子生」,此从抱经堂本。咳(口是),元注:「说文:『咳,小儿笑也。(口是),号也。』一本作『孩提』。」案:范、事文引正作「孩提」。郝懿行曰:「说文:『啼,号也。』字不作(口是),广韵:『(口是),鸟鸣。』集韵:『音题,与啼同。』即本颜氏此训也。」器案:史记扁鹊传:「曾不可以告咳婴之儿。」汉夏承碑:「咳孤愤泣。」说文口部:「咳,古文从子作孩。」孟子尽心上:「孩提之童。」赵岐注:「孩提,二三岁之间,在襁褓,知孩笑,可提抱者也。」是咳孩本为一字,后人始分咳为笑貌、孩为婴孩也。赵岐绎提为提抱,汉书贾谊传:「孩提有识。」颜师古曰:「孩,小儿也;提谓提撕之。」又王莽传上颜师古注:「婴儿始孩,人所提挈,故曰孩提也。孩者,小儿笑也。」说与赵氏同。刘盼遂引吴承仕说,仅就咳为言,可备一说,其言曰:「内则名子之礼:『三月之末,姆先相曰:「母某敢用时日,祗见孺子。」夫对曰:「钦有师。」父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妻对曰:「记有成。」遂左还授师。』钦有师者,教之敬,使有循;记有成者,识夫言使有就。所谓子生三月则父名之,为师保父母教子之始。此云咳(口是),盖用此义。」
〔六〕孝仁礼义,宋本、罗本、傅本作「仁孝礼义」,家范、事文引同;颜本、程本、胡本、别解作「仁智礼义」;宋本元注:「一本作『孝礼仁义』。」抱经堂本从汉书改作「孝仁礼义」,今从之。赵曦明引汉书贾谊传曰:「昔者,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谊以导习之矣。」器案:汉书是,所谓「孝为百行之首」也。
〔七〕及,颜本、程本、胡本、文津本、别解作「抚」,琴堂谕俗编上引亦作「抚」。
〔八〕纪昀曰:「此自圣贤道理,然出自黄门口,则另有别肠,除却利害二字,更无家训矣,此所谓貌合而神离。」
〔九〕卢文弨曰:「运为,即云为。管子戒篇注:『云,运也。』」器案:琴堂谕俗编正作「云为」。运为,犹言所为,运即音云,施肩吾春日美新绿词:「天公不语能运为,驱遣羲和染新绿。」正读平声,用法与此相同,则六朝、唐人,俱以运为作云为用也。
〔一0〕卢文弨曰:「各本『欲』皆作『欲』。」案:少仪外传上、事文类聚后六引作「欲」,今从之。
〔一一〕诫,元注:「一本作『训』。」
〔一二〕黄叔琳曰:「曲传常态,善道凡情,可为炯戒也。」卢文弨曰:「说文:『诃,大言而怒也。从言,可声,虎何切。』」元注:「『笑』,一本作『嗤』。」
〔一三〕骄,元注:「一本作『憍』。」案:家范引正作「憍」。
〔一四〕复,元注:「一本作『乃』。」案:家范、琴堂谕俗编引正作「乃」。
〔一五〕于,少仪外传、通录二引作「乎」。
〔一六〕卢文弨曰:「汉书贾谊传引。」器案:抱朴子勖学篇:「盖少则志一而难忘,长则神放而易失,故修学务早,及其精专,习与性成,不异自然也。」足为此说注脚。
〔一七〕司马温公书仪四:「古有胎教,况于已生?子始生未有知,固举以礼,况于已有知?孔子曰:『幼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颜氏家训曰:『教妇初来,教子婴孩。』故慎在其始,此其理也。若夫子之幼也,使之不知尊卑长幼之礼,每致侮詈父母,殴击兄姊,父母不加诃禁,反笑而奖之,彼既未辨好恶,谓礼当然;及其既长,习已成性,乃怒而禁之,不可复制,于是父疾其子,子怨其父,残忍悖逆,无所不至。此盖父母无深识远虑,不能防微杜渐,溺于小慈,养成其恶故也。」困学纪闻一:「(易)蒙之初曰发,家人之初曰闲。颜氏家训曰:『教儿婴孩,教妇初来。』」翁元圻注:「杨诚斋易家人初九传:『妇训始至,子训始稚。』盖本此。」至正直记一曰:「『
惜儿惜食,痛子痛教。』此言虽浅,可谓至当。至『教子婴孩,教妇初来』,亦同。」案:教儿,少仪外传作「教子」,与书仪、至正直记同。又野客丛书二九引此文,二语倒植,与困学纪闻、至正直记同。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一〕。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二〕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三〕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四〕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一〕文选喻巴蜀檄:「重烦百姓。」李善注:「重,难也;不欲召聚之。」怒,类说四四引作「恐」。
〔二〕类说「不」上有「又」字,「挞」下无「惨」字。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注:「楚,荆也。」
〔三〕类说「艾」作「灸」。
〔四〕可愿,颜本作「岂愿」,家范同。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一〕,性甚严正;王在湓城〔二〕时,为三千人将,年踰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三〕,有一学士,聪敏〔四〕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饰〔五〕,冀其自改。年登婚宦〔六〕,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七〕抽肠衅鼓〔八〕云。
〔一〕赵曦明曰:「梁书王僧辩传:『僧辩字君才,右卫将军神念之子也。世祖以僧辩为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封长宁县公,承圣三年,加太尉、车骑大将军;顷之,丁母太夫人忧,策谥曰贞敬太夫人。夫人姓魏氏,性甚安和,善于绥接,家门内外,莫不怀之。及僧辩克复旧京,功盖天下,夫人恒自谦损,不以富贵骄物,朝野咸共称之,谓为明哲妇人也。』」钱大昕曰:「注中应增入『贞阳既践位,仍授僧辩大司马,领太子太傅、扬州牧』数句,则『大司马』字,方有着落。」
〔二〕赵曦明曰:「寻阳记:『晋武太康十年,因江水之名,而置江州;成帝咸和元年,移理湓城,即今郡是。』」
〔三〕赵曦明曰:「梁书元帝纪:『世祖孝元皇帝讳绎,字世诚,小字七符,高祖第七子也,承圣元年冬十一月丙子,即皇帝位于江陵。』」
〔四〕少仪外传上引「敏」作「明」。
〔五〕通录二引「揜」作「掩」,文同。卢文弨曰:「文,亦饰也。集韵文运切。」
〔六〕婚宦,即后娶篇所谓「宦学婚嫁」,为六朝人习用语。本书后娶篇:「爰及婚宦。」列子力命篇:「语有之:『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世说新语栖逸篇:「李廞是茂曾第五子,清贞有远操,而少羸病,不肯婚宦。」宋书郑鲜之传:「文皇帝以东关之役,尸骸不反者,制其子弟,不废婚宦。」北史韩麒麟传:「朝廷每选举人士,则校其一婚一宦,以为升降,何其密也。」法苑珠林七五、太平广记二九四引幽明录:「此人归家,遂不肯别婚,辞亲出家作道人。……后母老迈,兄丧,因还婚宦。」
〔七〕卢文弨曰:「周逖无考,唯陈书有周迪传,梁元帝授迪持节通直散骑常侍、壮武将军、高州刺史,封临汝县侯。始与周敷相结,后绐敷害之。其人强暴无信义,宜有斯事。但未知此学士何人耳。」
〔八〕史记高纪:「而衅鼓。」集解:「应劭云:『衅,祭也,杀牲以血涂鼓曰衅。』」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一〕,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二〕,悬衾箧枕〔三〕,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四〕,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
五〕之讥,易有备物〔六〕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七〕」
〔一〕赵曦明曰:「礼记内则:『由命士以上,父子皆异宫,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出而退,各从其事,日入而夕,慈以旨甘。』」
〔二〕赵曦明曰:「礼记内则:『子事父母,妇事舅姑,及所,下气怡声,问衣寒燠,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出入则或先或后,而敬扶持之。』器案:抑搔,郑玄注解为按摩,孟子梁惠王篇:「为长者折枝。」赵岐注:「折枝,按摩也。」则按摩为古代保健工作之一。
〔三〕赵曦明曰:「礼记内则:『父母舅姑将坐,奉席请何乡;将衽,长者奉席请何趾,少者执床与坐,御者举几,敛席与簟,悬衾箧枕,敛簟而襡之。』」案:孔颖达疏云:「悬其所卧之衾,以箧贮所卧之枕。」
〔四〕陈亢,孔子弟子。论语季氏篇:「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皇疏引范宁曰:「孟子曰:『君子不教子,何也?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忿,继之以忿,则反夷矣。父子相夷,恶也。』」
〔五〕僻,类说作「辟」,字同。
〔六〕易系辞上:「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
〔七〕元注:「其意见白虎通。」赵曦明曰:「案:白虎通辟雍篇:『父所以不自教子何?为其渫渎也。又授受之道,当极说阴阳夫妇变化之事,不可以父子相教也。』」郝注同。
齐武成帝〔一〕子琅邪王〔二〕,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当有所成〔三〕。」及太子即位〔四〕,王居别宫〔五〕,礼数〔六〕优僭〔七〕,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八〕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九〕;常朝南殿,见典御〔
一0〕进新冰,钩盾〔一一〕献早李,还索不得,遂大怒,诟〔一二〕曰:「至尊已有,我何意〔一三〕无?」不知分齐〔一四〕,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一五〕、州吁〔一六〕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一七〕,又惧有救〔一八〕,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一九〕;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二0〕。
〔一〕赵曦明曰:「北齐书武成纪:『世祖武成皇帝讳湛,神武第九子也。』」
〔二〕琅邪,鲍本、傅本等作「琅?」,字同。赵曦明曰:「北齐书武成十二王传:『明皇后生后主及琅邪王俨。』琅邪王俨传:『俨字仁威,武成第三子也,初封东平王,武成崩,改封琅邪。』」
〔三〕北齐书琅邪王俨传:「帝每称曰:『此黠儿也,当有所成。』以后主为劣,有废立意。」卢文弨曰:「方言一:『自关而东,赵、魏之间,谓慧为黠。』」
〔四〕赵曦明曰:「北齐书后主纪:『后主纬,字仁纲,大宁二年,立为皇太子,河清四年,武成禅位于帝,夏四月景(唐避「丙」字嫌名讳改为「景」)子,皇帝即位于景阳宫,大赦,改元天统。』」
〔五〕赵曦明曰:「俨传:『俨恒在宫中,坐含光殿以视事,和士开、骆提婆忌之,武平二年,出俨居北宫。』」
〔六〕古言礼亦谓之数,左传昭公三年:「子太叔为梁丙、张趯说朝聘之礼,张趯曰:『善哉!吾得闻此数。』」前言礼,后言数,此二文同义之证。诗小雅我行其野序,郑玄笺云:「刺其不正嫁娶之数。」即用数为礼。
〔七〕优僭,言礼数优待,不嫌其僭越过分。卢文弨以为「僭」当是「借」之误,非是。
〔八〕六朝人言数目时,率于其下缀以「许」字,俱不定之词,犹今言「左右」也。此文「年十许岁」,即十岁左右也。又治家篇:「
三四许日。」即三四天左右也。又风操篇:「一百许日。」即一百天左右也。又慕贤篇:「四万许人。」即四万人左右也。又勉学篇:「
五十许字。」即五十字左右也。法苑珠林六五引荀氏灵鬼志:「未达减一里许。」幽明录:「忽见大顷满中蝼蛄,将近斗许。」于「许」字之上,复以「减」字、「将近」字形容之,则其为「左右」之义,至为明白矣。
〔九〕赵曦明曰:「独断:『天子至尊,不敢渫渎言之,故托之于乘舆。乘犹载也,舆犹车也;天子以天下为家,不以京师宫室为常处,则当乘车舆以行天下,故群臣托乘舆以言之。』」
〔一0〕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中尚食局,典御二人,总知御膳事。』」
〔一一〕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司农寺,掌仓市薪菜、园池果实,统平准、太仓、钩盾等署令丞;而钩盾又别领大囿、上林、游猎、柴草、池薮、苜蓿等六部丞。』」郝懿行曰:「钩盾,义见汉书昭帝纪。」案:昭纪注引应劭曰:「钩盾,宦者近署。」续汉书百官志三:少府「钩盾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典诸近池苑游观之处。』丞、永安丞各一人,三百石。本注曰:『宦者,永安,北宫东北别小宫名,有园、观。』苑中丞、果丞、鸿池丞、南园丞各一人,二百石。本注曰:『苑中丞,主苑中离宫。果丞,主果园。』」
〔一二〕颜本注曰:「,诟同,怒也,詈也。音后。」卢文弨曰:「诟,呼寇切,说文同诟,左氏襄公十七年传杜注:『诟,骂也。』」
〔一三〕北齐书俨传:「俨器服玩饰,皆与后主同,所须悉官给于南宫,尝见新冰早李,还怒曰:『尊兄已有,我何意无。』从是,后主先得新奇,属官及工匠必获罪,太上、胡后犹以为不足。」器案:何意,犹言孰料。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御览九六0引幽明录:「空中有骂者曰:『虞晚汝何意伐我家居?』」
〔一四〕分齐,谓本分齐限也。诗小雅楚茨:「或肆或将。」正义:「将,分齐也。」义近。
〔一五〕赵曦明曰:「见左氏隐元年传。」
〔一六〕赵曦明曰:「见左氏隐三年传。」案:见三年及四年两年。
〔一七〕赵曦明曰:「俨传:『俨以和士开、骆提婆等奢恣,盛修第宅,意甚不平,谓侍中冯子琮曰:「士开罪重,儿欲杀之。」子琮赞成其事。俨乃令王子宜表弹士开,请付禁推;子琮杂以他文书奏之,后主不审省而可之。俨诳领军库狄伏连曰:「奉敕令领军收士开。」伏连信之,伏五十人于神兽门外,(唐避「虎」字讳,改「虎」为「
兽」,亦或称「神武门」。)诘旦,执士开,送御史,俨使冯永就台斩之。』后主纪:『武平二年七月,太尉(案据北齐书,当为太保)琅邪王俨矫诏杀录尚书事和士开于南台。』」
〔一八〕救,颜本、朱本作「敕」。
〔一九〕赵曦明曰:「俨传:『俨率京畿军士三千余人屯千秋门。』」
〔二0〕赵曦明曰:「俨传:『帝率宿卫者授甲,将出战,斛律光曰:「至尊宜自至千秋门,琅邪必不敢动。」从之。光强引俨手以前,请帝曰:「琅邪王年少,长大自不复然,愿宽其罪。」良久,乃释之。何洪珍与士开素善,陆令萱、祖挺,并请杀之。九月下旬,帝启太后,欲与出猎。是夜四更,帝召俨,至永巷,刘桃枝反接其手,出至大明宫,拉杀之。时年十四。』」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一〕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二〕。赵王之戮,父实使之〔三〕。刘表之倾宗覆族〔四〕,袁绍之地裂兵亡〔五〕,可为灵龟明鉴也〔六〕。
〔一〕王符潜夫论考绩篇:「群僚举士者,或以顽鲁应茂才。」
〔二〕共叔,即上条之叔段,叔段逃亡至共国,因称之为共叔。
〔三〕赵曦明曰:「史记吕后纪:『高祖得戚姬,生赵隐王如意。戚姬日夜啼泣,欲其子代太子,赖大臣及留侯计得毋废。高祖崩,吕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赵王鸩之。赵王死,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瘖药,使居厕中,曰人彘。』」
〔四〕赵曦明曰:「后汉书刘表传:『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为镇南将军、荆州牧。二字:琦,琮。表初以琦貌类己,甚爱之。后为琮娶后妻蔡氏之侄,蔡氏遂爱琮而恶琦,毁誉日闻,表每信受。妻弟蔡瑁,及外甥张允,并得幸于表,又睦于琮,琦不自宁,求出为江夏太守,表病,琦归省疾,允等遏于户外,不使得见。琦流涕而去。遂以琮为嗣,琮以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丧作乱,会曹操军至新野,琦走江南,琮后举州降操。』」
〔五〕赵曦明曰:「后汉书袁绍传:『绍字本初,汝南南阳人,领冀州牧,有三子:谭字显思,熙字显雍,尚字显甫。谭长而惠,尚少而美。绍后妻刘氏有宠,而偏爱尚,绍乃以谭继谭兄后,出为青州刺史,中子熙为幽州刺史。官度之败,绍发病死,未及定嗣,逢纪、审配,夙以骄侈为谭所病,辛评、郭图,皆比于谭,而与配、纪有隙,众以谭长,欲立之;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遂矫绍遗命,奉尚为嗣。谭自称车骑将军,军黎阳。曹操渡河攻谭,尚救谭,败,退还邺;操进军,尚逆击破操,谭欲及其未济,出兵掩之,尚疑而不许,谭怒,引兵攻尚,败,遇南皮;尚复攻谭,谭大败,尚围之急,谭遣辛毗诣操求救;操渡河,尚乃释平原还邺,操进攻邺,尚奔中山。操之围邺也,谭背之,略取甘陵、安平等处,攻尚于中山;尚走故安,从熙。明年,操讨谭,谭堕马见杀。熙、尚为其将张纲所攻,奔辽西乌桓,操击乌桓,熙、尚败,乃奔公孙康于辽东,康斩送之。』」
〔六〕鲍本「为」作「谓」。类说引此句作「可为龟鉴也」。卢文弨曰:「龟可以占事,鉴可以照形,故以此为比。」器案:易颐卦:「舍尔灵龟。」尔雅释鱼:「二曰灵龟。」郭注:「涪陵郡出大龟,甲可以卜,缘中文似蝳蝐,俗呼为灵龟。」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一〕,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二〕,稍欲通解,以此伏事〔三〕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四〕。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五〕。
〔一〕卢文弨曰:「疏,所助切,记也。晋书陶侃传:『远近书疏,莫不手答。』」器案:书疏,为六朝人习用语,后杂艺篇亦有「书疏尺牍,千里面目」之语。三国志魏书高贵乡公传,明元郭后追贬高贵乡公令:「见其好书疏文章,冀可成济。」御览五九五引李充起居诫:「床头书疏,亦不足观。」
〔二〕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鲜卑语五卷,又十卷。』」文廷式纯常子枝语十:「按此,则北朝颇尚鲜卑语,然自隋以后,鲜卑语竟失传,其种人亦混入中国,不可辨识矣。」刘盼遂曰:「高齐出鲜卑种,性喜琵琶,故当时朝野之干时者,多仿其言语习尚,以投天隙。北齐书中所纪者,孙搴以能通鲜卑语,宣传号令;『祖孝征以解鲜卑语,得免罪,复参相府』;『刘世清能通四夷语,为当时第一,后主命之作突厥语翻涅盘经,以遗突厥可汗』;『和士开以能弹胡琵琶,因此得世祖亲狎』,如此等类,屡见非一。又本书省事篇亦云:『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云云。』又庾信哀江南赋云:『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知鲜卑语、胡书,为尔时技艺之一矣。」器案:续高僧传十九释法藏传:「天和四年,……周武帝躬趋殿下,口号鲜卑,问讯众僧,几无人对者;藏在末行,挺出众立,作鲜卑语答,殿庭僚众,咸喜斯酬。敕语百官:『道人身小心大,独超群友,报朕此言,可非健人耶!』」此亦当时朝野好尚之一证。隋书音乐志述齐代音乐云:「杂乐有西凉、鼙舞、清乐、龟兹等,然吹笛、弹琵琶、五弦、歌舞之伎,自文襄以来,皆所爱好,至河清以后,传习尤甚。后主唯赏胡戎乐,耽爱无已;于是繁手淫声,争新哀怨,故曹妙达、安未弱、安马驹之徒,有至封王开府者。」
〔三〕卢文弨曰:「伏与服同。」李详曰:「文选陆机吴王郎中时从梁陈作:『谁谓伏事浅。』李善注:『周礼:「大司徒颁职事,十有二曰服事。」郑司农曰:「服事,谓为公家服事,伏与服同。」』」陈汉章说同。
〔四〕卢文弨曰:「俛与俯同。」黄叔琳曰:「俯而不答,便算诤友。」
〔五〕抱朴子讥惑篇:「余谓废已习之法,更勤苦以学中国之书,尚可不须也;况乃于有转易其声音,以效北语,既不能便,良似可耻可笑,所谓不得邯郸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其识与颜之推同。顾炎武日知录十三曰:「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媿哉!」
兄弟第三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一〕,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二〕。自兹以往,至于九族〔三〕,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
四〕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五〕,前襟后裾〔六〕,食则同案〔七〕,衣则传服〔八〕,学则连业〔九〕,游则共方〔一0〕,虽有悖乱之人〔一一〕,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一二〕,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一三〕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一四〕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一五〕之所移者,免夫!
〔一〕鲍本「子」误「母」。
〔二〕赵曦明曰:「句首宋本有『尽』字,小学所引无。」器案:通录、小学绀珠三引「三」下都有「者」字,少仪外传上引此句作「
尽此三者而已矣」。卢文弨曰:「王弼注老子道经:『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
〔三〕赵曦明曰:「诗王风葛藟序:『周室道衰,弃其九族焉。』笺:『九族者,据己上至高祖,下及元孙之亲。』正义:『此古尚书说,郑取用之。异义:「今礼戴、尚书欧阳说云,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郑有驳,文繁不录。」案白虎通宗族篇与此说同。父族四者,五属之内为一族,父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己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己之女子子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母族三者,母之父姓为一族,母之母姓为一族,母女昆弟适人者与其子为一族。妻族二者,妻之父姓为一族,妻之母姓为一族。
〔四〕吕氏春秋精通篇:「故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此之谓骨肉之亲。」文选曹子建求自试表:「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集注:「钞曰:『分形,即与父操分形,与兄□□□。』」梁书武陵王纪传:「世祖与纪书曰:『友于兄弟,分形共气。』」文苑英华七四八引常得志兄弟论:「且夫兄弟者,同天共地,均气连形。」
〔五〕史记张耳陈余传:「左提右挈。」又见汉书张耳传。颜师古注:「提挈,言相扶持也。」
〔六〕公羊传哀公十四年何休注:「袍,衣前襟也。」(王念孙谓「袍」当作「袌」。)尔雅释器:「衱谓之裾。」郭璞注:「衣后裾也。」吴讷小学集解五曰:「左提右挈,谓幼时父母左手引兄以行,右手携弟以走也。前襟后裾,谓兄前挽父母之襟弟后牵父母之裾也。」
〔七〕卢文弨曰:「说文:『案,几属。』」后汉书梁传鸿传:「
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惠栋后汉书补注曰:「案:方言以案为桮?之属,云:『陈、楚、宋、魏之间谓之●,自关东西谓之案。』故楚汉春秋:『淮阴侯曰:「汉王赐臣玉案之食。」』史记:『高祖过赵,赵王自持案进食。』焦氏易林云:『玉杯大案。』王褒僮约云:『涤桮整案。』以此推之,其为饮食之具明矣。」沈钦韩两汉书疏证曰:「王念孙广雅疏证引戴氏补注云:『案者,棜禁之属,礼器注:「禁,如今方案,隋长,局足,高三寸。」案所以置食器,其制盖如今承盘而有足。凡案,或以承食器,或以承用器,皆与几同类,故说文云:「案,几属。」』曲礼:『凡奉者当心。』今举案高至眉,敬之至。」器案:案,进食之盘也,下安短足,以便席地就食,今所见实物,信与礼器郑玄注合。
〔八〕传服,谓孩子衣服,大孩不能用者,可留给小孩也。晋书儒林泛毓传:「奕世儒素,敦睦九族,客居青州,逮毓七世,时人号其家:『儿无常母,衣无常主。』」北史序传:「邢子才为李礼之墓志云:『食有奇味,相待乃餐;衣无常主,易之而出。』」
〔九〕「业」谓书写经典之大版,连业,谓其兄曾用之经籍,其弟又从而连用之也。管子宙合篇:「修业不息版。」注:「版,牍也。」戴望校正引宋云:「曲礼:『请业则起。』郑注:『业谓篇卷也。』此言修业不息版,古人写书用方版,尔雅曰:『大版谓之业。』故书版亦谓之业,郑训业为篇卷,以今语古也。」器案:宋氏释业义极是。业盖书六艺之大版,先生以是传之弟子曰「授业」,弟子从而承之,则曰「受业」,学记曰:「一年视离经辨志,二年视敬业乐群。」玉藻曰:「父命呼,唯而不诺,手执业则投之,食在口则吐之。」俱谓是物也。左传文公四年:「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也。』」又定公十年:「叔孙谓郈工师驷赤曰:『郈非惟叔孙氏之忧,社稷之患也,将若之何?』对曰:『臣之业在扬水卒章之四言矣。』」国语鲁语下:「叔孙穆子聘于晋,晋悼公飨之,乐及鹿鸣之三,而后拜乐三,晋侯使行人问焉,……对曰:『……臣以为肄业及之,故不敢拜。』」俱谓书诗之大版为业也。后汉书独行传:「李业,字巨游。」盖以「游于艺」为义,周、秦、两汉人以六经为六艺,名业字巨游,义正相应也。
〔一0〕论语里仁篇:「游必有方。」郑玄注:「方,常也。」胡三省通鉴注二九:「游谓宴游,学谓讲学。」
〔一一〕宋本「人」作「行」。
〔一二〕宋本「人」作「行」。
〔一三〕赵曦明曰:「尔雅:『长妇谓稚妇为娣妇,稚妇谓长妇为姒妇。』」
〔一四〕吴讷小学集解五曰:「节量,节制度量也。」黄叔琳曰:「
节量二字甚妙,不必离闲构衅也,只节量其恩,便有多少不如意不尽理处。」器案:治家篇亦有「妻子节量」语,世说政事篇:「何骠骑作会稽,虞存弟謇作郡主簿,以何见客劳损,欲断常客,使家人节量,择可通者作白。」则节量为六朝人习用语。
〔一五〕旁人,傅本、鲍本、小学作「傍人」,吴讷曰:「傍人,谓兄弟妻也。」
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一〕,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二〕于他人,望深则易怨〔三〕,地亲则易弭〔四〕。譬犹〔五〕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六〕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七〕,风雨之不防〔八〕,壁陷楹沦,无可救〔九〕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一〕吴志薛综传:「莹献诗曰:『嗟臣蔑贱,惟昆及弟,幸生幸育,托综遗体。』」通鉴一四二胡三省注曰:「托灵、托体,皆兄弟同气之谓也。」
〔二〕元注:「『异』,一本作『易』。」
〔三〕温公家训七引「则」作「虽」。卢文弨曰:「望,责望也,弟望兄爱我之不至,兄望弟敬我之不至,责望太深,故易生怨。」杨伯峻曰:「疑望为汉书黥布传『布大喜过望』之望,句言希望过奢而不能满足,则易怨。」
〔四〕地,各本作「他」,温公家训作「比他」,宋本、文津本、抱经堂本作「地」,今从之。少仪外传上引「弭」作「弥」。卢文弨曰:「地近则情亲,怨虽易起,亦易消弭,孟子所谓『不藏怒,不蓄怨』是也。诗小雅沔水传:『弭,止也。』王国维曰:「『弭』当是『渳』之讹,渳之言衅。」
〔五〕类说引「犹」作「如」。
〔六〕则,少仪外传引作「故」,类说引作「斯」。
〔七〕赵曦明曰:「雀鼠本行露。」案: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八〕赵曦明曰:「风雨本鸱鸮。」案:诗豳风鸱鸮:「予室翘翘,风雨所漂摇。」
〔九〕救,类说作「久」。
兄弟不睦,则子侄〔一〕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二〕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三〕为雠敌矣。如此,则行路〔四〕皆踖其面而蹈其心〔五〕,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六〕,皆有欢爱〔七〕,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八〕!
〔一〕卢文弨曰:「子侄,谓兄弟之子也,其缘起,颜氏于风操篇详之,见卷二,谓晋世已来,始呼叔侄。晋书王湛传:『济才气抗迈,于湛略无子侄之敬。』是也。史记魏其武安侯传:『田蚡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侄。』又吕氏春秋亦已有子侄语,是则秦、汉已来即有此称,互见后注。」案:吕氏春秋见疑似篇,王念孙读书杂志余编上,谓史记、吕览之「子侄」当作「子姓」,此自指先秦之称谓言之,六朝以来固不尔也,不可泥古以执今。
〔二〕钱馥曰:「群从之从,疾用切,『从』母;集韵、类篇似用切,『邪』母;若子用切,则『精』母,乃曲礼『欲不可从』,论语『从之纯如也』之从。」案卢文弨音从,子用切,故钱氏正之。群从,谓族中子弟。
〔三〕僮仆,类说作「儿童」。
〔四〕行路,即下条之「行路人」,汉、魏、南北朝人习用语,犹言陌生人。文选苏子卿诗:「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隋书李谔传:「平生交旧,情若弟兄,及其亡没,杳同行路。」
〔五〕颜本注:「踖,迹、七二音,踏也。」郝懿行曰:「踖,音籍,践也。」
〔六〕少仪外传上引跳行另起。
〔七〕爱,宋本作「笑」,各本皆作「爱」,温公家范七、少仪外传引俱作「爱」,今从之。
〔八〕器案:北齐书韦子粲传:「粲富贵之后,遂特弃其弟道谐,令其异居,所得廪禄,略不相及,其不顾恩义如此。」则之推所斥实有所指。纪昀曰:「必如公言,则苟可以不须人救,便不爱亦可矣;圣贤论理,未必如此。」卢文弨曰:「将,子匠切。」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一〕,伫日月之相望也〔二〕。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闲〔三〕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四〕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一〕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即此文所本。
〔二〕之,别解作「以」。文选李陵与苏武诗:「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三〕卢文弨曰:「闲,古苋反。」
〔四〕执,温公家范七作「就」。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一〕,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二〕?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三〕刘琎,尝与兄瓛〔四〕连栋隔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五〕;瓛怪问之,乃曰:「向来〔六〕未着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一〕不可同于事父,少仪外传上、通录二俱作「不可不同于事父」,温公家范七作「不同于事父」。今案:不可同于事父,原意自通,林思进先生曰:「尔雅释言:『猷,肯,可也。』肯、可互训,此『可』字正作『肯』用。」韩愈故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盖本此文。
〔二〕怨,原作「为」,宋本、颜本、朱本、鲍本、汗青簃本俱作「怨」,温公家范亦作「怨」,今从之。
〔三〕通录提行另起。赵曦明曰:「续汉书郡国志:『沛国属豫州。』」
〔四〕赵曦明曰:「南史刘瓛传:『瓛字子圭,沛郡相人。笃志好学,博通训义。弟琎,字子璥,方轨正直,儒雅不及瓛,而文采过之。』瓛音桓,琎音津。」器案:刘瓛,南齐书亦有传。艺文类聚三八引任昉求为刘瓛立馆启云:「刘瓛澡身浴德,修行明经。」文选刘孝标辨命论:「近世有沛国刘瓛,瓛弟琎,并一时秀士也:瓛则关西孔子,通涉六经,循循善诱,服膺儒行;琎则志烈秋霜,心贞昆玉,必亭亭高竦,不杂风尘;皆毓德于衡门,并驰声于天地。而官有微于侍郎,位不登于执戟,相继殂落,宗祀无飨。」
〔五〕宋本「答」作「应」。通鉴四八胡注:「毛晃曰:『良,颇也;良久,颇久也。』或曰:良久,少久也。一曰:良,略也,声轻,故转略为良。」
〔六〕向来,犹今言刚纔。陶渊明挽歌诗:「向来相送人,各已归其家。」世说新语文学篇:「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家,向来何以都不言?』」知理源所归。』」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家,向来何以都不言?』」
江陵〔一〕王玄绍,弟〔二〕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所得甘旨新异,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三〕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四〕。及西台陷没〔五〕,玄绍以形体魁梧〔六〕,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七〕尔。
〔一〕赵曦明曰:「江陵,梁元帝初为荆州刺史所治也。」
〔二〕弟,温公家范七无此字。
〔三〕广雅释训:「孜孜,?也。」「?,勤务也。」
〔四〕论语乡党篇:「其言似不足者。」邢疏:「其言似不足者,下气怡声,似如不足者也。」器案:此文谓兄弟三人虽勤勉不怠,相见仍有做得不够之感。
〔五〕通鉴一四四胡注:「江陵在西,故曰西台。」赵曦明曰:「
梁书元帝纪:『承圣元年冬十一月景(丙)子,世祖即皇帝位于江陵。三年九月,魏遣柱国万纽、于谨来寇,反者纳魏师,世祖见执,西魏害世祖,遂崩焉。』」案:西台亦见慕贤篇。
〔六〕卢文弨曰:「史记留侯世家索隐:『苏林云:「梧音忤。」萧该云:「今读为吾,非也。」』颜师古注汉书张良传:『魁,大貌也;梧者,言其可惊梧。』」器案:「惊梧」当作「惊悟」。
〔七〕并命,谓相从而死也。后汉书公孙瓒传:「瓒表绍罪状云:『绍又上故上谷太守高焉、故甘陵相姚贡,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人并命:绍罪八也。』」三国志张纮传注引吴书:「合肥城久不拔,纮进计曰:『古之围城,开其一面,以疑众心;今围之甚密,攻之又急,诚惧并命戮力,死战之寇,固难卒拔。』」世说贤媛篇注引汉晋春秋:「后杀经,并及其母。将死,垂泣谢母,母颜色不变,笑而谓曰:『人谁不死!往所以止汝者,恐不得其所也;今以此并命,何恨之有!』」晋书卞壸传:「弘讷重议卞壸赠谥云:『贼竣造逆,戮力致讨,身当矢旝,再对贼锋,父子并命,可谓破家为国,守死勤事。』」周书庾信传:「哀江南赋云:『才子并命,俱非百年。』」是并命为汉、魏、南北朝人习用语。亦有作「并命」者,太真外传二:「
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集韵四十静:「并,并,或省。」
后娶第四
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一〕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闲之,伯奇遂放〔二〕。曾参妇死,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三〕。」王骏丧妻,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四〕。」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五〕惨虐孤遗,离闲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六〕!
〔一〕以,各本无,宋本有。事文类聚后五,合璧事类前二五引有,今从之。
〔二〕赵曦明曰:「琴操履霜操:『尹吉甫子伯奇,母早亡,更娶后妻,乃谮之吉甫曰:「伯奇见妾美,有邪念。」吉甫曰:「伯奇慈心,岂有此也?」妻曰:「置妾空房中,君登楼察之。」乃取蜂置衣领,令伯奇掇之。于是吉甫大怒,放伯奇于野。宣王出游,吉甫从,伯奇作歌以感之。宣王曰:「此放子之词也。」吉甫感悟,射杀其妻。』」器案:曹植令禽恶鸟论:「昔尹吉甫信后妻之谗,而杀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离之诗。」御览四六九引韩诗亦云:「
黍离,伯封作也。」
〔三〕卢文弨曰:「家语七十二弟子解:『曾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遂出之,终身不娶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己,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及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四〕罗本、颜本、何本,「华、元」作「曾元」,今从宋本。卢文弨曰:「汉书王吉传:『吉子骏,为少府,时妻死,因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案:元与华,曾子之二子也,大戴礼及说苑敬慎篇俱云:『曾子疾病,曾元抱首,曾华抱足。』檀弓作『曾元、曾申』,是华一名申。」器案:卢引大戴礼,见曾子疾病篇。曾子二子,独檀弓作「曾元、曾申」,与他书异,疑「申」为「华」之坏文也。王吉传注引韩诗外传:「曾参丧妻不更娶,人问其故,曾子曰:『以华、元善人也。』」三国志管宁传:「初,宁妻先卒,知故劝更娶,宁曰:『每省曾子、王骏之言,意常嘉之。岂自遭之,而违本心哉?』」则后娶引曾、王之言以为戒,实自管幼安发之,之推盖又本之耳。
〔五〕卢文弨曰:「假继,谓假母、继母也。颜师古注汉书衡山王赐传:『假母,继母也。一曰,父之旁妻。』」器案:抱朴子外篇嘉遯篇:「后母假继,非密于伯奇。」
〔六〕事文类聚、合璧事类作「谨之哉,谨之哉」,避宋孝宗赵讳改。
江左〔一〕不讳庶孽〔二〕,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三〕家事;疥癣蚊虻〔四〕,或未〔五〕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阋之耻。河北鄙于侧出〔六〕,不预人流〔七〕,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八〕,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九〕!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一0〕,婢仆求容,助相说引〔一一〕,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一〕江左,程本、胡本作「江右」,黑心符引同;宋本、罗本、傅本、颜本作「江左」,今从之。六朝人称江东为江左。
〔二〕古代社会称妾所生之子女为庶孽。史记商君传:「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子也。」又吕不韦传:「子楚,秦诸庶孽孙。」
〔三〕王楙野客丛书十五引「终」作「主」。
〔四〕卢文弨曰:「疥癣比痈疽之患轻,蚊虻比蛇蝎之害小,以言纵有所失,不甚大也。」器案:国语吴语:「申胥进谏曰:『譬越之在吴也,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韦昭解:「疥癣在外,为害微也。」此文本之。
〔五〕未,宋本作「不」,今从诸本,黑心符、通录二都作「未」。
〔六〕野客丛书十五曰:「自古贱庶出之子,王符无外家,为乡人所贱。孝成曰:『崔道固如此,岂可以偏庶侮之。』颜氏家训曰:『
江左不讳庶孽,河北鄙于侧出。江左丧室之后,多以妾媵主家事;河北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至唐而此风犹存,观褚遂良请千牛不荐嫡庶表曰:『永嘉以来,王涂不竞,在于河北,风俗乖乱,嫡待庶如奴,妻遇妾若婢。降及隋代,斯流遂远,独孤后禁庶子不得近侍。圣朝深革前弊,人以才进,不论嫡庶,于今二纪;今日荐千牛、舍人,仍此为制,礼所未安。』观此,可以见汉、晋以来,重嫡而轻庶矣。窃又考之,赵简子使姑布子卿相诸子,至毋恤,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对曰:『天之所授,虽贱必贵。』于是以毋恤为世子。知此意自古而然。」
〔七〕人物志流业篇:「人流之业,十有二焉: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人流之流,与士流、学流、文流、某家者流之流义同。
〔八〕卢文弨曰:「此弟与兄,皆指其子言。」
〔九〕赵曦明曰:「北史崔亮传:『亮祖修之,修之弟道固,字季坚,其母卑贱,嫡母兄攸之、目莲等轻侮之,父缉以为言,侮之愈甚。乃资给之,令其南仕。时宋孝武为徐、兖二州刺史,以为从事。道固美形貌,善举止,习武事;会青州刺史新除,过彭城,孝武谓曰:「崔道固人身如此,而世人以其偏庶侮之,可为叹息。」目莲子僧深,位南青州刺史,元妻房氏,生子伯驎、伯骥,后纳平原杜氏,生四子:伯凤、祖龙、祖螭、祖芑。后遂与杜氏及四子居青州,房母子居冀州,僧深卒,伯骥奔赴,祖龙与讼嫡庶,并以刀剑自卫,若怨雠焉。』」李慈铭曰:「案:魏书杨大眼传:『大眼妻潘氏,善骑射,生三子:长甑生,次领军,次征南。后娶继室元氏。大眼死、甑生等问印绶所在,时元氏始怀孕,自指其腹曰:「开国当我儿袭之,汝等婢子,勿有所望。」甑生深以为恨。』又酷吏李洪之传:『洪之微时,妻张氏助洪之经营资产,自贫至贵,多所补益。有男女几十人。后得刘氏──刘芳从妹,洪之钦重,而疏薄张氏,为两宅别居;由是二妻妒竞,互相讼诅,两宅母子,往来如雠。』北齐书薛琡传:『魏东平王元匡妾张氏,淫逸放恣,琡纳以为妇,惑其谗言,逐前妻于氏,不认其子,家内怨忿,竟相告列,深为世所讥鄙。』」
〔一0〕之,通录引作「时」。
〔一一〕卢文弨曰:「说,舒芮切。」器案:说引,犹言诱引。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一〕,后妻必虐〔二〕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三〕,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四〕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五〕虐则兄弟为雠,家有此者,皆门户〔六〕之祸也。
〔一〕孤,倭名类聚钞一作「子」。
〔二〕必虐,倭名类聚钞作「多恶」,合璧事类后五作「又虐」。
〔三〕北齐书元孝友传:「尝奏表云:『凡今之人,通无准节,父母嫁女则教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以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云云。』」与之推所言相合,此亦当时之坏风习也。
〔四〕卢文弨曰:「宦学,见礼记曲礼上,正义:熊氏云:『宦谓学仕宦之事,学谓学习六艺之事。』」器案:汉书楼护传:「以君卿之才,何不宦学乎?」敦煌写本父母恩重经讲经文:「何名婚嫁宦学?婚嫁又别,宦学又别。宦为士(仕)宦,学为学业。」
〔五〕继亲,后母也。蔡邕胡公碑:「继亲在堂。」
〔六〕门户,犹今言家庭。汉书东方朔传:「或失门户。」晋书卫玠传:「玠妻先亡。山简见之曰:『昔戴叔鸾嫁女,唯贤是与,不问贵贱;况卫氏权贵门户,令望之人乎?』于是遂以女妻焉。」又乐广传:「夏侯玄谓乐方曰:『卿家虽贫,可令专学,必能兴卿门户也。』」
思鲁等〔一〕从舅殷外臣〔二〕,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三〕,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亦悔事也。
〔一〕郝懿行曰:「杭大宗诸史然疑云:『颜之推二子:一思鲁,一敏楚。家训中屡言之。敏作愍。』」
〔二〕器案:颜鲁公集颜勤礼碑:「父思鲁,娶御正中大夫殷美童女,殷美童集呼颜郎是也。」则思鲁亦娶于殷,是颜氏与殷氏为旧婚媾矣。尔雅释亲:「母之从兄昆弟为从舅。」
〔三〕傅本、鲍本夺「谌」字。
后汉书曰:「安帝时,汝南薛包〔一〕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二〕。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埽〔三〕。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四〕。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五〕。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六〕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七〕,曰:『吾少时所理〔八〕,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九〕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一0〕破其产,还复〔一一〕赈给。建光中〔一二〕,公交车特征〔一三〕,至拜侍中〔一四〕。包性恬虚〔一五〕,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也〔一六〕。
〔一〕各本「包」下有「字」字,此从宋本。
〔二〕卢文弨曰:「说文:『殴,捶毄物也。』徐锴曰:『以杖击也。』」
〔三〕洒埽,各本作「洒扫」,文选答宾戏注:「『埽』,即今『
扫』字。」
〔四〕器案:通鉴五0载此事,胡三省注曰:「不废定省之礼也。」
〔五〕卢文弨曰:「见易小过大象传。」案:易小过象曰:「山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古代社会,父母死,子行三年服,薛包行六年服,故曰丧过乎哀。
〔六〕引,宋本作「取」,余本亦作「引」。赵曦明曰:「案:范书作『引』,小学同。」器案:引亦取也。后汉书孔融传注引融家传:「生四岁时,每与诸兄共食梨,融辄引小者。大人问其故,答曰:『我小儿,法当取小者。』」御览三八五引孔融外传同。上言引,下言取,互文见义也。
〔七〕后汉书李贤注:「顿犹废也。」元注本之。
〔八〕理,后汉纪十一、御览四一四引汝南先贤传作「治」。此盖传钞者避唐高宗李治讳改。
〔九〕器案:古谓用为服,说文舟部:「服,用也。」周武王剑铭:「带之以为服。」御览三四四引沈约具东宫谢敕赐孟尝君剑启:「
谨加玩服,以深存古。」俱为「用」义。
〔一0〕卢文弨曰:「数音朔。」
〔一一〕刘淇助字辨略一曰:「还,广韵云:『复也。』世说:『世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还复,重言也,然还亦有仍意,理还复申,若云理仍复申也。」
〔一二〕赵曦明曰:「建光,安帝年号。」
〔一三〕赵曦明曰:「续汉书百官志:『卫尉属有公交车司马令一人,六百石,掌宫南阙门,凡吏民上章、四方贡献及征诣公交车者。』」胡三省注曰:「特,独也,独征之,当时无与并者。」
〔一四〕赵曦明曰:「续汉书百官志:『侍中,比二千石,无员,掌侍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法驾出则多识者一人参乘,余皆骑在乘舆车后。』」
〔一五〕汝南先贤传:「包归先人冢侧,种稻种芋,稻以祭祀,芋以充饭,耽道说理,玄虚无为。」见御览九七五引。
〔一六〕卢文弨曰:「此段见范书卷六十九刘平等传首总序。章怀注:『汉制:吏病满三月当免,天子优赐其告,使得带印绶,将官属归家养病,谓之赐告也。』」器案:汉书高纪注引汉律:「吏二千石有赐告。」
治家第五
夫风化者〔一〕,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二〕,非训导之所移也。
〔一〕后汉书顺帝纪:「汉安元年八月丁卯,遣侍中杜乔、光禄大夫周举、守光禄大夫郭遵、冯羡、栾巴、张纲、周栩、刘班等八人,分行州郡,班宣风化,举实臧否。」
〔二〕向宗鲁先生曰:「『摄』借作『慑』,孙氏墨子亲士闲诂有说。」案:孙云:「说文心部:『慑,失气也。一曰:服也。』吕氏春秋论威篇:『威所以慑之也。』高注:『慑,惧也。』此慑字与之同。古摄字多借为慑。左襄十一年传云:『武震以摄威之。』韩诗外传云:『上摄万乘,下不敢敖于匹夫。』」说并见王引之经义述闻。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一〕;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二〕。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三〕。
〔一〕卢文弨曰:「吕氏春秋荡兵篇:『家无怒笞,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广韵:『竖,童仆未冠者,臣庾切。』见,形电切。」器案:抱朴子用刑篇:「鞭扑废于家,则僮仆怠惰。」宋景文笔记下:「父慈于棰,家有败子。」
〔二〕论语子路篇:「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邢疏:「刑罚枉滥,则民蹐地局天,动罹刑网,故无所错其手足也。」
〔三〕赵曦明曰:「左氏昭二十年传:『子产曰:惟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水濡弱,民狎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
孔子曰:「奢则不孙〔一〕,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二〕。」又云:「如〔三〕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四〕。」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五〕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六〕,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七〕,可矣〔八〕。
〔一〕孙,同逊,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作「逊」,下并同。
〔二〕见论语述而篇。孔安国曰:「固,陋也。」
〔三〕如,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作「虽」,今论语作「如」。
〔四〕见论语泰伯篇。
〔五〕卢文弨曰:「案:说文系传:『●,减也。』徐锴谓颜氏家训作此●字,今本殆亦后人所改矣。」
〔六〕施则奢,卢文弨曰:「旧本皆作『奢则施』,今依下文乙正。」
〔七〕吝,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作「?」,字同。
〔八〕艺文类聚二三引王昶家诫:「治家亦有患焉:积而不能散,则有鄙吝之累;积而好奢,则有骄上之罪。大者破家,小者辱身,此二患也。」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一〕,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二〕脂烛〔三〕,莫非种殖〔四〕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五〕。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一〕善,少仪外传下作「膳」。周礼天官膳夫,郑玄注:「膳之言善也,今时美物曰珍膳。」案:颜氏言善,亦犹汉人之言珍膳也。
〔二〕卢文弨曰:「汉书韩信传:『樵苏后衅。』方言:『苏,芥,草也。』」器案:史记淮阴侯传集解引汉书音义:「樵,取薪也。苏,取草也。」
〔三〕卢文弨曰:「古者以麻蕡为烛,灌以脂;后世唯用牛羊之脂,又或以蜡,或以?,或以桦。」李详曰:「韦昭博弈论:『穷日尽明,继以脂烛。』」陈汉章说同。
〔四〕殖,抱经堂本作「植」,古通。
〔五〕赵曦明曰:「左思蜀都赋:『家有盐泉之井。』刘良注:『
蜀都临邛县、江阳汉安县,皆有盐井。巴西充国县盐井数十。』杜预益州记:『州有卓王孙盐井,旧常于此井取水煮盐。义熙十五年治井也。』」案:「蜀都」当作「蜀郡」。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一〕,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二〕。
〔一〕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中书省通事舍人,旧入直阁内;梁用人殊重,简以才能,不限资地,多以他官兼领,其后除通事,直曰中书舍人。』」
〔二〕少仪外传下引,句末有「也」字。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饟馈〔一〕,僮仆〔二〕减损,施惠然诺〔三〕,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矣。
〔一〕卢文弨曰:「『饟』与『饷』同,式亮切。」
〔二〕卢文弨曰:「古僮仆作『童』,童子作『僮』,后乃互易,此下『家童』字却与古合。」
〔三〕通鉴六二胡注:「然,是也,决辞也;诺,应也,许辞也。」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一〕,未尝嗔怒,经霖雨〔二〕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三〕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四〕。尝寄人宅〔五〕,奴婢〔六〕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七〕,卒无一言。
〔一〕卢文弨曰:「北史房法寿传:『法寿族子景伯,景伯子文烈,位司徒左长史,性温柔,未尝嗔怒。』为吏部郎时,下载此事。」
〔二〕赵曦明曰:「左氏隐九年传:『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
〔三〕李调元剿说三:「举家,犹云全家,今尚有此言。」
〔四〕宋本、鲍本、汗青簃本「捶挞」下有「之意」二字,注云:「一本无『之意』两字。」
〔五〕卢文弨曰:「以宅寄人也。」
〔六〕婢,宋本、鲍本、汗青簃本作「仆」。
〔七〕孟子滕文公下:「已频顣曰:『恶用是??者为哉!』」赵岐注:「频顣,不悦。」「颦蹙」即「频顣」。
裴子野〔一〕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二〕,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三〕有一领军〔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五〕;朝夕每人〔六〕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七〕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八〕,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为生奥博〔九〕,性殊俭吝,冬至后〔一0〕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酒〔一一〕,数脔獐肉;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俛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某郎〔一二〕好酒,故汝常〔一三〕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一四〕
〔一〕赵曦明曰:「南史裴松之传:『松之曾孙子野,字几原,少好学,善属文。居父丧,每之墓所,草为之枯,有白兔白鸠,驯扰其侧。外家及中表贫乏,所得奉,悉给之,妻子恒苦饥寒。』」
〔二〕清贫,谓清寒贫穷也。三国志魏书华歆传:「歆素清贫,禄赐以赈施亲戚。」
〔三〕邺下,即邺城,北齐建都于此,在今河南省临漳县境。六朝人率称建都之地为某下,如洛下、吴下、邺下是,犹后代之称京师为都下也。
〔四〕赵曦明曰:「晋书职官志:『中领军将军,魏官也,文帝践祚,始置领军将军。』」李慈铭曰:「案:此谓库狄伏连也。北齐书慕容俨传:『代人库狄伏连字仲山,为郑州刺史,专事聚敛。武平中,封宜都郡王,除领军大将军,寻与琅邪王俨杀和士开伏诛。伏连家口有百数,盛夏之日,料以仓米二升,不给盐菜,常有饥色。冬至之日,亲表称贺,其妻为设豆饼,伏连问此豆何得,妻对于食马豆中分减充用,伏连大怒,典马、掌食之人,并加杖罚。积年赐物,藏在别库,遣侍婢一人,专掌管钥。每入库检阅,必语妻子云:「此是官物,不得辄用。」至是簿录,并归天府。』北史云:『死时,惟着敝裈,而积绢至二万匹。』」
〔五〕一千,宋本、罗本、傅本、颜本、何本、鲍本、汗青簃本作「千人」。
〔六〕每人,此二字,各本无,宋本有,今从之。
〔七〕抱经堂校本「更」作「便」。
〔八〕器案:齐东野语十六,举王黼、蔡京、童贯、贾似道事,以为多藏之戒,云:「胡椒八百斛,领军鞋一屋,不足多也。」下句即本此文。
〔九〕卢文弨曰:「奥博,言幽隐而广博也。」又曰:「文选陆士衡君子有所思行:『善哉膏粱士,营生奥且博。』李善注:『韦昭汉书注曰:「生,业也。」广雅曰:「奥,藏也。」』」器案:李周翰注曰:「言营生深奥且广博矣。」白居易与元九书:「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泉明(即渊明)之高古,偏放于田园。」
〔一0〕太平广记一六五引「后」作「日」。风操篇:「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足为此文旁证。
〔一一〕瓯,盛酒器,勉学篇言「梁元帝以银瓯贮山阴甜酒」。
〔一二〕六朝人呼婿为郎。通鉴二0一胡注:「今人犹呼婿为郎。」
〔一三〕宋本「常」作「尝」,注云:「一本作『常』字。」案:各本都作「尝」,今从一本,太平广记正作「常」。常贫,犹汉书陈平传之言「长贫」矣。
〔一四〕兄遂杀弟,太平广记作「逐兄杀之」。
妇主中馈〔一〕,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二〕,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三〕;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四〕,助其不足〔五〕,必无牝鸡晨鸣〔六〕,以致祸也。
〔一〕赵曦明曰:「易家人:『六二,?攸遂,在中馈。』」
〔二〕赵曦明曰:「诗小雅斯干:『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鲁语:『敬姜曰:王后亲织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大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人以下,皆衣其夫。』」器案:朱熹小学嘉言篇引颜氏此文,张伯行集解亦据易、诗为说,又引孟母曰:「妇人之礼:精五饭,羃酒浆,养舅姑,缝衣裳而已。」孟母云云,见列女传孟子母传。
〔三〕赵曦明曰:「易蛊爻辞:『干父之蛊。』序卦传:『蛊者,事也。』案:昔人用干蛊皆美辞。」器案:王弼注云:「干父之事,能承先轨,堪其任者也。」
〔四〕严式诲曰:「诗卷耳序:『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卢文弨曰:「君子,谓良人。」
〔五〕小学「助」作「劝」。黄叔琳曰:「代为筹划,闺阁之良谟也。易云:『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亦是此意。」纪昀曰:「孟母不云乎:『妇人之职:奉舅姑,缝衣裳,精五饭,事酒浆而已。』助其不足,即司晨之渐也。老子之教,流为刑名,不可谓非老子之过也。东坡韩非论,可谓洞入本原。」
〔六〕赵曦明曰:「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一〕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
二〕识者,惟以信命〔三〕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四〕,专以妇持门户〔五〕,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六〕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七〕?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八〕,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仅充而已;倡和〔九〕之礼,或尔汝之〔一0〕。
〔一〕卢文弨曰:「尔雅释亲:『婿之父为姻,妇之父为婚,妇之父母,婿之父母,相谓为婚姻。』」
〔二〕通录「相」作「有」。
〔三〕卢文弨曰:「信,使人也;命,问也。」器案:程大昌演繁露续集五:「晋人书问,凡言信至或遣信者,皆指信为使人也。」陈师禅寄笔谈六辨疑:「晋武帝炎报帖末云:『故遣信还。』南史:『
晨出陌头,属与信会。』古者谓使者曰信,真诰云:『公至山下,又遣一信见告。』谢宣城传云:『荆州信居倚待。』陶隐居帖云:『明旦信还,仍过取反。』虞永兴帖云:『事已信人口具。』凡信者,皆谓使者也。」器案:续谈助四引殷芸小说载魏武杨彪传:「彪妻袁氏答曹公夫人卞氏书:『礼颇非宜,荷受,辄付往信。』」世说文学篇:「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司空郑中驰遣信就阮籍求文。」则谓使者为信,自魏建安时已然矣。
〔四〕器案:抱朴子外篇疾谬:「而今俗:妇女休其蚕织之业,废其玄紞之务,不绩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馈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从诣,之适亲戚,承星举火,不已于行,多将侍从,暐晔盈路,婢使吏卒,错杂如市,寻道亵谑,可憎可恶,或宿于他门,或冒夜而反,游戏佛寺,观视渔畋,登高临水,出境庆吊,开车褰帏,周章城邑,杯觞路酌,弦歌行奏,转相高尚,习非成俗。」葛洪所述吴末晋初风俗,已然如此,可与此文互证,足见宋、明理学未兴之前,中国妇女之社会活动,固与男子初无二致也。
〔五〕唐书宰相世系表:「有爵为卿大夫,世世不绝,谓之门户。」玉台新咏一古乐府陇西行:「健妇持门户,胜一大丈夫。」傅玄苦相篇豫章行:「男儿当门户,堕地自生神。」当门户即持门户,后世言当家本此。
〔六〕赵曦明曰:「广韵引风俗通:『府,聚也,公卿牧守道德之所聚也。』释名:『寺,嗣也,治事者嗣续于其内也。』」
〔七〕赵曦明曰:「阎若璩潜邱札记:『有以恒、代之遗风问者,余曰:拓跋魏都平城县,县在今大同府治东五里,故址犹存,县属代郡,郡属恒州,所云恒、代之遗风,谓是魏氏之旧俗耳。』」器案:阎说是。张伯行小学集解以为「由燕太子丹欲报秦,以宫女结士,余风未殄故耳。」其说非是。燕自燕,恒、代自恒、代,未可混为一谈。魏书成淹传:「朕以恒、代无漕运之路,故京邑人贫。」即指平城而言。楚辞九章:「悲江介之遗风。」朱熹集注:「遗风,谓故家遗俗之善也。」
〔八〕事,宋本原注:「一本作『士』字。」案:后汉书贾逵传:「此子无人事于外。」晋书王长文传:「闭门自守,不交人事。」
〔九〕倡和,从宋本,余本作「唱和」,古通。卢文弨曰:「倡和,谓夫妇。」
〔一0〕卢文弨曰:「世说惑溺篇载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
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是江南无尔汝之称也。」郝懿行曰:「尔汝之称,今北方犹多。尔,古音泥上声。」陈汉章曰:「
案:此当即受尔汝之实。」器案:孟子尽心下:「人能充无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赵注:「尔汝之实,德行可轻贱,人所尔汝者也。既不见轻贱,不为人所尔汝,能充大而以自行,所至皆可以为义也。」此文尔汝义正同。言夫妇之间,或相轻贱也。北史儒林陈奇传:「游雅性护短,因以为嫌,尝众辱奇,或尔汝之,或指为小人。」韩愈听颍师弹琴诗:「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俱用为相轻贱意。
河北妇人,织纴组紃〔一〕之事,黼黻锦绣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一〕卢文弨曰:「礼记内则:『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紃。』郑注:『紃,绦。』正义:『纴为缯帛,组、紃,俱为绦也。薄阔为组,似绳者为紃。』」
太公曰:「养女太多,一费也〔一〕。」陈蕃曰:「盗不过五女之门〔二〕。」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三〕,先人传体〔四〕,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五〕,贼行〔六〕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七〕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一〕艺文类聚三五、御览四八五引六韬:「太公曰:『……养女太多,四盗也。』」说本李详、陈汉章。
〔二〕赵曦明曰:「后汉书陈蕃传:『蕃字仲举,上疏曰:「谚云:『盗不过五女之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
〔三〕诗大雅荡:「天生蒸民。」郑笺:「蒸,众也。」
〔四〕传体,宋本、鲍本、事文类聚后十一引作「遗体」。
〔五〕陈汉章曰:「韩非子内储说六反篇:『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
〔六〕事文类聚「行」作「其」。
〔七〕妓,家妓。抱朴子外篇崇教:「品藻妓妾之妍蚩。」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一〕,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二〕谚云:「落索〔三〕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四〕。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一〕留,类说作「届」。
〔二〕至有,类说作「至于」。案勉学篇:「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句法与此相同,亦作「至于」。
〔三〕卢文弨曰:「落索,当时语,大约冷落萧索之意。」案:尔雅释诂下:「貉缩,纶也。」郭注:「纶者,绳也,谓牵缚缩貉之,今俗语犹然。」郝懿行义疏曰:「貉缩,谓以缩牵连绵络之也。……又变为落索,颜氏家训引谚云:『落索阿姑餐。』落索盖绵联不断之意,今俗语犹然。」器案:朱子文集答吕子约书:「请打并了此一落索后,看却须有会心处也。」又朱子语类论语五:「无道理底,也见他是那里背驰,那里欠阙,那一边道理是如何,一见便一落索都见了。」朱熹所用落索,即一连串之意,与郝氏所谓「绵联不断之意」相合,但家训此文,却非此意,把「落索」一谚,放在全文中去理解,仍以卢说为长。林逋雪赋:「清爽晓林初落索,冷和春雨转飘萧。」用法与此谚相近。陶宪曾广方言曰:「雠怨曰落索。」
〔四〕孔齐至正杂记,论述女扰母家,引证颜氏此文,并云:「夫妇皆人女,女必为人妇,久之即为人母,自受之,又自作之,其不悟为可叹也。」
婚姻素对〔一〕,靖侯〔二〕成规〔三〕。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四〕锱铢,责多还少,市井无异〔五〕。或猥婿〔六〕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七〕!
〔一〕卢文弨曰:「尔雅释诂:『妃,合,会,对也。』晋书卫瓘传:『武帝敕瓘第四子宣尚繁昌公主,瓘自以诸生之胄,婚对微素,抗表固辞。』」器案:王羲之帖:「中郎女颇有所向不?今日婚对,自不可复得。」又:「二族旧对,故欲援诸葛,若以家穷,自当供助昏事。」见全晋文二六,对字义同。
〔二〕赵曦明曰:「晋书孝友传:『顾含字宏都,琅邪莘人也。豫讨苏峻功,封西平县侯,拜侍中。桓温求婚于含,含以其盛满不许。致仕二十余年,年九十三,卒,谥曰靖侯。』」卢文弨曰:「案:靖侯,之推九世祖也。」
〔三〕郝懿行曰:「第五卷止足篇云:『靖侯戒子侄曰:「婚姻勿贪势家。」』」器案:颜鲁公集晋侍中右光禄大夫本州岛大中正西平靖侯颜公大宗碑铭:「桓温求婚,以其盛满不许,因诫子孙云:『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世家。』」
〔四〕较,罗本、程本、胡本、何本作「校」,古通。
〔五〕史记平准书正义:「古人未有市及井,若朝聚井汲水,便将货物于井边货卖,故言市井也。」器案:市井犹言市道。御览二一五引语林:「卿何事人中作市井?」又七0四引语林:「温曰:『承允好贿,新下必有珍宝,当有市井事。』令人视之,果见向囊皆珍玩,正与胡父谐贾。」则市井为六朝人习用语。当时婚姻论财,文中子以为「夷虏之道」。寻魏书文成纪,和平四年诏曰:「中代以来,贵族之门,多不率法,或贪利财贿,或因缘私好,在于苟合,无所选择,令贵贱不分,巨细同贯,尘秽清化,亏损人伦。」所言「贪利财贿」,即谓婚姻论财也。北齐书封述传:「前妻河内司马氏。一息为娶陇西李士元女,大输财娉,及将成礼,犹竞悬违。述忽取供养像对士元打像作誓,士元笑曰:『封公何处常得应急像,须誓便用!』一息娶范阳卢庄之女,述又径府诉云:『送赢乃嫌脚跛,评田则云咸薄,铜器又嫌古废。』皆为吝啬所及,每致纷纭。」其计较锱铢之事,可见一斑。梁武帝谓侯景曰:「王、谢门高,当于朱、张以下求之。」沈约奏弹王源有云:「王、满连姻,实骇闻听。」此皆比量父祖之事也。
〔六〕猥,谓鄙贱。风操篇有猥人,北史杨愔传:「鲁漫汉自言猥贱。」义俱同。
〔七〕卢文弨曰:「古重氏族,致有贩鬻祖曾,以为贾道,如沈约弹王源之所云者。此风至唐时,犹未衰止也。庸猥之婿,骄傲之妇,唯不求佳对,而但论富贵,是以至此。」
借人典籍〔一〕,皆须〔二〕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三〕,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四〕。济阳江禄〔五〕,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六〕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七〕,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八〕,风雨虫鼠〔九〕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一0〕姓名,不敢秽用〔一一〕也。
〔一〕典籍,吕氏杂记作「书籍」。
〔二〕皆须,事文类聚别三引作「须加」。
〔三〕魏书李业兴传:「业兴爱好坟籍,鸠集不已,手自补治,躬加题帖,其家所有,垂将万卷。」案:齐民要术三有治书法。
〔四〕古代士大夫所订立身行己之道,共有百事,因谓之为百行。说苑谈丛篇、玉海十一引郑玄孝经序、诗经氓郑笺、风俗通义十反篇,都言及百行,新唐书艺文志有杜正伦百行章一卷,今有敦煌唐写本传世。吕希哲吕氏杂记上:「予小时,有教学老人谓予曰:『借书而与之,借人书而归之,皆痴也。』闻之便不喜其语。后见颜氏家训说:『借人书籍,皆当爱护,虽有缺坏,先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王士禛居易录三:「颜氏家训云:『借人典籍,皆当护惜,先有残缺,就为补缀,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此真厚德之言。或谓还书一痴,小人之言反是。」
〔五〕卢文弨曰:「江禄,南史附其高祖江夷传。禄字彦遐,幼笃学,有文章,位太子洗马,湘东王录事参军,后为唐侯相,卒。」器案:金楼子聚书篇载曾就江录处写得书,当即此人,「录」盖「禄」之误。
〔六〕郝懿行曰:「古无镂版书,其典籍皆书绢素作卷收藏之,故谓之书卷;其外作衣帙包裹之,谓之书帙。」器案:书之多卷者,则分别部居,各为一束。杜甫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尔遣兴寄递呈苏涣侍御:「久客多枉友朋书,素书一月凡一束。」则书札卷束,唐时犹如此也。
〔七〕部,以类相聚之部居也。古代书籍就内容分为甲乙丙丁四部。「帙」原作「秩」,今据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汗青簃本及少仪外传、类说引校改。说文巾部:「帙,书衣也。」陈继儒群碎录:「书曰帙者,古人书卷外,必有帙藏之,如今裹袱之类,白乐天尝以文集留庐山草堂,屡亡逸,宋真宗令崇文院写校,包以斑竹帙送寺。余尝于项子京家,见王右丞书画一卷,外以斑竹帙裹之,云是宋物。帙如细帘,其内袭以薄缯,观帙字巾旁可想也。」案:香祖笔记引此,「草堂」作「东林寺」,「项子京家」作「秀水项氏」。日本藤原贞干好古小录下有竹帙,云:「一故旧所图。长一尺五分,广一尺三寸,袭绯绫。」大正新修大正藏图像部三宝物具钞二有竹帙图,云是敕书卷帙,与陈继儒所说正合。白氏长庆集苏州南禅院白氏文集记:「乐天有文集七袟,合六十七卷。」「袟」与「帙」同,其作用与今书套相同。一般以十卷为一帙。
〔八〕楚辞七谏:「唐、虞点灼而毁议。」王逸注:「点,污也。」汉书司马迁传:「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师古曰:「点,污也。」三国志吴书韦曜传:「数数省读,不觉点污。」文选奏弹王源:「
玷辱流辈。」集注:「音决:『玷音点。』钞『玷』为『点』。」则点又通玷。
〔九〕虫鼠,宋本作「犬鼠」(少仪外传同),原注:「一本作『
虫鼠』。」抱经堂本据小学外篇嘉言引定作「虫鼠」。案:颜本、朱本及类说引都作「虫鼠」,今从之。
〔一0〕贤达,卢文弨曰:「小学作『圣贤』。」
〔一一〕秽用,颜本、朱本及小学引作「他用」,他用,如覆瓿、当薪、糊窗之类。卢文弨曰:「秽,亵也。」
吾家巫觋〔一〕祷请,绝于言议;符书〔二〕章醮〔三〕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四〕。
〔一〕卢文弨曰:「楚语下:『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韦注:『巫、觋,见鬼者,周礼男亦曰巫。』」
〔二〕卢文弨曰:「魏书释老志:『化金销玉,行符敕水,奇方妙术,万等千条。』」
〔三〕卢文弨曰:「案:道士设坛伏章祈祷曰醮,盖附古有醮祭之礼而名之耳。醮,子肖切。」器案:法苑珠林卷六十八注:「今见章醮,似俗祭神,安设酒脯棋琴之事。」通鉴一七五胡注:「道士有消灾度厄之法,依阴阳五行数术,推人年命,书之如章表之仪,并具贽币,烧香陈读,云奏上天曹,请为除厄,谓之上章。夜中于星辰之下,陈设酒果?饵币物,历祀天皇、太一、五星、列宿,为书如上章之仪以奏之,名为醮。」吴讷小学集注五:「符章,即今道士所为符箓章醮,为人祈祷荐拔者。」
〔四〕「为」字原无,赵曦明据小学外篇嘉言引补。器案:朱本及少仪外传下引亦有「为」字,今从之。小学、通录、辨感编二、合璧事类前五五、新编事文类聚翰墨大全壬九(以后简称事文类聚)引此并作「勿为妖妄」。纪昀曰:「极好家训,只末句一个费字,便差了路头。杨子曰:『言,心声也。』盖此公见解,只到此段地位,亦莫知其然而然耳。」
卷第二
风操慕贤
风操第六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一〕匕箸〔二〕,咳唾〔三〕唯诺〔四〕,执烛〔五〕沃盥〔六〕,皆有节文〔七〕,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八〕。而家门〔九〕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一0〕,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一一〕,不劳翰墨〔一二〕。汝曹生于戎马之闲,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一三〕,以传示子孙。
〔一〕赵曦明曰:「礼记曲礼上:『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乡而扱之。』」
〔二〕赵曦明曰:「礼记曲礼上:『饭黍毋以箸。』」
〔三〕赵曦明曰:「礼记内则:『在父母舅姑之所,不敢哕噫、嚏咳、欠伸、跛倚、睇视,不敢唾洟。』」
〔四〕赵曦明曰:「礼记曲礼上:『抠衣趋隅,必慎唯诺;父召无诺,先生召无诺,唯而起。』」案:郑玄注:「慎唯诺者,不先举,见问乃应。」
〔五〕赵曦明曰:「礼记少仪:『执烛,不让不辞不歌。』」卢文弨曰:「管子弟子职:『昏,将举火,执烛隅坐,错总之法:横于坐所,栉之远近,乃承厥火,居句如矩,蒸间容蒸,然者处下,捧碗以为绪,右手执烛,左手正栉,有堕代烛。』案:栉亦作堲,谓烛烬;绪亦烛之烬也。堕,倦也,倦则易一人代之。」
〔六〕赵曦明曰:「礼记内则:『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问所欲而敬进之。』」
〔七〕「节文」,各本皆作「节度」,涉下文而误,今从宋本。礼记坊记曰:「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史记礼书:「事有宜适,礼有节文。」此颜氏所本。
〔八〕风操,谓风度节操。晋书裴秀传:「少好学,有风操。」又王劭传:「美姿容,有风操。」
〔九〕后汉书皇甫规传:「刘佑、冯绲、赵典、尹勋,正直多怨,流放家门。」南史萧引传:「引曰:『吾家再世为始兴郡,遗爱在人,政可南行,以存家门耳。』」家门,犹今言家庭。
〔一0〕阡陌,即途径义。汉书叙例:「澄荡愆违,审定阡陌。」法书要录十王羲之帖云:「前试论意,久欲呈,多疾,愦愦,遂忘,致今送;愿因暇日,可垂试省。大期贤达兴废之道,不审谓粗得阡陌否?」艺文类聚二引李颙雷赋:「来无辙迹,去无阡陌。」宋书王微传,微以书告弟僧谦灵曰:「书此数纸,无复词理,略道阡陌,万不写一。」广弘明集十六范泰与谢侍中书:「见炽公阡陌如卿;问栖僧于山,诚是美事。」宋书郑鲜之传载滕羡仕宦议云:「举其阡陌,皆可略言矣。」南齐书张融传载融门律自序:「政以属辞多出,比事不羁,不阡不陌,非途非路耳。」以「阡陌」与「途路」对文,其义可知。
〔一一〕赵曦明曰:「荀子劝学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亦见大戴礼记。」器案:大戴礼记见曾子制言上,又见说苑谈丛篇及论衡程材、率性二篇。
〔一二〕翰墨,谓笔墨。文选杨子云长杨赋序:「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讽。」
注:「韦昭曰:『翰,笔也。』梁简文帝昭明太子集序:「
下国远征,殷勤于翰墨。」器案:此两句文义不贯,疑当作「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不劳翰墨」,今本脱二句八字,义不可通。大戴礼曾子制言上:「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是其证。抑或「翰墨」是「绳墨」之误,言蓬生麻中,不劳绳墨而自直,即不扶自直之意也。
〔一三〕「录」字宋本无,各本俱有,今据补。
礼曰:「见似目瞿,闻名心瞿〔一〕。」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二〕。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三〕。」益知〔四〕闻名,须有消息〔五〕,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六〕。梁世谢举〔七〕,甚有声誉,闻讳必哭〔八〕,为世所讥。又有〔九〕臧逢世〔一0〕,臧严之子也,〔一一〕笃学修行,不坠门风〔一二〕;孝元经牧江州〔一三〕,遣往建昌〔一四〕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一五〕,朝夕辐辏〔一六〕,几案〔一七〕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物情怨骇〔一八〕,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一〕颜本注:「瞿,音惧,惊也。出杂记。」赵曦明注亦引礼记杂记,并引郑玄注曰:「似谓容貌似其父母,名与亲同。」
〔二〕「耳」,宋本作「尔」。器案:世说新语任诞篇:「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马,船泊荻渚;王大服散后,已小醉,往看桓。桓为设酒,不能冷饮,频语左右,令温酒来。桓乃流涕呜咽,王便欲去。桓以手巾掩泪,因谓王曰:『犯我家讳,何预卿事?』王叹曰:『灵宝故自达。』」桓南郡谓桓玄,玄父温,故以王令左右「温酒」,为犯其家讳,而流涕呜咽也。
〔三〕文见礼记曲礼上,郑玄注云:「君所无私讳,谓臣言于君前,不辟家讳,尊无二;临文不讳,为其失事正;庙中不讳,为有事于高祖,则不讳曾祖以下,尊无二也,于下则讳上。」
〔四〕「益知」,各本皆作「盖知」,今从抱经堂校定本校改。
〔五〕吴梅曰:「消息谓时地。」器案:本书文章篇:「当务从容消息之。」书证篇:「考校是非,特须消息。」是消息为颜氏习用语。寻汉、魏、六朝人消息都作斟酌义用。古钞本玉篇水部消下云:「
野王案:消息犹斟酌也。」类聚五十五杜笃书槴赋:「承尊者之至意,惟高下而消息。」古文苑郦炎遗命书:「消息汝躬,调和汝体。」续汉书百官志注引风俗通:「啬者,省也;夫者,赋也;言消息百姓,均其赋役。」后汉书郑弘传注引谢承后汉书:「消息繇赋,政不烦苛。」晋书华峤传:「帝手诏报曰:『辄自消息,无所为虑。』」陆云与兄平原书:「兄常欲其作诗文,独未作此曹语,若消息小往,愿兄可试作之。」又云:「愿当日消息。」晋书慕容超载记:「超下书议复肉刑:『其令博士已上参考旧事,依吕刑及汉、魏、晋律令,消息增损,议成燕律。』」宋书王弘传:「弘上书言:『役召之应,存乎消息。』」魏书苏绰传:「绰奏行六条诏书曰:『善为政者,必消息时宜,而适烦简之中。』」又崔光传?鸿传:「鸿大考百寮议:『
虽明旨已行,犹宜消息。』」义俱用为斟酌。
〔六〕吴梅曰:「走谓避匿也。」器案:南史谢超宗传:「道隆武人无识,正触其父名,曰:『旦侍宴至尊,说君有凤毛。』超宗徒跣还内。道隆谓检觅毛,至闇待不得,乃去。」又王慈传:「谢凤子超宗尝候僧虔,仍往东斋诣慈,慈正学书,未即放笔。超宗曰:『卿书何如虔公?』慈曰:『慈书比大人,如鸡之比凤。』超宗狼狈而退。」又王亮传:「时有晋陵令沈巑之,性粗疏,好犯亮讳,亮不堪,遂启代之。巑之怏怏,乃造坐云:『下官以犯讳被代,未知明府讳若为攸字,当作无骹尊傍犬,为犬傍无骹尊?若是有心攸?无心攸?乞告示。』亮不履下床跣而走。巑之抚掌大笑而去。」此之闻讳而徒跣,而狼狈,而跣走,即之推所谓颠沛而走也。
〔七〕御览五六二引「梁」作「近」。赵曦明曰:「梁书谢举传:『举字言扬,中书令览之弟,幼好学,能清言,与览齐名。』」
〔八〕类说「哭」作「忌」。案:齐东野语四避讳:「梁谢举闻家讳必哭。」即本此文。
〔九〕各本俱无「有」字,宋本有,今从之。
〔一0〕卢文弨曰:「案:南史臧焘传?载诸臧,无逢世名。」
〔一一〕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臧严,字彦威,幼有孝性,居父忧,以毁闻。孤贫勤学,行止书卷不离于手。』」抱经堂本脱「也」字,今据各本补。
〔一二〕周书王罴王述传论:「述不陨门风,亦足称也。」
〔一三〕赵曦明曰:「梁书元帝纪:『大同六年,出为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
〔一四〕赵曦明曰:「隋书地理志:『九江郡旧曰江州。』『豫章郡统县四。』有建昌县。」
〔一五〕「笺」,从宋本、鲍本;余本及事文类聚后三、天中记二四作「笺」,卢文弨曰:「笺,亦作笺,博物志:『郑康成注毛诗曰笺,毛公尝为北海相,郑是此郡人,故以为敬。』案:文选所载笺,皆与王侯书,盖表之次也。」
〔一六〕卢文弨曰:「辐辏,言如车辐之聚于毂也。老子:『三十辐共一毂。』」
〔一七〕姜宸英湛园札记一:「齐高元荣学尚有文才,长于几案。又薛庆之颇有学业,闲解几案。几案恐是案牍解。」吴承仕?斋读书记曰:「今名官中文件簿籍为案卷,或曰案件,或曰档案,亦有单称为案者,盖文书计帐,皆就几案上作之,后遂以几案为文件之称。此事盖起于南北朝,北史:『高元荣有文才,长于几案。』又:『薛庆之颇有学业,闲解几案。』又:『邢昕号有才藻,兼长几案。自孝昌之后,天下多务,世人竞以吏事取达,文学大衰。』又:『世隆留心几案,遂有了解之名。』凡云几案者,皆指律令程序掾史简牍言之。其实文章学问,亦几案间事也;其时,乃以几案与文学对言,明以几案为吏事之专名,盖已久矣。」
〔一八〕器案:唐刘驾上巳日诗:「物情重此节。」物情,即谓人情。古代谓人为物,国语周语:「女三为粲,今以美物归汝,而何德以堪之。」美物谓美人也。史记周本纪:「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索隐:「一物,谓?氏之美女也。」南齐书焦度传:「见度身形黑壮,谓师伯曰:『真健物也。』」健物,犹言健儿,刘劭有人物志,即论人之作也。盖单言之曰物,复言之则曰人物也。
近在扬都,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沈与其书〔一〕,名而不姓〔二〕,此非人情也。
〔一〕「沈与其书」,朱本作「沈氏具书」。
〔二〕齐东野语四避讳:「如扬都士人名审,沈氏与书,名而不姓,皆谀之者过耳。」即本之推此文。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一〕: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二〕;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三〕。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四〕;乃谓销炼〔五〕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六〕;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七〕。
〔一〕类说、事文类聚后三、合璧事类续三无「换」字。卢文弨曰:「如汉人以『国』代『邦』、以『满』代『盈』、以『常』代『恒』、以『开』代『启』之类是也。近世始以声相近之字代之。」
〔二〕沈揆曰:「博有五白,齐威公名小白,故改为五皓。一本以『博』为『传』者非。」案:类说、事文类聚、天中记二四即作「传」。赵曦明曰:「宋玉招魂:『成枭而牟呼五白。』王逸注:『五白,博齿也。倍胜为牟。』『博』亦作『簙』。」卢文弨曰:「『齐桓』作『齐威』,此又宋人避讳改也。之推作观我生赋云:『惭四白之调护,厕六友之谈说。』乃以『四皓』为『四白』,此非有所讳,但取新耳。」
〔三〕赵曦明曰:「汉书淮南厉王传:『名长,高祖少子。』所出未详。」卢文弨曰:「案:今淮南子凡『长』字俱作『修』。」李详曰:「高注淮南子序:『以父讳长,故所著诸「长」字皆曰「修」。』」陈汉章说同。器案:修琴之说,别无所闻。淮南修务篇:「人性各有所修。」疑「琴」为「性」音近之误。寻考工记凫氏:「钟大而短,则其声疾而短闻;钟小而长,则其声舒而远闻。」尔雅释乐作「
徒鼓钟谓之修。」又疑「琴」为「钟」连类而及之误。然不能辄定也。又案:齐东野语四避讳谓:「韩退之辩讳:『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肾肠为肾修。』」即本之推此文,而以为韩文,盖记忆偶疏耳。
〔四〕赵曦明曰:「梁书武帝纪:『高祖武皇帝讳衍,字叔达,小字练儿。』」器案:慧琳一切经音义十四大宝积经第八十二卷:「阿练儿,梵语虏质不妙,旧云阿兰,唐云寂静处也。」萧梁多以佛典取名,则阿练之名本于大宝积经也。又案:齐东野语四避讳:「梁武帝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白绢。」「绢」上有「白」字。
〔五〕「销炼」,鲍本作「销练」,不可从;类说作「销炼」,同。
〔六〕类说、事文类聚「纷烟」作「纷絪」。
〔七〕宋本「耳」作「尔」。卢文弨曰:「案:赵宋之时,嫌名皆避,有因一字而避至数十字者,此末世之失也。」
周公名子曰禽〔一〕,孔子名儿曰鲤〔二〕,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三〕、魏公子〔四〕、楚太子,皆名虮虱〔五〕;长卿名犬子〔六〕,王修名狗子〔七〕,上有连及〔八〕,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九〕,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一0〕,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一一〕;晋代有许思妣〔一二〕、孟少孤〔一三〕: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一〕周公之子鲁公名伯禽,见史记鲁周公世家。
〔二〕卢文弨曰:「家语本姓解:『十九娶宋之幵官氏,一岁而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孔子荣君之赐,故因名曰鲤,而字伯鱼。』」
〔三〕类说无「卫侯」二字。
〔四〕赵曦明曰:「史记韩世家:『襄王十二年,太子婴死,公子咎、公子虮虱争为太子,时虮虱质于楚。』案:战国策韩策作『几瑟』,此所云则未详。」郝懿行曰:「『魏』当作『韩』。」亦引史记文为证。器案:淮南子说林篇:「头虱与空木之瑟,名同实异也。」高诱注:「头中虱,空木瑟,其音同,其实则异也。」据此,则古人以瑟虱同音通用,此荀子正名所谓「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
〔五〕器案:荀子议兵篇言世俗之善用兵者,有燕之缪虮,命名亦同此类,足证春秋、战国时,以虮虱命名者不少矣。
〔六〕赵曦明曰:「史记司马相如传:『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
〔七〕李慈铭曰:「案:晋书:『王修,字敬仁,小名荀子,太原晋阳人。』颜氏所称狗子,即其人也。六朝人往往以苟、狗通用,如张敬儿本名苟儿,其弟名猪儿,及敬儿贵后,齐武帝为名,傍加『?』字作『敬』。梁世何敬容自书名,往往大作『苟』小作『?』,大作『父』小作『口』,人嘲之曰:『公家狗既奇大,父亦不小。』是皆以『苟』为『狗』之证。敬本从●,音急,说文:『自急敕也。』与从艹之苟迥殊,六朝已不讲字学如此。」李详曰:「世说新语文学篇:『许掾年少时,人以比王苟子。』刘孝标注:『苟子,王修小字。』南朝俗字,有假『苟』为『狗』者,何敬容曾为人所戏『苟子』,即『狗子』。」陈汉章说同。器案:张敬儿,南齐书有传。
〔八〕林思进先生曰:「如名狗子,则连及父为狗之类。」
〔九〕类说引「驹」作「狗」。郝懿行曰:「桂未谷缪篆分韵有赵猪、王猪、筐猪等名,又有尹猪子印,又有张狗、左狗等印。」器案:魏书释老志有凉州军户赵苟子。宋俞成萤雪丛说一曰:「今人生子,妄自尊大,多取文武富贵四字为名,不以希颜为名,则以望回为名,不以次韩为名,则以齐愈为名,甚可笑也。古者命名,多自贬损,或曰愚曰鲁,或曰拙曰贱,皆取谦抑之义也。如司马氏幼字犬子,至有慕名野狗,何尝择称呼之美哉?尝观进士同年录,江南人习尚机巧,故其小名多是好字,足见自高之心;江北人大体任真,故其小名,多非佳字,足见自贬之意。」案:尊大与谦抑之说,足补此书所未备。
〔一0〕赵曦明曰:「汉书尹翁归传:『字子兄,平陵人,徙杜陵。』注:『兄读曰况。』」
〔一一〕赵曦明曰:「未详。」
〔一二〕孙志祖读书脞录续编三曰:「案:许柳子永,字思妣,见世说政事篇。」李慈铭、李详、陈汉章、严式诲、刘盼遂说同。
〔一三〕卢文弨曰:「晋书隐逸传:『孟陋,字少孤,武昌人。』」孙志祖说同。李详曰:「世说栖逸篇注:『袁宏孟处士铭:「处士名陋,字少孤。」』」陈汉章说同。严式诲曰:「经典释文叙录:『论语孟整注,十卷。一云孟陋。陋字少孤,江夏人,东晋抚军参军,不就。』」器案:御览五0四引晋中兴书:「孟陋,字少孤,少而贞洁,清操绝伦,口不言世事,时或渔弋,虽家人亦不知所之。太宗辅政,以为参军,不起。桓温躬往造焉,或谓温宜引在府,温叹曰:『会稽王不能屈,非敢拟议也。』陋闻之,曰:『亿兆之人,无官者十居其九,岂皆高士哉?我病疾,不堪恭相王之命,非敢为高也。』」又通典一0二引孟陋难孙放事。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一〕名子者,当为孙地。吾亲识〔二〕中有讳襄、讳友〔三〕、讳同〔四〕、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一座百犯〔五〕,闻者辛苦,无憀〔六〕赖焉。
〔一〕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无「凡」字,今从宋本;事文类聚亦无「凡」字。
〔二〕亲识,六朝人习用语。陶渊明形赠影诗:「亲识岂相思。」谢惠连顺东西门行:「华堂集亲识。」
〔三〕宋本、类说、事文类聚无「讳友」二字,今从余本。
〔四〕「讳同」,宋本、类说、事文类聚作「讳周」。
〔五〕卢文弨曰:「『交疏』当为『疏交』,故容有不识者。疏如字读。一云交往书疏,则当音所去切。造次,仓猝也。」器案:卢前说是,交疏指相交之疏远者,类说、事文类聚引亦作「交疏」。论语里仁篇:「造次必于是。」
〔六〕「憀」,程本、胡本作「僇」。卢文弨曰:「广韵:『憀,落萧切。』亦作聊,本或作『僇』,非。」郝懿行曰:「憀,音聊,玉篇云:『赖也。』集韵云:『无憀赖也。』」器案:汪琬尧峰文钞题欧阳公集:「古人为文,未有一无所本者,如韩退之讳辩本颜氏家训。」即指此。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一〕,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二〕,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三〕,许暹字颜回〔四〕,梁世有庾晏婴〔五〕、祖孙登〔六〕,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七〕。
〔一〕赵曦明曰:「见史记本传。」器案:史记司马相如传:「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蔺相如,史记有传。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长卿慕相如之节。」亦用此事。
〔二〕沈揆曰:「三国志:『顾雍,字符叹,以其为蔡邕所叹。』一本作『元凯』者,非。」卢文弨曰:「『雍』与『邕』同。」邕,后汉书有传。
〔三〕「朱伥」,原作「朱张」,今据孙志祖说校改。孙氏读书脞录续编三:「『朱张』当作『朱伥』,伥字孙卿,见后汉书顺帝纪注。」器案:后汉书顺帝纪:「永建元年,长乐少府朱伥为司徒。」注:「朱伥,字孙卿,寿春人也。」又来历传:「大中大夫朱伥。」又丁鸿传:「门下由是益盛,远方至者数千人,彭城刘恺、北海巴茂、九江朱伥,皆至公卿。」又刘恺传:「伥能说经书,而用心褊狭。」又周举传:「后长乐少府朱伥代合为司徒。」风俗通义十反篇:「司徒九江朱伥,以年老为司隶虞诩所奏。」字俱作「伥」,今据改正。
〔四〕赵曦明曰:「未详。」器案:北齐书恩幸和士开传有士曾参,亦连孔丘弟子姓为名字者。
〔五〕钱大昕曰:「案:梁书文学传:『庾仲容幼孤,为叔父泳所养。初为安西法曹行参军,泳时已贵显,吏部尚书徐勉拟泳子晏婴为宫僚,泳垂泣曰:「兄子幼孤,人才粗可,愿以晏婴所忝回用之。」』」孙志祖说同。
〔六〕孙志祖读书脞录续编三曰:「祖孙登,见陈书徐伯阳传。」器案:陈书徐伯阳传:「伯阳与中记室李爽、记室张正见、左户郎贺彻、学士阮卓、黄门郎萧诠、三公郎王由礼、处士马枢、记室祖孙登、比部贺循、长史刘删等为文会之友。」(又见南史徐伯阳传)又侯安都传:「自王琳平后,安都勋庸转大,又自以功安社稷,渐用骄矜,数招聚文武之士,或射驭驰骋,或命以诗赋,第其高下,以差次赏赐之:文士则褚介、马枢、阴铿、张正见、徐伯阳、刘删、祖孙登,武士则萧摩诃、裴子烈等,并为之宾客,斋内动至千人。」即此人也。之推云梁世,则祖孙登亦由梁入陈者。
〔七〕「鄙事」,宋本作「鄙才」,今从余本。论语子罕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此之推所本。器案:南史孝义传上:「蔡昙智乡里号蔡曾子,庐江何伯玙兄弟,乡里号为何展禽。」此则连古人姓名为品题,与此又别。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一〕,今世愚人〔二〕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三〕之者乎?
〔一〕赵曦明曰:「后汉书刘宽传:『宽字文饶,尝坐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宽使人视奴,疑必自杀,曰:「此人也,骂言畜产,故吾惧其死也。」』」李慈铭曰:「案:畜产字本当作『●』。」刘盼遂曰:「按:说文解字牛部:『●,畜●,畜牲也。』又●部:『●,畜产疫病也。』又●部:『
●●也。』以上三辞,字异而音义同,皆汉人常语也。」
〔二〕抱朴子行品篇:「冒至危以侥幸,值祸败而不悔者,愚人也。」
〔三〕「当」,各本作「名」,今从宋本,少仪外传下同。
近在议曹〔一〕,共平章百官秩禄〔二〕,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三〕?明公〔四〕定是陶朱公大儿耳〔五〕!」彼此欢笑,不以为嫌。
〔一〕卢文弨曰:「曹,局也。」器案:汉书龚遂传有议曹王生,然续汉书百官志所载诸曹却无之,盖闲曹也。隋书李德林传:「遵彦追奏德林入议曹。」盖亦沿汉官之旧。
〔二〕卢文弨曰:「平章虽本尚书,后世以为处当众事之称,唐以后遂以系衔。」李详曰:「杜甫诗目有『余与主簿平章郑氏女子』语,朱鹤龄注引太平广记『吾当为儿平章』语,盖至唐犹用之。」陈汉章说同。器案:平章犹言商讨,后汉书蔡邕传:「更选忠清,平章赏罚。」北史李彪传:「平章古今,商略人物。」王梵志诗:「有事须相问,平章莫自专。」义俱同。
〔三〕各本句末有「乎」,今从宋本。赵曦明曰:「魏都关中,齐承东魏都邺。」刘盼遂曰:「北齐书之推本传:『入周为御史上士。』此云议曹,正指其事;然则关中旧意,即就周末并北齐之时而言,邺都既下,故云天下大同,不得尚作旧意。」器案:刘说非是。此当隋时而言:隋统一天下,结束南北对峙局面,故云「大同」;虽都长安,即为新朝,故云「岂得尚作关中旧意」;之推写定家训时已入隋,故记其事云「近在议曹」也。
〔四〕器案:汉、魏、六朝人率以「明」字加于称谓之上,以示尊重,如明公、明府、明将军、明使君之等,不一而足。通鉴九四胡三省注曰:「汉、魏以来,率呼宰辅岳牧为明公。」
〔五〕「耳」,宋本作「尔」,今从诸本。赵曦明曰:「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范蠡去齐居陶,自谓陶朱公。父子耕畜废居,致赀巨万。生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公遣其少子往视之,装黄金千镒。且遣少子,长男固请行,不听。其母为言,乃遣长子。为书遗所善庄生,曰:「至则进千金,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至庄生家,发书进金,如父言。生曰:「可疾去,慎无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庄生虽居穷阎,以廉直闻于国,自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成事后复归之。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庄生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王曰:「今为奈何?」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告长男曰:「王且赦。」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复见庄生,生惊曰:「若不去耶?」曰:「固未也。初为弟事;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生知其意欲得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取金持去。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欲以修德报之。今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王非恤楚国而赦,以朱公子故也。」王大怒,令杀朱公子。明日下赦令。长男竟持其弟丧归,母及邑人尽哀之。朱公独笑曰:「
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去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昔侯霸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一〕;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母为家母〔二〕;潘尼称其祖曰家祖〔三〕: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四〕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五〕,方有此言耳〔六〕。凡与人言,言己世父〔七〕,以次第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八〕: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九〕;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一0〕:今并不行也。
〔一〕赵曦明曰:「后汉书侯霸传:『霸字君房,河南密人。矜严有威容,笃志好学,官至大司徒。』」卢文弨曰:「王丹传:『丹征为太子少傅。时大司徒侯霸,欲与交友,及丹被征,遣子昱候于道,昱迎拜车下,丹下答之,昱曰:「家公欲与君结交,何为见拜?」丹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许也。」』案:此『孙』字『祖』字或误衍。」案:赵与?宾退录四引此文,并云:「之推,北齐人,逮今七百年,称家祖者,复纷纷皆是,名家望族,亦所不免。家父之称,俗辈亦多有之,但家公家母之名少耳。山简谓『年三十不为家公所知』,(案见晋书山简传)盖指其父,非祖也。」左暄三余偶笔十:「孔丛子:『子高以为赵平原君,霸世之士,惜其不遇时也。其子子顺以为衰世好事之公子,无霸相之才也。申叔问子顺曰:「子之家公,有道先生,既论之矣;今子易之,是非安在?」』是对子而亦称其父为家公也。」
〔二〕类说「母为」上有「其」字。宋本及宾退录四、实宾录六引上「为」字并作「曰」。海录碎事七上、事文类聚后二引二「为」字都作「曰」。赵曦明曰:「魏志陈思王植传:『字子建,薨,年四十一。景初中诏撰录所著凡百余篇。』」卢文弨曰:「陈思王集宝刀赋序:『家父魏王,乃命有司造宝刀五枚。』下文称『家王』。又叙愁赋序:『时家二女弟,故汉皇帝聘以为贵人,家母见二弟愁思云云。』又释思赋序:『家弟出养族父郎中伊。』」器案:御览六0八引魏文帝蔡伯喈女赋序:「家公与伯喈,有管、鲍之好。」家公亦指其父操,详后汉书列女董祀妻传。
〔三〕海录碎事七上、合璧事类前二四无「其」字。赵曦明曰:「
晋书潘岳传:『岳从子尼,字正叔。性静退不竞,唯以勤学者述为事。永嘉中,迁太常卿。』今集后人所掇拾者,无家祖语。」器案:晋书潘尼传载乘舆箴云:「而高祖亦序六官。」寻尼祖勖作符节箴,当即在所序六官中,此云「高祖」,当系「家祖」之讹。
〔四〕「今」,各本作「及」,今从宋本,宾退录、实宾录、事文类聚引都作「今」。
〔五〕卢文弨曰:「猥人谓鄙人。」器案:治家篇言「猥婿」,猥字义同,谓猥俗也。
〔六〕「耳」,宋本作「尔」,今从余本。通鉴一一八胡三省注:「魏、晋之间,凡人子者,称其父曰家公,人称之曰尊公。」
〔七〕世父,谓伯父。仪礼丧服:「世父母。」正义:「伯父言世者,以其继世者也。」尔雅释亲:「父之晜弟,先生为世父。」郭注:「世有为嫡者,嗣世统故也。」
〔八〕卢文弨曰:「仪礼丧服每言姑姊妹女子子,郑注:『女子子者,女子也,别于男子也。』疏云:『男子女子,各单称子,是对父母生称;今于女子别加一子,故双言二子以别于男一子者。姑对侄,姊妹对兄弟。』」案:事文类聚、合璧事类不重「子」字,非是。
〔九〕赵曦明曰:「后汉书蔡邕传:『邕字伯喈,所著诗、赋、碑、诔、铭、赞等,凡百四篇,传于世。』」卢文弨曰:「今蔡集未见有此语。」器案:「姑姊」,原作「姑女」,傅本作「姑姊」,今据校正。赵翼陔余丛考三七:「北史:『高道穆为京邑,出遇魏帝姊寿阳公主,不避道,道穆令卒棒破其车。公主泣诉帝。帝他日见道穆曰:「家姊行路相犯,深以为愧。」』今俗惟子孙不称家,其犹颜氏之遗训欤!」
〔一0〕赵曦明曰:「后汉书班彪传:『子固,字孟坚,所著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卢文弨曰:「今班集亦未见。」案:郭为崃咫闻集称名篇引此下有「戴?称安道则曰家弟矣」句,盖郭氏所窜入,乾隆时人所见家训,不得多于今本。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则加贤字〔一〕,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一〕鲍本「已」作「以」。器案:南史沈昭略传:「王晏常戏昭略曰:『贤叔可谓吴兴仆射。』」即其例证。
〔二〕赵曦明曰:「晋书王羲之传:『羲之字逸少。辩赡,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拜护军,苦求宣城郡,不许,乃以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卢文弨曰:「案:今右军诸帖中,亦不见有此。」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一〕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带〔二〕以申慰。北人至岁之日〔三〕,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四〕,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五〕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一〕卢文弨曰:「诣,至也。」
〔二〕论语公冶长:「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束带,所以示敬意。
〔三〕至岁,谓冬至、岁首二节也。
〔四〕郝懿行曰:「捧手不揖,今南北之俗,遂尔盛行,唯宾至迎送于门为异耳。」
〔五〕「皆」字,宋本有,余本俱无,今从宋本。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谷〔一〕,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名也〔二〕。后虽有臣仆之称〔三〕,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各有谓号,具诸书仪〔四〕;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一〕卢文弨曰:「老子德经:『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耶!非乎?』」器案:古天子诸侯,即位未终丧,自称曰孤,既终丧,自称曰寡人。吕氏春秋士容篇注:「孤、寡,谦称也。」淮南原道篇:「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注:「贵者,谓公王侯伯,称孤、寡、不谷,故曰以贱为号。」又人间篇注:「不谷,不禄也,人君谦以自称也。」
〔二〕案:论语公冶长:「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又述而:「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即其例证。
〔三〕卢文弨曰:「史记高祖本纪,吕公语刘季自称臣,张耳陈余传,余对耳自称臣,汉书司马迁传,载报任安书称仆,杨恽传,答孙会宗书亦称仆,他不能遍举。」章悔门韵海余渖称谓部曰:「流辈自称曰臣,见于战国、先秦文内者,不可胜举,聂政、蔡泽传皆是也。或爵次稍次,自谦如家臣之类耳。……礼运:『仕于公曰臣,仕于家曰仆。』又徒也,庄子则阳篇:『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注:『犹言圣人之仆也。』又自谦之辞,汉书韦玄成传:『丞相、御史案验玄成,与玄成书曰:「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伤高而仆为小人也。」』注:『自称为仆,卑辞也。』」
〔四〕卢文弨曰:「隋书经籍志:『内外书仪四卷,谢元撰;书仪二卷,蔡超撰;又十卷,王宏撰;又十卷,唐瑾撰;又书仪疏一卷,周舍撰。』」器案:唐瑾,周书有传,不当阑入江南之列。唐志又有王俭吊答书仪十卷,皇室书仪七卷,鲍衡卿皇室书仪十三卷。六朝、唐人诸书仪,今都不存,读司马温公书仪,可得其彷佛。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一〕,须言阀阅〔二〕,必以文翰〔三〕,罕有面论〔四〕者。北人无何〔五〕便尔话说,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六〕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七〕,速报取了;勿使〔八〕烦重,感辱祖父。若没〔九〕,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一0〕,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一一〕也。北土风俗〔一二〕,都不行此。太山羊侃〔一三〕,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一四〕访侃委曲,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一五〕。」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一六〕,非从也。」祖孝征〔一七〕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一八〕,何故不解?」
〔一〕各本无「人」字,今从宋本,少仪外传下亦有也。赵曦明曰:「各本此下有『乃陈文墨,??无自言者』,宋本注云:『一本无此十字。』案:无者是也,有则与下复。」郝懿行曰:「??二字,又见文章篇末,检玉篇云:『?,乖戾也,顽也。』然此字文人用者绝少,厥义未详。」器案:少仪外传下引与宋本合,赵据一本删是,今从之。
〔二〕卢文弨曰:「史记高祖功臣侯年表:『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阀』与『伐』同。此阀阅言家世。」
〔三〕三国志吴书孙贲传注:「贲曾孙惠,文翰凡数十首。」晋书温峤传:「明帝即位,拜侍中,机密大谋,皆所参综,诏命文翰,亦悉豫焉。」
〔四〕「面论」,少仪外传作「面谕」。
〔五〕赵曦明曰:「颜师古注汉书翟方进传:『无何,犹言无几,谓少时。』器案:汉书金日磾传:「何罗亡何从外入。」师古曰:「
亡何,犹言无故。」刘淇助字辨略二曰:「诸无何,并是无故之辞。无故犹云无端,俗云没来由是也。」
〔六〕「不可」,鲍本、汗青簃本作「何可」。
〔七〕史记伍子胥传:「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八〕「使」,宋本元注云:「一本作『取』。」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作「取」。少仪外传亦作「使」,今从之。
〔九〕少仪外传无「没」字。
〔一0〕赵曦明曰:「家之称门古矣,逸周书皇门解:『会群门。』盖言众族姓也。又曰:『大门宗子。』」刘盼遂引吴承仕曰:「吴志刘繇传:『王朗遗孙策书曰:「刘正礼昔初临州,未能自达;实赖尊门,为之先后。」』此指繇为扬州刺史畏袁术不敢之州,吴景、孙贲迎至曲阿一事言之。孙贲者,策之从父昆弟,谦不指斥,则谓之尊门,与颜氏所称门中同意。」器案:唐段行琛碑称高祖曰高门,曾祖曰曾门,(金石萃编)唐书孝友程袁师传:「改葬曾门以来,阅二十年乃毕。」唐济度寺尼惠源和上神空志:「曾门梁孝明皇帝。」(金石萃编)盖惠源,萧禹孙女也,则称门风习,至唐犹然。梁章巨称谓录四曰:「案:兄弟已亡者,不忍称其兄弟,而称其兄弟之子之名也。」
〔一一〕「安帖」,朱本作「妥帖」,案:易林离之无妄:「安帖之家,虎狼为忧。」朱本妄改。
〔一二〕宋本元注:「一本无『风俗』二字。」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无。
〔一三〕颜本注:「侃、?同。」赵曦明曰:「梁书羊侃传:『侃字祖忻,泰山梁甫人。祖规陷魏,父祉,魏侍中金紫光禄大夫。侃以大通三年至京师。』晋书地理志:『泰山郡,汉置,属县有梁父。』案:泰、太甫、父俱通用。」
〔一四〕卢文弨曰:「魏书羊深传:『深字文渊,梁州刺史祉第二子也。子肃,武定末,仪同开府东阁祭酒。』」
〔一五〕如此如此,犹当时之言尔尔。胡三省通鉴八六注:「尔尔,犹言如此如此也。」又一六八注:「颜之推曰:『如是为尔,而已为耳。』」
〔一六〕器案:自汉、魏以来,习惯于亲戚称谓之上,加以亲字,以示其为直系的或最亲近的亲戚关系。本书下文:「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史记淮南王传:「大王,亲高皇帝孙。」又梁孝王世家:「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春秋繁露竹林篇:「齐顷公,亲齐桓公之孙。」说苑善说篇:「鄂君子?,亲楚王母弟也。」风俗通义怪神篇:「安,亲高祖之孙。」晋书武悼杨太后传:「后言于帝曰:『贾公闾有勋社稷,犹当数世宥之,贾妃亲是其女,正复妒忌之间,不足以一眚掩其大德。』」诸亲字,用法俱同。
〔一七〕赵曦明曰:「北齐书祖珽传:『珽字孝征,范阳狄道人。』」
〔一八〕梁章巨称谓录三曰:「案:不忍称亡者之名,故称其子之门中耳。」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一〕。从父〔二〕兄弟姊妹已孤,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三〕多呼为侄〔四〕。案: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五〕。晋世已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六〕。
〔一〕黄叔琳曰:「汉书二疏传,叔侄亦称父子。」又曰:「叔伯乃行次通名,古人即以为字,五十以伯仲是也。去父母而称伯叔,乃晋以下轻薄之习。」赵曦明曰:「案:伯仲叔季,兄弟之次,故称诸父,必连父为称。」
〔二〕各本脱「父」字,今从宋本。
〔三〕各本脱「人」字,今从宋本。
〔四〕通典六八:「宋代,或问颜延之曰:『甥侄亦可施于伯叔从母耶?』颜延之答曰:『伯叔有父名,则兄弟之子不得称侄,从母有母名,则姊妹之子不可言甥;且甥侄唯施之于姑舅耳。』雷次宗曰:『侄字有女,明不及伯叔;甥字有男,见不及从母;是以周服篇无侄字,小功篇无甥名也。』」
〔五〕宋本「之」作「立」。沈揆曰:「尔雅云:『女子谓晜弟之子为侄。』左传云:『侄其从姑。』丧服经亦一书也,隋书经籍志丧服经传及疏义凡十余家,一本作『丧服绖』者非。」赵曦明曰:「案:尔雅见释亲,左传在僖十四年,丧服经在仪礼内,子夏为之传,其大功九月章:『侄丈夫妇人报。』传曰:『侄者何也?谓吾姑者,吾谓之侄。』」器案:后汉书邓后纪论:「爱侄微愆,髡剔谢罪。」注:「太后兄骘子凤受遗,事泄,骘遂髡妻及凤,以谢天下。」则宋人仍以侄为对姑之称。
〔六〕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三:「姑侄字皆从女,左传所谓『侄其从姑』是也。然尔雅『女子谓晜弟之子为侄』,则似兄弟之男子子亦可称侄矣。颜氏家训云:『晋世已来,始呼叔侄。』吾意叔乃对嫂之称,非可施于从父,侄乃对姑之号,可以通于丈夫,相习既久,差不悖于礼者,从之可也。(干禄字书序、柳宗元祭六伯母文,皆称侄男。)」
别易会难〔一〕,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二〕。有王子侯〔三〕,梁武帝弟,出为东郡〔四〕,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五〕,甚以〔六〕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七〕赧然〔八〕而出。坐此被责,飘飖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九〕。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一0〕;如此之人,不可强责〔一一〕。
〔一〕吴曾能改斋漫录十六:「李后主长短句,盖用此耳,故云:『别时容易见时难。』又云:『别易会难无可奈。』然颜说又本文选,陆士衡答贾谧诗云:『分索则易,携手实难。』」萧?勤斋集一送王克诚序:「昔颜黄门言:『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而诗人有『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之云,意颜说乃其常,诗人故反为高奇耳。」器案:释常谈中:「淮南子曰:『杨朱见歧路而泣之,曰:「何以南,何以北。」』高注曰:『嗟其别易而会难也。』」(与今本说林注异。)曹丕燕歌行:「别日何易会日难。」嵇康与阮德如诗:「别易会良难。」骆宾王与博昌父老书:「古人云:『别易会难。』不其然乎!」施肩吾遇李山人诗:「别易会难君且住。」文选陆士衡答贾谧诗集注曰:「钞曰:『此言别易会难也。』」张铣注曰:「分别则易,集会则难。」俱在李煜词之前。
〔二〕刘盼遂引吴承仕曰:「按:南史张邵传:『张敷善持音仪,尽详缓之致,与人别,执手曰:「念相闻。」余响久之不绝。张氏后进皆慕之,其源起自敷也。』明江左自有此风,宋、齐以来已如是矣。」
〔三〕汉书王子侯表第三上曰:「至于孝武,以诸侯王疆土过制,或替差失轨,而子弟为匹夫,轻重不相准,于是诏御史:『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条上,朕且临定其号名。』自是支庶毕侯矣。」
〔四〕钱大昕曰:「此东郡谓建康以东之郡,如吴郡、会稽之类,若秦、汉之东郡,不在梁版图之内。」
〔五〕器案:分张,犹言分别,为六朝人习用语。淳化阁帖二王羲之帖(原题后汉张芝书,今从诸家考定。):「且方有此分张,不知比去复得一会不?」法书要录引王羲之帖:「此上下可耳,出外解小分张也。」通典五一:「刘氏问蔡谟曰:『非小宗及一家之嫡,分张不在一处,得立庙不?』」宋书江夏王义恭传:「文帝诫义恭书云:『今既分张。』」又王微传:「微以书告灵曰:『昔仕京师,分张六旬耳。』」北齐书高干传:「干曰:『吾兄弟分张,各在异处。』」庾信伤心赋:「兄弟则五郡分张,父子则三州离散。」以分张与离散对文,则分张与离散同义可知。
〔六〕「以」,宋本元注:「一本作『心』字。」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作「心」。
〔七〕赵曦明曰:「易小畜彖:『密云不雨。』」卢文弨曰:「语林(艺文类聚二九、御览四八九引):『有人诣谢公别,谢公流涕,人了不悲。既去,左右曰:「向客殊自密云。」谢公曰:「非徒密云,乃是旱雷。」』案:以不雨泣为密云,止可施于小说,若行文则不可用之,适成鄙俗耳。」张云璈四寸学五:「按:密云言无泪,盖取小畜『密云不雨』之义,二字甚奇。」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三:「密云,盖当时里俗语,戏谓不哭也。」
〔八〕卢文弨曰:「说文:『赧,面惭赤也,奴版切。』俗作。」
〔九〕「分首」,类说作「分手」。案:首、手古同音通用,仪礼大射仪后首,郑玄注云:「古文『后首』为『后手』。」又士丧礼郑注:「古文『首』为『手』。」俱其例证。楚辞九歌河伯朱熹集注:「交手者,古人将别,则相执手,以见不忍相远之意,晋、宋间犹如此也。」然则,交手后即分手也。
〔一0〕世说容止篇:「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续谈助四引小说:「王夷甫出,语人曰:『双眸烂烂,如岩下电。』」以烂烂形容目光,与此正同。诗郑风女曰鸡鸣:「明星有烂。」郑笺:「
明星尚烂烂然。」
〔一一〕卢文弨曰:「孔丛子儒服篇:『子高游赵,有邹文、季节者,与子高相友善,及将还鲁,文、节送行,三宿,临别流涕交颐,子高徒抗手而已。其徒问曰:「此无乃非亲亲之谓乎?」子高曰:「始吾谓此二子大夫耳,乃今知其妇人也。人生则有四方之志,岂鹿豕也哉?而常群聚乎!」』案:子高之言,于朋友则可,然不可以概之天伦也。」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一〕,不可滥也。无风教〔二〕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三〕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四〕;父母之世叔父,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五〕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六〕;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一〕朱轼曰:「粉墨者,分别之意。」卢文弨曰:「谓修饰。」刘盼遂曰:「按:粉墨者,谓摛藻修辞之事也。徐陵宣示诸求官人书云:『既忝衡流,应须粉墨。』盖谓选人年名状貌行义,皆须铨论润饰;粉墨之义,与颜旨同也。说本郝氏晋宋书故。」器案:卢、郝说是,魏书刑罚志载崔纂刘景晖九岁且赦后不合死坐议:「奸吏无端,横生粉墨。」义并相同。
〔二〕诗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又诗序:「一曰风。」正义云:「随风设教,故名之为风。」
〔三〕卢文弨曰:「为,于伪切;为其,犹言代彼人。」
〔四〕卢文弨曰:「质于面,谓亲外祖父母,亦必当称外也。」
〔五〕卢文弨曰:「从,直用切,下同。」钱馥曰:「『直用』亦当作『疾用』。直是澄母,舌上音、直用切乃轻重之重也。」
〔六〕卢文弨曰:「『家母』似当作『家婆』,古乐府:『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梁章巨称谓录二:「案:北人称母为家家,(器案:北齐书南阳王绰传:「呼嫡母为家家。」北史齐宗室传:「
后王泣启太后曰:『有缘便见家家。』」)故谓母之父母为家公家母。」
凡宗亲〔一〕世数,有从父〔二〕,有从祖〔三〕,有族祖〔四〕。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五〕者,通呼为尊,同昭穆者〔六〕,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七〕:「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八〕,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九〕。
〔一〕史记五宗世家:「同母者为宗亲。」此则引申为同宗之义。
〔二〕仪礼丧服:「从父昆弟。」注:「世父叔父之子也。
〔三〕尔雅释亲:「父之从父晜弟为从祖父。」
〔四〕仪礼丧服:「族祖父母。」注:「族祖父者,亦高祖之孙。」正义:「族祖父母者,己之祖父从父昆弟也。」
〔五〕秩,官秩。
〔六〕古代社会宗庙之制,太祖庙在中,父庙居左曰昭,子庙居右曰穆,如此分派,天子之庙至于七,诸侯之庙至于五,大夫之庙至于三,士人一庙。见礼记王制。此言同昭穆,犹今言同一个老祖宗之意。
〔七〕器案:此中土人指夏侯亶。梁书夏侯亶传:「宗人夏侯溢为衡阳内史,辞日,亶侍御坐,高祖谓亶曰:『溢于卿疏近?』亶答曰:『是臣从弟。』高祖知溢于亶已疏,乃曰:『卿伧人,好不辨族从?』亶对曰:『臣闻服属易疏,所以不忍言族。』时以为能对。」
〔八〕少仪外传「疏」作「疏」,二字古多混用。
〔九〕吴曾能改斋漫录十:「世以同宗族为骨肉。南史王懿传云:『北土重同姓,谓之骨肉,有远来相投者,莫不竭力营赡。王懿闻王愉在江南贵盛,是太原人,乃远来归愉,愉接遇甚薄,因辞去。』颜氏家训云云,予观南北朝风俗,大抵北胜于南,距今又数百年,其风俗犹尔也。」
吾尝问周弘让〔一〕曰:「父母中外〔二〕姊妹,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三〕。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四〕,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五〕。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六〕,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一〕赵曦明曰:「陈书周弘正传:『弟弘让,性闲素,博学多通,天嘉初,以白衣领太常卿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
〔二〕中外,一称中表,即内外之义。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故有中表之称。下文:「中外怜之。」后汉书郑太传:「明公将帅,皆中表腹心。」三国志魏书管宁传:「中表愍其孤贫。」世说言语篇:「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又赏誉篇:「谢公答曰:『阮千里姨兄弟,潘安仁中外。』」所言中表、中外,俱一物也。姜宸英湛园札记一曰:「南北朝最重表亲,卢怀仁撰中表实录二十卷,高谅造表亲谱录四十余卷,(按:俱见隋书经籍志。)此风至唐犹存。」
〔三〕惠栋松崖笔记二:「颜氏家训云云,余读而笑曰:颜氏之学,不及周弘让矣。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曰:『三日断五疋,丈人故嫌迟。』此仲卿妻兰芝谓其姑也。史记刺客列传:『家丈人。』索隐曰:『刘氏曰:「谓主人翁也。」又韦昭云:「古者,名男子为丈夫,尊妇妪为丈人,故汉书宣元六王传所云丈人,谓淮阳宪王外王母,即张博母也。故古诗曰:『三日断五疋,丈人故嫌迟。』」』此妇人称丈人之明证也。王充论衡曰:『人形一丈,正形也。名男子为丈夫,尊公妪为丈人。不满丈者,失其正也。』然则焦仲卿之妻称其姑为丈人,自汉已有之矣。或改为大人,此又袭颜氏之陋矣。」卢文弨龙城札记二:「案:论衡气寿篇:『人形一丈云云。』又史记荆轲传有『家丈人』语,索隐引韦昭云云(已见前惠栋引)。以上皆小司马说,今本史记正文『丈人』作『大人』,而旧本皆作『丈人』,盖本是『丈人』,故索隐先引丈夫发其端,若是『大人』,则汉高、霍去病等皆称其父为大人,小司马胡不引,而反引张博母乎?亦不须先言丈夫也。古乐府又有『丈人且安坐』,『丈人且徐徐』之语,乃妇对舅姑之辞。至『丈人故嫌迟』,意偏主姑言,下言遗归,则当兼白公姥,是姑亦得称丈人也。乃史记聂政传严仲子称政之母为大人,又本作『夫人』,注引正义语,与索隐同,而皆作『大人』。愚谓:『夫人』、『大人』,皆『丈人』之讹。颜氏谓『古未以丈人施诸妇人』,此语殊不然。」刘盼遂引吴承仕曰:「父之姊妹为姑,母之姊妹为从母,此家训所谓『父母中外姊妹』也。礼有正名,而周云呼为丈人者,盖通俗之便辞也。寻南史后妃传:『吴郡韩兰英有文辞,武帝时以为博士,教六宫书学;以其年老多识,呼为韩公云。』事类略相近。」
〔四〕钱大昕恒言录三:「颜之推家训云:『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是凡丈人行之妇,并称丈母也。通鉴:『韩滉谓刘元佐曰:「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帅诸妇女往填宫也。」』注:『滉与元佐结为兄弟,视其父为丈人行,故呼其母谓之丈母也,今则惟以妻母为丈母矣。』」刘盼遂引吴承仕曰:「中外对文,所包甚广:母之父母为外祖父母,此母党也;妻之父为外舅,此妻党也;姑之子为外兄弟,此姑之党也;女子子之子为外孙,此女子子之党也。以族亲为内,故以异姓为外,其辈行尊于我者,则通谓之丈人,盖晋、宋以来之通语矣。蜀志先主传云:『董承为献帝丈人。』裴注云:『董承,灵帝母董太后之侄,于献帝为丈人,盖古无丈人之名,故谓之舅。』据此,是王母兄弟之子,魏、晋间假名为舅,宋以来则正称丈人。裴意古人称舅,不如后世称丈人之谛也。然则母之兄弟,王母兄弟之子,妻之父母,姑之夫,母之姊妹之夫,皆中外丈人之类也。今呼妻之父母为丈人丈母,盖亦六朝之旧俗欤。」
〔五〕刘盼遂曰:「按:王母谓王姓母,谢母谓谢姓母也,此黄门举江左习俗以为例也。」器案:翟灏通俗编称谓篇:「颜氏家训谓『
士大夫呼中外诸母曰王母谢母』,科场条贯谓『试录中考官不许称张公李公』,亦非其实姓也。」此说得之。
〔六〕赵曦明曰:「晋书地理志:『长沙郡属荆州。』陆机传:『
字士衡,吴郡人。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年二十而吴灭,退居旧里,闭门勤学。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造太常张华;华素重其名,如旧相识,曰:「伐吴之役,利获二俊。」』」李详曰:「本书文章篇引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仲弟士璜死,『痛心拔脑,有如孔怀。』此八字即书中语,亦当引彼证此。」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一〕,全不嫌有所涉也〔二〕,乃有对面以相〔三〕戏者。
〔一〕赵曦明曰:「北齐书后主纪:『武平三年二月,以左仆射唐邕为尚书令,侍中祖珽为左仆射。』射音夜。」
〔二〕卢文弨曰:「案:祖父称公,今连祖姓称公,故云嫌有所涉;然则称姓家者,亦不可云家公。」
〔三〕宋本元注云:「『相』,一本作『为』字。」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一〕,名终则讳之〔二〕,字乃可以为孙氏〔三〕。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四〕;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五〕;至汉爰种〔六〕,字其叔父曰丝〔七〕;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八〕;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九〕。尚书王元景兄弟〔一0〕,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一〕,一皆讳之〔一二〕,其余不足怪也〔一三〕。
〔一〕演繁露续六:「西京杂记四卷曰:『梁孝王子贾从朝,年少,窦太后强欲冠之,王谢曰:「礼,二十而冠,冠而字,字以表德,安可勉强之哉!」』后汉传亦以字为表德。」按:匡谬正俗六名字曰:「名以正体,字以表德。」此颜师古袭用乃祖之文。陆游老学庵笔记二:「字所以表其人之德,故儒者谓夫子曰仲尼,非嫚也。先左丞每言及荆公,只曰介甫;苏季明书张横渠事,亦只曰子厚。」
〔二〕卢文弨曰:「左氏桓六年传文。」器案:名终则讳之,即礼记曲礼所谓「卒哭乃讳」也。
〔三〕赵曦明曰:「孙以王父字为氏,如公子展之孙无骇卒,公命以其字为展氏,见左氏隐八年传。」
〔四〕如论语子张篇所载「仲尼不可毁也」,「仲尼日月也」是。
〔五〕赵曦明曰:「史记高祖本纪:『姓刘氏,字季。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
〔六〕「爰种」,罗本、傅本、颜本、胡本、何本、朱本作「袁种」,古通。
〔七〕赵曦明曰:「汉书爰盎传:『盎字丝,徙为吴相,兄子种谓丝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丝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
〔八〕赵曦明曰:「后汉书王丹传:『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余见前『称祖父曰家公』注。」
〔九〕各本「固」下有「因」字,抱经堂本删,云:「各本此下有『因』字,似衍文。」案:郑珍据金石录引无「因呼」二字,西溪丛语下引无「因」字,是,今据删。爱日斋丛钞一引续家训云:「魏常林年七岁,父党造门,问林:『伯先在否?何不拜?』伯先,父之字也。林曰:『临子字父,何拜之有!』庾翼子爰客尝候孙盛,见盛子放问曰:『安国何在?』放答曰:『在庾稚恭家。』盖放以爰客字父,亦字其父。然王丹对侯昱而字其父,昱不以为嫌;且字可以为孙氏,古尊卑通称,春秋书纪季姜,盖季者字也,杜预曰:『书字者,伸父母之尊,以称字为贵也。』谓子讳父字,非讳之也,称其父字于人子,人子有所尊而不敢当,亦宜也。」
〔一0〕赵曦明曰:「北齐书王昕传:『昕字符景,北海剧人。父云,仕魏朝,有名望。昕少笃学读书,杨愔重其德业,以为人之师表,除银青光禄大夫,判祠部尚书事。弟晞,字叔朗,小名沙弥,幼而孝谨,淹雅有器度,好学不倦,美容仪,有风则。武平初,迁大鸿胪,加仪同三司。性恬淡寡欲,虽王事鞅掌,而雅操不移,良辰美景,啸咏遨游,人士谓之物外司马。』」
〔一一〕卢文弨曰:「魏书王宪传:『宪子嶷,嶷子云,字罗汉。颇有风尚,兖州刺史,坐受所部财货,御史纠劾,付廷尉,遇赦免,卒赠豫州刺史,谥曰文昭。有九子:长子昕,昕弟晖,晖弟旰。』」
〔一二〕郝懿行曰:「前云:『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谓是耶?」
〔一三〕宾退录二曰:「又有父祖既没,子孙不忍称其字者,亦古之所无。北齐王元景兄弟,讳其父之字,颜之推讥之。然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况称其字乎?以情推之,亦未为过。古者,以王父字为氏,虽止一字,似未安也。江南虽不讳字,亦以对子字父为不恭,说见续家训。」
礼闲传〔一〕云:「斩缞〔二〕之哭,若往而不反;齐缞〔三〕之哭,若往而反;大功〔四〕之哭,三曲而偯〔五〕;小功缌麻〔六〕,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云:「哭不偯〔七〕。」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八〕;山东〔九〕重丧,则唯呼苍天〔一0〕,期功〔一一〕以下,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一〕卢文弨曰:「闲传,礼记篇名,闲,如字;传,张恋切。郑目录云:『以其记丧服之闲轻重所宜也。』」钱馥曰:「经传之传直恋切,邮传之传张恋切,直澄母,张知母,同是舌上音而清浊迥别。」
〔二〕卢文弨曰:「缞,本作衰,仓回切。下同。」案:斩缞,为古代社会制定五种丧之最重者。凡丧服上曰衰,下曰裳。斩即不缝缉,以极粗生麻布为之,衣旁及下边俱不缝缉。期为三年。
〔三〕卢文弨曰:「齐,即夷切,亦作?。」案:齐衰为五种丧服之一种,次于斩衰,以熟麻布为之。齐谓缝缉也,以其缝缉下边,故曰齐衰。期为一年。
〔四〕大功,五种丧服之一种,以熟布为之,比齐缞为细,较小功为粗。期为九月。
〔五〕「偯」,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作「哀」。卢文弨曰:「『三曲』,各本皆讹作『三哭』,今依本书改正。郑注:『三曲,一举声而三折也;偯,声余从也。』释文:『余起切。』说文作『●』。」
〔六〕小功,五种丧服之一种,以熟布为之,比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期为五月。缌麻,五种丧服之最轻者,以熟布为之,比小功为细。期为三月。
〔七〕「偯」,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作「哀」。赵曦明曰:「丧亲章:『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
〔八〕郝懿行曰:「今北方丧哭,惟妇人或有哀诉之言,男子则未闻。」
〔九〕案:山东,亦指河北。胡三省通鉴一二一注:「山东,谓太行、恒山以东,即河北之地。」
〔一0〕王筠菉友肊说:「孟子:『号泣于旻天,于父母。』从知天与父母,皆舜之所号。于即曰也,尔雅:『爰,曰,于也。』」
〔一一〕期功:期谓期服,一年之丧也;功即大功小功。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除丧,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北俗则不尔〔一〕。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二〕;识轻服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三〕。
〔一〕卢文弨曰:「尔,如此也。」
〔二〕刘盼遂曰:「按:此谓吊客于众主人之识者执手,不识者不执手,惟主人则识不识执手也。世说新语伤逝篇,张季鹰哭顾彦先,不执孝子手而出,王东亭吊谢太傅,不执末婢手而退(末婢,谢瑗小字,安之少子也),一以其显其狂诞,一以纪其凶嫌,不与主人执手,皆失礼也。」
〔三〕名,谓名刺。
阴阳说〔一〕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二〕。」王充〔三〕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则重丧〔四〕。」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五〕,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夺其算〔六〕。」丧家朔望,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七〕。
〔一〕群书类编故事二「说」作「家」。
〔二〕赵曦明曰:「水土俱长生于申,故墓俱在辰。」
〔三〕赵曦明曰:「后汉书王充传:『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户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着论衡八十五篇。』」
〔四〕卢文弨曰:「此所引论衡,见辩崇篇。」刘盼遂曰:「按:唐李匡又资暇录云:『辰日不哭,前哲非之切矣。本朝又有故事,诚为不能明矣。今抑有孤辰不哭,其何云耶?』旧唐书张公谨传:『有司奏言,准阴阳书:「子在辰,不可哭泣。」又为流俗所忌。』又吕才传:『才叙葬书曰:「或云辰日不宜哭泣,遂睆尔而对宾客。」』则此辰日忌哭之说,至唐犹未衰也。」
〔五〕卢文弨曰:「尔雅释诂:『谧,静也。』音密。」器案:曹植汤妃颂:「清谧后宫,九嫔有序。」江淹杂体诗三十首:「马服为赵将,疆埸得清谧。」俱谓清静也。
〔六〕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其」作「之」。朱亦栋曰:「案:抱朴子微旨篇:『或问欲修长生之道,何所禁忌?抱朴子曰:按易内戒及赤松子经及河图记命符,皆云,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算。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三日也(或作一日)。若乃越井跨灶,晦歌朔哭,凡有一事,辄是一罪,随事轻重,司命夺其算纪。』此道书之说也。」器案:初学记十七、御览四0一引河图:「黄帝曰:『凡人生一日,天帝赐算三万六千,又赐纪二千。圣人得三万六千七百二十,凡人得三万六千。一纪主一岁,圣人加七百二十。』」法苑珠林六二引冥祥记:「一算十二年。」本书归心篇:「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此皆宗教迷信之谰言也。
〔七〕宋本元注:「一本无『亦不谕』三字。」案:少仪外传下、群书类编故事二正无此三字。罗本、颜本、程本、朱本「谕」作「论」。
偏傍之书〔一〕,死有归杀〔二〕。子孙逃窜,莫肯在家〔三〕;画瓦书符,作诸厌胜〔四〕;丧出之日,门前然火〔五〕,户外列灰〔六〕,祓送家鬼〔七〕,章断注连〔八〕: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九〕,乃儒雅〔一0〕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一一〕。
〔一〕卢文弨曰:「偏傍之书,谓非正书。」案:即谓旁门左道之书。
〔二〕卢文弨曰:「俗本『杀』作『煞』,道家多用之,此从宋本。死有煞日,今杭人读为所介切。」郝懿行曰:「今田野愚民,尤信此说。杀读去声,俗字作煞。」器案:吹剑录外集引唐太常博士吕才百忌历载丧煞损害法:「如巳日死者雄煞,四十七日回煞;十三四岁女雌煞,出南方第三家,煞白色,男子或姓郑、潘、孙、陈,至二十日及二十九日两次回家。故世俗相承,至期必避之。」回煞即归煞,此六朝、唐人避煞谰言之可考见者。戴冠濯缨亭笔记七:「今世阴阳家以某日人死,则于某日煞回,以五行相乘,推其殃煞高上尺寸,是日,丧家当出外避之,俗云避煞。然莫知其缘起。予尝见魏志:『明帝幼女淑卒,欲自送葬,又欲幸许。司空陈群谏曰:「八岁下殇,礼所不备,况未期月,而为制服。……又闻车驾幸许,将以避衰。夫吉凶有命,祸福由人,移走求安,则亦无益。」』所谓避衰,即今俗云避煞也,其语所从来亦远矣。盖其初特恶与死者同居,故出外避之,而人遂附会为此说也。」
〔三〕卢文弨曰:「北人逃煞,南人接煞。余在江宁,其俗不知有煞。」刘盼遂曰:「按:殃煞之事,载籍所不恒见。惟徐铉稽神录云:『彭虎子少壮有膂力,尝谓无鬼神。母死,俗巫戒之曰:「某日殃煞当还,重有所杀,宜出避之。」合家细弱,悉出逃匿;虎子独留不去。夜中有人推门入,虎子皇遽无计;先有瓮,便入其中,以板盖头,觉母在板上坐,有人问:「板下无人耶?」母曰:「无。」乃去。』是避煞逃窜,至五代时犹然矣。」器案:太平广记三六三引唐皇甫氏原化记:「唐大历中,士人韦滂,膂力过人,夜行一无所惧。……尝于京师暮行,鼓声向绝,主人尚远,将求宿,不知何诣;忽见市中一衣冠家,移家出宅,子弟欲锁门,滂求寄宿。主人曰:『此宅邻家有丧,俗云防煞,入宅当损人物。今将家口于侧近亲故家避之,明日即归,不可不以奉白也。』韦曰:『但许寄宿,复何害也。煞鬼吾自当之。』主人遂引韦入宅……。」此事在稽神录之前。
〔四〕汉书王莽传下:「铸作威斗,……欲压胜众民。」后汉书清河孝王庆传:「因诬言欲作蛊道祝诅,以菟为厌胜之术。」
〔五〕倭名类聚钞六引「然」作「燃」,是俗字。卢文弨曰:「门前然火,今江以南,亦有此风。」
〔六〕玉烛宝典一引庄子:「有?鸡于户,悬苇灰于其上,捶(疑当作「插」)桃其旁,连灰其下,而鬼畏之。」类聚八六、白帖三0引庄子:「插桃枝于户,连灰其下,童子入而不畏,而鬼畏之,是鬼智不如童子也。」郭若虚图画见闻志五:「刘乙常于奥室坐禅,尝白魏云:『先天菩萨见身此地。』遂筛灰于庭,一夕,有巨迹长数尺,伦理成就。」夷坚乙志十九韩氏放鬼:「江、浙之俗信巫鬼,相传人死则其魄复还,以其日测之,某日当至,则尽室出避于外,名为避煞。命壮仆或僧守庐,布灰于地,明日视其迹,云受生为人为异物矣。」夷坚志支乙一董成二郎:「而董以此时殂,既敛,家人用俚俗法,筛细灰于灶前,覆以甑,欲验死者所趋。」盖古代迷信传说,惟昔而然矣。
〔七〕刘盼遂曰:「周岂明茶话乙第七则云:『英国茀来则博士普许默之工作第五章云:「野蛮人送葬归,惧鬼魂复返,多设计以阻之,通古斯人以雪或木塞路,缅甸之清族则以竹竿横放路上,纳巴耳之曼伽族葬后,一人先返,集棘刺堆积中途,设为障碍,上置大石立其一,以手持香炉,送葬者从石上香烟中过,云鬼闻香逗留,不至乘生人肩上越棘刺云云。」今绍兴回丧,于门外焚谷壳,送葬者跨烟而过,始各返其家,其用意正同,即防鬼魂之附着也。』(录自语丝。)盼遂案:此亦家训『作诸厌胜,祓送家鬼』之俗也。知其流远矣。」
〔八〕「章断注连」,倭名类聚钞引作「注连章断」,又引日本纪私记云:「端出之绳。」刘盼遂曰:「周岂明汉译古事记神代卷第二十九节之『布刀玉命急忙将注连挂在后面』一语自注云:『注连系采用颜氏家训语。亦作标绳,用稻草左绹,约间隔八寸,散垂稻草七,次五,次三根,故又写作左绳,又名七五三绳,用作禁出入的标当,挂在神社入口;今正月人家门户亦犹用之,盖以辟不祥也。』盼遂案:以稻草之标绳为注连,当有所出,姑志以俟知者。」器案:古事记上云:「即布刀玉命,以尻久米绳,控度其御后方。白言从此以内,不得还入。」次田润注云:「尻久米绳者,书纪有『端出之绳』,乃尻笼绳之义,即今之注连绳。」日本此种辟不祥的端出之绳,虽名曰注连,恐与颜氏所说者,亦鼠腊名璞之比耳。寻道藏洞玄部表奏类「
岂」下,赤松子章历卷一目有断亡人复连章、断子注章、夫妻离别断注消怪章、虚耗光怪断绝殃注章、官私咎谪死病相连断五墓殃注章、数梦亡人混涉消墓注章、新亡迁达开通道路收除上殃断绝复连章、新亡洒宅逐注却杀章。其卷四载断亡人复连章云:「具法位上言,臣谨按仙科,今据某云:『即日叩头列状,素以胎生下官子孙,千载幸遇,得奉大道,诚实欣慰;某信向违科,致有灾厄。某今月某日,染病困重,梦想纷纭,所向非善;寻求算术云,亡某为祸,更相复连,致令此病,连绵不止。恐死亡不绝,注复不断,合家惶怖,恐不生全。』即日词情恳切,向臣求乞生理;辄为拜章一通,上闻天曹。伏乞太上老君、太上丈人、天师君门下主者,赐为分别,上请本命君十万人,为某解除亡人复连之气,愿令断绝生人魂神属生始,一元一始,相去万万九十余里,生人上属皇天,死人下属黄泉,生死异路,不得扰乱某身。又恐亡某生犯莫大之罪,死有不赦之,系闭在于诸狱,时在河伯之狱,时在女青之狱,时在城隍社庙之中,不知亡人某魂魄在何处,并乞迁达,令得安稳,上升天堂,衣食自然,逍遥无为,坟墓安稳,注讼消?。某身中疾病,即蒙除愈,复连断绝,元元如愿,以为效信。恩惟太上众真,分别求哀。臣为某上请天官断绝亡人复连章一通,上诣太上曹治。」据此,则章断注连者,谓上章以求断绝亡人之殃注复连也。太平广记三二0引幽明录:「谢玄在彭城,将有齐郡司马隆,弟进,及安东王箱等,共取坏棺,分以作车。少时,三人悉见患,更相注连,凶祸不已。」注连之义,与颜氏所说正同:持以较日本之所谓注连,其事各别。抱朴子内篇仙药:「上党有赵瞿者,病癞历年,众治之不愈,垂死,或云:『不及活流弃之,后子孙转相注易。』」注易即注连也。释名释疾病:「注病,一人死,一人复得,气相灌注也。」注病即今之传染病。
〔九〕少仪外传引「比」作「者」,「有」作「人」。
〔一0〕孔安国尚书序:「旁求儒雅。」汉书王章传:「缘饰儒雅,刑罚必行。」文心雕龙史传篇:「儒雅彬彬。」
〔一一〕弹,谓弹劾,文选有弹事体。
己孤〔一〕,而履岁〔二〕及长至〔三〕之节,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则皆泣〔四〕;无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一〕「己孤」,朱本作「若孤」。
〔二〕卢文弨曰:「『履岁』下疑当有『朝』字。」器案:履岁,当是履端岁首之意,即指元旦。左传文公元年:「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御览二九引臧荣绪晋书:「熊远议曰:『履端元日。』」又引庾阐扬都赋:「岁惟元辰,阴阳代纪,履端归余,三朝告始。」
〔三〕长至,冬至。御览二八引崔浩女仪:「近古妇人,常以冬至日上履袜于舅姑,履长至之义也。」
〔四〕卢文弨曰:「说文:『泣,无声出涕也。』」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一〕,朝见二宫〔二〕,皆当泣涕〔三〕;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四〕,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五〕。裴政〔六〕出服,问讯〔七〕武帝,贬瘦枯槁,〔八〕涕泗滂沱〔九〕,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一0〕不死也。」
〔一〕释服,与下文出服义同,言丧期届满,除去丧服。
〔二〕卢文弨曰:「二宫,帝与太子也。」器案:文选集注残本王仲宝褚渊碑文:「升降两宫。」钞曰:「两宫,谓上台及东宫也。」李周翰曰:「两宫,谓天子太子。」
〔三〕「泣涕」,少仪外传下作「涕泣」。
〔四〕离骚注:「泽,质之润也。」
〔五〕抑退,抑止斥退。三国志魏书武纪:「纤毫之恶,靡不抑退。」
〔六〕赵曦明曰:「北史裴政传:『政字德表,仕隋为襄阳总管,令行禁止,称为神明。着承圣实录一卷。』」
〔七〕僧史略上:「如比丘相见,曲躬合掌,口曰不审者何,此三业归仰也,谓之问讯。」盖梁武信佛,故裴政以僧礼相见也。
〔八〕文选西征赋注:「贬,损也。」楚辞渔父:「形容枯槁。」注:「?瘦瘠也。」
〔九〕诗经陈风泽陂:「涕泗滂沱。」毛传:「自目曰涕,自鼻曰泗。」
〔一0〕赵曦明曰:「南史裴邃传:『子之礼,字子义。母忧居丧,惟食麦饭。邃庙在光宅寺西,堂宇弘敞,松柏郁茂;范云庙在三桥,蓬蒿不翦。梁武帝南郊,道经二庙,顾而叹曰:「范为己死,裴为更生。」之礼卒于少府卿,谥曰壮。子政,承圣中位给事黄门侍郎,魏克江陵,随例入长安。』」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一〕,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二〕李构〔三〕,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锁〔四〕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五〕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扬州刺史,镇寿春〔六〕,遇害。构尝与王松年〔七〕、祖孝征数人同集〔八〕谈燕。孝征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戏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当时罕有能感此者。〔九〕吴郡陆襄,父闲被刑〔一0〕,襄终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一一〕,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一二〕摘供厨。江宁姚子笃,〔一三〕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噉炙〔一四〕。豫章〔一五〕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一六〕。
〔一〕斋寝,斋戒时所居之旁屋。
〔二〕赵曦明曰:「宋书州郡志:『顿邱,二汉属东郡,魏属阳平,(晋)武帝泰始二年,分淮阳置顿邱郡,县属焉。』」
〔三〕卢文弨曰:「北史李崇传:『崇从弟平,平子奖,字遵穆,容貌魁伟,有当世才度。元颢入洛,以奖兼尚书左仆射,慰劳徐州羽林,及城,人不承颢旨,害奖,传首洛阳。孝武帝初,诏赠冀州刺史。子构,字祖基,少以方正见称,袭爵武邑郡公,齐初,降爵为县侯,位终太府卿。构常以雅道自居,甚为名流所重。』」
〔四〕卢文弨曰:「锁,说文作锁。」
〔五〕赵曦明曰:「宋书州郡志:『广州刺史,吴孙休永安七年分交州立,领郡十七,县一百三十六。』」
〔六〕赵曦明曰:「宋书州郡志:『扬州刺史,前汉未有治所,后汉治历阳,魏、晋治寿春。』」
〔七〕卢文弨曰:「北齐书王松年传:『少知名,文襄临并州,辟为主簿,孝昭擢拜给事黄门侍郎。孝昭崩,护梓宫还邺,哭甚流涕;武成虽忿松年恋旧情切,亦雅重之,以本官加散骑常侍,食高邑县侯。』」
〔八〕「集」,抱经堂本误作「席」,宋本以下诸本俱作「集」,今据改正。
〔九〕罗本、颜本、朱本分段。
〔一0〕吴郡志二一引「刑」作「害」。卢文弨曰:「南史陆慧晓传:『闲字遐业,慧晓兄子也。有风概,与人交,不苟合,仕至扬州别驾。永元末,刺史始安王遥光据东府作乱,闲以纲佐被收,尚书令徐孝嗣启闲不预逆谋,未及报,徐世标命杀之。四子:厥,绛,完,襄也。襄本名衰,字赵卿,有奏事者误字为襄,梁武帝乃改为襄,字师卿。太清元年为度支尚书。襄弱冠遭家祸,释服,犹若居忧,终身蔬食布衣,不听音乐,口不言杀害。』」器案:文苑英华八四二引江总梁故度支尚书陆君诔:「君讳襄,字师卿,吴人也。……父闲,扬州别驾,齐永元绍历,萧遥光谋反伏诛,闲以州职见害。子绛,其日并命。忠孝之道,萃此一门。襄时年十四,号毁殆灭,布衣蔬食,终于身世。」
〔一一〕吴郡志「割」下有「者」字。
〔一二〕颜本原注:「掐,音恰。」卢文弨曰:「玉篇:『爪按曰掐。』」
〔一三〕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鲍本、汗青簃本及类说、合璧事类前二四、群书类编故事六「江宁」作「
江陵」。类说「笃」作「为」,形近之误。
〔一四〕卢文弨曰:「噉,徒滥切,与啖、啖并同,食也。炙,之夜切。」
〔一五〕卢文弨曰:「晋书地理志:『豫章郡属扬州。』」
〔一六〕宋本原注:「一本无『当』字,有『也』字;一本有『当』字,无『也』字。」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及类说无「也」字;合璧事类、群书类编故事无「当」字。郝懿行曰:「情至者,未便可非,颜君此论,理未为通也。」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一〕。政为常所讲习,雠校缮写〔二〕,及偏加服用〔三〕,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四〕,为生什物〔五〕,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六〕,惟当缄保〔七〕,以留后世耳。
〔一〕卢文弨曰:「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口泽之气存焉尔。』郑注:『圈,屈木所为,谓卮匜之属。』释文:『圈,起权切。』案:亦作桊。」
〔二〕卢文弨曰:「左太冲魏都赋:『雠校篆籀。』案:雠谓一人持本,一人读之,若怨家相对,有误必举,不肯少恕也。汉刘向校中秘书,凡一书竟,奏上,每云皆定,以杀青,可缮写。后汉书卢植传:『臣前以周礼诸经为之解诂,无力供缮写上。』章怀注:『缮,善也。』」
〔三〕器案:服用即用也,古代谓用曰服。易系辞:「服牛乘马。」诗郑风叔于田:「巷无服马。」吕氏春秋顺民篇:「服剑臂刃。」史记李斯传:「服太阿之剑。」大戴礼记武王践阼篇剑铭曰:「带之以为服。」盐铁论殊路篇:「于越之铤……工人施巧,人主服而朝也。」服皆作用字用。太平御览有服用部二十一卷,所载什物,自帐幔幌帱以下,至于燕脂花胜之属,凡八十种。
〔四〕卢文弨曰:「孔安国尚书序:『伏牺、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器案:坟典,一般用为书籍之意。南史丘巨源传:「少好学,居贫,屋漏,恐湿坟典,乃舒被覆书,书获全而被大湿。」
〔五〕卢文弨曰:「史记五帝本纪:『舜作什器于寿邱。』索隐:『什,数也,盖人家常用之器非一,故以十为数,犹今云什物也。』」案史记正义:「颜师古曰:『军法:五人为伍,二伍为什,则共器物。故谓生生之具为什器,亦犹从军及作役者,十人为火,共畜调度也。』」
〔六〕散逸,谓散失亡逸。本书杂艺篇:「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南史何宪传:「博涉该通,群籍毕览,天阁秘宝,人间散逸,无遗漏焉。」
〔七〕卢文弨曰:「缄,古咸切,封也。」案:文选谢惠连杂诗注:「缄,束箧也。」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一〕,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二〕上屏风,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三〕淹渍〔四〕,精神伤怛〔五〕,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六〕云:「肠断矣〔七〕!」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莫不悲叹。
〔一〕林思进先生曰:「俗多误以『亲』字绝句。(案:朱本断句正如此。)案:春秋繁露竹林篇:『齐顷公,亲齐桓公孙。』史记淮南王传:『大王,亲高帝孙。』梁孝王世家:『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容斋随笔七引颜鲁公书远祖颜含碑,晋李阐之文也,云:『
君是王亲丈人,故呼王小字。』皆可证。盖古人自有此种语也。」案:前文「言及先人」条,亦有此例,说详彼注。
〔二〕灵床,即灵座,供奉亡人灵位之几筵也。世说新语伤逝篇:「顾彦先平生好琴,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晋书本传作「灵座」。
〔三〕周礼春官司几筵郑玄注云:「铺陈曰筵,藉之曰席,筵铺于下,席铺于上,所以为位也。」
〔四〕御览四一五、永乐大典一0八一三「淹渍」作「泪渍」。
〔五〕「怛」原作「沮」,颜本、程本、胡本、朱本作「怛」,今据改。刘盼遂引吴承仕曰:「毛诗:『中心怛兮。』传:『怛,伤也。』」
〔六〕史记仓公传:「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诊脉,今云看脉。
〔七〕御览、永乐大典「肠」上有「女」字。
礼云:「忌日不乐〔一〕。」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二〕,故不接外宾〔三〕,不理众务耳〔四〕。必能悲惨自居〔五〕,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六〕,不妨〔七〕言笑,盛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八〕,密戚至交,尽无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九〕!
〔一〕卢文弨曰:「礼记祭义:『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忌日不用,非不祥也,言夫日志有所至,而不敢尽其私也。』乐,如字,一音洛。」
〔二〕楚辞九思:「心烦愦兮意无聊。」王逸注:「聊,乐也。」
〔三〕刘岳云食旧德斋杂箸:「真德秀读书记:『近时大儒有忌日衣黪衣巾墨衰受吊者。』(案:此指朱熹。)李济翁资暇录云:『亲戚来而不拒。』颜氏家训谓:『不接外宾。』盖谓寻常之宾耳。」
〔四〕封氏闻见记六「众」作「庶」。
〔五〕封氏闻见记此句作「不能悲怆自居」。
〔六〕卢文弨曰:「奥室,深隐之室。礼记仲尼燕居:『室而无奥阼,则乱于堂室也。』」
〔七〕封氏闻见记「妨」作「好」。
〔八〕卢文弨曰:「卒,与猝同。」案:封氏闻见记引此数句作「
卒有急回,宁无尽见之理,其不知礼意乎」。
〔九〕唐语林八载此文,误作颜延之曰。封氏闻见记六忌日曰:「
沈约答庾光禄书云:『忌日制假,应是晋、宋之间,其事未久。未制假前,止是不为宴乐,本不自封闭,如今世自处者也。居丧再周之内,每有忌日,哭临受吊,无不见人之义。而除服之后,乃不见人,实由世人以忌日不乐,而不能竟日兴感,以对宾客,或弛解,故过自晦匿,不与外接。假设之由,寔在于此。』」所说与此可互参。
魏世王修〔一〕母以社日〔二〕亡;来岁社日〔三〕,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分至之节〔四〕,及月小晦后,忌之外〔五〕,所经此日〔六〕,犹应感慕〔七〕,异于余辰,不预饮燕、闻声乐及行游也。
〔一〕赵曦明曰:「魏志王修传:『修字叔治,北海营陵人。七岁丧母。』下载此事。」
〔二〕器案:历书以立春后第五戊日为春社,立秋后第五戊日为秋社,此社日不知为春社抑秋社。御览三0引魏志此事,列入春社;敦煌卷子伯二六二一号引孝子传:「母以社日亡,白秋邻里会,修忆念其母,哀慕号绝,邻里为之罢社。」则以为秋社。
〔三〕赵曦明曰:「各本俱脱『日』字,宋本作『来岁有社』,(
器案:宋本于「有」字下注云:「一本作『一』字,一本只云『来岁社』。」)亦误。案:御览引萧广济孝子传载此事有『日』字,今据补。」
〔四〕卢文弨曰:「历忌释:『四时代谢,皆以相生。至于立秋,以金代火,金畏火,故至庚日必伏。庚者,金也。』阴阳书:『从夏至后第三庚为初伏,第四庚为中伏,立秋后初庚为后伏,亦谓之末伏。』史记秦本纪:『德公始为伏祠。』魏台访议:『王者各以其行盛日为祖,衰日为腊。汉火德,火衰于戌,故以戌日为腊。』魏、晋以下,以此推之。分,春、秋分;至,冬、夏至。」
〔五〕「外」,宋本作「日」,不可从。
〔六〕卢文弨曰:「盖谓亲或以月大尽亡,而所值之月,只有二十九日,乃月小之晦日,即以为亲之忌日所经也。」郑珍曰:「六朝时更有忌月之说。张融有孝,忌月三旬不听音乐;晋穆帝将纳后,以康帝忌月疑之,下其议,皆见于史。相沿至唐不废。唐书王方庆传『议者以孝明帝忌月,请献俘不作乐』可见。而又有此月中忌前晦前、忌后晦后各三日之说。唐书韦公肃传:『睿宗祥月,太常奏……前忌与晦三日、后三日,皆不听事,忌晦之明日,百官叩侧门通慰。』盖沿隋以前旧习也。黄门此云『月小晦后』,正谓忌月之晦前后三日,月小则廿七八九也;此与伏腊分至,皆在忌日之外,故黄门自言:『已丧亲后值如此,于忌之外,所经等日,犹感慕异于余辰,不必正忌日也。』『忌之外所经此日』一句,沈本『外』作『日』,误。卢注非。」案:郑说是,今从之。
〔七〕「犹」,抱经堂本误「尤」,今据各本校改。「感」,宋本原注云:「一作『思』。」案:后娶篇:「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本篇前文:「言及先人,理当感慕。」「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则颜氏凡言悼念亡亲时,皆用感慕。南史张敷传:「生而母亡,年数岁,问知之,虽蒙童,便有感慕之色。」隋书独孤皇后传:「
早失二亲,常怀感慕,见公卿有父母者,每为致礼。」盖思慕仅存于心,感慕则形于色也。
刘绦、缓、绥,兄弟并为名器〔一〕,其父名昭〔二〕,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三〕。然凡文与正讳相犯,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四〕。吕尚之儿,如不为上〔五〕;赵壹之子,傥不作一〔六〕: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七〕。
〔一〕名器,知名之器,与上文「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之名人义同。古代称人才为器,如国器、社稷器、天下器等是。晋书陈骞传:「富年沈敏,蕴兹名器。」
〔二〕沈揆曰:「南史刘昭本传,子绦、缓附。一本以『昭』为『
照』者非。」赵曦明曰:「梁书文学传:『刘昭,字宣卿,平原高唐人。集后汉同异,以注范书。为剡令,卒。子绦,字言明。通三礼,大同中为尚书祠部郎,寻去职,不复仕。弟缓,字含度。历官湘东王记室;时西府盛集文学,缓居其首。随府转江州,卒。』绥,本传不载,疑此字衍。」郑珍曰:「据世说雅量注,刘绥,高平人。南史,刘昭,平原人。绥字衍文。御览萧广济孝子传改正。」器案:世说赏誉下注引刘氏谱:「绥字万安,高平人。祖奥,太祝令;父斌,著作郎;历骠骑长史。」是绥为道真从子,婿为庾翼,皆东晋人物也。不惟郡望不合,父祖各别,并时代亦悬绝,赵、郑疑绥字衍,是也。此盖传钞者涉纟旁排行误入,或即因缓字形近而误衍也。沈揆于刘绥不着一字,则所见本初未尝有绥字也。
〔三〕赵曦明曰:「尔雅释虫:『萤火即照。』」
〔四〕郝懿行曰:「音刘字者,卯下即钊字昭音尔。牟默人说。」郑珍曰:「此下言不讳嫌名也。刘字下半是钊字,钊与昭同音,如讳嫌名,即姓亦不可写也。」刘盼遂引吴承仕曰:「刘字上从卯,下从钊,钊音正与昭同。意谓同音异字,悉须避忌,即刘字下体亦触昭音,不可得书也。」器案:郝、郑、吴诸说是。韩愈讳辨:「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举事虽不同,而说明钊字昭音则一,亦足为证。
〔五〕赵曦明曰:「史记齐世家:『太公吕尚者,东海上人。』」
〔六〕赵曦明曰:「后汉书赵壹传:『壹字符叔,汉阳西县人。』」
〔七〕刘淇助字辨略三:「是书之是,犹凡也,言凡是书札,皆触忌讳也。今谓处处曰是处,犹云到处也。」李调元剿说三:「言凡是书札,皆触忌讳也。可为著书之箴。」器案:少仪外传上引酬酢事变:「凡作书启,先记彼人父祖名讳于几案。」此沿六朝积习也。
尝有甲设燕席,请乙为宾〔一〕;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二〕。时以为笑。如此比例〔三〕,触类〔四〕慎之,不可陷于轻脱〔五〕。
〔一〕器案:归心篇亦有「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后世之乙」之语。今案:古书凡不实指人名而言,率虚设甲乙之词以代之,如韩非子用人篇:「罪生甲,祸归乙。」是也;或称为某甲某乙,如左传文公十四年「夫己氏」注:「犹言某甲。」是也;或称为张甲李乙,如三国志魏书王修传注引魏略载太祖与修书:「张甲李乙,犹或先之。」是也;或称为张甲王乙李丙赵丁,如范缜神灭论:「张甲之情,寄王乙之躯,李丙之性,托赵丁之体。」是也。
〔二〕林思进先生曰:「下云『时以为笑』者,盖笑其不审早晚,不顾望而对,遽云已往,所谓『陷于轻脱』,此耳。」刘盼遂曰:「
此甲问乙子,乙将以何时可以枉过,乙子不悟,答以其父已往,遂成笑柄。盖六朝、唐人通以早晚二字为问时日远近之辞,洛阳伽蓝记璎珞寺:『李澄问赵逸曰:「太尉府前砖浮图,形制甚古,犹未崩毁,未知早晚造?」逸曰:「晋义熙十二年,刘裕伐姚泓,军人所作。」』杜甫江雨有怀郑典设诗:『春雨闇闇塞峡中,早晚来自楚王宫?』李白长干行:『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所云早晚,皆问辞也。迤及近世,则加多字为多早晚,石头记小说中累见。」器案:刘说是。姚元之竹叶亭杂记七:「京中俗语,谓何时曰多早晚(早字俗言读音近盏)。隋书艺术传:『乐人王令言亦妙达音律。大业末,炀帝将幸江都,令言之子尝从于户外弹琵琶,作翻调安公子曲。令言时卧室中,闻之大惊,蹶然而起曰:「变变。」急呼其子曰:「此曲兴自早晚?」其子对曰:「顷来有之。」』族弟伯山曰:『然则此语,盖由来已久。』」姚氏所举王令言事,亦足为证。
〔三〕御览二四五引俗说:「江夷为右仆射,主上欲用其领詹事,语王准:『卿可觅比例。』」
〔四〕易系辞上:「触类而长之。」正义:「谓触逢事类而增长之,若触刚之事类以次增长于刚,若触柔之事类以次增长于柔。」三国志魏书王昶传:「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汝其庶几举一隅耳。」
〔五〕器案:本书养生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后汉书列女传:「班昭女诫曰:『动静轻脱,视听陕输,……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抱朴子汉过篇:「猝突萍鷽,骄矜轻侻者,谓之巍峨瑰杰。」轻侻即轻脱,谓轻薄佻脱也。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一〕,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二〕。亲表聚集,致燕享焉〔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四〕。无教之徒,虽已孤露〔五〕,其日皆为供顿〔六〕,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七〕。梁孝元〔八〕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九〕之辰,常设斋讲;自阮修容薨殁之后〔一0〕,此事亦绝〔一一〕。
〔一〕少仪外传下、爱日斋丛钞一引「则」下有「用」字。卢文弨曰:「刀,剪刀;针,古作箴,今又作针;缕,线也。」
〔二〕事文类聚后五「试儿」作「试周」。卢文弨曰:「子生周年谓之晬,子对切,见说文。其试儿之物,今人谓之晬盘。」案:今四川试儿谓之抓周。爱日斋丛钞一:「晬谓子生一岁,颜氏家训云云,玉壶野史(案:即玉壶清话,所引见卷一。)记曹武惠王始生周晬日,父母以百玩之具罗于席,观其所取。武惠王左手执干戈,右手提俎豆,斯须取一印,余无所视。曹真定人,江南遗俗乃在此。今俗谓试周是也。」据此,则祝穆之改「试儿」为「试周」,乃从时俗也。
〔三〕黄叔琳曰:「此风尤盛行于今,所谓无理只取闹也。不肖者或托此以敛财。」
〔四〕少仪外传「耳」作「而」,属下句读。郝懿行曰:「今俗庆生辰,遂多如此,颜君所讥弹也。」
〔五〕李详曰:「案: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少加孤露。』」器案:北史赵隐传:「幼小孤露。」纲目集览四九:「孤者,幼而无父者也;露者,暴露于于外也。」唐人则谓之偏露,孟浩然送莫氏甥诗:「平生早偏露。」说略本日知录卷十三。
〔六〕少仪外传下「供顿」作「燕饮」,盖据时语改之。唐书高纪:「诏所过供顿,免今岁租赋之半。」胡三省资治通鉴一九0注:「
中顿,谓中道有城有粮,可以顿食也。置食之所曰顿。唐人多言置顿。」案:供顿与置顿义近。今谓吃一次饭曰吃一顿饭,本此。
〔七〕爱日斋丛钞五:「梁元帝当载诞之辰,辄斋素讲经。唐太宗谓长孙无忌曰:『是朕生日,世俗皆为欢乐,在朕翻为感伤:今君临天下,富有四海,而欲承颜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有负米之恨也。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奈何以劬劳之日,更为宴乐乎!』泣数行下,群臣皆流涕。则前世人主未以生日为重,而庆贺成俗已久矣。」
〔八〕宋本「元」下有「帝」字,原注云:「一本无『帝』字。」案:事文类聚、群书类编故事六有「帝」字。
〔九〕庾信周大将军司马裔神道碑:「今遗腹载诞,流离寇逆。」唐穆宗长庆元年诏:「七月六日,是朕载诞之辰。」
〔一0〕赵曦明曰:「梁书后妃传:『高祖阮修容,讳令嬴,本姓石,会稽余姚人,齐始安王遥光纳焉。遥光败,入东昏侯宫。建康城平,高祖纳为彩女,天监六年八月生世祖,寻拜为修容,随世祖出蕃。大同六年六月薨于江州内寝。世祖即位,追崇为文宣太后。』」卢文弨曰:「金楼子称:『宣修容,会稽上虞人,以大同九年太岁癸亥六月二日薨。』与史不同。」器案:修容,魏文帝所制,自晋以来,位列九嫔,见通鉴一六四胡注。
〔一一〕事文类聚「此」为「而」字。封氏闻见记四降诞:「近代风俗,人子在膝下,每生日有酒食之会。孤露之后,不宜复以此日为欢会。梁元帝少时,每以载诞之辰,辄设斋讲经,洎阮修容殁后,此事亦绝。」即据此为言。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一〕,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二〕。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三〕。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四〕?苍颉篇〔五〕有(人肴)字〔六〕,训诂云:「痛而謼也〔七〕,音羽罪反。」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八〕音于耒反〔九〕,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一0〕。
〔一〕卢文弨曰:「史记屈原传:『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器案:五灯会元十二潭州兴化绍清禅师:「不见道东家人死,西家人助哀,以手搥胸曰:『苍天!苍天!』」
〔二〕卢文弨曰:「言今世以呼天呼父母为触忌也,盖嫌于有怨恨祝诅之意,故不可也。」
〔三〕刘盼遂曰:「按江东人痛呼祢,当是呼奶,奶者,母之俗字,人穷则呼母,古今不异。颜氏误以为呼祢,实缘奶、祢同音而致疏失。广雅释亲:『奶,母也。』宋书何承天传:『承天年老,荀伯子嘲呼为奶母。承天曰:「卿当云凤皇将九子,奶母何言邪?」』北齐书穆提婆传:『后主襁褓之中,令陆令萱鞠养,谓之干阿奶。』李商隐作李贺小传,称贺临终,呼其母曰阿奶。此六朝、唐人呼母为奶之征也。颜氏误奶音为祢,遂难于自解矣。」
〔四〕刘淇助字辨略一:「此容字,可辞也。容之为可者,容有许意,转训为可也。」
〔五〕赵曦明曰:「汉书艺文志,苍颉一篇,秦丞相李斯作,扬雄、杜林皆作训纂,杜林又作苍颉故,故即诂也。」
〔六〕宋本原注:「(人肴),下交切,痛声也。」傅本有此注,而误为「下痛交切声也」。卢文弨曰:「案:(人肴)字音见下,此音疑非颜氏本有。」钱大昕曰:「案:广韵十四贿部有(人肴)字,云:『痛而叫也,于罪切。』与羽罪音正同。」
〔七〕宋本原注:「謼,火故切。」案:颜本、朱本「火」作「龙」,程本、胡本误作「人」;傅本「切」误「母」。
〔八〕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声类十卷,魏左校令李登撰。』」
〔九〕「于耒反」,赵曦明曰:「俗本作『于来反』,今从宋本。」郝懿行曰:「『于耒反』,本或作『于来反』,形近而讹。」
〔一0〕卢文弨曰:「案:●字今读肴,不与古音合,又转为?,今俗痛呼阿唷,音育,声随俗变,无定字也。」任大椿苍颉篇考逸下:「侑,痛而呼也。羽罪翻。王念孙曰:『风操篇云云,今案:●字从肴得声,羽罪、于来(当作「耒」)二翻,皆与肴声不协。说文:「
●,刺也,一曰痛声,胡茅切。」玉篇音训与说文同,皆无羽罪、于来之音。又案僧祇律卷十三音义云:「痏,诸书作侑。」引通俗文云:「侑,于罪反,痛声曰侑。」于罪与羽罪同音,然则音羽罪反之●字,乃侑字之讹,痏、侑并从有得声,与货贿之贿声相近,故苍颉篇训诂音侑羽罪翻、声类音于来(耒)翻,今之痛呼之声,犹有若此者。然考广韵:●,胡茅反,痛声也;又于罪反,痛而叫也。集韵、类篇并与广韵同,此字之误,其来久矣。』」洪亮吉晓读书斋四录下:「案:既有羽罪、于耒二反,则字不当有爻音,疑●字为侑字传写之误,今北俗痛苦甚尚呼阿侑,读若洧,或尚与古同也。左传昭公三年:『而或燠休之。』服虔注云:『燠休,痛其痛而念之,若今时小儿痛,父母以口就之曰燠休,代其痛也。』阿侑即噢休之转声。」陈汉章曰:「通俗文:『痛声曰侑,又曰痏。』皆羽罪反。案:说文:『
姷,耦也,亦作侑。』又:『痏,疻痏也。』痛声之侑,当是痏之变。又:『●,刺也,一曰痛声。』则作●亦是。」器案:北史儒林熊安生传:「后齐任城王湝鞭之,宗道晖徐呼『安伟!安伟!』」安伟,即阿侑也。
梁世被系劾者〔一〕,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露跣〔二〕陈谢;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子则草屩麤衣〔三〕,蓬头垢面,周章〔四〕道路,要候〔五〕执事,叩头流血,申诉冤枉。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六〕于所署门,不敢宁宅〔七〕,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事虽不重〔八〕,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者,皆为怨雠〔九〕,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
一0〕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一一〕,其兄溉〔一二〕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一〕卢文弨曰:「劾,胡概切,又胡得切,推劾也。」
〔二〕胡三省通鉴一四二注:「露者,露髻。」高诱淮南子修务篇注:「跣足,不及着履也。」
〔三〕颜本、朱本屩下注云:「音脚,履也。」卢文弨曰:「麤,疏也;布帛之等,缕小者则细良,缕大者则疏恶。」
〔四〕本书勉学篇:「周章询请。」文章篇:「周章怖慑。」文选吴都赋注:「周章,谓章皇周流也。」
〔五〕卢文弨曰:「要,于宵切,亦作邀。」
〔六〕卢文弨曰:「庵,乌含切,广韵:『小草舍也。』」器案:风俗通愆礼篇:「丧者、讼者、露首草舍。」则涉讼露首草舍,自东汉时已然。
〔七〕器案:不敢宁宅,犹诗言「不遑宁处」,左传桓公十八年言「不敢宁居」之意,言不敢安居也。后代通制条格卷二十二之假宁,元典章卷十二之宁家,即此宁宅之意。
〔八〕卢文弨曰:「两『事』字似衍其一。」又曰:「各本皆误衍一『事』字。」
〔九〕宋本「怨」作「死」,原注:「一本作『怨』字。」赵曦明曰:「案:怨字是,读若冤。」
〔一0〕赵曦明曰:「梁书到洽传:『洽字茂?,彭城武原人。普通六年,迁御史中丞,弹纠无所顾望,号为劲直,当时肃清。』」
〔一一〕赵曦明曰:「梁书刘孝绰传:『孝绰字孝绰,彭城人,本名冉,小字阿士。与到洽友善,同游东宫,自以才优于洽,每于宴坐嗤鄙其文;洽衔之。及孝绰为廷尉正,携妾入官府,其母犹停私宅。洽寻为御史中丞,遗令史案其事,遂劾奏之,云:「携少妹于华省,弃老母于下宅。」高祖为隐其恶,改「妹」为「姝」,坐免官。』」案:昔人谓「妹」、「姝」二字互倒,则「少妹」为「少姝」之误。
〔一二〕赵曦明曰:「梁书到溉传:『溉字茂灌,少孤贫,与弟洽俱聪敏,有才学。』」
兵凶战危〔一〕,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二〕。父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三〕自居,不宜奏乐燕会及婚冠吉庆事也。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四〕,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五〕。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六〕。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七〕;世子方等〔八〕亲拜中兵参军〔九〕李猷焉〔一0〕。
〔一〕卢文弨曰:「汉书晁错传:『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仰之间耳。』」
〔二〕赵曦明曰:「淮南子兵略训:『主亲操斧钺授将军,将辞而行,乃爪鬋设明衣,凿凶门而出。』」案许慎注云:「凶门,北出门也;将军之出,以丧礼处之,以其必死也。」卢文弨曰:「老子道经:『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处右。』言以丧礼处之。」
〔三〕公羊桓十一年:「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汉书艺文志六艺略春秋:「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
〔四〕器案:玩即上文「服玩」之玩。饰玩,谓装饰之品,玩好之器。后汉书皇后纪序论:「选纳尚简,饰翫少华。」南史王昙传:「
手不执金玉,妇女亦不得以为饰玩。」
〔五〕诗经小雅小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毛传:「如临深渊,恐坠;如履薄冰,恐陷也。」
〔六〕司马温公书仪四:「颜氏家训曰:『父母有疾,子拜医以求药。』盖以医者亲之存亡所系,岂可傲忽也。」
〔七〕礼记曲礼疏引白虎通曰:「天子病曰不豫,言不复豫政也。」
〔八〕赵曦明曰:「梁书世祖二子传:『忠壮世子方等,字实相,世祖长子,母曰徐妃。』」
〔九〕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皇弟皇子府,置功曹史、录事、记室、中兵等参军。』」
〔一0〕宋本原注:「一本无『焉』字。」案: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无「焉」字;少仪外传上引有。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一〕,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二〕,令终如始者,方可议之〔三〕。一尔〔四〕之后,命子拜伏,呼为丈人〔五〕,申父友之敬〔六〕;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七〕,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八〕。
〔一〕器案:史传所载异姓结为兄弟者,大率由于军伍健儿亡命约同生死。如史记项羽本纪:「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此见史籍之始。至北齐书神武纪上:「
尒朱兆曰:『香火重誓,何所虑也。』绍宗曰:『亲兄弟尚可难信,何论香火。』」渔阳王绍信传:「乃与大富人锺长命结为义兄弟,妃与长命妻为姊妹。」北史司马消难传:「初,隋武、元帝之迎,消难结为兄弟,情好甚笃,隋文每以叔礼事之。」唐瑾传:「于谨……白周文,言:『瑾学行兼修,愿与之同姓,结为兄弟。』」此尤当时北人节概之可考见者。
〔二〕汉书董贤传:「光雅恭敬,知上欲尊宠贤,迎送甚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易林需之同人:「两矛相刺,勇力钧敌。」翟云升校略曰:「均,古通用钧。」
〔三〕黄叔琳曰:「结为兄弟,宜慎如此。」
〔四〕胡三省通鉴六九注:「一尔,犹言一如此也。」
〔五〕郝懿行曰:「呼为丈人犹可;今俗称干爹干娘,于义何居?」
〔六〕「友」,宋本作「交」,原注云:「一本作『友』。」案:说郛本、爱日斋丛钞作「友」。卢文弨曰:「古者,与其子相友,则拜其亲,谓之拜亲之交。马援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孔融先与陈纪友,后与其子群交,更为群拜纪。鲁肃拜吕蒙母,结友而别。诸史所载,如此者非一。」
〔七〕器案:北齐书宋游道传:「与顿丘李奖一面,便定死交。」即其证也。
〔八〕器案:如此结义兄弟,实从当时乱伦之过房制度相应而产生者。自唐、五代以来,降弟为儿、升孙为子之现象,颇为普遍;宗法制度且如此,则交朋结友更无论矣。唐德宗以顺宗子謜为第六子,则以孙为子。唐制,尚主者升行与诸父等。五代史晋家人传:「重允,高祖弟,高祖爱之,养以为子。」宋史周三臣传:「李守节乃李筠之子,守节卒无后,即以筠妾所生之子为嗣。」刘攽彭城集内殿崇班康君墓志铭:「君生二岁失父,育于大父,大父育为己子。」袁采袁氏世范一立嗣择昭穆相顺:「设不得已,养弟、侄、孙以奉祭祀。惟当抚之如子,以其财产与之;受所养者,奉所养如父。」如此之等,与颜氏所言者,合而观之,非俗所谓「有钱高三辈,无钱低三辈」之绝好写照耶!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一〕。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之诮〔二〕。门不停宾〔三〕,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四〕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五〕,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六〕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七〕,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八〕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九〕,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一0〕。
〔一〕赵曦明曰:「见荀子,而文小异,说苑亦载之。」卢文弨曰:「荀子尧问篇、说苑尊贤篇及尚书大传,唯载见士;其握发吐哺,见史记鲁世家。」器案:韩诗外传八、说苑尊贤篇云:「穷巷白屋所先见者四十九人。」金楼子说蕃篇:「周公旦则读书一百篇,夕则见士七十人也。」吕氏春秋谨听篇、淮南子泛论篇又以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为夏禹事,黄氏日钞以此为形容之语,义或然欤。汉书萧望之传:「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礼,致白屋之意。」师古曰:「白屋,谓白盖之屋,以茅覆之,贱人所居。」
〔二〕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初,晋侯之竖头须,守藏者也,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谓仆人曰:『沐则心覆,心覆则图反,宜吾不得见也。居者为社稷之守,行者为羁绁之仆,其亦可矣,何必罪居者!国君而雠匹夫,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
〔三〕卢文弨曰:「晋书王浑传:『浑抚循羁旅,虚怀绥纳,座无空席,门不停宾,故江东之士,莫不悦附。』」
〔四〕器案:易说卦:「艮为阍寺。」文选西都赋:「阉尹阍寺。」张铣注:「阉寺皆刑余人,掌宫禁门户。」此文则用为一般司阍者之称。唐人又作阍侍,李商隐为举人上翰林萧侍郎启:「顷者,曾干阍侍,获拜堂皇。」
〔五〕颜本、朱本「未」作「莫」。
〔六〕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门下省置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各四人。』」
〔七〕「号善为士大夫」,自此以下,宋本作「好待宾客,或有此辈,对宾杖之,僮仆引接,折旋俯仰,莫不肃敬,与主无别。」原注:「一本『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少仪外传下引「好待宾客」云云十二字,同宋本,「其门生僮仆」云云二十六字,同今本。事文类聚别二七引作「好待宾客,或有此辈」,余同今本。
〔八〕李详曰:「日知录卷二十四,言南史所称门生,今之门下人也,历引徐湛之、谢灵运、顾协、姚察等传,证其冗贱。黄门此与僮仆并称,亦从其类也。」器案:赵翼陔余丛考三六:「唐以后始有座主门生之称,六朝时所谓门生,则非门弟子也。其时仕宦者,许各募部曲,谓之义从;其在门下亲侍者,则谓之门生,如今门子之类耳。」举证亦繁,不备引。
〔九〕礼记玉藻:「折还中矩。」郑玄注:「曲行也。」折旋即折还。
〔一0〕黄叔琳曰:「裴公之接礼宾客,可谓至矣,宜有国士出其门下。」案:日知录十三曰:「史记:『郑当时诫门下,宾至无贵贱,无留门者。』后汉书:『皇甫嵩折节下士,门无留客。』而大戴礼武王之门铭曰:『敬遇宾客,贵贱无二。』则古已言之矣。观夫后汉赵壹之于皇甫规,高彪之于马融,一谒不面,终身不见。为士大夫者,可不戒哉!」即引颜氏此文而申论之。
慕贤第七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心〔一〕。」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二〕?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三〕播越〔四〕,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五〕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六〕,熏渍陶染〔七〕,言笑举动〔八〕,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九〕?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一0〕。墨子悲于染丝〔一一〕,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一二〕。」颜、闵之徒〔一三〕,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一〕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髆」作「膊」。卢文弨曰:「孟子外书性善辨:『千年一圣,犹旦暮也。』(案:鲍照河清颂序引孟子此文。)鬻子第四:『圣人在上,贤士百里而有一人,则犹无有也;王道衰微,暴乱在上,贤士千里而有一人,则犹比肩也。』髆,补各切,说文:『肩甲也。』」器案:萧绮拾遗记三录引孟子:「千年一圣,谓之连步。」文选李陵答苏武书注引孟子:「千年一圣,五百年一贤,圣贤未出,其中有命世者。」类聚二0、意林引申子:「百世有圣人犹随踵,千里有贤人是比肩。」吕氏春秋观世篇:「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战国策齐策三:「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圣,若随踵而至也。」庄子齐物论:「万世之后,而遇一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二〕卢文弨曰:「法言渊骞篇:『攀龙鳞,附凤翼。』后汉书刘恺传:『贾逵上书,称恺景仰前修。』案:宋以来,以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笺训景为明,不可用作景慕义。真西山初慕元德秀而同其名,因字景元,后悟其非,改为希元。鹤林玉露辨之綦详。不知景仰之语古矣,此亦用之。章怀于恺传『百僚景式』下注云:『景犹慕也。』是唐人犹不若宋人之拘泥也。」
〔三〕诗经邶风旄丘:「琐兮尾兮,流离之子。」集传:「流离,漂散也。」
〔四〕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兹不谷震荡播越,窜在荆蛮。」
〔五〕宋本「心」作「神」,少仪外传上同。李详曰:「案:庄子应帝王篇:『郑有神巫曰季咸,列子见之而心醉。』」案:列子黄帝篇载郑巫事,亦作「心醉」。
〔六〕款狎,谓款洽狎习。南史梁武纪:「与齐高少而款狎。」又袁顗传:「顗与邓琬款狎。」
〔七〕熏渍陶染,谓熏炙、渐渍、陶冶、濡染。梁昭明太子讲席将毕赋三十韵诗依次用:「慧义比琼瑶,熏染犹兰菊。」
〔八〕宋本「动」作「对」,少仪外传引同今本。
〔九〕卢文弨曰:「也读为耶。」器案:史记伯夷列传:「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索隐:「较,明也。」
〔一0〕赵曦明曰:「本家语六本篇。」器案:说苑杂言篇:「孔子曰:『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伪家语本此。
〔一一〕墨子所染篇:「子墨子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一二〕论语学而篇文。
〔一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集解:「郑玄曰:『孔子弟子目录云:鲁人。』」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一〕,重遥轻近〔二〕。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三〕;他乡异县〔四〕,微藉风声〔五〕,延颈企踵〔六〕,甚于饥渴〔七〕。校其长短,核其精麤〔八〕,或彼不能如此矣〔九〕。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一0〕,昔虞国宫之奇,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一一〕,不可不留心也。
〔一〕卢文弨曰:「见张衡东京赋。」器案:文选东京赋:「若客所谓,末学肤受,贵耳而贱目者也。」李善注:「桓谭新论曰:『世咸尊古卑今,贵所闻,贱所见。』」抱朴子广譬篇:「贵远而贱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遗目者,古今之所患也。」
〔二〕郝懿行曰:「鸡有五德,以近而见烹;黄鹄无此,以远而见重:鲁哀公所以失之于田饶也。」
〔三〕卢文弨曰:「礼记曲礼上:『贤者狎而敬之。』又曰:『礼不踰节,不轻侮,不好狎。』郑注:『为伤敬也。』」黄叔琳曰:「
此蔽古即有之,于今为尤。」
〔四〕卢文弨曰:「见蔡邕诗。」案:文选饮马长城窟行:「他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
〔五〕尚书毕命:「树之风声。」孔传:「立其善风,扬其善声。」三国志蜀书许靖传注引魏略:「时闻消息于风声。」
〔六〕汉书萧望之传:「天下之士,延颈企踵。」说本卢文弨。
〔七〕器案: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亮曰:『将军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文选曹子建责躬诗:「迟奉圣颜,如渴如饥。」李善注:「迟犹思也。张奂与许季师书曰:『不面之阔,悠悠旷久,饥渴之念,岂当有忘。』毛诗曰:『忧心烈烈,载饥载渴。』」
〔八〕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无二「
其」字,今从宋本。
〔九〕此句,宋本作「或能彼不能此矣」,原注:「一本云:『或彼不能如此矣。』」
〔一0〕赵曦明曰:「裴松之注魏志邴原传引原别传曰:『原远游学,诣安邱孙崧,崧辞曰:「君乡里郑君,诚学者之师模也,君乃舍之,所谓以郑为东家丘者也。」原曰:「君谓仆以郑为东家丘,以仆为西家愚夫邪?」』」器案:苏东坡代书答梁先诗施注引家语:「鲁人不识孔子圣人,乃曰:『彼东家丘者,吾知之矣。』」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卷七赵次公注引作论衡,文同。此家训所本。后汉纪二三:「
宋子俊曰:『鲁人谓仲尼东家丘,荡荡体大,民不能名。』」文选陈孔璋为曹洪与魏文帝书:「怪乃轻其家丘,谓为倩人。」俱本家语。
〔一一〕左传僖公二年:「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虞公许之,且请先伐虢。宫之奇谏,不听,遂起师。」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云云……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一〕。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二〕;虽轻虽贱者〔三〕,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四〕。
〔一〕赵曦明曰:「左氏定九年传:『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乎不忠,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
〔二〕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文心雕龙指瑕篇:「若掠人美辞,以为己力,宝玉大弓,终非其有。」
〔三〕戒子通录二无「者」字。
〔四〕庄子天道篇:「无鬼责。」又见刻意篇。
梁孝元前在荆州〔一〕,有丁觇者,洪亭民耳〔二〕,颇善属文〔三〕,殊工草隶;孝元书记〔四〕,一皆使之〔五〕。军府〔六〕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七〕,时云〔八〕:「丁君〔
九〕十纸,不敌王褒数字〔一0〕。」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一一〕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一二〕,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一三〕,及写诗笔〔一四〕,殊为佳手〔一五〕,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一六〕?」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一七〕。」于是闻者稍复刮目〔一八〕。稍仕至尚书仪曹郎〔一九〕,末为晋安王〔二0〕侍读〔二一〕,随王东下〔二二〕。及西台〔二三〕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二四〕。
〔一〕陈思书小史七引无「前」字。卢文弨曰:「梁书元帝纪:『
普通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二〕李详曰:「张彦远法书要录:『丁觇与智永同时人,善隶书,世称丁真永草。』此人与永师齐名,则亦非不为世所知者矣。」刘盼遂曰:「按:日本见在书目载丁觇注千字文一卷。考千文注释,率皆梁、陈之士,则丁觇殆即颜氏此文所举者。又梁元帝金楼子著书篇云:『梦书一秩十卷,金楼使丁觇撰。』亦其人也。」器案:张怀瓘书断中:「智永章草,草书入妙,隶书入能;兄智楷亦工草;丁觇亦善隶书;时人云:『丁真楷草。』」
〔三〕汉书贾谊传:「能诵诗书属文。」文选文赋注:「属,缀也。」
〔四〕卢文弨曰:「后汉书百官志:『记室令史,主上章表,报书记。』」
〔五〕宋本「使」下有「典」字,原注云:「一本无『典』字。」书小史「使」作「委」。
〔六〕本书勉学篇:「军府服其志尚。」军府,谓湘东王时都督六州诸军事,故曰军府。吴梅曰:「据此可知六朝重门望。」
〔七〕器案:楷法,谓习字者以为模范。世说新语方正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魏时起凌云阁,忘题榜,乃使韦仲将悬梯上题之,比下,须发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云:『宜绝楷法。』」梁书王志传:「志善草隶,当时以为楷法。」又作楷式,本书杂艺篇:「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或单称楷,法书要录引陶弘景与梁武帝启:「前奉神笔三纸,并今为五,非但字字注目,乃画画抽心,日觉遒媚,转不可说,以酬昔岁,不复相类,正此即为楷,何复多寻锺、王。」
〔八〕宋本原注云:「一本无『时云』二字。」案:书小史无「时」字。
〔九〕器案:南朝称人为君,时俗所重。梁书任昉传:「昉好交结,奖进士友,得其延誉者,率多升擢;故衣冠贵游,莫不争与交好,座上宾客,恒有数十。时人慕之,号曰任君,言如汉之三君也。」陆倕赠任昉诗:「任君本达识,张子复清修。」
〔一0〕「王褒数字」,宋本作「王君一字」,原注云:「一本云:『王君数字。』」赵曦明曰:「周书王褒传:『褒字子渊,琅邪临沂人。梁国子祭酒萧子云,褒之姑父也,特善草隶;褒以姻戚去来其家,遂相模范,俄而名亚子云,并见重于世。』」郝懿行曰:「王君名褒,梁人称为工书,为时所重,见杂艺篇。」
〔一一〕赵曦明曰:「南史恩幸吕文显传:『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签前直叙所论之事,后云谨签,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签。故府州置典签以典之,本五品吏,宋初改为七职。宋氏晚运,多以幼少皇子为方镇,时主皆以亲近左右领典签,典签之权稍大。』」器案:唐六典二九:「亲王府有典签,掌宣传教言事。」
〔一二〕卢文弨曰:「隋书百官志:『学府有祭酒一人。』」书小史不重「祭酒」二字。
〔一三〕本书勉学篇:「世中书翰。」书翰,犹今言书信。文选长杨赋注:「翰,笔也。」
〔一四〕器案:六朝人以诗、笔对言,笔指无韵之文。南齐书晋安王子懋传:「文章诗笔,乃是佳事,然世务弥为根本。」梁书刘潜传:「潜字孝仪,秘书监孝绰弟也。幼孤,兄弟相励勤学,并工属文,孝绰常曰:『三笔六诗。』三即孝仪,六孝威也。」梁书庾肩吾传:「
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诗既若此,笔又如之。』」北史萧圆肃传:「撰时人诗笔为文海四十卷。」诸诗笔义并同。
〔一五〕器案:佳手,犹今言一把好手。梁书庾肩吾传:「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张士简之赋,周升逸之辨,亦诚佳手,难可复遇。』」又本书杂艺篇:「十中六七,以为上手。」上手与此义同。
〔一六〕书小史无「那得」二字。声问,即声闻,犹今言声誉。诗卷阿:「令闻令望。」释文:「『闻』本作『问』。」
〔一七〕郝懿行曰:「贱家鸡,爱野鹜,俗眼往往如此。」
〔一八〕赵曦明曰:「裴松之注吴志吕蒙传引江表传:吕蒙谓鲁肃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一九〕赵曦明曰:「隋书百官志:『尚书省置仪曹、虞曹等郎二十三人。』」
〔二0〕书小史「末」作「后」。赵曦明曰:「梁书简文帝纪:『天监五年,封晋安王。』」
〔二一〕通鉴一三0胡注:「诸王有侍读,掌授王经。」
〔二二〕左传襄公十六年,杜注:「顺河东行故曰下。」国语晋语韦注:「东行曰下。」案:南朝人所谓东下,即谓顺江东行也。
〔二三〕通鉴一四四胡注:「江陵在西,故曰西台。」
〔二四〕书小史「得矣」作「复得」。
侯景初入建业〔一〕,台门〔二〕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三〕坐东掖门〔四〕,部分〔五〕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六〕,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让于天下〔七〕;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八〕。」亦已悬〔九〕矣。
〔一〕赵曦明曰:「南史贼臣传:『侯景,字万景,魏之怀朔镇人。初事尒朱荣,高欢诛尒朱氏,景以众降欢,使拥兵十万,专制河南。太清元年二月,上表求降,武帝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都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及与魏通和,二年八月,遂发兵反。』吴志孙权传:『十六年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
〔二〕卢文弨曰:「容斋随笔:『晋、宋间谓朝廷禁近为台,故称禁城为台城,官军为台军,使者为台使。』案:此台门亦谓台城门也。」
〔三〕赵曦明曰:「羊侃见前。梁书本传:『中大通六年,出为晋安太守,顷之,征太子左卫率。太清二年,复为都官尚书。侯景反,侃区分防拟,皆以宗室间之。贼攻东掖门,纵火甚盛;侃亲自距抗,以水沃火,火灭。贼为尖顶木驴攻城,矢石所不能制;侃作雉尾炬,施铁镞,以油灌之,掷驴上焚之,俄尽。贼又东西面起土山以临城;侃命为地道,潜引其土,山不能立。贼又作登城楼车,高十余丈,欲临射城内;侃曰:「车高虚,彼来必倒。」及车动果倒。后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侃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里筑城,贼不能进。十二月,遘疾,卒于台内。』」案:唐六典二八太子左右卫率府:「左右卫率,掌东宫兵仗羽卫之政令,以总诸曹之事。」
〔四〕胡三省通鉴一六六注:「台城正南端门,其左右二门曰东、西掖门。」
〔五〕案:部分,谓部署处分。晋书陶回传:「时骏夜行,甚无部分。」
〔六〕器案:许,古通所。诗小雅伐木:「伐木许许。」说文引作「伐木所所」。礼记檀弓注:「封高尺所。」正义曰:「所是不定之辞。」
〔七〕赵曦明曰:「高士传:『巢父者,尧时隐人也,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故时人号曰巢父。尧之让许由也,由以告巢父,巢父曰:「汝何不隐汝形,藏汝光?若非吾友也。」』又曰:『许由,字武仲,阳城槐里人也。尧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巢父曰:「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
〔八〕器案:御览八三六引曹植乐府歌:「巢、许蔑四海,商贾争一钱。」晋书华谭传:「或问谭曰:『谚言人之相去,如九牛毛。宁有此理乎?』谭对曰:『昔许由、巢父,让天子之贵;市道小人,争半钱之利:此之相去,何啻九牛毛也!』闻者称善。」
〔九〕器案:悬谓悬殊。盐铁论贫富篇:「然后诸业不相远,而贫富不相悬也。」马融论日食疏:「侯甸采卫,司民之吏,优劣相悬,不可不审择其人。」嵇康养生论:「树养不同,则功收相悬。」义同。
齐文宣帝〔一〕即位数年,便沈湎纵恣,略无纲纪〔二〕;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三〕,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四〕,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戮〔五〕,刑政于是衰矣。〔六〕斛律明月〔七〕齐朝折冲之臣〔八〕,无罪被诛,将士解体,〔九〕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一0〕。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一一〕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一〕赵曦明曰:「北齐书文宣帝纪:『显祖文宣皇帝,讳洋,字子建,高祖第二子,世宗之母弟。受东魏禅,即皇帝位,改武定八年为天保元年。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纵酒肆欲,事极猖狂,昏邪残暴,近世未有。』」
〔二〕纲纪者,总持为纲,分系为纪,引申有纪律意。诗大雅棫朴:「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又假乐:「受福无疆,四方之纲;之纲之纪,燕及朋友。」史记夏禹本纪:「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三〕赵曦明曰:「北齐书杨愔传:『愔字遵彦,弘农华阴人,小名秦王。遵彦死,以中书令赵彦深代领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策蹇驴,可悲之甚。」』」器案:文苑英华七五一卢思道北齐兴亡论:「赖有尚书令弘农杨遵彦,魏太傅津之子也。含章秀出,希世伟人,风鉴俊朗,体局贞固,学无不纵,才靡不通,裴、乐谢其清吉,应、刘媿其藻丽,温良恭俭,让恕惠和,高行异才,近古无二。有齐建国,便预经纶,军国政事,一人而已。诘旦坐朝,谘请填凑,千端万绪,令议如流,剖断部领,选举人物,满室盈庭,永无凝滞。虚襟泛爱,礼贤好事,闻人之善,若己有之,智调有余,尤善当世。谮言屡入,时寄无改,每乘舆四巡,恒守京邑。凡有善政,皆遵彦之为;是以主昏于上,国治于下,朝野贵贱,至于今称之。俄而文宣不豫,獘于趋?,储君继体,纔历数旬,近习预权,小人并进;杨公虑有危机,引身移疾。幼主若丧股肱,固相敦勉。干明之始,难起戚藩,变成倏忽,殒于殿省。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君子是以知齐祚之不昌也。」文中子中说事君篇:「子曰:『甚矣,齐文宣之虐也!』姚义曰:『何谓克终?』子曰:『有杨遵彦者,寔国掌命,视民如伤,奚为不终。』」又魏相篇:「子曰:『孰谓齐文宣瞢,而善杨遵彦也。』」资治通鉴一六六:「齐显祖之初立也,……又能委政杨愔,愔总摄机衡,百度修敕,故时人言主昏于上,政清于下。」黄震古今纪要七:「齐文宣之初立,留心政术,务存简靖,内外肃然,军国机策,独决怀抱,常致克捷。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嗜酒淫虐,然能委政杨愔,百度修敕。」诸论杨遵彦,与颜之推说同,可互参也。
〔四〕汉书诸王侯表:「海内晏如。」注:「安然也。」
〔五〕赵曦明曰:「北齐书孝昭帝纪:『讳演,字延安,神武第六子,文宣之母弟。文宣崩,幼主即位,除太傅录尚书事,朝政皆决于帝。干明元年,从废帝赴邺,居于领军府。时杨愔等以帝威望既重,内惧权逼,请以帝为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解京畿大都督。帝时以尊亲而见猜斥,乃与长广王谋,至省坐定,酒数行,于坐执愔等斩于御府之内。』」
〔六〕左传隐公十一年:「君子谓郑庄公失政刑矣,政以治民,刑以正邪,既无德政,又无威刑,是以及邪。」困学纪闻十三:「高洋之恶,浮于石虎、符生,一杨愔安能救生民之溺乎!」
〔七〕赵曦明曰:「北齐书斛律金传:『金子光,字明月。周将军韦孝宽忌光英勇,乃作谣言,令间谍漏其文于邺;祖珽、穆提婆遂相与协谋,以谣言启帝。遣使赐其骏马,光来谢,引入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拉而杀之。于是下诏称光谋反,寻发诏尽灭其族。周武帝后入邺,追赠上柱国公,指诏书曰:「此人若在,朕岂能至邺?」』」
〔八〕卢文弨曰:「吕氏春秋召类篇:『孔子曰:「修之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谓乎!」』注:『冲车,所以冲突敌之车;有道之国,使欲攻者折还其冲车于千里之外,不敢来也。』」
〔九〕左传成公八年:「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正义曰:「谓事晋之心,皆疏慢也。」说略本卢文弨。北齐书宗室思好传:「与并州诸贵书曰:『左丞相斛律明月,世为元辅,威着邻国,无罪无辜,奄见诛殄。』」卢思道北齐兴亡论:「斛律明月属镂之赐,冤动天地。」
〔一0〕抱经堂本「中」下衍「人」字,各本俱无,今据删。
〔一一〕易系辞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说本卢文弨。
张延隽〔一〕之为晋州行台左丞〔二〕,匡维主将〔三〕,镇抚疆埸,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四〕。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五〕。齐亡之迹〔六〕,启于是矣。
〔一〕严式诲曰:「通鉴百廿七:『先是,晋州行台左丞张延隽,公直勤敏,储偫有备,百姓安业,疆埸无虞,诸嬖幸恶而代之,由是公私烦扰。』似即据家训之文。」
〔二〕通典二二:「行台省,魏、晋有之。……其官置令仆射,其尚书丞郎,皆随时权制,……盖随其所管之道,置于外州,以行尚书事。」云麓漫钞二:「南史,凡朝廷遣大臣督诸军于外,谓之行台。」
〔三〕职官分纪八引「匡维主将」作「爱养将士」,事文大全己一「匡」误「主」。
〔四〕赵曦明曰:「后汉书吴汉传:『诸将见战不利,或多惶惧,汉意气自若。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案:章怀注曰:「隐,威重之貌,言其威重若敌国。」卢文弨曰:「汉书游侠传:『剧孟以侠显,吴、楚反时,天下骚动,大将军得之,若一敌国然。』」
〔五〕赵曦明曰:「北史周本纪:『武帝建德五年十月,帝总戎东伐,遣内使王谊攻晋州城,是夜,虹见于晋州城上,首向南,尾入紫宫。帝每日赴城督战。齐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壬申,晋州刺史崔嵩密使送款,上开府王轨应之,未明,登城,遂克晋州。甲戌,以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以镇之。』」
〔六〕「齐亡之迹」,宋本作「齐国之亡」,原注:「一本云『齐亡之迹』。」
卷第三
勉学
勉学第八〔一〕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二〕,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三〕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四〕,少者不失诗、论〔五〕。及至冠婚,体性〔六〕稍定;因此天机〔七〕,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八〕;无履立〔九〕者,自兹堕慢〔一0〕,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一一〕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一二〕,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一三〕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一四〕不能穿札〔一五〕,笔则纔记姓名〔一六〕,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一七〕,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一八〕,得一阶半级〔一九〕,便自为足,全忘修学〔二0〕;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二一〕,如坐云雾〔二二〕;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二三〕,欠伸而已〔二四〕。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二五〕。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二六〕!
〔一〕吴从先小窗自纪一曰:「颜之推勉学一篇,危语动人,录置案头,当令神骨竦惕,无时敢离书卷。」朱轼曰:「此篇反复晓谕,真挚剀切,精粗具备,本末兼赅,凡为学者,皆宜熟玩。」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事类篇曰:「尝谓文章之功,莫切于事类,学旧文者,不致力于此,则不能逃孤陋之讥,自为文者,不致力于此,则不能免空虚之诮;试观颜氏家训勉学、文章二篇所述,可以知其术矣。」
〔二〕靖康缃素杂记二:「汉书王莽传称:『非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注云:『郑重,犹言频烦也。』颜氏家训亦云云,此真得汉书之义。近沈存中笔谈言石曼卿事云:『他日试使人通郑重,则闭门不纳,亦无应门者。』即以郑重为殷勤,不知何所据而云然?不尔,曾谓使人通频烦可乎?魏志倭人传云:『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亦有频烦之意。今人有以郑重为慎重者,又误矣。」黄生义府下:「予谓汉书、颜训是也,然得其意而未得其声,盖郑重即申重(平声)之转去者尔。三国志云云,颜氏家训云云,此用郑重字,皆与颜注合。至白居易诗:『千里故人心,郑重又交情。』郑重字相似。沈括笔谈云云,此又用为珍重之意,非本指也。」案:卢文弨、郝懿行并据汉书王莽传为说,无烦复緟也。
〔三〕卢文弨曰:「启,开也;寤,觉也,与悟通。」器案:说郛本「启」作「终」。
〔四〕器案:本书序致篇:「虽读礼、传。」钱馥曰:「传盖谓春秋三传也。」案:礼指礼经。
〔五〕卢文弨曰:「论谓论语。」器案:汉、魏、六朝人简称论语为论,皇侃论语疏叙引别录:「鲁人所学,谓之鲁论;齐人所学,谓之齐论;孔壁所得,谓之古论。」何晏论语集解叙:「安昌侯张禹本受鲁论、兼讲齐说,善者从之,号曰张侯论。」汉书张禹传载时人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说郛本「诗」作「经」,不可据。
〔六〕体性,即谓体质。国语楚语上:「且夫制邑若体性焉,有首领股肱,至于手拇毛脉。」吕氏春秋壅塞篇:「牛之性不若羊,羊之性不若豚。」高注:「性犹体也。」盖单言之曰体曰性,兼言之则曰体性也。文选袁宏三国名臣序赞:「子瑜都长,体性纯懿。」李善注:「都长,谓体貌都闲,而雅性长厚也。」
〔七〕庄子大宗师:「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成玄英疏:「天然机神浅钝。」南齐书文学传论:「若夫委自天机,参之史传。」
〔八〕卢文弨曰:「素业,清素之业。魏志徐胡传评:『胡质素业贞粹。』」器案:本书诫兵篇:「违弃素业。」杂艺篇:「直运素业。」义俱同。晋书陆纳传:「汝不能光益父叔,乃复秽我素业邪!」
〔九〕卢文弨曰:「履立,谓操履树立。」
〔一0〕戒子通录二引「堕」作「惰」。卢文弨曰:「堕,徒果切,与惰同。」
〔一一〕刘淇助字辨略四:「会,广韵:『合也。』愚案:合也者,应也,言应当也。本是会合之会,转为应合耳。魏志崔琰传注:『男儿居世,会当得数万兵千匹骑着后耳。』颜氏家训云云,会即当也,会当重言之也。」新方言释言:「凡心有所豫期,常言曰会当。」
〔一二〕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别解「讨」作「计」,与上句复,疑误。卢文弨曰:「贾,音古,周礼天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注:『金玉曰货,布帛曰贿。』」
〔一三〕说郛本、程本、胡本「沈」作「深」。文选思玄赋:「杂伎艺以为珩。」注:「手伎曰伎,体才曰艺。」
〔一四〕说郛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及奇赏、别解「则」作「既」,少仪外传上、合璧事类续六、新编事文类聚翰墨大全己四引亦作「既」。
〔一五〕卢文弨曰:「札,甲叶也。左氏成十六年传:『潘尪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
〔一六〕卢文弨曰:「史记项羽本记:『书足以记姓名而已。』」
〔一七〕抱经堂本「销」误「消」,各本及少仪外传、戒子通录、事文类聚后九、合璧事类俱作「销」,今据改正。
〔一八〕少仪外传「余绪」作「绪余」,庄子让王篇:「其绪余以为国家。」
〔一九〕三国志吴书顾雍传:「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阶级踰邈。」晋书张载传:「又为榷论曰:『今士循常习故,规行矩步,积阶级,累阀阅,碌碌然以取世资。』」北史序传:「冲举曰:『吾少无宦情;岂以垂老之年,求一阶半级?』」
〔二0〕宋本原注云:「一本云:『便谓为足,安能自若。』」案:说郛本、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奇赏、别解及少仪外传、戒子通录引同一本。黄叔琳曰:「勉学篇言近旨远,多深于阅历之言。」
〔二一〕少仪外传「蒙」作「懵」。卢文弨曰:「蒙然,如说苑杂言篇惠子所云『蒙蒙如未视之狗』。张口,犹所谓『舌挢而不能下』(
案: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也。」
〔二二〕器案:世说新语赏誉篇:「王仲祖、刘真长造殷中军谈。谈竟,俱载出,刘谓王曰:『渊源真可。』王曰:『卿故堕其云雾中。』」后世言云里雾里,本此。
〔二三〕塞默,默不作声,如口塞然。三国志魏书臧洪传:「学薄才钝,不足塞诘。」塞字义近。
〔二四〕仪礼士相见礼:「君子欠伸。」注:「志倦则欠,体倦则伸。」
〔二五〕卢文弨曰:「家语屈节解:『季孙闻宓子之言,赧然而愧曰:地若可入,吾岂忍见宓子哉!』」器案:北齐书许惇传:「虽久处朝行,历官清显,与邢邵、魏收、阳休之、崔劼、徐之才之徒,比肩同列,诸人或谈说经史,或吟咏诗赋,更相嘲戏,欣笑满堂;惇不解剧谈,又无学术,或竟坐杜口,或隐几而睡,深为胜流所轻。」之推所讥,盖即此人。
〔二六〕卢文弨论学札说曰:「颜延之云:『尊朋临坐,稠览博论,而言不入于高听,人见弃于众视,则慌若迷涂失偶,黡如深夜撤烛,衔声茹气,晪嘿而归。』颜之推云:『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噫,二颜之语,其形容不学之人,致为刻酷。夫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若夫不知耻者,又安望其能免耻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一〕,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二〕。」无不熏衣剃面〔三〕,傅粉施朱〔四〕,驾长檐车〔五〕,跟高齿屐〔六〕,坐棋子方褥〔七〕,凭斑丝隐囊〔八〕,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九〕。明经求第〔一0〕,则顾人答策〔一一〕;三九公燕〔一二〕,则假手赋诗〔一三〕。当尔之时,亦快士也〔一四〕。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一五〕,铨衡〔一六〕选举,非复曩者〔一七〕之亲;当路秉权〔一八〕,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一九〕,失皮而露质〔二0〕,兀若枯木〔二一〕,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二二〕,转死沟壑之际〔二三〕。当尔之时,诚驽材也〔二四〕。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二五〕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二六〕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二七〕?若能常保数百卷书〔二八〕,千载终不为小人也〔二九〕。
〔一〕卢文弨曰:「周礼地官师氏:『凡国之贵游子弟学焉。』郑玄注:『贵游子弟,王公之子弟;游,无官司者。杜子春云:「游当为犹,言虽贵犹学。」』」器案:抱朴子外篇崇教:「贵游子弟,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忧惧之劳,未尝经心,或未免于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纔胜衣冠,而居清显之位。」所言与此可互证;而唐代诗人,以贵游名篇者,尤数见不鲜矣。
〔二〕少仪外传上「于」作「有」,绀珠集四、翰苑新书二四、新编事文类聚翰墨大全己四引二「则」字都作「即」。隋书经籍志史部总论云:「魏、晋已来,其道逾替,南、董之位,以禄贵游,政、骏之司,罕因才授,故梁世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御览二三三引后魏书:「秘书郎,自齐、梁之末,多以贵游子弟为之,无其才实,故当时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唐六典十一秘书省秘书郎原注:「梁秩六百石。江左多任贵游年少,而梁代尤甚,当时谚言:『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职官分纪十六同)通典职官八:「秘书郎,自齐、梁之末,多以贵游子弟为之,无其才实。」原注云:「当时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并本颜氏此文。郭茂倩乐府诗集八七谓此出南史,今南史无文,盖记忆之误。陈汉章曰:「初学记卷十二:『秘书郎与著作郎,自置以来,多起家之选,在中朝或以才授,江左多仕贵游,而梁世尤甚,当时谚曰:「上车不落为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言其不用才也。』张缵传:『秘书郎四员,为甲族起家之选,他人不得与。』」器案:王筠与长沙王别书:「筠顿首顿首,高秋凄爽,体中何如?」能改斋漫录二:「今世书问往还,必曰『不审比来起居何如』。」盖「体中何如」为当时尺牍客套语,此言贵游子弟,无其才实,仅能作一般问候起居之书信而已。
〔三〕「熏」原作「熏」,少仪外传、类说、戒子通录二、野客丛书五、事文类聚后九作「熏」,今据改。
〔四〕史记佞幸传:「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后汉书李固传:「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三国志魏书曹爽传注引魏略:「何晏性自喜动静,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北齐书文宣纪:「帝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则男子傅粉之习,起自汉、魏,至南北朝犹然也。
〔五〕倭名类聚钞三引「驾」作「乘」,注云:「俗云庇剌车是也。」卢文弨曰:「檐谓辕也,辕长则坐者安。」器案:卢说非是。檐谓车盖之前檐,犹屋楹之有檐也。字又作檐。晋书舆服志:「通幔车,驾牛,犹如今犊车制,但其幔通覆车上也。」长檐盖通幔异名。段成式柔卿解籍戏呈飞卿三首:「长檐犊车初入门。」又戏高侍御七首:「玳牛独驾长檐车。」则唐时犹有长檐车。今所见六朝壁画,多存其制。苏轼椰子冠诗:「更着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檐字义与此同,今则作帽沿矣。
〔六〕黄本及少仪外传「跟」作「蹑」。卢文弨曰:「跟,古痕切,说文:『足踵也。』释名:『足后曰跟。』依此文则当有着义,或字当为趿也。屐,奇逆切。释名:『屐,搘也,为两足搘以践泥也。』案:自晋以来,士大夫多喜着屐,虽无雨亦着之。下有齿。谢安因喜,过户限,不觉屐折齿,是在家亦着也。旧齿露卯,则当如今之钉鞋,方可露卯。晋泰元中不复彻。今之屐下有两方木,齿着木上,则亦不能彻也。」器案:涉务篇:「梁世士大夫皆为褒衣博带,大冠高履。」高履即高屐也。世说新语简傲篇:「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皆着高屐,仪容轻慢。」
〔七〕少仪外传引「棋子」下有「布」字。器案:棋子方褥,即以织成方格图案之绮,制成之方形坐褥。释名释采帛:「绮,有棋文,方文如棋也。」唐六典尚书户部卷第三:「八曰江南道,古扬州之南境,今润、常……凡五十有一州焉……厥贡纱编绫纶……。」原注:「润州方棋水波绫。」棋子,是以棋枰罫目形容方格。文选博弈论:「所务不过方罫之间。」张铣注曰:「罫,线之间方目也。」艺文类聚六九引梁简文帝谢赉碧虑棋子屏风启,则在当时用此种图案设计,实为传统之工艺美术矣。东京梦华录八秋社:「以猪羊肉……之属,切作棋子片样。」永乐大典一一六二0引寿亲养老新书有羊肉?棋子、猪肾棋子。叶昌炽语石九棋子方格:「唐以前碑至精者,无不画方罫,端正条直,有如棋枰。」上举诸例,俱谓其为方块形也。
〔八〕杨升庵文集六七:「晋以后士大夫尚清谈,喜晏佚,始作麈尾;隐囊之制,今不可见,而其名后学亦罕知。颜氏家训云云,王右丞诗(酬张諲):『不学城东游侠儿,隐囊纱帽坐弹棋。』」又曰:「三国志曹公作欹案卧视,六朝人作隐囊,柔软可倚,又便于欹案。」卮林五:「隐囊之名,宋、齐尚未见也。王元美以为昔人知隐囊之制,宛委余编曰:『古字稳皆作隐,疑即稳囊也。』予意隐字如隐几之隐,即凭义耳。壬戌夏,予于荻渚,与崔孟起泛舟而下,至石硊,密雨连江,轻舟凝滞,翻南史:『陈后主时,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请,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予问孟起,隐囊何义?答云:『今京师中官坐处,常有裁锦为褥,形圆如球,或以抵膝,或以搘胁,盖是物也。』」江浩然丛残小语:「隐囊形制,未有详言者,盖即今之圆枕,俗名西瓜枕,又名拐枕,内实棉絮,外包绫缎,设于床榻,柔软可倚,正尚清谈喜晏佚者一需物也。隐音印,即隐几之隐。」札朴四:「今枕榻间方枕,俗呼靠枕,即隐囊也。通鉴(一七六)注云:『隐囊者,为囊实以细软,置诸坐侧,坐倦则侧身曲肱以隐之。』馥案:隐读如孟子隐几之隐,昔人用于车中,说文:『●,车●也。』急就篇:『●●●●鞍镳鐊。』颜注:『
●,韦囊,在车中,人所凭伏也。今谓之隐囊。』」朱亦栋群书札记十三:「隐囊,如今之靠枕,杜少陵诗:『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亦其义也。」卢文弨曰:「隐囊,如今之靠枕。南史杜崱传:『
杜嶷斑丝缠槊。』是当时有此名,今未能详也。」器案:斑丝谓杂色丝之织成品。清人王士禛蚕尾续诗十、吴翊凤止稽斋丛稿十之隐囊诗,俱以斑丝为言。
〔九〕后汉书郭泰传:「游于洛阳……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唯与李膺同舟而济,众宾望之,以为神仙焉。」世说新语企羡篇:「孟昶未达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于时微雪,昶于篱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则所谓魏、晋风流,汉末已开其端,而齐、梁犹袭其弊也。
〔一0〕日知录十六:「唐制有六科:一曰秀才,二曰明经,三曰进士,四曰明法,五曰书,六曰算。当时以诗赋取者谓之进士,以经义取者谓之明经。」又曰:「唐时入仕之数,明经最多。考试之法,令其全写注疏,谓之帖括。」器案:汉旧仪上:「刺史举民有茂材,移名丞相,丞相考召,取明经一科,明律令一科,能治剧一科,各一人。」则以明经取士,自汉已然。文选永明九年策秀才文李周翰注:「
高等明经,谓德行高远,明于经国之道,第一者也。」(集注本)则六朝之明经,与唐有别。
〔一一〕朱本及类说、戒子通录二、合璧事类续六引「顾」作「雇」。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三:「汉书:『丙吉以私钱顾胡组、郭征卿养视皇曾孙。』颜氏家训:『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今别作『雇』,非。」器案:汉书晁错传:「敛民财以顾其功。」师古曰:「顾若今言雇赁也。」广韵十一暮:「雇,本音户,九雇鸟也,相承借为雇赁字。」借雇为顾,盖始于六朝、唐人。又案:汉书萧望之传注:「
对策者,显问以政事经义,令各对之,而观其文辞,定高下也。」文选集注残本卷七十一策秀才文:「钞曰:『策,画也,略也,言习于智略计划,随时问而答之。策有两种:对策者,应诏也,若上召而问之者,曰对策;州县举之者曰射策也。对策所兴,兴于前汉,谓文帝十五年,诏举天下贤良俊士,使之射策。』陆善经曰:『汉武帝始立其科。』」
〔一二〕何焯曰:「三九,似谓上巳重阳。」孙志祖读书脞录七引徐北溟(鲲)曰:「三九谓公卿也。后汉书郎顗传:『陛下践阼以来,勤心众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注云:『三公九卿也。』(抱朴子内篇辨问云:「蔑三九之官,背玉帛之聘。」)又文选张铣注王仲宣公燕诗:『此侍曹操燕,时操未为天子,故云公燕。』据此,则公燕属公卿可知。」李详曰:「吴志王蕃传裴松之注引吴录:『跨越三九之位。』亦指公卿而言。」刘盼遂曰:「三者三公,九者九卿,简称三九,此实为汉以后之习语,如隶释载孙叔敖碑:『三九无嗣。』洪适注云:『三,三公;九,九卿也。』抱朴子外篇汉通篇:『宦者夺人主之威,三九死庸竖之手。』又清鉴篇:『勇力绝伦者,则上将之器;洽闻治乱者,则三九之才也。』凡此,皆以三九与宦者、人主、上将为对文,明三九为公卿无疑矣。」器案:徐、孙、李、刘说是,何说非。本书杂艺篇:「三九燕集。」义与此同。抱朴子正郭篇:「林宗名振于朝廷,敬于一时,三九肉食,莫不钦重。」梁书长沙嗣王业传:「善述文辞,尤好古体,自非公燕,未尝妄有所为。」又王筠传:「筠为文,能押强韵,每公宴并作,辞必妍美。」又胡僧佑传:「每在公宴,必强赋诗。」又贺琛传:「我自除公宴,不食国家之食。」文选公燕诗吕延济注:「公燕者,臣下在公家侍燕也。」
〔一三〕器案:左传隐公十一年:「而假手于我寡人。」杜注:「借手于我寡德之人。」国语晋语:「无必假手于武王。」韦注:「假,借也。」后汉书张奂传:「上天震怒,假手行诛。」又阳球传:「球奏罢鸿都文学云:『假手请字。』」文心雕龙诏策篇:「安、和政弛,礼阁鲜才,每为诏敕,假手外请。」隋书刘炫传:「炫自状云:『
至于公私文翰,未尝假手。』」史通载文篇说魏、晋已下,伪谬雷同之失有五,其三曰假手。叶绍泰曰:「六朝之文,惟梁称盛,而贵游子弟,为朝士羞,此名人集中所以多代人之作也。」
〔一四〕器案:杂艺篇亦有「才学快士」语,本篇下文「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北史刘延明传有快女婿,义俱同,快即有佳意。
〔一五〕朝市,犹言朝廷。观我生赋:「讫变朝而易市。」与此言「
朝市迁革」意同。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面朝后市。」盖市之前即为朝,朝之后即为市,故言者多以朝市指朝廷。隋书卢思道传载思道孤鸿赋:「虽笼绊朝市,且三十载,而独往之心,未始去怀抱也。」
〔一六〕晋书吴隐之传:「若居铨衡,当用此人。」
〔一七〕文选北征赋注:「曩,犹向时也。」
〔一八〕孟子公孙丑上:「夫子当路于齐。」赵岐注:「如使夫子得当仕路于齐,而可以行道。」
〔一九〕说郛本、颜本、胡本、奇赏「被」作「披」。卢文弨曰:「
圣人被褐怀玉。」
〔二0〕卢文弨曰:「法言吾子篇:『羊质而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忘其皮之虎也。』」
〔二一〕卢文弨曰:「陆机文赋:『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泊』疑当作『●』,下文引说文:●,浅水貌。』此当用之。匹白切。」器案:续汉书祭祀志上注引应劭汉官载马第伯封禅仪记:「遥望其人,端如行朽兀。」兀字用法与此同。朽兀,即兀若枯木也。
〔二二〕说郛本、程本、何本、奇赏及戒子通录二「鹿独」作「孤独」;今从宋本,少仪外传上、事文类聚后九引亦作「鹿独」。卢文弨曰:「礼记王制正义引释名:『无子曰独,独,鹿也,鹿鹿无所依也。』又张华拂舞赋:『独漉独漉,水深泥浊。』『独漉』一作『独禄』,亦作『独鹿』,当是彳亍之意,本无定字,故此又倒作『鹿独』也。」焦循易余钥录十八:「鹿独,今俗呼作捋夺。」郝懿行曰:「
『鹿独』疑当为『独鹿』,荀子成相篇云:『刭以独鹿弃之江。』注云:『独鹿与属镂同。』又案:鹿独或当时方言,流离颠沛之意,不得援荀子『刭以独鹿』为解也。存以俟知者。」梧舟案:「或是『碌碡』二字,味全句神似也。」
〔二三〕器案:转死即转尸。孟子梁惠王下:「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胡三省通鉴三一注引应劭曰:「死不能葬,故尸流转在沟壑之中。」
〔二四〕何焯曰:「后人所骂奴才,亦驽材耳。」卢文弨曰:「字林:『驽,骀也。』驽骀,下乘,此亦谓下材也。」陆继辂合肥学舍札记三曰:「驽材,金圣叹谓始于郭令公之骂其子,非也。刘元海云:『成都王颖不用吾言,逆自奔溃,真驽材也。』王景略云:『慕容评真驽材也。』语皆在前。又魏尒朱荣谓元天穆曰:『葛荣之徒,本是驽材。』盖驽材者,驽下之材。颜氏家训云:『贵游子弟,离乱之后,失皮露质,当此之时,真驽材也。』」赵翼陔余丛考三八谓驽材即奴才,引证大同。案陈士元俚言解二:「郭子仪自称诸子皆奴材。刘元海谓成都王颖曰:『逆自奔溃,真奴材也。』田崧曰:『贼氐奴材,欲觊非分。』刘璋执姚洪,洪骂曰:『汝奴材,固无取;吾义士岂忍为汝所为。』奴材者,言奴仆之所能,皆卑贱事也。」陆、赵之说,盖又本于陈士元。
〔二五〕少仪外传上、类说引「虏」作「掠」。
〔二六〕文选奏弹王源李善注引袁子正书:「古者,命士已上,皆有冠冕,故谓之冠族。」
〔二七〕宋本「安」作「汝」,少仪外传上、事文类聚后九引同。
〔二八〕类说「保」作「饱」。
〔二九〕类说、事文类聚后六无「千载」二字。类说「不」作「免」。敬斋古今黈五曰:「世之劝人以学者,动必诱之以道德之精微,此可为上性言之,非所以语中下者也。上性者常少,中下者常多,其诱之也非其所,则彼之昧者日愈惑,顽者日愈偷,是其所以益之者,乃所以损之也。大抵今之学,非古之学也。今之学不过为利而勤,为名而修尔;因其所为而引之,则吾之劝之者易以入,而听之者易以进也。求之前贤,盖得二说焉:齐颜之推家训云:『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以来,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则今人所谓『良田千顷,不如薄艺随身』者也。韩退之为其侄符作读书城南诗:『金璧虽重宝,费用难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即有余。』则今世俗所谓『一字值千金』者也。古今劝学者多矣,是二说者,最得其要,为人父兄者,盖不可以不知也。」
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一〕,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二〕,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三〕。」伎之易习而可贵者〔四〕,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五〕,自羲、农巳〔六〕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七〕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一〕卢文弨曰:「六经依礼记经解所列,则诗、书、乐、易、礼、春秋是也。经不可以不明,百家之书,则但涉猎而已。」
〔二〕器案:一艺即一经。汉书艺文志六艺略:「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承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
〔三〕戒子通录、敬斋古今黈五「伎」作「技」;野客丛书二九引「薄伎在身」作「薄艺随身」;事文类聚后六引此二句作「积钱千万,无过读书」,盖总下文言之,非举谚也。太公家教:「积财千万,不如明解一经;良田千顷,不如薄艺随躯。」至正直记三:「谚云:『日进千文,不如一艺防身。』盖言习艺之人,可终身得托也。」义与此同。
〔四〕戒子通录「伎之」作「而况」。敦煌残卷勤读书抄(伯。二六0七)引「贵」上有「富」字。
〔五〕戒子通录二引自此句起,跳行另起,则宋人所见之本,自此分段。靖康缃素杂记引此五句在「世人不问愚智」六句之前,盖以臆自为移易。
〔六〕靖康缃素杂记「已」作「以」。
〔七〕勤读书抄「生民」作「生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改。
有客难主人〔一〕曰:「吾见强弩长戟〔二〕,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三〕,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四〕,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五〕。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璞〔六〕,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七〕,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八〕;握素披黄〔九〕,吟道咏德〔一0〕,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一一〕,岂得同年而语矣〔一二〕。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一三〕。所以学者,欲其多知〔一四〕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一五〕,为将则闇与孙武、吴起〔一六〕同术,执政则悬〔一七〕得管仲、子产之教〔一八〕,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一九〕。今子即〔二0〕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二一〕。
〔一〕卢文弨曰:「难,乃旦切。主人,之推自谓也。」
〔二〕卢文弨曰:「说文:『弩,弓有臂者。』释名:『其柄曰臂,钩弦曰牙,牙外曰郭,下曰悬刀,合名之曰机。』书太甲上:『若虞机张,往省括于度则释。』传:『机,弩牙也。』郑注考工记:『
戟,今三锋戟也。』释名:『戟,格也,旁有枝格也。』」器案:汉书晁错传:「劲弩长戟,射疏及远。」
〔三〕说郛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别解「吏」作「史」。卢文弨曰:「大戴礼保傅篇:『不习为吏,视已成事。』一作『习史』,亦可通,谓习史书也。汉书艺文志:『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器案:作「史」者形近之误,下文「咋笔为吏」,即承为言,字正作「吏」。
〔四〕卢文弨曰:「胜,音升。数,色主切。」
〔五〕说文玉部:「莹,玉色也。」段注:「谓玉光明之貌,引申为磨莹。」器案:刘子崇学章:「镜出于金而明于金,莹使然也。」又因显章:「夫火以吹爇生焰,镜以莹拂成鉴。火不吹则无外耀之光,镜不莹必阙内影之照;故吹为火之光,莹为镜之华。人之居代,亦须声誉以发光华,比火镜假吹莹也。」
〔六〕卢文弨曰:「?,古猛切,本作●,亦作?、矿。周礼地官●人:『掌金玉锡石之地。』注:『●之言矿也,金玉未成器曰矿。』玉篇:『璞,玉未治者。』」
〔七〕卢文弨曰:「咋,仕客切,啮也。北齐书徐之才传:『小史好嚼笔。』」
〔八〕后汉书徐稚传:「角立杰出」注:「如角之特立也。」
〔九〕卢文弨曰:「古者,书籍以绢素写之。太平御览六百六引风俗通曰:『刘向为孝成皇帝典校书籍十余年,皆先书竹,改易刊定,可缮写者,以上素也。』黄者,黄卷也;古者,书并作卷轴,可卷舒,用黄者,取其不蠹。」
〔一0〕文选啸赋:「精性命之至机,研道德之玄奥。」李善注:「
管子曰:『虚无无形者谓之道,化育万物谓之德。』」
〔一一〕说郛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如秋荼」作「几秋荼」。卢文弨曰:「日蚀,喻不常有也。盐铁论刑德篇:『
秦法繁于秋荼。』荼至秋而益繁,喻其多也。」
〔一二〕文选过秦论:「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朱轼曰:「以上为不学者言学,以下为学者言实学。」
〔一三〕论语季氏篇:「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者,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一四〕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别解「知」作「智」,古通。
〔一五〕孟子公孙丑上:「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赵岐注:「萃,聚也。」梁书刘显传:「聪明特达,出类拔群。」
〔一六〕卢文弨曰:「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吴王阖庐。阖庐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魏文侯以为将。起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乘骑,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后之楚,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后为贵族所害。』」
〔一七〕器案:下文「悬见排蹙」。金楼子立言篇上:「鉴人则悬知善恶。」文心雕龙附会篇:「夫能悬设凑理,然后节文自会。」悬字义同。刘淇助字辨略二:「悬犹预也。凡预计遥揣皆曰悬者,悬是系物之称,物系则有不定之势;预计遥揣,有未定之意,故云悬也。」李调元剿说四说同。
〔一八〕卢文弨曰:「史记管晏列传:『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任政于齐,桓公以霸。』循吏列传:『子产者,郑之列大夫,相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
〔一九〕论语学而篇:「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也。」
〔二0〕朱本「即」作「既」。
〔二一〕卢文弨曰:「言其一物无所见也。」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一〕,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二〕?世人但见跨马被甲,长槊〔三〕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四〕,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五〕,移风易俗〔六〕,调节阴阳〔七〕,荐举贤圣之至也〔八〕。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九〕,执辔如组〔一0〕,反风灭火〔一一〕,化鸱为凤之术也〔一二〕。但知抱令守律〔一三〕,早刑晚舍〔一四〕,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一五〕,分剑追财〔一六〕,假言而奸露〔一七〕,不问而情得之察也〔一八〕。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一九〕,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一〕卢文弨曰:「佳快,言佳人快士,异乎庸流者也。」郝懿行曰:「快,广韵云:『称心也,可也。』后汉书盖勋传:『卓问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器案:胡三省通鉴一一二注:「江东人士,其名位通显于时者,率谓之佳胜、名胜。」佳快与佳胜义近。
〔二〕少仪外传上、戒子通录二无「哉」字。
〔三〕「槊」原作「弰」,永乐大典一八二0八引同;朱本及戒子通录引作「槊」,今据改正。龚道耕先生曰:「『弰』当作『槊』,与槊同,矛长丈八谓之槊。弰,玉篇训『弓使箭』,集韵训『弓末』,不得云长弰也。」
〔四〕卢文弨曰:「孙子始计篇:『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生死也。』司马法定爵篇:『凡战,顺天,阜财,怿众,利地,右兵:是谓五虑。顺天,奉时;阜财,因敌;怿众,勉若;利地,守隘险阻;右兵,弓矢御,殳矛守,戈戟助。』」
〔五〕卢文弨曰:「汉书郊祀志:『元帝好儒,贡禹、韦玄成、匡衡等建言,祭祀多不应古礼,乃多所更定。』」
〔六〕卢文弨曰:「孝经:『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七〕卢文弨曰:「书周官:『三公燮理阴阳。』汉书陈平传:『
文帝以平为左丞相,对上曰:「主臣!宰相佐天子,理阴阳,调四时,理万物,抚四夷。」』」
〔八〕卢文弨曰:「案:汉之三公,得自辟举士,士之有行义伏岩穴者,常征上公交车,贤者多出其中。」
〔九〕何本、别解及戒子通录二引「刑」作「型」。赵曦明曰:「
『刑』与『型』同。」
〔一0〕鲍本「如」下注云:「一本作『生』字。」案:傅本作「生」。卢文弨曰:「吕氏春秋先己篇:『诗曰:「执辔如组。」孔子曰:「审此言也,可以为天下。」子贡曰:「何其躁也?」孔子曰:「
非谓其躁也,谓其为之于此,而成文于彼也;圣人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矣。」』案:家语好生篇亦载此,以为鄁诗,而并引『两骖如』,殊误。其载孔子之言曰:『为此诗者,其知政乎!夫为组者,总纰于此,成文于彼;言其动于近,行于远也。执此法以御民,岂不化乎!竿旄之忠告,至矣哉!』案:毛诗传云:『御众有文章,言能治众,动于近,成于远也。』语意正相合。」器案:韩诗外传二:「
故御马有法矣,御民有道矣,法得则马和而欢,道得则民安而集。诗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此之谓也。」则诗今古文都以「执辔如组」取譬御民。
〔一一〕赵曦明曰:「后汉书儒林传:『刘昆,字桓公,陈留东昏人。光武除为江陵令,时县连年火灾,昆辄向火叩头,多能降雨止风。迁弘农太守,虎皆负子渡河。建武二十二年,征代杜林为光禄勋。诏曰:「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弘农,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对曰:「偶然耳。」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
〔一二〕赵曦明曰:「后汉书循吏传:『仇览,字季智,一名香,陈留考城人。县选为蒲亭长。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览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元卒成孝子。乡邑为之谚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鸤鸮哺所生。」考城令王涣闻览以德化民,署为主簿,谓曰:「主簿闻陈元之过,不罪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耶?」览曰:「以为鹰鹯不若鸾凤。」涣谢遣曰:「枳棘非鸾凤所栖,百里非大贤之路。」以一月奉为资,令入太学。』」
〔一三〕汉书杜周传:「前王所是着为律,后王所是疏为令。」
〔一四〕「早刑晚舍」,宋本原作「早刑时舍」,注云:「『时舍』,一本作『晚舍』。」案:说郛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别解作「晚舍」,戒子通录二作「晚舍」,今据改正。意谓早上判刑,晚上立刻赦免也。
〔一五〕朱亦栋曰:「左传成公十七年:『郄犨与长鱼矫争田,执而梏之,与其父母妻子同一辕。』杜注:『系之车辕。』之推此句本此。然此事非明察类,不解之推何以用之?抑或别有所本耶?」李详说同。
〔一六〕赵曦明曰:「太平御览六百三十九引风俗通:『沛郡有富家公,赀二千余万。子纔数岁,失母,其女不贤。父病,令以财尽属女,但遗一剑,云:「儿年十五,以还付之。」其后又不肯与儿,乃讼之。时太守大司空何武也,得其辞,顾谓掾吏曰:「女性强梁,婿复贪鄙,畏害其儿,且寄之耳。夫剑者所以决断;限年十五者,度其子智力足闻县官,得以见伸展也。」乃悉夺财还子。』」
〔一七〕赵曦明曰:「魏书李崇传:『(崇)为扬州刺史。先是,寿春县人苟泰有子三岁,遇贼亡失,数年,不知所在,后见在同县人赵奉伯家,泰以状告,各言己子,并有邻证。郡县不能断。崇曰:「此易知耳。」令二父与儿各在别处,禁经数旬,然后遣人告之曰:「君儿遇患,向已暴死。」苟泰闻,即号咷,悲不自胜;奉伯咨嗟而已,殊无痛意。崇察知之,乃以儿还泰。』」
〔一八〕赵曦明曰:「晋书陆云传:『(云)为浚仪令。人有见杀者,主名不立,云录其妻而无所问。十许日遣出,密令人随后,谓曰:「不出十里,当有男子候之与语,便缚来。」既而果然。问之,具服,云:「与此妻通,共杀其夫,闻其得出,故远相要候。」于是一县称其神明。』」
〔一九〕赵曦明曰:「古圣贤如舜、伊尹皆起于耕,后世贤而躬耕者多,不能以遍举。尸子曰:『子贡,卫之贾人。』左传载郑商人弦高及贾人之谋出荀莹而不以为德者,皆贤达也。工如齐之?轮及东郭牙;厮役仆隶如儿宽为诸生都养,王象为人仆隶而私读书;钓鱼屠牛,皆齐太公事;饭牛,宁戚事;卜式、路温舒、张华,皆尝牧羊:史传所载,如此者非一。」
夫所以读书学问〔一〕,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二〕。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三〕,怡声下气〔四〕,不惮劬劳,以致甘?〔五〕,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六〕;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七〕,见危授命〔八〕,不忘诚谏〔九〕,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一0〕,礼为教本,敬者身基〔一一〕,瞿然自失〔一二〕,敛容抑志也〔一三〕;素鄙吝者〔一四〕,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一五〕,赒穷恤匮〔一六〕,赧然〔一七〕悔耻,积而能散也〔一八〕;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一九〕,齿弊舌存〔二0〕,含垢藏疾〔二一〕,尊贤容众〔二二〕,苶然沮丧〔二三〕,若不胜衣也〔二四〕;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二五〕,强毅正直,立言必信〔二六〕,求福不回,〔二七〕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二八〕:历兹以往,百行皆然〔二九〕。纵不能淳〔三0〕,去泰去甚〔三一〕。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三二〕,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三三〕,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三四〕;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梲竖也〔三五〕;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三六〕;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三七〕,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三八〕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一〕黄叔琳曰:「文气极平易,义理却极精实。」
〔二〕卢文弨曰:「家语六本篇:『忠言逆耳,而利于行。』」案:明吴讷小学集解五引熊氏曰:「学在知行二者。能知而不能行,与不学同。然欲行之,必先知之。今有人焉,心无所知,目无所见,而欲足之能行,无是理也。故必读书学问,开心明目,而后可利于行耳。」
〔三〕卢文弨曰:「礼记祭义:『曾子曰:「君子之所谓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晋书孝友传:『柔色承颜,怡怡以乐。』」
〔四〕卢文弨曰:「礼记内则:『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
〔五〕「?」,宋本作「?」,原注云:「一本作『旨』。」永乐大典一一六一八载寿亲养老新书引作「●」,盖即「?」之讹误;朱本、鲍本作「?」,自警编小学门引小学引作「脆」。卢文弨曰:「
案:广韵:『?,肉?。』读若嫩。?与?、暖同,非其义。」案:?盖即?字之借,?,?也,故可引申为熟烂,?则?之或体也。其作「?」者,俗别字;作「脆」,则以臆改之耳。
〔六〕荀子性恶篇:「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
〔七〕器案:侵谓越局侵上,左传成公十六年:「侵官,冒也。」
〔八〕论语子张篇:「士见危致命。」集解:「孔安国曰:『致命,不爱其身。』」
〔九〕宋本、少仪外传上「诚」作「箴」,说郛本、小学外篇嘉言仍作「诚」。案:「诚」避隋文帝父「忠」字讳改。
〔一0〕卑以自牧,卢文弨曰:「易谦初六象传文。」案:王弼注:「牧,养也。」
〔一一〕卢文弨曰:「礼记曲礼上:『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哀公问:『孔子对哀公曰:「所以治礼,敬为大,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不能敬其身,是伤其亲;伤其亲,是伤其本;伤其本,枝从而亡。」』」严式诲曰:「案:春秋成十三年左传:『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
〔一二〕卢文弨曰:「礼记檀弓上:『曾子闻之瞿然。』瞿然,惊变之貌,纪具切。列子仲尼篇:『子贡茫然自失。』」
〔一三〕离骚注:「抑,案也。」文选注作「按也」,字同。
〔一四〕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戒子通录二、自警篇、别解「吝」作「?」,俗别字。说文口部:「吝,恨惜也。」徐铉曰:「今俗别作?,非是。」
〔一五〕卢文弨曰:「易谦彖辞:『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书大禹谟:『满招损。』」
〔一六〕卢文弨曰:「赒,周也。高诱注吕氏春秋季春纪:『?寡孤独曰穷。』匮,乏也。」
〔一七〕卢文弨曰:「赧,奴版切,小尔雅:『面惭曰戁。』戁与赧同。」
〔一八〕卢文弨曰:「积而能散,礼记曲礼上文。」
〔一九〕勤读书抄「黜」作「屈」。卢文弨曰:「说文:『黜,贬下也。』」
〔二0〕赵曦明曰:「说苑敬慎篇:『常摐有疾,老子往问焉,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曰:「吾齿存乎?」老子曰:「亡。」常摐曰:「子知之乎?」老子曰:「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耶?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耶?」常摐曰:「嘻,是已。天下之事已尽,无以复语子哉!」』」
〔二一〕赵曦明曰:「左氏宣十五年传:『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案:杜注:「藏疾,山之有林薮,毒害者居之。」
〔二二〕论语子张篇:「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邢昺疏曰:「君子之人,见彼贤则尊重之,虽众多,亦容纳之。」
〔二三〕说郛本、罗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黄本、戒子通录、小学、自警编、别解「苶」作「薾」,朱本注云:「苶同,音涅,疲也。」器案:苶者薾之俗,薾又●之变也。说文:「●,智少力劣也。」广雅释诂:「●,弱也。」卢文弨曰:「庄子齐物论:『苶然疲役,而不知所归。』苶,奴结切;沮,慈吕切;丧,苏浪切。」
〔二四〕赵曦明曰:「礼记檀弓下:『赵文子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吶吶然如不出诸其口。』」案:正义曰:「其形退然柔和,似不胜衣,言形貌之早退也。」
〔二五〕勤读书抄「委」作「知」。卢文弨曰:「庄子达生篇:『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器案:委命,犹言委心任命,文选班孟坚答宾戏:「委命供己,味道之腴。」
〔二六〕论语子路篇:「言必信。」
〔二七〕赵曦明曰:「诗大雅旱麓:『岂弟君子,求福不回。』回,违也,邪也。」
〔二八〕小学、自警编「慑」作「惧」。卢文弨曰:「礼记曲礼上:『贫贱而知好礼,则志不慑。』之涉切。」
〔二九〕百行,注见治家篇。
〔三0〕自警编「淳」作「纯」。
〔三一〕赵曦明曰:「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季孙好士,终身庄处,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孙适懈,有过失;客以为厌易己,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卢文弨曰:「『圣人去甚,去奢,去泰。』老子道德经文。」
〔三二〕「世人读书者」句上,宋本有「今」字,原注云:「一本无『今』字。」案:小学、少仪外传引无「今」字,并无「者」字。
〔三三〕胡三省通鉴二七注:「颜师古曰:『凡言条者,一一而疏举之,若木条然也。』」
〔三四〕卢文弨曰:「汉书百官公卿表:『县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案:今言千户,言最小之县,犹不能理也。」
〔三五〕宋本、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竖」作「?」。卢文弨曰:「释名:『楣,眉也,近前,若面之有眉也,棳,儒也,梁上短柱也;棳儒犹侏儒,短,故以名之也。』案:尔雅释宫作梲,亦作棳,同音拙。竖,臣庾切,说文:『竖,立也。』」
〔三六〕宋本、罗本「迟」作「稚」,宋本原注云:「一本作『迟』字。」卢文弨曰:「尚书大传唐传:『主春者,张昏中可以种稷;主夏者,火昏中可以种黍。』郑注礼记月令首种云:『旧说谓稷。』」案:诗鲁颂閟宫传:「先种曰稙,后种曰稚。」但颜氏上言早,则下文自当作迟,使人易晓,不必迂取稚字为配,故不从宋本。
〔三七〕史记封禅书:「言神事,事如迂诞。」汉书艺文志方技略神僊家:「诞欺怪迂之文,弥以益多。」师古曰:「诞,大言也。迂,远也。」
〔三八〕抱朴子行品篇:「奋果毅之壮烈,骋干戈以静难者,武人也。」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雠敌,恶之如鸱枭〔一〕。如此以学自损〔二〕,不如无学也。
〔一〕卢文弨曰:「诗大雅瞻卬:『懿厥哲妇,为枭为鸱。』笺:『枭鸱,恶声之鸟。』亦作『鸤鸮』,见前『化鸱』注。」
〔二〕小学外篇嘉言、戒子通录二、自警编、明霍韬霍氏家训子弟第八引此句作「如此学以求益,今反自损」,少仪外传引同宋本。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一〕。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二〕。夫学者犹种树也〔三〕,春玩其华,秋登其实〔四〕;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一〕论语宪问篇:「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集解:「
孔安国曰:『为己,履而行之;为人,徒能言。』」
〔二〕王楙野客丛书二八:「范晔后汉论(桓荣传)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凭誉以显物;为己者,因心以会道。』颜氏家训曰:『古之学者为己,辅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济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二说不同,皆非吾夫子之意。」引此文「以补」二字作「辅」,「利」作「济」。黄叔琳曰:「翻转说,其义乃备。」
〔三〕卢文弨曰:「左氏昭十八年传:『闵子马曰:「夫学,殖也,不殖将落。」』」
〔四〕说郛本「玩」作「翫」。御览二0「登」作「取」。卢文弨曰:「韩诗外传七:『简主曰:「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魏志邢颙传:『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器案: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注引志林:「虞喜曰:『世人奇其英辩,造次可观,而哂吕侯无对为陋。不思安危终始之虑,是乐春藻之繁华,而忘秋实之甘口也。』」文心雕龙辨骚篇:「翫华而不坠其实。」金楼子著书篇:「春华秋实,怀哉何已。」北齐书文苑传序:「开四照于春华,成万宝于秋实。」都以华实喻学与用。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一〕,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二〕废置,便至〔三〕荒芜矣。然人有坎壈〔四〕,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五〕。」魏武、袁遗〔六〕,老而弥笃〔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八〕;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九〕;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一0〕;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一一〕;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一二〕: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一三〕,因循面墙〔一四〕,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一五〕,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一六〕。
〔一〕抱经堂本「灵」上有「鲁」字,各本俱无,今据删。赵曦明曰:「后汉书文苑传:『王逸子延寿,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鲁国,作灵光殿赋。』今见文选。」
〔二〕宋本原注:「『月』一本作『日』字。」鲍本误作「一本有『日』字。」案:类说作「日」。
〔三〕宋本原注:「一本无『至』字。」案:类说无「至」字。
〔四〕卢文弨曰:「坎壈,苦感、卢感二切,亦作坎廪,音同。楚辞九辩:『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五臣注文选:『坎壈,困穷也。』」
〔五〕文见论语述而篇,集解:「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读至命之书,故可以无大过也。」朱熹集注:「学易,则明乎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
〔六〕赵曦明曰:「魏志武帝纪注:『太祖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袁遗,字伯业,绍从兄,为长安令。河间张超尝荐遗于太尉朱俊,称遗有冠世之懿,干时之量。太祖称:长大而能勤学,惟吾与袁伯业耳。』」器案:三国志吴书吕蒙传注引江表传:「孙权语蒙曰:『孟德亦自谓老而好学。』」梁溪漫志五:「曹孟德尝言:『老而好学,惟吾与袁伯业耳。』东坡云:『此事不独今人不能,即古人亦自少也。』」
〔七〕勤读书抄「笃」作「固」。
〔八〕类说「七十」作「十七」。黄叔琳曰:「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岁,非晚始学者,(郝懿行说同)当别有曾子。」孙志祖读书脞录四:「卢抱经据高诱淮南子说林注:『吕望年七十,始学读书,九十为文王作师。』疑『曾子』为『吕望』之讹。盖曾子少孔子四十六岁,则其从游,必在少年也。志祖疑『七十』为『十七』之讹,然于书传亦无确证。又宋书建平王宏子景素传内载刘琎疏云:『曾子孝亲,而沈乎水。』又『曾子不逆薪而爨,知其不为暴也。』然则后人所述曾子事之无考者多矣。」朱子栋群书札记十:「案:大戴礼曾子立事篇:『三十四十之间而无艺,即无艺矣。五十而不以善闻,则不闻矣。七十而无德,虽有微过,亦可以勉矣。其少不讽诵,其壮不议论,其老不教诲,亦可谓无业之人矣。』之推正用此语,是文章活用之法,不必刻舟以求也。宋景文笔记卷中:『曾子年七十,文学始就,乃能著书。孔子曰:「参也鲁。」盖少时止以孝显,未如晚节之该洽也。』则痴人说梦矣。」器案:孙说是,类说正作「十七」,下文「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盖颜氏以十七、二十之年,俱为晚学矣。许慎说文解字叙曰:「尉律:『学僮十七已上,始试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史。又以八体试之,郡移太史,不正,辄举劾之。』」此盖承周、秦旧制而言。古者,「八岁入小学」,(见大戴礼记保傅篇、白虎通辟雍篇、汉书食货志及艺文志、说文解字叙)年十七已上始试,中律者得习为吏;而曾子年十七乃学,(此已是入仕之年)较之八岁,已迟九年,故亦谓之晚学也。
〔九〕赵曦明曰:「史记孟荀列传:『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索隐:『荀卿,名况。卿者,时人相尊而号曰卿也。』」
〔一0〕勤读书抄引「春秋」下有「杂说」二字,与汉书本传合;又「丞相」作「卿相」。赵曦明曰:「汉书公孙弘传:『弘,甾川薛人。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六十为博士,免归。武帝元光五年,复征贤良文学,策诏诸儒,弘对为第一,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元朔中,代薛泽为丞相,封平津侯。』」器案:御览六一四引应璩答韩文宪书:「昔公孙弘皓首入学。」
〔一一〕勤读书抄无「语」字。赵曦明曰:「汉书朱云传:『云,字游,鲁人。少时通轻侠,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当世高之。』」
〔一二〕「受」,各本俱作「授」,抱经堂本校定作「受」;案:勤读书抄、类说正作「受」,今从之。赵曦明曰:「晋书皇甫谧传:『
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人。年二十,不好学,游荡无度所,后叔母任氏,对之流涕;乃感激,就乡人席坦受书,勤力不怠,遂博综典籍百家之言,以著述为务,自号玄晏先生。』」器案:齐民要术三引崔寔四民月令:「冬十一月,命幼童入小学,读孝经、论语、篇、章。」汉书匡衡传:「论语、孝经,圣人言行之要,宜先究其意。」是孝经、论语,汉时为初学必读之书;士安年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盖魏、晋时犹仍沿袭汉制云。
〔一三〕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王逸注:「迟,晚也。」
〔一四〕卢文弨曰:「书周官:『不学墙面。』」器案:论语阳货篇:「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通鉴五十汉安帝六年诏康等曰:「面墙术学,不识臧否。」胡三省注曰:「尚书曰:『弗学墙面。』言正墙面而立,无所见。」
〔一五〕卢文弨曰:「说苑建本篇:『师旷曰:「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乎?」』」器案:艺文类聚八0引尚书大传:「晋平公问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师旷曰:『臣闻老而学者,如执烛之明。执烛之明,孰与昧行?』公曰:『善。』」说苑即本尚书大传。文选古诗:「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一六〕抱朴子外篇勖学:「若乃绝伦之器,盛年有故,虽失之于旸谷,而收之于虞渊;方知良田之晚播,愈于卒岁之荒芜也。日烛之喻,斯言当矣。」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一〕,上明天时,下该人事〔二〕,用此致卿相者多矣〔三〕。末俗〔四〕已来不复尔〔五〕,空守章句〔六〕,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七〕为贵,不肯专儒〔八〕。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九〕之年,必先入学〔一0〕,观其志尚,出身〔一一〕已后,便从文史〔一二〕,略无卒业者〔一三〕。冠冕〔一四〕为此者,则有何胤〔一五〕、刘瓛〔一六〕、明山宾〔一七〕、周舍〔一八〕、朱异〔一九〕、周弘正〔二0〕、贺琛〔二一〕、贺革、〔二二〕萧子政〔二三〕、刘绦〔二四〕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二五〕、张伟〔二六〕、刘芳〔二七〕,邺下又见邢子才〔二八〕:此四儒者〔二九〕,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闲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三0〕,相与专固〔三一〕,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三二〕,或无要会〔三三〕。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四〕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三五〕。」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三六〕,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三七〕;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三八〕,燕寝讲堂〔三九〕,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四0〕,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四一〕。当博览机要〔四二〕,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闲焉〔四三〕。
〔一〕赵曦明曰:「弘,大之也。」器案:汉有通经致用之说,谓治一经必得一经之用也。如平当以禹贡治河(见汉书本传),夏侯胜以洪范察变(见汉书本传),董仲舒以春秋决狱,(汉书艺文志六艺略有公羊董仲舒治狱十六篇,后汉书应劭传:「董仲舒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王式以三百五篇当谏书(见汉书儒林传),皆其例证。论语卫灵公篇:「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集解:「
王肃曰:『才大者道随大,才小者随小,故不能弘人。』」
〔二〕黄叔琳曰:「兼此八字,方不媿为穷经之儒。」
〔三〕卢文弨曰:「事皆具汉书儒林传。」
〔四〕汉书朱博传:「今末俗之弊,政事烦多,宰相之材不及古,而丞相独兼三公之事。」末俗谓末世之风俗也。
〔五〕卢文弨曰:「『尔』字疑当重。」刘盼遂曰:「按:六朝人率以尔作如此用,如世说新语品藻篇:『外人论殊不尔。』又云:『
身意正尔。』任诞篇云:『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又云:『温往卫许亦尔。』宋书孔兴宗传云:『卿不得尔。』水经注三十三:『今则不能尔。』此皆以尔作如此用之成例矣。卢氏不悉当时文法,故有此失。」
〔六〕黄叔琳曰:「俗儒之学,古人所訾;若今人中有此,吾当低头拜之矣。」纪昀曰:「先生固词宗也,奈何轻量天下士!」
〔七〕器案:本书有涉务篇,涉字义同。汉书贾山传:「涉猎书记。」师古曰:「言若涉水猎兽,不专精也。」桂馥札朴三曰:「汉时书少,学者皆能专精。晋、宋以后,四部之书,卷袟千万,遂有涉猎之学。南齐书柳世隆传:『世隆性爱涉猎,启太祖借秘阁书,上给二千卷。』」
〔八〕宋本此句作「不肯专于经业」,原注:「一本作『专儒』。」赵曦明曰:「儒者,专治经也,宋本作『不肯专于经业』,疑是后人所改。」刘盼遂引吴承仕曰:「魏、晋以来,清谈始兴,故多以玄儒相对,齐、梁闲又分文史玄儒四科,是专目治经者为儒也。」器案:论衡超奇篇:「故夫能说一经者为儒生,博览古今者为通人,采掇传书以上书奏记者为文人,能精思着文,连结篇章者为鸿儒。」颜氏所谓专儒,即仲任之所谓儒生,以其仅能说一经,非鸿儒之比,故谓之专儒。文心雕龙才略篇:「仲舒专儒,子长纯史。」
〔九〕卢文弨曰:「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传:『总角,聚两髦也;丱,幼稚也。』」
〔一0〕钱大昕曰:「梁书武帝纪:『天监九年三月乙未诏曰:王子从学,着自礼经,贵游咸在,实惟前诰,所以式广义方,克隆教道。今成均大启,元良齿让,自兹以降,并宜肄业。皇太子及王侯之子,年在从师者,可令入学。』」
〔一一〕汉书酷吏郅都传:「常称日己背亲而出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文选祢正平鹦鹉赋:「臣出身而事主。」出身,谓出仕则致身于君。
〔一二〕「便从文史」,宋本作「使从文吏」,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文津本、鲍本、汗青簃本「史」作「吏」。卢文弨曰:「汉书东方朔传:『三冬文史足用。』史谓史书也;但此亦兼文章三史而言,旧本作『吏』字,非。」唐晏悯庵随笔上:「
卢抱经校颜氏家训,最称善本;然亦有不足者。如勉学篇:『出身以后,使从文吏。』此言梁朝贵游子弟,多不向学,故云:『总丱之年,必先入学,出身已后,便从文吏,略无卒业者。』其文义甚明。而卢氏改为『文史』,而引汉书东方朔传『文史足用』为注,失本义矣。」案:唐说是,此文当从各本作「便从文吏」。
〔一三〕三国志魏书牵招传:「年十余岁,诣同县乐隐受学;后隐为车骑将军何苗长史,招随卒业。」
〔一四〕文选奏弹王源:「衣冠之族。」李善注引袁子正书曰:「古者,命士已上,皆有冠冕,故谓之冠族。」
〔一五〕赵曦明曰:「梁书处士传:『何胤,字子季,点之弟也。师事沛国刘瓛,受易及礼记、毛诗;入钟山定林寺,听内典,其业皆通。辞职,居若邪山云门寺。世号点为大山,子季为小山,亦曰东山。注周易十卷,毛诗总集六卷,毛诗隐义十卷,礼记隐义二十卷,礼答问五十五卷。』」
〔一六〕抱经堂本「瓛」误「巘」。赵曦明曰:「已见一卷。」
〔一七〕赵曦明曰:「梁书本传:『明山宾,字孝若,平原鬲人。七岁,能言玄理;十三,博通经传。梁台建,置五经博士,山宾首膺其选,东宫新置学士,又以山宾居之。俄兼国子祭酒。累居学官,甚有训导之益。所著吉礼仪注二百二十四卷,礼仪二十卷,孝经丧礼服义十五卷。』」
〔一八〕赵曦明曰:「梁书本传:『周舍,字升逸,汝南安成人。博学多通,尤精义理。高祖即位,博求异能之士,范云言之于高祖,召拜尚书祠部郎。居职屡徙,而常留省内,国史诏诰,仪体法律,军旅谟谋,皆兼掌之。预机密者二十余年,而竟无一言漏泄机事,众尤叹服之。』」
〔一九〕赵曦明曰:「梁书本传:『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遍治五经,尤明礼、易,涉猎文史,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有诏求异能之士,明山宾表荐之。高祖召见,使说孝经、周易义,谓左右曰:「朱异实异。」周舍卒,异代掌机谋,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兼掌之。每四方表疏,当局部领,咨询详断,填委于前,顷刻之间,诸事便了。所撰礼、易讲疏,及仪注、文集百余篇,乱中多亡逸。』」
〔二0〕赵曦明曰:「陈书本传:『周思行,汝南安成人。幼孤,及弟弘让、弘直,俱为叔父舍所养。十岁,通老子、周易。起家梁太学博士,累迁国子博士。时于城西立士林馆,弘正居以讲授,听者倾朝野焉。特善玄言,兼明释典,虽硕学名僧,莫不请质疑滞。所著周易讲疏、论语疏、庄子、老子疏、孝经疏及集行于世。』」
〔二一〕赵曦明曰:「梁书本传:『贺琛,字国宝,会稽山阴人。伯父玚,授其经业,一闻便通义理,尤精三礼。为通事舍人,累迁,皆参礼仪事。所撰三礼讲疏、五经滞义及诸仪法,凡百余篇。』」
〔二二〕赵曦明曰:「梁书儒林传:『贺玚子革,字文明。少通三礼,及长,遍治孝经、论语、毛诗、左传。湘东王于州置学,以革领儒林祭酒,讲三礼,荆、楚衣冠,听者甚众。』」
〔二三〕赵曦明曰:「隋书经籍志:『周易义疏十四卷,系辞义疏三卷,古今篆隶杂字体一卷。』注:『梁都官尚书萧子政撰。』」
〔二四〕赵曦明曰:「已见二卷。」
〔二五〕赵曦明曰:「魏书本传:『崔浩,字伯渊,清河人。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太宗好阴阳术数,闻浩说易及洪范五行,善之,因命浩筮吉凶,参观天文,考定疑惑。浩综核天人之际,举其纲纪,诸所处决,多有应验。恒与军国大谋,甚为宠密。』」
〔二六〕赵曦明曰:「魏书儒林传:『张伟,字仲业,小名翠螭,太原中都人。学通诸经,讲授乡里,受业常数百人,儒谨泛纳,勤于教训,虽有顽固,问至数十,伟告喻殷勤,曾无愠色。常依附经典,教以孝悌;门人感其仁化,事之如父。』」
〔二七〕赵曦明曰:「魏书本传:『刘芳,字伯文,彭城人。聪敏过人,笃志坟典,昼则佣书以自资给,夜则诵读,终夕不寝。为中书侍郎,授皇太子经,迁太子庶子,兼员外散骑常侍。从驾洛阳,自在路及旋师,恒侍坐讲读。芳才思深敏,特精经义,博闻强记,兼览苍、雅,尤长音训,辨析无疑;于是礼遇日隆,赏赉优渥。撰诸儒所注周官、仪礼、尚书、公羊、谷梁、国语音、后汉书音、毛诗笺音义证、周官、仪礼、礼记义证等书。』」
〔二八〕赵曦明曰:「北齐书邢邵传:『邵字子才,河间鄚人。十岁,便能属文。少在洛阳,会天下无事,与时名胜专以山水游宴为娱,不暇勤业。尝因霖雨,乃读汉书五日,略能遍记之,复因饮谑倦,方广寻经史,五行俱下,一览便记,无所遗忘。文章典丽,既赡且速。年未二十,名动衣冠。孝昌初,与黄门侍郎李琰之对典朝仪。自孝明之后,文雅大盛;邵雕虫之美,独步当时,每一文出,京都为之纸贵,读诵俄遍远近。晚年,尤以五经章句为意,穷其旨要,吉凶礼仪,公私谘禀,质疑去惑,为世指南。有集三十卷。』」
〔二九〕宋本原注:「一本无『此』字。」案:说郛本、罗本、傅本、颜本、程本、胡本、何本、朱本无「此」字。
〔三0〕卢文弨曰:「蚩,无知之貌。诗卫风氓:『氓之蚩蚩。』」
〔三一〕专固,专辄而顽固。书仲虺之诰:「好问则裕,自用则小。」传:「问则有得,所以足;不问专固,所以小。」
〔三二〕器案:严君平有道德指归,王僧虔戒子书:「汝曹未窥其题目,未辨其指归,而终日自欺欺人,人不受汝欺也。」郭璞尔雅序:「夫尔雅者,所以通诂训之指归。」邢昺疏:「指归,谓指意归乡也。」
〔三三〕器案:要会,谓要领总会。礼记乐记郑玄注:「要犹会也。」
〔三四〕卢文弨曰:「券,去愿切,下从刀。说文:『契也。』」器案:陆游读书诗:「文辞博士书驴券,职事参军判马曹。」本此。
〔三五〕论语卫灵公篇文。
〔三六〕卢文弨曰:「练,练习也。战国秦策:『简练以为揣摩。』粗,才古切,略也。」器案:涉务篇:「明练风俗。」
〔三七〕黄叔琳曰:「唐人所以重进士而卑明经也。今之设科,合进士明经而一之,然其效可睹矣。」
〔三八〕「仲尼居」,孝经开宗明义第一章章首文。赵曦明曰:「陆德明孝经释文:『居,说文作?,音同。郑康成云:?,?讲堂也。王肃云:闲居也。』」案:疏义,系对经注而言,注以释经文,疏以演注义。六朝义疏之学颇盛行,为唐人五经正义导夫前路也。郝懿行曰:「桓谭新论云:『秦近君说尧典篇首两字之说,十余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亦此类也。」
〔三九〕器案:燕寝,闲居之处;讲堂,讲习之所。此言解经之家,对居字理解不同,各持一端。
〔四0〕宋本「以」作「争」。
〔四一〕金楼子立言篇:「驰光不留,逝川焂忽,尺日为宝,寸阴可惜。」
〔四二〕孔安国书序:「删夷烦乱,剪裁浮辞,举其闳纲,摄其机要。」机要,谓机微精要也。
〔四三〕论语泰伯篇:「禹,吾无闲然矣。」史记夏本纪正义引孝经钩命决亦有此文。通鉴一二0:「吾无闲然。」胡三省注曰:「吕大临曰:『无闲隙可言其失。』谢显道曰:『犹言我无得而议之也。』」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一〕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二〕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三〕。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四〕,悬见排蹙〔五〕,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六〕,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七〕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八〕,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九〕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一0〕,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一一〕,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一二〕。」
〔一〕纬所以配经,主要由西汉末年诸儒依附六经而伪造之者。赵曦明曰:「后汉书方术樊英传注:『七纬者,易纬:稽览图,干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备也;书纬:璇机钤,考灵曜,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也;诗纬:推度灾,泛历枢,含神雾也;礼纬: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也;乐纬:动声仪,稽耀嘉,协图征也;孝经纬:援神契,钩命决也;春秋纬: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也。』」卢文弨曰:「困学纪闻八:『郑康成注二礼,引易说、书说、乐说、春秋说、礼家说、孝经说,皆纬候也。河洛七纬,合为八十一篇,河图九篇,洛书六篇,又别有三十篇。(案:原文尚有「七经纬三十六篇」句,当补,始与八十一篇之数合。)又有尚书中候、论语谶,皆在七纬之外。』」器案:礼记檀弓正义引郑志:「张逸问:『礼注曰书说,书说何书也?』答曰:『尚书纬也。当为注时,时在文网中,嫌引秘书,故所牵图谶,皆谓之说。』」然则汉末人引谶纬而谓之经说者,皆以文网之故耳。
〔二〕赵曦明曰:「隋书地理志:『博陵郡,属冀州。』」案:宋本作「博陆」,误。
〔三〕赵曦明曰:「魏志王粲传:『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太祖辟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着诗赋论议,垂六十篇。』隋书经籍志:『后汉侍中王粲集十一卷。』后汉书郑玄传:『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游学十余年,乃归。所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干象历,又着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林孝存周礼难,凡百余万言。』」卢文弨曰:「困学纪闻二:『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今仅见于唐元行冲释疑,王粲曰:「世称伊、雒以东,淮、汉以北,康成一人而已。咸言先儒多阙,郑氏道备。粲窃嗟怪,因求所学,得尚书注,退思其意,意皆尽矣,所疑犹未喻焉。」凡有二篇。馆阁书目:「粲集八卷。」案:其集今已亡,抄撮者无此难。难,乃旦切。」案:郝懿行说与卢同。元行冲,唐书有传,释疑即见传中。
〔四〕发口,犹言出口、开口。文心雕龙总术篇:「予以为发口为言。」
〔五〕卢文弨曰:「排蹙,犹言排笮。」
〔六〕器案:赋为「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有韵之文。铭为「称述功美」的有韵之文。诔为「累列生时行迹」的有韵之文。
〔七〕赵曦明曰:「北齐书魏收传:『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人。读书,夏月坐板床,随树阴讽诵,积年,板床为之锐减,而精力不辍。以文华显。』」
〔八〕宋本「议」作「争」。
〔九〕宋本、罗本、鲍本、汗青簃本「收」作「魏」。
〔一0〕卢文弨曰:「汉书韦贤传:『贤少子玄成,字少翁。好学,修父业,以明经擢为谏大夫。永光中,代于定国为丞相,议罢郡国庙,又议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庙,皆亲尽宜毁,诸寝园日月闲祀,皆勿复修。』」
〔一一〕披寻,谓披阅寻讨,披即上文「握素披黄」之披,韩愈进学解:「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文选琴赋注:「披,开也。」
〔一二〕太平广记二五八引大唐新语:「唐张由古有吏才而无学术,累历台省;尝于众中叹班固有大才而文章不入文选。或谓之曰:『两都赋、燕然山铭、典引等并入文选,何为言无?』由古曰:『此并班孟坚文章,何关班固事。』闻者掩口而笑。」此不知班固,彼不知汉书,可谓无独有偶也。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一〕,不肯以物累己也〔二〕。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三〕;匿迹漆园〔四〕,卒辞楚相,此任纵〔
五〕之徒耳。何晏〔六〕、王弼〔七〕,祖述玄宗〔八〕,递相夸尚〔九〕,景附草靡〔一0〕,皆以农、黄〔一一〕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一二〕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一三〕;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一四〕;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一五〕;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一六〕;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一七〕;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一八〕;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一九〕;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二0〕;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二一〕;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二二〕:彼诸人者,并其领袖〔二三〕,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二四〕,颠仆〔二五〕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二六〕,剖玄析微,宾主往复〔二七〕,娱心〔二八〕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二九〕。洎于梁世〔三0〕,兹风复阐〔三一〕,庄、老、周易,总谓三玄〔三二〕。武皇、简文〔三三〕,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三四〕,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三五〕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三六〕,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三七〕,辄以讲自释〔三八〕。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三九〕,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四0〕。
〔一〕淮南览冥训:「全性保真,不亏其身。」嵇康幽愤诗:「养素全真。」张铣注曰:「全真,谓养其质以全真性。」
〔二〕案:庄子天道、刻意二篇俱有「无物累」语,即秋水篇「不以物害己」之意也。
〔三〕颜本、程本、胡本、朱本、黄本、奇赏「史」误「石」。柱史即柱下史省称,张衡周天大象赋:「柱史记私而奏职。」省称柱史与此同。赵曦明曰:「列仙传:『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陈人也。生于殷时,为周柱下史。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内学,常服精华,隐德修行,时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见其气,知有真人当过,物色而迹之,果见老子。老子亦知其奇,为著书授之。后与老子俱游流沙化胡,服苣胜实,莫知其所终。』」
〔四〕赵曦明曰:「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庄子者,蒙人,名周,为漆园吏。楚威王闻其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周笑曰:「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太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案:此文本之庄子秋水篇及列御寇篇。
〔五〕徐时栋曰:「颜氏家训讥老、庄为任纵之徒,而北齐书之推本传亦讥其『多任纵,不修边幅』。」器案:晋书胡毋辅之传:「嗜酒任纵,不拘小节。」胡三省通鉴注曰:「任者,任物之自然。」
〔六〕赵曦明曰:「魏志曹真传:『晏,何进孙也。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注:『晏,字平叔。』」
〔七〕赵曦明曰:「魏志锺会传:『初,会弱冠,与山阳王弼并知名。弼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及老子。为尚书郎,年二十余,卒。』注:『弼,字辅嗣。何劭为其传曰:「弼好老氏,通辩能言。何晏为吏部尚书,甚奇弼,叹之曰: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
〔八〕礼记中庸:「祖述尧、舜。」文选王仲宝褚渊碑文:「眇眇玄宗。」李周翰注:「玄宗,道也。」
〔九〕齐书王僧虔传:「僧虔诫子书曰:『曼倩有言:「谈何容易。」见诸玄,志为之逸,肠为之抽;专一书,转诵数十家注,自少至老,手不择卷,尚未敢轻言。汝开老子卷头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麈尾,自呼谈士,此最险事。设令袁令命汝言易,谢中书挑汝言庄,张吴兴叩汝言老,端可复言未尝看耶!』」案:当时玄宗之学,递相夸尚,景附草靡,即为人之父者,亦以此诫其子,其风可见矣。
〔一0〕卢文弨曰:「景,于丙切,俗作影;靡,眉彼切;言如景之附形,草之从风也。」案:本书书证篇说景字云:「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说苑君道篇:「夫上之化下,犹风靡草。东风则草靡而西,西风则草靡而东。在风所由,而草为之靡。」
〔一一〕卢文弨曰:「农、黄、神农、黄帝,言道德者宗之。」
〔一二〕周、孔,周公、孔子,言儒学者宗之。
〔一三〕赵曦明曰:「魏志曹真传:『真子爽,字昭伯,明帝宠待有殊。帝寝疾,引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受遗诏,辅少主。乃进叙南阳何晏等为腹心。弟羲,深以为大忧,或时以谏谕,不纳,涕泣而起。车驾朝高陵,爽兄弟皆从。司马宣王先据武库,遂出屯洛水浮桥,奏免爽兄弟,以侯就第;收晏等下狱,后皆族诛。』注:『魏略:「黄初时,晏无所事任。及明帝立,颇为冗官。至正始初,曲合于曹爽,用为散骑侍郎,迁侍中尚书。」』史记贾谊传:『服鸟赋:夸者死权。』」案:金楼子立言篇:「道家虚无为本,因循为务。中原丧乱,实为此风;何、邓诛于前,裴、王灭于后,盖为此也。」
〔一四〕罗本「多」作「参」,不可据。赵曦明曰:「何劭为王弼传:『弼论道,傅会文辞,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颇以所长笑人,故时为士君子所疾。』」卢文弨曰:「家语观周篇:『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
〔一五〕何焯曰:「山巨源以蓄积取讥,未详所出。」赵曦明曰:「
晋书山涛传:『涛字巨源,河内怀人。』老子德经:『多藏必厚亡。』」卢文弨曰:「案:涛传称其『贞慎俭约,虽爵同千乘,而无嫔媵,禄赐俸秩,散之亲故。及薨后,范晷等上言:「涛旧第屋十间,子孙不相容。」帝为之立室。』安有蓄积取讥事?惟陈郡袁毅尝为鬲令,贪浊,而赂遗公卿,以求虚誉,亦遗涛丝百斤,涛不欲异于时,受而藏于阁上;后毅事露,凡所受赂,皆见推检,涛乃取丝付吏,积年尘埃,印封如初。此一事亦不可以蓄积之名加之,疑此语为误。」刘盼遂曰:「山巨源疑当是王浚冲,此黄门之笔误也。山、王同在竹林名士,故易混淆。考浚冲之俭吝,如责从子之单衣,索息女之贷钱,钻核而卖李,把筹而计资诸事,备载于世说新语俭啬篇中,故王隐晋书记『天下人谓为膏肓之疾』,阮步兵诋为俗物来败人意(世说新语排调篇),其取讥也巨矣。然则颜氏举王浚冲以为多藏之戒,复何疑焉。」
〔一六〕赵曦明曰:「魏志夏侯尚传:『子玄,字太初,少知名。正始初,曹爽辅政,玄,爽之姑子也,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爽诛,征为大鸿胪,数年,徙太常。玄以爽抑黜,内不得意。中书令李丰,虽为司马景王所亲待,然私心在玄,遂结皇后父张缉,谋欲以玄辅政。嘉平六年二月,当拜贵人,丰等欲因御临轩,诸门有陛兵,诛大将军,以玄代之。大将军微闻其谋,请丰相见,即杀之,收玄等送廷尉。锺毓奏丰等大逆无道,皆夷三族。玄格量弘济,临斩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时年四十六。』庄子人间世:『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释文:『
会,古外切。撮,子列切。会撮,髻也,古者,髻在项中,脊曲头低,故髻指天也。繲,佳卖反,司马云:「浣衣也。」崔作●,音线。鼓筴,揲蓍钻龟也。播精,卜卦占兆也,司马云:「簸箕简米也。」』又逍遥游:『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拳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庄子曰:「子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不夭斧斤,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案:才望,犹言才气名望。晋书陆机传:「负其才望,志匡世难。」世说新语品藻篇:「会稽虞?,元皇时与桓宣武同侠,其人有才理胜望。王丞相尝谓?曰:『孔愉有公才而无公望,丁潭有公望而无公才,兼之者其在卿乎!』?未达而丧。」
〔一七〕赵曦明曰:「奉倩名粲,世说惑溺篇注:『粲别传曰:「粲常以妇人才智不足论,自宜以色为主。骠骑将军曹洪女有色,粲于是聘焉,专房燕婉。历年后,妇病亡,傅嘏往喭粲,粲不明(案:宋本作「粲虽不哭」。)而神伤,岁余亦亡。亡时年二十九。」』庄子至乐论:『庄子妻死,惠子吊之,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一八〕赵曦明曰:「晋书王戎传:『戎从弟衍,字夷甫。丧幼子,山简吊之,衍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衍曰:「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锺,正在我辈。」简服其言,更为之恸。』列子力命篇:『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而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尝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一九〕赵曦明曰:「晋书嵇康传:『康字叔夜,谯国铚人。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长好老、庄,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山涛将去选官,举康自代,乃与涛书告绝;此书既行,知其不可羁屈也。性绝巧,而好锻。宅中有一柳树甚茂,乃激水圆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锻。东平吕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康友而善之。后安为兄所枉诉,以事系狱,词相证引,遂复收康。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锺会往造焉,康不为之礼,会以此憾之。及是,言于文帝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因谮康欲助毋丘俭,宜因衅除之。帝既信会,遂并害之。』老子道经:『和其光,同其尘。』」案:老子想尔注:「情性不动,喜怒不发,五藏皆和同相生,与道同光尘也。」
〔二0〕罗本、颜本、何本、朱本「专」同,程本、胡本、黄本作「
权」,戒子通录二亦作「权」。赵曦明曰:「晋书郭象传:『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州郡辟召,不就。常闲居,以文论自娱。东海王越引为太傅主簿,遂任职当权,熏灼内外,由是素论去之。』老子道经:『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二一〕赵曦明曰:「晋书阮籍传:『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锺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庄子达生篇:『夫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案:庄子下文云:「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饭食之间,而不知为戒者,过也。」此当全引。
〔二二〕赵曦明曰:「晋书谢鲲传:『鲲字幼舆,陈国阳夏人,好老、易。东海王越辟为掾,坐家僮取官,除名。鲲不徇功名,无砥砺行,居身于可否之间,虽自处若秽,而动不累高。』淮南子齐俗篇:『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注:『庄周见惠施之不足,故弃余鱼。』」
〔二三〕赵曦明曰:「晋书裴秀传:『时人为之语曰:「后进领袖,有裴秀。」』」器案:世说赏誉篇下:「胡毋彦国吐佳言如屑,后进领袖。」
〔二四〕卢文弨曰:「郑注周礼大司寇:『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桎音质。梏,古毒切。」器案:南史刘敬宣传论:「或能振拔尘滓,自致封侯。」尘滓,谓尘俗滓秽。
〔二五〕卢文弨曰:「小尔雅:『颠,殒也。』释名:『仆,踣也。』音赴。」
〔二六〕宋本原注:「『清谈雅论』,一本作『清谈高论』。」案:戒子通录二「雅」作「高」。淮南精神篇注:「直犹但也。」
〔二七〕宋本「剖玄析微宾主往复」,作「辞锋理窟,剖玄析微,妙得入微,宾主往复」,原注:「一本作『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器案:晋书张凭传:「凭为乡国所称举,刘惔言于简文帝,帝召与语,叹曰:『张凭勃●为理窟。』」徐陵与杨仆射书:「足下素挺词锋,兼长理窟。」以词锋与理窟对文,当为颜氏所本。又案:晋书乐广传:「广命驾为剖析之。」南史姚察传:「并为剖析,皆有经据。」文选七命注:「剖,析也。」又案:宾主往复,即宾主问答之意。魏、晋、南北朝人称宾主问答为往反。世说新语文学篇:「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又:「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又:「谢万作八贤论,与孙兴公往反,小有利钝。」往反即往复也。又有自为宾主一往一复者,世说新语文学篇:「何晏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
〔二八〕戒子通录:「娱」作「怡」。
〔二九〕此句,宋本作「然而济世成俗,终非急务」,原注:「一本作『非济世成俗之要也』。」郝懿行曰:「汉文用黄、老为治,而休息无为;曹参师盖公移风,而清静宁一;古来济世成俗,何必非薄老、庄,但须用得其人尔。至于魏、晋以清谈误国,非老、庄之罪也。」
〔三0〕卢文弨曰:「洎,具冀切,及也。」
〔三一〕卢文弨曰:「阐,昌善切。阐明之,使广大也。」
〔三二〕刘盼遂引吴承仕曰:「梁书儒林传:『太史叔明三玄尤精解,当世冠绝。』陈之末季,陆德明撰经典释文,以老、庄继论语之后,居尔雅之前,足以见当时之风尚。」器案:南史张讥传:「笃好玄言,立周易、老、庄而讲授焉。沙门法才、道士姚绥皆传其业。」又金绥传:「通周易、老、庄,时人言玄者咸推之。」南齐书王僧虔传,有书诫子,言及周易、老、庄,而谓:「见诸玄,志为之逸。」
〔三三〕卢文弨曰:「梁书武帝纪:『少而笃学,洞达儒玄,造周易讲疏、老子讲疏。』又简文帝纪:『博综儒书,善言玄理,所著有老子义、庄子义。』」
〔三四〕器案:大同八年,周弘正启梁主周易疑义,见陈书弘正本传。
〔三五〕器案:江、荆,谓江陵、荆州。宋书武帝纪:「江、荆雕残,刑政多阙。」
〔三六〕宋本「召」作「故」。
〔三七〕史记屈原传:「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倦剧即倦极也。
〔三八〕卢文弨曰:「梁书元帝纪:『承圣三年九月辛卯,于龙光殿述老子义,尚书左仆射王褒为执经。乙巳,魏遗其柱国万纽、于谨来寇。冬十月景(丙)寅,魏军至于襄阳,萧率众会之。丁卯,停讲。』」
〔三九〕傅本、颜本、胡本、程本、黄本「旨」作「指」,古通。世说新语赏誉篇:「东海王敕世子毗云:『讽味遗言,不如亲承音旨。』」注引赵吴郡行状:「代太傅越与穆及王承、阮瞻、邓攸书曰:『
讽味遗言,不如亲承音旨。』」(又见晋书王承传、阮瞻传)陶潜与子俨等疏:「四友之人,亲受音旨。」广弘明集十五沈约佛记序:「
欲悟道者,必妙识所宗,然后能允得其门,亲承音旨。」水经淮水注:「丘明亲承圣旨,录为实证。」礼记曲礼上正义:「传谓传述为义,或亲承音旨,或师儒相传,故云传。」张怀瓘书断中:「师资大令,时亦众矣,非无云尘之远,若亲承妙旨,入于室者,唯独此公。」汉书楚元王传注:「师古曰:『承指,谓取霍光之意。』」此亦谓亲自接受梁元之讲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