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制国用

▲总论理财之道(上)

《书》:禹曰:“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布谷种),奏庶艰(难也)食鲜食(血食曰鲜),懋(勉也)迁有无化居。烝(众也)民乃粒(米食曰粒),万邦作乂(治也)。”

蔡沈曰:“水平播种之初,民尚艰食,懋勉其民徙有于无,交易变化其所居积之货也。盖水患悉平,民得播种之利,而山林川泽之货又有无相通以济匮乏,然后庶民粒食,万邦兴起治功也。”

臣按:《易》曰:“何以聚人曰财。”财出于地而用于人,人之所以为人,资财以生不可一日无焉者也。所谓财者谷与货而已,谷所以资民食,货所以资民用,有食有用则民有以为生养之具,而聚居托处以相安矣。《洪范》八政以食与货为首者此也,大禹所谓“懋迁有无化居”,此六言者万世理财之法皆出于此。然其所以徙有于无、变化其所居积者,乃为烝民粒食之故耳。是其所以理财者乃为民而理,理民之财尔,岂后世敛民之食用者,以贮于官而为君用度者哉?古者藏富于民,民财既理,则人君之用度无不足者,是故善于富国者必先理民之财,而为国理财者次之。

《禹贡》:六府孔(大也)修,庶土交正,底(致也)慎财赋,咸则(品节之也)三壤,成赋中邦(中国也)。

蔡沈曰:“六府孔修者,谓水、火、金、木、土、谷皆大修治也。庶土则非特谷土也,庶土有等,当以肥瘠、高下、名物交相正焉以任土事。底慎财赋,谓因庶土所出之财而致谨其财赋之入。咸则三壤,谓九州谷土又皆品节之以上、中、下三等。成赋中邦,谓土赋或及于四夷,而田赋则止于中国而已。”

臣按:土者财之所自生,然必修金、水、木、火四者以相制相助,然后土顺其性而谷生焉。然是土也则非一等,有所谓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者之不同,其质有肥者焉、有瘠者焉,其形有高者焉、有下者焉,其色又有黄白者焉、有青赤者焉。庶土所生之物各各不同,以此交相质正,于是因其土所出之财而致谨其财赋之入,兢兢焉罔或怠忽,不敢责无于有、取少于多也。然土虽有五而壤则有三,所谓三者,上、中、下也。壤之上者则出上赋,壤之中者则出中赋,壤之下者则出下赋,咸有一定之准则,用是之法以成赋于九州之内,若荒服之外则不敢例之以此也。有夏盛时,其取民之制有所品节准则如此。后世征敛无艺,惟循簿书之旧,无复考核之实,田之等则无别,赋之多寡不伦,既无底慎之心,复无咸则之法,此民财所以恒不足,而国用亦因之以不充也欤?

《王制》: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末也),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量入以为出。

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应镛曰:“必于岁之杪者,天时既周而来岁之事方始也。五谷之熟有先后,皆入则先后无遗而丰歉尽见矣。”

臣按:先王制国用必命冢宰者,冢宰为六卿之长,周时无宰相,冢宰即宰相也。每岁于年终之时、五谷皆入之后,俾其视今岁之所入以制来年之所出,而定国家一岁多少之用焉。用地小大视年之丰耗者,谓地之小者入亦小、地之大者入亦大,地小而入大则年之丰可知,地大而入小则年之耗可知。每岁以地所入而定其年之丰耗,年丰则国用随之而隆,年耗则国用亦随之而啬。以三十年之通制国用者,每岁所入析为四分,用度其三而储积其一,每年余一,三年余三,积三十年则余十年矣。以三十年通融之法,常留九年储蓄之赀,然后计其见在所有之数,以为经常用度之节,量其所入而出之,因府库之虚实为用度之赢缩,则国家无不足之忧,而兴事建功无有不成者矣。窃惟《王制》此章,说者谓为商制,以臣观之古今制用之法,诚莫有加焉者也。夫国家之所最急者财用也,财生于地而成于天,所以致其用者人也。天地岁岁有所生,人生岁岁有所用,岁用之数不可少而岁生之物或不给,苟非岁岁为之制,先期而计其数,先事而为之备,至于临事而后为之措置,则有弗及者矣。臣愚以为,今日制国用亦宜仿此法,每岁户部先移文内外诸司及边方所在,预先会计嗣岁一年用度之数,某处合用钱谷若干,某事合费钱谷若干,用度之外又当存积预备若干,其钱谷见在仓库者若干,该运未到者若干,造为帐籍,一一开报。又预行各处布政司并直隶府分,每岁于冬十月百谷收成之后,总计一岁夏秋二税之数,其间有无灾伤、逋欠、蠲免、借贷,各具以知。至十二月终旬,本部通具内外新旧储积之数,约会执政大臣通行计算嗣岁一年之间所用几何,所存几何,用之之余尚有几年之蓄,具其总数以达上,知不足则取之何所以补数,有余则储之何所以待用,岁或不足何事可从减省、某事可以暂已,如此则国家用度有所稽考,得以预为之备,而亦俾上之人知岁用之多寡、国计之赢缩、蓄积之有无云。伏惟万几之余留神省察,必使国家仓廪恒有九年之余而不至于六年之急,万有一焉而或不及余三年,则必惕然儆惧,凡事皆从减节,痛革用度之无益者,使毋至于国非其国焉,实惟宗社无疆之休。

《周礼春官》:天府祭天之司民、司录,而献民数、谷数则受而藏之。

林之奇曰:“岁献民数、谷数,最为致太平之要务。《管子》曰:‘制国以为二十一,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三分其制而言之,即所谓七民而五农夫、二工商也。先王所以为此者非他,为欲等其民数、谷数,使之本末相当,用为平岁之经制。故尔至于水旱不虞之至则必有储蓄以待之,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三十年之通必有十年之储。国有十年之储则谓之太平,故曰岁献民数、谷数最为致太平之要务者也。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其所以经纶图维,以富邦国、以生万民者,其要实在乎此,孰谓其可忽而不思,以坐视夫民之穷哉?”

臣按:民生于天而岁岁有生死,谷产于地而岁岁有丰凶,苟非有司岁岁各具其数以闻之于上,则朝廷之崇高、海宇之广远、闾阎之幽隐,曷由以知之哉?是以成周盛时,每岁必祭司民司禄而献民数、谷数焉。献民数俾其知登耗也,献谷数俾其知多寡也,料其民数、计其谷数,郡邑版图其户口凡若干,内外仓场其蓄积凡若干,就一邑而计之,农圃食力者若干人,工商末作者若干人,吏兵廪食者若干人,枚而举之,总而会之,一人之食日费几何,一月之食几何,一岁之食几何,某所有仓廪几何,一岁支发几何、存余几何,散之足以食几何人,积之足以给几何年。因其一岁之所入通其累年之所积,以谷之数而较之于民其果相当否邪,三年而有一年积否邪,十年而有三年积否邪,三十年而有十年积否邪。彼此通融,有无相济,以羡补不足。多而有余也则蠲民之逋负、除民之租赋,不尽利以遗民;少而不足也,则省上之常费,除人之冗食,不侈用以伤财,如是则民谷两足矣。民有余食,国有余积,则凶荒有备,祸乱不作,风俗淳厚,治教休明矣,太平要务岂外是哉?

《大学》: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

朱熹曰:“德即所谓明德,有人谓得众,有土谓得国,有国则不患无财用矣。”或问熹曰:“所谓先慎乎德,何也?”曰:“上言有国者不可不慎,此言其所慎而当先者尤在于德也。德即所谓明德,所以慎之亦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修其身而已矣。”

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朱熹曰:“人君以德为外,以财为内,则是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也。盖财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专之,则民亦起而争夺矣。外本内末故财聚,争民施夺故民散,反是则有德而有人矣。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货之出入也。”熹又曰:“有德而有人有土,则因天分地,不患乎无财用矣。然不知本末而无絜矩之心,则未有不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劫夺之教者也。《易大传》曰‘何以聚人曰财’,《春秋外传》曰‘王人者将以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故财聚于上则民散于下矣,财散于下则民归于上矣。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郑氏以为君有逆命则民有逆辞,上贪于利则下人侵畔,得其旨矣。”

臣按:财者人之所同欲也,土地所生止于此数,不在上则在下,非但上之人好而欲取之,而下之人亦恶人之取之而不欲与也。人心好利无有纪极,苟非在上者先谨其德,知义之可重而财利之轻,其不至专民之利而劫夺之也几希。今焉惟德之是谨,兢兢焉以自守,业业焉以自持,知财利吾所好也而民亦好之,吾之欲取之心是即民之不欲与之心,不得已而取之,所取者皆合乎天理之公而不咈乎人情之欲,如是而取之则入之既以其义而出之也亦必以其道矣。如是,则是能与民同好恶而以民心为己心,所谓絜矩之道而治平之要不外是矣。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吕大临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

朱熹曰:“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又曰:“《洪范》八政食、货为先,子贡问政而夫子告之亦以足食为首,盖生民之道不可一日而无者,圣人岂轻之哉?特以为国者以利为利,则必至于剥民以自奉而有悖出之祸,故深言其害以为戒耳。至于崇本节用,有国之常政,所以厚下而足民者则固未尝废也,吕氏之说得其旨矣。有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正此意也。然孟子所谓政事,则所以告齐梁之君使之制民之产者是已,岂若后世头会箕敛、厉民自养之云哉?”

臣按:金履祥谓《大学》通章以货财为戒,而此以生财为言,何也?盖财用国之常经,不可一日无者,苟徒禁其为聚财之政而不示之以生财之端,则异时国用不给,终不免横取诸民,则是以理财为讳者乃所以为聚财之张本也。所谓生财者必有因天分地之源,所谓有道者必非管商功利之术,而究其所以为生财之道者,则生者众食者寡、为者疾用者舒而已。天地间自有无穷之利,有国家者亦本有无穷之财,但勤者得之、怠者失之,俭者裕之、奢者耗之。履祥谓《大学》此四语万世理财之大法,臣窃以为履祥所谓勤、俭、怠、奢之四言是又万世理财之节度也。

仁者以财发(犹起也)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朱熹曰:“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又曰:“仁者不私其有,故财散民聚而身尊;不仁者惟利是图,故捐身贾祸以崇货也。然亦即财货而以其效言之尔,非谓仁者真有以财发身之意也。夫上好仁则下好义矣,下好义则事有终矣,事有终则为君者安富尊荣而府库之财可长保矣,此以财发身之效也。上不好仁则下不好义,下不好义则其事不终,是将为天下翙之不暇,而况府库之财又岂得为吾之财乎?若商纣以自焚而起钜桥、鹿台之财,德宗以出走而丰琼林、大盈之积,皆以身发财之效也。”

孟献子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言由小人导之也),彼为善(善字上疑有不字)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朱熹曰:“聚敛之臣剥民之膏血以奉上而民被其殃,盗臣窃君之府库以自私而祸不及下,仁者之心至诚恻怛,宁亡己之财而不忍伤民之力,所以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亦絜矩之义也。”又曰:“此言菑害并至,无如之何,何也?曰:怨己结于民心,则非一朝一夕之可解矣。圣贤深探其实而极言之,欲人有以审于未然而不为,无及于事之悔也。以此为防人,犹有用桑弘羊、孔仅、宇文融、杨慎矜、陈京、裴延龄之徒以败其国者,故陆宣公之言曰:‘民者邦之本,财者民之心,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凋瘁而根柢蹶拔矣。’吕正献公之言曰:‘小人聚敛以佐人主之欲,人主不悟,以为有利于国而不知其终为害也,赏其纳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嘉其任怨而不知其怨归于上也。’若二公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指者矣,有国家者可不监哉?真德秀曰:‘近世所谓善理财者何其懵此也?元元已病而科敛日兴,不知皮将尽而毛无所傅也;出新巧以笼愚民,苟邀倍称之入,不知朝四暮三之无益也。孟子曰:我能为君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

金履祥曰:“国天下之国,家天下之家也,君之者长之而已,固非其所得私也,况可专其利以自私哉?夫为国家之长而惟财用之务,其原必起于小人,小人虽悖亦岂能自肆其毒哉?惟有国家者以其言利为善于体国,以其任怨为善于忠君,以其掊克为善于理财,是以使为国家,小人之得为于国家,所以悖取者无所不至,而国家之菑祸患害亦将无所不至矣。盖民穷众怨,兵连盗起,百姓畔于下,天变怒于上,国家至此不可复为也已,虽有善者以承其后,亦将如之何哉?盖财之聚者有必聚之怨,怨之聚者有必至之祸,而祸之已至者无可回之势。甚矣哉,小人之祸国家若是其烈也,不谨之于其始而何以救于其终哉!”

臣按:《大学》释治国平天下之义,谆谆以理财为言,岂圣贤教人以兴利哉?盖平之为言,彼此之间各得分愿之谓也。何也?天下之大由乎一人之积,人人各得其分、人人各遂其愿而天下平矣。是故天子有天下则有天下之用度,匹夫有一家则有一家之用度,天子之用度则取之民,民之用度将取之谁哉?居人之上者将欲取于民也,恒以其心度民之心,曰彼民之家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一日不食则饥,一岁无衣则寒,彼之家计不可一日无亦犹吾之不可一日无国计也。体民之心反之于己,使彼此之间各止其所处之分,各遂其所欲之愿,无一人之不遂其生,无一人之或失其所,则天下无不平者矣。是则《大学》所谓絜矩之道,推极其理即圣门所谓仁、所谓恕也,虽然,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是以愿治之主不独有理财之法,又必有理财之人,理财之法即所谓生财之大道是也,理财之人所谓聚敛之臣决不用焉。不用聚敛之臣而行崇本节用之道,推吾所以以心度心者以为取民之节度,仅足吾用而已,不分外以多求,不极欲以侈用,如是,则上之人既得其分愿而下之人亦遂其分愿矣,天下岂有不平也哉?抑考理财之说昉之《易大传》,而《大学》不言理而言生,何哉?噫!理之为言有人为分疏之意,生之为言有生生不穷之意,有以生之而财之源生生不穷,有以理之而财之流陈陈相因,如是,则存于民也无不足,而用于君也恒有余矣,治平之道端在于此。朱熹所引陆贽、吕公著告其君之言尤为切要,伏惟圣明留神玩味。

以上总论理财之道(上)

卷二一

▲总论理财之道(下)

《论语》:子曰:“节用而爱人。”

杨时曰:“《易》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盖侈用则伤财,伤财必至于害民,故爱民必先于节用。”

朱熹曰:“国家财用皆出于民,如有不节而用度有阙,则横赋暴敛必先有及于民者,虽有爱人之心而民不被其泽矣,是以将爱人者必先节用,此不易之理也。”

臣按:帝王为治之道不出乎孔子此言,爱之一言万世治民之本,节之一言万世理财之要。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朱熹曰:“生之无道,取之无度,用之无节故也。”

臣按:国家不患财用之不足,惟患政事之不立。所谓立政事者,岂求财于常赋之外哉?生之有道,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而已。

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

胡寅曰:“茧丝者取之不息至于尽而后止也,尹铎虽少而心智,简子虽贵而虑长,其后无恤为智氏所攻,卒于晋阳托身而得免,况为天下者乎?而后世谋国者以爱民敦本为腐儒常谈,以聚敛积实为应时急务,凡江海、山林、薮泽、鱼盐、金石、茗荈之利皆王政所弛者,设法着令无不榷取。昔也民富可以多取,既而国富则民贫而无可取矣;昔也国富可以横费,既而民尽则国贫而无可费矣。以四海之大,九贡之入,文、景守之则三十税一,又且尽蠲,不闻空匮之患;明皇、德宗守之则为大盗所迫,仓皇奔窜,食粝麦饭、啖芜菁根而不能饱,不闻掊克之益,何轻用其国而虑不及赵简子与尹铎哉?何急急于茧丝之近用而忽于保障之大计哉?”

臣按:茧丝主赋税而言,保障指藩篱而言。尹铎之意不在赋税在乎藩篱,简子知其意而从之,铎守晋阳损其户数,其后简子之子果赖其庇,然求其所以为保障之实不过损民之户数而已。夫国家所以为保障之固者,以其民户之众也,今欲其保障而乃损其户数,何哉?盖户数一增则民间各自立门户,取之既多役之复众,力分而财聚,民生所以日耗,民心所以日离,往往生其怨怼之心而背畔也。今损其户数,则一夫应公家之征求,余夫营私家之衣食,生理既厚,感戴益深,惟恐上之人一旦舍我去而他人来不我恤也,一遇国家有难,竭力以卫上,捐躯以拒敌,凡可以为国家保障者无所不用其极焉。彼其以民为茧丝者则异乎是,尽民之力而役之,罄民之赀而取之,既征其田亩,又征其畜产,与夫山泽之所出、饮食之所需,无一不有税焉,譬则工女之缲丝,缕缕而绎之,非见蛹不止也。胡氏所谓贼道者,岂非斯人也哉?上以贼道待下,下亦以贼道应之,肙肙然侧目以视其上,惟恐其去之不速也,况望为之保障哉?

唐陆贽曰:“地力之生物有大数,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败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先王立程,量入为出,虽遇菑难下无困穷,理化既衰则乃反是。桀用天下而不足,汤用七十里而有余,是乃用之盈虚在于节与不节耳,不节则虽盈必竭,能节则虽虚必盈。”

臣按:陆贽进言于其君所谓节之一言,诚万世人君制用丰财之要道也。节与不节是盖君德修否之验,府库盈虚之由,生民休戚之本,国家治乱之基。贽既即此言告其君于前,复即卫文公、汉文帝、唐太宗三君始由艰窘而终获丰福,以著其能节则虽虚必盈之效,以为其君劝;秦始皇、汉武帝、隋炀帝三君始由丰厚而终以蹙丧,以著其不能节则虽盈必竭之效,以为其君戒。其末又曰:“秦隋不悟而遂灭,汉武中悔而获存,乃知惩与不惩、觉与不觉,其于得失相远,复有存灭之殊,安可不思、安可不惧?”是又开其君以迁善改过之机也。吁!后世之英君谊主,有志于保民生、寿国脉者,当以节之一言佩服于心,而以贽所引之六君节与不节者以为劝戒而是思是惧,则宗社之灵长、生灵之安养实有赖焉。

苏轼曰:“为国有三计,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计则可以九年无饥也,岁之所入足用而有余,是以九年之蓄常闲而无用,卒有水旱之变、盗贼之忧,则官可以自办而民不知。如此者,天不能使之菑,地不能使之贫,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而其不能者,一岁之入才足以为一岁之出,天下之产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虽不至于虐取其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其国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亦一时之计也。至于最下而无谋者,量出以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多,天下晏然无大患难而尽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则将何以加之,此所谓不终月之计也。”

臣按:古今制国用之大略,苏轼此言尽之矣。人君承祖宗之统,为生灵之主,有土地为之产财,有黎庶为之生财,有臣工为之理财,当夫国家无事之时,豫为国家先事之具,以为万世之计可也。不幸所入才足以为出,所产仅足以为用,吾则痛加抑损、力为撙节,可已则已,非不得已必已可用则用,非必当用不用,不耗其财于无益之事,不费其财于无用之地,不施其财于无功之人。如此,则所以为国计者非但不为不终月之计,而所谓一时之计者方且经之营之,寸积铢累,朝斯夕斯,由小而致大,积少而成多,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岁复一岁,积三年而有一年之储,由九年而致三年,由三十年而致十年,由是而致夫百千万年以为子孙无穷之计。所谓天不能菑、地不能贫、人不能困之者,岂不信其必然哉。

苏辙曰:“方今之计莫如丰财,然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丰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可得也。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人君所为无不成、所欲无不如意矣。”

臣按:苏辙论丰财之道,去其害财者而已。害财之事有三,所谓吏之冗员、兵之冗食,其中节目虽多,然大要有定,名有常数,除其繁冗而存其切要,害斯去已。惟所谓费之冗杂者,则途辙孔多,窠臼不一,横恩滥赐之溢出,修饰缮造之泛兴,祷祈游玩之纷举,不当用而用,不可予而予。三害之中冗费之害尤大,必不得已而去之,吏、兵无全去之理,惟费之冗者则可权其缓急轻重而去之焉。凡所谓冗者,有与无皆可之谓也,事之至于可以有可以无,吾宁无之而不有焉,则不至害吾财矣。

曾巩曰:“用财有节,则天下虽贫其富易致也;用财无节,则天下虽富其贫亦易致也。汉、唐之始,天下之用尝屈矣,文帝、太宗能用财有节,故公私有余而致天下之富焉;汉唐之盛时,天下之用尝裕矣,武帝、明皇不能节以制度,故公私耗竭而致天下之贫焉。且以宋景德、皇祐、治平校之,景德户七百三十万、垦田一百七十万顷,皇祐户一千九十万、垦田二百二十五万顷,治平户一千二百九十万、垦田四百三十万顷;天下岁入,皇祐、治平皆一亿万以上,岁费亦一亿万以上,景德官一万余员,皇祐二万余员,治平二万四千员,皇祐官数一倍于景德,治平则三倍之矣,其余用财之端皆倍可知也。诚诏有司按寻载籍而讲求其故,使凡入官之多门、用财之多端皆可考而知之,然后各议其可罢者罢之、可损者损之,使其所费皆如景德之数,则所省者盖半矣。则又以类而推之,天下之费有约于旧而浮于今者、有约于今而浮于旧者,其浮者必求其所以浮之自而杜之,其约者必求其所以约之由而从之,如是而力行,以岁入一亿万以上计之,所省者十之三则岁有余财三万万,以三十年之通计之,当有余财九亿万,可以为十五年之蓄矣。”

臣按:曾巩此议以宋真宗、仁宗、英宗三朝校之以见其财赋出入之数,乞诏有司按寻载籍讲求三朝所以费用其财者,考知其数,即今比旧,罢其所可罢、损其所当损,从其约而杜其浮,其议卓然可行,顾人君肯用与否耳。臣尝因其言而疏以为今日当行之要务,窃惟我朝疆宇比宋为广,而百年以来无甚钜费,凡宋所谓郊赉、岁币、祠禄皆无之,其最费者宗禄、养兵、荫子耳,然荫子止于武职,文臣亦无几焉。臣考诸司职掌,洪武中人民一千六十五万二千八百七十户、垦田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五百二十三顷、税粮二千九百四十四万石,户口之数校之宋虽略相当,而今日垦田则过之远矣,所入既多而所费比之又少,是宜国家储积数倍于宋焉。请自今为始,乞命有心计臣僚稽考洪武、永乐、宣德、正统以来户口、垦田及钱粮、金银、绢帛之数,每岁出入比今孰多孰少,然后即其见在据其岁之所入以计其岁之所出,该用几何、余积几何,以定今日出入之数,庶几晓然知祖宗之故实、府库之虚实而不敢轻费焉。臣又观巩告其君有曰:“前世于凋弊之时犹能易贫而为富,今吾以全盛之势,用财有节,其所省者一则吾之一也,其所省者二则吾之二也,前世之所难吾之所易,不论可知也。”吁,宋之时入少而出多,其臣犹责其君以为非难,况今日之全盛庶富非宋可比,在圣君为之又何难哉?巩所谓“其浮者必求所以浮之自而杜之,其约者必求所以约之由而从之”,与夫苏轼所谓“去之甚易而无损,存之甚难而无益”,是二人之言诚人君去冗费、足国用之正论要法也,伏惟圣心加察,又何难而不易哉?

以上总论理财之道。臣按:人君为治莫要于制国用,而国之所以为用者财也,财生于天、产于地、成于人,所以制其用者君也。君制其用虽以为国,实以为民,是故君不足则取之民,民不足则取之君,上下通融,交相为用,时敛散、通有无,盖以一人而制其用,非专用之以奉一人也。是以古之仁君知其为天守财也,为民聚财也,凡有所用度非为天、非为民决不敢轻有所费,其有所费也必以为百神之享,必以为万民之安,不敢毫厘以为己私也。是何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君特为民理之耳,非君所得而私有也。苟认以为己物而私用之,不知天生之有限、民力之孔艰,积之百年而不足,散之一日而无余,日消月耗,一旦驯致于府库空虚、国计匮乏,求之于官官无储峙,求之于民民无盖藏,于是之时,凡百谋为皆不遂矣,君位何所恃以为安,国家何所资以为治哉?譬则人之处家焉凡百居处,食用之物、公私营为之事,苟有钱皆可以致也,惟无钱焉则一事不可成、一物不可得,当夫平宁之时尚可借贷以支吾,一旦有水旱盗贼之变则为沟中瘠矣。家、国一理,但有小大耳,然民非一家,吾家虽乏犹可求之于比邻,若夫国之乏绝,藏之官者既虚,取之民者又竭,其将求之何所邪?人君当无事之日而兴念及此,其尚兢兢焉戒谨,介介焉吝惜,而不轻用天下之财,如此,则国计不亏、邦本益固,下之人有家给人足之乐,上之人有安富尊荣之休,凡百所为无不如意,朝廷无不可为之事,海宇无不得所之人矣。《大学》以理财为平天下之要道,臣观于此而益信。伏惟圣明万几之暇留神《大学》之书而玩味夫絜矩之一言,臣不胜大愿。

以上总论理财之道(下)

卷二二

▲贡赋之常

《禹贡》:冀州,厥赋惟上上错(上上,第一等。错,杂也。谓杂出第二等也);兖州,厥赋贞(贞,正也。赋以最薄者为正),厥贡漆丝(兖地宜漆宜桑),厥篚(竹器,盛布帛者)织文(锦绮之属);青州,厥赋中上(第四等),厥贡盐絺(细葛),海物惟错(非一种也);徐州,厥赋中中(第五等),厥贡惟土五色(五方之土以为土封),夏翟(染雉羽为五色)、孤桐(以为琴瑟材)、浮磬(石露水滨可为磬者)、蠙珠(珠为服饰)暨(及也)鱼(用祭祀),厥篚玄纤缟(玄,赤黑色。纤、缟皆缯);扬州,厥赋下上上错(第七等杂出第六等),厥贡惟金三品(金、银、铜),瑶琨(玉石)、筿簜(竹可为矢及管者)、齿革(可以成车甲)、羽毛(可以为旌旄),惟木(可以备栋宇),岛夷卉服(今木绵),厥篚织贝(木绵之精好者),厥包(裹也)橘柚(小曰橘,大曰柚),锡贡(待锡命而后贡);荆州,厥赋上下(第三等),厥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柏(三木名),砺、砥(皆磨石)、砮(石砮)、丹(砂也),惟箘簵(竹也)、楛(木名,可为矢),包匦(匣)菁茅(供缩酒者),厥篚玄纁(绛色币也)、玑(珠不圆者)、组(绶类);豫州,厥赋错上中(第二等杂出第一等),厥贡漆、枲、絺、鸑,厥篚纤、纩(细绵);梁州,厥赋下中三错(第八等杂出第七等、九等),厥贡纮(玉磬)、铁(柔铁)、银(白银)、镂(刚铁)、砮(石砮)、磬(石磬)、熊、罴、狐、狸、织皮(四兽之皮及毳毛可织为罽者);雍州,厥赋中下(第六等),厥贡球琳(美玉)、琅玕(石之似珠者)。

蔡沈曰:“上之所取谓之赋,下之所供谓之贡。是篇有贡有赋而独以贡名篇者,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贡者较数岁之中以为常’,则贡又夏后氏田赋之总名。”

臣按:国家之用度皆取于民,而取民之大纲曰赋、曰贡而已。二者之制在唐虞已有之,至夏后氏之世始详焉,盖以禹未治水之前地犹未平,物之生者未繁,田之辟者未尽,至是水土既平,始可以任土作贡,分田定税焉。九州各有赋有贡,凡赋诸侯以供其国用者也,凡贡诸侯以献于天子者也。大禹成功之后,条陈九州所有以为定法,孔子删《书》特载之于《夏书》之首,以示法天下,俾后世之有土有民者,取民之制视此为准焉。凡外此而别为名目,如后世之进奉、和买、劝借之类,皆非中正之道、天下经常之制也。(此兼言贡赋)

五百里甸服(畿甸之地)。百里赋纳总(禾本全),二百里纳铚(禾半稿),三百里纳秸(半稿去皮),服(总结上皆有服役之事),四百里粟(纳谷),五百里米。

朱熹曰:“甸,治田也。畿内天子之田,其民主为天子治田事,故谓之甸服。近粗而远精,畿内专言田赋者,畿内不封诸侯,故田赋入于天子。”

蔡沈曰:“内百里为最近,故并禾本总赋;之外百里次之,只刈禾半槁纳也;外百里又次之,去槁粗皮纳也;外百里为远,去其穗而纳谷;外百里为尤远,去其谷而纳米,盖量其地之远近而为纳赋之轻重、精粗也。”

马端临曰:“《禹贡》八州皆有贡物而冀州独无之,甸服有米粟之输而余四服俱无之,说者以为王畿之外八州俱以田赋,所当供者市易所贡之物,故不输粟,然则土贡即租税也。”

臣按:虞夏之世天子之田止于畿甸,所谓五百里,四方相距各千里也。田赋之入止于米粟,近地则并其本槁取焉,盖米以食人,槁以饲马,无非以为国用也。然其取之也,因其地之远近各有轻重之等、精粗之异,非若后世一概取之,无所分别焉。

鲁宣公十五年,初税亩。

公羊高曰:“讥始履亩而税也。古者什一而籍,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行而颂声作矣。”臣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一言,诚万世取民之定制。

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

朱熹曰:“夏时一夫受田五十亩,而每夫计其五亩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亩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亩,中为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区,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故谓之彻。其实皆什一者,贡法皆以十分之一为常数,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则公田百亩中以二十亩为庐舍,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亩,通私田百亩为十一分而取其一,盖又轻于十一矣。窃料商制亦当似此,而以十四亩为庐舍,一夫实耕公田七亩,是亦不过什一也。”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朱熹曰:“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止公之厚敛,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

杨时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正而后井田均、谷禄平,而军国之须皆量是以为出焉。故一彻而百度举矣,上下宁忧不足乎?以二犹不足而教之彻,疑若迂矣,然什一天下之中正,多则桀、寡则貉,不可改也。后世不究其本而唯末之图,故征敛无艺、费出无经而上下困矣,又恶知盍彻之当务而不为迂乎?”

哀公又问于孔子,孔子曰:“薄赋敛则人富。”公曰:“若是,则寡人贫矣。”对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未见子富而父贫也。”

臣按:先儒谓有若请鲁哀公行彻法,欲其节用以厚民也。盖国家之财皆出于民,君之所用者皆民之所供也,君能节用则薄取而有余,民之富即君之富也,侈用则尽取而不足,民既贫矣,君孰与守其富哉?有若所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孔子所谓“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未见子富而父贫”,斯二言也最为亲切着明,九重之上念兹在兹,以示教于千万世之圣子神孙,则千万世之生灵不胜幸甚。

魏文侯时,租赋增倍于常,或有贺者,文侯曰:“今户口不加而租赋岁倍,此由课多也。夫贪其赋税不爱人,是虞人反裘而负薪也,徒惜其毛,而不知皮尽而毛无所傅。”

臣按:魏文侯一国之诸侯,疆域有限而用度孔多,尚知课多之害于民,而设为皮毛之喻,况万乘之尊而富有四海之大者乎?

秦舍地而税人,收大半之赋,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政,犹未足以赡其欲也。二世承之不变,海内溃叛。

臣按:致乱之道多矣,而尤莫甚于厚敛。自三代以来,皆因地而取税,至秦始舍地而税人;皆十分而取其一,至秦始十分而取其五行。如是之政,则民之贫者何以为生哉?贫无以为生则不爱其死,是趣民而使之溃叛也。

汉兴,天下既定,高祖约法省禁,轻田租,什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文帝十二年,诏赐天下民租之半。

臣按:汉文帝在位再赐天下半租,其后也遂除之而不收者十余年,当是时岂一切无所用度哉?兹盖文帝恭俭节用,国有余蓄之明效也。夫文帝承高祖之后,事事仰成,稍加节约自有赢余,固无甚难者。我圣祖得国之初,凡事草创,无所因仍,然而免租之诏无岁不下,其视汉文益数焉,岂非难哉?今即御制文集考之,洪武二年二月免租之诏凡三焉,其一谓中原之民久困兵残,免山东、北平、燕南、河东、山西、河南、秦陇夏、秋二税,山东二年,其余一年;其二谓创业之初取办应天、太平、镇江、宁国四郡,免其租一年;其三谓建都金陵,以太平、镇江、宁国、广德为京师之翼,其应天、太平、镇江、宁国再免一年,其广德及滁州、和州、无为州亦与免一年。洪武三年三月,又诏免应天以至无为州等七郡,徽州、池州、庐州、金华、严州、衢州、处州、广信、饶州九郡及山东、河南二布政司一年。不宁惟是,四年五月又有免两浙、江西之诏,五年十月有免应天等五府之诏,九年二月有免山东、陕右之诏,十一年八月有免太平等六州、宜兴等四县之诏,十二年有全免北平之诏,至十有三年,乃下诏曰:“荷上天眷佑,君主华夷十有三年,仓廪盈、府库充,今民力未苏,凡天下今年夏税、秋粮尽蠲免之。”呜呼,我圣祖革命建极之初,正创制立度之始,事事未备,凡宫室、禁卫、官署、城池、藩府与夫坛壝、学校、礼乐、器用,一一皆当创置,矧干戈甫定之余,人民疲困之极,列屯坐食,仰给者众,分官置吏,禄食者多所费,比于承平之世奚翅千万,尚有余赀以资用度,而免租之诏无岁无之,此我圣祖所以结人心、凝天命而培千万年不拔之基,端有在于此也。矧今承列圣重熙累洽之后,垂拱仰成,百度修举,不必更有作为,一切事功略加省节,自然有余。伏愿圣明在上,法汉文之俭德,体圣祖之仁心,慎乃俭德,惟怀永图,使国计常足而有余蓄,时令有司计国储之多寡,因岁事之登耗,屡下宽征之诏,以苏农民之困,所以固结人心者在是,所以培殖国本者在是,宗社生灵不胜大幸。

十三年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廑(古勤字)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胡寅曰:“汉至文帝时封国渐众,诸侯王自食其地,王府所入寡矣。又与匈奴和亲,岁致金缯,后数为边患,天子亲将出击,复因河决有筑塞劳费,大司农财用宜不充益矣。而文帝在位十二年即赐民半租,次年遂除之,然则何以足用乎?盖文帝恭俭,百金之费亦不苟用,宫阃是效,流传国都,莫有奢侈之习,如之何不富?其财盖不可胜用矣。然后知导谀逢恶者纳君于荒淫,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至于财竭下畔而上亡,其罪可胜诛哉?”

臣按:秦、汉之际,其所以兴亡者非止一端,大要在得民心与失民心而已,秦取民大半之赋,汉则十五而取一,其后乃尽除之焉。盖财者民之心,得其财则失其心,苟得民心,吾虽不得其财而其所得者乃万倍于财焉。呜呼,有天下国家者其尚鉴秦、汉之所以得失以为取舍哉!

昭帝元凤二年,令三辅、太常郡得以菽粟当赋。

臣按:以菽粟当赋谓听以菽粟当钱物也,盖粟生于地,非一日所能致,钱出于人力,可旬月间而办也。自古识治体者恒重粟而轻钱,盖以钱可无而粟不可无故也,后世以钱物代租赋,可谓失轻重之宜、违缓急之序矣。故为国家长久之计者,宁以菽粟当钱物,使其腐于仓庾之中,备之于无用,不肯以钱物当菽粟,恐一旦天为之灾,地无所出,金银布帛不可以充饥,坐而待毙也。

唐初,始定租庸调之法,以人丁为本。一曰租,丁男一人授田百亩,但岁纳租粟二石;二曰调,每丁随乡土所出,岁输绢或绫絁共二丈、绵三两,输布者麻三斤;三曰庸,每丁定役二十日,不役则日为绢三尺。

臣按:自古中国布缕之征惟丝枲、二者而已,今世则又加以木绵焉。唐人调法,民丁岁输绢绫絁及绵、输布及麻,是时未有木绵也。宋林勋作《政本书》,匹妇之贡亦惟绢与绵,非蚕乡则贡布、麻。《元史》种植之制,丁岁种桑枣杂果,亦不及木绵,则是元以前未始以为贡赋也。考之《禹贡》“扬州岛夷卉”,服注以为织贝,则虞时已有之,岛夷时或以充贡,中国未有也。故《周礼》以九职任民,嫔妇惟治蚕枲而无木绵焉。中国有之,其在宋元之世乎(元初孟祺作《农桑辑要》云:木绵种于陕右,行之其他州郡,多以土地不宜为解。近世陶九成作《辍耕录》,亦云闽广多种木绵,纺缉为布,松江民因谋树艺,觅种于彼)。盖自古中国所以为衣者丝、麻、葛、褐四者而已,汉、唐之世远夷虽以木绵入贡,中国未有其种,民未以为服,官未以为调,宋、元之间始传其种入中国,关、陕、闽、广首得其利。盖此物出外夷,闽、广海通舶商,关、陕壤接西域故也。然是时犹未以为征赋,故宋、元史《食货志》皆不载,至我朝其种乃遍布于天下,地无南北皆宜之,人无贫富皆赖之,其利视丝、枲盖百倍焉,臣故表出之使天下后世知卉服之利始盛于今代。

代宗始以亩定税而敛以夏、秋。

德宗时,杨炎为相,遂作两税法,夏输无过六月,秋输无过十一月,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定而均收之。

陆贽曰:“租庸调之法宗本前哲之规模,参考历代之利害,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法制均一,下不困而上用足。两税之法,每州各取大历中一年科率,钱谷数最多者定为两税额,惟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资产少者税轻,多者税重。”

吕祖谦曰:“田制虽商鞅乱之于战国,而租税犹有历代之典制,惟两税之法立,古制然后扫地。”

马端临曰:“随田之在民者税之而不复问其多寡,始于商鞅;随民之有田者税之而不复视其下中,始于杨炎。三代井田之良法坏于鞅,唐租庸调之良法坏于炎,二人之事君子所羞称,而后之为国者莫不一遵其法,或变之则反至于烦扰无稽而官与民俱受其病,则以古今异宜故也。”

臣按:马端临又言赋税必视田亩乃古今不易之法,三代之贡助彻亦只是视田而赋之,未尝别有户口之赋。盖授人以田而未尝别有户赋者三代也,不授人以田而轻其户赋者两汉也,因授田之名而重其户赋,田之授否不常而赋之重者已不可复轻,遂至重为民病,则自魏至唐之中叶是也。自两税之法行而此弊革矣,岂可以其出于杨炎而少之乎?由马氏斯言观之,则是两税之法实得古人取民之意,后世徒以陆贽之言而非之,贽之言盖不欲苟变当时之法,故极言其法之弊耳。臣窃以谓,土地万世而不变,丁口有时而盛衰,定税以丁稽考为难,定税以亩检核为易,两税以资产为宗未必全非也,但立法之初谓两税之外不许分毫科率,然兵兴费广不能不于税外别有征求耳,此时之弊非法之弊也。自唐立此法之后至今行之,遂为百世不易之制。我朝稽古定制,以天下之垦田定天下之赋税,因其地宜立为等则,征之以夏者谓之税、征之以秋者谓之粮,岁有定额、家有常数,非若唐人遇有百役之费先度其数而赋于人也;随其田之宽狭取其税之多寡,非若唐人以一年之科率最多者以为额也;其额数则具于黄籍,总于户部,其征输期限则责之藩服州县,非若唐人别设两税使以总之也。若夫丁口之税百无取焉,惟逐户编为里甲,十年一度轮差,其余年分官司有所营为,随时起集佣倩,事已即休,所谓绢布之调无有也,不役之绢无有也。其法一定而可守其额百世而不亏,吏不能以为奸,民不至于重困,陆贽所谓其取法也远、其立意也深、其敛财也均、其成人也固、其裁规也简、其备患也周,此六言者我祖宗取民之制真足以当之矣,彼租庸调法乌可与同日语哉?

宪宗时,李渤上言:“臣过渭南,闻长源乡旧四百户,今才百余户,阌乡县旧三千户,今才千户,其他州县大率相似。迹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户税摊于比邻,致驱迫俱逃。此皆聚敛之徒剥下媚上,惟思竭泽不虑无鱼,乞降诏书绝摊逃之弊,尽逃户之产税不足者乞免之,计不数年,人皆复于农矣。”

臣按:《吕氏春秋》曰:“竭泽而渔,岂不得鱼?明年无鱼。”李渤所谓惟思竭泽不虑无鱼,其言盖本诸此。盖以取税于民如取鱼于泽也,泽以养鱼必常有所养斯常有所生,苟取具目前,竭其所养之所、空其所生之物则一取尽矣,后何所继乎?后世取民大率似此而摊税之害尤毒,非徒一竭而已,且将竭之至再至三而无已焉,不至水脉枯而鱼种绝不止也,何则?中人一家之产仅足以供一户之税,遇有水旱疾厉不免举贷逋欠,况使代他人倍出乎?试以一里论之,一里百户,一岁之中一户惟出一户税可也,假令今年逃二十户,乃以二十户税摊于八十户中,是四户而出五户税也;明年逃三十户,又以三十户税摊于七十户中,是五户而出七户税也;又明年逃五十户,又以五十户税摊于五十户中,是一户而出二户税也。逃而去者遗下之数日增,存而居者摊与之数日积,存者不堪,又相率以俱逃,一岁加于一岁,积压日甚,小民何以堪哉?非但民不可以为生而国亦不可以为国矣。为今之计奈何?曰李渤谓尽逃户之产税不足者免之,是固然矣,然民虽去而产则存,宜斟酌具为常法。每岁十月以后,诏布政司委官一员于所分守之地亲临州县,俾官吏、里胥各具本县、本里民数逃去开除者若干、移来新收者若干,其民虽逃其产安在,明白详悉开具,即所收以补所除,究其产以求其税,若人果散亡、产无踪迹,具以上闻,核实除免,如李渤所言,绝摊逃之弊。如此,则民生既安,国用亦足矣。(以上赋税)

《书》:明王慎德,四夷咸宾,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惟服食器用。

蔡沈曰:“慎德,一篇之纲领也。方物,方土所生之物。明王慎德,四夷咸宾,其所贡献惟服食器用而已,言无异物也。”

臣按:武王克商之后,西旅献獒,召公以为非所当受,作此书以戒武王。谓夫明德之君能慎其德,故致四夷咸来宾服,若远若近皆献其方土所生之物,然所献者衣服、饮食、器具、用度之物而已。所以然者,以物表德,献有常之物所以表有常之德也,苟以异物进焉则非常矣,必其君无有常德而玩好之偏闻诸中外,故远人亦以是觇之欤。呜呼,人主之好恶有关于心德者,如此可不慎哉?

《周礼》:太宰以九贡致邦国之用,一曰祀贡(牺牲、包茅之属),二曰嫔贡(丝枲之属),三曰器贡(钱铁、石珝之属),四曰币贡(玉马、皮帛之属),五曰材贡(栝柏、筿簜之属),六曰货贡(金玉、龟贝之属),七曰服贡(絺纻之属),八曰斿贡(羽毛可以为旌旄者),九曰物贡(所产杂物)。

杨时曰:“太宰以九赋敛财贿,以九式均节财用,以九贡致邦国之用,则理财真宰相之职也。盖古之制国用者量入以为出,故以九赋敛之而后以九式均节之,取之有艺、用之有节,然后足以服邦国而制其用。致者使其自致也,若天王求车求金,则非自致也。然则先王所谓理财者,亦均节之使当而已矣,徒纷纷较其赢余以为宰相之职,则非其义也。”

林之奇曰:“先王制贡,因其地之所宜而为政之序,亦以远近详略为差,传曰上以共祭祀之物使侯服贡之,则上先下后之意;内以共嫔妇之物使甸服贡之,则内先外后之意。传曰先王之制贡,则近无不听、远无不服者,凡以此道也。”

叶时曰:“《周礼》之言致贡,亦《禹贡》之任土作贡也。任者任其所有而不强其所无,致者听其自至而不强其不来。盖人君昭德之致于侯邦,则诸侯服食器用之任自奔走,入贡之不暇,自有不求而自至者,圣人何尝强之使贡哉?”

林椅曰:“致邦国之用者非用物不贡,则珍禽异兽不育于国,以万民惟正之供,不贵异物、贱用物也。”

臣按:太宰九贡致邦国之用,谓之致者言自至而已,非有所求也;谓之用者言适于用而已,非无用也。盖自祀贡以至于物贡,固非无用之物,而亦非有意而求,其诸异乎后世人主之求之欤?

《春秋》:桓公十五年,天王使家父来求车。

左丘明曰:“求车,非礼也。诸侯不贡车服(车服上之所以赐下),天子不私求财(诸侯有常职贡)。”

穀梁赤曰:“古者诸侯时献于天子,以其国之所有,故有辞让而无征求。求车,非礼也。”

胡安国曰:“王畿千里,租税所入足以充费不至于有求,四方诸侯各有职贡不至于来求,经于求赙、求车、求金皆书曰求,垂后戒也。古之君人者必昭俭德以临照百官,尊卑登降各有度数,示等威、明贵贱,民志既定之后皆安其分而无求,兵刑寝矣。及侈心一动,莫为防制,必至于亢不衷,官失德,廉耻道丧,宠赂日章,沦于危亡而后止也。”

臣按:遣使需索之谓求,求者下之乞于上,不足者资于有余之谓也。巍巍天子,居九重之上,有四海之富,乃遣使需求于人,则是示贪风于天下,开贿道于方国,其失自上,岂小故哉?

汉文帝时,有献千里马者,帝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无求来献。”

光武下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大官勿复受,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者自如旧制。”

和帝时,南海献荔枝、龙眼,奔腾险阻,死者继路,临武长唐羌上书陈状,帝下诏曰:“远国珍羞本以荐奉宗庙,苟有伤害,岂爱民之本?其敕大官勿复受献。”

臣按:汉家此三诏者,皆不适己之便而有爱民之实,谨表出之以示万世。

安帝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或郁养强熟,或穿屈萌芽,味无所至而大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曰非其时不食,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

臣按:安帝此诏非徒有爱物之仁,亦且得养生之义。

顺帝永建四年,诏曰:“海内颇有灾异,朝廷修政,大官减膳,珍玩不御。而桂阳太守文砻,不惟竭忠宣畅本朝而远献大珠以求幸媚,令封以还之。”

臣按:顺帝此诏与唐太宗罪权万纪同一心也,所谓“不惟竭忠宣畅本朝而远献大珠以求幸媚”,文砻见之宜愧死矣。后世人主乃因其臣献珍异而奖宠之,甚至加以爵禄焉,视顺帝岂不远哉?

隋炀帝幸江都,谒见者专问礼饷丰薄,丰则超迁,薄则停解。江都郡丞王世充献铜镜、屏风迁通守历阳郡丞,赵元楷献异味迁江都郡丞,由是郡县竞务刻剥以充贡献,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郡县所赋,生计无遗。

臣按:人君为天之子代天以理民,不能自理,故分命其臣以理之,其所食之禄天禄也、所莅之职天职也、所治之民天民也,天子不过承天意以予之耳。今顾因其所贡以私奉己者而酬之以官,岂天意哉?人君为此其拂天甚矣,炀帝之为炀也宜哉!

唐制,州府岁市土所出以为贡,其价视绢之上下无过五十匹,异物滋味、名马鹰犬非有诏不献,有加配则以代租赋。

臣按:唐制,州府岁贡土物其价视绢无过五十匹,所贡至薄,其物易供,间加此数亦折租赋,不别征科,及考其所以为贡者,不过药物、食用而已。祖宗以此为制,后世子孙乃有如代宗之生日贡献至数千万加以恩泽者、德宗之臣有日进月进因而得迁官者。呜呼,祖宗立制之善而子孙犹继之以不善,况贻谋不善者哉?

太宗谓朝集侯曰:“任土作贡,布在前典,当州所产则充廷实。比闻都督、刺史邀射声名,厥土所赋或嫌其不善,逾境外求,更相仿效,遂以成俗,极为劳扰,宜改此弊不可更然。”

臣按:太宗谓逾境外求极为劳扰,窃以谓郡国贡献非但逾所任之境而求之为劳扰也,至于道里之远、辇运之烦,经过州邑起役丁夫、佣倩车马,官府为之废政,农作为之妨业,上之所得无几,计其所费百倍于所贡之物亦有之矣,况又遣使赍货求之中国之外,越沙漠涨海之涯,其为劳扰又可胜言哉?

宪宗禁无名贡献而至者不甚却,学士钱徽恳谏罢之,帝密戒,后有献毋入右银台门,以避学士。

臣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凡土所生之物何者而非天子之物乎?有之固不足以为夸,无之亦不足以为歉,为万乘之主而欲人之贡献,既知其非而禁之,而又不甚却,复因人言而罢之,而又戒勿使之知。吁,学士虽不知,吾所戒之人则知之矣,非但所戒之人知之,而当世史臣且笔之于册焉,历今数百年犹如昨日乎,然人主举措可不慎哉!

五代周太祖命王峻疏四方贡献珍美食物,下诏悉罢之,诏略曰:“所奉止于朕躬,所害被于庶。”又曰:“积于有司之中,甚为无用之物。”

臣按:周太祖此诏可谓切要,读之使人竦然,唐白居易有诗云“割我心头肉,市汝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可与周祖此诏并传后世,人主恒心惟而口诵之,天下不胜幸甚。

宋太祖诏,自今长春节及他庆贺不得辄有贡献。

真宗时,内侍裴愈因事至交州,俾其进龙花蕊,帝怒黜愈。神宗以诸州贡物,耗蠹民力,诏罢之。

孝宗诏,诸路或假贡奉为名,渔夺民利,果实则封闭园林,海错则强夺商贩,至于禽兽、昆虫、珍味之属则抑配人户,致使所在居民以土产之物为苦。仰州军条具土产合贡之物闻于朝,当议参酌天地、宗庙、陵寝合用荐献及德寿宫甘旨之奉,止许长吏修贡外,其余一切并罢,州郡因缘多取以违制坐之。

臣按:宋朝诸帝往往罢贡献而孝宗一诏尤为悉知其弊,其中仰州军条具土产合贡之物、止许长吏修贡,然考杜氏《通典》及《唐书地理志》各载诸郡土贡物件而宋《地理志》及《会要》亦载焉,则是唐、宋州郡所贡土产已有定制,有司每岁合依定制进献为宜,又何用州军条上为哉?夫有土则有贡,随其地之所有而献之于上,以为朝廷祭祀、宴享之需,是固义之当为,然不可过为需索,以一人口体之奉而贻累千万人而耗其衣食之资,甚者假公以营私,一人之用才一二而千百人因之而耗费其万亿焉。是以自古爱民之君宁吾一人所欲有所不称,不忍以吾一人之欲而使千万人失其所欲焉,是以取于民也有制,而庶邦惟正之供,所供者郊庙祭祀之品、宫闱甘旨之奉、军国兵戎之需与夫衣服、食物、日用之不可阙者耳。我太祖于国初即定诸州所贡之额,如太常寺之牲币、钦天监之历纸、太医院之药材、光禄寺之厨料、宝钞司之桑穰与凡皮角翎鳔之属,皆有资于国用者也,著为定额,俾其岁办,外此珍奇玩好皆不取焉,遇有急阙之用则折租以市,其取民也可谓薄矣,凡唐宋以来所谓藩方之羡余、郡国之进献、佞幸之珍异一切无有焉,民生斯世一何幸哉!

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遣使往马八国求奇宝。

臣按:《春秋》书天王遣使求车、求金,说者谓其求非所当求,故圣人讥之,然所求者中国之诸侯,车以为乘、金以为赙,犹为有用者也,彼元世祖乃遣使冒不测之险而求无用之物于遐绝之域,世祖在元君中为最贤而犹如此,他又何责哉?臣尝因是而考古今之所谓宝者,三代以来中国之宝珠、玉、金、贝而已(贝俗谓海介虫),汉以后西域通中国,始有所谓木难、琉璃、玛瑙、珊瑚、琴瑟之类,虽无益于世用然犹可制以为器焉,至元所谓宝者则异于是,是皆瑰石、碎砂之属,形既不圆,文又不莹,他无可用者,但可用之丽金银以为服饰耳,乃至费赀万亿以售之。呜呼,弃有用之金银,易无用之砂石,惑亦甚矣(以上贡献)。

以上论贡赋之常。臣按:治国者不能不取于民,亦不可过取于民,不取乎民则难乎其为国,过取乎民则难乎其为民,是以善于制治保邦者必立经常之法,以为养民足国之定制,所谓经常可久、百世而不变者。《禹贡》所载,贡、赋二者是已,若汉之告缗、算舟车之令,唐之借商税、开架之法,宋之经总制钱之类,是皆罔民取利之具,暂行尚不可,况常乎?臣于“制国用总论理财之道”之后,即继以“贡赋之常”者,此也。

卷二三

▲经制之义(上)

《周礼》:太宰以九赋(上取于下曰赋)敛(聚也)财贿(帛布也),一曰邦中之赋(在城郭者),二曰四郊之赋(去国百里),三曰邦甸之赋(去国二百里),四曰家削之赋(去国三百里,大夫家也),五曰邦县之赋(去国四百里),六曰邦都之赋(去国五百里),七曰关市之赋(关征货出入,市征货所在),八曰山泽之赋(虞衡所掌),九曰币余之赋(职币所掌余财)。

叶时曰:“邦中之赋如载师所任田里场圃之地;四郊之赋如载师任远郊、近郊之地,亦使闾师征之,所谓国中四郊以时征其赋是也;邦甸、家削之赋如载师所任公邑、家邑之地;邦县、邦都之赋如载师所任小都、大都之地,乃使县师征之,所谓邦鄙稍甸以时征野之赋贡是也;关市之赋如司市关之地使廛人敛市布、廛布皮角、筋骨,与夫司关所掌征廛关门之征是也;山泽之赋如山虞、泽虞之地使角人敛齿角、骨物、羽翮于山泽之农以当邦赋是也;币余之赋如职币敛官府都鄙,与夫凡用邦财者之币,振掌事者之余财是也。盖谷粟之赋出于井田特以禄诸臣,兵车之赋出于丘乘特以供军赋,虽有邦国之贡只以待吊用,九职之贡只以充府库,至于国之大事有祭祀、宾客有丧荒、羞服有工事、币帛有刍秣,匪颁好用不调之民而责之谁乎?是以九赋之目常与九贡、九职并行,而其货贿之入则太府受而颁之内府藏而待之,司会则令而会之,其赋敛之目则掌于道揆之大臣,名色宁至于巧立、轻重宁至于过差、出入宁至于相悖、费用宁至于无艺乎?”

臣按:古者赋于民有谷粟之赋、有兵车之赋,而又以九赋敛财贿者,谷粟、兵车之赋其常也,此九者不在常赋之数焉。自一至六平地之赋,自七至九兴作之赋,盖古者赋取于民皆十分而取一,凡上供与受采者各就所得一分之中分而为十,自用其八而以其二赋于国,与夫关市之所收、虞衡之所获及官府用度之所赢余,凡诸所有货贿、币帛皆以归之太宰而畀以敛颁之权,遇国家有事当用财贿则以给焉。

以九式(用财节度)均节财用,一曰祭祀之式(其祀有大小其礼有丰杀),二曰宾客之式(诸侯之君为宾,其臣为客),三曰丧荒之式(丧礼赗赙、荒年散利之属),四曰羞服之式(饮食衣服),五曰工事之式(百工之事),六曰币帛之式(所以赠劳者),七曰刍秣之式(养牛马者),八曰匪颁之式(匪,分也;颁,赐也),九曰好用之式(燕好所用)。

杨时曰:“先王所以礼财者,非尽笼天下之利而有之,其取之有道、其用之有节而各当于义之谓也,取之不以其道、用之不以其节而不当于义则非理矣。故《周官》以九职任民而后以九赋敛之,九赋之入各有所待不相侵紊,而太宰又以九式节之,下至刍秣、工事,匪颁好用之微咸有式焉,虽人主不得而逾也。岁终,制国用则量入以为出,此之谓制度,有不如式则太宰得以均节之,所谓王及后世子不会者,特有司之事耳。世儒(此指王安石)以谓至尊不可以法数制之,非正论也。”

叶时曰:“太宰以九赋敛财贿之后而继之以九式均节财用,未见其理财,先见其节用,则是周公之节财乃所以理财也。何者?财非天雨、鬼输,必取之民,民之所供有限,国之所用无穷,苟不于其经费之际而品节之,必至于泛用无度、苛取无厌而非正辞禁、非以为理也。九式均节之法,其周公理财之道欤。”

臣按:太宰以九式均节财用式者,用财之节度也,均节之使多不至于有余、寡不至于不足,立为中制以为用财之法度也。夫财用供于有司,所以为天子用也,而其式法则掌于太宰焉。何也?盖有司职卑不能抗尊而制众,太宰以道佐君为天子之大臣,下得以制有司使之不敢逆式法而擅供,上有以约王后、世子俾其不敢违式法而过用,凡所以用度取予一付于九式之成法,故虽一尺之帛、一束之刍、一饮食之微、一燕好之私而皆不得以过差焉,是以上之人侈心有所惮而不生,欲心有所节而不纵,非徒以惜民财、裕国用,政所以养人主恭俭之德而致之于无过之地焉。昔人谓以九式均节财用,正太宰格心之业、大臣之事也。吁,此三代盛时所以君无失德,国有余财而世底隆平也欤。

大府(治藏之长)掌九贡、九赋、九功(即九职)之贰(贡、赋皆太宰所掌,此其副贰)以受其货贿之入(金玉曰货,布帛曰贿),颁其货于受藏之府(内府),颁其贿于受用之府(外府),凡官府都鄙之吏及执事者受财用焉(凡合用财物皆受之大府)。凡颁财(如下文所云),以式法授之(式谓用财之式,法谓治财之法)关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膳即羞)、邦中之赋以待宾客、四郊之赋以待稍秣(即刍秣)、家削之赋以待匪颁、邦甸之赋以待工事、邦县之赋以待币帛、邦都之赋以待祭祀、山泽之赋以待丧纪、币余之赋以待赐予。凡邦国之贡以待吊用(以九贡之财给凶丧之礼),凡万民之贡以充府库(以九职之财充实府库),凡式(九式)贡(九贡)之余财以供玩好之用,凡邦之赋用取具焉(赋谓当入之数,用谓当出之数)。岁终,则以货贿之入出会之(入谓所收,出谓所用,岁终总计其大数也)。

李觏曰:“太宰以九赋之财给九式,王日一举其膳六牲,祀、兵、朝、甸其服有九,故关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诸侯来朝、卿大夫来聘,致之则有积饔,接之则有飨食燕,故邦中之赋以待宾客;牛马之食其用刍禾,车乘之数皆视牢礼,故四郊之赋以待稍秣;功懋懋赏以驭其幸,所受之物邦之大用,故家削之赋以待匪颁;冬官百工取财非一,五库之量毋或不良,故邦甸之赋以待工事;问劳、赠贿、酬爵、侑食皆为篚实,将其厚意,故邦县之赋以待币帛;大祀、小祀,事神之礼,牲帛、器玉不奢不俭,故邦都之赋以待祭祀;股肱或亏,君之所痛,赗襚、含赙,阙一不可,故山泽之赋以待丧纪;王及冢宰时有所善,燕好之用亦以颁恩,故币余之赋以待赐予;王于诸侯分灾救患,凶礼五事其费则多,故邦国之赋以待吊用;国家闲暇,要在多积,积贮之道天下大命,故万民之贡以充府库;难得之货,饥不可食,燕游所用,非国之急,故式贡之余财以共玩好之用。凡其一赋之出则给一事之费,费之多少一以式法,如是而国安财阜,非偶然也。”

吕祖谦曰:“关市之赋待王之膳服,则膳服虽不会要,不出关市之赋而已。”

臣按:太府之职兼总内外二府,凡货贿入太府而其物则仍分置于内外焉,遇有用度则有司于此请受而太府颁之,其颁之也以九赋之材给九式之用,稽其事合其式,然后随其所赋以待之,随其所用以给之,至岁之终则计其一岁之中凡取于九赋而收之于官、合于九式而用之于人者而总会之焉。诚以国家货贿出于民而藏于官,固非一人之所能致,亦非一日之所能积也,是以赋之于民也必有定制而用之于官也必有定式,有此式则用此赋,则事无废而用不阙矣,苟非先有以待之,则临时何所取具哉?

玉府(主藏金玉器用)掌王之金玉、玩好、兵器凡良(善也)货贿之藏,凡王之献(谓有献于宾客)金玉、兵器、文织良货贿之物,受而藏之,凡王之好赐共其货贿。

内府(主藏在内者)掌受九贡、九赋、九功之货贿、良兵、良器以待邦之大用,凡四方之币献之金玉、齿革、兵器凡良货贿入焉。

外府(主藏在外者)掌邦布之入出(布,泉也)以共百物,而待邦之用凡有法者(无法不可用),共王及后世子之衣服之用。

李觏曰:“玉府、内府之职掌天子器用、财贿、燕私之物及受贡献以备赏赐,此帑藏之在宫中,官职之最私亵者,然而为冢宰之属,列大府之下,与凡治藏之官不异者,何也?盖王者无外,以天下为家,尺地莫非其土,一民莫非其子,财物之在海内如在橐中,况于贡赋之入,何彼我之云哉?汉汤沐邑为私奉养,不领于经费,灵帝西园万金聚为私藏,皆衰乱之俗,非先王之法也。惟周公皆入于太府,则司书之要贰、司会之钩考而废置诛赏之政行焉,如此,则用安得不节,财安得不聚?若以御府禁钱捐之亲幸之手、省闼之中,外人弗睹,法制所不行,校比所不及,则伤财害民非细事也。”

臣按:成周之制,内府在内,所供者乃邦之用;外府在外,所供者乃王及后世子衣服之用。内外交相稽考,用之于外者取之于内,用之于内者取之于外,此宫中、府中共为一体,而内外之情通而不至于相隔绝,外有所费内无不知,内有所费外无不知,或者深宫之中燕好之私欲有所妄费,恐外人知而或至于中止也,亦有之矣。此古人之深意,后世所以不及欤?

司会(会,大计也)掌邦之六典(即大宰所掌治典以下六者)、八法(即官属以下八者)、八则(即祭祀以下八者)之贰(副也),以逆邦国、都鄙、官府之治,以九贡之法致邦国之财用,以九赋之法令田野之财用,以九功之法令民职之财用,以九式之法均节邦之财用。掌国之官府、郊野、县都之百物财用凡在书(纪载为书)契(合验为契)版(具人民之数)图(画土地之形)者之贰(副也),以逆群吏之治而听其会计,以参互考日成,以月要考月成,以岁会考岁成,以周知四国之治,以诏王及冢宰废置。

刘彝曰:“司会,职财计者也,而必先掌六典、八法、八则之贰以逆邦国、都鄙、官府之治者,圣人以为职会计,以进身者不顾国政之是非、不度民情之弊疚,惟利是积则或伤于仁,惟节是求则或害于义,故礼乐衰微,黎民困弱,则非所以存国之体也。于是择中大夫之贤,取其道德猷为亚于冢宰而才于列卿者以司计会,是故必知六典、八法、八则之本,然后施九贡、九赋、九功、九式之法,知其治之本而不失之,则财用可致而不害乎王之所以皇建其极于天下者矣。故冢宰施其法于上者也,司会察其法于下者也,则有伤于国、有蠹于民,盖得以卷舒裁成王道焉。然后参互以考日成,以月要考月成,以岁会考岁成,防吏之奸欺非以戕吾民也。不明乎是者,则务刻削于民,国利虽赢而下增弊疚,蠹于王体,非所以建大中也。以周知四国之治者,谓八州诸侯之国,礼乐刑政能致中和于其民者必周知之,则岁会虽不足而其法有可旌者焉,岁会虽赢而其治有可废者焉,故以诏王及冢宰废置者,以治为本也,其财用之奸弊则其下吏当之。呜呼,盛哉其制治之方也,财足以周天下之用而治不失其本焉。”

臣按:成周设司会之官以职财计,而必先之掌六典、八法、八则者何?盖六典、八法、八则皆大宰佐王之职,六典治邦国者也,八法治官府者也,八则治都鄙者也,必先知六典、八法、八则之本,然后可以施九贡、九赋、九功、九式之法,苟不知其本而徒施其法,则取之不应其式,供之不以其正,用之不合其礼,何所折衷哉?是故大宰总其法于上,司会察其法于下,有所施用于邦国、有所施用于官府、有所施用于都鄙皆必合于六典、八法、八则之典礼,然后致之令之均节之,使财足以周天下之用而用之各得其宜焉。

司书(会计簿书)掌邦之六典、八法、八则、九职、九正(即九职、九赋)、九事(即九式)、邦中之版、土地之图,以周知入出百物(或入而藏,或出而用)以叙其财、受其币,使入于职币。

林之奇曰:“司书目九贡、九赋为九正,而《书》称文王以庶邦惟正之供,盖古之王者必正经赋以足经用,而未见其有无名横敛焉。”

臣按:司会掌钩考、司书掌书记,二者之职交相参互,以此所掌稽彼所录,多寡虚实昭然矣。所以然者,盖以国家之大、用度之伙,其出入之数必为籍以纪之、设官以稽之,所以防有司之奸欺也。

职内掌邦之赋(赋是九赋、九贡等总名)入,辨(别也)其财用之物而执其总(总要簿书)以贰(副也)官府、都鄙之财入之数,以逆邦国之赋用。

职岁掌邦之赋出,以贰官府、都鄙之财出赐之数,以待会计而考之(或出以给用,或用以赐予)。

职币掌式法以敛官府、都鄙,与凡用邦财者之币,振掌事者之余财,皆辨其物(知其色类善恶)而奠(定也)其录(籍也)以书揭之,以诏上之小用赐予(上有小可用度及赐予),岁终则会其出。

黄庶曰:“周公设官,理财者居其半。财用之数,验之以书契、督之以要成、证之以贰令、考之以参互、制之以式法,辨之有类、执之有总,小数之则乘,大数之则会,职岁所叙、职币所振,虽余财而加肃焉。”

臣按:职内以掌邦之赋入,职岁以掌邦之赋出,而职币又以振掌事者之余财也。夫财之入而藏也既有官以主其数,及其出而用也亦有官以主其数,至于既用之余又有官以振举之。谓之振者兴起之谓也,盖掌事者所用有余财,既不复用则干没矣,故振兴之以为他用,则财无沈滞者焉。吁,先王之世吝惜民财以为国计,无或弃之物,此所以无不足之用也。

廪人(主藏米之官)掌九谷之数(九谷,黍、稷、稻、粱、秫、苽、麻、麦、豆也)以待国之匪(分也)颁(赐也)、赒赐(赒给赐予)、稍食(禄廪),以岁之上下(上谓丰年,下谓歉岁)数邦用以知足否(足与不足),以诏谷用,以治年之凶丰。凡万民之食(以民数计度所食之数)食者,人四釜上也(六斗四升曰鳷,每人一日食谷四鳷,则年之上也),人三釜中也(年之中),人二釜下也(年之下),若食不能人二釜则令邦移民就谷(移民之不足以就谷之有余),诏王杀(减省)邦用(凶年邦用宜从减省)。凡邦有会同、师役之事则治其粮与其食(行道曰粮,止居曰食)。

臣按:成周设廪人之职,以岁之丰歉计国之用度,知其足与不足之数以告之于上,年适丰虽粒米狼戾不使侈于有余,年适凶虽饥馑荐臻不使苦于不足,所以然者,以有治之之法豫为之防也。然其所以专为之计、豫为之治者,必以民食为本。盖君以养民为职,人君所以储财、积谷,凡以为民而已,所谓匪颁、赒赐、稍食,岂直为己哉?故必于一岁之中、逐郡之内,因其年岁之上下计其民数之多寡,每口月食其谷几何、每年口食其数几何,若其数不足夫下年之食,则令移民之不足以就粟之有余,具其数、原其故以诏告于王,曰凶年邦用不足,凡事皆宜从减省。然臣于是知三代盛王设官分职、积财备用,无非以为民也,后世之所储峙者专以为宫禁之用、官府之用、兵卫之用、边鄙之用,而所以为民者,特于此数用之外而别有所谓常平、义社之仓,仅千百之一二耳。吁,先王之所重后世之所轻,先王之所后后世之所先,民何幸而生三代之时哉。

仓人掌粟入之藏,辨九谷之物以待邦用,若谷不足则止余法用(止,杀也。止余法用者,谓法式所当用者有不足则杀之,待有余财而后用之),有余则藏之以待凶而颁之。

郑玄曰:“九谷尽藏焉,以粟为主。”吴澂曰:“廪主藏,仓主散也。”

臣按:成周之时设为仓廪之官,廪人掌九谷之数,仓人辨九谷之物。所谓谷者凡有九焉,入则掌其数,出则辨其物,数之入也不一,物之出也不同,后世所谓谷者不过三四品而已,江南止于一稻,江以北有粟、有麦、有豆三者,然豆、麦止于京储,外郡亦少焉。夫古之所储非止一谷,盖古人因其土宜杂种百谷以备旱潦,谷有多种,随其所成熟而取舍多寡焉,非若后世各以一谷为赋,他谷虽狼戾不取也,是以取之于民者专,而聚之于官者恒不足。臣愚以为,今日之取于民者,除江南岁运实京仓者外,凡北方之赋无问粟、麦、黍、豆之类,随年所有皆用为粮,一以时价为准,原额输粟者估以时直,如粟直六百文、豆直三百则以二石准一石焉,他皆放此,每年支散先其易腐者,亦准粟价而给之以或多或寡,诸谷之中惟粟为耐久,地窖藏之可逾十年(隋人于洛口穿窖三千三百,窖容八千,此古人窖粟之验),宜别设仓储之,必待杂谷尽绝然后发之。若其廪人之职,择武臣中之家计优足者授之,盖久其任,武臣不计资考故也。万一臣言有可采者,乞下有司参酌行之,是亦便民足国之一得也。臣尝因是而通考《周礼》一书,诚周公致太平之典也,其间理财之法居多,而其制用之柄则付之大臣,有太宰以制其出,有司徒以制其入,而其官属之置于太宰者尤为详焉,有职内以会其入,有职岁以会其出,有职币以会其余,而其大要则总之以司会则掌之以司书,其所以参校钩稽之者,日有日要、月有月成、岁有岁会。若夫司徒之属,则又有所谓泉府、廪人、舍人、仓人者焉,或以分其财守,或以取其财用,岂古昔圣君贤辅固屑屑然为是不惮烦哉?盖以财之有无,国之贫富、民之休戚、兵之强弱、世之治乱系焉,是固人君治世之大用而大臣经国之要务也,原其所以经治之大要有三焉,生财有道、取财有义、用财有礼而已,先儒谓自其系之九两(一曰牧,二曰长,三曰师,四曰儒,五曰宗,六曰主,七曰吏,八曰友,九曰薮)以定其业,任之九职(一曰三农,二曰园圃,三曰虞衡,四曰薮牧,五曰百工,六曰商贾,七曰嫔妇,八曰臣妾,九曰闲民转移执事)以厚其生,虽无常职者犹使之转移执事以食其力,凡此皆生其财者也。财足矣然后制九赋之法以取之,轻重多寡、内外远近皆酌以为中制而无一毫之过焉,而又制为九式之法以用之,自祭祀、宾客以至好用又从而均节之焉。夫有道以生财,有义以取财,有礼以用财,然后有以服天下,则诸侯莫敢不来享而邦国之用可得而制矣,故九贡又次之。由是观之,则知《周礼》经制之法非义不取而所取者皆合乎天理之正,非礼不用而所用者不为乎一己之私,以义为利、以礼制欲,万世安民生、裕国用之常经大道诚不出乎是书。若王莽假之以祸天下,王安石窃之以促国脉,皆《周礼》之罪人也。孔子曰“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王通亦曰“如有用我,执此以往”,后世君子有志于为国为民者宜究心焉。

《诗》曰(《小雅甫田》之篇):倬(明貌)彼甫(大也)田,岁取十千(万亩之入也)。我取其陈(旧粟也),食我农人,自古有年(丰年也)。

朱熹曰:“诗言于此大田岁取万亩之入以为禄食,及其积之久而有余,则又存其新而散其旧以食农人,补不足助不给也。盖以自古有年,是以陈陈相因,所积如此,然其用之之节又合宜而有序如此,所以粟虽甚多而无红腐不可食之患也。”

谢枋得曰:“民生于三代之前其命制乎君,民生于三代之后其命制乎天,吾求其所以制命之道矣。取民常少与民常多,敛散得宜,丰凶有备,新者方收入廪,陈者即取以食农人,补不足、助不给皆取其陈者也,从古以来岂无水旱霜蝗,吾民常如有年者,上之人敛散得其道也。”

臣按:《甫田》之诗虽是述公卿有田禄者力于农事以奉祭祀之意,章首五句实有以见夫成周盛时取民之义而用民之仁,用之既合其宜,散之又有其序,上有以致天之常稔,下不至弃物于无用。谢枋得所谓“三代以上制民之命在君,三代以下制民之命在天”尤为切至,人君受天命以为生民主,乌可付民命于天而不思所以制之于己哉?制之以己者奈何?盖民以食为命,资货以生,足其食用,则是延其生命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北方夷狄之国名)。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朱熹曰:“什一而税,尧舜之道也。多则桀、寡则貉,今欲重轻之,则是小貉、小桀而已。”

胡宏曰:“《易》曰节以制度,必先言中正以通。盖尧舜之道中正而已,重之轻之皆非中也,可行于夷狄不可通于天下,可行于一时不可通行于万世。”

臣按:上之取于下固不可太过,亦不可不及,观孟子此言,则知人君过取于民固非中正之道,而寡取之亦不得为中正也。虽然与其过也宁不及,苟国家无事、仓廪充刃,或时下诏减除,若汉文帝之三十税一、尽除田租,君子亦不以为非也。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一时并用二端也)而民有殍,用其三(一时并用三端也)而父子离。”

尹焞曰:“民为邦本,取之无度则其国危矣。”

朱熹曰:“征赋之法岁有常数,然布缕取之于夏、粟米取之于秋、力役取之于冬,当各以其时,若并取之则民力有所不堪矣,今两税三限之法亦此意也。”

臣按:自古征取于民者其目有二、其限有三,唐有两税、宋有三限亦此意,但其名虽同于古而其实则异尔。我朝夏税以五月望开仓而七月终齐足,秋粮以十月朔开仓而十二月终齐足,盖得古人期限之意,惟所谓力役之征则无定制亦无定限焉。夫汉承秦制,有丁口之赋,唐有家调,民不役者计日出绢,宋有身丁绢及丁盐等钱,我朝皆无之,惟所谓户口食盐钞,盖计日出钱而偿之以盐,非空取也。但有司失于奉行,近日征钞如旧而民得盐食者盖鲜矣,陆贽所谓此时弊非法弊也,振举之则民受实惠矣。

以上经制之义(上)

卷二四

▲经制之义(下)

汉贾山作《至言》曰:“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什一而藉,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始皇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读曰疲)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虞,天下弗能供也。”

臣按: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非私之也,将赖之以治之、教之、养之也。为人君者受天下之奉,乃殚其力、竭其财以自养其一身而不恤民焉,岂天立君之意哉?秦始皇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而为驰骋田猎之娱,至于力罢财尽而不能供,违天甚矣,虽欲不亡,得乎?

贾谊言于文帝曰:“《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尽也),古之治天下至纤(细也)至悉,故其蓄积足恃。今悖本而趋末,食者甚众,生之者甚少,而縻(音靡,散也)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倾竭也)?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言无储积),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卖爵级及子),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与着同)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

臣按:贾谊告文帝,大要言为国以足民为本,而欲民之足必先足国,国之所以足者蓄积足恃也,国家粟多而财有余,则蓄积足以恃矣。是以水旱不足虞,军旅不足忧,守固而战胜,怀敌而附远,所为无不成矣。所以然者,莫急于驱末技游食之民而归之南亩以务农,使天下无不耕之夫、不织之女耳。夫然则人乐其所而知礼节矣。文帝感其言,躬耕以劝百姓,节俭以为天下先,卒致海内富庶,黎民醇厚,几致刑措,三代以下称恭俭宽仁之君必归焉,有以也夫。

汉制,大司农,卿一人,掌诸钱谷金帛、诸货币。郡国四时上月旦,见钱谷簿其逋(欠也)未毕,各具别之,边郡诸官请调度者皆为报给,损多益寡,取相给足。丞一人,主帑藏。少府,卿一人,掌中服御诸物衣服宝货珍膳之属,凡山泽陂池之税名曰禁钱皆属焉。后汉始以属司农。水衡都尉,主上林苑,后汉省之,并其职于少府。

臣按:毋将隆言于哀帝曰:“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音贡)养,共养、劳赐壹出少府。”盖不以本藏给末用,不以民力供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应劭注《汉书》谓县官公作当仰司农,今出水衡钱以为异政。由是观之,在大司农者国家之公用也,在少府、水衡者人主之私蓄也。公用所储乃田赋之常数,非军国之需则不用;私蓄所具乃山泽之余利,虽燕好之私亦可用焉。其制虽异于周,然出入之际有所分别,不至混用而泛费,有国家者诚循汉此制以财用之司分为内外二府,外府贮常赋所入,如秋粮、夏税及折粮、银钞、绢帛之属以待军国之用,岁终计其用度之余别为贮处,以备水旱兵火不测之需;内府则贮凡天下坑冶、赃罚、门摊之属以待宫室、衣车、赐予、燕好之费,岁终则计其有余者别储,以备他年之不足,及外府或有不给则以济之。夫外府有不足则可取之于内,内府则常为撙节,使不至于不足,虽有不足亦不可取之于外,何则?军国之需决不可无,奉养之具可以有可以无故也。九重之上诚念财赋虽聚而易散,有所私奉必权其轻重缓急而用舍之,每留赢余以备匮乏,断不可以军国之储以为私奉之用。昔人有言恭俭贤主常捐内帑以济军国之用,故民裕而其国昌;淫侈僻王至靡外府以供耳目之娱,故财匮而其民怨,伏惟圣明裁择。

汉高祖时,张苍为计相。

唐制,度支郎中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德宗时,以吏部尚书刘晏判度支。

宋沿五代之制,置三司使以总国计,号曰“计省”,位亚执政,目为计相,恩数与参、枢同。

臣按:《大学》以用人理财为平天下之要道,前代称辅弼之臣曰宰相、会计之臣曰计相,同以相称,一以用人,一以理财,皆所以相佐其君以奔驰天下者也。自汉初有计相,唐户部属有度支,其后以大臣判之,宋有三司使,皆是计相之职。本朝罢宰相而以户部掌天下户口、田土、钱粮,然散属诸司,兼厘众务,事多端而职不专,臣请如古计相制,于户部卿、佐之外添设尚书一员专总国计,凡内外仓库之储、远近漕挽之宜咸在所司,稽岁计之出入,审物产之丰约,权货币之轻重,敛散支,调通融,干转一切,付之久其任而责成功,凡国家有所用度悉倚办之,仍行天下有司月终申物价之贵贱、岁杪报年谷之登耗,俾其豫知会本部卿、佐,定议以闻而为之备。

隋文帝开皇十二年,有司上言库仓皆满,帝乃诏曰:“既富而教,方知廉耻,宁积于人,无藏府库。”乃蠲河北、河东今年田租三分减一、兵减半,功调全免。炀帝即位,户口益多,府库盈溢,其后征伐、巡游不息,百姓怨叛,以至于亡。

臣按:马端临谓古今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然考之史传未见其有以为富国之术也。隋承周后,凡周人酒榷、盐铁、市征之类一切罢之,所仰止赋税而已,然自开皇三年以来屡减田租、给复百姓,其于赋税甚阔略也,然帝即位之初即建新都、平江左,营缮征伐未尝废也。史称帝于赏赐有功并无所爱,赏平陈功费帛三百万,又未尝啬于用财也,史求其所以致殷富而不可得,则以为帝躬履俭约,六宫服浣濯之衣,乘舆供御有故敝者随令补用,非燕飨不过一肉,有司常以布袋贮干姜,姜袋进香以为费用大加谴责。夫然后知大《易》所谓“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孟子所谓“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者,信利国之良规而非迂阔之谈也。彼谈孔孟而行管商者乃曰苟善理财虽以天下自奉不为过,而其党遂倡为丰亨豫大,惟王不会之说,饰六艺、文奸言以误人国家。呜呼,文帝以俭约致富庶,炀帝以奢侈致乱亡,其明效大验,彰彰若是,王安石乃敢肆为异说以欺世主、误天下,其万世之罪人欤,有天下国家者尚其鉴兹。

唐制,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其属有四,一曰户,掌户口、土田、赋役、贡献蠲免优复之事,以租庸调敛其物,以九等定天下之户;二曰度支,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三曰金,掌天下库藏出纳、权衡度量之数;四曰仓,掌天下军储出纳,租税、禄粮仓廪之事,以义仓、常平仓备凶年,平谷价。

欧阳修曰:“古之善治其国而爱养斯民者,必立经常简易之法,使上爱物以养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暴君庸主纵其佚欲,而苟且之吏从之变制合时以取宠于其上,故用于上者无节而取于下者无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愈不足而下愈困,则财利之说兴而聚敛之臣用。唐之始时授人以口,分世业田而取之以租庸调之法,其用之也有节,蓄兵以府卫之制,故兵虽多而无所损,设官有常员之数,故官不滥而易禄,及其弊也,兵冗官滥为之大蠹。”

臣按:自古国家其初立法未尝不善,而其末流之弊皆生于子孙轻变祖宗之成法,欧阳修谓“古之善治其国而爱养斯民者,必立为经常简易之法”,所谓“经常简易”四言者,深有得于古先哲王立法之至意也。盖经常则有所持循而无变易之烦,简易则易以施为而无纷扰之乱,以此立法则民熟于耳目而吏不能以为奸,不幸行之久而弊生其间,不能无有窒碍难行之处,则随时为之委曲,就其阙而补之,举其滞而振之,要不失祖宗立法之初意。所谓经常简易者焉,决不可轻有改革也,有唐一代可鉴也。已制兵以府卫,设官有常员,其后乃以兵冗官滥而为国大蠹,何也?子孙不能守祖宗经常简易之法故也。虽然,兵冗官滥二者岂但为有唐之蠹哉?凡国家之所以贫乏,府库空虚而多取厚敛于民,以驯致于财尽民离而宗社沦亡者,皆生于此二蠹也。为人子孙而为其祖宗守宗社者,于常额之外添注一官、于列屯之外多签一军,则思曰吾祖宗以来所未有也,吾今增之得无不可乎?非有关于治道民生决然不可无者,不敢轻加也,毋谓天下之大、四海之富而一二人之费于我何加损焉。呜呼,千万人之积其原起于一人,自古国家之祸患,何尝不起于细微哉?

李翱作《平赋书》,谓:“人皆知重敛之为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也,何也?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而天下之人不来。由是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者,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财日益匮,虽欲诛暴逆而威四夷,徒有其心,岂可得耶?故轻敛则人乐其生,人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则土地无荒,桑柘日繁,尽力耕之,地有余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强,人归之如父母,虽欲驱而去之,其可得邪?是故善为政者百姓各自保而亲,其君上虽欲危亡,弗可得也。”

臣按:李翱作《平赋书》,盖悯当时之赋不平也,赋之所以不平者,盖以其制民产者无法,敛民财者无艺也。既无制民之产之法,而敛之又不以其道,则民贫矣,民贫则君安能独富哉?其所谓“人皆知重敛之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其言尤为警切。

唐故事,天下财赋归左藏而太府以时上其数,尚书比部核其出入。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请皆归大盈库供天子给赐,主以中官,自是天下之财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得程其多少。

杨炎言于德宗曰:“财赋,邦国大本,生人之喉命,天下治乱轻重系焉。先朝权制以中人领其职,五尺宦竖操邦之柄,丰俭盈虚虽大臣不得而知,无以计天下利害,臣请出之以归有司。”从之,乃诏岁中裁取以入大盈库,度支具数先闻。

臣按:《周礼》以太宰、司徒掌国家财用,盖以大臣以道佐君,得以相可否、辨是非而为上之人所严惮,故人君有非义之取、非礼之用、不急之为,非徒不敢擅取而私用之,抑且为之中止而潜销者有焉。苟以中人主之,则上之人平日相与亵狎私昵,凡不可语人者皆可与之谋而为之矣,况彼小人,无深识远虑,委曲奉承上人之不暇,且人微言轻,又安敢逆上意哉?德宗为君、杨炎为相无可取者,惟此一事差强人意,范祖禹谓炎知为相之体,德宗知为国之务,后世所当取法者也。

德宗患宫中用度不足,李泌言天子不私求财,请岁供宫中钱百万缗,愿勿受贡献及罢宣索,从之。及元友直运淮南钱帛二十万至,泌悉输之大盈库,然上犹频有宣索,仍敕诸道勿使宰相知,泌闻之惆怅而不敢言。

司马光曰:“王者以天下为家,天下之财皆其有也,乃或更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然多财者,奢欲之所自来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丰其私财,财丰则欲滋矣,财不称欲,能无求乎?是犹启其门而禁其出也。”

胡宏曰:“四方贡职各有定制,王者为天下主财,奉礼义以养,天下无非王者之财也,不可有公私之异。”

臣按:德宗宣索于诸道而敕其勿使宰相知,李泌知德宗非礼诛求而惆怅不敢言,胥失之矣。然德宗之失是犹知所畏,而泌之失则是为人臣而不忠也,泌盍因其不欲人知一点明处而尽言之,安知德宗之不见听欤?如此,非徒得《大易》“纳约自牖”之意,而于所谓“无咎”、“善补过”者亦有之矣。

宪宗元和二年,李吉甫撰《元和国计簿》上之,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千四百五十三。除凤翔等十五道不申户口外,每岁赋税倚办惟在浙东西等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税户四分减三;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余人,比天宝三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其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

苏辙曰:“唐李吉甫始簿录元和国计为成书,丁谓等因之为景德、皇祐、治平、熙宁四书,网罗一时出纳之计,首尾八十余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参酌同异,因时施宜,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

臣按:自唐李吉甫为《元和国计录》,丁谓因之为《景德会计录》,其后林特作于祥符、田况作于皇祐、蔡襄作于治平、韩绛作于熙宁、苏辙作于元祐。元祐所会计者其别有五,一曰收支、二曰民赋、三曰课入、四曰储运、五曰经费,所以总括天下财赋出入之数而周知其有无多寡,以为丰杀增减者也。使今之知昔而后日之知今,以岁计定国用,实有赖于斯焉。臣愿敕掌财计之臣,通将洪武、永乐以来凡天下秋粮、夏税、户口、盐钞及商税、门摊、茶盐、抽分、坑冶之类租额年课,每岁起运存留及供给边方数目一一开具,仍查历年以来内府亲藩及文武官吏、卫所旗军并内外在官食粮人数,与夫每岁祭祀、修造、供给等费,洪武、永乐、宣德、正统、天顺、成化至于今日,每朝通以一年岁计出入最多者为准,要见彼时文官若干、武官若干、内官若干凡支俸几何,京军若干、外军若干、边军若干凡食粮几何,其年经常之费若干,杂泛之费若干,总计其数凡有几何,运若干于两京,留若干于州郡,备若干于边方,一年之内所出之数比所入之数或有余或不足或适均称,依唐人之国计、宋人之会计,每朝为一卷,通为一书,以备参考。万几余暇时经御览,使国计大纲了然在目,如或一岁之入不足以支一岁之出,则推移有无、截补长短,省不急之用,量入为出,则国计不亏而岁用有余矣。

五代唐庄宗同光四年,以仓储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税,民不聊生。

臣按:横敛厚征,治天下之大蠹也。然横敛厚征之法之行,民虽怨咨愁蹙,然犹归咎上人之用非其人、取非其道,幸其一旦更之,尚可以为生也;惟豫借之令一行,示天下以国储之虚、岁计之竭,天下之人哗然,谓天下不复可为而生,其泮涣离散之心者未必不自此也。譬则富室之居乡落也,平时贫民资其储蓄而赖以举贷,一旦反假借于邻家,其家之寥落可知矣。唐庄宗乱世之君,不得已而为此犹为非策,况国家府库未至于匮绝,而遽为此举可乎?

宋太祖以军旅、饥馑当预为之备,不可临事厚敛于人,始于讲武殿置封椿库,尝欲积缣帛二百万易胡人首。太宗置景福殿库,隶内藏库,拣纳诸州上供物,谓左右曰:“此盖虑司计之臣不能约节,异时用度有阙,复赋率于民耳,朕终不以此自供嗜好也。”

神宗更景福殿库名,自制诗以揭之曰:“五季失国,璟狁孔炽。艺祖肇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志之,敢忘厥志。”

臣按:宋朝三帝积财于内库皆非以为己私也,盖储之于内以防外之泛用,一遇有军旅、饥馑则以资之,使不至于临时厚敛以害民焉。世主尚鉴于兹,毋错认在库之物以为己物,轻取而妄用,则天下生民不胜幸甚。

史臣曰:“有宋自中世以后,内牵于繁文,外挠于强敌,供亿既多,调度不继,势不得已征求于民,谋国者处乎其间,又多伐异而党同,易动而轻变,殊不知大国之制用如钜商之理财,不求近效而贵远利。宋臣于一事之行,初议不审,行之未几即区区然较其失得,寻议废格,后之所议未有以愈于前,其后数人者又复訾之如前,使上之为君者莫之适从,下之为民者无自信守,因革纷纭,是非贸乱而事弊日益以甚矣。世谓儒者议论多于事功,若宋人之言食货,大率然也。”

臣按:天下之事利害尝相半,无全利全害之理,择其利多害少者为之斯可矣。史臣论宋人议论多于事功,切中当时之弊,宋人于一切政务皆然而于食货一事为甚。我祖宗自立国以来,凡取于民者有定制、有成法、有常额,世世遵守,不敢有所纷更加减,逾百年于兹矣,其间虽不能无偏滞不举之处,然惟许其随时补救以振举之,使害去而利存,要之不失祖宗之旧也。伏惟明主鉴宋人之失而恪守祖宗成宪,以为子孙千万年无穷之计。

苏辙曰:“国之财赋非天不生、非地不养、非民不长,取之有法,收之有时,止于是矣而宗室官吏之众可以礼法节也。祖宗之世,世之始事掌秩者俟阙则补,否则循资而已,不妄授也;仁宗末年任子之法,自宰相以下无不减损;英宗之初,三载考绩,增以四岁;神宗之始,宗室袒免之外不复推恩,袒免之内以试出仕。此四事者使今世欲为之将以为逆人心、违旧法,不可言也,而况于行之乎?虽然,祖宗行之不疑,当世亦莫之非,何者?事势既极,不变则败,众人之所共知也。今朝廷履至极之势,独持之而不敢议,臣实疑之,诚自今日而议之,因其势、循其理微为之节文,使见在者无损而来者有限,今虽未见其利,要之十年之后,事有间矣。贾谊言诸侯之变以谓失,今不治必为痼疾,今臣亦云。”

臣按:苏辙虽为宋朝而言,然揆之于今事势实有类之者。盖今日为国家大费者,亲藩宗室、世袭武臣、额外文职是也,今日之势虽不至于宋朝之既极,然用辙之言,因其势、循其理以其渐微为之节,使见在者无损而将来者有限,则贾谊所谓失今不治之痼疾,他日必无也。此国家之大计,辙于章末有云“苟能裁之,天下之幸”,臣于是亦云。

陈傅良曰:“唐代宗时,刘晏掌江淮盐铁之权,岁入六百余万缗,是时租赋之所入不过千二百万,而江南之利实居其半。宪宗时,作《元和国计录》,天下二十三道而十五道不申户口,而岁租赋所倚办者八道皆东南也,曰浙江东西路、曰淮南、曰湖南、曰岳鄂、曰宣歙、曰江南、曰福建,故韩愈有言曰‘当今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

臣按:东南,财赋之渊薮也,自唐宋以来国计咸仰于是,其在今日尤为切要重地,韩愈谓“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以今观之,浙东西又居江南十九,而苏、松、常、嘉、湖五郡又居两浙十九也。考洪武中(据《诸司职掌》)天下夏税秋粮以石计者总二千九百四十三万余,而浙江布政司二百七十五万二千余、苏州府二百八十万九千余、松江府一百二十万九千余、常州府五十五万二千余,是此一藩三府之地,其民租比天下为重,其粮额比天下为多。今国家都燕,岁漕江南米四百余万石以实京师,而此五郡者几居江西、湖广、南直隶之半,自宣德、正统以来,每择任有心计重臣巡抚其地,以司其岁入,盖以此地朝廷国计所资故也。窃以苏州一府计之以准其余,苏州一府七县,其垦田九万六千五百六顷而居天下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余顷田数之中,而出二百八十万九千石税粮于天下二千九百四十余万石岁额之内,其科征之重、民力之竭可知也已。谚有之曰:“苏松熟,天下足。”伏愿明主一视同仁,念此五郡财赋所出、国计所赖,凡百科率悉从宽省,又必择任巡抚大臣假以便宜之权,任其从宜经制而不拘以文法,必使上无亏于国计,下不殚于民力,一方得安则四方咸赖之。

以上经制之义。臣按:国家经制之义在乎征敛有其艺、储蓄有其具、费用有其经而已,然古今之制度不同而历代之取予用舍不一,判之则或始末相穿,约之则又彼此参错,故臣既总论理财之道于前,又列贡赋之常于后,于此特总此三者为一而谓之曰“经制之义”,以示天下后世,使知为国者取之民而藏之官、出之官而散之天下,必合乎天道之公、人为之义而后取之、收之、用之,苟为不然,或出于人欲之私,揆之于义而不合,则是利而非义矣。利之为利,居义之下、害之上,进一等则为义,经制得其宜则有无穷之福;退一等则为害,经制失其宜则有无穷之祸,后世之明君硕辅,尚明其所以取舍、敛散乎哉。

以上经制之义(下)

卷二五

▲市籴之令

《易》: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噬,啮也。嗑,合也。物有间者啮而合之也,卦名)。

臣按:此后世为市之始。先儒谓《易》之十二卦制器尚象,始《离》,次《盖》,次《噬嗑》,所取者食货而已,食货者生民之本也。民之于食货有此者无彼,盖以其所居异其处而所食所用者不能以皆有,故当日中之时致其人于一处、聚其货于一所,所致所聚之处是即所谓市也。人各持其所有于市之中而相交相易焉,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各求得其所欲而后退,则人无不足之用,民用既足则国用有余也。

《周礼》:司市(市官之长)掌市之治(治以理之)教(教以化之)、政(政以正之)刑(刑以制之)、量(量多寡)度(度长短)、禁(使勿为)令(使之为)以次叙分地而经市(以所居之次为叙,分地以掌之),以陈肆辨物而平市(陈物于市肆,使各以类相从)。大市(交易众多)日昃而市,朝市朝时而市,夕市夕时而市。凡治市之货贿、六畜、珍异,亡者使有(物之无者常使之有),利者使阜(有利益者使之阜盛),害者使亡(物之害财者贱之使至于亡),靡者使微(侈靡者抑之使微少)。

叶时曰:“先王授民以井田,足食也;制商以市廛,通货也。大宰阜财之职而与农谷并任,司徒通财之事而与稼穑同颁,诚以食足货通而后教化可成也,是以匠人营国则前朝而后市,内宰建国则佐后而立市,市者所以通商贾而阜财也。”

胥师(市中群胥之长)各掌其次之政令而平其货贿(平其价不得擅为高下),宪刑禁焉。

贾师(知物价者)各掌其次之货贿之治,辨其物而均平之,展(视也)其成(物之成者)而奠(定也)其贾(使之有常),然后令市。

臣按:《周官》于市肆一事设官如此之详,所以使民懋迁其有无也,有者得以售,无者得以济,斯民之各遂其所欲,是亦王政之一端也。

泉府(泉布委积之府)掌以市之征布(征布廛人所敛之五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市货有积滞不售者则以征布买而收之)以其贾买之(使民不丧其本),物揭而书之(逐物表揭而书其价),以待不时而买者(以待民之乏用)。买者各从其抵(抵音帝,本也),都鄙从其主,国人、郊人从其有司(主与有司即所谓抵也),然后予之,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凡民之贷(借用也)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国服,谓民于国所服之业,如农圃之类也。民贷物不取其息,俾其出力以服国事以代出息也)。

叶适曰:“泉府之法,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其赊者祭祀、丧纪皆有数而以国服为之息。盖当是时民皆齐民,未有特富者也,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一出于上,均之田而使之耕,筑之室而使之居,衣食之具无不毕与,然而祭祀、丧纪犹有所不足,上之人不之与则谁与之?故赊而贷之使以日数偿而以其所服者为息,且其事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民不足于此而上不敛之则为不仁,然则二者之法盖三代固行之矣。今天下之民不齐久矣,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不一出于上,而富人大贾分而有之不知其几千百年也,而遽夺之,可乎?夺之可也,疾其自利而欲为国利,可乎?”马端临曰:“泉府一官最为便民,滞则官买之,民不时而欲买者官则卖之,无力者则赊贷与之。盖先王视民如子,洞察其隐微而多方济其缺乏,仁政莫尚于此,初非专为谋利取息设也。王安石不原其立官之本意,而剿郑注‘国服为息’一语,行青苗以误天下,可乎?”

臣按:泉府之设以泉为名,盖主泉布(泉,古“钱”字)之官也。古者以泉布流通天下之物,无非以便民而已。泉布出于上,货物生于民,民之货物不能以皆有也,欲通其有无必资钱以易物,然后无者各有焉。然其物之聚也有多有少,时之用物也有急有缓,少而急于用则通,多而不急于用则滞,上之人因其滞也则以泉布收之,俾其少而通焉,所以厚民生也。上既收之矣,下之人或有所急而需焉,则随其原价而卖之,所以济民之用也。然买物必以价,彼民之贫者无价以买,官则或赊或贷,与之赊则取偿而不取息,贷则按本以计其息,所以不取息者,应其丧祭之急而必取息者,限其浮浪之费也。然其取息也则又不以钱而以力焉,所谓国服为之息者,偿本之后以服役公家为息,服如国中七十及六十、野自六尺及六十有五征之以供服役之服也。凡若此者,无非以阜民之财、济民之急而上之人无分毫利焉,岂若王莽、王安石之所为哉?

《王制》: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粗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鳖不中杀不粥于市。

李觏曰:“理财之道去伪为先,民之诈伪盖其常心,矧兹市井,饰行儥慝何所不至哉?奸伪恶物而可杂乱欺人以取利,则人竞趋之矣。岂惟愚民见欺耶?使人妨日废业以作无用之物,人废业则本不厚矣,物无用则国不实矣,下去本而上失实,祸自此始也。”

臣按:市肆所陈虽商贾之事,然而风俗之奢俭、人情之华实、国用之盈缩皆由于斯焉。

汉武帝元封元年,用桑弘羊言,置均输官于郡国,尽笼天下之货,贵则卖之、贱则买之,使富商大贾亡所牟大利而物价不得腾跃,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准。

桑弘羊曰:“往者郡县诸侯各以其物贡输,往来烦难,物多苦恶,不偿其费,故郡置输官以相给运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师以笼货物,贱则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牟利,故命曰平准。”

文学曰:“古之赋税于人也,因其所工,不求其拙,农人纳其获,工女效其职。今释其所有责其所无,百姓贱卖货物以便上求,间者郡国或令作布絮,吏恣留难,与之为市,吏之所入,非独济陶之缣、蜀汉之布也,亦人间之所为耳。行奸卖平,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阖门擅市,则万人并收,并收则物腾跃,腾跃则商贾牟利,自市则吏容奸,豪而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吏收贱以取贵,未见准之平也。盖古之均输所以齐劳逸而便贡输,非以为利而贾物。”

臣按:桑弘羊作均输法以为平准,观其与贤良文学之士所辨论者,大略尽之矣。然理之在天下,公与私、义与利而已矣,义则公、利则私,公则为人而有余、私则自为而不足,堂堂朝廷而为商贾贸易之事,且曰欲商贾无所牟利。噫,商贾且不可牟利,乃以万乘之尊而牟商贾之利,可乎?

王莽于长安及五都立五均官。

马端临曰:“古人立五均以均市价,立泉府以收滞货,而时其买卖皆所以便民也。所谓国服为息者,乃以官物赊贷与民则取其息耳。今莽借五均泉府之说,令民采山泽者、畜牧者、纺织者以至医巫、技艺,各自占所为而计其息十一分之一,以其一为贡,则是直攫取之耳,周公何尝有此法乎?”

臣按:《乐语》河间献王所传,道五均事,言天子取诸侯之土以立五均,则市无贰价,四民常均。此王莽五均之说所自出也。莽借古人良法以罔市利无足道者,姑录之以示世戒。

汉章帝时尚书张林言:“县官宜自交趾、益州上计吏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所谓均输也。”诏议之,尚书仆射朱晖曰:“按《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商贩无异,非明王所宜行。”帝不从,其后用度益奢。

臣按:均输之法谓郡国租赋并雇运之直官总取之而为之转输于京,此非但商贾之事,盖贫民无产者为人佣雇之事也,不但非明主所宜行,虽乡里之名为士大夫者亦不宜行也。章帝为汉七制主之一而亦为此,岂非武帝诒谋之不善哉?

唐德宗以宦者为宫市,使置白望数百人抑买人物,以红紫染故衣败缯,尺寸裂而给之,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钱。名为宫市,其实夺之。谏官、御史数谏,不听。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颇嘉纳,以问判度支苏弁,弁希宦者意,对曰:“京师游手万家无生业,仰宫市取给。”上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听。

胡寅曰:“百姓豪夺,县令得而治之;县令强取,郡守得而治之;郡守倚法以削,按察使得而治之;宰相用人敛,天子得而逐之。天子而兼是数者,不恤咨怨、不畏非议、不纳谏说则无如何矣。匹夫交易,价不相直取而有之,旁观不平,廉者愧耻,富有四海而行同匹夫,书之青史千古不泯,岂非永监哉?”

臣按:万乘之主而有四海之富,乃白夺贫人之物以为食用,无以异于盗贼之白日行劫。然方其未知也而为左右之人所蒙蔽,其责犹有可诿者,幸而农夫以驴负柴者殴宦者得以上闻,谏官、御史又数言之,而方镇来朝者又以言,是可以罢之矣。夫以众人所言者皆不信而区区信一人之言,谓京师游手万家仰宫市以取给。嗟夫,人君听言当揆之于理,吾取物于市而游手何预焉,而赖此以给乎?盍遣亲信不欺者往侦其实,则情伪见矣。

宋太宗太平兴国五年,诏宫中买物,有原不出产处毋得抑配扰民。

宋初,京师有杂买务、杂买场以主禁中贸易,仁宗谓辅臣曰:“国朝惩唐宫市之弊,置务以京朝官内侍参主之,以防侵扰,而近岁非所急务一切收市,扰人甚矣,及申旧令,使皆给实直。”其间内东门市民间物或累岁不偿钱,有司请自今宜以见钱售之。

臣按:宫中有所用度或有所阙,不能不求之于市肆,要之不必设场务、专官使、过有所用,遣廉谨之人赍见钱随时价两平交易而不折以他物,不限以异时、不易以坏币,则官府有实用而小民无怨声矣。

真宗大中祥符三年,河北转运使李士衡请令官司预给帛钱,俾及时输送,则民获利而官亦足用。从之,仍令优与其直。

臣按:宋朝预买绢谓之和买绢,夫买而谓之和,必两无亏损、上下同欲而无抑配之谓也。宋朝所谓和买,犹是民以乏钱而须卖,官以先期而便民,其后之弊且至与夏税并输,而民家营运生生之具悉从折计,而为民无穷之害。今所谓和买者,非止于绢,凡宫闱、官府有所匮乏,一切取之于州郡,州郡取之于民,然后计其直,俾其诣官库给价偿之。名曰和买,其实非民间所有,而欲以出卖者亦是州郡于民常赋之外敛钱收买,以应官司之求,及其领价之际,文移上下,展转伺候,动经旬月,所得不偿所费。呜呼,官府所为如此,九重之上何由而知其详哉?

神宗熙宁二年,制置三司条例司始制均输之法以通天下之货,制为轻重敛散之法,使富商大贾不得乘公私之急以擅其权,假发运使以钱货资其用度,俾周知财赋有无,而移用之得以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预知所当供办者从便变易,蓄买以待上令,以发运使薛向领其事。时议多以为非,后迄不能成。

苏轼曰:“均输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予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矣。”

臣按:此桑弘羊之故智,然弘羊自立法而自行之犹有其弊,况后世之人不及弘羊而又付之庸庸之辈,使之奉行乎?大抵民自为市则物之良恶、钱之多少易以通融准折取舍,官与民为市,物必以其良,价必有定数,又有私心诡计百出其间,而欲行之有利而无弊,难矣。政不若不为之为愈也。

熙宁五年,诏曰:“天下商旅物货至京,多为兼并之家所困,宜出内藏库钱帛,选官于京师置市易务。”

臣按:先是,草泽魏继宗上言:“京师百货所居,市无常价,贵贱相倾,富能夺、贫能与,乃可以为天下。”于是下此诏。呜呼,天生众民,有贫有富,为天下王者惟省力役、薄税敛、平物价,使富者安其富,贫者不至于贫,各安其分,止其所得矣。乃欲夺富与贫以为天下,乌有是理哉?夺富之所有以与贫人且犹不可,况夺之而归之于公上哉?吁,以人君而争商贾之利,可丑之甚也。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尚书省言:“预买钱多人户愿请,比岁例增,给诏诸路提举司,假本司剩利钱同漕司来岁市绢,计纲赴京。”

陈瓘曰:“预买之息重于常平数倍,人皆以为苦,何谓愿请?今复增创,虽名济乏,实聚敛之术。”

臣按:上之取下有常赋、有定制,凡于常赋定制之外有所建请,必是欲行己私趋时好,以希爵禄、干恩典者。其所以建请者,必曰不益赋而国用饶,又曰民所愿请而非强迫之者,又曰其行之上下俱便益而永远无弊。人君听其言非不美,及其施行之际不徒不能如其言,而损国课、戕民生、促国脉以贻后世羞者多矣,人主于此不可不察。

孝宗隆兴二年,臣僚言:“熙宁初创立市(交易也)舶(海舟)以通货物,旧法抽解有定数而取之不苛,纳税宽其期而使之待价,怀远之意实寓焉。”

臣按:互市之法自汉通南越始,历代皆行之,然置司而以市兼舶为名则始于宋焉,盖前此互市兼通西北,至此始专于航海也。元因宋制,每岁招集舶商于蕃邦,博易珠翠、香货等物,及次年回帆验货抽解,然后听其货卖。其抽分之数,细色于二十五分中取一、粗色于三十分中取一,漏税者断没,仍禁金银铜铁、男女不许溢出。本朝市舶司之名虽沿其旧,而无抽分之法,惟于浙、闽,广三处置司以待海外诸蕃之进贡者,盖用以怀柔远人,实无所利其入也。臣惟国家富有万国,故无待于海岛之利,然中国之物自足其用,固无待于外夷,而外夷所用则不可无中国物也,私通溢出之患断不能绝,虽律有明禁,但利之所在,民不畏死,民犯法而罪之,罪之而又有犯者,乃因之以罪其应禁之官吏,如此,则吾非徒无其利,而又有其害焉。臣考《大明律》于“户律”有舶商匿货之条,则是本朝固许人泛海为商,不知何时始禁,窃以为当如前代互市之法,庶几置司之名与事相称。或者若谓恐其招惹边患,臣请以前代史册考之,海上诸蕃自古未有为吾边寇者,且暹罗、爪哇诸番隔越涨海,地势不接,非西北戎狄比也,惟日本一国号为倭奴,人工巧而国贫窘,屡为沿海之寇,当遵祖训不与之通。傥以臣言为可采,乞下有司详议以闻,然后制下滨海去处,有欲经贩者俾其先期赴舶司告知,行下所司审勘,果无违碍,许其自陈自造舶舟若干料数、收贩货物若干种数,经行某处等国,于何年月回还,并不敢私带违禁物件,及回之日,不致透漏,待其回帆,差官封检抽分之余,方许变卖,如此则岁计常赋之外未必不得其助。矧今朝廷每岁恒以蕃夷所贡椒木折支京官常俸,夫然不扰中国之民而得外邦之助,是亦足国用之一端也,其视前代算闲架经总制钱之类滥取于民者,岂不犹贤乎哉?(以上市)

齐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曰:“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则畜贾游于市(谓贾人多蓄积),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以十收百)。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即准平。守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藏,藏镪千万(六斛四斗为钟),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藏,藏镪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耜器械、钟饷粮食必取赡焉,故大贾畜家不得豪(谓轻侮之)夺吾民矣。”又曰:“国之广狭、壤之肥硗有数,终岁食余有数,彼守国者守谷而已矣,曰某县之壤广若干、某县之壤狭若干,则必积委币(委,蓄也。各于州县里蓄积钱币,即上文万室、千室所藏者),于是县州里受公钱,君下令谓郡县属大夫,里邑皆籍谷入若干。”

臣按:管仲,伯者之相也,其辅桓公以兵车伯天下,而其治国犹知以守谷为急务,而通轻重之权,为敛散之法。岁穰民有余则轻谷,因其轻之之时官为敛籴,则轻者重;岁凶民不足则重谷,因其重之之时官为散粜,则重者轻。上之人制其轻重之权而因时以敛散,使米价常平以便人,是虽伯者之政而王道亦在所取也。

魏文侯相李悝曰:“粜甚贵伤人(人谓士工商),甚贱伤农,人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善为国者使人无伤而农益劝,是故善平籴者必谨观,岁有上中下三熟,大熟则上籴三而舍一,中熟则籴二,下熟籴一,使人适足价平则止。”(又见“固邦本”)

马端临曰:“古今言粜籴敛散之法始于齐管仲、魏李悝,管仲之意兼主于富国,李悝之意专主于济民。管仲言人君不理则畜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此则桑、孔以来所谓理财之道大率皆宗此说。然山海天地之藏,关市物货之聚,而豪强擅之则取以富国可也,至于农人服田力穑之赢余,上之人为制其轻重、时其敛散,使不以甚贵甚贱为患,乃仁者之用心。若诿曰国家不取必为兼并者所取,遂敛而不复散而资以富国,误矣。”

臣按:天生万物,惟谷于人为最急之物而不可一日无者,有之则生,无之则死,是以自古善为治者莫不重谷。三代以前,世无不耕之民,人无不给之家,后世田不井授,人不皆农,耕者少而食者多,天下之人,食力者什三四而资籴以食者什七八矣。农民无远虑,一有收熟,视米谷如粪土,变谷以为钱,又变钱以为服食日用之需,曾未几时,随即罄尽,不幸而有荒年,则伐桑枣、卖子女,流离失所,草芽木皮无不食者,天下之民莫不皆然,而淮北、山东为甚。臣愿朝廷举李悝平籴之法,于此二处各立一常平司,每司注户部属官三员,量地大小借与官钱为本,每岁亲临所分属县,验其所种之谷,麦熟几分、粟熟几分,与夫大小豆之类皆定分数,申达户部,因种类之丰荒、随时价之多少,收籴在官,其所收者不分是何米谷,逐月验其地之所收、市之所售,粟少则发粟,麦少则发麦,诸谷俱不收然后尽发之(若易朽腐者又在临时斟酌),随处立仓通融,般运分散,量时取直,凡货物可用者皆售之,不必专取银与钱也,其所得货物可资国用者其数送官,其余听从随时变卖以为籴本。臣言傥有可采,乞下有司计议,先行此二处试其可否,由是推之天下州郡可行之处,仍乞敕谕奉行之。臣俾其体李悝立法之心,必使农与人两不伤、丰与歉两俱足,其法虽不尽合于古人,是亦足以为今日养民足食之一助也。

汉宣帝时,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言:“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以给京师,宜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等郡,谷足供京师,可以省关中漕卒过半。又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其价而籴,贵时减价而粜,名曰常平仓。”

司马光曰:“常平仓乃三代圣王之遗法,非独李悝、耿寿昌能为之也。谷贱不伤农,谷贵不伤民,民赖其食而官取其利,法之善者无过于此。”

臣按:寿昌于宣帝时上言欲籴三辅及弘农等四郡谷以足京师,可省关中漕卒,至明帝时,刘般已谓常平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得其平,置之不便。考寿昌初立法时兼请立法于边郡,臣愚亦窃以为内地行之不能无弊,惟用之边郡为宜,非独可以为丰荒敛散之法,亦因之以足边郡之食、宽内郡之民焉。请于辽东、宣府、大同极边之处各立一常平司,不必专设官,惟于户部属遣官一二员岁往其处莅其事,每岁于收成之候,不问是何种谷,遇其收获之时即发官钱收籴贮之于仓,谷不必一种,惟其贱而收之,官不必定价,随其时而予之,其可久留者储之以实边城,其不可久者随时以给廪食之人。凡诸谷一以粟为则,如粟直八百、豆直四百,则支一石者以二石与之,他皆准此,然后计边仓之所有,豫行应运边储州县,俾其依价收钱以输于边。如此不独可以足边郡,而亦可以宽内郡矣。由是推之,则虽关中盐粮之法亦可以是而渐有更革焉。(又见“经制之义下”仓人条)

唐都关中,土地所入不足以供军国之用,岁不登,天子常幸东都以就食。玄宗时,有彭果者献策,请行和籴于关中,自是京师粮廪溢羡,玄宗不复幸东都。

马端临曰:“三代以前,京畿千里,自甸服百里赋纳总至于五百里米,而五百里之外皆诸侯国,不过任土作贡以输王府,而赋税米粟则未尝征之。当时宗庙、百官、有司与后世不殊,然赋税取之千里之内而自足,不闻其责饷运于畿外之诸侯、籴米粟于畿内之百姓也,然则不能量入为出以制国用,虽竭天下之力以奉之,多为法以取之,祗益见其不足耳。”

德宗时,宰相陆贽以关中谷贱,请和籴,可至百余万斛。一年和籴之数当转运之二年,一斗转运之资当和籴之五斗,减转运以实边,存转运以备时。

贞元四年,诏京兆府于时价外加估和籴,差清强官先给价直,然后收纳,续令所司自般运载至太原。先是,京畿和籴多被抑配,或物估逾于时价,或先敛而后给直,追集停拥,百姓苦之,及闻是诏,皆忻忭乐输。宪宗即位之初,有司以岁丰熟,请畿内和籴,当时府县配户督限有稽,违则迫蹙鞭挞甚于税赋,号为和籴,其实害民。

白居易曰:“凡曰和籴,则官出钱、人出谷,两和商量,然后交易。今则配户督限,蹙迫鞭挞,何名和籴?今若令有司出钱开场自籴,比时价稍有优饶,利之诱人,人必情愿。”

臣按:和籴之法始于唐,今若效其法,遇米谷狼戾之秋,遣官赍钱,于丰熟之处开场设法自籴,比时价稍有优饶,如白居易之言,是亦足国之一助也。但恐任之不得其人,一切委之吏胥,配户督限,蹙迫鞭挞,则利未必得于国而害已先及于民,又不若不籴之为愈也。

宋太宗淳化三年,京畿大穰,物价甚贱,分遣使臣于京城四门置场,增价以籴,俟岁饥即减价粜与贫民。真宗景德元年,内出银三十万付河北经度贸易军粮,自兵罢后,凡边州积谷可给三岁,即止市籴,其后连岁登稔,乃令河北、河东、陕西增籴。

马端临曰:“古之国用,食租衣税而已,毋俟于籴也。平籴法始于魏李悝,然丰则取之于民、歉则捐以济民,凡以为民而已,军国之用未尝仰此,历代因之。自唐始以和籴充他用,至于宋而籴遂为军饷边储一大事,熙丰而后始有结籴(熙宁八年,刘佐体量川茶因便结籴)、寄籴(元丰二年,王子渊因纲舟利害设寄籴以权轻重)俵籴(熙宁八年,设傅散于民)、均籴(政和元年,童贯奏行以人户家业田土均敷)、博籴(熙宁七年,以岁用余粮听民博买,秋成博籴)、兑籴(熙宁九年,诏淮南常平司及时兑籴)、括籴(元符元年,章楶括索蓄家,量存其一)等名,何其多也。推原其故,盖自真宗、仁宗以来,西北用兵,粮储阙乏,遂以茶盐货物召商人入中,而奸商黠贾遂至低价估货、高价入粟,国家急仰军储,致有此弊。后来惩其弊,所以只取之民而不复堕商人之计,然至于计其家产而均敷之,量其蓄积而括索之,甚至或不偿其直,或强敷其数,其为民病又有不可胜言者。盖始也官为商所亏,终也民又为官所亏,其失一也。”

臣按:马氏此言唐以前所谓籴者聚米以赈民,宋以后所谓籴者聚米以养兵。所以为民者,今日宜行之内郡,臣向谓置常平司于辽以东、淮以北是也;所以为兵者,今日宜行之边郡,臣向谓置常平司于辽东、大同等处是也。伏惟尧舜在上,不弃刍荛之言,下有司究竟其可否以闻,其于国家储蓄之计未必无助云。

神宗用王安石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言诸路常平、广惠仓敛散未得其宜,以见在斛斗,遇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以见钱,依陕西青苗钱例取,民情愿预给令随税纳斛斗,内有愿请本色,或纳时价价贵愿纳钱者,皆许从便。其青苗法以钱贷民,春散秋敛,取二分息。

苏辙曰:“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出纳之际,吏缘为奸,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非理费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违限。如此,则鞭笞必用,州县多事矣。”

臣按:青苗之法,谓苗青在田则贷民以钱,使之出息也,贷与一百文使出息二十文,夏料于正月俵散,秋料于五月俵散,盖假《周礼》泉府“国服为息”之说,虽曰不使富民取民倍息,其实欲专其利也。昔人谓其所以为民害者三,曰征钱也、取息也、抑配也。条例司初请之时曰随租纳斗斛,如以价贵愿纳钱者听,则是未尝征钱;曰凡以为民,公家无利其入,则是未尝取息;曰愿给者听,则是未尝抑配。及其施行之际,实则不然者,建请之初姑为此美言以惑上听而厌众论耳。夫奄有四海之大、亿兆之众,所以富国之术义无不可,而取举贷出息之利,则是万乘而为匹夫之事也,假令不征钱、不抑配,有利而无害,尚且不可,况无利而有害哉?神宗用王安石而行此法,其流祸至于民离散而国破败,后世英君硕辅宜鉴宋人覆辙,尚其以义为利而毋专利以贻害哉。

以上市籴之令。臣按:昔人谓市者商贾之事,古之帝王其物货取之任土作贡而有余,未有国家而市物者也;籴者民庶之事,古之帝王其米粟取之什一所赋而有余,未有国家而籴粟者也。市之说昉于《周官》泉府,籴之说昉于李悝平籴,然其初立法也皆所以便民,方其滞于民用也则官买之籴之,及其适于民用也则官卖之粜之,盖懋迁有无,曲为贫民之地,初未尝有一毫征利富国之意焉。后世则争商贾之利、利民庶之有矣,岂古人立法之初意哉?臣愚就二者观之,籴之事犹可为,盖以米粟民食所需,虽收于官亦是为民。若夫市贾之事,乘时贵贱以为敛散,则是以人君而为商贾之为矣,虽曰摧抑商贾居货待价之谋,然贫吾民也,富亦吾民也,彼之所有,孰非吾之所有哉?况物货居之既多,则虽甚乏其价自然不至甚贵也哉。

卷二六

▲铜楮之币(上)

《管子》曰:汤七年旱,禹五年水。人之无勣(糜也)有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而赎人之无勣卖子者,禹以历山之金铸币以救人之困。

臣按:此后世铸金为币之始,然皆因缘水旱以救济饥困,非专以阜通财货也。

又曰:以珠玉为上币,以黄金为中币,以刀布为下币。三币握之则非有补于暖也,食之则非有补于饱也,先王以守财物以御人事而平天下也,是以命之曰衡。衡者,使物一高一下不得有调也。

臣按:三代以前已有币而其币有三等,珠玉、黄金、刀布是也,刀布则是泉布之制,后世公私通行以钱而亦兼用金银、珠玉,其原盖起于此。是三币也人君守之以府库,通之以财贿,而以平天下之食货,调适其轻重、高下,使之咸得其平,此所以有衡之名欤,后世所谓平准其义盖出乎此。

太公立九府(《周官》有太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币、职金)圜法(圜谓均而通也),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圜函方(外圜而内孔方),轻重以铢(金以斤为名钱以铢为重也),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宝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束,聚也)。

郑樵曰:“谓之泉者,言其形如泉文,古钱其形即篆泉文也,后人代以钱字。”

王昭禹曰:“古者宝龟而货贝,所以交易者唯贝而已,至太公立九府圜法,始用钱代贝。或曰泉或曰布,布取宣布之意,泉取流行之意,其实则一而已。”

臣按:后世之钱,其形质外圆内方始此,但未有文耳。九府即《周礼》所载太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币、职金九官是也。九官皆掌财币之官,而所掌者黄金、布帛、钱币三者,黄金以斤名,布帛以匹计,钱币以铢重,故凡货物之出入其轻重以圜法均而通之,如黄金一斤该钱若干、帛一匹该钱若干之类。是以国家有所用度也,一切财货宝之以金、利之以刀、流行之以泉、施布之以布、收聚之以帛,所谓金即方寸重一斤者,所谓刀即《管子》所谓刀为下币者,所谓泉即圜法也,所谓布帛即长四丈为匹者。郑氏谓言其器、言其用等语,于本文若不相类,臣不敢以为然。

司市以商(通物曰商)贾(卖物曰贾)阜(盛也)货而行布(布谓泉也),国凶荒(谓五谷不熟)札(谓疫病)丧(谓死丧)则市无征而作布。郑玄曰:“金铜无荒年,因物贵大铸泉以饶民。”

叶时曰:“按太公立九府圜法,流于泉、布于布,泉取其流、布取其布,司市曰‘以商贾阜货而行布’,布者欲其流布使行也,岂非太公立此九府法而君民通用欤?又按周景王时,单穆公曰‘古者天降灾厉,于是乎量赍币、权轻重以救民’,司市曰‘凶荒札丧市无征而作布’,岂非民之物贵乃铸钱以饶民欤?”

臣按:布即泉也,泉即钱也,钱以权百物而所以流通之者商贾也,故商贾阜盛货贿而后泉布得行,当夫凶荒札丧之际,商贾毕聚而食货阜盛,亦得以济其乏、苏其困矣,故于是时市无征税,所以来商贾,来商贾所以阜食货,然又虑其无贸易之具也,故为之铸金作钱焉。盖以米谷有丰歉,非人力所能致,金铜则无丰歉,可以人力为之,故为之铸钱,使之博食以济饥也。《周官》此法,其亦汤、禹因水旱铸金币之遗意欤。

外府(主泉货藏在外者)掌邦布(泉也)之入出以共百物而待邦之用,凡祭祀、宾客、丧纪、会同、军旅,共其财用之币,赍赐予之财用(赍,行道之财用也),凡邦之小用皆受焉。

泉府(司泉布之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

叶时曰:“外府掌布,虽曰以共百物以待邦用,而实小用则给之,是以贾疏亦云‘外府所纳、泉布所积,既少有小用则给之,若大用则取于余府’。后世凡百所用一出于钱,曾不知周人外府之布特以供小用尔。”

臣按:《周礼》掌财之官非一职,而专掌钱布者外府、泉府二官,外府掌赍载之出入,泉府掌卖买之出入。盖天下百货皆资于钱以流通,重者不可举,非钱不能以致远;滞者不能通,非钱不得以兼济;大者不可分,非钱不得以小用,货则重而钱轻、物则滞而钱无不通故也。

周景王时患钱轻,将更铸大钱,单穆公曰:“古者天降灾戾(戾,恶气也),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赈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币轻物贵也),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谓去其本居),是离民也。”王弗听,卒铸大钱。文曰“宝货”(《国语》注作大泉五十),肉好皆有周郭(内郭为好,外郭为肉),以劝农赡不足,百姓蒙利焉。

臣按:钱有文其制始此,单穆公此言乃后世论钱货子母相权之说所自出也。重者母也,轻者子也,重者行其贵,轻者行其贱,贵贱相权而并行焉。盖民之所患有轻重,上则持操纵之权,相权而行之,要之,患轻则作重,患重虽作轻而亦不废重焉,子可废而母不可废故也。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为上币,铜钱质如周钱,文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

臣按:虞、夏、商之币,金为三品,或黄(金)或白(银)或赤(铜),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至周圜法,金惟用其黄者,然犹有刀布之属。秦一天下之币为二,止用黄金并以赤金为钱耳,其他皆不用。

汉文帝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

贾谊曰:“法使天下公得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他巧者,其罪黥(刺字也)。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

臣按:后世弛私钱禁始此。夫天生物以养人,如茶盐之类,弛其禁可也,钱币乃利权所在,除其禁则民得以专其利矣,利者争之端也。是时吴王濞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

贾山曰:“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

臣按:钱之为利,贱可使贵,贫可使富,蚩蚩之民,孰不厌贫贱而贪富贵哉?顾无由致之耳,所以致之者钱也。操钱之权在上而下无由得之,是以甘守其分耳,苟放其权而使下人得以操之,则凡厌贱而欲贵、厌贫而欲富者皆趋之矣,非独起劫夺之端,而实致祸乱之渊丛也,古人山海之利不以封,良有以夫。

武帝时,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镕。

臣按:秦世八铢失之太重,汉初榆荚失之太轻,武帝罢三铢钱铸五铢钱,最得轻重之宜。

元帝时,贡禹请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毋复以为币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壹意农桑,议者以为交易待钱,布帛不可以寸尺分裂。

臣按:布帛以为衣,米谷以为食,乃人生急用之物,不可一日亡焉者也。顾欲以之代钱,则布帛不免于寸裂,米谷不免于粒弃,织女积缕以成丈匹、农夫积粒以满升斗,岂易致哉?况谷帛有用者也,钱币无用者也,孔琳所谓圣王制无用之货以通有用之财,既无毁败之费,又省运致之苦。今分谷帛以为货则致损甚多劳,毁于商贩之手,耗弃于割截之用,由是观之,贡禹此策决不可用,苟或偏方下邑有裂布帛、捐米谷以代钱用者,官府尚当为之禁制,况立为之法乎?

桓帝时,上书者言人以货轻财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

刘陶曰:“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于民饥,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日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冶铸之便,夫欲民殷财阜,在止役禁夺则百姓不劳而足,徒欲铸钱齐货以救其弊,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致焦烂。”

臣按:刘陶所谓“民可百年无货,不可一日有饥”,此至言也。民之所以有饥者,以无谷也,臣愿国家定市价恒以米谷为本,下令有司,在内俾坊市逐月报米价于朝廷,在外则闾里以日上于邑,邑以月上于府,府以季上于藩服,藩服上于户部,使上之人知钱谷之数,用是而验民食之足否,以为通融转移之法,务必使钱常不至于多余、谷常不至于不给。其价常平,则民无苦饥者矣,其余货贿民之可以有无者,不必计焉。不特此尔,亦可因是以定科差、制赋敛、计工役。

吴孙权始铸当千钱,既太贵,但有空名,人间患之。

臣按:后世铸大钱始此。夫上天立君以为生民之主,盖以之掌天下之利,非以其专天下之利也。日中为市,使民交易以通有无,以物易物,物不皆有,故有钱币之造焉。必物与币两相当值而无轻重悬绝之偏,然后可以久行而无弊,时君世臣徒以用度不足之故,设为罔利之计,以欺天下之人、以收天下之财而专其利于己,是岂上天立君之意哉?宜其卒不可行也。

南齐高帝时,奉朝请孔涘上书曰:“铸钱之弊在轻重屡更,重钱之患在于难用,而难用为无累;轻钱之弊在于盗铸,而盗铸为祸深。人所以盗铸而严法不能禁者,由上铸钱惜铜爱工也,所以惜铜爱工者谓钱无用之器以通交易,务欲令轻而数多,使省工而易成,不详虑其患也。自汉铸五铢钱至宋文帝四百余年,制度有废兴而不变五铢者,其轻重可得货之宜也,以为开置钱府,大兴镕铸,钱重五铢一依汉法,则府库以实、国用有储。”

臣按:天立君以子民,付之利权,使其通融以济天下,非专以为一家一人用也。所以通百物以流行于四方者币也,金银之属细分之则耗,布帛之属片析之则废,惟铸铜以为钱,物多则予之以多,物少则予之以少,惟所用而皆得焉。且金银出于天,币帛成于人,钱也者合天人以成其器,铜天生者也,铜而成钱则人为之矣。自古论钱法者多矣,惟南齐孔鋋所谓不惜铜、不爱工,此二语者万世铸钱不易之良法也。铜出于天吾无所惜,工成于人吾无所爱,则其钱之为钱,体质厚而肉好适均,制作工而轮郭周正,造一钱费一钱,本多而工费,虽驱之使铸彼亦不为矣,况冒禁犯法而盗为之哉?然自太府圜法以来,以铜为泉或为半两或为榆荚、或为八铢或为四铢,不知几变矣,惟汉之五铢为得其中,五铢之后或为赤仄或为当千、或为鹅眼蕡缳或为荇叶,又不知其几变矣,惟唐之开元为得其中,二者之外,或以一当三、或以一当十、或以一当百,然皆行之不久而遽变,惟其质制如开元者则至今通行焉。惜乎世道降而巧伪滋,古钱之存于世者无几,凡市肆流行而通使者皆盗铸之伪物耳,其文虽旧,其器则新,律非无明禁也,彼视之若无,作之者无忌,用之者无疑,销古以为今,废真而售赝,滔滔皆然,卒莫如之何也已矣。为今之计,莫若拘盗铸之徒以为工,收新造之钱以为铜,本孔鋋此说别为一种新钱,以新天下之耳目,通天下之物货,革天下之宿弊,利天下之人民(请先敕所司遣人分行天下,访缉盗铸所在,亲临其地,拘集其人,免其罪罚,就于其私铸之所立场开炉,就用其徒以为工作,见丁著役,着籍定期,给廪以食之,置官以督之,如此,则铸作之工不征于民而得之矣。次敕内帑精选唐宋以来真钱,如开元、太平之类得数百万,发下户部,分散天下于阛阓市集所在,用绳联贯古钱百文,随处悬挂以为式样,使小民知如此样者是为旧钱,非此样者皆俾其具数赴官首告,官为收之,每伪钱十斤量赏以新钱六七斤,则民不失利,官得其用,如此,则鼓铸之铜不求之民而得之矣。虽然,贫民之家仅有千百之钱,恃此以为生计,一日无之则失所恃矣,官府改造动经岁月,彼安能待哉?请于未出令之先,预令内外帑藏拘刷无用之铜器、没入之伪钱,尽行送赴开炉去处,照样铸造,一年之后新钱既成,方行倒换之令,倒换既多,次第改造,不出十年,伪钱尽矣。夫然则天下所用者皆前代之真剂、今日之新规,行之既久,虽不能保其无弊,然亦可以持循百年有利而无害焉。所以为新制者当如何?曰每钱以十分为重,中间钱文必以古篆,或用年号、或别制佳名,其漫加识以楷书二字,上书“皇”、下书“明”,轮郭之旁周回凿以花纹,每文计用铜十五分,剉磨之余去五而存十。新钱既成之后,又令天下输旧钱于官以易新者,将所得旧钱周以细纹如新钱制,其漫亦划以二字,或两旁或上下,然后散之,仍诏告天下非此二样钱不许用,而又申明废铜赴官中卖之律,鉟销为器者有禁,漏出外国者有刑,如此,则钱法流通而公私俱便矣。或曰凡兴作必约工计本,今耗铜而费工其多,如此国家何利之有?臣故曰天立君以子民,付之利权,使之通融以济天下,非专以为一家一人用也)。

唐高祖武德四年,废五铢钱,铸开通元宝钱。每十钱重一两,计一千重六斤四两,得轻重大小之中。

臣按:太公圜法,凡泉轻重以铢,今之一两即古之二十四铢,计一钱则重二铢半以下,古秤比今秤三之一,则今一钱为古之七铢以上,凡造一钱用铜一钱,此开通元宝所以最得轻重大小之中也。此后之钱,如宋元太平、淳化之类皆仿此制,至今行之,后有作者皆当准此以为常法。

以上铜楮之币(上)

卷二七

▲铜楮之币(下)

玄宗开元二十二年秋,仿汉文不禁私铸,敕百僚详议可否,录事参军刘秩议曰:“《管子》谓刀布为下币,先王以守财物、以御人事而平天下,若舍之任人,则上无以御下,下无以事上。夫物贱则伤农,钱贱则伤贾,故善为国者,观物之贵贱、钱之轻重,夫物重则钱轻,钱轻繇乎物多,多则作法收之使少,少则重,重则作法,布之使轻,轻重之本必繇乎是,奈何而假之人?”又曰:“铸钱不杂以铅铁则无利,杂以铅铁则恶,不重禁不足以惩,息塞其私铸之路人犹冒死以犯之,况启其源乎?是设陷阱而诱之入也。”

臣按:利之在天下固不可禁,亦不可不禁,汉文帝放铸而海内富庶,唐高宗私铸者抵死、邻保从坐,亦不闻其大治,何也?利之为利,处义之下、害之上,利以为人则上和于义而利在其中,利以为己则下流于害而未必得利,是故圣人之制事无往而不以义,惟义是主,择其有利于人者而定为中制,使天下之人皆蒙其利而不罹其害焉。天地间为利之途辙孔多,钱也者寓利之器,昔人所谓贫可使富、贱可使贵、死可使生之,具神通之物也。上之人苟以利天下为心,必操切之使不至于旁落,上焉者不至为刘濞以灭家,下焉者不至为邓通以亡身,则利权常在上,得其赢余以减田租、省力役,又由是以赈贫穷、惠鳏寡,使天下之人养生丧死皆无憾,是则人君操利之权资以行义,使天下之人不罹其害而获其利也。《易》曰“利者义之和”,岂不信然。所谓操之之权奈何?刘秩曰:“物贱则伤农,钱贱则伤贾,故善为国者观物之贵贱、钱之轻重夫物重则钱轻,钱轻繇乎物多,多则作法收之使少,少则重,重则作法布之使轻,轻重之本必繇乎是。”是也。

宪宗元和中,敕禁私贮,见钱不许过五千贯。

臣按:昔人有言买田者志于吞并,故必须上之人立法以限其顷亩,蓄钱者志于流通,初不烦上之人立法以教其懋迁也。宪宗徒以钱重物轻之故,立畜钱之限,不亦甚乎!

五代周世宗以久不铸钱,民多销钱为器皿及佛像,乃立监铸钱,凡民间铜器、佛像皆毁以铸钱。

世宗谓侍臣曰:“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者岂所谓佛乎?且吾闻佛志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臣按:世宗毁佛像以铸钱,毅然不惑,可谓刚明之主。

宋初钱文曰“宋元通宝”,太平兴国后又铸“太平通宝”,自后改元必更铸,以年号为文。

臣按:铸钱以年号为文始于刘宋孝建,宋自开宝每更一号必铸一钱,故每帝皆有数种钱,最多者仁宗也,在位四十二年,九改年号而铸十种钱。呜呼,铸铜以为钱,国固享其利矣,然铜炭于何所出、工作以何人用,不免取之于民,民得无受其害乎?矧供给官吏,监督匠役,镕液耗损、造作违式、辇运致远,吏民因之而得罪破家者何所不有,繇是观之,则是以古人利民者害民,民未见其利而先受其害已。我圣祖未建极之前即创“大中通宝”,既登基之后又铸“洪武通宝”,暨太宗铸“永乐通宝”、宣宗铸“宣德通宝”,百年之间仅此四种钱,自时厥后未闻有所铸造,然未见民用之乏、国用之亏也。

宋自王安石为政,始罢铜禁,奸民日销钱为器,边关海舶不复讥钱之出,国用日耗。

胡寅曰:“铸钱为器,其利十倍,钱所以权百货、平低昂,其铸之也不计费、不谋息,今而销之,可不禁乎?虽然销而为器,钱虽毁而器存焉,若夫散而四出,舟迁车转,入于他国,归于蛮夷,关防不严,法制隳坏,真钱日少、伪钱日多,以不赀之价靡有限之财,虽万物为铜、阴阳为炭,亦且不给矣。”

臣按:刘秩有言:“铸钱之用不赡者在乎铜贵,铜贵之繇在于采用者众矣。”夫铜以为兵则不如铁,以为器则不如漆,禁之无害,官禁之则铜无所用,铜无所用则铜益贱,铜贱则钱之用给矣。夫铜不布下则盗铸者无因而铸,无因而铸则公钱不破,公钱不破则人不犯死刑,钱又日增,永为利矣,是一举而四美兼也。宋朝铸钱比前代为多,天下置监铸钱总二十六处,计其最多之年岁课至五百四十九万贯,韶州永通一监岁造八十万贯,他可知矣。大抵国计仰给于此,所以当时铜禁最严,销钱为器者有罪,漏钱出界者抵死,惟其禁铜之严,所以致铜之多,铜多则贱,贱则易致,鼓铸虽烦而民不致于甚困,王安石一变其法而国用日耗,为政者乌可轻变成法哉。(以上言钱)

《周礼》:小宰以官府之八成经邦治,四曰(八成中此其四也)听称责以傅别。

臣按:傅别谓券书也,称谓代之以物,责谓责其所偿。此乃后世契券文约之始,特民间私相以为符验耳,非以交易也,然用券书以通货物之有无,与后世交会、楮钞其用虽不同,而其以空文质实货,其原盖兆于是矣。

汉武帝元狩四年,有司言县官用度大空而富商大贾财或累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臣按:后世楮币肇端于此。然其用皮为币用之以荐璧以朝觐聘享尔,非以此为用也,其制虽与后世楮钞不同,然不用金银铜锡为币而以他物代之则权舆于此也。

唐宪宗时,令商贾至京师委钱诸路进奏院及诸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号“飞钱”。

臣按:此楮法所繇起也。然委钱而合券以取而钱,与券犹是二物,非若今之钞,即以钞为钱而用之也。

宋太祖时,许商人入钱左藏库以诸州钱给之,而商旅先经三司投牒乃输于库。所繇司计,一缗私刻钱二十。寻置便钱务。

臣按:此即唐人飞钱之法。此法今世亦可行之,但恐奉行者于民之给受有停滞之币、于钱之出入有减换之弊耳。

真宗时,张咏镇蜀患蜀人铁钱重不便贸易,设质剂之法,一交一缗以三年为一界而换之,六十五年为二十二界,谓之“交子”。富民十六户主之,其后富民人赀稍衰,不能偿所负,争讼数起。

寇咸守蜀,乞禁交子。转运使薛田、张若谷议废交子则贸易不便,请官为置务,禁民私造,诏从其请,置益州交子务。

吕祖谦曰:“益州置交子,此一时举偏救弊之政,亦非钱布经久可行之制。交子行于蜀则可,于他利害大段不同,何故?蜀用铁钱,行旅赍持不便,交子之法出于民之所自为,托之于官,所以可行。今则铜钱稍轻,行旅非不可以挟持,欲行楮币,铜钱却便、楮券不便,昔者之便,今日之不便。”

臣按:自古之币皆以金若铜,未有用他物者,用楮为币始于此。且楮之造始于汉,三代以来未有也,其初用之以代木简竹册以书字,唐王玙乃用为假钱焚以事神,噫,孰知至是真以代铜钱而为行使之币哉?作俑者寇咸而成之者薛田、张若谷,以无用之物易有用之物,遂使蔡伦之智与太公之法并行于天下后世,噫,可叹也哉!

天圣中,界以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缗为额,至神宗时改交子务为钱引务。

臣按:交子每三年一换谓之界,更换之际,新旧相易,上下相关,不免劳扰,我朝钞法一定而不更,可谓便矣。

神宗朝,皮公弼言:“交子之法,以方寸之纸飞钱致远,然不积钱以为本,亦不能以空文行。”

臣按:宋朝交会皆是用官钱为本,至金、元之钞始取料于民,不复以钱为本矣。

高宗绍兴三十年,户部侍郎钱端礼被旨造会子,内外流转,其合发官钱并许兑会子,输左藏库。

臣按:宋朝交子至是更名会子,不特此也,又谓之钱引,又谓之关子,又谓之关会,其实一而已矣。考夫唐之飞钱,合券特以通商贾之厚赍贸易者,盖执券以取钱,而非以券为钱也。宋自真宗以后蜀始有交子,高宗以后东南始有会子,而始直以纸为钱矣。

高宗论交子之弊曰:“如沈该称提之说,但官中常有百万缗,遇交子减价自买之,即无弊矣。”

戴埴曰:“钱与楮犹权衡也,有轻重则有低昂,分毫之力不与焉。盖钱与楮皆本无用,可以贸有用之物则人用之,使如古所谓粟易械器、械器易粟,有无可以相易,则何资于钱?如古所谓治田百亩,岁用千五百之类,小大粗足,则何资于楮?自物货难于阜通,于是假圜法以流转,故言钱则曰平准,所以见有是钱必有是物而后可准平也,钱多易得则物价贵踊,此汉唐以后议论也。自商贾惮于般挈,于是利交子之兑换,故言楮则曰称提,所以见有是楮必有是钱以称提之也,楮多易得则金钱贵重,此宋绍兴以后议论也。平准、称提皆以权衡取义,而低昂有在于重轻明矣。陆贽谓钱多则轻,必作法以敛之;赵开谓楮多则轻,必用钱以收之。今日病在楮多不在钱少,如欲钱与楮俱多则物益重矣,且未有楮之时,诸物皆贱,楮愈多则物愈贵,计以实钱犹增一倍。盖古贸通有无止钱耳,钱难得则以物售钱而钱重,钱易得则以钱售物而钱轻,复添楮以佐钱,则为贸通之用者,愈多而物愈贵。古人惟重本政,谷粟、桑麻及诸食用物本也,钱末也,楮又末之末。柳宗元言平衡曰‘增之铢两则俯,反是则仰’,此秤提大术也。”

臣按:称提之说犹所谓平准也,平准以币权货之低昂,而称提则以钱权楮之通塞。今世钞法遇有不行,亦可准此称提之法,出内帑钱以收之则流行矣。

绍兴末年,会子行未有两淮、湖广之分,乾道初,户部侍郎林安宅乞别给会子印付淮南州军行使,不得越至他路。

马端临曰:“置会子之初意非即以会为钱,盖以茶盐钞引之属视之(今中盐犹有仓钞)而暂以权钱耳。然钞引则所直者重而会子则止于一贯,下至三百、二百钞,引只令商人凭以取茶盐,必须分路,会子则公私买卖支给无往而不用,且自一贯造至二百,则是明以代见钱矣。又况以尺楮而代数斤之铜,赍轻用重,千里之远、数万之缗,一夫之力克日可到,则何必川自川、淮自淮、湖自湖而使后来或废或用,号令反复,民听疑惑哉?”

臣按:宋朝会子始有川引,其后又有淮会、湖会。呜呼!交会之设,以虚易实、以假博真,固非圣人以至诚治天下之意,而况又拘其地以限之,惟欲足吾用,不复顾义之可否与民之有无,三代以前无此事也。

金循宋四川交子法,置交钞,自一贯至十贯五等谓之大钞,自一百至七百五等谓之小钞,以七年为限,纳旧易新。其后罢七年厘革之限,字有昏者方换之(交钞之制,外为阑,作花纹其上,衡书贯,例左书号、右书料,其外篆书曰“伪造者斩,告捕者赏”,衡阑下书中都交钞库准尚书、户部文移及纳钱换钞、纳钞换钱等官司,四围画龙鹤为饰)。

臣按:楮币在唐谓之券,在宋谓之交、会,而钞之名则始于此,今世钞式盖权舆于兹云。考宋之交、会,南渡后取纸于徽池,犹是别用纸为之,而印文书字于其上,金元之钞则是以桑皮就造为钞而印以字纹也。

元世祖始造交钞,以丝为本,每银五十两易丝钞一千两,诸物之直并从丝例。其后又造中统元宝钞,以十计者四等、以百计者三等、以贯计者二等,每一贯同交钞一两,两贯同白银一两。元宝交钞行之既久,物重钞轻。

臣按:元交钞之制,银五十两易钞千两,是银一两直钞二十两也,中统元宝钞两贯同白银一两,其所直银亦与交钞同焉。

至正十年,诏曰:“世祖颁行中统交钞,以钱为文,厥后造至元宝钞,以一当五,名曰子母相权,而钱实未用。历岁滋久,钞法偏虚,物价腾踊,民用匮乏,其以中统、交钞一贯文省权铜钱一千文,准至元宝钞一贯,仍铸至正通宝钱与历代铜钱并用,以实钞法。”十一年又铸至正通宝钱,印造交钞,令民间通用。行之未久,物价腾踊,价逾十倍,既而海内大乱,京师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可得。

臣按:天生物以养人,付利权于人君,俾权其轻重以便利天下之人,非用之以为一人之私奉也。人君不能权其轻重,致物货之偏废,固已失上天付畀之意矣,况设为阴谋潜夺之术,以无用之物而致有用之财以为私利哉?甚非天意矣。自宋人为交、会而金元承之以为钞,所谓钞者,所费之直不过三五钱而以售人千钱之物。呜呼,世间之物虽生于天地,然皆必资以人力而后能成其用,其体有大小精粗,其功力有浅深,其价有多少,直而至于千钱,其体非大则精,必非一日之功所成也,乃以方尺之楮直三五钱者而售之,可不可乎?下之人有以计取人如是者,上之人不能禁之,固已失上之职矣,况上之人自为之哉?民初受其欺,继而畏其威,不得已而黾勉从之,行之既久,天定人胜,终莫之行,非徒不得千钱之息,并与其所费三五钱之本而失之,且因之以失人心、亏国用而致乱亡之祸如元人者,可鉴也已。然则钞法终不可行哉?曰何不可行,执其可行不可行之两端而用其中,斯可行矣。何者?上古之世以珠玉为上币、黄金为中币、刀布为下币,中古之世周立圜法,亦兼以黄金、布帛二者为言,虽以王莽亦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后世专用铜楮二者为币而不准以金银,是以用之者无权,而行之既久不能以无弊,故其立法之始未尝不善,然皆以不善终之,古今一律也。本朝制铜钱、宝钞相兼行使,百年于兹,未之改也,然行之既久,意外弊生,钱之弊在于伪、钞之弊在于多。革伪钱之策,臣既陈于前矣,所以通行钞法者,臣请稽古三币之法,以银为上币、钞为中币、钱为下币,以中下二币为公私通用之具,而一准上币以权之焉。盖自国初以来有银禁,恐其或阂钱钞也,而钱之用不出于闽、广,宣德、正统以后,钱始用于西北,自天顺、成化以来,钞之用益微矣。必欲如宝钞属镪之形,每一贯准钱一千、银一两以复初制之旧,非用严刑不可也。然严刑非世所宜有,夫以法治民之形,可行于一时,不若以理服民之心,可施于悠久也。盖本天之理,制事之义,以为民之利,因时立法,随时以处中,圣贤制事之权也。窃以为今日制用之法,莫若以银与钱钞相权而行,每银一分易钱十文,新制之钞每贯易钱十文,四角完全未中折者每贯易钱五文,中折者三文,昏烂而有一贯字者一文,通诏天下以为定制而严立擅自加减之罪,虽物生有丰歉、货直有贵贱,而银与钱钞交易之数一定而永不易,行之百世,通之万方。如此,则官籍可稽而无那移之弊,民志不惑而无欺绐之患,商出途、贾居市皆无折阅之亏矣。既定此制之后,钱多则出钞以收钱,钞多则出钱以收钞,银之用非十两以上禁不许以交易,银之成色以火试,白者为准,宝钞、铜钱通行上下而一权之以银,足国便民之法盖亦庶几焉。臣愚私见如此,盖因其可行不可行之两端,量度以取中而取裁于上,非敢自以为是而辄变成法也,可行与否,请询之众论而断以圣心。

以上铜楮之币(下)

卷二八

▲山泽之利(上)

《禹贡》:海、岱惟青州,厥贡盐絺。

臣按:盐之名著于经始此,然是时以下贡上以资食用而已,未以为利也。《洪范》:初一曰五行,一曰水,水曰润下作咸。

吕祖谦曰:“此盐之根源。五行之气无所不在,水周流于天地之间,润下之性亦无所不在,其味作咸,凝结为盐,亦无所不在。种类品目甚多,世所共知者有三,如出于海、出于井、出于池三种之外,又有出于地者、出于山者、出于木石者,大抵盐生民之日用不可一日阙者,所以天地之间无处不有也。”

臣按:盐之在天地间无处无有,故生民之食用亦无日可无也。惟其无处无有故其为利也博,惟其无日可无故其为用也广,利博而用广,故有国者于常赋之外首以此为富国之术焉。

《周礼》:盐人(主共盐者)掌盐之政令以共百事之盐,祭祀共其苦盐(谓不练治者)、散盐(煮水为之者),宾客共其形盐(形象如虎者)、散盐,王之膳羞共饴盐(盐之饴者,今戎盐),后及世子亦如之。

刘彝曰:“盐之所产不同,有刮于地而得者,有风其水而成者,有熬其波而出者,有汲于井而为者,有积于卤而结者。故刮地之盐苦而以共祭祀者,取其成于自然,与夫玄酒、明水不异也;熬波之盐散取其治洽四海,能致远物,故以奉先焉;宾客共形盐,盐为虎形以共食啖,示服猛也,又副之散盐者,致远物以怀诸侯也;饴盐风其水而成者,产于土中,其味甘焉。”

臣按:周时设官以掌盐之政令,惟以共祭祀宾客及王后世子膳羞之用而已,其土之所生产、民之所采用、商贾之所贸易,上之人固未尝立官以禁之,设法以敛之也。

齐桓公问管仲何以为国,管仲曰:“海王之国(海王者,言其负海之利而王其业),谨正(音征)盐纻(策也),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计其钟釜而给之。”于是说桓公伐菹(枯草也)薪煮海水为盐,令北海之众无得聚庸(功也)而煮盐。

吕祖谦曰:“三代之时,盐虽入贡与民共之,未尝有禁法,自管仲相桓公,当时始兴盐纻以夺民利,自此后盐禁始开。”

马端临曰:“《周礼》所建山泽之官虽多,然大概不过掌其政令之厉禁,不在于征榷取财也,至管夷吾相齐,负山海之利,始有盐铁之征。观其论盐则虽少男少女所食皆欲计之,苛碎甚矣,其言曰:‘先王塞人之养(利也),隘其利途,故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在君。’又曰:‘夫人予则喜、夺则怒,先王见(去声)予之形而不见夺之理,故民可爱而洽于上也。’其意不过巧为之法,阴夺民利而尽取之,桑、孔之为有自来矣。”

臣按:此万世禁盐利国之始。呜呼,天生物以养人,人君为之厉禁,使彼此适均而无欺陵攘夺之患,人人皆富而不贫,不夺彼而予此也,而管夷吾之为法,乃欲塞人之利而隘其所繇之途,其实夺之,示之以予之之形而阴为夺之之计,是乃伯者功利之习,见利而不见义,知有人欲而不知有天理,乃先王之罪人也。凡其所以巧为之法皆归之先王,而曰先王知其然,岂非厚诬也哉?后世言利之徒祖其说以聚敛,遂贻千万世生灵无穷之祸。

董仲舒曰:“汉承秦法,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

马端临曰:“史既言高祖省赋而复言盐铁之赋仍秦者,盖当时封国至多,山泽之利在诸侯王国者,皆循秦法取之以自丰,非县官经费所榷也。”

臣按:三代之取民者贡赋而已,而山海之利方其盛时未有焉,至末世乃或有之,然亦不过一二而已,秦人乃至二十倍于古。呜呼,天生物以利民而君夺之以为己利,加一二且不可,况二十倍之乎?汉人虽不用此以为经费,然纵诸侯王国取之而不禁制,其与己之自取无以异也。

汉武帝时,孔仅、东郭咸阳言愿募民因官器作鬻盐,官子牢(廪食也)盆(煮盐之器),敢私鬻盐者釱(足钳也)左趾。

孝昭时,令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皆对曰愿罢盐铁官,无与天下争利。桑弘羊难(诘也)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盐铁之利,佐百姓之急、奉军旅之费,不可废也。

孝元时,尝罢盐铁官,三年而复之。

吕祖谦曰:“汉兴,除山泽之禁,到武帝时,孔仅、桑弘羊祖管仲之法,盐始禁榷。至昭帝之世,召贤良文学论民疾苦,请罢盐铁,又桑弘羊反复论难,所以盐榷不能废,元帝虽暂罢之,卒以用度不足复建。自此之后,虽盐法有宽有急,然禁榷与古今相为终始,以此知天下利源不可开,一开不可复塞,其作俑于管仲,计近功浅效,夺民利以开盐禁,自此天下之盐皆入禁榷矣。”

臣按:盐?虽始于齐,然未设官也,置盐官始于此。呜呼,天地生物以养人,君为之禁,使人不得擅其私而公共之可也,乃立官以专之、严法以禁之、尽利以取之,固非天地生物之意,亦岂上天立君之意哉?彼齐之为国,壤地狭而用度广,因其地负山海而税其近利,昔人固已议其巧为之法,阴夺民利,况有四海之大者,租赋遍天下,其所以资国用者利亦多端,岂颛颛在于一盐哉?昭帝时,贤良文学之士谓文帝无盐铁之利而民富,当今有之而民困乏,可见国之富贫在乎上之奢俭,而不系于盐之有无也。

明帝时,尚书张林言:“盐,食之急,虽贵,人不得不须,官可自鬻。”诏诸尚书通议,朱晖等言:“盐利归官,则人贫怨,非明主所宜行。”

韩愈曰:“所在百姓贫多富少,除城郭之外,少有见钱籴盐,多用杂物博易,盐商利归于己,无物不取,或从赊贷约以时熟填还,用此取济,两得利便。若令吏坐铺自粜,利不关己,罪则加身,不得见钱恐失官利,必不敢粜。变法之后,百姓贫者无从得盐而食矣,求利未得,敛怨已多,自然坐失盐利常数。”

臣按:官不可与民为市,非但卖盐一事也。大抵立法以便民为本,苟民自便,何必官为?韩愈所谓求利未得,敛怨已多,主国计者宜以斯言为戒。

北魏时,于河东盐池立官司以收税利。孝明即位,罢其禁与百姓共之。

甄琛曰:“《周礼》山林川泽有虞衡之官为之厉禁,盖取之以时,不使戕贼,虽置有司,实为民守之也。夫一家之长必惠养子孙,天下之君必惠养兆民,未有为民父母而吝其酰盐,富有群生而榷其一物者也。立官鄣护盐池而取其利,是专奉口腹而不及四体也,天子富有四海,何患于贫?宜弛禁与民共之。”

元勰曰:“圣人敛山泽之货以宽田畴之赋,收关市之税以助什一之储,取此与彼,皆非为身,所谓资天地之产、惠天地之民。盐池之禁,积而散之以济国用,非专为供大官之用。”

臣按:宋儒胡寅折衷琛、勰之言而断之曰:“盐之为物,天地自然之利,所以养人也。尽捐之民则纵末作、资游惰,尽属之官则夺民日用,而公室有近宝之害,琛、勰之言皆未得中道也。官为厉禁,俾民取之而裁入其税,则政平而害息矣。繇是观之,盐之为利,禁之不可也,不禁之亦不可也,要必于可禁不可禁之间,随地立法,因时制宜,必使下不至于伤民,上不至于损官,民用足而国用不亏,斯得之矣。”

唐刘晏为盐铁使,晏以为因民所急而税之则国用足,于是上盐法轻重之宜。其始至也盐利岁才四十万缗,其后乃至六百余万缗,天下之赋,盐居其半,宫闱服御、军饷、百官禄俸皆仰给焉。

臣按:天生一世之物以供一世之用,人用一世之物必成一世之事,物各异用而用之各有所宜。汉以大司农掌天下之钱谷以给百官禄俸、军国馈饷,而山泽之利则掌之少府而以私奉养焉。唐至中叶兵起,流庸未复,税赋不足,凡天下所谓军饷、禄俸皆仰给于盐,天下之赋,盐居其半。呜呼,天地生物止于此数,人力有限而用度无穷,自非剥削灶户、折阅商贾,何以得盐利如此之多哉?当是之时,所征于民税赋不知何在,而专仰给于一盐如此,若以为兵起民贫,然农民皆贫而灶户独富乎?刘晏虽曰善于理财,然知利国之为利而不知利民之为大利,知专于取利而可以得利,而不知薄于取利而可以大得利也。

宋雍熙以后,以用兵乏馈饷,令商人输刍粟塞下,增其直,令江淮、荆湖给以颗末盐。端拱二年,置折中仓,听商人输粟京师,优其直,给江淮盐。

臣按:此后世召商中盐之始。盖以折中粮草以赡边兵,中纳金银以实官库,无起倩丁夫之扰,无冒涉水陆之虞,官得用而民不告劳,商得利而民不淡食,是诚实边足用之良法也。我朝于天下产盐之地设转运司者六、提举司者七,每岁盐课各有定额,行盐各有地方,不许越界,每引以二百斤为袋,带耗五斤,凡遇开中盐粮,量所在米价贵贱及道路远近、险易定立则例,出榜召商中纳。祖宗以来,盐司每岁收贮岁课存积在官,客商执引照支,各有次第,谓之常股盐。近因边储急用,增直召商中纳,不依资次,人到即与支给,谓之存积盐。存积既兴,常股遂鲜,支者日多而积者日少,遂使今日之存积亦无以异于前日之常股,商贾待日久而支出难,其利微矣。幸而边方无事,储峙有余,万一有警,未必全得其济。臣请于将弊之际、未事之先,因时制宜,补偏救弊,不识可乎。臣惟今日之盐最得利多,而济国用者莫如两淮,盖两淮居两京之间,行盐地方比他运司为多,而皆民物繁庶之地,刘晏掌国计,天下之赋盐居其半,盖全资此地也。书生过虑,以为盐之利固大,而盐之害亦不小,利在于承平之时,而害生于中微之后,以前日之利较之后日之害,害尤甚于利焉,何者?天子以天下为家,兼水陆以为富,陆地所生之物盖居水泽什之七八,而生民所资以生者米谷、布帛之类,不止一物而盐特其中食味之一耳,其为利盖亦无几,而历代以来咸仰之以为国计边储,不可一日阙焉。呜呼,天下之事有利必有害,吾有天下之大尚资盐以为利,则彼无寸尺之土、隔宿之储者,见利所在,岂能禁遏之使其不趣赴哉?禁遏之不止则为之严刑,刑愈严而害愈甚,唐之黄巢、王仙芝,元之张士诚辈,皆贩盐之徒也,臣有一见,可以弭异日之害、救前日之弊而足今日之用,敢具以闻。窃惟召商中盐之法,惟可行于边方无粟之地,盖其地素无储蓄而所产之谷粟不多,不能不资他方输运以给者,故须待商贾以中纳焉,若夫其地之粟自足以供其地之用,不假辇运于他方者,官府可行臣向所陈边地设立常平司市籴之策(见“市籴之令”修)。盖客商以数斗之谷而易吾一引之盐,是本一而息七八也,今吾预于未用之先,自行市籴所得之粟,比所中纳者岂不倍蓰哉?虽然,此其流耳,若推厥本源,莫若行汉人官给牢盆之法,任民自煮而不征其入,豫令灶户,将欲煎湅先于该管官司告知,官给以券,然后举火,其所煮之盆定为尺寸,每盆煮盐以一引为则(或以二引、三引),皆为一定之数,不许多寡,其盆皆官为之铸,款识以监造官吏、工作姓名,非官给者不许用也。给券之时,每引先取举火钱若干,量天时之晴潦、菹薪之贵贱、市价之多寡以定其数,听其自煮自卖,煮而不闻官者有罪,若夫商贾赴场买盐之后,令其具数以告官司,官给钞引付之执照,俾于各该行盐地方发卖,过界者没入之。给钞之际,每引取工墨钱百文(或三十、五十)以为公费,所得盐钱贮于运司,每岁具数申户部,以待分派各边转运常平司收籴米粟,以实边储。此法既行,不必追征于灶户也,不必中纳于商贾也,不必官自卖也,不必官自煮也,非惟国家得今日自然之利,亦可以销他日未然之害矣。傥以臣言为可采,乞先行于两淮,俟其果有征验,以渐推行于两浙、山东、河间焉,若夫河东之池盐、川滇之井盐、福建之晒盐,或仍其旧,或别为处置,又在随时斟酌云。或曰此法果行,则前日之中纳、听支之客商焉得盐而给之?臣请借运粮回船转般沧盐至扬州偿之,既足之后然后行臣此法,无不可者。沧淮转般通融之法,臣别具其策于后。

宋初,盐钞未行,是时于建安军置盐仓(在真州),乃令真州发运,是时李沆为发运使,运米转入其仓,空船回皆载盐散于江浙、湖广诸路,各得盐资船运而民力宽。

林干曰:“宋朝淮钞未行,置仓建安,江浙、湖广以船运米而入真州,真州因船回盐而散江浙、湖广,此之发盐得船为便,彼之回船得盐为利。”

臣按:此宋朝转般之法,似于今日亦可行者。今两京之间运道所经凡三,运司淮盐在南、沧盐在北,山东之盐居其中,往时会通之河未开,水陆分隔,各自通商给民,今则一水可通,惟今三处之盐价直各有低昂,中纳各有等则,而惟淮盐之价最高,殆居其倍,山东之盐抵河颇远,而沧盐近河而价最廉。臣请行宋人转般之法,遇有官军运粮空船南回,道经沧州,每船量给与官盐,每引量给脚价,俾其运至扬州河下,官为建仓于两岸,委官照数收贮,原数不亏,然后给与脚钱,少有亏损即与折算。如此,则官得倍称之息,军得顺回之利,积盐既多,乃令通算累年客商所中常股、存积等盐共该若干,依次给与见盐,不出一二年间支给完足,然后行臣向所陈官给牢盆民自煎煮之策。此后又乞于河间沿海一带出盐去处,不分民丁、灶户皆许其私煮,既已成盐,具数赴官告卖,量为定价,给与见钱,阴雨之时则或加或倍,有私卖及买者皆抵以私盐之罪,其钱乞于内帑豫借,待成效之后算还。年年存积,岁岁转股,积之既多,遇有急用,即出榜定直,召商于所用之地,或上粮刍,或输金帛,付以执照,定以仓分,俾其亲诣其所即给以见盐,于行盐地方发卖。如此,比之旧法当得倍利,非惟得以足今日之用,亦可以销他日之患。草茅偏见,未必可行,姑述之以俟。

陕西、河东颗盐,旧法官自般运置务拘卖,兵部员外郎范祥始为钞法,令商人就边郡入钱售钞请盐,任其私卖得钱以实塞下,省数十郡般运之费。

臣按:盐钞之名始此。大抵今日禁榷之利,其大者在于盐,盐非一种,其最资国用者惟是末盐与颗盐耳。末盐出于海,海非一处;颗盐出于池,池惟解州有之。盖海盐出于人,必煎熬烹湅而后成,解盐出于天,畦垄既成,决水以灌,必俟南风起然后结成焉。出于人者,岁额不足可以增补,出于天者,岁额或有不足,则将取之何所哉?是以开中解盐与海盐异,海盐非一所,此不足则取之彼,可以通融辏补,解盐惟一,池不幸而岁多霖雨,风不自南则岁颗不及额矣。窃闻近年以来商贾中纳解盐之数已逾十年,岁额守支待次,至十数年一遇兵荒,官府有所措置,召商中纳,患其折阅,多不肯应。为今之计,莫若行下有司,通行查算盐课,见存者若干、商贾待支者若干,计其所有之数,果不足以给其所支,即令商人据时估价,每引若干,官通计之总该若干,限以三年之内于海盐(或井盐)存积多余之处估以时价,以见盐偿之,如解盐一引三钱、海盐一引六钱,即以一引当二引,他皆仿此。如此,不出数年解盐有余积而商贾通利矣,不然,则是朝廷开官府、设官吏专为商贾聚利以偿债,旧欠多而新入少,终无已时。况且解池切近西北二边,于用为急,异时国用有阙,边储不足,当于何所取给哉?(以上言盐)

以上山泽之利(上)

卷二九

▲山泽之利(下)

唐德宗时,赵赞议税茶以为常平本钱,然军用广,所税亦随尽,亦莫能充本储。及出奉天,乃悼悔下诏亟罢之。贞元九年,从张滂请,初税茶。凡出茶州县及商人要路,每十税一,以所得税钱别贮,若诸州水旱以此钱代其赋税。然税无虚岁,遭水旱处亦未尝以税茶钱拯赡。

胡寅曰:“茶者生人之所日用也,其急甚于酒,然王钅共、刘晏之辈皆置而不征,犹为忠厚。夫天地生物凡以养人,取之不可悉也,张滂税茶则悉矣。凡言利者,未尝不假托美名以奉人主私欲,滂以税茶钱代水旱田租是也,既以立额则后莫肯蠲,非惟不蠲,从而增广其数、严峻其法者有之矣。”

臣按:茶之有税始此。昔者三代盛时,山泽之利皆以予民,秦汉以来始夺民之利而有盐铁之赋,盖其初意恐豪强之专其利,或借此以叛乱,非专以利国也,其后则以利国矣。然盐铁之为用,民食淡则不能下咽,民徒手则不能断物以成器,是不可一日阙焉者也,于是而榷之,已非王政,矧茶之为物,民之日用不可无,非可以他物代之,胡亦榷以为利焉。呜呼,民资五谷以为食,所以下食者盐而消其食者茶也,既以税其食而又税其所下食之具,及其所消食者亦税之,民亦不幸而生于唐宋之世哉。

穆宗时王播为盐铁使,增天下茶税,率百钱增五十。及播为相,置榷使自领之。

李玨曰:“榷茶起于养兵,今边境无虞而厚敛伤民,不可一也;茗饮人之所资重,赋税则价必增,贫弱益困,不可二也;山泽之饶,其出不赀,论税以售,多为利,价腾踊则市者稀,不可三也。”

臣按:茶有税始于赵赞,然寻即亟罢,张滂所得其利尚微,至王播增税而又置使以榷茶,遂为天下生民无穷之害。

宋太祖乾德二年,诏在京、建州、汉阳、蕲口各置榷货务。五年,始禁私卖。

开宝七年,有司以湖南新茶异于常岁,请高其价以鬻之,太祖曰:“茶则善矣,无乃重困吾民乎?”即诏第复旧制,勿增价直。

臣按:宋太祖此言蔼然,仁民爱物之心溢于言外,可以为万世帝王法。

陈恕为三司使,将立茶法,召茶商数十人俾条利害,第为三等,副使宋太初曰:“吾视上等之说,利取太深,此可行于商贾,不可行于朝廷,下等固灭裂无取,惟中等之说公私皆济,吾裁损之可以经久。”行之数年,公用足而民富实。

臣按:宋太初此言可以为人臣司国计者之法,所谓“可行之商贾,不可行之朝廷”,此一言非但为茶法也。繇是推之,则汉人之平准、宋人之市易,其是非不待辩而明矣。

仁宗初,建茶务岁造大小龙凤茶,始于丁谓而成于蔡襄。欧阳修曰:“君谟(蔡襄字)士人也,何至作此事。”

臣按:宋人造作有二类,曰片、曰散,片茶蒸造成片者,散茶则既蒸而研合以诸香以为饼,所谓大小龙团是也。龙团之造始于丁谓而成于蔡襄,谓小人不足道也,襄士人而亦为此,欧阳修所以为之叹邪。苏轼曰:“武夷溪边粟粒芽,今年斗品充官茶,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邪!”读之令人深省。

神宗熙宁七年,干当公事李杞入蜀,经画买茶于秦凤、熙河博马,王韶又言“西人颇以善马至边,所嗜惟茶”。

自熙丰来,旧博马皆以粗茶,乾道末始以细茶遗之,成都利州路十一州产茶二千一百二万斤,茶马司所收大较若此。

臣按:后世以茶易马事始见于此。盖自唐世回纥入贡已以马易茶,则西北之人嗜茶有自来矣,盖西北多嗜乳酪,乳酪滞膈而茶性通利,能荡涤之故也。是则茶之为物,虽不用于三代而用于唐,然非独中国用之,而外夷亦莫不用焉。宋人始置茶马司,本朝捐茶利予民而不利其入,凡前代所谓榷务、贴射、交引、茶繇诸种名色今皆无之,惟于四川置茶马司一、陕西置茶马司四,间于关津要害置数批验茶引所而已,及每年遣行人赍榜于行茶地方张挂,俾民知禁,又于西蕃入贡为之禁限,每人许其顺带有定数。所以然者非为私奉,盖欲资外国之马以为边境之备焉耳,其视前代夺民生日用之资以为国家经费之用,岂不天渊哉?圣世仁民之泽大矣,生斯世而为斯民者,乌可不知所自。

侍御史刘挚言蜀地榷茶之害:“园户有逃以免者,有投死以免者,而其害犹及邻伍,欲伐茶则有禁,欲增植则加市,故其俗论谓地非生茶也,实生祸也。”

知彭州吕陶言:“川陕西路所出茶货北方、东南诸处十不及一,诸路既许通商,两川却为禁地,且如解州有盐池,民间煎者乃是私盐,晋州有矾山,民间炼者乃是私矾,今蜀州茶园乃百姓己物,显与解盐、晋矾事体不同。”

臣按:产茶之地江南最多,今日皆无榷法,独于川陕禁法颇严,盖为市马故也。夫以中国无用之茶而易外国有用之马,虽曰取茶于民,然因是可以得马以为民卫,其视山东、河南养马之役固已轻矣,然恩泽既厚,怨讟易生,天下皆无而己独有之,民愚不能反己,况其地素贫而易变,伏惟当世司国计者宜有以调停而优待之,俾两得其便,一方之人不胜幸甚。

元世祖至元十七年,置榷茶都转运司于江州,总江淮、荆南、福广之税,其茶有末茶、有叶茶。

臣按:茶之名始见于王褒《僮约》而盛着于陆羽《茶经》,唐宋以来遂为人家日用一日不可无之物。然唐宋用茶皆为细末制为饼片,临用而辗之,唐卢仝诗所谓“首阅月团”、宋范仲淹诗所谓“辗畔尘飞”者是也,《元志》犹有末茶之说,今世惟闽广间用末茶而叶茶之用遍于中国,而外夷亦然,世不复知有末茶矣。(已上言茶)

《周礼》:丱(故猛反)人掌金玉锡石之地而为之厉禁以守之,若以时取之则物其地,图而授之,巡其禁令。

臣按:丱之言矿也,金锡未成器曰矿。物其地,视其土色以别其所产也。图而授之,使取矿者知所得也。巡其禁令,防人之窃取也。

《管子》曰:今铁官之数,曰一女必有一针、一刀若(若犹然后)其事立,耕者必有一耒、一耜、一铫(太锄也)若其事立,行服连(连,辇也,人所挽者)轺(居玉反,大车驾马者)者必有一斤、一锯、一锥、一凿若其事立,不尔而成事者,天下无有。

臣按:自古商利者言盐必与铁俱,盖以盐者民食之不可无,铁者民用之不可阙,计口食盐则盐日以销,然生者又继取用无已,若夫铁之为用,则成一器之用,或以终身,不然亦或致岁月之久,非盐之可比也。言利之徒乃以铁并盐而言,至其设官也亦兼以盐铁为名,其轻重不伦矣。呜呼,米、盐民所食者既因以取利,刀针、耒耜之类民所用以为衣食者,又且不免焉,三代取民之法,岂有是哉?

汉武帝从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言,置铁官凡四十郡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属所在县,敢有私铸铁器者,釱右趾、没入其器物。

马廷鸾曰:“孔仅、咸阳所言前之属少府者,其利微,今改属大农,则其利尽,此聚敛之臣饰说以盖其私也。管仲之盐铁其大法税之而已,盐虽官尝自煮以权取时利,亦非久行,铁则官未尝冶铸也,与桑、孔之法异矣。”

臣按:汉置铁官四十郡,不出铁处又置小铁官,则是鼓铸之官几遍天下,而民间之一刀一针、一斤一锯皆有税焉。呜呼,天子富有万方,赋税、贡献之入奚趐亿兆,而取之民也琐屑如是哉?我朝惟于出铁之处谪徒治冶,又多捐之于民不取焉,一何仁厚之至哉。(以上言铁)

汉武帝铸黄金为麟趾、蹄。

苏轼曰:“王莽败时,省中黄金六十万斤,陈平以四万斤间楚,董卓剉坞金亦多,其余三五十斤者不可胜数。近世金不以斤计,虽人主未有以百金与人者,何古多而今少也?”

叶梦得曰:“汉时赐臣下黄金每百斤二百斤,少亦三十斤,虽燕王刘泽以诸侯赐田,生金亦二百斤,梁孝王死有金四十余万斤,盖币轻故米贱金多也。”

臣按:昔人有言汉武帝置铁官遍于天下,未闻有犯金之禁,铁至贱也而榷之析秋毫,金至贵也而用之如泥沙,然则国家之征利无资于金也。《货殖传》所载蜀卓氏、山东程郑辈之富,皆言其擅铁冶之利,而未闻有藏金之事,上下之间好尚如此,盖犹有古人不贵难得之货之遗意云。呜呼,金之为物可以从革以为器用,好大喜功之君如汉武帝者犹不之好,则夫金、元以来所谓宝石者,何足尚哉?

后汉明帝永平十一年,漅湖出黄金,庐江太守取以献。元魏宣武帝延昌三年,有司奏骊山有银矿二石,得银七两。又恒州言白登山有银矿八石,得银七两,诏并置银官,常令采铸。

臣按:采银之官始置于此。

唐太宗贞观初,侍御史权万纪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帝曰:“朕之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卿未尝进一贤退一不肖,而专言税银之利,欲以桓、灵待我耶?”乃黜万纪。

臣按:太宗不纳权万纪采银之说,而黜之且曰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而谓其以桓、灵相待,可以为百世帝王之师矣。后世人主以言利,赏其臣谓其能益国家,岂非太宗之罪人哉?

宋太祖开宝三年,诏曰:“古者不贵难得之货,后代赋及山泽,上加侵削,下益刓敝,每念兹事,深疚于怀。未能捐金于山,岂忍夺人之利,自今桂阳监岁输课银宜减三分。”

太宗至道二年,有司言凤州山内出铜丱,定州诸山出银矿,请置官署掌其事,上曰:“地不爱宝,当与众庶共之。”不许。

臣按:宋二帝所言皆所谓仁人之言也,太祖曰“未能捐金于山,岂忍夺人之利”,太宗曰“地不爱宝,当与众共之”,后世人主于其臣下有以兴利为言者,宜举二帝之言以拒之。

太宗问秘合校理杜镐曰:“西汉赐与悉用黄金而近代为难得之货,何也?”镐对曰:“当是时佛事未兴,故金价甚贱。”

真宗语大臣曰:“京师士庶衣服器玩多熔金为饰,乃诏申明旧制,募告者赏之,自今乘舆服御涂金、绣金之类亦不须用。”

富弼曰:“国之去奢自上者始,则天下无不从化。况法禁严明,真宗朝禁销金服甚谨,然累下制令而犯者不绝,故内诏宫中以下、外自大臣之家,悉不得以金饰衣服,复申严宪布于天下,自此更无犯者。”

臣按:金有五而黄金最为贵重之物,地之所产最少,而人之所用最多,五金之中而黄之价最贵,五色之中而金之色最炫。世之人非但用之器皿、首饰,乃至熔而销之,或以缕而为服,或以嵌而为器,上而冠帻、下而靴履,与夫食用戏具,无不用焉,其尤费之多者宫室之饰、土木之偶,甚至一佛寺之兴、一神像之设,靡费乃至千百两焉,杜镐答太宗谓汉时佛事未兴故金多,诚非虚语也。真宗禁销金,虽乘舆服御亦不须用,所谓立法自上始者欤,宜乎当时禁之更无犯者也。不然,上为之而禁下,欲其不为,岂所谓以身教哉。

宋朝金银铜铁铅锡之冶总二百七十一,皆置吏主之,大率山泽之利有限,或暴发辄竭,或采取岁久所得不偿所费,而岁课不足,有司必责主者取盈。

臣按:宋朝坑冶所在如此之多,而元朝之坑冶亦比今日加十数倍,何也?盖天地生物有生生不已者,谷粟、桑麻之类是也,有与地土俱生者,金银铜铁之类是也。昔者圣王定为取民之赋,有米粟之征、有布缕之征,而无有所谓金银铜铁之征者,岂不以山泽之利与土地俱生,取之有穷而生之者不继乎?譬之山林之上有草木焉,有土石焉,其间草木取之者既尽,而生之者随继,故虽日日取之、岁岁取之而不见其竭也,若夫山间之土石,掘而去之则深而成洼,舁而去之则空而留迹,是何也?其形一定故也。是以坑冶之利,在前代则多,在后代则少,循历至于今日尤其少焉,无足怪者。我朝坑冶之利比前代不及什之一二,间或有之,随取随竭,曩者固已于浙之温处、闽之建福开场置官,令内臣以守之,差宪臣以督之,然所得不偿所费如宋人所云者,今则多行革罢而均其课于民赋之中矣。虽然,今日不徒不得其利,而往往又罹其害,盖以山泽之利,官取之则不足,民取之则有余,今处州等山场虽闭而其间尤不能无渗漏之微利遗焉,此不逞之徒所以犹囊橐其间以竞利起乱也。为今之计,宜于坑场遗利之处严守捕法,可筑塞者筑塞之,可栅堑者栅堑之,俾其不至聚众争夺,以贻天下生灵之害可也。(以上坑冶)

唐于晋州置平阳院以收矾利,开成三年罢之,以矾山归州县。

宋太祖命晋州制置矾务,许商人输金帛、丝绵、茶及缗钱,官以矾偿。

陈傅良曰:“宋太祖矾禁为契丹、北汉设也,其后并盐酒皆榷之,非本意也。”

臣按:本朝于凡前代取民之利,如矾之类,一切革之而并其一二于岁课,仁厚之泽惠民也深矣。(以上言矾)

以上山泽之利(下)

大学衍义补 · 第 10 / 346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