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堂吉訶德

西洋武士道〔2〕的沒落產生了堂·吉訶德那樣的戇大。他其實是個十分老實的書呆子。看他在黑夜里仗著寶劍和風車開仗,〔3〕的确傻相可掬,覺得可笑可怜。

然而這是真正的吉訶德。中國的江湖派和流氓种子,卻會愚弄吉訶德式的老實人,而自己又假裝著堂·吉訶德的姿態。《儒林外史》上的几位公子,慕游俠劍仙之為人,結果是被這种假吉訶德騙去了几百兩銀子,換來了一顆血淋淋的豬頭,〔4〕——那豬算是俠客的“君父之仇”了。

真吉訶德的做傻相是由于自己愚蠢,而假吉訶德是故意做些傻相給別人看,想要剝削別人的愚蠢。

可是中國的老百姓未必都還這么蠢笨,連這點儿手法也看不出來。

中國現在的假吉訶德們,何嘗不知道大刀不能救國,他們卻偏要舞弄著,每天“殺敵几百几千”的亂嚷,還有人“特制鋼刀九十九,去贈送前敵將士”〔5〕。可是,為著要殺豬起見,又舍不得飛机捐〔6〕,于是乎“武器不精良”的宣傳,一面作為節節退卻或者“誘敵深入”〔7〕的解釋,一面又借此搜括一些殺豬經費。可惜前有慈禧太后〔8〕,后有袁世凱,——清末的興复海軍捐建設了頤和園,民四的“反日”愛國儲金〔9〕,增加了討伐當時革命軍的軍需,——不然的話,還可以說現在發現了一個新發明。

他們何嘗不知道“國貨運動”〔10〕振興不了什么民族工業,國際的財神爺扼住了中國的喉嚨,連气也透不出,甚么“國貨”都跳不出這些財神的手掌心。然而“國貨年”是宣布了,“國貨商場”是成立了,像煞有介事的,仿佛抗日救國全靠一些戴著假面具的買辦多賺几個錢。這錢還是從豬狗牛馬身上剝削來的。不听見“增加生產力”,“勞資合作共赴國難”的呼聲么?原本不把小百姓當人看待,然而小百姓做了豬狗牛馬還是要負“救國責任”!結果,豬肉供給假吉訶德吃,而豬頭還是要斫下來,挂出去,以為“搗亂后方”者戒。

他們何嘗不知道什么“中國固有文化”咒不死帝國主義,無論念几千万遍“不仁不義”或者金光明咒〔11〕,也不會触發日本地震,使它陸沉大海。然而他們故意高喊恢复“民族精神”,仿佛得了什么祖傳秘訣。意思其實很明白,是要小百姓埋頭治心,多讀修身教科書。這固有文化本來毫無疑義:是岳飛式的奉旨不抵抗〔12〕的忠,是听命國聯爺爺的孝,是斫豬頭,吃豬肉,而又遠庖廚〔13〕的仁愛,是遵守賣身契約的信義,是“誘敵深入”的和平。而且,“固有文化”之外,又提倡什么“學術救國”,引證西哲菲希德〔14〕之言等類的居心,又何嘗不是如此。

假吉訶德的這些傻相,真教人哭笑不得;你要是把假痴假呆當做真痴真呆,當真認為可笑可怜,那就未免傻到不可救藥了。

四月十一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六號,署名洛文。

〔2〕武士道原指日本幕府時代武士所遵守的封建道德(忠君、節義、勇武、堅忍等)。西洋武士道,指西歐騎士精神。騎士,西歐中世紀封建時代的軍人,屬小封建主。他們標榜忠誠篤實,尚任俠,好冒險,崇尚愛情,艷羡貴婦。騎士盛行于十一至十四世紀,后因封建制解体和武器、戰術的改進,漸趨沒落。

〔3〕堂·吉訶德仗著寶劍和風車打仗的事,見《堂吉訶德》第八章。

〔4〕《儒林外史》第十二回寫有婁姓兩公子被張鐵臂騙取白銀五百兩的事。

〔5〕“特制鋼刀”的事,見一九三三年四月十二日《申報》:上海有個叫王述的人,特別定制大刀九十九把,捐贈給當時防守喜峰口等處的宋哲元部隊。

〔6〕飛机捐一九三三年初,國民党政府決定舉辦航空救國飛机捐。稍后,組織中華航空救國會(后改名為中國航空協會),在各地發行航空獎券,強行募捐。

〔7〕“誘敵深入”九一八事變后,國民党政府采取“不抵抗”政策,不斷喪失國土,卻妄說是戰略上的“誘敵深入”。這類欺騙宣傳充斥于當時的反動報刊,如一九三三年二月六日南京《救國日報》的社論中就說:“浸使政府為戰略關系,須暫時放棄北平以便引敵深入聚而殲之……故吾主張政府應嚴厲責成張學良,使之以武力制止反對運動,若不得已,雖流血亦所不辭。”

〔8〕慈禧太后(1885—1908)滿族,即葉赫那拉氏,咸丰帝妃,同治繼位后被尊為太后,成為清末同治、光緒兩朝的實際統治者。一八八八年(光緒十四年),她把建設北洋艦隊的海軍經費八千万兩白銀,移用于修建頤和園。

〔9〕“反日”愛國儲金一九一五年(民國四年)五月九日,袁世凱接受了日本帝國主義提出的侵略中國的“二十一條”,北京、上海等地群眾為了反日救國,曾發起救國儲金,并成立了救國儲金團。但儲金團卻為袁世凱所把持,儲金存入當時他所控制的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并被他挪用為活動帝制的經費。

〔10〕“國貨運動”一九三三年,上海工商界發起將該年定為“國貨年”,在元旦舉行游行大會,并成立“國貨商場”和“中華國貨產銷合作協會”,出版《國貨周刊》,宣揚“國貨救國”。〔11〕金光明咒指《金光明經》,佛經的一种。“九一八”以后,上海、北平等地國民党“要人”紛紛聯名發起“金光明道場”之類的所謂“佛法救國”活動。一九三二年七月十六日上海《時事新報》以《發起金光明道場戴季陶先生之“經咒救國”》為題,報導了這類活動。〔12〕岳飛奉旨不抵抗岳飛在抗金中戰功卓著,但主張議和的宋高宗(趙构)听信內奸秦檜的讒言,在一天內連下十二道金牌把他從前線召回,并以“謀反”的罪名將他下獄處死。〔13〕遠庖廚語見《孟子·梁惠王》:“君子之于禽畜也,見其生不忍見甚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14〕菲希德(JAGAFichte,1762—1814)通譯費希特,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著有《知識學基礎》、《人的天職》等。他主張用科技強化德意志民族,強調民族至上。

祝《濤聲》

《濤聲》的壽命有這么長,想起來實在有點奇怪的。

大前年和前年,所謂作家也者,還有什么什么會,標榜著什么什么文學,到去年就渺渺茫茫了,今年是大抵化名辦小報,賣消息;消息那里有這么多呢,于是造謠言。先前的所謂作家還會聯成黑幕小說,現在是聯也不會聯了,零零碎碎的塞進讀者的腦里去,使消息和秘聞之類成為他們的全部大學問。這功績的褒獎是稿費之外,還有消息獎,“挂羊頭賣狗肉”也成了過去的事,現在是在“賣人肉”了。于是不“賣人肉”的刊物及其作者們,便成為被賣的貨色。這也是無足奇的,中國是農業國,而麥子卻要向美國定購,獨有出賣小孩,只要几百錢一斤,則古文明國中的文藝家,當然只好賣血,尼采說過:“我愛血寫的書”〔2〕呀。

然而《濤聲》尚存,這就是我所謂“想起來實在有點奇怪”。

這是一种幸運,也是一個缺點。看現在的景況,凡有敕准或默許其存在的,倒往往會被一部分人們搖頭。有人批評過我,說,只要看魯迅至今還活著,就足見不是一個什么好人。這是真的,自民元革命以至現在,好人真不知道被害死了多少了,不過誰也沒有記一篇准賬。這事實又教坏了我,因為我知道即使死掉,也不過給他們大賣消息,大造謠言,說我的被殺,其實是為了金錢或女人關系。所以,名列于該殺之林〔3〕則可,懸梁服毒,是不來的。

《濤聲》上常有赤膊打仗,拚死拚活的文章,這脾气和我很相反,并不是幸存的原因。我想,那幸運而且也是缺點之處,是在總喜歡引古證今,帶些學究气。中國人雖然自夸“四千余年古國古”,可是十分健忘的,連民族主義文學家,也會認成吉斯汗為老祖宗〔4〕,則不宜与之談古也可見。上海的市儈們更不需要這些,他們感到興趣的只是今天開獎,鄰右爭風;眼光遠大的也不過要知道名公如何游山,闊人和誰要好之類;高尚的就看什么學界瑣聞,文壇消息。總之,是已將生命割得零零碎碎了。

這可以使《濤聲》的銷路不見得好,然而一面也使《濤聲》長壽。文人學士是清高的,他們現在也更加聰明,不再恭維自己的主子,來著痕跡了。他們只是排好暗箭,拿定糞帚,監督著應該俯伏著的奴隸們,看有誰抬起頭來的,就射過去,洒過去,結果也許會終于使這人被綁架或被暗殺,由此使民國的國民一律“平等”。《濤聲》在銷路上的不大出頭,也正給它逃了暫時的性命,不過,也還是很難說,因為“不測之威”,也是古來就有的。

我是愛看《濤聲》的,并且以為這樣也就好。然而看近來,不談政治呀,仍談政治呀,似乎更加不大安分起來,則我的那些忠告,對于“烏鴉為記”〔5〕的刊物,恐怕也不見得有效。

那么,“祝”也還是“白祝”,我也只好看一張,算一張了。昔人詩曰,“喪亂死多門”〔6〕,信夫!

八月六日。

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濤聲》上,果然發出《休刊辭》來,開首道:“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本刊奉令繳還登記證,‘民亦勞止,汔可小康’〔7〕。我們准備休息一些時了。

……”這真是康有為所說似的“不幸而吾言中”,豈不奇而不奇也哉。十二月三十一夜,補記。

BB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三三年月十九日《濤聲》第二卷第三十一期。

〔2〕“我愛血寫的書”參看本卷第25頁注〔5〕。〔3〕名列于該殺之林一九三三年一月,作者參加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并被舉為執行委員,因此招致國民党的忌恨。同年六月;該盟副會長楊杏佛遭暗殺,作者也被列入黑名單。

〔4〕這里說的民族主義文學家,指黃震遐。參看《二心集·“民族主義文學”的任務和運命》。

〔5〕“烏鴉為記”的刊物指《濤聲》。它自第一卷第二十一期起,刊頭上印有烏鴉的圖案。

〔6〕“喪亂死多門”語見唐代杜甫《白馬》詩。〔7〕“民亦勞止,汔可小康”語見《詩經·大雅·民勞》。汔,庶几,差不多。

南腔北調集 · 第 26 / 28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