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少女〔1〕

在上海生活,穿時髦衣服的比土气的便宜。如果一身舊衣服,公共電車的車掌會不照你的話停車,公園看守會格外認真的檢查入門券,大宅子或大客寓的門丁會不許你走正門。所以,有些人宁可居斗室,喂臭虫,一條洋服褲子卻每晚必須壓在枕頭下,使兩面褲腿上的折痕天天有棱角。

然而更便宜的是時髦的女人。這在商店里最看得出:挑選不完,決斷不下,店員也還是很能忍耐的。不過時間太長,就須有一种必要的條件,是帶著一點風騷,能受几句調笑。否則,也會終于引出普通的白眼來。

慣在上海生活了的女性,早已分明地自覺著這种自己所具的光榮,同時也明白著這种光榮中所含的危險。所以凡有時髦女子所表現的神气,是在招搖,也在固守,在羅致,也在抵御,像一切异性的親人,也像一切异性的敵人,她在喜歡,也正在惱怒。這神气也傳染了未成年的少女,我們有時會看見她們在店舖里購買東西,側著頭,佯嗔薄怒,如臨大敵。自然,店員們是能像對于成年的女性一樣,加以調笑的,而她也早明白著這調笑的意義。總之:她們大抵早熟了。

然而我們在日報上,确也常常看見誘拐女孩,甚而至于凌辱少女的新聞。

不但是《西游記》〔2〕里的魔王,吃人的時候必須童男和童女而已,在人類中的富戶豪家,也一向以童女為侍奉,縱欲,鳴高,尋仙,采補的材料,恰如食品的饜足了普通的肥甘,就想乳豬芽茶一樣。現在這現象并且已經見于商人和工人里面了,但這乃是人們的生活不能順遂的結果,應該以饑民的掘食草根樹皮為比例,和富戶豪家的縱恣的變態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但是,要而言之,中國是連少女也進了險境了。

這險境,更使她們早熟起來,精神已是成人,肢体卻還是孩子。俄國的作家梭羅古勃曾經寫過這一种類型的少女,說是還是小孩子,而眼睛卻已經長大了。〔3〕然而我們中國的作家是另有一种稱贊的寫法的:所謂“嬌小玲瓏”者就是。八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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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九號,署名洛文。

〔2〕《西游記》長篇小說,明代吳承恩著,一百回。寫唐僧(玄奘)在孫悟空等護送下到西天取經,沿途戰胜妖魔險阻的故事。〔3〕梭羅古勃在長篇小說《小鬼》中,描寫過一群早熟的少女。上海的儿童〔1〕

上海越界筑路〔2〕的北四川路一帶,因為打仗,去年冷落了大半年,今年依然熱鬧了,店舖從法租界搬回,電影院早經開始,公園左近也常見攜手同行的愛侶,這是去年夏天所沒有的。

倘若走進住家的弄堂里去,就看見便溺器,吃食擔,蒼蠅成群的在飛,孩子成隊的在鬧,有劇烈的搗亂,有發達的罵詈,真是一個亂烘烘的小世界。但一到大路上,映進眼帘來的卻只是軒昂活潑地玩著走著的外國孩子,中國的儿童几乎看不見了。但也并非沒有,只因為衣褲郎當,精神萎靡,被別人壓得像影子一樣,不能醒目了。

中國中流的家庭,教孩子大抵只有兩种法。其一,是任其跋扈,一點也不管,罵人固可,打人亦無不可,在門內或門前是暴主,是霸王,但到外面,便如失了网的蜘蛛一般,立刻毫無能力。其二,是終日給以冷遇或呵斥,甚而至于打扑,使他畏葸退縮,仿佛一個奴才,一個傀儡,然而父母卻美其名曰“听話”,自以為是教育的成功,待到放他到外面來,則如暫出樊籠的小禽,他決不會飛鳴,也不會跳躍。

現在總算中國也有印給儿童看的畫本了,其中的主角自然是儿童,然而畫中人物,大抵倘不是帶著橫暴冥頑的气味,甚而至于流氓模樣的,過度的惡作劇的頑童,就是鉤頭聳背,低眉順眼,一副死板板的臉相的所謂“好孩子”。這雖然由于畫家本領的欠缺,但也是取儿童為范本的,而從此又以作供給儿童仿效的范本。我們試一看別國的儿童畫罷,英國沉著,德國粗豪,俄國雄厚,法國漂亮,日本聰明,都沒有一點中國似的衰憊的气象。觀民風是不但可以由詩文,也可以由圖畫,而且可以由不為人們所重的儿童畫的。

頑劣,鈍滯,都足以使人沒落,滅亡。童年的情形,便是將來的命運。我們的新人物,講戀愛,講小家庭,講自立,講享樂了,但很少有人為儿女提出家庭教育的問題,學校教育的問題,社會改革的問題。先前的人,只知道“為儿孫作馬牛”,固然是錯誤的,但只顧現在,不想將來,“任儿孫作馬牛”,卻不能不說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八月十二日。

BB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三三年九月十五日《申報月刊》第二卷第九號,署名洛文。

〔2〕越界筑路指當時上海租界當局越出租界范圍以外修筑馬路的區域。

南腔北調集 · 第 27 / 28 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