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滑稽的腳色,覺得快要變成喜劇的場面了。
「靜靜地坐在這兒望著藍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預備拒絕我的模樣兒
。「時常瞧見你坐在那兒,你母親的墓上,——你不是天天來的嗎?」
「差不多天天來的。」我也跟著坐了下去,同時——「不會怪我不懂禮貌吧?」這
麼地想著。「我的母親頂怕螞蟥哪!」
「母親啊!」她又望著遠方了,沉默地笑著,在她視線上面,在她的笑勁兒上面,
像蒙了一層薄霧似的,暗示著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朧的視線和笑勁兒上面了。「我還記得母親幫我逃學,
把我寄到姑母家裡,不讓爹知道。」
「母親替我織的絨衫子,我三歲時穿的絨衫子還放在我放首飾的小鐵箱裡。」
「母親討厭抽煙,老從爹嘴上把雪茄搶下來。」
「母親愛白芙蓉,我愛紫丁香。」
我的爹有點兒怕母親的。
「跟爹斗了嘴,母親也會哭的,我瞧見母親哭過一次。」
「母親啊!」
「靜靜地在這大理石下面躺著的正是母親呢!」
「我的母親也靜靜地躺在那邊兒大理石下面哪!」
在懷念著遼遠的母親的情緒中,混和著我們中間友誼的好感。我們絮絮地談著母親
生前的事,像一對五歲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裡邊跳著兜圈兒,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兒又坐起來
。宿舍裡的燈全熄了,我望著那銀色的海似的操場,那球門的影子,遠方的樹。默默地
想著,默默地笑著。
四
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聽著那寂寂的落花,靠著墓碑。說她不愛說話的
人是錯了,一講到母親,那張契默的嘴裡,就結結巴巴地泛溢著活潑的話。就是緘默的
時候,她的眼珠子也會說著神秘的話,只有我聽得懂的話。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
珠子是情緒的寒暑表,從那兒我可以推測氣壓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們應當放在適宜的背景裡,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線的建築物裡邊,存在在銀紅
的,黑和白配合著的強烈顏色的衣服裡邊,存在在爵士樂和neon light裡邊,她會喪失
她那種結著淡淡的哀愁的風姿的。她那蹙著的眉尖適宜於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
,常青樹的行列,枯花的淒涼味。她那明媚的語調和夢似的微笑卻適宜於廣大的田野,
晴朗的天氣,而她那蒙著霧似的視線老是望著遼遠的故鄉和孤寂的母親的。
有時便伴著她在田園間慢步著,聽著在她的鞋跟下揚起的戀的悄語。把母親做中心
點,往外,一圈圈地劃著談話資料的圓。
「我頂喜歡古舊的鄉村的空氣。」
「你喜歡騎馬嗎?騎了馬在田野中跑著,是年輕人的事。」
「母親是死在西湖療養院的,一個五月的晚上。肺結核是她的遺產;有了這遺產,
我對於運動便是絕緣體了。」說到肺結核,她的臉是神經衰弱病患者的。
為了她的健康,我憂鬱著,「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塚裡,彈著ma ndolin
,唱著肖邦的流浪曲,伴著她,像現在伴著母親那麼地。」——這麼地想著。
戀著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會給肺結核菌當作食料的,真是痛苦
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嗎用呢?
「那麼,你幹嗎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兒不是很好療養院嗎?南方的太陽會醫好你的
。」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裡花似的培養著哪……小心地在快枯了的花朵上灑著水——
做園丁是快樂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綢包著她,蓋著那盛開著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兒,
不讓蜜蜂飛近來。
「是的,我愛香港。從我們家的窗子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細雨裡蛇似地蜿蜒著維
多利亞市的道路,我愛那種淡淡的哀愁。可是父親獨自個兒在上海寂寞,便來伴他;我
是很愛他的。」
走進了一條小徑,兩邊是矮樹紮成的籬子。從樹枝的底下穿過去,地上有從樹葉的
空隙裡漏下來的太陽光,螞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纏住她的鞋跟,一纏住了,便輕
輕地頓著腳,蹙著眉尖說:
「討厭的……」
那條幽靜的小徑是很長的,前面從矮籬裡邊往外伸著蒼鬱的夏天的灌木的胳膊,那
迷離的葉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滿著落花,風呂草在腳下怨恨著。俯著身子走過去,
悉悉地,踐著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籬旁伸出枝薔蔽來,枝上的刺鉤住了她的頭髮,
我上去幫著她摘那些刺,她歪著腦袋瞧。這麼一來,我便忘了給薔蔽刺出血來的手指啦
。
走出了那條小徑,啊,瞧哪!那麼一大片麥田,沒一座屋子,沒一個人!那邊兒是
一個池塘,我們便跑到那兒坐下了。是傍晚時分,那麼大的血色的太陽在天的那邊兒,
站在麥穗的頂上,藍的天,一大塊一大塊的紅雲,紫色的暮靄罩住了遠方的麥田。水面
上有柳樹的影子,我們的影子,那麼清晰的黑暗。她輕輕地喘著氣,散亂的頭髮,桃紅
的腮幫兒——可是肺病的徵象哪!我憂鬱著。
「廣大的田野!」
「藍的天!」
「那太陽,黃昏時的太陽!」
「還有——」還有什麼呢?還有她啊;她正是黃昏時的太陽!可是我沒講出來。為
什麼不說呢?說「姑娘,我戀著你。」可是我膽怯,只輕輕地「可愛的季節啊!」這麼
歎息著。
「瞧哪!」她伸出腳來,透明的,淺灰的絲襪子上面爬滿了毛蟲似的草實。
「我……我怎麼說呢?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位姑娘,她是象花那麼可愛
的,是的,像丁香花。有一癡心的年輕人戀著她,可是她不知道。那年輕人天天在她身
旁,可是他卻是孤獨的,憂鬱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的,他為她掛慮著。他是那麼地
戀著他,只要瞧見了她便覺得幸福。他不敢請求什麼,也不敢希冀什麼,只要她知道他
的戀,他便會滿意的。可是那姑娘卻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著……」
「可是那姑娘是誰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書上看來的一
個故事罷咧。」
「可愛的故事哪,借給我那本書吧。」
「我忘了這本書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帶給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講給你聽的。
」
「可愛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邊兒,那邊是我的故鄉啊!」蒙著霧似的眼珠
子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夢似的笑。
我的戀,沒誰知道的戀,沉默的戀,埋在我年輕的心底。
「如果母親還活著的話,她會知道的;我會告訴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讓她撫著
我的頭髮,告訴她,她兒子隱秘的戀。母親啊!」我也望著天邊,嘴犄角兒上掛著寂寞
的笑,睜著憂鬱的眼。
五
在課堂前的石階上坐著,從懷裡掏出母親照片來悄悄地跟她說。
「母親,爹愛著你的時候兒是怎麼跟你說的呢?他也講個美麗的,暗示的故事給你
聽的嗎?他也是像我那麼膽怯的嗎?母親,你為什麼要生一個膽怯的兒子哪?」
母親笑著說;「淘氣的孩子。沉默地戀著不也很好嗎?」
我悄悄地哭了,深夜裡跑到這兒來幹嗎呢?夜風是冷的,夜是默靜而溫柔的;在幸
福和憂鬱雙重壓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
彈著mandolin,低低地唱著,靠在墓碑上:
我的生命有一個秘密,
一個青春的戀。
可是我戀著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戀,
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邊,我是幸福的,
可是依舊是孤獨的;
她不會知道一顆痛苦的孩子的心,
我也只得沉默。
她聽著這充滿著「她」的歌時,
她會說:「她是誰呢?」
直到年華度盡在塵土,我不會向她明說我的戀,
我也只得沉默!
我低下了腦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
「瞧哪,像憂鬱詩人萊諾的手杖哪,你的臉!」
「告訴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遠不會告訴她真話的。「我想起了母親呢!
」
便又默著了,我們是時常靜靜地坐著的。我不願意她講話,瞧了她會說話的嘴我是
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說自家兒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啞子嗎?我到現在還不明白,為什麼
我那時不明說;我又不是不會說話的人。可是把這麼在天真的年齡上的純潔的姑娘當作
戀的對象,真是犯罪的行為呢。她是應該瑪利亞似地供奉著的,用殉教者的熱誠,每晚
上為她的康健祈禱著。再說,她講多了話就喘氣,這對於她的康健有妨礙。我情願讓她
默著。她默著時,她的發,她的閉著的嘴,她的精緻的鞋跟會說著比說話時更有意思的
悄語,一種新鮮的,得用第六覺去諦聽的言語。
那天回去的路上,塵土裡有一朵殘了的紫丁香。給人家踐過的。她拾了起來裹在白
手帕裡邊,塞在我的口袋裡。
「我家裡有許多這麼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著,有三年前的,幹得象紙花似的。
多咱到我家裡來瞧瞧吧。我有媽的照片和我小時候到現在的照片;還有貴重的糖果,青
色的書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記抄在下面:
五月二十八日
我不想到爹那兒去,也不想上母親那兒去。早上朋友們約我上麗娃栗妲搖船去;他
們說那邊兒有柳樹,有花,有快樂的人門,在蘇州河裡邊搖船是江南人的專利權。我拒
絕了,他們說我近來變了,是的,我變了,我喜歡孤獨。我時常獨自個在校外走著,思
量著。我時常有失眠的晚上,可是誰知道我怎麼會變的?誰知道我在戀著一位孤寂的姑
娘!母親知道的,可是她不會告訴別人的。我自家兒也知道,可是我告訴誰呢?
今兒玲姑娘在家裡伴父親。我成天地坐在一條小河旁的樹影下,啞巴似的,什麼事
也不做,戴了頂闊邊草帽。夏天慢慢兒的走來了,從那邊田野裡,從布谷鳥的叫聲裡。
河邊的草象半年沒修發的人的鬍髭。田岸上走著光了上半身的老實的農夫。天上沒一丁
點雲。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來騎馬的人們,他們的白帆布馬褲在馬背上閃爍著;我是
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衣服放到箱子裡,不預備再穿了。
明兒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裡去。送她些什麼禮呢?我要送她一冊戴望舒先生的
詩集,一束紫丁香,和一顆痛苦著的心。
今晚上我會失眠的。
六
灑水車嘶嘶地在瀝青路上走過,戴白帽的天主教徒喃喃地講著她們的故國,櫥窗裡
擺著小巧的日本的遮陽傘,絲睡衣。不知那兒已經有蟬聲了。
牆上牽滿著籐葉,窗子前種著棵芭蕉,悉悉地響著。屋子前面有個小園,沿街是一
溜法國風的矮柵。走進了矮柵,從那條甬道上走到屋子前的石階去,只見門忽然開了,
她亭亭地站在那兒笑著,很少見的頑皮的笑。等我走近了,一把月季花的子拋在我臉上
,那些翡翠似的子全在我臉上爆了。「早從窗口那兒瞧見了你哪。」
「這是我送你的小小的禮物。」
「多謝你,這比他們送我的那些糖果,珠寶啦可愛多啦。」
「我知道那些你愛好的東西。」懇切地瞧著她。
可是她不會明白我的眼光的。我跟了她進去,默著。陳設得很簡單的一間書房,三
面都有窗。一隻桃花木的寫字檯靠窗放著,那邊兒角上是一隻書架,李清照的詞,凡爾
蘭的詩集。
「你懂法文的嗎?」
「從前我父親在法國大使館任上時,帶著我一同去的。」
她把我送她的那本《我的記憶》放到書架上。屋子中間放著只沙發榻,一個天鵝絨
的坐墊,前面一隻圓幾,上面放了兩本貼照簿,還有只小沙發。那邊靠窗一隻獨腳長几
,上面一隻長頸花瓶,一束紫丁香。她把我送她的紫了香也插在那兒。
「那束丁香是爹送我的,它們枯了的時候,我要用紫色的綢把它們包起來,和母親
織的絨衫在一塊兒。」
她站在那兒,望著那花。太陽從白窗紗裡透過來,撫摸著紫丁香的花朵和她的頭髮
,溫柔地。窗紗上有芭蕉的影子。閑靜浸透了這書房。我的靈魂,思想,全流向她了,
和太陽的觸手一同地撫摸著那丁香,她的頭髮。
「為什麼單看重那兩束丁香呢?」
她回過身來,用那蒙著霧似的眼光望我,過了一會才說道:「你不懂的。」我懂的
!這霧似的眼光,這一剎那,這一句話,在我的記憶上永遠是新鮮的。我的靈魂會消滅
,我的身子會朽腐,這記憶永遠是新鮮的。
窗外一個戴白帆布遮陽帽的影子一閃,她猛的跳起來,跑了出去。我便瞧一下壁上
的陳設。只掛著一架銀灰的畫框,是Monet的田舍畫,蒼鬱的夏日的色彩和簡樸的線條
。
「爸,你替我到客廳裡去對付那伙兒客人吧。不,你先來瞧瞧他,就是我時常提到
的那個孩子。他的母親是媽的鄰舍呢!你瞧瞧,他也送了我一束紫丁香……」她小鳥似
的躲在一個中年人的肩膀下面進來了。有這麼個女兒的父親是幸福的。這位幸福的父親
的時下還夾著半打魚肝油,這使我想起實驗室裡石膏砌的骨骼標本,和背著大鱉魚的丹
麥人。他父親臉上還剩留著少年時的風韻。他的身子是強壯的。怎麼會生了瘦弱的女兒
呢?瞧了在他脅下嬌小的玲姑娘,我憂鬱著。他把褂子和遮陽帽交給了她,掏出手帕來
擦一擦腦門上的汗,沒講幾句話,便帶了他那體貼女兒的臉一同出去了。
「會客室裡還有客人嗎?」
「討厭的賀客。」
「為什麼不請他們過來呢?」
「這間書房是我的,我不願意讓他們過來鬧。」
「我不相干,你伴他們談去吧。瓊淡了他們不大有禮貌的。」
「我不是答應了你一塊兒看照片的嗎?」
便坐在那沙發榻上翻著那本貼照簿。從照上我認識了她的母親,嘴角和瘦削的臉和
她是很像的。她拿了一大盒禮糖來跟我一塊兒吃著。貼照簿裡邊有一張她的照片,是前
年在香港拍的:坐在一叢紫丁香前面:那熟悉的笑,熟悉的視線,臉比現在豐腴,底下
寫著一行小字:「Say it with flowers」
「誰給你拍的?」
「爸……」這麼說著便往外跑。「我去弄Tea你吃。」
那張照片,在光和影上,都夠得上說是上品,而她那種夢似的風姿在別的照片中是
找不到的。我盡瞧著那張照,一面卻:「為什麼她單讓我一個人走進她的書房來呢?為
什麼她說我不懂的?不懂的……不懂的……什麼意思哪,那麼地瞧著我?向她說吧,說
我愛她……啊!啊,可是問她要了這張照吧!我要把這張照片配了銀灰色的框子,掛在
書房裡,和母親的照一同地,也在旁邊放了只長腳幾,插上了紫丁香,每晚上跪在前面
,為她祈福。」——那麼地沉思著。
她拿了銀盤子進來,給我倒了一杯牛奶紅茶,還有一個香蕉餅,兩片麵包。
「這是我做的,在香港我老做椰子餅和荔枝餅給父親吃。」
她站到圓桌旁瞧我吃,孩氣地。
「你自家兒呢?」
「我剛才吃了糖不能再吃了,健康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只有吃魚肝油的福分。廣東
有許多荔枝園,那麼多的荔枝,黑珠似的掛在枝上,那透明的荔肉!」
「你今天很快樂哪!可不是嗎?」
「因為我下星期要到香港了,跟著父親。」
「什麼?」我把嘴裡的香蕉餅也忘了。
「怎麼啦?還要回來的。」
剛才還饞嘴地吃著的香蕉餅,和喝著牛奶紅茶全吃不下了,跟她說呢,還是不跟她
說?神經組織頓時崩潰了下來,——沒有脊椎,沒有神經,沒有心臟的人了哪!
「多咱走哪?」
「後天,應該來送我的。」
「准來送你的,可是明兒我們再一同去看看母親吧?」
「我本來預備去的,可是你為什麼不吃哪?」
我瞧著她,默著——說還是不說?
「不吃嗎?討厭的。是我自家兒做的香蕉餅哪!你不吃嗎?」蹙著眉尖,輕輕地頓
著腳,笑著,催促著。
像反芻動物似地,我把香蕉餅吃了下去,又吐了出來,再嚼著,好久才吃完了。她
坐在鋼琴前面彈著,Kiss me good night,not good bye,感傷的調子懶懶地在紫丁香
上迴旋著,在窗後面躲著。天慢慢兒地暗了下來,黃昏的微光從窗子那兒偷偷地進來,
爬滿了一屋子。她的背影是模糊的,她的頭髮是暗暗的。等她彈完了那調子,闔上了琴
蓋,我就戴上了帽子走了。她送我到柵門邊,說道:
「我今兒是快樂的!」
「我也是快樂的!再會吧。」
「再會吧!」揚一揚胳臂,送來了一個微笑。
我也笑著,走到路上,回過腦袋來,她還站在門邊向我揚著胳臂。前面的一串街燈
是小姐們晚禮服的鑽邊。忽然我發現自家兒眼昔上也掛著燈,珠子似的,閃耀著,落下
去了;在我手裡的母親照片中的臉模糊了。
「為什麼不向她說呢?」後悔著。
回過身去瞧,那書房臨街的窗口那兒有了淺綠的燈光,直照到窗外窺視著的籐上,
而那依依地,寂寞地響著的是鋼琴的幽咽的調子,嘹亮的聲音。
七
第二天,只在墓場裡巡行了一回,在母親的墓上坐著。她也注意到了我的陰鬱的臉
色,問我為什麼。「告訴她吧?」那麼地想著。終究還是說了一句:
「懷念著母親呢!」
天氣太熱,她的紗衫已經給汗珠輕薄地浸透了背上,裡面的襯衣自傲地賣弄著風情
。她還要整理行裝,我便催著她回去了。
送行的時候連再會也沒說,那船便慢慢地離開了碼頭,可是她眼珠子說著的話我是
懂得的。我站在碼頭上,瞧著那隻船。她和她的父親站在船欄後面……海是青的,海上
的濕風對於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為她祝福。
她走了沒幾天,我的父親為了商業的關係上天津去,得住幾年,我也跟著轉學到北
平。臨走時給了她一封信,寫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聽著沙漠裡的駝鈴,年華的跫音。這兒有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
,可是江南的那一種風,這兒是沒有的。從香港她寄了封信來,說下月便到上海來;她
說香港給海濱浴場,音樂會,夜總會,露天舞場佔滿了,每天只靠著窗欄逗鸚鵡玩。第
二封信來時。她已經在上海啦;她說,上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
在首飾箱裡,鸚鵡也帶了來就掛在放花瓶的那只獨腳几旁,也學會了歎息地說:
「母親啊!」
她又說還是常上公墓那兒去的,在墓前現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有枯葉呢,
再過幾天,刮黃沙的日子快來咧。等著信的時間是長的,讀信的時間是短的——我恨中
國航空公司,為什麼不開平滬班哪?列車和總統號在空間運動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脈搏
相應的。
從褪了金黃色的太陽光裡,從郊外的獵角聲裡,秋天來了。我咳嗽著。沒有恐懼,
沒有悲哀,沒有喜樂,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過幾天,我又要每晚上發熱了。秋天
淌冷汗,在我,是慣常的事。
多咱我們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親也許在那兒懷念你哪!
玲 十月二十三日
咳嗽得很厲害,發了五天熱,臉上泛著桃色。父親憂慮著,趕明兒得進醫院了。每
年冬季總是在蝴蝶似的看護婦,寒熱表,硝酸臭味裡邊過的,想不到今年這麼早就進去
了。
希望你天天寫信來,在醫院裡,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 十一月五日
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凶著點兒。母親那兒好久不去了;等病好了,春天來了
,我想天天去。
我在懷念著在墓前坐著談母親的日子啊!
又:醫生禁止我寫信,以後恐怕不能再寫了。
玲 十一月十四日
來了這封信後,便只有我天天地寫信給她,來信是沒了。每寫一封信,我總「告訴
她吧?」——那麼地思忖著。末了,便寫了封很長的信給她,告訴她我戀著她,可是這
封信卻從郵局裡退回來啦,那火漆還很完整的。信封上寫著:「此人已出院。」
「怎麼啦?怎麼啦?好了嗎?還是……還是……」便想起那魚肝油,白色的療養院
,冷冷的公墓,她母親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樹,紫丁香……可是那墓場
的冷感的風啊……冷感的風……冷感的風啊!
趕忙寫了封信到她家裡去,連呼吸的閒暇也沒有地等著。覆信究竟來了,看到信封
上的蒼老的筆跡,我覺得心臟跳了出來,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是這麼寫著的:
年輕人,你遲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親墓旁的。臨死的時候兒,她留下來
兒件東西給你。到上海來時看我一次吧,我可以領你去拜訪她的新墓。
歐陽旭
「遲了!遲了!母親啊,你為什麼生一個膽怯的兒子呢?」沒有眼淚,沒有歎息,
也沒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腦袋,靜靜地,靜靜地坐著。
一年以後,我跟父親到了上海,那時正是四月。我換上了去年穿的那身衣服,上玲
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那些年輕的臉。我叩了門,出來開門的是她的爹,這一年
他臉上多了許多皺紋,老多了。他帶著我到玲姑娘的書房裡。窗前那只獨腳幾還在那兒
,花瓶也還在那兒。什麼都和去年一樣,沒什麼變動。他叫我坐了一會,跑去拿了用綢
包著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邊的貼照簿給我。
「她的遺產是兩束枯了的紫丁香,兩本她自家兒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平分。」
我是認識這兩件東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記起了口袋裡還有她去年給我的從地上
撿來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起兒走了,路上買了一束新鮮的丁香。
郊外,南方來的風,吹著暮春的氣息;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每一朵小野花都
含著笑。田野是廣闊的,路是長的,空氣是靜的,廣告牌上的紳士皇不會說話,只會微
笑的。
走進墓場的大門,管墓的高興地笑著,說道:
「歐陽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經安上了。」
見了我,便:——
「好久不見了!」
「是的。」
走過母親的墓,我沒停下來。在那邊兒,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一塊新的墓
碑:
「愛女歐陽玲之墓」
我不會忘記的,那夢似的笑,蒙著霧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膚色,還有「你不懂
的。」我懂的,可是我遲了。
他脫下了帽子,我也脫下了帽子。
1932年3月16日
夜
哀愁也沒有,歡喜也沒有——情緒的真空。
可是,哪兒去啊?
江水嘩啦嘩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藍的,月亮是大的
,江心裡的黃月亮是彎曲的,多角形的。從浦東到浦西,在江面上,月光直照幾里遠,
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隻小舢板在月光上駛過來了,搖船的生著銀髮。
江面上飄起了一聲海關鐘。
風吹著,吹起了水手服的領子,把煙蒂兒一彈彈到水裡。
五月的夜啊,溫柔的溫柔的……
老是這麼的從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著白水手帽,讓風吹著領子,擺著大褲管,夜
遊神似的,獨自個兒在夜的都市裡踱著。古巴的椰子林裡聽過少女們叫賣椰子的歌聲,
在馬德里的狹街上瞧披繡中的卡門黑鬢上的紅花,在神戶的矮屋子裡喝著菊子夫人手裡
的茶,可是他是孤獨的。
一個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兒啊?家啊!
去吧?便走了,懶懶地。行人道上一對對的男女走著,街車裡一個小個子的姑娘坐
在大水手的中間,拉車的堆著笑臉問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他去……
哀愁也沒有,歡喜也沒有——情緒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嗎?
喝點兒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樂的——上海不是快樂的王國嗎?
一拐彎走進了一家舞場。
酒精的刺激味,側著肩膀頓著腳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呯呯的敲著炎熱南方的情調,
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黃澄澄的酒,濃例的色情,……這些熟悉的,親切的老朋友們
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漢的笑聲是太響著點兒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著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麼地醉人。大喇叭反覆地
吹著:
我知道有這麼一天,
我會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夢裡的戀人。
舞著的人像沒了靈魂似的在音樂裡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裡邊兒,可是光覺得自
家兒流不到那裡邊兒去,只是塑在那兒,因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緒的真空。
有幾個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黃昏時的一朵霞;
有幾個還留在我記憶裡,——
在水面,在煙裡,在花上,
她老對我說:
「瞧見沒?我在這裡。」
因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緒的真空,因為他是獨自個兒喝著酒,因為獨自個兒
喝著酒是乏味的,因為沒一個姑娘伴著他……
右手那邊兒桌上有個姑娘坐在那兒,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著黑褂子,束了條闊腰
帶,從旁邊看過去,她有個高的鼻子,精緻的嘴角,長的眉梢和沒有擦粉的臉,手托著
下巴領兒,憔悴地,她的頭髮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煙,把燙手的煙蒂兒彈到她前面,等她回過腦袋來便像一個老練家似
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兒,跟她點了點腦袋:
「Hollo baby」
就站起來走過去,她只冷冷地瞧著他,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眼珠子是飽滿了風塵的
,嘴唇抽多了煙,歪著點兒。
「獨自個兒嗎?」
不作聲,拿起咖啡來喝了點兒。從喝咖啡的模樣兒看來她是對於生,沒有眷戀,也
沒有厭棄的人。可是她的視線是疲倦的。
「在等誰呢?」
一邊掏出煙來,遞給她一枝。她接了煙,先不說話,點上了煙,抽了一口,把煙噴
出來,噴滅了火柴,一邊折著火柴梗,一邊望著手裡的煙卷兒,慢慢兒的:
「等你那麼的一個男子哪。」
「你瞧著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嗎?我老是瞧著很寂寞的。」淡淡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勁兒便沒了。
「為什麼呢?這裡不是有響的笑聲和太濃的酒嗎?」
她只從煙裡邊望著他。
「還有太瘋狂的音樂呢!可是你為什麼瞧著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來拉了她,向著那隻大喇叭,舞著。
舞著:這兒有那麼多的人,那麼渲亮的衣服,那麼香的威士忌,那麼可愛的娘兒們
,那麼溫柔的旋律,誰的臉上都帶著笑勁兒,可是那笑勁兒像是硬堆上去的。
一個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夥兒哄的笑了起來。他剛爬起來,又是一交摔在地上。
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腦袋來問:
「我的鼻子在那兒?」
他的夥伴把他拉了起來,他還一個勁兒嚷鼻子。
他聽見她在懷裡笑。
「想不到今兒會碰到你的,找你那麼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為什麼找我那麼的姑娘呢?」
「我愛憔悴的臉色,給許多人吻過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情……」
「你到過很多的地方嗎?」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過,哪兒都有家。」
「也愛過許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著你那麼的一個姑娘哪。」
「所以你瞧著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著很寂寞的。」
他抱緊了點兒,她貼到他身上,便抬起腦袋來靜靜地瞧著他,他不懂她的眼光。那
透明的眼光後邊兒藏著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愛那種眼光,他愛他自家兒
明白不了的東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著酒杯盡瞧著她。
「你住哪兒?」
「你問他幹嗎!」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問他幹嗎!我的名字太多了。」
「為什麼全不肯告訴我?」
「過了今晚上我們還有會面的日子嗎?知道有我這麼個人就得啦,何必一定要知道
我是誰呢!」
我知道有這麼一天,
我會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夢裡的戀人。
他一仰脖子乾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來啦。真是可愛的姑娘啊。猛的有誰在他肩上
拍了一下。
「伙汁,瞧見我的鼻子沒有?」原來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裡了,沒帶出來。」酒還在脖子那兒,給他一下子拍得咳嗽起來
了。
「家?家嗎?」猛的笑了起來,瞧著那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頦兒一抬:「你
猜我的家在哪兒?」
她懶懶地把他的手拉開了。
「告訴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裡邊,今兒我把鼻子留在家裡,忘了帶出來了。」
他的夥伴剛跑過來想拉他回去,聽他這麼一說就笑開啦。左手那邊兒桌上一個姑娘
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噴了。她卻抬起腦袋來望著他,憐憫地,像望著一個沒娘的孩子似
的。他腿一拐,差點兒倒了下去,給他的夥伴扶住了。
「咱們回去吧。」
「行,再會!」手擺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那麼
地唱著,拍著腿跑到舞著的人們裡邊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著了就自家兒吆喝著口
令,立正,敬禮。一回兒便混到那邊兒不見啦,可是他的嗓子還盡冒著,壓低了大喇叭
壓低了笑聲。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單調的,粗魯的,像壞了的留聲機似的響
著。
她輕輕地息了一下。
「都是沒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兒哪?家啊!
喇叭也沒有,笛子也沒有,銅鈸也沒有,大鼓也沒有,一隻小提琴獨自個兒的低低
地奏著憂鬱的調子。便想起了那天黃昏,在夏威夷靠著椰子樹,拉著手風琴看蒼茫的海
和模糊的太陽。
又是一聲輕輕的歎息,她不知怎麼的會顯著一種神經衰弱症患者的,頹喪的可是快
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兒便又是一張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臉啦。
「好像在哪兒見過你的。」
「我也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似的,可是想不起來了。」
便默著喝酒。一杯,兩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臉紅了起來
,可是他的心卻沉重起來了。
「可以快樂的時候,就樂一會兒吧。」
她猛的站了起來,一隻手往他肩上一擱,便活潑地退到中間那片地板上,走了幾步
,一回身,胳臂往腰裡一插,異樣地向他一笑,扮了個鬼臉,跳起tango來啦。悉悉地
接著轉了幾個身,又回到他懷裡,往後一彎腰,再往外轉過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
左手攀著他的胸子。
緩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軟,腦袋靠到他胸部,笑著。
「我醉了。」
「找個地方兒睡去吧。」
她已經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來越沉重咧。走到門外,她的眼皮兒就闔上了,嘴上
還掛著笑勁兒。在五月的夜風裡,她的衣服是單薄的。可是5月的夜啊,溫柔的,……溫柔
的。
街上沒有一個人,默默地走著,走著。
到一家旅館裡,把她放到床上,滅了燈,在黑暗裡邊站到窗前抽著煙。月光從窗口
流進來,在地上,像一方塊的水。蔚藍的煙一圈圈的飛到窗外,慢慢兒的在夜色裡淡了
,沒了。
「給我支煙吧。」
拿了枝煙給她,她點上了也噴起煙來啦。煙蒂兒上紅的火閃耀著。平躺在床上,把
胳臂墊在腦袋下面,臉蒼白著。
他走到床前,一隻腳踏在床上,盡瞧著她,她只望著天花板。他把在嘴裡吸著的煙
蒂兒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來,一聲兒不言語地湊到她嘴上吻著。他在自家兒的臉下瞧
見了一雙滿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臉推開了,抽了口煙,猛的笑了起來,
拿了煙蒂兒,拖著他的耳朵把一口煙全噴在他嘴裡了。拍一下他的臉,他抱著她走到鏡
子前面,在鏡上呵了口氣,就在那霧氣上面用手指劃了顆心。她也呵了口氣,也劃顆心
,再劃支箭把那兩顆心串在一塊兒。再掏出擦臉的粉來給添在上面,一順手就抹了他一
臉。
「Big baby!」
說著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臉貼著他的,兩條腿在他胳臂上亂顛。猛的他覺得自
家兒的臉上濕了起來。瞧她時,卻見眼珠子給淚蒙住了。
「怎麼啦?」
「你明兒上哪去?」
「我自家兒也不知道,得隨船走。」
「可是講他幹嗎?明天是明天!」
淚珠後邊兒透著笑勁兒,吻著他,熱情地。
他醒了回來,豎起了身子,瞧見睡在旁邊兒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了。兩只高
跟兒鞋跌在床前。瞧手錶,表沒卸下來,弄停啦。
他輕輕地爬下床來,抽著煙穿衣服。把口袋裡錢拿出來,放一半在她枕頭邊。又放
了幾支煙,一回頭瞧見了那鏡子,那鏡子上的兩顆心和一支箭,便把還有一半錢也放下
了,她卻睜開了眼來。
「走了嗎?」
他點了點頭。
她望著他,還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麼呢?」
「我不知道。」
「你以後怎麼著呢?」
「我不知道。」
「以後還有機會再見嗎?」
「我不知道。」
便點上了煙抽著。
「再會吧。」
她歎息了一下,說道:「記著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著:
我知道有這樣一天,
我會找到你,找到你,
我流浪夢裡的姑娘!
上海的狐步舞(一個片斷)
上海,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
滬西,大月亮爬在天邊,照著大原野。淺灰的原野,鋪上銀灰的月光,再嵌著深灰
的樹影和村莊的一大堆一大堆的影子。原野上,鐵軌畫著弧線,沿著天空直伸到那邊兒
的水平線下去。
林肯路(在這兒,道德給踐在腳下,罪惡給高高地捧在腦袋上面)。
拎著飯籃,獨自個兒在那兒走著,一隻手放在褲袋裡,看著自家兒嘴裡出來的熱氣
慢慢兒的飄到蔚藍的夜色裡去。
三個穿黑綢長褂,外面罩著黑大褂的人影一閃。三張在呢帽底下只瞧得見鼻子和下
巴的臉遮在他前面。
「慢著走,朋友!」
「有話盡說,朋友!」
「咱們冤有頭,債有主,今兒不是咱們有什麼跟你過不去,各為各的主子,咱們也
要吃口飯,回頭您老別怨咱們不夠朋友。明年今兒是你的週年,記著!」
「笑話了!咱也不是那麼不夠朋友的——」一扔飯籃,一手抓住那人的槍,就是一
拳過去。
碰!手放了,人倒下去,按著肚子。碰!又是一槍。
「好小子!有種!」
「咱們這輩子再會了,朋友!」
「黑綢長裙」把呢帽一推,叫擱在腦勺上,穿過鐵路,不見了。
「救命!」爬了幾步。
「救命!」又爬了幾步。
嘟的吼了一聲兒,一道弧燈的光從水平線底下伸了出來。鐵軌隆隆地響著,鐵軌上
的枕木象蜈蚣似地在光線裡向前爬去,電桿木顯了出來,馬上又隱沒在黑暗裡邊,一列
「上海特別快」突著肚子,達達達,用著狐步舞的拍,含著顆夜明珠,龍似地跑了過去
,繞著那條弧線。又張著嘴吼了一聲兒,一道黑煙直拖到尾巴那兒,弧燈的光線鑽到地
平線下,一會兒便不見了。
又靜了下來。
鐵道交通門前,交錯著汽車的弧燈的光線,管交通門的倒拿著紅綠旗,拉開了那白
臉紅嘴唇,帶了紅寶石耳墜子的交通門,馬上,汽車就跟著門飛了過去,一長串。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
腿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的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的窗裡,
都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處的燈光。
汽車在一座別墅式的小洋房前停了,叭叭的拉著喇叭。劉有德先生的西瓜皮帽上的
珊瑚結子從車門裡探了出來,黑毛葛背心上兩隻小口袋裡掛著的金錶練上面的幾個小金
鎊釘當地笑著,把他送出車外,送到這屋子裡。他把半段雪茄扔在門外,走到客室裡,
剛坐下,樓梯的地氈上響著輕捷的鞋跟,嗒嗒地。
「回來了嗎?」活潑的笑聲,一位在年齡上是他的媳婦,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的夫
人跑了進來,扯著他的鼻子道。「快!給我簽張三千塊錢的支票。」
「上禮拜那些錢又用完了嗎?」
不說話,把手裡的一疊賬交給他,便拉他的藍緞袍的大袖子往書房裡跑,把筆送到
他手裡。
「我說……」
「你說什麼?」堵著小紅嘴。
瞧了她一眼便簽了,她就低下腦袋把小嘴湊到他大嘴上。「晚飯你獨自個兒吃吧,
我和小德要出去。」便笑著跑了出去,碰的闔上門。他掏出手帕來往嘴上一擦,麻紗手
帕上印著tangee。倒像我的女兒呢,成天的纏著要錢。
「爹!」
一抬腦袋,小德不知多咱溜了進來,站在他旁邊,見了貓的耗子似的。
「你怎麼又回來啦?」
「姨娘打電話叫我回來的。」
「幹嗎?」
「拿錢。」
劉有德先生心裡好笑,這娘兒倆真有他們的。
「她怎麼會叫你回來問我要錢?她不會要不成?」
「是我要錢,姨娘叫我伴她去玩。」
忽然門開了,「你有現錢沒有?」劉顏蓉珠又跑了進來。
「只有……」
一隻剛用過蔻丹的小手早就伸到他口袋裡把皮夾拿了出來!紅潤的指甲數著鈔票:
一五,一十,二十……三百。「五十留給你,多的我拿去了。多給你晚上又得不回來。
」做了個媚眼,拉了她法律上的兒子就走。
兒子是衣架子,成天地讀者給gigolo看的時裝雜誌,把燙得有粗大明朗的折紋的褂
子穿到身上,領帶打得在中間留了個渦,拉著母親的胳膊坐到車上。
上了白漆的街樹的腿,電桿木的腿,一切靜物的腿……revue似地,把擦滿了粉的大腿
交叉地伸出來的姑娘們……白漆腿的行列。沿著那條靜悄的大路,從住宅區的窗裡,都
會的眼珠子似地,透過了窗紗,偷溜了出來淡紅的,紫的,綠的,處女的燈光。
開著1932的新別克,卻一個心兒想1980年的戀愛方式。深秋的晚風吹來,吹動了兒子的
領子,母親的頭髮,全有點兒覺得涼。法律上的母親偎在兒子的懷裡道:
「可惜你是我的兒子。」嘻嘻地笑著。
兒子在父親吻過的母親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差點兒把車開到行人道上去啦。
Neon light伸著顏色的手指在藍墨水似的夜空裡寫著大字。一個英國紳士站在前面,穿了
紅的燕尾服,挾著手杖,那麼精神抖擻地在散步。腳下寫著:Johnny W alker:Still Going Strong
。路旁一小塊草地上展開了地產公司的烏托邦,上面一個抽吉士牌的美國人看著,像在
說:「可惜這是小人國的烏托邦,那片大草原裡還放不下我的一隻腳呢?」
汽車前顯出個人的影子,喇叭吼了一聲兒,那人回過腦袋來一瞧,就從車輪前溜到
行人道上去了。
「蓉珠,我們上哪去?」
「隨便那個Cabaret裡去鬧個新鮮吧,禮查,大華我全玩膩了。」
跑馬廳屋頂上,風針上的金馬向著紅月亮撒開了四蹄。在那片大草地的四周泛濫著
光的海,罪惡的海浪,慕爾堂浸在黑暗裡,跪著,在替這些下地獄的男女祈禱,大世界
的塔尖拒絕了懺悔,驕傲地瞧著這位迂牧師,放射著一圈圈的燈光。
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一隻Saxophone正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嗚嗚地衝著他
們嚷,當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飄動的裙子,飄動的袍角,精緻的鞋跟,鞋跟,鞋跟,
鞋跟,鞋跟。蓬鬆的頭髮和男子的臉。男子襯衫的白領和女子的笑臉。伸著的胳膊,翡
翠墜子拖到肩上,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椅子卻是零亂的。暗角上站著白衣侍者。酒味
,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煙味……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站在華爾滋旋律上飄飄地,飄飄地。
兒子湊在母親的耳朵旁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你是頂好的
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蓉珠,我愛你呢!」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母親躲在兒子的懷裡,低低的笑。
一個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電影明星殷芙蓉的耳朵旁說:「你嘴上
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忽然看見手指上多了一隻鑽戒。
珠寶捐客看見了劉顏蓉珠,在殷芙蓉的肩上跟她點了點腦袋,笑了一笑。小德回過
身來瞧見了殷芙蓉也Gigolo地把眉毛揚了一下。
舞著,華爾茲的旋律繞著他們的腿,他們的腳踐在華爾滋上面,飄飄地,飄飄地。
珠寶捐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
的——可是,我愛你呢!」
覺得輕輕地在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把唇上的胭脂印到白襯衫上面。
小德湊在殷芙蓉的耳朵旁,悄悄地說:「有許多話是一定要跳著華爾茲才能說的,
你是頂好的華爾茲的舞侶——可是,芙蓉,我愛你呢!」
覺得在輕輕地吻著鬢腳,便躲在懷裡,低低地笑。
獨身者坐在角隅裡拿黑咖啡刺激著自家兒的神經,酒味,香水味,英腿蛋的氣味,
煙味……暗角上站著白衣侍音。椅子是凌亂的,可是整齊的圓桌子的隊伍。翡翠墜子拖
到肩上,伸著的胳膊。女子的笑臉和男子的襯衫的白領。男子的臉和蓬鬆的頭髮。精緻
的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鞋跟。飄蕩的袍角,飄蕩的裙子,當中是一片光滑的地板
。嗚嗚地衝著人家嚷,那只Saxophone伸長了脖子,張著大嘴。蔚藍的黃昏籠罩著全場
。
推開了玻璃門,這纖弱的幻景就打破了。跑下扶梯,兩溜黃包車停在街旁,拉車的
分班站著,中間留了一道門燈光照著的路,爭著「Ricksha?」奧斯汀孩車,愛山克水,
福特,別克跑車,別克小九,八汽缸,六汽缸……大月亮紅著臉蹣跚地走上跑馬廳的大
草原上來了。街角賣《大美晚報》的用賣大餅油條的嗓子嚷:
「Evening Post!」
電車當當地駛進佈滿了大減價的廣告旗和招牌的危險地帶去,腳踏車擠在電車的旁
邊瞧著也可憐。坐在黃包車上的水兵擠箍著醉眼,瞧準了拉車的屁股踹了一腳便哈哈地
笑了,紅的交通燈,綠的交通燈,交通燈的柱子和印度巡捕一同地垂直在地上。交通燈
一閃,便湧著人的潮,車的潮。這許多人,全像沒了腦袋的蒼蠅似的!一個Fashionmonger穿了她鋪
子裡的衣服來冒充貴婦人。電梯用十五秒鐘一次的速度,把人貨物似地拋到屋頂花園去
。女秘書站在綢緞鋪的櫥窗外面瞧著全絲面的法國cr epe,想起了經理的刮得刀痕蒼然
的嘴上的笑勁兒。主義者和黨人挾了一大包傳單踱過去,心裡想,如果給抓住了便在這
裡演說一番。藍眼珠的姑娘穿了窄裙,黑眼珠的姑娘穿了長旗袍兒,腿股間有相同的媚
態。
街旁,一片空地裡,豎起了金字塔似的高木架,粗壯的木腿插在泥裡,頂上裝了盞
弧燈,倒照下來,照到底下每一條橫木板上的人。這些人吆喝著:「噯噯呀!」幾百丈
高的木架頂上的木樁直墜下來,碰!把三抱粗的大木柱撞到泥裡去,四角上全裝著弧燈
,強烈的光探照著這片空地。空地裡: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堆。人扛著大
木柱在溝裡走,拖著悠長的影子。在前面的腳一滑,摔倒了,木柱壓到脊樑上。脊樑斷
了,嘴裡哇的一口血……弧燈……碰!木樁順著木架又溜了上去……光著身子在煤屑路
滾銅子的孩子……大木架頂上的弧燈在夜空裡像月亮……撿煤渣的媳婦……月亮有兩個
……月亮叫天狗吞了——月亮沒有了。
死屍給搬了開去,空地裡:橫一道豎一道的溝,鋼骨,瓦礫,還有一堆他的血。在
血上,鋪上了士敏土,造起了鋼骨,新的飯店造起來了!新的舞場造起來了!新的旅館
造起來了!把他的力氣,把他的血,把他的生命壓在底下,正和別的旅館一樣地,和劉
有德先生剛在跨進去的華東飯店一樣地。
華東飯店裡——
二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
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捐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三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娟
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四樓:白漆房間,古銅色的雅片香味,麻雀牌,《四郎探母》,《長三罵淌白小娼
婦》,古龍香水和淫慾味,白衣侍者,娼妓掮客,綁票匪,陰謀和詭計,白俄浪人……
電梯把他吐在四樓,劉有德先生哼著《四郎探母》踏進了一間響有骨牌聲的房間,
點上了茄立克,寫了張局票,不一回,他也坐到桌旁,把一張中風,用熟練的手法,怕
碰傷了它似地抓了進,一面卻:「怎麼一張好的也抓不進來,」一副老抹牌的臉,一面
卻細心地聽著因為不束胸而被人家叫做沙利文麵包的寶月老八的話:「對不起,劉大少
,還得出條子,等回兒抹完了牌請過來坐。」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站在街角,只瞧得見黑眼珠子的石灰臉,躲在建築物的陰
影裡,向來往的人喊著,拍賣行的夥計似地,老鴇尾巴似的拖在後邊兒。
「到我們家坐坐去哪!」那張癟嘴說著,故意去碰在一個扁臉身上。扁臉笑,瞧了
一瞧,指著自家兒的鼻子,探著腦袋:「好寡老,碰大爺?」
「年紀輕輕,朋友要緊!」癟嘴也笑。
「想不到我這印度小白臉兒今兒倒也給人家瞧上咧,」手往她臉上一抹,又走了。
旁邊一個長頭髮不刮鬍須的作家正在瞧著好笑,心裡想到了一個題目:第二回巡禮
——都市黑暗面檢閱Sonata;忽然瞧見那癟嘴的眼光掃到自家兒臉上來了,馬上就慌慌
張張的往前跑。
石灰臉躲在陰影裡,老鴇尾巴似地拖在後邊兒——躲在陰影裡的石灰臉,石灰臉,
石灰臉……
(作家心裡想:)
第一回巡視賭場第二回巡視街頭娼妓第三回巡視舞場第四回巡視再說《東方雜志》
《小說月報》《文藝月刊》第一句就寫大馬路北京路野雞交易所……不行——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一看是個老婆兒裝著苦臉,抬起腦袋望著他。
「幹嗎?」
「請您給我看封信。」
「信在哪兒?」
「請您跟我到家裡去拿,就在這胡同裡邊。」
便跟著走。
中國的悲劇這裡邊一定有小說資料1931年是我的年代了《東方小說》《北斗》每月
一篇單行本日譯本俄譯本各國譯本都出版諾貝爾獎金又偉大又發財……
拐進了一條小胡同,暗得什麼都看不見。
「你家在哪兒?」
「就在這兒,不遠兒,先生,請您看封信。」
胡同的那邊兒有一支黃路燈,燈下是個女人低著腦袋站在那兒。老婆兒忽然又裝著
苦臉,扯著他的袖子道:「先生,這是我的媳婦,信在她那兒。」走到女人那地方兒,
女人還不抬起腦袋來,老婆兒說:「先生,這是我的媳婦。我的兒子是機器匠,愉了人
家東西,給抓進去了,可憐咱們娘兒們四天沒吃東西啦。」
(可不是嗎那麼好的題材技術不成問題她講出來的話意識一定正確的不怕人家再說
我人道主義咧……)
「先生,可憐兒的,你給幾個錢,我叫媳婦陪你一晚上,救救咱們兩條命!」
作家愕住了,那女人抬起腦袋來,兩條影子拖在瘦腮幫兒上,嘴角浮出笑勁兒來。
嘴角浮出笑勁兒來,冒充法國紳士的比利時珠寶掮客湊在劉顏蓉珠的耳朵旁,悄悄
地說:「你嘴上的笑是會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喝一杯吧。」
在高腳玻璃杯上,劉顏蓉珠的兩隻眼珠子笑著。
在別克裡,那兩隻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外套的皮領上笑著。
在華懋飯店的走廊裡,那兩隻浸透了Cocktail的眼珠子,從披散的頭髮邊上笑著。
在電梯上,那兩隻眼珠子在紫眼皮下笑著。
在華搽飯店七層樓上一間房間裡,那兩隻眼珠子,在焦紅的腮幫兒上笑著。
珠寶掮客在自家兒的鼻子底下發現了那對笑著的眼珠子。
笑著的眼珠子!
白的床巾!
喘著氣……
喘著氣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
床巾,溶了的雪。
「組織個國際俱樂部吧!」猛的得了這麼個好主意,一面淌著細汗。
淌著汗,在靜寂的街上,拉著醉水手往酒排間跑。街上,巡捕也沒有了,那麼靜,
像個死了的城市。水手的皮鞋擱到拉車的脊樑蓋兒上面,啞嗓子在大建築物的牆上響著
:
啦得兒……啦得——
啦得兒
啦得……
拉車的臉上,汗冒著;拉車的心裡,金洋錢滾著,飛滾著。醉水手猛的跳了下來,
跌到兩扇玻璃門後邊兒去啦。
「Hullo,Master!Master!」
那麼地嚷著追到門邊,印度巡捕把手裡的棒衝著他一揚,笑聲從門縫裡擠出來,酒
香從門縫裡擠出來,Jazz從門縫裡擠出來……拉車的拉了車槓,擺在他前面的是12月的江
風,一個冷月,一條大建築物中間的深巷。給扔在歡樂外面,他也不想到自殺,只「媽
媽的」罵了一聲兒,又往生活裡走去了。
空去了這輛黃包車,街上只有月光啦。月光照著半邊街,還有半邊街浸在黑暗裡邊
,這黑暗裡邊蹲著那家酒排,酒排的腦門上一盞燈是青的,青光底下站著個化石似的印
度巡捕。開著門又關著門,鸚鵡似的說著:
「Good-bye,Sir」
從玻璃門裡走出個年輕人來,胳膊肘上掛著條手杖。他從燈光下走到黑暗裡,又從
黑暗裡走到月光下面,歎息了一下,悉悉地向前走去,想到了睡在別人床上的戀人,他
走到江邊,站在欄杆旁邊發怔。
東方的天上,太陽光,金色的眼珠子似地在烏雲裡睜開了。
在浦東,一聲男子的最高音:
「噯……呀……噯……」
直飛上半天,和第一線的太陽光碰在一起,接著便來了雄偉的合唱。睡熟了的建築
物站了起來,抬著腦袋,卸了灰色的睡衣,江水又嘩啦嘩啦的往東流,工廠的汽笛也吼
著。
歌唱著新的生命,夜總會裡的人們的命運!
醒回來了,上海!
上海,造在地獄上的天堂。
黑牡丹
「我愛那個穿黑的,細腰肢高個兒的。」話從我的嘴裡流出去,玫瑰色的混合酒從
麥稈裡流到我嘴裡來,可是我的眼光卻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個舞孃了。
她鬢腳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回過腦袋來時,我看見一張高鼻子的長臉,大眼珠子
,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底下,長睫毛,嘴唇軟得發膩,耳朵下掛著兩串寶塔形的耳
墜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風呢!可是我並不是愛那些東西,我是愛她坐在那兒時,
托著下巴,靠在几上的倦態,和鬢腳那兒的那朵憔悴的花,因為自個兒也是躺在生活的
激流上喘息的人。
音樂一起來,舞場的每一個角上,都有人搶著向她走來,忽然從我後邊兒鑽出了一
個穿了晚禮服的男子,把她拉著舞到大夥兒裡邊去了。她舞著,從我前面過去,一次,
兩次……在漿褶的襯衫上貼著她的臉,俯著腦袋,疲倦地,從康乃馨旁邊看著人。在藍
的燈下,那雙纖細的黑緞高跟兒鞋,跟著音符飄動著,那麼夢幻地,像是天邊的一道彩
虹下邊飛著的烏鴉似地。第五次從我前面舞著過去的時候,「尼亞波立登之夜」在白的
燈光裡消逝了。我一隻眼珠子看見她坐下來,微微地喘著氣,一隻眼珠子看見那「晚禮
服」在我身旁走過,生硬的漿褶褶襯衫上有了一點胭脂,在他的胸脯上紅得——紅得像
什麼呢?只有在吃著cream的時候,會有那種味覺的。
我高興了起來,像說夢話似地:「我愛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牡丹——動
物和靜物的混血兒!」
她是那麼地疲倦,每一次舞罷回來,便托著腮靠在几上。
嘴裡的麥稈在酒裡浸鬆了,釣魚桿上的線似地浮到酒面來的時候,我搶到了她:她
的腦袋在我的腦前俯著,她的臉貼著我的襯衫。她嘴唇上的胭脂透過襯衫直印到我的皮
膚裡——我的心臟也該給染紅了。
「很疲倦的樣子,」我俯下腦袋去,在寶塔形的耳墜子上吹噓著。
耳墜子蕩著……風吹著寶塔上風鈴的聲音。在我的臉下,她抬起她的臉來,瞧著我
。那麼妖氣的,疲倦的眼光!SOS!SOS!再過十秒鐘,我要愛上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為什麼不說話呢?」
「很疲倦的樣子。」
「坐到我桌上來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麼疲倦的樣子!」
「還有點兒感冒呢。」
「為什麼不在家裡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裡,你知道的,喘過口氣來的時候,已經沉到水底,再也浮不起
來了。」
「我們這代人是胃的奴隸,肢體的奴隸……都是叫生活壓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裡生活著的,脫離了爵士樂,狐步舞,混合酒,秋季的流行
色,八汽缸的跑車,埃及煙……我便成了沒有靈魂的人。那麼深深地浸在奢侈裡,抓緊
著生活,就在這奢侈裡,在生活裡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機械地,用全速度向前衝刺著,我們究竟是有機體啊!……」
「總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來的。」
「總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來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從哪兒看出來的?」
「從你笑的樣子。」
「我們都該找一個好的驛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嗎?」
她歎息了一下。
我也抽著煙。
她也抽著煙。
她手托著下巴。
我脊樑靠著椅背。
我們就那麼地坐到下半夜,舞場散了的時候,和那些快樂的人們一同走到吹著暮春
的晨風的街上,她沒問我的姓名,我也沒問她的。可是我卻覺得,壓在脊樑上的生活的
重量減了許多,因為我發覺了一個和我同樣地叫生活給壓扁了的人。
一個月以後,是一個禮拜六的上午,從紅藍鉛筆,打字機通知書,速記裡鑽了出來
,熱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車裡,身子給汽車顛著,看著街頭的風景線,一面:「今天
下午應該怎麼地把自個兒培養一下呢?」——那麼地想著,打算回去洗個澡,睡到五點
鐘,上飯店去吃一頓豐盛的晚宴,上舞場裡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樣地被生活壓扁了的黑
牡丹吧。
到了公寓門口,小鉛兵似的管門孩子把門拉開來:
「顧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電梯裡,開電梯的:
「顧先生,下午預備怎麼玩一下吧。」
「預備玩一下。」
出了電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對面的,在舞場裡做音樂師的菲律賓人。他抬了抬帽
子:
「禮拜六啦!」
「禮拜六咧!」
可是禮拜六又怎麼呢?我沒地方去。對於給生活壓扁了的人,宇宙並不洪荒啊。
侍者給我開了門,遞給我一封信。我拆開信來:
『奇跡呢!在我的小花圃裡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瓣豎起來
了,那麼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著六月的風。明天是星期末,到我這兒來玩兩天吧。我們
晚上可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頂刺激的Sport呢。快來吧!——
聖五星五晨』
也不想睡覺了,洗了個澡,穿了條白色的高爾夫褲,戴了頂帽盔,也不外穿褂,便
坐了街車往郊外聖五的別墅那兒駛去。閉上了眼珠子,我抽一支淡味的煙,想著他的白
石的小築,他的一畦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羅蘭,葡萄架那兒的果園香。
聖五是一個帶些隱士風的人,從二十五歲在大學裡畢了業的那年,便和他的一份不
算小的遺產一同地在這兒住下來。每天喝一杯咖啡,抽兩支煙,坐在露台上,優暇地讀
些小說,花譜之類的書,黃昏時,獨自個兒聽著無線電播音,忘了世間,也被世間忘了
的一個羊皮書那麼雅致的紳士。很羨慕他的。每次在他的別墅裡消費了一個星期末,就
覺得在速度的生活裡奔跑著的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
微笑著招手了。
睜開眼來時,我已經到了郊外瀝青大道上。心境也輕鬆的夏裝似的爽朗起來。田原
裡充滿著爛熟的果子香,麥的焦香,帶著阿摩尼亞的輕風把我脊樑上壓著的生活的憂慮
趕跑了。在那邊墳山旁的大樹底下,樹蔭裡躺著個在抽紙煙的農人。樹裡的蟬聲和太陽
光一同地佔領了郊外的空間,是在米勒的田舍畫裡呢!
車在一條沙鋪的小徑前停下來。我從小徑裡走去,在那顆大柏樹下拐個彎,便看見
了那一溜矮木柵,生滿著鬱金香的草地,在露台上的聖五一聽見那只蘇格蘭種的狼狗爬
到木柵上叫便跳了下來,跑過來啦。
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老顧,你好嗎?」
「你請我來瞧你的黑牡丹嗎?」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來:「黑牡丹?黑壯丹成了精咧!」
「瞎說,別是你看《聊齋》看出來的白日夢吧。」
「真的,回頭我仔仔細細地告訴你,真像《聊齋》裡的故事呢。從大前天起的,我
推翻了科學的全部論據。」
我們走進了矮木柵,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說道:「老顧,你又來了嗎?」屋子的
嘴張開了,一個穿黑旗袍的女子從裡邊走了出來。拎著只噴水壺,那張臉怪熟的,像在
哪兒見過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