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來瞧牡丹妖?不是瞧壯丹花的。」一面嚷著:「

肖珠!顧先生來了!」拖著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風的長臉,鬢腳上有一朵白的康乃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乃馨

底下,長睫毛,耳朵下掛著兩串寶塔形的墜子,直垂到肩上,嘴唇軟得發膩…… (嘴唇上的

胭脂透過襯衫直印到我的皮膚裡——我的心臟也該給染紅了。)

「噯!」——記起了一個月前那疲倦的舞孃。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點了點腦袋。

「顧先生,請裡邊坐。我去灑了花就來。」

走到裡邊,坐在湘簾的陰影底下,喝著噴溢著泡沫的啤酒:

「聖五,你怎麼想起結婚的?」

「什麼想起結婚!異遇呢!」

「別說笑話了——」

「怎麼說笑話?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現在不能說給你聽,她回頭就要進來的

。她剛才不是把手指按著嘴嗎?她不許我告訴第三個人的,我今天晚上告訴你。」

吃也吃飽,談笑也談笑飽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們架起了珠羅紗的帳子,

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問他:

「究竟是怎麼樣回事呢?」

「我正想對你說,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這兒。那晚上一絲風也沒有,只有蚊

子的叫聲風似地在帳子四面吹著。躺在床上光流汗,腦袋上面,是那麼大的,靜悄的星

空。躺了一會,心倒靜了下來,便默默地背著《仲夏夜之夢》,那活潑的合唱,一面幻

想著那些鬱金香圍著那朵黑牡丹在跳著中世紀的舞。忽然我聽見一個腳音悉悉地從沙鋪

的小徑上走來,那麼輕輕地,踏在我的夢上面似的。我豎起身子來,那聲音便沒了。我

疑心是在做夢。可是,下著細雨似地,悉!悉!一回兒那腳聲又來了!這回我聽出是一

個女子的高跟兒鞋聲音。鬼!便睜著眼珠子瞧,只見木柵門那兒站著穿黑衣服的人,在

黑兒裡邊。真的有鬼嗎?我剛伸手去拿電筒,便聽見呼的一聲,鮑勃,我的那隻狼狗,

躥了過去,直跳出柵門外面,接著便是一聲嚇極了的叫聲從空氣裡直透過來,是一個女

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過身去就跑,鮑勃直趕上去。我拿了電筒跳起來,趕出

去,鮑勃已經撲了上去,把那人撲倒在地上啦,一點聲音也沒的。那當兒我真的給嚇了

一跳——別給撲死了,不是玩的!急著趕出去,吆喝著鮑勃,走到前面,拿電筒一照—

—真給整個兒的怔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誰呢!一個衣服給撕破了幾塊的女子,在黑

暗裡,大理石像似的,閉著眼珠子,長睫毛的影子遮著下眼皮,頭髮委在地上,鬢腳那

兒還有朵白色的康乃馨,臉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著紅的血,一隻手按著胸脯兒,

血從手下淌出來——很可愛的一個姑娘呢!鮑勃還按著她,在嗓子裡嗚嗚著,衝著我搖

尾巴,我趕走了鮑勃,把她抱起來時,她忽然睜開眼來,微地喘著氣道:『快把我抱進

去吧!』那麼哀求著的樣子!

「她究竟是誰呢。」

「你別急,聽我講下去。到了裡邊,我讓她喝了點水,便問她:『你是誰?怎麼會

鬧得這個模樣兒的?』她不回,就問我浴室在哪兒。我告訴她在樓上,她便上去了。等

了一個多鐘頭,她下來了,嘴裡銜著一支煙,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跡,蓬鬆著的鬢

腳上插著朵康乃馨,在嘴角插著朵笑的那姑娘簡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

,噴了口煙,道:

『為什麼養了那麼凶的一隻狼狗呢?』

『你究竟是誰呢?不說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這兒的。』

『你再不趕出來,我真要疑心自個兒是在非洲森林裡,要叫狼給吃了——』那麼地

在我的問題圈四面劃著平行線。

『你究竟是誰呢?』逼著她劃一條切線。

『你瞧,這兒也給它抓破了!』忽然撇開睡衣來,把一個抓破了胸兜直抓到奶子上

的一條傷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鐘裡邊就全數崩潰了下來,在我眼前放射著彗

星的尾巴。我覺得自個兒是站在赤道線上。『給我塊繃紗吧!』

我便把自個兒的嘴當了繃紗。以後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麼你怎麼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說的,每天早上一起來,她就去給那株黑牡丹灑水的……」

我差一點笑了出來,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忍注了笑。

早上醒來時,在我旁邊的是一隻空了的帆布床,葡萄葉裡透下來的太陽光照得我一

身的汗。抬起腦袋來。卻見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靜靜地抽著煙,臉上已經沒有了疲倦的樣

子,給生活壓扁了的樣子。在早晨的太陽光裡正像聖五信裡說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

笑著六月的風。」她的臉,在憂逸的生活裡比一個月前豐腴多了。

那麼地想著,一翻身,忽然從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來時,她已經站在我身邊:

「昨晚上睡得好嗎?」

「昨晚上聽聖五講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嗎?」她笑著,拉著我的胳膊走到裡邊兒去。「做牡丹妖,比做人舒服多著

咧。」

「聖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們先吃早飯吧,不用等他。」

我到樓上洗了個澡,換了襯衣下來時,露台上已經擺了張小方幾,上面擱了兩枚煎

蛋,三片土司,一壺咖啡,在對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著那只咖啡壺,她那張軟得發

膩的嘴唇裡吃著焦黃色的土司,吐著青色的,愉快的話:

「那天晚上是一個舞客強拉我上麗娃栗妲村去玩,他拚命地請我喝混合酒,他唱著

那些流行曲,挑著我喜歡的曲子叫音樂師吹,可是他是那麼個討厭的中年人,他是把我

當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車繞著中山路走,在哥侖比亞路忽然停了下來的

時候,看了他眼珠子裡的火光,我便明白了。我開了車門就逃下來;他拉住我的衣襟,

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著,穿著田野,從草莽中跳過去,從灌木叢裡鑽過去,衣服全撕

破了,皮肉也擦破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來。把氣力跑完了的時候,便跑到了這兒,

在那沙鋪的小路上——」

「以後就碰到了聖五?」

「對啦!」

「可是怎麼會變了牡丹妖的?」

「我愛上了這屋子,這地方,這靜,聖五又是個隱士風的紳士,我又是那麼疲倦,

聖五硬要問我是誰,我便說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說是舞孃,他不會信我的,也

會把我當洋娃娃的。我什麼都不問,只要能休息一下,我是到這兒休息來的。這三天,

我已經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來。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澱在胃囊裡了。我覺得壓在她

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找脊樑上面來啦,世界上少了一個被生活壓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時候,她跟我說:

「每個星期末全消磨到這兒來吧。我永遠替你在這兒預備了一個舒適的床鋪,豐盛

的早飯,載滿了談笑的一隻露台,和一顆歡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過襯衫印到我皮膚裡面——我的心臟也該染紅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瑣碎到象螞蟻。

一隻隻的螞蟻號碼3字似的排列著。

有啊!有啊!

有333333333333……沒結沒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來,趕不開,跑不掉的。

壓扁了!真的給壓扁了!

又往生活裡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羅蘭,葡萄架那

兒的果園香……扔在後邊兒。

可是真有一天會在半路上倒下來的啊!

1933年2月7日

公墓 · 第 3 / 3 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