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夜報》!」忽然他又有了紅嘴,從嘴裡伸出舌尖兒來,對面的那隻大酒瓶

Produced by Yu Chin Chen

公墓

自序

有人說《南北極》是我的初期作品,而這集子裡的八個短篇是較後期的,這句話,

如果不曾看到我寫作的日期,只以發表的先後為標準,那麼,從內容和技巧判斷起來都

是不錯的。可是,事實上,兩種完全不同的小說卻是同時寫的——同時會有兩種完全不

同的情緒,寫完全不同的文章,是被別人視為不可解的事,就是我自己也是不明白的,

也成了許多人非難我的原因。這矛盾的來源,正如杜衡所說,是由於我的二重人格。我

是比較爽直坦白的人,我沒有一句不可對大眾說的話,我不願像現在許多人那麼地把自

己的真面目用保護色裝飾起來,過著虛偽的日子,喊著虛偽的口號,一方面卻利用著群

眾心理,政治策略,自我宣傳那類東西來維持過去的地位,或是抬高自己的身價。我以

為這是卑鄙齷齪的事,我不願意做。說我落伍,說我騎牆,說我紅蘿蔔剝了皮,說我什

麼可以,至少我可以站在世界的頂上,大聲地喊:「我是忠實於自己,也忠實於人家的

人!」忠實是隨便什麼社會都需要的!我還可以當著那些罵我的人說:「也許我是犯過

罪的,可是我是勇敢地坦白地承擔著——問題是:誰是能拿起石頭來扔我的人呢?躺到

床上去仔細地想一想吧。」

夠了,我用不著多解釋,應該解釋的只是這集子裡的八篇小說。我覺得世界上頂希

奇的事是有人會把你的小說解釋得和自己的意思完全不同,而我就是時常碰到那種奇跡

的人。記得有一位批評家說我這裡的幾個短篇全是與生活,與活生生的社會隔絕的東西

,世界不是這麼的,世界是充滿了工農大眾,重利盤剝,天明,奮鬥……之類的。可是

,我卻就是在我的小說裡的社會中生活著的人,裡邊差不多全部是我親眼目睹的事。也

許是我在夢裡過著這種生活,因為我們的批評家說這是偶然,這是與社會隔離的,這是

我的潛意識。是夢也好,是偶然也好,是潛意識也好,總之,我不願意自己的作品受誤

解,受曲解,受政治策略的排斥,所以一點短解釋也許是必需的。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和《公墓》是比較早的東西。前者只想寫一種被當作消遣

品的悲哀,和一種憂鬱的氣氛。後者則是寫的帶著早春的蜜味的一段羅曼史。

《上海的狐步舞》是作長篇《中國一九三一》時的一個斷片,只是一種技巧上的試

驗和鍛煉,在《現代》發表時,寫在後面的一些聲明叫編者給截去了,也許是為了雜誌

的尊嚴,可是我還得在這兒提一句,這只是《中國一九三一》的技巧的試驗。

其餘五篇:《夜》,《蓮花落》,《夜總會裡的五個人》,《黑牡丹》,CRAV EN

「A」是在一個稍微相同的企圖下寫的。當時的目的只是想表現一些從生活上跌下來的

,一些沒落的pierrot。在我們的社會裡,有被生活壓扁了的人,也有被生活擠出來的

人,可是那些人並不一定,或是說,並不必然地要顯出反抗,悲憤,仇恨之類的臉來;

他們可以在悲哀的臉上戴了快樂的面具的。每一個人,除非他是毫無感覺的人,在心的

深底裡都蘊藏著一種寂寞感,一種沒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個人,都是部分的,或是全

部的不能被人家瞭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絕了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這些。生活的苦

味越是嘗得多,感覺越是靈敏的人,那種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鑽到骨髓裡。《夜總會裡的

五個人》,破產了的金子大王胡均益,失去了青春的交際花黃黛茜,懷疑主義者季潔,

大學生鄭萍,失了業的市府秘書繆宗旦,《蓮花落》裡的那個流浪漢,《夜》裡的「水

手和舞女」,《黑牡丹》裡的「我」和「黑牡丹」,CARVEN「A」裡的那個荒唐的姑娘,

都是那樣的人,而我所要寫出來的,也就是這些。

我想在這裡致謝於蟄存和家壁,一致地把輕視和侮辱當作唯一的方法來鼓勵我的兩

個人;杜衡或是蘇汶,繃著正經臉用理論家的態度來監督我的;高明和靈鳳,時常和我

討論到方法問題,給了我許多暗示的。

末了,我把這本書敬獻給遠在海外嘻嘻地笑著的pierrot,望舒。

1933年2月28日 時英

被當作消遣品的男子

那天回到宿舍,對你這張會說話的嘴,忘了飢餓地驚異了半天。我望著藍天,如果

是在戀人面前,你該是多麼會說話的啊——這麼想著。過著這尼庵似的生活,可真寂寞

呢。

再這麼下去,連靈魂也要變化石啦……可是,來看我一次吧!蓉子。

克萊拉寶似的字在桃紅色的紙上嘻嬉地跳著迴旋舞,把我圍著——「糟糕哪」,我

害怕起來啦。

第一次瞧見她,我就覺得:「可真是危險的動物哪!」她有著一個蛇的身子,貓的

腦袋,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站在輕風上似的,飄蕩著袍角。這

腳一上眼就知道是一雙跳舞的腳,踐在海棠那麼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把腰肢當作

花瓶的瓶頸,從這上面便開著一枝燦爛的牡丹花……一張會說謊的嘴,一雙會騙人的眼

——貴品哪!

曾經受過虧的我,很明白自己直爽的性格是不足對付姑娘們會說謊的嘴的。和她才

會面了三次,總是懷著「留神哪」的心情,聽著她麗麗拉拉地從嘴裡泛溢著蘇州味的話

,一面就這麼想著。這張天真的嘴也是會說謊的嗎?也許會的——就在自己和她中間趕

忙用意志造了一道高牆。第一次她就毫沒遮攔地向我襲擊著。到了現在,這位危險的動

物竟和我混得像十多年的朋友似的。「這回我可不會再上當了吧?不是我去追求人家,

是人家來捕捉我的呢!」每一次回到房裡總躺在床上這麼地解剖著。

再去看她一次可危險了!在戀愛上我本來是低能兒。就不假思索地,開頭便——「

工作忙得很哪」的寫回信給她。其實我正空得想去洗澡。從學堂裡回來,梳著頭髮,猛

的在桌子上發現了一隻青色的信封,剪開來時,是——

「為什麼不把來看我這件事也放到工作表裡面去呢!來看我一次吧!在校門口等著

。」真沒法兒哪,這麼固執而孩子氣得可愛的話。穿上了外套,抽著強烈的吉士牌,走

到校門口,她已經在那兒了。這時候兒倒是很適宜於散步的悠長的煤屑路,長著麥穗的

田野,幾座荒涼的墳,埋在麥裡的遠處的鄉村,天空中橫飛著一陣烏鴉……

「你真愛抽煙。」

「孤獨的男子是把煙卷兒當戀人的。它時常來拜訪我,在我寂寥的時候,在車上,

在床上,在默想著的時候,在疲倦中的時候……甚至在澡堂裡它也會來的。也許有人說

它不懂禮貌,可是我們是老朋友……」

「天天給啤酒似的男子們包圍著,碰到你這新鮮的人倒是刺激胃口的。」

糟糕,她把我當作辛辣的刺激物呢。

「那麼你的胃也不是康健的。」

「那都是男子們害我的。他們的膽怯,他們的愚昧,他們那種老鼠似的眼光,他們

那裝做悲哀的臉……都能引起我的消化不良症的。」

「這只能怪姑娘們太喜歡吃小食,你們把雀巢牌朱古力糖,Sunkist,上海啤酒,糖

炒栗子,花生米等混在一起吞下去,自然得患消化不良症哩。給你們排泄出來的朱古力

糖,Sunkist……能不裝做悲哀的臉嗎?」

「所以我想吃些刺激品啊!」

「刺激品對於消化不良症是不適宜的。」

「可是,管它呢!」

「給你排泄出來的人很多吧?」

「我正患著便秘,想把他們排泄出來,他們卻不肯出來,真是為難的事哪。他們都

把心放在我前面,擺著挨打的小丑的臉……我只把他們當傻子罷哩。」

「危險哪,我不會也給她當朱古力糖似的吞下,再排泄出來嗎?可是,她倒也和我

一樣爽直!我看著她那張紅菱似的嘴——這張嘴也會說謊話嗎?」這麼地懷疑著。她蹲

下去在道兒旁摘了朵紫色的野花,給我簪在衣襟上;「知道嗎,這花的名兒?」

「告訴我。」

「這叫Forget-me-not」就明媚地笑著。

天哪,我又擔心著。已經在她嘴裡了,被當做朱古力糖似的含著!我連忙讓女性嫌

惡病的病菌,在血脈裡加速度地生殖著。不敢去看她那微微地偏著的腦袋,向前走,到

一片草地上坐下了。草地上有一片傾斜的土坡,上面有一株柳樹,躺在柳條下,看著蓋

在身上的細影,蓉子坐在那兒玩著草茨子。

「女性嫌惡症患者啊,你是!」

從吉士牌的煙霧中,我看見她那驕傲的鼻子,嘲笑我的眼,失望的嘴。

「告訴我,你的病菌是哪裡來的。」

「一位會說謊的姑娘送給我的禮物。」

「那麼你就在雜誌上散佈著你的病菌不是?真是討厭的人啊!」

「我的病菌是姑娘們消化不良症的一味單方。」

「你真是不會叫姑娘們討厭的人呢!」

「我念首詩你聽吧——」我是把Louise Gilmore的即席小詩念著:

假如我是一隻孔雀,

我要用一千隻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隻腳

追蹤你。

假如我是一個章魚,

我要用八隻手臂

擁抱你。

假如我是一頭貓

我要用九條性命

戀愛你。

假如我是一位上帝,

我要用三個身體

佔有你。

她不做聲,我看得出她在想,真是討厭的人呢!剛才裝做不懂事,現在可又來了。

「回去吧。」

「怎麼要回去啦?」

「男子們都是傻子。」她氣惱地說。

不像是張會說謊的嘴啊!我伴了她在鋪滿了黃昏的煤屑路上走回去,窸窸地。

接連著幾天,從球場上回來,拿了網拍到飯店裡把Afternoon Tea裝滿了肚子,舒

適地踱回宿舍去的時候,過了五分鐘,閒得坐在草地上等晚飯吃的時候,從課堂裡挾了

書本子走到運動上去溜蕩的時候,總看見她不是從宿舍往校門口的學校Bus那兒跑,就是

從那兒回到宿舍去。見了我,只是隨便地招呼一下,也沒有信來。

到那天晚上,我正想到圖書館去,來了一封信:

「到我這兒來一次——知道嗎?」這麼命令似的話。又要去一次啦!就這麼算了不

好嗎?我發覺自己是站在危險的深淵旁了。可是,末了,我又跑了去。

月亮出來了,在那邊,在皇宮似的宿舍的屋角上,緋色的,大得像只盆子。把月亮

扔在後面,我和她默默地走至校門外,沿著煤屑路走去,那條路象流到地平線中去似的

,猛的一輛汽車的燈光從地平線下鑽了出來,道旁廣告牌上的抽著吉士牌的姑娘在燈光

中愉快地笑,又接著不見啦,到一條橋旁,便靠了欄杆站著,我向月亮噴著煙。

「近來消化不良症好了吧?」

「好了一點兒,可是今兒又發啦。」

「所以又需要刺激品了不是?」

在吉士牌的煙霧中的她的臉笑了。

「我念首詩給你聽。」

她對著月亮,腰靠在欄杆上。我看著水中她的背影。

假如我是一隻孔雀,

我要用一千隻眼

看著你。

假如我是一條蜈蚣,

我要用一百隻腳

追蹤你。

假如我……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抬著腦袋,微微地閉著眼——銀色的月光下的她的眼皮

是紫色的。在她花朵似的嘴唇上,喝葡萄酒似地,輕輕地輕輕地嘗著醉人的酒味。一面

卻——「我大概不會受虧了吧!」這麼地快樂著。

月亮照在背上,吉士牌煙卷兒掉到水裡,流星似的,在自己的眼下,發現了一雙黑

玉似的大眼珠兒。

「我是一瞧見了你就愛上了你的!」她把可愛的腦袋埋在我懷裡,嬉嬉地笑著。「

只有你才是我在尋求著的,哪!多麼可愛的一副男性的臉子,直線的,近代味的…… 溫

柔的眼珠子,懂事的嘴……」

我讓她那張會說謊的嘴,啤酒沫似的噴溢著快板的話。

「這張嘴不是會說謊的吧。」到了宿舍裡,我又這麼地想著。樓上的窗口有人在吹

Saxophone,春風吹到臉上來,捲起了我的領子。

「天哪!天哪!」

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覺得危險了。她是危險的動物,而我卻不是好獵手。現在算是

捉到了嗎,還是我被她抓住了呢?可是至少……我像解不出方程式似的煩惱起來,到晚

上她寫了封信來,天真地說:「真是討厭的人呢!以為你今天一定要來看我的,那知道

竟不來。已是我的獵獲物了,還這麼倔強嗎?……」我不敢再看下去,不是已經說得很

明白了嗎?不能做她的獵獲物的。把信往桌上一扔,便鑽到書籍城,稿子山,和墨水江

裡邊兒去躲著。

可是糟糕哪!我覺得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唇印;牆上釘著的Vilma Banky的眼,像是

她的眼,Nancy Carrol的笑勁兒也像是她的,頂奇怪的是她的鼻子長到Norme、 Shearer

的臉上去了。末了這嘴唇的花在筆桿上開著,在托爾斯泰的禿腦袋上開著,在槁紙上開

著……在繪有薔薇花的燈罩上開著……拿起信來又看下去:「你怕我不是?也像別的男

子那麼的膽怯不成?今晚上的月亮,像披著一層霧似的蹣跚地走到那邊柳枝上面了。可

是我愛瞧你那張臉哪——在平面的線條上,向空中突出一條直線來而構成了一張立體的

寫生,是奇跡呢!」這麼刺激的,新鮮的句子。

再去一次吧,這麼可愛的句子呢。這些克萊拉寶似的字構成的新鮮的句子圍著我,

手繫著手跳著黑底舞,把我拉到門宮去了——它們是可以把世界上一切男子都拉到那兒

去的。

坐在石階上,手托著腮,歪著頭,在玫瑰花旁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正是蓉子,門燈

的朦朧的光,在地上刻劃著她那鴿子似的影子,從黑暗裡踏到光霧中,她已經笑著跳過

來了。

「你不是想從我這兒逃開去嗎?怎麼又來啦?」

「你不在等著我嗎?」

「因為無聊,才坐在這兒看夜色的。」

「嘴上不是新擦的Tangee嗎?」

「討厭的人哪!」

她已經拉著我的胳膊,走到黑暗的運動場中去了。從光中走到光和陰影的溶合線中

,到了黑暗裡邊,也便站住了。像在說,「你忘了啊」似的看著我。

「蓉子,你是愛我的吧?」

「是的。」

這張「嘴」是不會說謊的,我就吻著這不說謊的嘴。

「蓉子,那些消遣品怎麼啦?」

「消遣品還不是消遣品罷哩。」

「在消遣品前面,你不也是說著愛他的話的嗎?」

「這都因為男子們大傻的緣故,如果不說,他們是會叫化似的跟著你裝著哀求的臉

,卑鄙的臉,憎恨的臉,討好的臉,……碰到跟著你歪纏的化子們,不是也只能給一個

銅子不是?」

也許她也在把我當消遣品呢,我低著腦袋。

「其實愛不愛是不用說的,只要知道對方的心就夠。我是愛你的。你相信嗎?是嗎

,信嗎?說呀!我知道你相信的。」

我瞧著她那騙人的說謊的嘴明知道她在撒謊,可還是信了她的謊話。

高速度的戀愛哪!我愛著她,可是她對於我卻是個陌生人。我不明白她,她的思想

,靈魂,趣味是我所不認識的東西。友誼的瞭解這基礎還沒造成,而戀愛已經憑空建築

起來啦!

每天晚上,我總在她窗前吹著口笛學布谷叫。她總是孩子似的跳了出來,嘴裡低低

地唱著小夜曲,到宿舍門口叫:「Alexy」,我再吹著口笛,她就過來了。從朦朧的光裡踏

進了植物的陰影裡,她就攀著我Coat的領子,總是像在說「你又忘了啊」似的等著我的

吻,我一個輕輕的吻,吻了她,就——「不會是在把我當消遣品吧」這麼地想著,可是

不是我化子似的纏著她的,是她纏著我的啊,以後她就手杖似的掛在我胳膊上,飄蕩著

裙角漫步著。我努力在戀愛下面,建築著友誼的基礎。

「你讀過《茶花女》嗎?」

「這應該是我們的祖母讀的。」

「那麼你喜歡寫實主義的東西嗎?譬如說,左拉的《娜娜》,朵斯退益夫斯基的《

罪與罰》……」

「想睡的時候拿來讀的,對於我是一服良好的催眠劑。我喜歡讀保爾穆杭,橫光利

一,崛口大學,劉易士——是的我頂愛劉易士。」

「在本國呢?」

「我喜歡劉吶鷗的新的藝術,郭建英的漫畫,和你那種粗暴的文字,獷野的氣息…

…」

真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著的姑娘哪,蓉子!Jazz,機械,速度,都市文化,美國

味,時代美……的產物的集合體。可是問題是在這兒——

「你的女性嫌惡症好了吧?」

「是的,可是你的消化不良症呢?」

「好多啦,是為了少吃小食。」

「1931年的新發現哪!女性嫌惡症的病菌是胃病的特效藥。」

「可是,也許正相反,消化不良的胃囊的分泌物是女性嫌惡症的注射劑呢?」

對啦,問題是在這兒。換句話說,對於這位危險的動物,我是個好獵手,還是只不

幸的綿羊?

真的,去看她這件事也成為我每日工作表的一部分——可是其他工作是有時因為懶

得可以省掉的。

每晚上,我坐在校園裡池塘的邊上,聽著她說蘇州味的謊話,而我也相信了這謊話

。看著水面上的影子,低低地吹著口笛,真像在做夢。她像孩子似的數著天上的星,一

顆,兩顆,三顆……我吻著她花朵似的嘴一次,兩次,三次,……

「人生有什麼寂寞呢?人生有什麼痛苦呢?」

吉士牌的煙這麼舞著,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著Kiss me again,

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

於是,去看她這會事,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運動,讀書,睡覺,吃飯再

加上了去看她,便構成了我的生活,——生活是不能隨便改變的。

可是這戀愛的高度怎麼維持下去呢?用了這速度,是已經可以繞著地球三圈了。如

果這高速度的戀愛失掉了它的速度,就是失掉了它的刺激性,那麼生存在刺激上面的蓉

子不是要拋棄它了嗎?不是把和這刺激關聯著的我也要拋棄了嗎?又要擺佈著消遣品去

過活了呢!就是現在還沒把那些消遣品的滓排泄乾淨啊!解公式似的求得了這麼個結論

,真是悲劇哪——想出了這麼的事,也沒法子,有一天晚上,我便寫了封信給她——

醫愈了我的女性嫌惡症,你又送了我神經衰弱症。碰到了你這麼快板的女性啊!這

麼快的戀愛著,不會也用同樣的速度拋棄我的嗎?想著這麼的事,我真擔心。告訴我,

蓉子,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想不到也會寫這麼的信了,我是她的捕獲物。我不是也成了纏著她的化子嗎?

「危險啊!危險啊!」

我真的患了神經衰弱症,可是,她的覆信來了:「明兒晚上來,我告訴你。」是我

從前對她說話的口氣呢。雀巢牌朱古力,Sunkist,上海啤酒,糖炒栗子……希望我不是這

些東西吧。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了這些事,不知怎麼的憂鬱著。跑去看蓉子,她已經出去啦,十

萬噸重量壓到我心上。竟會這麼關心著她了!回到宿舍裡,房裡也沒一個人,窗外運動

場上一隻狗寂寞地躺在那兒,它跟我飛著俏媚眼。戴上了呢帽,沿著××路向一個俄羅斯

人開的花園走。我發覺少了件東西,少了個伴著我的姑娘。把姑娘當手杖帶著,至少走

路也方便點兒哪。

在柳影下慢慢地划著船,低低地唱著Rio Rita,也是件消磨光陰的好法子。岸上站著

那個管村的俄國人,悠然地喝著Vodka,抽著強烈的俄國煙,望著我。河裡有兩隻白鵝

,躺在水面上,四面是圓的水圈兒。水裡面有樹,有藍的天,白的雲,猛的又來了一隻

山羊。我回頭一瞧,原來它正在岸旁吃草。劃到荒野裡,就把槳擱在船板上,平躺著,

一隻手放在水裡,望著天。讓那隻船順著水淌下去,像流到天邊去似的。

有可愛的歌聲來了,用女子的最高音哼著Minuet in G的調子,像是從水上來的,又

依依地息在煙水間。可是我認識那歌聲,是那張會說謊的嘴裡唱出來的。慢慢兒的近了

,聽得見划槳的聲音。我坐了起來——天哪!是蓉子!她靠在別的一個男子肩上,那男

子睜著做夢的眼,望著這邊兒。近啦,近啦,擦著過去啦!

「Alexy。」

遼麼叫了我一聲,向我招著手;她肩上圍著白的絲手帕,風吹著它往後飄,在這飄

著的手帕角裡,露著她的笑。我不管她,覺得女性嫌惡症的病菌又在我血脈裡活動啦。

拚命搖著槳,不願意回過腦袋去,倒下去躺在船板上,流吧,水呀!流吧,流到沒有說

謊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花朵似的嘴的地方兒去,流到沒有騙人的嘴的地方兒去,

啊!流吧,流到天邊去,流到沒有人的地方去,流到夢的王國裡去,流到我所不知道的

地方去……可是,後邊兒有布谷鳥的叫聲哪!白雲中間現出了一顆貓的腦袋,一張笑著

的溫柔的臉,白的絲手帕在音樂似的頭髮上飄。

我剛坐起一半,海棠花似的紅緞高跟兒鞋已經從我身上跨了過去,蓉子坐在我身旁

,小鳥似的掛在我肩膊肘上。坐起來時,看見那隻船上那男子的驚異的臉,這臉慢慢兒

的失了笑勁兒,變了張頹喪的臉。

「蓉子。」

「你回去吧。」

他怔了一會兒就划著船去了,他的背影漸漸的小啦,可是他那唱著I belong t o girl

who belongs to the sombody else的憂鬱的嗓子,從水波上輕輕地飄過來。

「傻子呢!」

「怎麼啦?」

她猛的抖動著銀鈴似的笑聲。

「怎麼啦?」

「瞧瞧水裡的你的臉哪——一副生氣的臉子!」

我也笑了——碰著她那麼的人,真沒法兒。

「蓉子,你不是愛著我一個人呢!」

「我沒愛著你嗎?」

「剛才那男子吧?」

「不是朱古力糖嗎?」

「想著她肯從他的船裡跳到我的船裡,想著他的那副排泄出來的朱古力糖似的臉…

…」

「可是,蓉子,你會有不愛我的一天嗎?」

她把腦袋擱在我肩上,歎息似的說:

「會有不愛你的一天嗎?」

抬起腦袋來,撫摸著我的頭髮,於是我又信了她的謊話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樂著——究竟不是消遣品呢!

過了三天,新的慾望在我心裡發芽了。醫愈了她的便秘吧。我不願意她在滓前面,

也說著愛他們的話。如果她不聽我的話,就不是愛我一個人,那麼還是算了的好;再這

麼下去,我的神經衰弱症怕會更害得厲害了吧:這麼決定了,那天晚上就對蓉子說:

「排泄了那些滓吧!」

「還有呢?」

「別時常出去!」

「還有呢?」她猛的笑了。

「怎麼啦?」

「你也變了傻子哪!」

聽了這笑聲,猛的惱了起來。用憎恨的眼光瞧了她一回,便決心走了。簡直把我當

孩子!她趕上來,攔著我,微微地抬著腦袋,那黑玉似的大眼珠子,長眼毛…… 攀住了

我的領子;

「恨我嗎?」

盡瞧著我,怕失掉什麼東西似的。

「不,蓉子。」

蓉子踮著腳尖,像抱著隻貓,那種Touch。她的話有二重意味,使你知道是謊話,

又使你相信了這謊話。在她前面我像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地躺著。有什麼法子抵

抗她啊!可是,從表面上看起來,還是被我克服著呢,這危險而可愛的動物。為了自以

為是好獵手的驕傲而快樂著。

蓉子有兩個多禮拜沒出去,在我前面,她貓似的蜷伏著,像冬天蹲在壁爐前的地氈

上似的,我驚異著她的柔順。Week end也只在學校的四周,帶著留聲機,和我去行Picnic

。她在軟草上躺著,在暮春的風裡唱著,在長著麥的田野裡孩子似地跑著,在墳墓的頂

上坐著看埋到地平線下去的太陽,聽著田野裡的布谷鳥的叫聲,笑著,指著遠處天主堂

的塔尖偎著我……我是幸福的。我愛著她,用溫柔的手,聰明的笑,二十歲的青春的整

個的心。

可是好獵手被野獸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禮拜六下午她來了一封信:

今兒得去參加一個Party。你別出去;我晚上回來的——我知道你要出去的話,準是

到舞場裡去,可是我不願意知道你是在抱著別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學著布谷鳥的叫聲。哄笑騎在緋色的燈光上從窗簾的縫裡逃出來,

等了半點鐘還沒那唱著小夜曲,叫「Alexy」的聲音。我明白她是出去了。啤酒似的,花

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那些消遣品的男子的臉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

幻覺。走到校門口那座橋上,想等她回來,瞧瞧那送她回來的男子— —在晚上坐在送女

友回去的街車裡的男子的大膽,我是很明白的。

橋上的四支燈,昏黃的燈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著。道兒上一輛輛的汽車駛過,

車燈照出了街樹的影,又過去了,沒一輛是拐了彎到學校裡來的,末了,在校門外夜色

裡走著的戀人們都進來了;他們是認識我的,驚奇的眼,四隻四隻的在我前面閃爍著。

宿舍的窗口那兒一隻Saxophone衝著我——

「可以愛的時候愛著吧!女人的心,霉雨的天氣,不可測的——」張著大嘴嗚嗚地

嚷著。想著在別人懷裡的蓉子,真像挖了心臟似的。直到學校裡的燈全熄了,踏著荒涼

的月色,秋風中的秋葉似的窸窸地,獨自個兒走回去,像往墓地走去那麼憂鬱……

禮拜日早上我吃了早點,拿了《申報》的畫報坐在草地上坐著看時,一位沒睡夠的

朋友,從校外進來,睜著那喝多了Cockiail的眼,用那雙還纏著華爾茲的腿站著,對我

笑著道:

「蓉子昨兒在巴黎哪,發了瘋似的舞著——Oh,Sorry,她四周浮動著水草似的這許

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頭上呢!」

到四五點鐘,蓉子的信又來啦。把命運放在手上,讀著:

「沒法兒的事,昨兒晚上Party過了後,太晚了,不能回來。今兒是一定回來的,

等著我吧。」

站在校門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進了校門,還是沒有她。我便跟朋友們到「上海」去

。崎嶇的馬路把汽車顛簸著,汽車把我的身子象行李似的搖著,身子把我的神經擾著,

想著也許會在舞場中碰到她的這回事,我覺得自己是患著很深的神經衰弱症。

先到「巴黎」,沒有她,從Jazz風,舞腿林裡,從笑浪中舉行了一個舞場巡禮,還

是沒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著到十一點多,瞧見蓉子,異常地盛裝著的蓉子

,帶了許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們進來了。

於是我的腳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夠,還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頹喪地坐在那兒,思量

著應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離我們不遠兒的那桌上。背向著她,拿酒精麻醉著自己的感

覺。我跳著頂快的步趾,在她前面親熱地吻著舞女。酒精炙紅了我的眼,我是沒了神經

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來了一張紙,上面壓著一隻蘋果:

何苦這麼呢?真是傻子啊!吃了這只蘋果,把神經冷靜一下吧。瞧著你那瘋狂的眼

,我痛苦著哪。

回過腦袋去,那雙黑玉似的大眼珠兒正深情地望著我。我把腦袋伏在酒杯中間,想

痛快地罵她一頓。Fox-trot的旋律在發光的地板上滑著。

「Alexy?」

她舞著到我的桌旁來,我猛的站直了:

「去你的吧,騙人的嘴,說謊的嘴!」

「朋友,這不像是Gentleman的態度呀。瞧瞧你自己,像一隻生氣的熊呢……」伴

著她的男子,裝著嘲笑我的鬼臉。

「滾你的,小兔崽子,沒你的份兒。」

「Yuh」拍!我腮兒上響著他的手掌。

「Say What』s the big idea?」

「No,Alexy Say no,by golly!」蓉子扯著我的胳膊,驚惶著,我推開了她。

「You don』t meant……」

「I mean it。」

我猛的一拳,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見了力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動情的撲克臉:

坐在桌旁。朋友們把我拉了出去:說著「I'm through」時,我所感覺到的卻是犯了罪似的

自慚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連三天在家裡,在床旁,寫著史脫林堡的話,讀著譏嘲女性的文章,激烈地主張

著父親家族制……

「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會忘了這會說謊的蓉子嗎?如果蓉子是不會說謊的,我早就忘了她了。在同

一的學校裡,每天免不了總要看見這會說謊的嘴的。對於我,她的臉上長了只冷淡的鼻

子——一禮拜不理我。可是還是踐在海棠那麼可愛的紅緞的高跟兒鞋上,那雙跳舞的腳

;飄蕩著袍角,站在輕風上似的,穿著紅綢的長旗袍兒;溫柔和危險的混合物,有著一

個貓的腦袋,蛇的身子……

禮拜一上紀念周,我站在禮堂的頂後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著她。她也來了,也

站在頂後面,沒什麼事似的,嬉嬉地笑著。我擺著張挨打的臉,求恕地望著她。那雙露

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經攀過我的領子的。回過頭來瞧了我的臉,她想笑,可是我想

哭了。同學們看著我,問我,又跑過去看她,問她,許多人瞧著我,紀念周只上了一半

,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課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邊。這位戴了眼鏡,聳著左肩的講師,是以

研究產業革命著名的,那天剛講到這一章。鉛筆在紙上的磨擦用講師噴唾沫的速度節奏

地進行著,我只在紙上——「騙人的嘴啊:騙人的嘴啊……」寫著。

她笑啦。

「蓉子!」

紅嘴唇象閉著的蚌蛤,我在紙片上寫著:「說謊的嘴啊,可是願意信你的謊話呢!

可以再使我聽一聽你的可愛的謊話嗎?」遞給她。

「下了課到××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記著她的札記,不再理我了。

一下課我便到那兒去等著,已經是夏天啦,麥長到腰,金黃色的,草很深。廣闊的

田野裡全是太陽光,不知那兒有布谷鳥的叫聲,叫出了四月的農村。等判決書的殺人犯

似地在草地上坐著。時間凝住啦,好久她還沒來。學校裡的鐘聲又飄著來了,在麥田中

徘徊著,又溶化到農家的炊煙中。於是,飛著的鴿子似地來了蓉子,穿著白綢的Pyjamas

,發兒在白綢結下跳著Tango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蓮的。

「那天你是不願意我和那個男子跳舞不是?」

劈頭便這麼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狀,叫我除了認罪以外是沒有別的辯訴的可能了。

我抬起腦袋望著這亭亭地站著的審判官,用著要求從輕處分的眼光。

「可是這些事你能管嗎?為什麼用那麼傻的方法呢。你的話,我愛聽的自然聽你,

不愛聽你是不能強我服從的。知道嗎?前幾天因為你太傻,所以不來理你,今兒瞧你像

聰明點兒——記著……」她朗誦著刑法的條例,我是只能躺在地下吻著她的腳啦。

她也坐了下來,把我的腦袋擱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亂的頭髮往後扔,輕輕地說道:

「記著,我是愛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動。」又輕輕地吻著我。閉上了眼

,我微微地笑著,——「蓉子」這麼叫著,覺得幸福——可是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

。究竟是她的捕獲物啊!

「難道你還以為女子只能被一個人崇拜著嗎?愛是只能愛一個人,可是消遣品,工

具是可以有許多的。你的口袋裡怕不會沒有女子們的照片吧。」

「啊,蓉子。」

從那天起,她就讓許多人崇拜著,而我是享受著被獅子愛著的一隻綿羊的幸福。我

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數,就是出去了晚上九點鐘以前也

是要到她窗前去學著布谷鳥叫聲報到的——我不願意有這種限制嗎?不,就是在八點半

坐了每點鐘四十英里的車趕回學校來,到她窗前去報到,也是引著我這種fldelity以為快樂的

。可是……甚至限制著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獅子前面的綿羊,對於這種事有什麼法子

想呢,雖然我願意拿一滴血來換一朵花似的吻。

記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來,紫色的毛織物的單旗袍,——在裝飾上

她是進步的專家。在人家只知道穿絲織品,使男子們覺得像鰻魚的時候,她卻能從衣服

的質料上給你一種溫柔的感覺。還是唱著小夜曲,雲似地走著的蓉子。在銀色的月光下

面,像一隻有銀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著地疏懶地動著翼翅,帶來四月的氣息,戀的香

味,金色的夢。拉住了這大夜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紅的Tangee的嘴。把髮際的紫羅蘭插

在我嘴裡,這大夜蝶從我的胳膊裡飛去了。嘴裡含著花,看著翩翩地飛去的她,兩隻高

跟兒鞋的樣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著,在夜色中還顫動著她的笑聲,再捉住了她時,

她便躲在我懷裡笑著,真沒法兒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給貪饞的孩子的。」

我騙她,逼她,求她,誘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懷裡。比老鼠還機警哪,在我懷裡而

不讓我耍嘴兒,不是容易的事,時間就這麼過去了。

「蓉子,如果我騙到了一個吻,這禮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這禮拜你騙不到,在放假以前不准要求吻我,而且每天要說一百

句恭維我的話,要新鮮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歐洲大戰還劇烈的戰爭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維話,新鮮

的,每天不同的。還沒決定戰略,我就冒昧地宣戰了。她去了以後,留下一種優柔的溫

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圍流著,這是我們的愛撫所生的微妙的有機體。在這戀的香味氖氫

著的地方,我等著新的夜來把她運送到我的懷裡。可是新的夜來了,我卻不說起這話,

再接連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天,抓著她的手,裝著哀愁的臉,滴了硫酸的眼裡,流下

兩顆大淚珠來。

「蓉子!」我覺得是在做戲了。

「今天怎麼啦;像是很憂鬱地?」

「怎麼說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愛你了!給我一個吻吧,最後的吻!」我的心

跳著,勝敗在這剎那間可以決定咧。

她的胳臂圍上我的脖子,吻著,錳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閃,她笑啦。踮起腳尖來,

吻著我,一次,兩次,三次。

「聰明的孩子!」

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著紫色的Tangee而滿足地過活著。可是她的唇一天比一天冷了

,雖然天氣是一天比一天的熱起來。快放假啦,我的心臟因大考表的貼在註冊處佈告板

上而收縮著。

「蓉子,你慢慢兒的不愛我了吧?」

「傻子哪!」

這種事是用不到問的,老練家是不會希望女人們講真話的。就是問了她們會告訴你

的嗎?傻子哪!我不會是她的消遣品吧?可是每晚上吻著的啊。

她要參加的Party愈來愈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漸漸地減少啦,我憂鬱著。我

時常聽到人家報告我說她和誰在這兒玩,和誰在那兒玩。繃長了臉,人家以為我是急大

考,誰知道我只希望大考期越拉長越好。想起了快放假了這件事,我是連讀書的能力都

給剝奪了的。

「就因為生在有錢人家才受著許多苦痛呢,什麼都不能由我啊,連一個愛人也保守

不住。在上海,我是被父親派來的人監視著的,像監視他自己的財產和門第一樣。天哪

!他忙著找人替我做媒。每禮拜總有兩三張梳光了頭髮,在闊領帶上面微笑著的男子的

照片寄來的,在房裡我可以找到比我化妝品還多的咱片來給你看的,我有兩個哥哥,見

了我總是帶一位博士碩士來的。都是刮鬍髭刮青了臉的中年人。都是生著輕蔑病的;有

一次伴了我到市政廳去聽音樂,卻不刮鬍髭,『還等你化裝的時候兒又長出來的』這麼

嘲笑著我。」

「那麼你怎麼還不訂婚呢?博士,碩士,教授,機會不是很多嗎?」

「就因為我只願意把他們當消遣品,近來可不對了,爹急著要把我出嫁,像要出清

底貨似的。他不是很愛我的嗎?我真不懂為什麼要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人。伴他一輩子

不好嗎?我頂怕結婚,丈夫,孩子,家事,真要把我的青春斷送了,為什麼要結婚呢?

可是現在也沒法子了,爹逼著我,說不聽他的話,下學期就不讓我到上海來讀書。要結

婚,我得挑一個頂丑頂笨的人做丈夫,聰明的丈夫是不能由妻子擺佈的,我高興愛他時

就愛他,不高興就不准他碰我。」

「一個可愛的戀人,一個丑丈夫,和不討厭的消遣品——這麼安排著的生活不是不

會感到寂寞嗎,……」

「你想訂婚嗎?」

蓉子不說了,咬著下嘴唇低低地唱著小夜曲,可是,忽然掉眼淚啦,珍珠似的,一

顆,兩顆,……

「不是嗎?」

我追問著。

「是的,和一位銀行家的兒子,崇拜得我什麼似的。像只要捧著我的腳做丈夫便滿

足了似地。那小胖子,我們的訂婚式,你預備送什麼?」

說話的線索在這兒斷了,憂慮和懷疑,思索和悲哀……被搖成混合酒似地在我腦子

裡邊竄著。

蓉子站在月光中。

「剛才說的話都是騙你的,我早就訂了婚。未婚夫在美洲,這夏天要回來了;他是

個很強壯的人,在國內時足球是學校代表,那當兒,他時常撫著我的頭,叫我小妹妹的

,可是等他回來了,我替你介紹吧。」

「早就訂了婚了?」

「怎麼啦?嚇壞了嗎!騙你的啊,沒訂過婚,也不想訂婚。瞧你自己的驚惶的臉哪

!如果把女子一剎那所想出來的話都當了真,你得變成了瘋子呢?」

「我早就瘋了,你瞧,這麼地,……」

我猛的跑了開去,頭也不回地。

考完了書,她病啦。

醫生說是吃多了糖,胃弱消化不了。我騎著腳踏車在六月的太陽下跑十里路到 ××

大學去把她的閨友找來伴她,是怕她寂寞,到上海去買了一大束唐納生替她放在床旁。

吃了飯,我到她的宿舍前站著,光著腦袋,我不敢說一聲話。瞧著太陽站在我腦袋上面

,瞧著太陽照在我臉上面,瞧著太陽移到牆根去,瞧著太陽躲到屋脊後面,瞧著太陽沉

到割了麥的田野下面。望著白紗帳裡邊平靜地睡著的蓉子,把浸在鹽水裡邊兒的自家兒

的身子也忘了。

在夢中我也記掛著蓉子,怕她病瘦了黑玉似的大眼珠啊。

第二天我跑去看她,她房裡的同學已經走完啦,床上的被褥凌亂著,白色的唐納生

垂倒了腦袋,寂寞地萎謝了。可是找不到那對熟悉的大眼珠兒,和那叫我Alex y的可愛

的聲音。問了阿媽,才知道是她爹來領回去啦。怕再也看不到她了吧?

在窗外怔了半天,蕭蕭地下雨啦。

在雨中,慢慢地,落葉的蛋音似的,我踱了回去。裝滿了行李的汽車,把行李和人

一同顛簸著,接連著往校門外駛。在荒涼的運動場旁徘徊著,徘徊著,那條悠長的悠長

的煤屑路,那古銅色的路燈,那浮著水藻的池塘,那廣闊的田野,這兒埋葬著我的戀,

蓉子的笑。

直到晚上她才回來。

「明兒就要回家去了,特地來整行李的。」

我沒話說,默默地對坐著,到她們的宿舍鎖了門,又到她窗前去站著。外面在下雨

,我就站在雨地裡。她真的瘦了,那對大眼珠兒憂鬱著。

「蓉子為什麼憂鬱著?」

「你問它幹嗎兒呢?」

「告訴我,蓉子,我覺得你近來不愛我了,究竟還愛著我嗎?」

「可是你問它幹嗎兒呢?」

隔了一回。

「你是愛著我的吧?永遠愛著我的吧?」

「是的,蓉子,用我整個的心。」

她隔著窗上的鐵柵抱了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那麼永遠地愛著我吧。」——就默默地

低下了腦袋。

回去的路上,我才發覺給雨打濕了的背脊,沒吃晚飯的肚子。

明天早上在課堂的石階前又碰到了蓉子。

「再會吧!」

「再會吧!」

她便去了,像秋天的落葉似的,在斜風細雨中,蔚藍色的油紙傘下,一步一步的踏

著她那雙可愛的紅緞高跟鞋。回過腦袋來,拋了一個像要告訴我什麼似的眼光,於是低

低地,低低地,唱著小夜曲的調子,走進柳條中去了。

我站在那兒,細雨給我帶來了哀愁。

過了半天,我跑到她窗前去,她們宿舍裡的人已經走完了。房裡是空的床,空的桌

子。牆上釘著的克萊拉寶的照片寂寞地笑,而唐納生也依依地躺在地板上了。割了麥的

田野裡來了布谷鳥的叫聲。我也學著它,這孤獨的叫聲在房間裡兜了一圈,就消逝啦。

在六月的細雨下的煤屑路,窸窸地走出來,回過腦袋去,柳條已經和暮色混在一塊

兒了。用口笛吹著Souvenir的調子,我搭了最後一班Bus到上海。

寫了八封信,沒一封回信來。在馬路上,張著瘋狂的眼,瞧見每一個穿紅衣服的姑

娘,便心臟要從嘴裡跳出來似地趕上去瞧,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舞場裡,默默

地坐著,瞧著那舞著的腳,想找到那雙踏在樣子很好的紅緞高跟鞋兒上面的,可愛的腳

,見了每一雙腳都捕捉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麗娃栗妲村,在河上,慢慢划

著船,聽著每一聲從水面上飄起來的歌,想聽到那低低的小夜曲的調子。可是,沒有她

!沒有她啊!在宴會上,看著每一隻眼珠子,想找到那對熟悉的,藏著東方的秘密似的

黑眼珠子;每一隻眼,棕色的眼,有長睫毛的眼,會說話的眼,都在我搜尋的眼光下驚

惶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家裡,每隔一點鐘看一次信箱,拿到每一封信都擔

憂著,想找到那跳著迴旋舞的克萊拉寶似的字。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聽見每一個

叫我名字的聲音,便狼似地豎起了耳朵,想聽到那渴望著的「Alexy」的叫聲。可是,不

是她!不是她啊!到處尋求說著花似的謊話的嘴,欺人的嘴。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

……

她曾經告訴我,說也許住在姑母家裡,而且告訴我姑母是在靜安寺路,還告訴了我

門牌。末了,我便決定去找了,也許我會受到她姑母的侮辱,甚至於攆出來,可是我只

想見一次我的蓉子啊。六月的太陽,我從靜安寺走著,走到跑馬廳,再走回去,再走到

這邊兒來,再走到那邊兒去,壓根兒就沒這門牌。六月的太陽,接連走了四五天,我病

倒啦。

在病中,「也許她不在上海吧。」——這麼地安慰著自己。

老廖,一位畢了業的朋友回四川去,我到船上送他。

「昨兒晚上我瞧見蓉子和不是你的男子在巴黎跳舞,……」

我聽到腦裡的微細組織一時崩潰下來的聲兒,往後,又來一個送行的朋友,又說了

一次這樣的話。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都很知道我的。

「算了吧!After all,it』s regret!」

聽了這麼地勸著我的話,我笑了個給排泄出來的朱古力糖滓的笑。老廖彈著Gu itar

,黃浦江的水,在月下起著金的魚鱗。我便默著。

「究竟是消遣品吧!」

回來時,用我二十歲的年輕的整個的心悲哀著。

「孤獨的男子還是買支手杖吧。」

第二天,我就買了支手杖。它伴著我,和吉士牌的煙一同地,成天地,一步一步地

在人生的路行著。

蓮花落

飄泊著,秋天鈉黃葉子似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我們是兩個人。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在草屋子的柴門前,在嵌在

宮牆中間的黑漆大門前,在街上,在考場裡,我們唱著蓮花落,向人家化一個銅子,化

一杯羹,化一碗冷飯——我們是兩個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死了。

是二十年前,那時我的頭髮還和我的眼珠子那麼黑,大兵把我的家轟了。一家人死

的死了,跑的跑了,全不知那去啦,我獨自個兒往南跑,跑到傍晚時真跑累了,就跑到

前面那只涼亭那兒去。就在那兒我碰到了她。她在裡邊,坐在地上哭,哭得抽抽咽咽的

。我那時候兒還怕羞,離遠些坐了下來。她偷偷兒地瞧了瞧我,哭聲低了些。我心裡想

:勸勸她吧!這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哭。

「別哭了,姑娘!哭什麼呢!」我坐在老遠的跟她說。

她不作聲還是哭,索性哭得更高聲點兒。這事情不是糟了嗎?我不敢再說話。我往

涼亭外面望,不敢望她。天是暗了,有一隻彎月照著那些田。近的遠的,我找不到一點

火。一隻狗子站在亭外面衝著我望,我記得還是只黑狗。我們家裡也有只黑狗,我們的

牛是黃的,還有一隻黑雞,毛長得好看,想殺它三年了沒忍心殺它。我們還有只花貓,

妹妹頂愛那隻貓,爹頂恨說它愛偷嘴,可是媽媽是愛妹妹的,爹是愛我的。那只花貓偷

吃了東西,爸要砍它腦袋,妹妹抱住了不放,爹就打她,媽聽見她哭就打我,我一鬧,

爹和媽就鬥起嘴來了。可是爹哪去了?媽和妹妹哪去了?還有那只黑狗,那只黃牛,那

只花貓呢?它們哪去了?

我想著想著也想哭了,她卻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的,不哭啦。我把腦袋回過去瞧了瞧

,她也趕忙把腦袋回過去,怕難為情,不讓我瞧她的臉,我便從後邊兒瞧著她。她在那

兒不知道在吃什麼,吃得夠香甜的,咽的,我嚥了口兒粘涎子,深夜裡聽起來,像打了

個雷似的。她回過腦袋來瞧,我不知怎麼的咽的又嚥了口兒粘涎子,她噗哧的笑出來啦

,我好難為情!她拿出個饃饃來,老遠的伸著胳膊拿著。我也顧不得難為情,紅著臉跑

過去就吃,也不敢說話。吃完了便看著她吃,她還有五個。她一抬腦袋,我連忙把眼光

歪到一邊。她卻又拿了一個給我,我臉上真紅熱的了不得。

「多謝你!」我說。

吃完了,她又給了我兩個。

「真多謝你!」我說。

「還要不要?」

我怎麼能說還不夠呢?我說夠了。

「不餓嗎,那麼個男兒漢吃這麼一些。」

「不餓,你怎麼會獨自個兒在這兒的呢?」

「一家子全死完咧!」她眼皮兒一紅,又想哭啦。我趕忙不做聲,過了回兒,等她

好了,我才說道:「怎麼呢?」

「他們打仗,把我們一家子全打完咧。」

「你到哪兒去呢?」

「我能到哪兒去呢?」

「你打算逃哪兒去?」

「我沒打算往哪兒逃,帶了幾個饃饃,一跑就跑到這兒來啦,你呢?」

「我連糧食也沒帶,沒叫大兵給打死,還是大運氣,那能打算往哪兒跑?跑到哪兒

算哪兒罷咧。」

那時候兒我和她越坐越近了,我手一擺,碰了她的手,我一笑,很不好意思的挪了

挪身子。

「你還是坐遠點兒吧?」

我便挪開些,老遠的對坐著說話兒。

時候可真不早了,天上的星密得厲害,你擠我,我擠你,想把誰擠下來似的。涼亭

外面的草全在露水裡濕著,遠處幾棵倒生的樹向月亮伸著枝幹。一陣陣風吹過來,我也

覺得有點兒冷。亭子外邊兒一隻夜鳥叫了一聲兒,那聲氣夠怪的,像鬼哭,叫人心寒,

接著就是一陣風。她把脖子一縮,哆嗦了一下。我瞧了她一眼。

「你還是坐過來些吧?」她說。

「你冷嗎?」

「我害怕。」

我挪過去貼著她坐下了,我剛貼著她的身子,她便一縮道:「你不會?」瞧著我。

我搖了搖頭。

她便靠在我身上道:「我累了!」

就閉上了眼。

我瞧著她,把我的疲乏,把我的寂寞全丟了。我想,我不是獨自個兒活在世上咧,

我是和她一同地在這亭子裡——我們是兩個人。

第二天起來,她有了焦紅的腮幫兒,散了的眉毛,她眼珠子裡的處女味昨兒晚上給

賊偷了。她望了望天,望了望太陽,又望了望我,猛的掩著臉哭了起來。我不敢做聲,

我知道自家做錯了事。她哭了好一回,才抬起腦袋來,拿手指指著我的鼻子道:「都是

你!」

我低下了腦袋。

「你說不會的。」

「我想不到。」

她又哭,哭了一回兒道:「叫我怎麼呢?」

「我們一塊兒走吧!」

我們就一同往南走。也不知跑哪兒走,路上她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話。走到一家鎮

上,她說:「我真餓了。」我就跑到一家大餅鋪子那兒,跟那個掌櫃的求著道:「先生

,可憐見我,餓壞了。全家給大兵打了,跪了一天一晚,沒東西吃。」那掌櫃的就像沒

聽見。我只得走了開來,她站在那兒拐彎角兒上,用埋怨的臉色等著我,我沒法兒,走

到一家綢緞鋪子前面,不知怎麼的想起了蓮花落,便低了腦袋:

噯呀噯子喂!

花開梅花落呀,

一開一朵梅花!

臘梅花!

我覺得臉在紅起來,旁邊有許多人在圍著看我;我真想鑽到地下去。這時候兒我猛

的聽見還有一個人在跟著我唱,一瞧,卻是她,不知那兒弄來的兩塊破竹片,拿在手裡

,的的得得地拍著。我氣壯了起來,馬上挺起了胸子,抬起腦袋來,高聲兒的唱著蓮花

落——我們是兩個人在唱著。

就從那天起,漂泊著,秋葉似地,從這座城到那座城。後來我們又弄到了一把破胡

琴,便和一把胡琴,一副檀板,一同地,一重山又一重山,一道水又一道水,在草屋子

的柴門前面,在黑漆的大門前面,我們唱著蓮花落。

昨天晚上,我們坐在一條小胡同裡。她有點寒熱,偎在我的身旁,看了我的頭發道

:「你的頭髮也有點兒灰了。」

「可不是嗎,四十多了,那能叫頭髮不白。」

「我們從涼亭裡跑出來,到現在有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咧。光陰過得真快呀!你還

記得嗎,有一年我們在河南,三天沒討到東西吃,你那當兒火氣大極了,不知怎麼一來

就打了我,把我腰那兒打得一大塊青!你還記得嗎?」

「你不是還把我的臉抓破了嗎?」

「在涼亭裡那晚上不也很像今兒嗎?」

我抬起腦袋來:在屋簷那兒,是一隻彎月亮,把黑瓦全照成銀色的。

「可是我真倦了!」她把腦袋靠在我肩上,好重。

我也沒理會,只管看月亮,可是她就那麼地死去咧。

和一副檀板,一把胡琴,一同地,一道水又一道水,一重山又一重山,在草屋子的

柴門前面,在黑漆大門前面,在街上,在麥場裡,我們一同地唱著蓮花落。我們在一塊

兒笑一塊兒哭,一塊兒歎息,一塊兒抹眼淚:世界上有個我,還有個她——我們是兩個

人。

是的,我們是兩個人,可是她在昨天晚上死了。

夜總會裡的五個人

一、五個從生活裡跌下來的人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金業交易所裡邊擠滿了紅著眼珠子的人。

標金的跌風,用一小時一百基羅米突的速度吹著,把那些人吹成野獸,吹去了理性

,吹去了神經。

胡均益滿不在乎地笑,他說:

「怕什麼呢?再過五分鐘就轉漲風了!」

過了五分鐘,——

「六百兩進關啦!」

交易所裡又起了謠言:「東洋大地震!」

「八十七兩!」

「三十二兩!」

「七錢三!」

(一個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兒咬著象牙煙嘴的中年人猛的暈倒了。)

標金的跌風加速地吹著。

再過五分鐘,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八十萬家產也叫標金的跌風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一顆堅強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鄭萍坐在校園裡的池旁,一對對的戀人從他前面走過去。他睜著眼看;他在等,等

著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譜去,在底下注著:

如果你還允許我活下去的話,請你明天下午到校園裡的池旁來。為了你,我是連頭

髮也愁白了!

林妮娜並沒把歌譜退回來——一晚上,鄭萍的頭髮又變黑啦。

今天他吃了飯就在這兒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個鐘頭分為六十分鐘,一分鐘分為六十秒,那種分法是不正確的。要不然,

為什麼我只等了一點半鐘,就覺得鬍髭又在長起來了呢?」

林妮娜來了,和那個長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誰呀?」長腿汪裝鬼臉。

林妮娜歪著腦袋不看他。

他哼著歌譜裡的句子: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從前你說我是你的奴隸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長腿汪往外走,長腿汪回過腦袋來再向他裝鬼臉。他把上面的牙齒,咬

著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頭髮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鄭萍的鬍髭又從皮肉裡邊鑽出來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霞飛路,從歐洲移植過來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黃色的太陽光和鋪滿了闊樹葉影子的街道上走著。在前面走著的一個年

輕人忽然回過腦袋來看了她一眼,便和旁邊的還有一個年輕人說起話來。

她連忙豎起耳朵來聽:

年輕人甲——「五年前頂抖的黃黛茜嗎!」

年輕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門!」

年輕人甲——「可惜我們出世太晚了!阿門!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猛的覺得有條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橫衝到對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腦袋瞧見了櫥窗裡

自家兒的影子——青春是從自家兒身上飛到別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齒咬緊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時候,心給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她又跑進買裝飾品的法國鋪子裡去了。

1932年4月6日星期六下午:

季潔的書房裡。

書架上放滿了各種版本的莎士比亞的HAMLET,日譯本,德譯本,法譯本,俄譯本

,西班牙譯本……甚至於土耳其文的譯本。

季潔坐在那兒抽煙,瞧著那煙往上騰,飄著,飄著,忽然他覺得全宇宙都化了煙往

上騰——各種版本的HAMLET張著嘴跟他說起話來啦:

「你是什麼?我是什麼?什麼是你?什麼是我?」

季潔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你是什麼?我是什麼?什麼是你?什麼是我?」

嘴唇碎了的時候,各種版本的HAML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時候,他自家兒也變了煙往上騰了。

一九×年——星期六下午。

市政府。

一等書記繆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干了五年,市長換了不少,他卻生了根似地,只會往上長,沒降過一次級,

可是也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

在這兒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寫小字,坐沙發,喝清茶,看本埠增刊,從不遲到,

從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夢想,和羅曼史全扔了。

在這兒干了五年,從沒接到過市長的手書,今兒忽然接到了市長的手書!便懷著抄

寫公文的那種謹慎心情拆了開來。誰知道呢?是封撤職書。

一回兒,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錯了什麼事呢?」

再看了兩遍,撤職書還是撤職書。

他把上面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嘴唇破了的時候,墨盒裡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時候、會計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來了。

二、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轉門:停著的時候,像荷蘭的風車;動著的時候,像水晶柱子。

五點到六點,全上海幾十萬輛的汽車從東部往西部衝鋒。

可是辦公處的旋轉門象了風車,飯店的旋轉門便像了水晶柱子。人在街頭站住了,

交通燈的紅光潮在身上氾濫著,汽車從鼻子前擦過去。水晶柱子似的旋轉門一停,人馬

上就魚似地游進去。

星期六晚上的節目單:

1,一頓豐盛的晚宴,裡邊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戀人;

3,進夜總會;

4,一頓滋補的點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絕對禁止。

(附註:醒回來是禮拜一了——因為禮拜日是安息日。)

吃完了Chicken a la 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戀人是Chicken a la king那麼嬌嫩的,水

果那麼新鮮的。可是她的靈魂是咖啡那麼黑色的……伊甸園裡逃出來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軸子上迴旋著的「卡通」的地球,那麼輕巧,那麼瘋

狂地;沒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築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沒有理性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進地獄的日子。

帶著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誘姦律,每一個讓男子帶著的女子全說自己還不滿十

八歲,在暗地裡伸一伸舌尖兒。開著車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著的,因為他的眼珠子正在

玩賞著戀人身上的風景線,他的手卻變了觸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賊的人也偷了東西,頂爽直的人也滿肚皮是陰謀,基督教徒說

了謊話,老年人拼著命吃返老還童藥片,老練的女子全預備了Kissproof的點唇膏。……

街——

(普益地產公司每年純利達資本三分之一

10兩

東三省淪亡了嗎

沒有 東三省的義軍還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戰

同胞們快來加入月捐會

大陸報銷路已達五萬份

一九三三年寶塔克

自由吃排)

「《大晚夜報》!」賣報的孩子張著藍嘴,嘴裡有藍的牙齒和藍的舌尖兒,他對面

的那只藍霓虹燈的高跟兒鞋鞋尖正衝著他的嘴。

「《大晚夜報》!」忽然他又有了紅嘴,從嘴裡伸出舌尖兒來,對面的那隻大酒瓶

裡倒出葡萄酒來了。

紅的街,綠的街,藍的街,紫的街……強烈的色調化裝著都市啊!霓虹燈跳躍著—

—五色的光潮,變化著的光潮,沒有色的光潮——氾濫著光潮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

有了燈,有了高跟兒鞋,也有了鐘……

請喝白馬牌威士忌酒……吉士煙不傷吸者咽喉……

亞歷山大鞋店,約翰生酒鋪,拉薩羅煙商,德茜音樂鋪,朱古力糖果鋪,國泰大戲

院,漢密而登旅社……

迴旋著,永遠迴旋著的霓虹燈——

忽然霓虹燈固定了:

「皇后夜總會」

玻璃門開的時候,露著張印度人的臉;印度人不見了,玻璃門也開啦。門前站著個

穿藍褂子的人,手裡拿著許多白哈吧狗兒,吱吱地叫著。

一隻大青蛙,佛著兩隻大圓眼爬過來啦,肚子貼著地,在玻璃門前吱的停了下來。

低著腦袋,從車門裡出來了那麼漂亮的一位小姐,後邊兒跟著出來了一位穿晚禮服的紳

士,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們買個哈吧狗兒。」

紳士馬上掏出一塊錢來,拿了支哈吧狗給小姐。

「怎麼謝我?」

小姐一縮脖子,把舌尖衝著他一吐,皺著鼻子做了個鬼臉。

「Charming,dear!」

便按著哈吧狗兒的肚子,讓它吱吱地叫著,跑了進去。

三、五個快樂的人

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著: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邊坐著的穿晚禮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頭髮,白臉,黑眼珠子

,白領子,黑領結,白的漿褶襯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褲子……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後邊站著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褲子上一條黑鑲邊……

白人的快樂,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禮的音樂,那大雷和小雷似的鼓聲,一

隻大號角嗚呀嗚的,中間那片地板上,一排沒落的斯拉夫公主們跳著黑人的蹕躂舞,一

條條白的腿在黑緞裹著的身子下面彈著:——

得得得——得達!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為什麼在她們的胸前給鑲上兩塊白的緞子,小腹那兒鑲上一塊

白的緞子呢?跳著,斯拉夫的公主們;跳著,白的腿,白的胸脯兒和白的小腹;跳著,

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場的人全害了瘧疾,瘧疾的音樂啊,非洲的林

莽裡是有毒蚊子的。

哈吧狗從扶梯那兒叫上來,玻璃門開啦,小姐在前面,紳士在後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獵舞!」

「真不錯!」紳士說。

舞客的對話:

「瞧,胡均益!胡均益來了。」

「站在門口的那個中年人嗎?」

「正是。」

「旁邊那個女的是誰呢?」

「黃黛茜嗎!噯,你這人怎麼的!黃黛茜也不認識。」

「黃黛茜那會不認識,這不是黃黛茜!」

「怎麼不是?誰說不是?我跟你賭!」

「黃黛茜沒這麼年青!這不是黃黛茜!」

「怎麼沒這麼年青,她還不過三十歲左右嗎!」

「那邊兒那個女的有三十歲嗎?二十歲還不到——」

「我不跟你爭,我說是黃黛茜,你說不是,我跟你賭一瓶葡萄汁,你再仔細瞧瞧。

」

黃黛茜的臉正在笑著,在瑙瑪希拉式的短髮下面,眼只有了一隻,眼角邊有了好多

皺紋,卻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長眉尖中間隱沒啦。她有一隻高鼻子,把嘴旁的皺紋用陰影

來遮了,可是那隻眼裡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的。

號角急促地吹著,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們一個個的,從中間那片地板上,溜

到白台布裡邊,一個個在穿晚禮服的男子中間溶化啦。一聲小銅鈸象玻璃盤子掉在地上

似地,那最後一個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著就不見了。

一陣拍手,屋頂會給炸破了似的。

黃黛茜把哈吧狗兒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來,胡均益連忙把拍著的手接住了那

支狗,哈哈地笑著。

顧客的對話:

「行,我跟你賭!我說那女的不是黃黛茜——噯,慢著,我說黃黛茜沒那麼年輕,

我說她已經快三十歲了。你說她是黃黛茜,你去問她,她要是沒到二十五歲的話,那就

不是黃黛茜,你輸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過了二十五歲的話呢?」

「我輸你一瓶。」

「行!說了不准翻悔,啊?」

「還用說嗎?快去!」

黃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邊,一個侍者正在她旁邊用白手巾包著酒瓶把橙黃色

的酒倒在高腳杯裡,胡均益看著酒說:

「酒那麼紅的嘴唇啊!你嘴裡的酒是比酒還醉人的。」

「頑皮!」

「是一隻歌譜裡的句子呢。」

哈,哈,哈!

「對不起,請問你現在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

黃黛茜回過腦袋來,卻見顧客甲立在她後邊兒,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誰講話,只望著

他。

「我說,請問你今年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因為我和我的朋方在——」

「什麼話,你說?」

「我問你今年是不是二十歲?還是——」

黃黛茜覺得白天的那條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來,拍,給了一個耳刮子,馬

上把手縮回來,咬著嘴唇,把腦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來道:「你是什麼意思?」

顧客甲把左手掩著左面的腮幫兒:「對不起,請原諒我,我認錯人了。」鞠了一個躬

便走了。

「別放在心裡,黛茜。這瘋子看錯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著老了嗎?」

「那裡?那裡!在我的眼裡你是永遠年青的!」

黃黛茜猛的笑了起來:「在『你』的眼裡我是永遠年青的!哈哈,我是永遠年青的!

」把杯子提了起來。「慶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益肩上笑開啦。

「黛茜,怎麼啦?你怎麼啦?黛茜!瞧,你瘋了!你瘋了!」一面按著哈吧狗的肚

子,吱吱地叫著。

「我才不瘋呢!」猛的靜了下來。過了回兒猛的盡笑了起來,「我是永遠年青的——

咱們樂一晚上吧。」便拉著胡均益跑到場裡去了。

留下了一隻空台子。

旁邊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說著:

「這女的瘋了不成!」

「不是黃黛茜嗎?」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塊兒的那男的很像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請客,在酒席上碰到過他的。

」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這幾天外面不是謠得很厲害,說他做金子蝕光了嗎?」

「我也聽見人家這麼說,可是,今兒我還瞧見了他坐了那輛『林肯』,陪了黃黛茜

在公司裡買了許多東西的——我想不見得一下子就蝕得光,他又不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門又開了,和笑聲一同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男子,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

的人權著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輕的小姐擺著張焦急的臉,走在旁邊兒,稍微在後邊兒一

點。那先進來的一個,瞧見了舞場經理的禿腦袋,一抬手用大手指在光頭皮上劃了一下

: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著肚子笑得往後倒。

大夥兒全回過腦袋來瞧他:

禮服胸前的襯衫上有了一堆酒漬,一絲頭髮拖在腦門上,眼珠子象發寒熱似的有點

兒潤濕,紅了兩片腮幫兒,胸襟那兒的小口袋裡胡亂地塞著條麻紗手帕。

「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個模樣兒!」

禿腦袋上給劃了一下的舞場經理跑過去幫著扶住他,一邊問還有一個男子:

「鄭先生在哪兒喝了酒的?」

「在飯店裡嗎!喝得那個模樣還硬要上這兒來。」忽然湊著他的耳朵道:「你瞧見

林小姐到這兒來沒有,那個林妮娜?」

「在這裡!」

「跟誰一同來的?」

這當兒,那邊兒桌子上的一個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說:「我們走吧?那醉鬼來了!」

「你怕鄭萍嗎?」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給他侮辱了,划不來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邊兒過嗎?」

那女的便軟著聲音,說夢話似的道:「我們去吧!」

男的把腦袋低著些:往前湊著些:「行,親愛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來往外走,男的跟在後邊兒。

舞場經理拿嘴衝著他們一呶:「那邊兒不是嗎?」

和那個喝醉了的男子一同進來的那女子插進來道:

「真給他猜對了,那個不是長腳汪嗎?」

「糟糕!冤家見面了!」

長腳汪和林妮娜走過來了,林妮娜看見了鄭萍,低著腦袋,輕輕兒的喊:「明新!

」

「妮娜,我在這兒,別怕!」

鄭萍正在那兒笑,笑著,笑著,不知怎麼的笑出眼淚來啦,猛的從淚珠兒後邊兒看

出去,妮娜正衝著自家兒走來,樂得剛叫:

「妮——」

一擦淚,擦了眼淚卻清清楚楚地瞧見妮娜掛在長腳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麼東西!」胳膊一掙。

他的朋友連忙又扠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錯人咧,」扠著他往前走。同來的那位小

姐跟妮娜點了點頭,妮娜淺淺兒的笑了笑,便低下腦袋和沖鄭萍瞪眼的長腳汪走出去了

,走到門口,開玻璃門出去。剛有一對男女從外面開玻璃門進來,門上的霓虹燈反映在

玻璃上的光一閃——

—個思想在長腳汪的腦袋裡一閃:「那女的不正是從前扔過我的芝君嗎?怎麼和繆

宗旦在一塊兒?」

一個思想在芝君的腦袋裡一閃:「長腳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長腳汪推左面的那扇門,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門,玻璃門一動,反映在玻璃上的霓虹

燈光一閃,長腳汪馬上扠著妮娜的胳膊肘,親親熱熱地叫一聲:「Dear!……」

芝君馬上掛到繆宗旦的胳膊上,腦袋稍微抬了點兒:「宗旦……」宗旦的腦袋裡是

:「此致繆旦君,市長的手書,市長的手書,此致繆宗旦君……」

玻璃門一關上,門上的綠絲絨把長腳汪的一對和繆宗旦的一對隔開了。走到走廊裡

正碰見打鼓的音樂師約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來,繆宗旦一揚手:

「Hollo,Johny!」

約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兒跟你談。」

繆宗旦走到裡邊剛讓芝君坐下,只看見對面桌子上一個頭髮散亂的人猛的一掙胳膊

,碰在旁邊桌上的酒杯上,橙黃色的酒跳了出來,跳到胡均益的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兒

跟黃黛茜說話,黃黛茜卻早已嚇得跳了起來。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來:「怎麼會翻了的?」

黃黛茜瞧著鄭萍,鄭萍歪著眼道:「哼,什麼東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賠不是:「對不起的很,他喝醉了

。」

「不相干!」掏出手帕來問黃黛茜弄髒了衣服沒有,忽然覺得自家的腿濕了,不由

的笑了起來。

好幾個白衣侍者圍了上來,把他們遮著了。

這當兒約翰生走了來,在芝君的旁邊坐了下來:

「怎麼樣,Baby?」

「多謝你,很好。」

「Johny,you look very sad!」

約翰生聳了聳肩膀,笑了笑。

「什麼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剛才打電話來叫我回去——你不是剛才瞧見我急急忙忙

地跑出去嗎?——我跟經理說,經理不讓我回去。」說到這兒,一個侍者跑來道:「密

司特約翰生,電話。」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電燈亮了的時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黃色的酒,胡均益的臉又湊到黃黛茜

的臉前面,鄭萍擺著張愁白了頭髮的臉,默默地坐著,他的朋友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覺

得後邊兒有人在瞧她,回過腦袋去,卻是季潔,那兩隻眼珠子象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

子有多深,裡邊有些什麼。

「坐過來吧?」

「不,我還是獨自個兒坐。」

「怎麼坐在角上呢?」

「我喜歡靜。」

「獨自個兒來的嗎?」

「我愛孤獨。」

他把眼光移了開去,慢慢地,像殭屍的眼光似地,注視著她的黑鞋跟,她不知怎麼

的哆嗦了一下,把腦袋回過來。

「誰?」繆宗旦問。

「我們校裡的畢業生,我進一年級的時候,他是畢業班。」

繆宗旦在拗著火柴梗,一條條拗斷了,放在煙灰缸裡。

「宗旦,你今兒怎麼的?」

「沒怎麼!」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來瞧著她。

「你可以結婚了,宗旦。」

「我沒有錢。」

「市政府的薪水還不夠用嗎?你又能幹。」

「能幹——」把話嚥住了,恰巧約翰生接了電話進來,走到他那兒:「怎麼啦?」

約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兒地道:「生出來一個男孩子,可是死了,我的妻子暈了過

去,他們叫我回去,我卻不能回去。」

「暈了過去,怎麼呢?」

「我不知道。」便默著,過了回兒才說道:「我要哭的時候人家叫我笑!」

「I′m sorry for you,Johny!」

「let′s cheer up!」一口喝乾了一杯酒,站了起來,拍著自家兒的腿,跳著跳著道

:「我生了翅膀,我會飛!啊,我會飛,我會飛!」便那麼地跳著跳著的飛去啦。

芝君笑彎了腰,黛茜拿手帕掩著嘴,繆宗旦哈哈地大聲兒的笑開啦,鄭萍忽然也捧

著肚子笑起來。胡均益趕忙把一口酒嚥了下去跟著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那兒去啦,脊樑蓋兒靠著椅背,臉望著上面的紅霓虹燈。大夥

兒也跟著笑——張著的嘴,張著的嘴,張著的嘴……越看越不像嘴啦。每個人的臉全變

了模樣兒,鄭萍有了個尖下巴,胡均益有了個圓下巴,繆宗蛋的下巴和嘴分開了,像從

喉結那兒生出來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皺紋。

只有季潔一個人不笑,靜靜地用解剖刀似的眼光望著他們,豎起了耳朵,像深林中

的獵狗似的,想抓住每一個笑聲。

繆宗旦瞧見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豎著的耳朵,忽然他聽見了自家兒的笑聲,也

聽見了別人的笑聲,心裡想著——「多怪的笑聲啊!」

胡均益也瞧見了——「這是我在笑嗎?」

黃黛茜朦朧地記起了小時候有一次從夢裡醒來,看到那暗屋子,曾經大聲地嚷過的

——「怕!」

鄭萍模模糊糊地——「這是人的聲音嗎?那些人怎麼在笑的!」

一回兒這四個人全不笑了,四面還有些嚥住了的,低低的笑聲,沒多久也沒啦。深

夜在森林裡,沒一點火,沒一個人,想找些東西來倚靠,那麼的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

襲著他們,小銅鈸嗆的一聲兒,約翰生站在音樂台上:

「Cheer up,ladies and gentlem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來,那麼急地,一陣有節律的旋風似的。一對對男女全給卷到場

裡去啦,就跟著那旋風轉了起來。黃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繆宗旦把市長的手書也扔了

,鄭萍剛想站起來時,扠他進來的那位朋友已經把胳膊擱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著臉,低下了腦袋,懷著逃不了的心境坐著。

忽然他覺得自家兒心裡清楚了起來,覺得自家兒一點也沒有喝醉似的。抬起腦袋來,只

見給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著那位中年紳士滿場的跑,那樣快的步伐,

瘋狂似的。一對舞侶飛似的轉到他前面,一轉又不見啦。又是一對,又不見啦。「逃不

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腦袋想找地方兒躲似的,卻瞧見季潔正在凝視著他,便走了過

去道:「朋友,我講笑話你聽。」馬上話匣子似的講著話。季潔也不作聲,只瞧著他,

心裡說:——

「什麼是你!什麼是我!我是什麼!你是什麼!」

鄭萍只見自家兒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的,他不管,一邊講,一邊笑。

芝君和繆宗旦跳完了回來,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著氣,聽鄭萍的笑話,聽了

便低低的笑,還沒笑完,又給繆宗旦拉了去啦。季潔的耳朵聽著鄭萍,手指卻在那兒拗

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來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斷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鐘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個鐘頭一盒半,現在是——現在是幾點鐘?

」

「兩點還差一點,先生。」

「那麼,我拗斷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還是拗著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顧客的對話:

顧客丙——「那傢伙倒有味兒,到這兒來拗火柴。買一塊錢不是能在家裡拗一天了

嗎?」

顧客丁——「吃了飯沒事做,上這兒拗火柴來,倒是快樂人哪。」

顧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樂嗎?一進來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還罵人家什麼

東西,現在可拚命和人家講起笑話來咧。」

顧客丁——「這溜兒那幾個全是快樂人!你瞧,黃黛茜和胡均益,還有他們對面的

那兩個,跳得多有勁!」

顧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斷腿似的。多晚了,現在?」

顧客丁——「兩點多咧。」

顧客丙——「咱們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門開了,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髮,跑出去啦。

玻璃門又開了,又是一對男女,男的歪了領帶,女的蓬了頭髮,跑出去啦。

舞場慢慢兒的空了,顯著很冷靜的,只見經理來回的踱,露著發光的禿腦袋,一回

兒紅,一回兒綠,一回兒藍,一回兒白。

胡均益坐了下來,拿手帕抹脖子裡的汗道:「我們停一支曲子,別跳吧?」

黃黛茜說:「也好一不,為什麼不跳呢?今兒我是二十八歲,明兒就是二十八歲零

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一天的!為什麼不跳呢,

趁我還年輕?為什麼不跳呢!」

「黛茜——」手帕還拿在手裡,又給拉到場裡去啦。

繆宗旦剛在跳著,看見上面橫掛著的一串串氣球的繩子在往下松,馬上跳上去搶到

了一個,在芝君的臉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這是世界!」芝君把氣球擱在他們的臉

中間,笑著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東半球!」

不知道是誰在他們的氣球上彈了一下,氣球碰的爆破啦。繆宗旦正在微笑著的臉猛

的一怔:「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氣球——破了的氣球啊!」猛的把胸脯兒推住了

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從人堆裡,拐彎抹角地溜過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著喘氣。

「不相干,現在三點多啦,四點關門,沒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碰在人家身

上。「對不起!」又滑了過去。

季潔拗了一地的火柴——

一盒,兩盒,三盒,四盒,五盒……

鄭萍還在那兒講笑話,他自家兒也不知道在講什麼,盡笑著,盡講著。

一個侍者站在旁邊打了個呵欠。

鄭萍猛的停住不講了。

「嘴乾了嗎?」季潔不知怎麼的會笑了。

鄭萍不作聲,哼著:

陌生人啊!

從前我叫你我的戀人,

現在你說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潔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還有二十分鐘咧。」

時間的足音在鄭萍的心上悉悉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他的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那麼多,沒結沒完的——「妮娜抬著腦袋等長腳汪

的嘴唇的姿態啊!過一秒鐘,這姿態就會變的,再過一秒鐘,又會變的,變到現在,不

知從等吻的姿態換到那一種姿態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講笑話吧!」

可是連笑話也沒有咧。

時間的足音在黃黛茜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她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那麼多,沒結沒完的——「一秒鐘比一秒鐘老了!

『女人是過不得五年的。』也許明天就成了個老太婆兒啦!」覺得心臟慢慢兒的縮小了

下來,「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時間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的,那麼快的,卻又是那麼多,沒結沒完的……「天一亮,金子大王胡

均益就是個破產的人了!法庭,拍賣行,牢獄……」覺得心臟慢漫兒的縮小了下來。他

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藥,餐間裡那把割豬排的餐刀,外面汽車裡在打瞌睡斯拉

夫王子腰裡的六寸手槍,那麼黑的槍眼……「這小東西裡邊能有什麼呢?」忽然渴望著

睡覺,渴慕著那黑的槍眼。

時間的足音在繆宗旦的心上窸窸地響著,每一秒鐘像一只螞蟻似的打他心臟上面爬

過去,一隻一隻地,那麼快的,卻又是那麼多,沒結沒完的……「下禮拜起我是個自由

人咧,我不用再寫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趕到楓林橋去,不用再獨自個坐在二十二路公

共汽車裡喝風;可不是嗎?我是自由人啦!」覺得心臟慢慢兒地縮小了下來。「樂吧!

喝個醉吧!明天起沒有領薪水的日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誰能相信繆宗旦會有那墮落

放浪的思想呢,那麼個謹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終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著的小姐們一個個站了起來,把手提袋拿到手裡,打開來,把那面小鏡

子照著自家兒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麼可愛的人——」因為她們只看到自家兒

的鼻子,或是一隻眼珠子,或是一張嘴,或是一縷頭髮;沒有看到自家兒整個的臉。紳

士們全拿出煙來,擦火柴點他們的最後的一枝。

音樂台放送著:

「晚安了,親愛的!」俏皮的,短促的調子。

「最後一支曲子咧!」大夥兒全站起來舞著,場裡只見一排排凌亂的白台布,拿著

掃帚在暗角裡等著的侍者們打著呵欠的嘴,經理的禿腦袋這兒那兒的發著光,玻璃門開

直了,一串串男女從夢裡走到明亮的走廊裡去。

咚的一聲兒大鼓,場裡的白燈全亮啦,音樂台上的音樂師們低著身子收拾他們的樂

器。拿著掃帚的侍者們全跑了出來,經理站在門口跟每個人道晚安,一回兒舞場就空了

下來。剩下來的是一間空屋子,凌亂的,寂寞的,一片空的地板,白燈光把夢全趕走了

。

繆宗旦站在自家兒的桌子旁邊——「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黃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胡均益歎息了一下——「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鄭萍按著自家兒酒後漲熱的腦袋——「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季潔注視著掛在中間的那隻大燈座——「像一隻爆了的氣球似的。」

什麼是氣球?什麼是爆了的氣球?

約翰生皺著眉尖兒從外面慢慢兒地走進來。

「Good-night,Johny!」繆宗旦說。

「我的妻子也死了!」

「I′m awfully sorry for you,Johnv!」繆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們預備走了嗎?」

「走也是那麼,不走也是那麼!」

黃黛茜——「我隨便跑那去,青春總不會回來的。」

鄭萍——「我隨便跑那去,妮娜總不會回來的。」

胡均益——「我隨便跑那去,八十萬家產總不會回來的。」

「等回兒!我再奏一支曲子,讓你們跳,行不行?」

「行吧。」

約翰生走到音樂台那兒拿了只小提琴來,到舞場中間站住了,下巴扣著提琴,慢慢

兒地,慢慢兒地拉了起來,從棕色的眼珠子裡掉下來兩顆淚珠到絃線上面。沒了靈魂似

的,三對疲倦的人,季潔和鄭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黃黛茜一同地,繆宗旦和芝君一同地

在他四面舞著。

猛的,崩!絃線斷了一條。約翰生低著腦袋,垂下了手:

「I can′t help!」

舞著的人也停了下來,望著他怔。

鄭萍聳了聳肩膀道:「No one can help!」

季潔忽然看看那條斷了的絃線道:「C′est totne sa vie。」

一個聲音悄悄地在這五個人的耳旁吹噓著:「No one can help!」

一聲兒不言語的,像五個幽靈似的,帶著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車旁邊,猛的碰的一聲兒。

車胎?槍聲?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陽那兒一個槍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臉痛苦地皺著,

黃黛茜嚇呆在車廂裡。許多人跑過來看,大聲地問著,忙亂著,談論著,歎息著,又跑

開去了。

天慢慢兒亮了起來,在皇后夜總會的門前,躺著胡均益的屍身,旁邊站著五個人,

約翰生,季潔,繆宗旦,黃黛茜,鄭萍,默默地看著他。

四、四個送濱的人

1932年4月1O日,四個人從萬國公墓出來,他們是去送胡均益入土的。這四個人

是愁白了頭髮的鄭萍,失了業的繆宗蛋,二十八歲零四天的黃黛茜,睜著解剖刀似的眼

珠子的季潔。

黃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繆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麼憩一下多好啊!」

鄭萍——「我也有了顆老人的心了!」

季潔——「你們的話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著。

一長串火車駛了過去,駛過去,駛過去,在悠長的鐵軌上,嘟的歎了口氣。

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大家歎息了一下,慢慢兒地走著——走著,走著。前面是一條悠長的,寥落的路…

…

遼遠的城市,遼遠的旅程啊!

1932年12月22日

CRAVEN「A」

一

Craven「A」的純正的郁味從爵士樂裡邊慢慢兒的飄過來。回過腦袋去——咦,又是

她!坐在那邊兒的一張桌子上,默默地抽著煙。時常碰到的,那個有一張巴黎風的小方

臉的,每次都帶了一個新的男子的姑娘。從第一次看到她就注意著她了,她有兩種眼珠

子;抽著Craven「A」的時候,那眼珠子是淺灰色的維也勒絨似的,從淡淡的煙霧裡,

眼光淡到望不見人似的,不經意地,看著前面;照著手提袋上的鏡子擦粉的時候,舞著

的時候,笑著的時候,說話的時候,她有一對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從鏡子邊

上,從舞伴的肩上,從酒杯上,靈活地瞧著人,想把每個男子的靈魂全偷了去似的。

仔仔細細地瞧著她——這是我的一種嗜好。人的臉是地圖;研究了地圖上的地形山

脈,河流,氣候,雨量,對於那地方的民俗習慣思想特性是馬上可以瞭解的。放在前面

的是一張優秀的國家的地圖:

北方的邊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帶,那界石是一條白絹帶,像煤煙遮滿著的天空中的

一縷白雲。那黑松林地帶是香料的出產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大理石的平原, ——靈

敏和機智的民族發源地。下來便是一條蔥秀的高嶺,嶺的東西是兩條狹長的纖細的草原

地帶。據傳說,這兒是古時巫女的巢穴,草原的邊上是兩個湖泊。這兒的居民有著雙重

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觀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氣候不定,有時在冰點以下,有

時超越沸點;有猛烈的季節風,雨量極少。那條高嶺的這一頭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

地張著,噴著Craven「A」的郁味,從火山口裡望進去,看得見整齊的乳色的熔岩,在

熔岩中間動著的一條火焰,這火山是地層裡蘊藏著的熱情的標誌。這一帶的民族還是很

原始的,每年把男子當犧牲舉行著火山祭。對於旅行者,這國家也不是怎麼安全的地方

,過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圖給遮在黑白圖案的棋盤紋的,素樸的薄雲下面!可是地形還是可以看出

來的。走過那條海岬,已經是內地了。那兒是一片豐腴的平原。從那地平線的高低曲折

和彈性和豐腴味推測起來,這兒是有著很深的粘上層。氣候溫和,徘徊是七十五度左右

;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潤澤。兩座孿生的小山倔強的在平原上對峙著,紫色的峰在隱隱

地,要冒出到雲外來似地,這兒該是名勝了吧。便玩想著峰石上的題字和詩句,一面安

排著將來去遊玩時的秩序。可是那國家的國防是大脆弱了,海岬上沒一座要塞,如果從

這兒偷襲進去,一小時內便能佔領了這豐腴的平原和名勝區域的。再往南看去,只見那

片平原變了斜坡,均勻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圖叫橫在中間的桌子給擋住了!

南方有著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風,更豐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的山谷,更

可愛的風景啊!

一面憧憬著,一面便低下腦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兩條海堤,透過了那網襪,我看

見了白汁桂魚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著兩隻纖細的,黑嘴的白海鷗,沉沉地做著初

夏的夢,在那幽靜的灘岸旁。

在那兩條海堤的中間的,照地勢推測起來,應該是一個三角形的沖積平原,近海的

地方一定是個重要的港口,一個大商埠。要不然,為什麼造了兩條那麼精緻的海堤呢?

大都市的夜景是可愛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碼頭上的波聲,大汽船入港時的雄姿

,船頭上的浪花,夾岸的高建築物吧!

那兩隻海鷗醒啦,跟著那《晚安吧,維也納》的調子,在透明的空氣的海中飛著,

自在地,安暇地,一會兒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黃鯊魚,一些黑鯨魚中間咧。 Craven「A」

在桌上寂寞地燃著。

「我時常碰到的,坐在那邊兒那只桌子上的小方臉的,穿黑白格子的那位姑娘。你

認識她嗎?」我問浩文,他正想站起來。

「那一個,你說?」他又坐了下來。

「就是那一個,和一個有小鬍髭的男子在跳的。」

這當兒她和小鬍髭舞到我們桌子前面來了,瞧見了浩文,跟他點了點腦袋。

「就是她!」

「她嗎?就是我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Hot Baby呢!」浩文笑了起來,瞧著他的舞伴

林苔莉小姐。

林小姐撇了撇嘴唇道:「瞧我幹嗎?」

浩文對我說道:「怎麼?你想認識她嗎?」

我說:「想了好久了,她是個有趣的人物。」

「快別說啦,再說下去,我們的林小姐要不高興了。」

「怎麼?林小姐跟她講不來的嗎?」

「不是講不來,我又不認識她,只是——可是,你們男子為什麼專愛認識她呢?那

麼個小方臉,我實在看不出什麼地方漂亮?」

浩文輕輕地在我耳朵旁說道:「你說的那位姑娘就是余慧嫻,大名鼎鼎的余慧嫻。

」

「就是她嗎?」

我知道許多她的故事的;差不多我的朋友全曾到這國家去旅行過的,因為交通便利

,差不多全只一兩天便走遍了全國,在那孿生的小山的峰石上,他們全題過詩詞,老練

的還是了當地一去就從那港口登了岸,再倒溯到北方去的,有的勾留了一兩天,有的勾

留了一禮拜,回來後便向我誇道著這國家的風景的明媚,大家都把那地方當一個短期旅

行的佳地。

浩文又說下去道:「你知道的,我們都跟她說過愛她,可是誰是真的愛她呢?那麼

Cheap的!人是很可愛的一個人,暫時玩玩是可以的,你要真的愛上了她,那就糟了!

在香港,一個人是為著她死了,一個人還關在獄裡,你瞧她卻在這兒樂,那麼危險的人

呢。你如果要我介紹……」

我點了點腦袋。

(一個被人家輕視著的女子短期旅行的佳地明媚的風景在舞場海水浴場電影院郊外

花園公園裡生長著的香港被玩弄的玩弄著別人的被輕視的被輕視的給社會擠出來的不幸

的人啊)

忽然,對於她,我發生了一種同情,一種懷念:「她自家兒可知道是被人家輕視著

玩弄著呢?」——那麼地想著。

一支調子完了,她從我們的桌子前走過回到自家兒的桌上去,給浩文一把抓住了。

「在這兒坐一回吧。」

她坐了下來,看著我道:「浩文,又給我介紹新朋友嗎?」

「對了,袁野村先生,余慧嫻小姐。」

「袁先生,請你到我桌上去拿一拿煙。」

「我有煙。」

「不,我要Craven『A』。」

「為什麼要Craven『A』呢?」

「我愛它那淡淡的,淺灰色的煙味。」

便走到她桌子上,把在蓋上蹲著只黑貓的紅盒子拿了來,給她擦亮了火,點了:「

我叫你Craven』A,小姐。」

「留心,黑貓是帶著邪氣的。」

「黑貓也是幸福的象徵。」

忽然她說道:「你坐過來些,我跟你講句話。」要告訴我什麼秘密似的向我招著手

,把腦袋湊了過去。她悄悄地說道:「我叫你黑貓,好不好?」——那麼稚氣地。我不

由笑了出來。

林小姐在鼻子裡冷笑了一聲兒,她的眼光在告訴我:「可不是嗎,那麼Cheap的!」

我替Craven「A」難受;我瞧著她,她卻很高興地笑著,不明白林小姐的笑似的。

她只抽了兩口,便把在煙蒂兒上染著唇脂的煙卷遞給了我。一面抽著這蜜味的煙,

一面問:「怎麼我辛辛苦苦去拿了來,你又不抽了呢?」

「沒事做,心裡膩煩的時候才抽煙的。」

「現在不膩煩嗎?」

點了點腦袋。

「為什麼不膩煩呢?」

「因為——過來!」

把耳朵湊過去,她瞧著浩文,在我耳朵旁悄悄兒地說道:「因為你有一張可愛的男

性的臉哪!」說著便掩著臉笑起來。猛的我覺得腿上給踢了一下,看時,只見那兩隻黑

嘴的白海鷗剛飛了回去,躲在她椅子底下,抬起腦袋來時,她卻在乎指縫裡偷看我。對

於那麼沒遮攔的大膽的孩氣,我只有傻子似地說著:「頑皮的孩子!」忽然她把手掩住

了我的嘴叫別做聲,把我手裡的煙卷又搶了去,默默地坐著,噴著淡淡的煙,臉上沒有

笑勁兒,也沒有狡黠的耗子的眼珠子。我瞧見的是什麼呢?是一對淺灰色維也勒絨似的

眼珠子。

音樂台那兒輕輕地飄起來的是一隻感傷的,疲倦的調子,《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很熟悉的一隻民謠。

這是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她默默地坐著,我默默地坐著。在我前面的不是余慧嫻,被許多人傾倒著的余慧嫻

,卻是一個寂寞的,疲倦的,半老的婦人的剪影。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歎息而歎息!

《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從絃線上消逝了的時候,她歎息了一下道:「你知道那只

調子嗎?很熟很熟的一隻舊調子。」

「我很喜歡那只調子的。」

「我簡直是比什麼還愛著這只調子,我六歲的時候,一個夏天的晚上,母親教了我

這支歌;這支歌我還記著,母親卻早就死了。我把這支歌教了紹明,這支歌我還記著,

紹明呢?我把這支歌教了許多人,現在這些人全變了我的陌生人。這支歌是和我的一切

記憶,一同地存在著的……」

我聽著這半老的婦人向我絮絮地訴說著,在桌子上,隔著兩隻酒杯:在舞著的時候

,臉貼著我的襯衫,在舞場門口,掛在我的胳膊上,在歸家途中的汽車上,靠著我的肩

膀。

暮春的晚上真是有點兒熱。便推開了窗,站在七層樓的窗口,看外面溶解在燈光中

的街景,半夜的都市是睡熟了,只有霓虹燈的眼珠子在蔚藍的被單下看著人。把她放在

我口袋裡的半包Craven「A」掏出來抽著,淡淡的煙霧飄到夜空裡邊,兩個幻像飄到我的眼

前。

一個是半老的,疲倦的,寂寞的婦人,看不見人似地,不經意地,看著我:

一個是年青的,孩氣的姑娘向我嘻嘻地笑著。

又想起了浩文的話,林小姐的冷笑的眼光……寂寞啊!每天帶著一個新的男子,在

爵士樂中消費著青春,每個男子都愛她,可是每個男子都不愛她——我為她寂寞著。

『可是我愛著她呢,因為她有一顆老了的心,一個年青的身子。

二十一日誌 』

第二天從電影院出來,在車裡:

「我愛你呢!」悄悄地吹噓著。

「你也想做我的Gigolo嗎?」

「為什麼不做你的戀人呢?」

「我是不會愛一個男子的,如果是第一次碰到你,你對我說:『我愛你呢』!我就

說:『還是剛認識呢,讓我過幾天再愛你吧。』如果是一個月的交情,你對我說:『我

愛你呢!』我就說:『我是不會再愛你了的。』如果是一年的交情,你對我說:『我愛

你呢!』我就說:『我不認識你。』」

拐個彎,把車往荒僻的馬路上開去。

「你會愛『我』的。」

「不會的。」

「會的,因為我愛著你。」

「沒有一個男子能真誠地永遠地愛著一個女人的——」忽然她把我的胳膊緊緊地拉

著:「剛才電影裡瑙瑪希拉的表情還記得嗎?」

回過腦袋去,只見她稍微抬著點兒腦袋,眼珠子閃著醉人的光彩:「瞧,是不是這

麼的?」睫光慢慢兒的蓋到下眼皮上。

扳住了塞車,把車前的燈關了的時候,在自家兒的下巴下面發現了一張微微地戰慄

著的嘴。「記得的,後來那男子就抱住她了。」便噙住了那只戰慄著的櫻桃。

她在我耳旁悄悄地:「壞東西!」

「我也表演給你看呀。」

「每天打個電話來,壞東西!」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Gigolo,壞東西!」

「你才是壞東西!」

「黑貓,你是真的愛著我嗎?」

「真的。」

「我不信,你是壞東西!」

二

夜風,輓歌似地吹著。從上面望下去,兩排街燈無盡線延著,汽車的前燈夜海裡的

探照燈似的互相交織。夜的都會浮在黑暗的海中,朦朧地,粉畫似的。

大月亮的尖角鉤住在棕桐樹的闊葉子上,生著棕色的毛髮的樹幹前面坐著一對對的

男女。音樂台那兒是大紅大綠的,生硬的背景,原始的色調。圍著霓虹燈的野火,坐著

一夥土人,急促的蛇皮鼓把人的胃也震撼著。拍著手,吹著號角,嚷著,怕森林裡的猛

獸襲來似的。在日本風的紙燈下,亂跳亂抖著的是一群暫時剝去了文明,享受著野蠻人

的音樂感情的,追求著末梢神經的刺激感的人們。

跟著Rumba的節奏,鐘擺似地搖動著腦袋和肩膀,Craven「A」舞著,把頭髮陽傘似地撒了

開來,在小鬍髭的懷裡。小鬍髭給累得一腦的汗,喘著氣,高興地笑著。我搖著大蒲扇

,看著這非洲的黑女兒:

「那麼瘋狂地跳著啊!」

覺得大地真的馬上要沉下去的樣子。

倩蘋忽然在我的身邊說道:「不准看她!」

「為什麼呢?」

「那種人!」

一個穿黑旗袍的女子在我前面急急地走過,在我旁邊站住了,往場子中間瞧,一張

生氣的臉。

「你瞧,這是小鬍髭的妻子,有把戲瞧的了。」倩蘋高興了起來。

這女子瞧見了小鬍髭,便氣呼呼地走了進去,一把拖開了他,在怔住了的Crav en「

A」的腮幫兒上,拍的一下耳刮子。

「賤貨!不要臉的賤貨!」

在我身邊的倩蘋拍起手來,我看見許多桌子上的女子們笑著。

「也許她們要把小鬍髭的妻子抬在頭上,當民族英雄地遊行著了,」——那麼想著

,便把高興著的倩蘋扔在桌上,走了過去,卻見那小鬍髭低著腦袋,Craven 「A」已經

跑到外面走廊裡去了。

我追到走廊裡,剛巧見到她跨進電梯。我趕進電梯,她瞧見了我,便坍了的建築物

似地倒在我懷中,哭了起來,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五樓,四樓,三樓,二樓,——那麼地跌了下去。

「我們去喝點兒酒吧?」

「好的,孩子。」

走出飯店門的時候,她的頭髮遮了她的一隻眼珠子,嘴裡有葡萄味的酒香,沒擦胭

脂的腮幫兒也紅了。把煙蒂兒塞在我口袋裡,走上車去。

在車裡,她哈哈地笑著。

「一隻貓,兩隻狗,……」說著那麼的話。

「就是那麼的,那時我是十六歲……他說,親愛的,再喝一杯……就是那麼的……你知

道嗎?……心也跳得那麼厲害……

(拉著我的手去按在她胸脯兒上。)

就是那麼的,他把我抱到床上,我什麼也不知道……今天我沒醉,我還會說話……第二

天起來,我發覺自家兒是睡在一個旅館裡的床上,我的貞操,碎紙片似地散了一地……」

腦袋靠到我的肩膀上,慢慢兒地沒了聲音,溶了的雪人似的,在肩旁的是一個睡了

的孩子。在睡夢中還是用嘴說著話:「我哭著……他不說話……是的……他不說話……後來

,就不見了……」

車在我的Apartment前停下來時,她已經連話也不說了,沉沉地睡在我的胳膊上面

,我托著她下車,把她擱在臂上,抱進門,管門的印度人對我笑著。抱著她進電梯,開

電梯的歪帶著黑呢的制帽,在金線繡的「司機人」三個字下笑著。走到房間門口,侍者

彎著腰開門時,忽然側著腦袋對我笑著。等我走進了屋子、那房間門便咯的鎖了。我懂

得那些笑,懂得那些咯的鑰匙聲的。

把她放到床上時,我已經連襯衫也浸透了汗啦。

躺在床上的是婦女用品店櫥窗裡陳列的石膏模型,胸脯兒那兒的圖案上的紅花,在

六月的夜的溫暖的空氣裡,在我這獨身漢的養花室裡盛開了,揮發著熱香。這是生物,

還是無生物呢?石膏模型到了晚上也是裸體的,已經十二點鐘咧!便像熟練的櫥窗廣告

員似的,我卸著石膏模型的裝飾。高跟鞋兒,黑漆皮的腰帶,——近代的服裝的裁製可

真複雜啊!一面欽佩裁縫的技巧,解了五十多顆扣子,我總算把這石膏模型從衣服里拉

了出來。

這是生物,還是無生物呢?

這不是石膏模型,也不是大理石像,也不是雪人;這是從畫上移植過來的一些流動

的線條,一堆Cream,在我的被單上繪著人體畫。

解了八條寬緊帶上的扣子,我剝了一層絲的夢,便看見兩條白蛇交疊著,短褲和寬

緊帶無賴地垂在腰下,纏住了她。粉紅色的Corset緊緊地嚙著她的胸肉——衣服還要脫

了,Corset就做了皮膚的一部分嗎:覺得剛才喝下去的酒從下部直冒上來。忽然我知道

自家兒已經不是櫥窗廣告員,而是一個坐著「特別快」,快通過國境的旅行者了。便看

見自家兒的手走到了那片豐腴的平原上,慢慢兒的爬著那孿生的小山,在峰石上題了字

,剛要順著那片斜坡,往大商埠走去時,她忽然翻了個身,模模糊糊地說了兩句話,又

翻了過來,撅著的嘴稍微張著點兒,孩子似的。

「完全像個孩子似的!」——使想起了在舞場裡的電梯裡,她一見到我便倒在懷裡

哭出來的模樣。那麼地倚賴著我啊!

給她蓋上了一層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個臉,把自家兒當作她的父親,當作她的哥

,跑去關了電燈,坐在沙發裡,連衣服也沒脫,睡了。做了一晚的夢:夢著坐飛機;夢

著生了翅膀,坐在飛機上再往上飛去;夢見溜冰;來了,夢見自家兒從山頂上滑下來,

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後來又做起夢來,夢見一隻蚊子飛到我鼻子裡,癢得厲害,拿

手指去捉,它又飛了出來,一放下手,它又飛進去啦,臨了,我一張嘴,打了個噴嚏,

睜開眼來,卻見一隻眼珠子狡黠地笑著。她蹲在我前面,手裡拿了細紙條,頭髮還蓬亂

著。

「壞東西!」擦了擦鼻子,打了個哈欠。

「你在這兒睡了一晚上嗎?」

「床上不是給你睡去了嗎?」

「衣服是你給我脫的嗎?」

「我解了五十多顆扣子呢!」

「為什麼不替我把短褲和Corest也脫了,給我換上睡衣呢?你瞧,不是很容易的嗎

?在這兒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沒睡舒服。」

「換了別人早就給你脫了。你看,我是在沙發上坐了一晚上的」

「親愛的!」忽然捧了我的臉,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閉上,便又睡熟咧。再醒回

來時便不見了她。

晚上回來,袋裡的鑰匙怎麼也摸不到,便叫侍者開了門。房間裡鋪滿了一地月光,

窗紗是那麼地皎潔,窗是一個靜靜的星空,床那兒黑得可愛。也不想開燈,換了睡衣,

在黑兒裡邊抽了支煙,看得著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半床青。走到床邊,躺下了,一隻

手伸到裡床去拉被,不料卻觸在一個人的身上,給嚇得直跳起來,卻給她把一隻胳膊拉

住了。黑兒裡是一個窗紗那麼皎潔的人體,沒有Corset也沒有短褲。

「今天沒喝醉,在這兒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鑰匙拿去的嗎?」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從下部冒了起來。

三

吃了早飯,坐在窗前看報的時候,忽然接到了一個女子聲音的電話。「大概又是離婚

案件吧?」——那麼地想著拿了電話筒。

「袁律師公館。」

「嚇死我了,袁律師公館!」

「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

我聽出來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帶著橙子香的聲音。

「你嗎?」

「為什麼不來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點兒忘了她了,因為近來剛接到了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

,實在忙得不得了。

「別唔呀我的,馬上就來!」

「在電話筒裡給我個吻,我就來。」

電話筒裡嘖的一聲兒,接著就是笑聲,一面兒便斷了;我再講話時,那邊兒已經沒

了人。

(嘖嘖嘖嘖嘖)

這聲音雷似的在我腦子裡邊哄鬧著,我按著她寫給我的地址,走到法租界很荒僻的

一條馬路上。找到五十八號,是一座法國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按鈴。右邊一排窗裡的

一扇,打開了,從綠窗帷裡探出一顆腦袋來。

「咪……!」學著貓叫,衝著我噴了口煙。

我走到窗口,她卻在綠窗帷後面消隱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嫻!」

「咪……!」她卻亭亭地站在門口,穿著西服,圓領子給晨風吹了起來。

走到門口,她便拉著我的手,非常高興地跳到裡邊客室裡去。很簡單的陳設,一張

長沙發,兩張軟椅,一隻圓桌,一個壁爐,一張小几,一隻坐墊放在地上,一架無線電

播音機,一隻白貓躺在壁爐前的瓷磚上,熱得伸著舌頭。從綠窗帷裡漏進一絲太陽光來

,照在櫥鐘的腿上,這是一個靜寂的六月的早晨。我坐在軟椅上:

「你好嗎?快樂嗎?」

她把坐墊拿過來,孩子似地坐在我腳下,抬著腦袋,鸚鵡似的說著話:「真是寂寞

呢,又是夏天,那麼長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獨自個兒在家裡抽著煙。寂寞啊!

我時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種感覺嗎?一種徹骨的寂寞,海那樣深大的,從脊椎那兒直透

出來,不是眼淚或是歎息所能洗刷的,愛情友誼所能撫慰的——我怕它!我覺得自家兒

是孤獨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從社會切了開來的。那樣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嗎?還只

二十歲呢!為什麼我會有那種孤獨感,那種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這許多Gigolo嗎?」

「Gigolo?是的,我有許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貼照簿拿給我,便跑著去啦

。

打開那本厚厚的貼照簿,全是在闊領帶上笑著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著只精致的

小銀箱,一杯鮮桔水,一盒糖跑來了:「你瞧,這小銀箱裡的東西。」銀箱裡是手帕和

信札,在那褪色的絹上初陳舊的紙上有些血畫的心,和血寫的字。「這許多人!有的說

,要是我再不愛他的話,他要自殺了,有的說預備做獨身漢,有的預備憎恨著天下所有

的女子,……可是要自殺的到現在還健康地活著,到處跟人家說:『那麼Cheap的!值得為

了她自殺嗎?』預備做獨身漢的卻生了子女,預備做女性憎恨者的卻在瘋狂地追求著女

性,一面卻說:『我從前愛惜了,會去愛上了那麼Chea p的一個女子!』男子全是有一

張說謊的嘴的,他們倒知道輕視我!他們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時候,不會來找我的。說

我玩弄他們——他們是真的愛我不成?屁!…… 那麼的寂寞啊!只有揪著頭髮,默默地

坐著,抽著煙。」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我膝蓋上,撅的嘴。

「好孩子,我還是愛著你呢!」撫著她的頭髮。

「我不信。」忽然回過腦袋來,跪在地上看著我,扯著我的領子:「真的嗎?真的

嗎!」

「真的。」

她便豎直了身子,胳膊圍著我的脖子,把我的腦袋拉下去:「真的嗎?」把身子全

掛在我的脖子上面,搖著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嗎?真的嗎!」

輕輕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動不動地,緊緊地看著我的眼珠子。

「你不信嗎?」

她放了手,忽然斷了氣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樑靠著我的膝蓋:「我不信,他們說我

Cheap!Cheap!他們說我Cheap!」青色的寂寞從她臉上浮過,不再做聲了,象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腳下的兩隻黑嘴白海鷗,默默地。

我懂得這顆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從她嘴裡,又像是從海鷗的嘴裡漏了出來,歎息似地。

沒有人憐惜她頰上的殘紅,

沒有人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為了解決三件爭遺產的大訟案,我忙了一個多禮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去南京的

時候,我在車站上打了個電話給她,想告訴她我回來後就去看她。不料打了五個電話,

那邊老說是姓夏,末了一個,我把她的電話號碼說出來,問是不是這個號碼。

「是的,是三八九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嗎?」

那邊過了一回才說道:「是的,你找誰?」

「我找慧嫻。對不起,煩你去請你們的小姐來聽電話。」

「我們這兒沒這麼個人的。」便斷了。

當時,我因為急著搭車,也沒再打。從南京回來後,我在房間裡的桌子上看到了一

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郵戳,拆開來時,裡邊是一把鑰匙,和一張很小的素箋。

『黑貓: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個人還會記著我吧!

Craven「A」』

我坐下來,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著,從煙霧裡飄起了一個影子,一個疲倦

的,寂寞的,半老的婦人的影子。

這是初夏的最後一朵玫瑰,

獨自地開著;

抽完了煙,我便把那把鑰匙放到一隻藏紀念物的小匣子裡邊,我預備另外再配一把

鑰匙了。

1932年2月2日寫

公墓

一

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在這純潔的大理石底下,靜靜地躺著我的母親。墓碑是

我自家兒寫的——

「徐母陳太夫人之墓

民國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兒克淵書

二

四月,愉快的季節。

郊外,南方來的風,吹著暮春的氣息。這兒有晴朗的太陽,蔚藍的天空;每一朵小

野花都含著笑。這兒沒有爵士音樂,沒有立體的建築,跟經理調情的女書記。田野是廣

闊的,路是長的,空氣是靜的,廣告牌上的紳士是不會說話,只會抽煙的。

在母親的墓前,我是純潔的,愉快的;我有一顆孩子的心。

每天上午,我總獨自個兒跑到那兒去,買一束花,放在母親的墓前,便坐到常青樹

的旁邊,望著天空,懷念著遼遠的孤寂的母親。老帶本詩集去,躺在草地上讀,也會帶

口琴去,吹母親愛聽的第八交響曲。可是在母親墓前,我不抽煙,因為她是討厭抽煙的

。

管墓的為了我天天去,就和我混熟了,時常來跟我瞎拉扯。我是愛說話的,會嘮叨

地跟他說母親的性情,說母親是怎麼個人。他老跟我講到這死人的市府裡的居民,講到

他們的家,講到來拜訪他們的人。

「還有位玲姑娘也是時常到這兒來的。」有一天他這麼說起了,「一來就像你那麼

的得坐上這麼半天。」

「我怎麼沒瞧見過?」

「瞧見過的,不十分愛說話的,很可愛的,十八九歲的模樣兒,小個子。有時和她

爹一塊兒來的。」

我記起來了,那玲姑娘我也碰到過幾回,老穿淡紫的,稍微瘦點兒,她的臉和體態

我卻沒有實感了,只記得她給我的印象是矛盾的集合體,有時是結著輕愁的丁香,有時

是愉快的,在明朗的太陽光底下嘻嘻地笑著的白鴿。

「那座墳是她家的?」

「斜對面,往右手那邊兒數去第四,有花放在那兒的——瞧到了沒有?玲姑娘今兒

早上來過啦。」

那座墳很雅潔,我曾經把它和母親的墳比較過,還記得是姓歐陽的。

「不是姓歐陽的嗎?」

「對啦,是廣東人。」

「死了的是她的誰?」

「多半是她老娘吧。」

「也是時常到這兒來伴母親的孤兒呢。」當時我只這麼想了一下。

三

那天我從公墓裡出來,在羊齒植物中間的小徑上走著,卻見她正從對面來了,便端

詳了她一眼。帶著墓場的冷感的風吹起了她的袍角,在她頭髮上吹動了暗暗的海,很有

點兒瀟灑的風姿。她有一雙謎似的眼珠子,蒼白的臉,腮幫兒有點兒焦紅,一瞧就知道

是不十分健康的。她叫我想起山中透明的小溪,黃昏的薄霧,戴望舒先生的「雨巷」,

蒙著梅雨的面網的電氣廣告。以後又碰到了幾次。老瞧見她獨自個兒坐在那兒,含著沉

默的笑,望著天邊一大塊一大塊的白雲,半閉著的黑水晶藏著東方古國的神秘。來的時

候兒總是獨自個來的,只有一次我瞧見她和幾位跟她差不多年齡的姑娘到她母親墓旁的

墓地上野餐。她們大聲地笑著,談著。她那愉快地笑是有傳染性的,大理石,石獅子,

半折的古柱,風呂草,全對我嚷著:

「愉快啊——四月,戀的季節!」

我便「愉快啊」那麼笑著;杜鵑在田野裡叫著丁香的憂鬱,沿著鄉下的大路走到校

裡,便忘了飢餓地回想著她廣東味的帶鼻音的你字,為了這你字的嫵媚我崇拜著明媚的

南國。

接連兩天沒瞧見她上公墓去,她母親的那座墳是寂寞的,沒有花。我坐在母親的墓

前,低下了腦袋憂鬱著。我是在等著誰——等一聲遠遠兒飄來的天主堂的鐘,等一陣晚

風,等一個紫色的朦朧的夢。是在等她嗎?我不知道。幹嗎兒等她呢?我並不認識她。

是懷念遼遠的母親嗎?也許是的。可是她來了,便會「愉快啊」那麼地微笑著,這我是

明白的。

第三天我遠遠兒的望見她正在那兒瞧母親的墓碑。懷著吃朱古力時的感覺走了過去

,把花放到大理石上:

「今兒你來早了。」

就紅了臉,見了姑娘紅著臉窘住了,她只低低的應了一聲兒便淡淡地走了開去。瞧

她走遠了,我猛的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沒有嘴,沒有手,沒有視覺,沒有神經中樞

,我只想跳起來再倒下去,倒下去再跳起來。我是無軌列車,我要大聲的嚷,我要跑,

我要飛,力和熱充滿著我的身子。我是偉大的。猛的我想起了給人家瞧見了,不是笑話

嗎?那麼瘋了似的!才慢慢兒地靜了下來、可是我的思想卻加速度地飛去了,我的腦纖

維組織爆裂啦。成了那麼多的電子,向以太中躥著。每一顆電子都是愉快的,在我耳朵

旁邊蒼蠅似的嗡嗡的叫。想著想著,可是在想著什麼呢?自家兒也不知道是在那兒想著

什麼。我想笑;我笑著。我是中了Spring fever 吧?

「徐先生你的花全給你壓扁啦。」

那管墓的在嘴角兒上叼著煙蒂兒,拿著把剪小樹枝的剪刀。我正躺在花上,花真的

給我壓扁了。他在那兒修剪著圍著我母親的墓場的矮樹的枝葉。我想告訴他我跟玲姑娘

講過了,告訴他我是快樂的,可是笑話哪。便拔著地上的草和他談著。

晚上我悄悄地對母親說:「要是你是在我旁邊兒,我要告訴你,你的兒子瘋了。」

可是現在我跟誰說呢?同學們要拿我開玩笑的。睡到早上,天剛亮,我猛的坐了起來望

了望窗外,操場上沒一個人,溫柔的太陽的觸手撫摩著大塊的土地。我想著晚上的夢,

那些夢卻像雲似的飛啦,捉摸不到。又躺下去睡啦,——睡啦,像一個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條闊領帶——我愛穿連領的襯衫,不大打領帶的。從那條悠長的煤屑

路向公墓那兒走去。溫柔的風啊!火車柱鐵路上往那邊兒駛去,嚷著,吐著氣,喘著,

一臉的汗。盡那邊兒,蒙著一層煙似的,瞧不清楚,只瞧得藍的天,廣闊的田野,天主

堂的塔尖,青的樹叢。花房的玻璃棚反射著太陽的光線,池塘的水面上有蒼老的青苔,

岸上有柳樹。在矮籬旁開著一叢薔蔽,一株桃花。我折了條白楊的樹枝,削去了椏枝和

樹葉,當手杖。

一個法國姑娘,戴著白的法蘭西帽,騎在馬上踱著過來,她的笑勁兒裡邊有地中海

旁葡萄園的香味。我笑,揚一揚手裡的柳條,說道:

「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馬腿上打了一鞭,那馬就跑去了。那法國姑娘回過身來揚一揚胳臂,她是親

熱的。挑著菜的鄉下人也對我笑著。

走到那條往母親墓前去的小徑上,我便往她家的墳那兒望,那墳旁的常青樹中間露

著那淡紫的旗袍兒,亭亭地站在那兒哪。在樹根的旁邊,在黑綢的高跟兒鞋上面,一雙

精緻的腳!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腦袋,

在微風裡邊。

「她也在那兒啊:和我在一個蔚藍的天下面存在著,和我在一個四月中間存在著,

吹動了她的頭髮的風就是吹起了我的闊領帶的風哪!」——我是部麼沒理由地高興。

過去和她談談我們的母親吧,就這麼冒昧地跑過去不是有點兒粗野嗎?可是我真的

走過去啦,裝著滿不在乎的臉,一個把墳墓當作建築的藝術而欣賞著的人的臉,她正在

那兒像在想著什麼似的,見我過去,顯著為難的神情,招呼了一下,便避開了我的視線

。

吞下了炸彈哪,吐出來又不是,不吐出來又不是。再過一回兒又得紅著臉窘住啦。

「這是你母親的墓吧?」究竟這麼說了。

她不作聲,天真的嘴犄角兒送來了懷鄉病的笑,點下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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