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問:北都之亡忽焉,其故何也?曰:亡之道不一,而建
都失算,所以不可救也。
夫國祚中危,何代無之!安祿山之禍,玄宗幸蜀,吐蕃之
難,代宗幸陝;朱沘之亂,德宗幸奉天;以汴京中原四達,就
使有急而形勢無所阻。當李賊之圍京城也,毅宗亦欲南下,而
孤懸絕北,音塵不貫,一時既不能出,出亦不能必達,故不得
已而身殉社稷。向非都燕,何遽不及三宗之事乎!
或曰:自永樂都燕,歷十有四代,豈可以一代之失,遂議
始謀之不善乎?曰:昔人之治天下也,以治天下為事,不以失
天下為事者也。有明都燕不過二百年,而英宗狩於土木,武宗
困於陽和,景泰初京城受圍,嘉靖二十八年受圍,四十三年邊
人闌入,崇禎間京城歲歲戒嚴。上下精神敝於寇至,日以失天
下為事,而禮樂政教猶足觀乎?江南之民命竭於輸輓,大府之
金錢靡於河道,皆郡燕之為害也。
或曰:有王者起,將復何都?曰:金陵。或曰:古之言形
勝者,以關中為上,金陵不與焉,何也?曰:時不同也。秦、
漢之時,關中風氣會聚,田野開闢,人物殷盛;吳、楚方脫蠻
夷之號,風氣樸略,故金陵不能與之爭勝。今關中人物不及吳
、會久矣,又經流寇之亂,煙火聚落,十無二三,生聚教訓,
故非一日之所能移也。而東南粟帛,灌輸天下,天下之有吳、
會,猶富室之有倉庫匱篋也。
今夫千金之子,其倉庫匱筮必身親守之,而門庭則以委之
僕妾。舍金陵而勿都,是委僕妾以倉庫匱篋;昔日之都燕,則
身守夫門庭矣。曾謂冶天下而智不千金之子若與?
田 制
田 制 一
昔者禹則壤定賦,《周官》體國經野,則是夏之所定者,
至周已不可為準矣。當是時,其國之君,於其封疆之內田土之
肥瘠,民口之眾寡,時勢之遷改,視之為門以內之事也。
井田既壞,漢初十五而稅一,文、景三十而稅一,光武初
行什一之法,後亦三十而稅一。蓋土地廣大,不能縷分區別,
總其大勢,使瘠土之民不至於甚困而已。是故合九州之田,以
下下為則,下下者不困,則天下之勢相安,吾亦可無事於縷分
區別,而為則壤經野之事也。
夫三十而稅一,下下之稅也,當三代之盛,賦有九等,不
能盡出於下下,漢獨能為三代之所不能為者,豈漢之德過於三
代歟?古者井田養民,其田皆上之田也。自秦而後,民所自有
之田也。上既不能養民,使民自養,又從而賦之,雖三十而稅
,較之於古亦末嘗為輕也。
至於後世,不能深原其本末,以為什一而稅,古之法也。
漢之省賦,非通行長久之道,必欲合於古法。九州之田,
不授於上而賦以什一,則是以上上為則也。以上上為則,而民
焉有不困者乎?漢之武帝,度支不足,至於賣爵、貸假、榷酤
、算緡、鹽鐵之事無所不舉,乃終不敢有加於田賦者,彼東郭
咸陽、孔僅、桑弘羊,計慮猶未熟與?然則什而稅一,名為古
法,其不合於古法甚矣。而兵興之世,又不能守其什一者,其
賦之於民,不任田而任用,以一時之用制天下之賦,後王因之
。後王既衰,又以其時之用制天下之賦,而後王又因之。
嗚呼!吾見天下之賦日增,而後之為民者日困於前。
儒者曰:井田不復,仁政不行,天下之民始敝敝矣。孰知
魏、晉之民又困於漢、唐,宋之民又困於魏、晉?則天下之害
民者,寧獨在井田之不復乎!今天下之財賦出於江南;江南之
賦至錢氏而重,宋未嘗改;至張士誠而又重,有明亦未嘗改。
故一畝之賦,自三斗起科至於七斗,七斗之外,尚有官耗
私增。計其一歲之穫,不過一石,盡輸於官,然且不足。乃其
所以至此者,因循亂世苟且之術也。吾意有王者起,必當重定
天下之賦;重定天下之賦,必當以下下為則而後合於古法也。
或曰:三十而稅一,國用不足矣。夫古者千里之內,天子
食之,其收之諸候之貢者,不能十之一。今郡縣之賦,郡縣食
之不能十之一,其解運至於京師者十有九。彼收其十一者尚無
不足,收其十九者而反憂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