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心與道冥則一體,未始有分,形與物遷,則萬化末始不異。物我相對,觸類為二,和之以天倪,烏用而求有以異?物我同根,彼是一致,無虛實之相形,則出入石壁,奚物而能閡?無利害相摩,則上下煙燼,奚物而能傷?故曰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子夏知之而未能,夫子能之而不為,蓋道非有心者所能得遠,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故子夏於此則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聖人藏於天而不自衒鬻,則夫子能之而不為者,真是也。彼弊弊然游金石,蹈水火,以為有道,是以其道與世抗,使人得而相之者爾。故《列子》歷叔諸子之道,至此則尊夫子為大全焉。

范曰:石則實而能硋,火則烈而善焚。觸實不硋者,雖從石壁中出,不知其為石;蹈火不熱者,雖隨煙燼上下,不知其為火。坐進此道,唯和而同物,然後能之。蓋大同離人,萬物一視,以游金石,以蹈水火,無往不可。將以刳心,未能虛而無物;將以去智,未能同於大通,故雖語之有暇,而未之能為焉。夫子能之而能不為,是殆得之以心者然耶。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如神。鄭人見之,皆避而走。

向秀曰:不喜自聞死日也。

列子見之而心醉,

向秀曰:迷惑其道也。

而歸以告壺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郭象曰;謂季咸之至又過於夫子也。

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

向秀曰:夫實由文顯,道以事彰,有道而無事,猶有雌無雄耳。今吾與汝雖深淺不同,然俱在實位,則無文相發矣。故未盡我道之實也。此言至人之唱,必有感而後和者也。

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向秀曰;無其一方以必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也。

盧曰:列子見鄭巫而心醉,以其能知生死、禍福,將以道盡於此。壺丘子曰:吾與汝且亡其文跡,都未盡其實理也,汝豈得吾道歟?夫澄神寂慮如眾雌也,動用成功若雄也,汝方息事以靜心,安得無雄而求卵耶?乃欲以至道與俗巫相敵,則汝之深信故鬼物知汝也。

政和解見:《莊子》書

范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巫則誣神之言以告人者。故死生、存亡、禍福、壽夭,雖可期於歲月旬日之間,似妙而非妙,如神而已。既已謂之神巫,而又曰季咸,以寓物之妙而有感者也。咸則有感,感則有心,方且以我之有心而感人之心,以我之有見而見人之見,故死生、存亡、禍福、壽夭,八者妄名。起名既已妄,又妄見之,見既愈妄,又妄言之,世之滯於相而不能冥妄者,又妄受之,直以是為真,故棄而走也。雖列子由見之而心醉,未能制心也,以其道之至於壺丘子,未能絕學也。是直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已。夫道未始有物,而物無非道,故空虛無而莫之與匹,猶之眾雌而無雄也。苟居然獨而藏於胸中,是由無雄而卵也。而以道與世抗而必信焉,未能立乎不測而遊乎無有,故使人得而相汝。

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泣霑衾,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

向秀曰:塊然若土也。

罪乎不誫不止,罪字或作萌。

向秀曰:萌然不動,亦不自止,與枯木同其不華,死灰均其寂魄,此至人無感之時也。夫至人其動也。天,其靜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湛也淵嘿。淵嘿之與水流,天行之與地止,其於不為而自然一也。今季咸見其尸居而坐忘,即謂之將死,見其神動而天隨,便為之有生。苟無心而應感,則與變升降,以世為量,然後足為物主而順時無極耳,豈相者之所覺哉。

是殆見吾杜德幾也。

向秀曰:德幾不發,故曰杜也。

盧曰:夫鬼神之靈能知人之動用之心耳。有所繫,鬼便知也。壺子色存乎濕灰,心著乎土壤,萌然無慮,故曰天文。振動則為生,止靜則冥寂,故曰不動不止也。

政和:見怪則非常,濕灰則不復然,古之至人,運道樞於無窮,則彼是莫得其偶。杜德幾而不發,則嗒焉似喪其耦,故示之以地文。而見吾杜德幾,則謂弗活也。地與陰同德,而其事文則一以為靜,一以為顯,故曰不誫不止。不誫,言不震動也;不止,言不止著也。

范曰:凡形,皆土也。有形矣,乃有可怪。有心矣,乃以為怪。土合於空,心合於無,道通為一,孰可為怪?古之至人,心若死灰,其藏深矣,不可測究,彼將以妄見而見焉,故直以為見怪也。不震,以言其未嘗動;不止,以言其未嘗止。萌乎不震不止者,示之以地.文,固如此也。是殆見其杜德幾而不發者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灰或作全。有生矣,吾見杜權矣。

有用而無利,故謂之杜權。

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

向秀曰:天壤之中,覆載之功見矣。此地之文,不猶外乎?

名實不入,

向秀曰:任自然而覆載,則名利之飾皆為棄物。

而機發於踵,郭象曰:常在極上起。此為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向秀曰:有善於彼,彼乃見之,明季咸之所見者淺矣。

盧曰:有權而不用,為杜也。若天之覆而未見其功,自下而升,為名實未入,故云有生矣。

政和:灰然有生者,或說以為不復然之中有生之意。向見其濕灰,則生之意已滅。滅則已矣,故以為弗活。今見其杜權,則動之用猶藏。然既以動矣,故以為有生。示之以天壤,壤者,土有息者也。所命於天者,於此有息焉,故曰天壤。名實不入,則真妄已冥。機發於踵,則息之所起,此所以為杜權也。蓋其道不可見,而繼道者如此而已,故曰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范曰: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是物之虛。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則未嘗有未嘗無也。雖靜而無為,氣自是而起焉。所謂真人之息以踵是也。示之以天壤,固當如此。季咸初見其濕灰,不知其為杜也。遂以為死。及見其全然有生,然後知向之死灰為杜權而非正也。是殆見吾善者幾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齋,或無坐字。

向秀曰:無往不平,混然一之。以筦窺天者,莫見其崖,故以不齋也。

吾無得而相焉。試齋,將且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

向秀曰:居太沖之極,浩然泊心,玄同萬方,莫見其迹。

是殆見吾衡氣幾也。衡,平也。鯢旋之潘音藩。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汍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

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矣。

此九水名義見《爾雅》。夫水一也,而隨高下夷險,有洄激流止之異;似至人之心,因外物難易有動寂進退之容。向秀曰:夫水流之與止,鯢旋之與龍躍,常淵然自若,未始失其靜默也。郭象曰:夫至人用之則行,舍之則止。雖波流九變,治亂紛紜,若居其極者,常澹然.自得,泊乎無為也。

盧曰:心運於太沖之氣,漠然無跡,蕩然有形,而轉運不常,若水之變動殊名,未嘗離乎淵澄也。故不得其狀而辯之矣。

政和:地文則陰勝陽,天壤則陽勝陰,至於太沖,則有陰有陽而非陰非陽。故曰太沖莫眹。眹者,神之兆於物,陰陽不測,故莫得其眹也。且沖者,陰陽之交,太沖莫眹,則見其適平而已,故謂之衡氣幾。一陰一陽,沖而莫眹,證諸九淵,亦可知矣。潘者,反流之謂也,惟反流,然後能全一。此潘者,所以皆淵也。鯢旋之潘為淵,以言全一於至動;止水之潘為淵,以言全一於或止;流水以喻夫出。與物交濫,則出之過也。沃水以喻夫入,為物澤汎,則入之窮也。雍則河水既出還復入,又異夫入之窮矣。汧則既出而不流,又異夫還復入矣。肥則出異而歸同,蓋反流全一者,其義盡於此也。然《莊子》獨舉其三者,蓋別而為九,合而為三,其致一爾。

范曰:地文則陰也,天壤則陽也。至其太沖,則一陰一陽,如衛適平,是以謂之衡氣幾也。萬法平等,無有高下,彼見自不齊耳,故無得而相焉。《老子》曰:心善淵,淵虛而靜,不與物雜。波流之變,雖或不同,而淵湛之性,常自若也。所謂太沖者,蓋亦若此。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向秀曰:雖進退同群,而常深根寧極也。

吾與之虛而猗移,

向秀曰:無心以隨變也。

不知其誰何,

向秀曰:汎然無所係者也。

因以為茅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茅靡當為頹靡。

向秀曰;變化頹靡,世事波流,無往不因,則為之非我。我雖不為,而與群俯仰。夫至人一也,然應世變而時動,故相者無所用其心,自失而走者也。

盧曰:絕思離念,入於無為,至虛而、無形,不見其相貌,如草之靡,如波之流,森然,汎然,非神巫之所識也。

范曰:季咸則有心而感者,故每入而皆曰見壺子;則無心而應者,故每至而皆曰示以有心而相無心;則累於形數而未離見,見之處直以為死生在是而莫之逃也。故示之地文,則嘆之以其死。示之以天壤,則幸之以其生。示之以太沖莫眹,則

又名之以不齋,無得而相焉。曾不知至人之心,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與陰同德彼亦不得而見焉,必示之以地文。文者,物之所自維也;與陽同波,彼亦不得而見焉,必示之以天壤。壤者物之所自生也。至於示之以太沖莫眹,則又陰陽適中,無所偏勝,有所謂天地之中者。三者皆謂之幾意。而動之微而見之,是故得而見之也。若夫未始出吾宗,則雖示而秘,彼將莫得而窺矣。此所以自失而走,追之弗及歟。然壺子之告列子,且曰:殆見吾杜德幾,又曰:殆見吾善者幾,又曰:殆見吾衡氣幾。皆曰吾者,由是立我矣。至於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雖吾亦喪之。示之者其誰邪?相之者其誰邪?其止也如茅之靡而不知其所以靡,其動也如波之流而不知其所以流,求我於動止之間,皆不可得,所以故逃也。

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

向秀曰:棄人事之近務也。

為其妻爨,向秀曰:遺恥辱。食稀如食人,向秀曰:忘貴賤也。於事無親,

向秀曰:無適也無莫也。

雕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

向秀曰:雕琢之文,復其真朴,則外事去矣。

然而封戎,向秀曰:真不散也。戎或作哉字。壹以是終。向秀曰:遂得道也。

盧曰:忘是非,等貴賤,齊物我,息外緣,不封於我,守一而終,然後契真。

政和:未始出吾宗者,蓋聖人以天為宗。藏於天,故未始出吾宗也。餘見《莊子解》

范曰: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列子之於道,既其文,未既其實。故自以為未始學而歸,將以學其所不能學也。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則忘我之至也。於事無為親,則致虛之極也。雕琢復朴,則既雕既琢,復歸於朴也。塊然獨以其形立,則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紛然而封哉,一以是終,則萬緒擾擾雖攖而寧,而終莫之變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五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六

黃帝

子列子之齊,中道而反,

驚人之推敬於己,故不敢遂進。

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惡乎驚?吾食於十漿,客舍賣漿之家,而五漿先饋。

人皆敬下之也。

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己?曰:夫內誠不餌,

郭象曰:外自矜飾,內不釋然也。

形謀成光,

郭象曰:舉動便辟成光儀。

以外鎮人心,

外以矜嚴服物,內實不足。

使人輕乎貴老,

使人輕而尊長之者,由其形饑成光故也。

而其所惡。

郭象曰:以美形動物,則所患亂至也。

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多餘之贏,

所貨者羹食,所利者盈餘而已。

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

郭象曰:權輕利薄,可無求於人,而皆敬己,是高下大小無所失者。

而況萬乘之主,身勞於國,而智盡於事,

所以不敢之齊。

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

推此類也,則貨輕者望利薄,任重者責功多。

政和:古之至人,明白入素,無為復朴,天機不張,默與道契、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則知我希而我貴矣。內誠不解,則未能忘心;形謀成光,則未能遺形。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重己,身勞於國,智盡於士,則慘怛之疾恬愉之安時集於體,怵迫之恐欣懼之喜交溺於心。其所患,有,如此者,又烏能無驚乎哉?

范曰:聖人披褐懷玉而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渺而已。內誠不解,則非致道而忘心也。形謀成光,則非葆光而不耀也。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則是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重己也。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有以使人輕乎貴老而重己,則其所患,而自貽也。其豈披褐懷

玉而藏其身之道哉?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

汝知驚此者,是善觀察者也。

汝處己,人將保汝矣。

汝若默然不自顯耀,適齊之與處此,皆無所懼。苟違此義,所在見保矣。

盧曰:見威儀以示人,故人輕死以尊敬。將恐人主之勞於事也,必委以責功,食祿增憂,所以驚懼耳。伯昏曰:汝能退身以全真,含光以滅跡,人將保汝矣。何則?進善之心,人皆有之。多利之地,人皆競之。中人之性,可上可下,知名利之不可強也,則進善以自修。《詩》《書》《禮》《樂》事不易習,若退跡守閑,灰心滅智也,無招招之利,得善人之名,故學道之門,善惡同趣者。君子以澄心,小人以誨身,雖不體悟,亦從善之益之也。故曰人將保汝矣。

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歸之果眾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敦,

堅也。立有間,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門,問曰:先生既來,曾不廢藥乎。

廢,置也,曾無善言以當藥石也。

盧曰:廢,當為發,先生既來,何不發藥石之言,少垂訓耳。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

順乎理以接物,則物不保之。今背理而感物,求物不保,不可得。

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

郭象曰:任平而化,則無感無求。無感無求,乃不相保。

盧曰:汝之退身全行,絕學棄智,人所以保汝者,非汝能召之也。若能滅跡混真,愚智不顯者,人亦不知保汝矣。由是言之,汝之行適足為人所保,而不能使人不保也。

而焉用之感也?

汝用何術乃感物如此乎?

應豫出異。

郭象曰: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而異也。

且必有感也,搖而本身,又無謂也。

必恒使物感己,則彼我之性動易之。

與汝遊者,莫汝告也。

皆是搖本之徒,不能相啟悟者也。

彼所小言,盡人毒也。

小言細巧,易以感人,故為人毒害也。

莫覺莫悟,何相孰也。不能相成濟也。

盧曰:汝用何道感之耶?必讚勝豫之詞而出奇異之教,搖鼓汝舌,見能於眾物,雖靡然順汝,有何益耶?與汝同居者,不攻汝之短,但稱汝之長,如此適足毒汝之行,驕汝之心,有何相成耶?

政和:善哉觀乎者,善其能內省。汝處己者,告之使退藏。至人抱神以遊世俗之間,使人無得而窺之,故必處己。而不處己,則人將保汝矣。人之保汝,非所謂無得而窺者也。故感而後應,不求有異,是乃所以使人無保汝之道也。感豫則感而後應,出異則求有以異。若是者,非特人果保汝而見有於人,且必有感,搖而本身,不能不累於物。夫與汝遊者,莫汝告也,則無自而覺。彼以小言,盡人毒也,則適以為患。莫覺莫悟,安能反於其道乎?故曰:何相孰也?相孰者,謂相與薰蒸至於成也。

范曰:感而後應,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者,乃所以使人無保汝之道。感豫則非感而後應也,出異則非遊乎世之間也。用是則與人為徒,則鄧墟之家從汝者萬,齊國之眾價汝者三,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若畏壘之細民,又將竊竊然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間,而脫屨戶外者,殆將滿矣。必且有感,搖而本身,烏能和豫通而不失於見耶?故莫告而小言者,盡為人毒以害性;而莫覺莫悟者,又不能相與薰蒸以至於成也。然則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者,汝將固驚耶?

楊朱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

《莊子》云:楊子居,子居或楊朱之字,又不與老子伺時,此皆寓言也。

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教也。

與至人遊而未能去其矜夸,故曰不可教者也。

楊子不答。至舍,進涫漱巾櫛,脫履戶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請夫子辭,行不間,是以不敢。今夫子間矣,請問其過。老子日:而睢睢而盱盱,而誰與居?

汝云何自居處而夸張若此,使物故欺之乎?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不與物競,則常處卑而守約也。

楊朱蹵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迎將家,客舍家也。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厚自箴異,則物憚之也。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自同於物,物所不惡也。

盧曰:夫真隱之者,無矜夸之聲,無可貴之容。故楊子之往也,人迎送之;及聞善而政,居者與之争席矣。前章言列子之使人保汝,而此章言楊朱能使人無汝保也。

政和: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知我者希,則我貴矣。彼飾智以驚愚,矯激以為異,自衒自鬻,何足以語夫道?夫列子無意於駭人,猶或非之。則楊朱更貌改容有意於異眾,其曰不可教也,宜矣。大白若辱者,滌除玄覽而不睹一疵,雖受天下之垢,然不修身以明汙也;盛德若不足者,德無以加,而不自以為有餘,所謂上德不德也。楊朱聞命而往,合者争席,幾是已。蓋其往也,將迎執避,眾異之如彼也;及其反也,合者争席,言眾輕之如此也,是以聖人披褐懷玉。故去彼取此。

范曰: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又況於睢睢盱盱者乎?睢則逆而不順,盱則干而不直,蓋內視已敗而外若有營之意。大白若辱,雖滌玄覽而常處,眾人之所惡;盛德若不足者,雖日新無敝而不自以為有餘。審造乎是,則合者與之争席矣。

楊朱過宋,東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夫驕盈矜伐,鬼神人道之所不與;虛己以修理,天下之所樂推。以此而往,孰能距之?

盧曰:此重結前兩科之義也。夫能使人保於我者,其不保者,心嫉之哉?不敢令物之保己也,則天下皆忘其惡矣,況逆旅之妾乎?

政和:自道觀之,物無美惡,知美之為美,則惡為之對。世之所美者為神奇,所惡者為臭腐。神奇復化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則美與惡奚辯?聖人不藏是非美惡,虛己以遊世而已。不矜不伐,所謂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天下莫與之争能,亦莫與之争功,所謂安往而不愛也。

范曰:道無異相,孰美孰惡勺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道無殊品,何貴何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也。然則逆旅之妾,孰知其所以然哉?惟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則天下樂推而不厭矣。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彊。二者亦知,亦當作易。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彊,先不己若者;

所勝在己下者耳。

柔,先出於己者,

不與物競,則物不能加也。

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

遇敵必危之也。

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理常安也。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

夫體柔虛之道,處不競之地,雖一身之貴,天下之大,無心而御之,同於徒矣。徒,空黜之謂也。郭象曰: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為其自為,順性而不競於物者,此至柔之道也。故舉其自舉,持其自持,既無分銖之重,而我無力焉。

盧曰:強之與柔,二者易知也。人所以未知者何?即求勝之心多也,即遇不如己者未足為強,若遇敵於己者,則常危矣。以此心求勝一身一任天下也,常如徒役無時。自安若柔者,在己下者亦不欲勝之,況出乎己者耶?人謂不勝,而我乃自勝也;自任,故未嘗有失也。《老子》曰:柔弱勝剛強。

范曰:濟物而勝之,上也;以力而勝之,下也。故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強。《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莊子於《外篇》論夔蛇之相憐,而曰指我則勝我,我亦勝我。折大木,蜚大屋,惟我能也。蓋明乎此。然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故積眾小不勝為大勝者,惟聖人能之。

粥子曰: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彊必以弱保之。

守柔不以求剛而自剛,保弱不以求彊而自彊。故剛彊者,非欲之所能致也。

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彊。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禍福生於所積也。彊勝不若已,至於若己者剛;必有折也。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

范曰:柔者道之本,弱者道之用。故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強。觀其所積,而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以強為用,而不知保之以弱,則所勝止於不己若者而已。以柔為用,則其終有以勝剛,故所勝有出於己者焉。古之人所以貴夫處不争之地者,以其不争,天下莫能與之争。

老聃曰:兵彊則滅。

王弼曰:物之所惡,故必不得終焉。

木彊則折。強極則毀。柔弱者生之徒,堅彊者死之徒。

盧曰:君子曰: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積德累仁,柔之道也。

政和:積眾小不勝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以其無以易之也。蓋有以易之,則徇人而失己,烏能勝物。唯無以易之,故萬變而常一,物無得而勝之者。此之謂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強,二者易知,而人未之知者,此《老子》所謂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者是也。強,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已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者。蓋道與世抗者,必遇其敵;懦弱謙下者,馳騁天下之至堅。正謂是也。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者,謂由一身以達之天下,必若柔弱者之徒,乃能勝任也。為其不求勝物而自勝,不假任人而自任故也。抗兵相加哀者勝矣,故曰兵強則滅。拱把之桐,梓人皆知養之,強則伐而拱之矣。故曰木彊則折。萬物負陰而抱陽,冲以為和,陽以發生為德,陰以肅殺為事。方其肅殺,則冲喪矣。故曰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

范曰:傳曰:剛強居下,柔弱處上。蓋柔而勝剛,弱而胜強,老氏之道術有在於是者。故《莊子》曰:以懦弱謙下為表。

狀不必童童當作同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眾人近童狀而疏童智。狀與我童者,近而愛之;狀與我異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髮含齒,倚而趣者,謂之人,而人未必無獸心,雖有獸心,以狀而見親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之禽獸,而禽獸未必無人心。雖有人心。以狀而見疏矣。庖犧氏、女媧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

人形貌自有偶有與禽獸相似者,古諸聖人多有奇表。所謂蛇身人面,非被鱗臆行,無有四肢;牛首虎鼻,非戴角垂胡,曼頞解頷;亦如相書龜背、鵠步、鳶肩、鷹喙耳。

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

盧曰:夫異物之所親者,神也,神去則父子之親亦隔矣。故居恐怖之夜,與生物同宇,則不懼者,神有同也。處平常之宅,與死屍同室,則恐矣,神有異也。則彼死我生,猶是向時之形。一安一懼者,同類去而形非親也。而人不知含生之物,神同形殊以為憂畏,乃以狀貌同異以為親疏者,惑矣。故《莊子》曰:物所齊有者為神,故神為養生之主也。

范曰:孟子曰:人之所異於禽獸者,幾而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夫索於形骸之外,則狀有同者,智不必同也。索於形骸之內,則智有同者,狀不必同也。是以古之人或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或狀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在夫存之去之之間而已。

黃帝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軀、虎為前驅,鵰、鶡、鷹、鳶為旗幟,此以力使禽獸者也。堯使夔典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簫韶九成,鳳凰來儀,此以聲致禽獸者也。然則禽獸之心,奚為異人?形音與人異,而不知接之之道焉。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溫;居則有群,行則有列;小者居內,壯者居外;飲則相携,食則鳴群。太古之時,則與人同處,與人並行。

德純者,禽獸不忌也。

帝王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於末世,隱伏逃竄,以避患害。

人有害物之心,物亦知避之也。

范曰:可以力使,可以聲致,則禽獸之心有自然與人同者。齊欲攝生,不假於人,則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伺者。至德之世,純樸不殘,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也。迨夫後世,好智以亂天下,弓弩畢弋機變之智多,則鳥亂於上矣。削格羅落罝罘之智多,則獸亂於澤矣,故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

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蓋偏知之所得。

夫龜龍,甲鱗之宗;麟鳳,毛羽之長;爰逮蜎飛蠕動,皆嗚呼相聞,各有意趣,其相制御,豈異於人?但人不能解,因謂禽獸之聲無有音章。是以窮理備智,則所通萬途;因事偏達,偶識一條,《春秋左□氏傳》曰:介葛盧聞牛鳴,曰是生四子,盡為犧矣。

太古神聖之人;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會而聚之,訓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會鬼神魑魅,

禹朝群神於會稽是也。

次達八方人民,末聚禽獸蟲蛾。百獸率舞是也。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

盧曰:《春秋》介葛盧聞牛鳴,知生四牲犧,禹朝群神,舜百獸則其事也。

政和:先儒以童為同,當以為正也。至德之世,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朴。故同與禽數居,族與萬物並。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也。黃帝阪泉之役,帝堯聲樂之致,蓋以此乎?介葛盧聞牛鳴,成周之時,設官使養鳥獸而教,擾之且掌與之言,則悉解異類音聲,會聚而訓受之。猶有見於後世者,《列子》嘆淳朴之散,原道德之意,寓之於書,方且易機,變之衰,俗而躋之淳厚之域,故其言有及於此。范曰:《周官》隸掌與獸言,則解六畜之語,固有遍知之所得者。然此喙鳴者,非工發隱亦不能與。是以伯翳綜聲於語鳥,葛盧辯音於鳴牛。

宋有狙公者,

好養猿猴者,因謂之狙公也。

愛狙,養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將限其食。恐眾狙之不馴於己也。馴,音脣。先誑之曰:與若芋,芋,栗也。朝三而暮四,足乎?眾狙皆起而怒。俄而曰:與若芋,朝四暮三,足乎?眾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群愚,亦猶狙公之以智籠眾狙也。名實不虧,使其喜怒哉。

盧曰:含識之物雖同有其神,而圓首方足人最為靈智耳。智之尤者為聖人為賢,才之大者為君王。聖人隨才而任,各得其宜,無小無大,各當其分,既無棄人,亦無棄物,籠之以智,豈獨眾狙也?

政和: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善為道者,使由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載而與之俱,無所施其智巧焉。

范曰:古之人言詐者,必曰狙詐,以狙之為物,善伺而好詐也。故伐其巧,恃其便,貌非其情,可且而忌智,詐智只為智籠。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然則群狙見畜於狙公,反覆乎三四之間,曾不自悟者,豈非因其所好而籠之故歟。

紀消子為周宣王養鬬雞,十日而問:雞可鬬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無實而自矜者。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影嚮。接悟之速。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常求敵而必己之勝。

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己無變矣。

彼命敵而我不應,忘勝負矣。

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

至全者,更不似血氣之類。

異雞無敢應者,反走耳。

德全者,非但己無心,乃使外物不生心。郭象日:養之以至於全者,猶無敵於外,況自全乎?

盧曰:恃氣以自矜,非必勝之道也。應物疾速如影響者,為物所轉未必自得也。疾視盛氣者,機心未忘也。唯忘形神全,死生不知變者,斯乃無敵於外物也。

政和:善勝敵者不争,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蓋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是謂不争之德也。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鄰,物奚自入焉?雖忤物而不慴,物亦莫之能傷;純氣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是謂全德之人哉。

范曰:雞人所畜而繇於大者,則所養不能無待矣。故虛憍而恃氣於己,未能無所矜也,猶應響影於物,未能無所應也。疾視而盛氣,則猶不能無欲勝之心焉。若夫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則所養之全有物,無敢敵者。夫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

惠盎惠盎,惠施之孫,見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力也,不說為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弗敢擊。夫弗敢,非無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志也。夫無其志也,未有愛利之心者。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獨無意耶?

處卿大夫士民之上,故言四累也。

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

盧曰:刺不入,擊不中,一也。不敢刺,不敢擊,二也。本無擊之心,三也。使男女驩然愛利之,四也。如此,四重取其二者,何如耶?故宋王傾意欲聞之。

惠盎對曰:孔墨是已。

盧曰:此明智以齊物,崇教以化人,皆道之餘事陟乎德者。

孔丘、墨翟無地而為君,無官而為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無以應,惠盎趍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辯矣,客之以說服寡人也。

盧曰:此崇道以明德,垂跡以利人,眾徒見孔墨之教傳,豈知隱道以彰德?所以問津,不群於鳥獸,此其大旨也。

政和:聖人之於天下,神武不殺,而以慈為寶。故仁眇天下而無不懷,義眇天下而無不服。是謂常勝之道賢於勇有力者遠矣。此天下所以愛利之也。言孔子而遂與墨翟俱者,《莊子》論古之道術,百家眾技各有所長。墨子於道,雖不該不遍,亦才士之有所長者也。

范曰:夫有愛利之心者,由未能使人忘我,而惠盎之言止此,特以對宋康而已。是篇必終於此言者,豈非常勝之道亦在是故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六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七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周穆王

夫稟生受有謂之形,俛仰變異謂之化。神之所交謂之夢,形之所接謂之覺。原其極也,同歸虛偽。何者,生質根滯,百年乃終;化情枝淺,視瞬而滅。神道恍惚,若存若亡,形理顯著,若誠若實。故洞監知生滅之理均,覺夢之塗一,雖萬變交陳,未關神慮。愚惑者以顯昧為成驗遲速而致疑,故竊然而自私,以形骸為真宅。孰識生化之本歸之於無物哉。盧曰:天地成器,無所不包,人生其中,但保其有。曾不知神為形主,無制於有。聖人所以養其本,愚者但知養其形,約以為生。貪生而不識生之主,形謝以為死,不知神識之長存。迷者為凡人,悟者通聖智,惑者多矣。故先說悟者以辯之。政和:道無真妄,物有彼是。猶之夢覺,自生紛錯,唯大聖知之。通為一。范曰:滯於有者,一毫成隔;悟於無者,萬法同宗。體道之人,浮游乎萬物之祖,造形而上,與化人同游悟理之微,與造物默契一死生之理,齊夢覺之途。雖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一無所知。雖天地四方,水火寒暑,一無所別。太虛無物,還性宅之,自然,又孰弊弊以物為事?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化幻人也。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硋。千變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

能使人暫忘其宿所知識。

政和: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水火之所不能害,金石之所不能躓,高下一體,虛實兩忘,千變萬化,不可窮極,則亦神矣。然神者,妙萬物而不可測也。變物之形,易人之慮,是特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爾。謂之化人以此。

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

盧曰:凡人之慮,不過嗜慾、憂憎、客利、仁義矣。化人今反其真,故云易也。化人者,應物之身也,窮聖極智,應用無方,千變萬化,未始有極者也。

推露寢以居之,引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娛之。化人以為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饗,螻蛄臭也。王之嬪御羶惡而不可親。

盧曰:陋王之宮室,腥王之厨膳,膻王嬪御者,明化人不貴聲色滋味及居處也。

穆王乃為之改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無遺巧焉。五府為虛,而臺始成。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

娥媌,妖好也。靡曼,柔弱也。

施芳澤,正蛾眉,設笄珥笄,首飾,珥,瑱也。衣阿錫,阿,細穀。錫,細布。曳齊紙紈,齊,名紈所出也。粉白黛黑,珮玉環。雜芷若芷若,香草。以滿之,充滿臺館。奏《承雲》、《六瑩》、《九韶》、《晨露》以樂之。

《承雲》,黃帝樂;《六瑩》,帝嚳樂;《九韶》舜樂;《晨露》湯樂。

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言其珍異。化人猶不舍然,不得已而臨之。

盧曰:王不達其意,更崇飾之。化人猶不釋然,明心不在此之也。

政和:世之所美者為神奇,所惡者為臭腐。神奇臭腐,迭相為化,則美惡奚辯?化人以王之宮室、厨饌、嬪御為不可,而必改築簡擇,然後臨之,是未能忘美惡之情者也。故穆

王欽之,特若神而已。

范曰:孔子曰: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所謂化人者,殆亦化為人者耶?故水火、金石,可入而貫,山川城邑,可反而移,以無有入無間,不墜於虛;以無厚入有間,不硋於實。千變萬化,不可窮極,無體也。有以變物之形,無思也。有以易人之慮,謂之化人,固宜如此。穆王乃盡欽事之道,推露寢以居之,曾不知其卑陋而不可處也;引三牲以進之,曾不知腥螻而不可饗也;選女樂以娛之,曾不知膻惡而不可親也。於是築中天之臺,簡鄭衛之態,奏雲韶之樂,獻以玉衣,薦以玉食,曾不知其猶不舍然也。不得已而臨。是直隨其遇而安一宅,而寓於不得已焉耳。

居亡幾何,謁王同游。王執化人之袪,袪,衣袖也。騰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宮,化人之宮構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據,望之若屯雲焉。耳目所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

清都,紫微,天帝之所居也。傳紀云:秦穆公疾不知人,既寤,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游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一說云趙簡子亦然也。

王俯而視之,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

所謂易人之慮也。

盧曰:中天,至靈之心也。以穆王未能頓忘其嗜慾,故化以宮室之盛,奪其所重之心焉。

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

太虛恍惚之域,固非俗人之所涉。心目亂惑,自然之數也。

政和:言王實以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則明其非也。構以金銀,絡以珠玉,觀聽嘗納,皆非人間之所有,而王至於不思其國,其可樂如此。其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目不能視,耳不能聽,而王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其不樂如此。此之謂變物之形而易人之慮。

化人移之,移,猶推也。王若磒虛焉。磒,墜也。

盧曰:至極之理,即化人所及之處也。萬象都盡也,何日月、江海之可存?眾昏皆除也,何光景之能有此?俗形所不能止,常心所未曾知,常戀未忘,故請歸也。

既寤,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財酒未清,肴未昲扶貴反。王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

問其形不移之意。

盧曰:亡攀緣之慮,入寂照之方,一念之間,萬代所不及。至人之域,豈更別有方聖?故酒未清,肴未昲。左右見王之默坐,而都無所往來,王因坐忘三月,不敢問矣。

化人曰:吾與王神游也,形奚動哉?

所謂神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以近事喻之,假寐一昔,所夢或百年之事,所見或絕域之物。其在覺也,俛仰之須臾,再撫六合之外,邪想淫念,猶得如此,況神心獨運,不假形器,圓通玄照,寂然凝虛者乎?

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宮?曩之所游,奚異王之圃?王間恒,疑暫亡。

彼之與此,俱非真物。習其常存,疑其暫亡者,心之惑也。

變化之極,徐疾之間,可盡模哉?

變化不可窮極,徐疾理亦無間,欲以智尋象模,未可測。

盧曰:夫神之異形,此益明矣。王但閑習常見,故有疑於暫亡。若夫至道之人,常亡其形者,復何疑哉?神之變化徐疾,不可盡言。

政和:神心恍惚,經緯萬方,則神游者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形不必動而心與之俱矣。世之人以常有者為真,以常無者為妄,故閑習於常存,而置疑於暫亡。著有棄空,蔽於一曲,不知彼之與此俱非真也。明乎此,則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宮?曩之所游,奚異王之圃?

范曰:化人之宮,構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據,望之若屯雲焉。其視夫中天之臺為如何哉?耳目所視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其視夫鄭衛之態、雲韶之樂、獻玉衣而薦玉食者為何如哉?王實以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曾不知變物之形、易人之慮有若是也。故俯而視之,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則變物之形可知。王自以居十數年不思其國也,則易人之慮可知。雖然止是耳矣,由非其至。故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則非所謂上見光者。俯不見河海,則非所謂下為土者。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以其未能見曉故耳者。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以其未能聞和故耳。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怖其徑庭,惕然震悸,殆將自涯而反矣。已而既寤,則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昲。王問其所從來,曾不知其默存於此,而形未嘗動也。故以是為神游焉。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立乎不測,游乎無有,俛仰而再撫四海,恍惚而經緯萬方,又豈形之所能累耶?審造乎是,則變化之極,徐疾之間,在我而已。化人之宮,夫何遠之有?

王大悅,不恤國事,不樂臣妾,

感至言,故遺世事之治亂,忘君臣之尊卑也。

肆意遠游。

盧曰:《莊子》之論夫貴道之人,遺天下而不顧,是猶塵垢糠□將猶陶鑄堯舜也。孰肯以物為事乎?且聲色嗜慾之溺也,豈有道之所躭翫乎?故王大悅其道,不恤國事,不樂臣妾也。遠游者,忘於近習者也。

命駕八駿之乘,右服古華字騮而左綠耳,右驂赤驥而左白古義字。主車則造父為御,上齊下合,此古字,未審為右,次車之乘,右服渠黃而左踰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柏天主車,參百為御,奔戎為右,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

湩,乳也。以己所珍貴默之至尊。

及二乘之人。已飲而行,遂宿於崑崙之阿,赤水之陽。

《山海經》云:崑崙山有五色水也。

別日升于崑崙之丘,又觀黃帝之宮,而封之以貽後世。遂賓于西王母,觴于瑤池之上。

西王母,人類也。虎齒,蓬髮戴勝,善嘯也。出《山海經》。

西王母為王謠,徒歌日謠。詩名《白雲》。王和之,和,苔也。詩名《東歸》。其辭哀焉。乃觀日之所入。《穆天子傳》云:西登弇山。一日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諧辯,後世其追數吾過乎。

自此已上,至命駕八駿之乘,事見《穆天子傳》。

穆王幾神人哉。言非神也。

政和: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穆王不知,所以出入六合在此,而命駕驂乘,日行萬里。故雖至巨蒐之國,升崑崙之丘,觀黃帝之宮,賓王母于瑤池之上,非乘雲氣,御飛龍,游乎四海之外者也。故曰:幾神人哉,言近於神而非神也。

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徂,

知世事無常,故肆其心也。

世以為登假焉。

假字當作遐,世以為登假,明其實死也。

盧曰:擇翹駿,揀賢才,應用隨方,不限華夷之國,唯道所趣不遠。軒轅之宮,窮天地之所有,極神知之所說,不崇德以矜用,方樂道以通神,千載化而上升,世俗之人以為登遐焉矣。

范曰:穆王悟化人之言,乃不恤國事、臣妾,駕八駿之乘,至巨蒐之國,宿崑崙之阿,封黃帝之宮,觴瑤池之上。肆意遠游,一日萬里,亦可謂神矣。然語之以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則未也。故以為幾神而已。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屏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

窮二儀之數,握陰陽之紀者,陶運萬形,不覺其難也。

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

造物者豈有心者?自然似妙耳。夫氣質憤薄,結而成形,隨化而往,故未即消滅也。

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

假物而為變革者,與成形而推移,故暫生暫沒。功顯事著,故物皆駭。

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

注見篇目已詳其義。

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

身則是幻,而復欲學幻,則是幻幻相學也。

盧曰:夫形氣之所變,化新新不住,

何殊於幻哉?故神氣所變者,長遠而難知,法術之所造,從近而易見,乃不知乎?難知者為大幻,易見者為小幻耳。若知幻化之不異生死,更何須學耳?

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走者飛。

深思一時,猶得其道,況不思而自得者乎?夫生必由理,形必由生,未有有生而無理,有形而無生。生之與形,形之與理,雖精麤不同,而迭為賓主,往復流遷,未始暫停。是以變動不居,或聚或散。撫之有倫,則功濳而事著;修之失度,則跡顯而變彰。今四時之令不乖,則三辰錯序,雷冰反用,器物蒸爍,則飛鍊雲沙以成水澒。得之於常,眾所不疑。推此類也,盡陰陽之妙數,極萬物之情者,則陶鑄群有,與造化同功矣。若夫偏達數術,以氣質相引,俛仰則一出一沒,顧眄則飛走易形,蓋術之末者也。

終身不著其術,固世莫傳焉。

日用而百姓不知,聖人之道也。顯奇以駭一世,常人之事耳。

盧曰:精乎神氣之本,審乎生死之源,則能變化無方,此必然之理也。會須心悟體證,故不可以言語文字傳者也。

政和: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揖而進之於室者?以此不可與往者,慎勿與之。屏左右而與之言者,以此陰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之理,俄造而有,倏化而無,故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物以生為始,以死為終,以生為常,以死為變,而皆冥於造化陰陽之所運者也。故曰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既窮造化陰陽之數,又達有氣有形之變,則謂之化。付之係於數變者,復因其形而移易之,則謂之幻。造物者,天也。天則神矣,故巧妙而不可測,功深而不可究,此所以難終難窮。因形者,人也。人則明矣,故巧顯而遽成,巧淺而俄壞,此所以隨起隨滅。夫生死固然也,幻化或使也,自道觀之,皆非真常。則知幻化之不異於生死也,奚往而非幻哉?今且吾與汝皆幻也,而學幻焉。是猶所謂夢之中又占其夢者。與自在存亡者言物或存或亡,而吾固自存也。憣校四時,則役陰陽而不役於陰陽;冬起雷,夏造冰,則制四時,而不制於四時;飛者走,走者飛,則馳萬物而不馳於萬物。巧妙功深,且與造物者游矣。終身不著其術,世莫傳焉,則為其難終難窮,難測難識故也。故善學幻者,建之以常無有,然後足以盡此。

范曰:以我幻物,倒而本正,非所以通物也。然自道觀之,所以通物猶是也。故氣兆芒忽,形分混沌,無物不然。範於鑪錘者,為造化之所始,設於機緘者,為陰之所變,生死得以命之,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者,未能超出於無數之先。因形移易者,未能頓革於無形之表。幻化得以命之,故謂之化,謂之幻。是二者,或本於造物,而得之自然,故巧妙功深,而難終難窮;或本於因形,而未能無待,故巧顯功淺,則隨起隨滅。若夫果之以道,則幻化之與死生,亦未嘗異玆。偃師之倡者,所以能與造物同功歟?苟明是理,則汝身非汝有也。孰有之哉?是亦幻而已矣。以幻學幻,與夫夢之中又占其夢者,奚異?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則由未能不思而得也。然遂能存亡自在,而不累於物,憣校四時,而不拘數,雷冰反用,飛走異形,終身不著其術,又況夫體道者乎?操至權以獨運,斡萬化於不測,固有所謂密用而獨化者,世豈能識之者哉?

子列子曰:善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

取濟世安物而已,故其功濳著而人莫知焉。

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測之哉?

帝王之功德,世為之名,非所以為帝王也。揖讓干戈,果是所假之塗,亦奚為而不假幻化哉?但駭世之迹,聖人密用而不顯焉。

政和:五帝之德,三王之功,其道密庸者,言其道之藏諸用。其功同人者,言其功之顯諸仁。五帝曰德,三王曰功,其迹之所履者爾。其心未嘗不一也,然既已為智勇之力,而未敢必又以為由化而成,而或者疑之,其善為化莫測如此。是謂與天地同流者歟。

范曰:其道密庸,藏諸用也。其功同人,顯諸仁也,是道也,非體神為化未易致此,然道者,其本也。功者,特其餘事耳。故藏諸用者,雖曰退藏於密,而可用可見者本焉。顯諸仁者,雖曰為徒於人,亦未嘗不侔於無也。為化若是,則塵垢□糠猶足以陶鑄帝王。彼智勇之任是時,應世之蹤迹耳,豈其所以進哉?古之人所以藏其利器,不以示人,酬酢萬變,淡然無事者,誠以此道也。然則,雖鬼神之幽,將不能窺,而況於世俗之昏,亦何以測其妙乎?

覺有八徵,夢有六候。

徵,驗也。候,占也。六夢之占,義見《周官》。

奚謂八徵?一曰故,故事,二曰為,作為。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徵,形所接也。奚謂六候?一曰正夢,平居自夢。二曰蘁夢,

《周官》注云:蘁當為驚愕之愕,謂驚愕而夢。

三曰思夢,因思念而夢。四曰寤夢,覺時道之而夢。五曰喜夢,因喜悅而夢。六曰懼夢,因恐怖而夢。此六者,神所交也。

此一章大旨,亦明覺夢不異者也。

范曰:周穆王之神之遊,似至非至;老成之子學幻,似真非真。審造其極,則等視世間萬殊,有同覺夢,故於此復繼以覺夢之說也。莊周《齊物》之篇,其言覺夢與此同意。故與為則涉於事,得與喪則異乎物,哀樂則萌於、心,生死則係於數。此八者,形所接也,其事為可驗,故謂之八徵。平安而夢,是為正夢;驚愕而夢,是為蘁夢;思夢則思而有所感,若孔子之夢周公是也;寤夢則寤而有所見,若狐突之夢太子是也;喜夢則有所喜而夢;懼夢則有所懼而夢;此六者,神所交也。其兆為可占,故謂之六候。

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無所怛。

夫變化云為皆有因而然,事以未來而不尋其本者,莫不致惑。誠識所由,雖譎怪萬端,而心無所駭也。

盧曰:夫虛心寂慮,反照存神,則能通感無礙,化被含靈矣。人徒見其用,化之跡不識。夫通,化之本也,何者?以其道密用而難知,其功成不異於人事,故五帝、三王,人但知其智勇之力,不能識其感化而成之者也。然覺有八徵,夢有六侯者,生人之跡不過此矣。故、為、得、喪、哀、樂、生、死,形所接也;正、愕、思、寤、喜、懼,神所交也。形所接者,咸以為覺;神所交者,感以為夢。而覺夢出殊,其於化也,未始有別。知八徵,六侯之常化也,是則識其所由矣。夫知守神不亂,而化之有由,則所遇徵侯,何所驚怛也?

政和:其覺也涉事,故驗之以八證。其夢也藏理,故占之以六侯。所遭謂之故,所作謂之為,得言所益,喪言所失,哀樂累其心,死生變於己。之八者,形開而可驗者也,故曰:此八證者,形所接也。正、愕、思、寤、喜、懼,之六者,魂交而可占者也,故曰此六侯者,神所交也。其夢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晝夜之變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蓋不知其夢而自以為覺也。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所謂大覺而知此其大夢者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者,萬物一齊,孰覺孰夢,何怛化之有?

范曰:覺有八徵,雖形所接,因其八徵而驗之,未嘗不形於夢。夢有六候,雖神所交,因其六候而占之,未嘗不始於覺。然則感變之所起,殆亦有因而然者耶。不識其所起,則事之至也,惑其所由然。識其所起,則事之至也,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死生亦大矣,不得與之變,而況利害之端。夫孰足以患?心已怛,如怛化之怛。心有所愛,則忘所憂而曖,心有所怛則慮所患而明。識感變之所起,則無患矣,何怛之有?

一體之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

人與陰陽通氣,身與天地並形,吉凶往復,不得不相關通也。

故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

失其中和,則濡溺恐懼也。

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而燔,火性猛烈,遇則燔也,陰陽俱壯,則夢生殺,

陰陽以和為用者也,抗則自相利害,或生或殺也。

甚飽則夢與,甚饑則夢取。

有餘故欲施,不足故欲取。此亦與覺相類也。

是以以浮虛為疾者,則夢揚,以沈實為疾者,則夢溺。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

此以物類而致感也。

將陰夢火,將疾夢食。飲酒者憂,歌儛者哭。

此皆明夢,或因事致感,或造極相反,即《周禮》六夢六義,理無妄然。

盧曰:神氣執有則化隨,陰陽所感則夢變。或曾極而為應,或像似而見跡,或從因而表實,或反理而未表情,若凝理會真,冥神應道者,明寂然通變,憂樂不能入矣。

范曰:形有盈虛,氣有消息。雖天地之大,此實與之通;雖物類之夥,此實與之應。夢覺相符,豈苟然哉?故夢之所見,或以陰陽為之寇,或以物變為之感。或與覺相反,或與事相類,殆有所因而然也。古之人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其以此歟。

子列子曰:神遇為夢,形接為事。

《莊子》:曰:其寐也,神交。其覺也,形開。

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

此想為覺時有情慮之事,非如此間常語。

晝日想有此事,而後隨而夢也。

故神凝者,想夢自消。

晝無情念,夜無夢寐。

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

夢為鳥而戾於天,夢為魚而濳於淵,此情化往復也。

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虛語哉?

真人無往不忘,乃當不眠,可夢之有?此亦寓言以明理也。

盧曰:夫六情俱用,人以為實意。識獨行人以為虛者,同乎為幻夢。行人以為夢為實者,同呼為真。是曾不知覺亦神之運,夢亦神之行,信一不信一,是不達者也。若自忘,則不夢,豈有別理者乎?

政和:通天下一氣耳。此所以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陰氣壯則夢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大火而燔,陰陽俱壯而和,則或夢生,陰陽俱壯而乖,則或夢殺。以浮虛為疾者,則夢揚,以沈實為疾者,則夢溺。盈虛之理也。甚飽夢與,甚飢夢取,將陰夢火,將疾夢食,消息之理也。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因其類也。飲酒者憂,歌憐者哭,反其類也。蓋形之所接存於晝,故神之所遇生於夜。是則神形所遭,皆盈虛消息之自爾。若夫冥以一真,每與道俱,則覺夢一致,實妄兩忘,是之謂真人。

范曰:其寐也,魂交,故遇而為夢。其覺也,形開,故接而為事。晝想夜夢,是直形神之所遇耳。必有神凝者焉。通晝夜而知,融夢覺而一成。然寐遽然覺,物之化往來,未嘗容心於其間,故夢為鳥而戾於天,夢為魚而沒於淵,不知周之夢為壺蝴蝶歟,不知蝴蝶之夢為周歟?萬學自化,化無欣戚,非大覺者,孰能為比。雖然,夢若反一,猶有妄見,道至於真人者,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以真冥妄,真妄一真。覺之與夢,一無所別。茲所以其覺自妄,其寢不夢也。然黃帝之華胥,不為未至者,是特寓是以明理而已矣。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七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八

周穆王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辯;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辯。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實,覺之所見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即今四海之內。跨河南北,越岱東西,萬有餘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為,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為覺之所為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彊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

方俗之異,猶學夢反用,動寢殊性,各適一方,未足相非者也。

盧曰:故舉此二國之異,而神之可會者未嘗殊也。故知神理之契運,不明夢覺衣食,苟嗜慾之不忘,則情繫于俗矣。

政和:陽為動為明,陰為靜為晦。西極之南,偏於陰,故其民一於向晦,靜而多眠。東極之北,偏於陽,故其民一於向明,動而多覺。中央之國乎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何明而動?何晦而息?動靜不失其時,一覺一夢,實妄以解,非體真常而善為化者,孰能與於此乎?

范曰:雞晝明而夜昏,梟晝昏而夜明,彼物然耳,惟人亦如之。故西極之南隅,東極之北隅,與夫中央之國,方俗異宜,夢覺殊致,惡識其所以然?

周之尹氏大治產,其下趍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夢為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遊宴宮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分,半也。吾晝為僕虜,苦則苦矣,夜為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昏憊而寐。昔昔夢為人僕,趨走作役,無不為也。數罵杖撻,無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啽,吾南反,囈音藝。徹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遠矣。夜夢為僕,苦逸之復,數之常也。

夫盛衰相襲,樂極哀生,故覺之所美,夢或惡焉。

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耶?尹氏聞其友言,寬其役夫之程,减己思慮之事,疾並少間。

此章亦明覺夢不異,苦樂各適一方,則役夫勤於晝而逸於夜,尹氏榮於晝而辱於夜,理苟不兼,未足相跨也。

盧曰:夫勞形而逸其神者,則覺疲而夢安。勞神而役形者,則覺樂而夢苦。神者,生之主也,而人不知養神以安形。形者,神之器也,而人不知資形以逸神也。故形神俱勞,兩過其分,若勞佚適中者,疾並少間矣。

政和:一陰一陽,冲和適平,此天與之形也。形失其平,於是偏而為疾。或晝苦而夜樂,或晝逸而夜勞,終始反復必至之理也。寬其役夫之程,减己思慮之事,則各適其平,是以疾病少間。雖然,萬物一齊,孰覺孰夢,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覺而後知其夢,亦愚者自以為覺耳。必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君乎,牧乎,固哉?

范曰:尹氏,則尹人者也,可謂逸矣,乃昔昔夢為人僕。役夫,則趨役者也,可謂苦矣,乃昔昔夢為國君。然則苦役逸之復,殆有數存焉於其間者耶。世之所貴,未必貴也。世之所賤,未必賤也。自道觀之,物無貴賤,是直以隸相尊而已。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而愚者從役於晝,夜乃或自以為覺,切切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御迎。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順塗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真夢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真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耶?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真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案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争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與若争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辯也。欲辯覺夢,唯黃帝、孔丘。

聖人之辯覺夢何耶?直知其不異耳。

今亡黃帝、孔丘,孰辯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恂者,信也。音苟。因喜怒而迷惑,猶不復辯覺夢之虛實,況本無覺夢也。

盧曰:夫以為夢者,但妄識耳。神識之不審,則為妄夢焉。傍聞而取鹿者,亦不審也,此復為夢矣。得鹿者又夢而求鹿,以經獄官焉,其皆不審也,妄情同焉。故二分之。能了其妄者,其唯聖人乎?若時無聖人,事無的當,故士師之以不了斷不了,更為妄焉。

政和:自道觀之,孰覺孰夢,是非一氣。果且有辯乎?刑名而降,真偽起矣。故真得鹿也,妄謂之夢。真夢庇也,妄謂之實。是非之塗,繁然殺亂,惡能知其辯?黃帝、孔子,以真冥妄,果且無彼是乎哉?士師之言,以真辯妄,果且無彼是乎哉?故求證於黃帝、孔子而莫得,則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范曰:體道之人,見獨趨寂,得失無足以累其心者。鹿之為物好群,則非見獨矣。善走則非趨寂矣。故薪於野而得之者已而俄失,遂以為夢。聞其言而取之者已而俄得,亦以彼為真夢也。迨歸而告其室人,又復以為夢仞人鹿焉,然則鹿之得失,夢之虛實,孰知其所以然哉?彼是相攻,妄生分別争競之端起矣。彼夢之中又占其夢者,乃復夢分人鹿焉,庸詎而能知此其大夢也耶?必有真人而後有真知,故辯覺夢者,唯黃帝、孔子而已。士師則有為而治事者,國相則無為而論道者。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

夫機理萌於彼,著龜感於此,故吉凶可因卦兆而推,情匿可假象數而尋。今忘者之心,泊爾釣於死灰,廓焉同乎府宅,聖人將舞所容其鑒,豈卦兆之所占?

非祈請之所禱,

夫信順之可以祈福慶,正誠之可以消邪偽,自然之勢也。故負愧於神明,致怨於人理者,莫不因玆以自極。至於情無專惑,行無狂蹲,則非祈請之所禱也。

非藥石之所攻。

疾病結於府藏,疾病散於肌體者,必攻脉診以察其盈虛,投藥石以攻其所苦。若心非嗜慾所亂,病非寒暑所傷,則醫師之用宜其廢也。

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

夫忘都無心慮,將何所化?此義自云易令有心,反令有慮,蓋辭有左右耳。

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飢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

先奪其攻己之物以試之。

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

與居室七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為也,

儒者之多方,固非一塗所驗也。

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

上句云使巫醫術之所絕思,而儒生獨能以其所病者,先引華子之忘同於自然,以明無心之極,非數術而得復推,儒生之功,有過乎史巫者,明理不冥足,則可以多方相誘。又欲令忘者之悟知曩之忘懷,實幾乎至理也。

盧曰:《老子》曰: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華子學道而忘其有,儒生學有以益其知。益其知者,是非必辯於目前。忘其有者,得喪不入於天府。豈占卜、醫藥所能痊之哉?於是儒生以多方誘其心,是非惑其慮,華子於是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是非交馳於胸中,故坐忘之道失矣。

華子既悟,迺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以。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

疾病與至理相似者猶能若是,況體極乎?

盧曰:華子思反真而無從也,故怒其妻子,以逐儒生也。

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顏回記之。

此理亦當是賜之所逮,所以折之者,欲寄妙賞於大賢耳。

盧曰:子貢辯學之士,進取強學者也,故曰此非汝所及也。顏回好學亞聖,不違於仁者也,故令顏回記之者,用明道於大賢耳。

政和:知忘,是非心之適也。墮肢體而離形,黜聰明而去智,天機不張,默與道契,惛然若亡而存世,豈得而窺之?俗人昭昭,我獨若昏。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此聖人之所以不病也。而世俗以不知為病,故謂華子為病忘。方且化其心,變其慮,使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隨之而起,以累其形。因其亂心,則儒生所謂除其疾者。其開人而賊生者,與孔子不以語子貢者,以其多而而雜,顧顏回記之,則為其能坐忘故也。

范曰:宋者,火所次而明,陽者,性常浮而動,里則處而非奧,華則敷而離根,子則又其嬰孩之時也,中年則涉人偽之已深,病忘則還性。天之暫復,而謂之病,見世欲之病,非迷而不復者也。古之語致道者,必貴乎忘心。宋子之病,其幾乎忘心,而得道之真者耶?真則致一矣。朝取而夕忘,忘於朝也;夕與而朝忘,忘於夕也;在途則忘行,忘於途也;在室則忘坐,忘於室也;今不識先,忘於今也,後不識今,忘於後也;始則忘取與,是忘物也;中則忘行坐,是忘所也;終則忘後先,是忘時也;且獨奈何而以此為病耶?既已謂之病,必有受之者,其日忘,則受之者又其誰也。不知其未嘗病,乃闔室毒之,毒之不已,乃謁史而卜之,卜之弗已,又謁巫而禱之,禱之弗已,又謁醫而攻之。三者無所用其術,魯之儒又躡其後而自媒能治焉。魯者,文物之地。儒者,仁義之衍。大全自此析矣。然彼自無疑,則非吉凶之所能知,卦兆奚占?彼自無愆,則非鬼神之所能測,祈請奚禱?彼自無疾,則非陰陽之所能寇,藥石奚攻?欲愈其忘,試化其心,試變其慮,庶幾其有疹乎?於是露之,使知寒;飢之,使知飢,幽之,使知明。心非一而為物偶矣。其寒而知求衣,飢而知求食,幽而知求明,見非獨而心有對矣。鑿之七日,混沌之七竅遂開,除之一朝,世間之萬態俱起。大怒而黜其妻子,以其有親於我,而責之深也。操戈而逐儒生,以其有求於我而憾之切也。存亡得失、哀樂好惡,向也各各不知,今也營營不已。須臾之忘,安可得哉?子貢問於孔子而怪之,以其溺於博學之辯而已。孔子顧謂顏回而記之,以其造於坐忘之妙而已。然則華子之忘,猶非誠忘者耶。其病則冥然而忘,及其悟則咈然而怒,未能兩忘而化於道故耳。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有迷罔之疾。

惠非迷也,用惠之弊,必之於迷焉。

聞歌以為哭,視白以為黑,饗香以為朽。《月令》曰:其臭朽。嘗甘以為苦,行非以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

盧曰:夫矜於小智者,人以為慧。體道保和者,人以為愚。夫齊聲色,妄水火者,非俗人之所辯。故以道為迷罔焉。

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以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

魯之君子,盛稱仁義,明言是非,故曰迷之郵者也。

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遺歸也。

榮者,棄也。此章明是非之理未可全定,皆眾寡相傾以成辯争也。

盧曰:榮,棄也。天下俗士甚多,悟道者少,眾迷以嗤獨智翻以為迷。

故《老子》云: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也。今欲使趙競之士正其是非者,失道彌遠矣。魯之儒生於忘形保神之道,乃迷之甚者也。何能曉人之迷爾?不如棄汝路糧速歸矣。

政和: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則歌哭之聲,黑白之色,香朽之臭,甘苦之味,以至於四方之內,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民之迷,

其日久矣。竊竊然知之,謂彼為迷。吾烏能知其辯?此老子所以謂其父曰,汝庸知子之迷乎?又曰,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也?玄珠之遺,象罔得之,則迷罔之疾,亦豈世之所識哉?

范曰:仁,人心也。由心而行,是所謂惠。少而惠,則開天而已。及壯而有迷罔之疾,則無所用知將造乎道之無矣。方之北時之冬謂之罔。罔者,有之合也。迷而至於罔,其幾於至無而為群有之所宗者耶?其謂之疾,則世俗既是為疾故也。聞歌以為哭,則未能無聲,特於聲有所不分。視白隊為黑,則未無色,特於色有所不辯。饗香以為朽,則將至於無臭矣。嘗甘以為苦,則將至於無味矣。行非以為是,則又造乎道之有封而未始有是非者矣。其本也,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是又其物物混融,了無分別者耶。楊氏告其父以魯之君子多藝術為能己者,蓋其躬服仁義,明言是非,而析道之渾全故也。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者,蓋其以深為根,以約為紀,而體道之博大故也。是時天下之人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莫有覺者,孰為迷耶?孰為不迷耶?且自身而達之家,自家而而達之鄉,自鄉而達之國,自國而達之天下,莫不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又況哀樂,聲色也,臭味也,是非也,眾寡相傾,特未可定吾誰使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烏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烏能正之一將以迷之郵者?蘄欲解人之迷,其惑以滋甚,將反汝情性,而無由入矣。故棄汝之糧,不若遄歸也。老子於此必曰:吾之言未必非迷者,蓋欲遣其為言之累故耳。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晋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歎。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給若,此晋國耳。其人大慚。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家,悲心更微。

此章因情有一至,哀樂既過,則向之所感,皆無欣戚者也

盧曰:夫人,性相近,習相遠者,各隨其情,習所安也。生於燕者,未離其本也。長於楚者,安於所習也。所歸於本而不之識,故偽薄者是人得之焉,將所似而誘之信者,於是生惑也,反知不實,忘情以生慚,縱得見真,仍以為薄者,是非皆不相了,因人以惑其情焉。況今之君子咸妄執晋國之城社也,寧知養神反本之至道哉?

范曰:一性之所,亘古不遷。逐物忘返,則搖蕩恣睢於轉徙之途者,多矣。厥有繕性,俗學以求復其初者,又且大惑易性,認物為己,殆亦不知真宅之所歸而然耶。燕人生於燕,

長於楚,則逐物而失其性之所況也。及老而還本國,則繕性而求復其初之所況也。過晋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燕國之城,則愀然而形於色。指社曰:燕國之社,則喟然發於聲。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則涓然而泣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則哭不自禁矣。既而告之曰:此晋國耳,乃復大慚,則大惑易性,不知歸其真宅之況也。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其得失所謂入而後悅之者歟。之人也,雖曰迷而後復,固與夫薾然疲役而不知所歸者異矣。《徐無鬼》有越人之說,莊周有舊都之喻,義與此合。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八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九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仲尼

智者不知而自知者也。忘智故無所知,用智則無所能,知體神而獨運,忘情而任理,則寂然玄照者也。盧曰:此篇言證無為之道者,方可無所不為,世人但見聖人之跡,而不知所證之本也,學者徒知絕情之始,而不知皆濟之用,皆失其中也。

政和:或使則實,莫為則虛,徼妙並觀,有無不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是謂契理。范曰:惟忘乎智,乃能不用其智,惟造乎神,乃能不名其聖,若然者,入而內觀,是非利害,不入於胸次,故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無不同。在我者,蓋如此也,出而外觀,則毀譽,憂喜不汨於心術,故視生如死,視富如貧,視人如豕,視吾如人。在物者,蓋如此也。力雖服海內不自用,辯雖彫萬物而不自悅,真知真能得之在我,所謂無為而無不為者,其在是乎。

仲尼閒居,子貢入侍,而有憂名。

政和:聖人退藏於密,故心不愛樂、吉凶。與民同患,故有憂

子貢不敢問,

子貢雖不及性與天道,至於夫子文章,究聞之矣。聖人之無憂,常流所不及,況於賜哉?所以不敢問者,將發明至理,惟起余於大賢,然後微言乃宣耳。

出告顏回。顏回援琴而歌。孔子聞之,果召回入,問曰:若奚獨樂?回曰:夫子奚獨憂?

回不言欲旨問,故弦歌以激發夫子之言也。

孔子曰:先言爾志。曰:吾昔聞之夫子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回所以樂也。

天者,自然之分,命者,窮達之數也。

政和:樂天,則不尤人;知命,則不尚力。任其自然,不累乎心。何憂之有?

孔子愀然有問,曰:有是言哉?

將明此言之不至,故示有疑問之色。

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爾,請以今言為正也。

昔日之言,因事而興,今之所明,盡其極也。

政和: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隨時之宜之謂是,體道之常之謂正,故昔日之言可以為是,而自今觀之,不可以為正也。然以昔日之言為是,以今日之言為正,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知時無止證曏今故,則束於教者,豈足以語此?

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

無所不知,無所不樂,無所不憂,故曰大也。

政和:真樂無樂,亦無所不樂;真知無知,亦無所不知。修之身,故無憂;修之天下,故有憂之大。

范曰:退朝曰燕居。燕曰間。故有所謂燕居,有所謂間\居。子貢之學,得其言未得其所以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矣;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故於聖人之憂,則有所不敢問。顏回之學,具體而微,造形而悟,非真愚也。終日不違,非助我也,無所不說。故聞聖人之憂,則援琴而歌,蓋將有所激焉。此孔子聞之所以果召,回入而有獨樂之問也。體道者常樂,涉事者常憂。天者,莫之為而為也,吾則樂之而不辭。命者,性之所自出也,故則知之而無蔽,樂天知命,則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俯視世間,萬事舉,無足以累吾心者,此回之所以樂也。雖然,止是耳矣,猶非其至。故孔子以是為昔日之言。夫言無常是,應時為正。昔之所是,今或非之,昔之所可,今或否之。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未知其有憂之大,是未能以今言為正者也。即此以觀,《列子》,可謂深於《易》矣。王通曰:天下皆憂,吾獨得不憂。豈知聖人之意哉?

今告若其實:修一身,任窮達,知去來之非我,亡變亂於心慮,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

此直能定內外之分,辯榮辱之境,如斯而已,豈能無可無不可哉?

盧曰;夫樂乎天,知乎命,而不憂感者,是時濟之道,非應用救物之事焉。仲尼曰:吾昔有此言,今則異於昔。

政和:古之知道者,以行止非人所能而在天,以廢興非力所政而在命,不榮通,不醜窮,適來時也。適,去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何憂之有?然是特修一身者爾。

曩吾修《詩》《書》,正禮樂,將以治天下,遺來世;

《詩》《書》禮樂,治世之具,聖人因而用之,以救一時之弊,用失其道,則無益於理也。

非但修一身,治魯國而已。

夫聖人知周萬物,道濟天下。若安一身,救一國,非所以為聖也。

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仁義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其如天下與來世矣。

治世之術實須仁義,世既治矣,則所用之術宜廢。若會盡事終,執而不舍,則情之者寡而利之者眾。衰薄之始,誠由於此。以一國而觀天下,當今而觀來世,政弊豈異?唯圓通無閡者,能唯變所適,不滯一方。

吾始知《詩》《書》禮樂無救於治亂,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

唯棄禮樂之失,不棄禮樂之用,禮樂故不可棄,故曰未知所以革之之方。而引此以為憂者,將為下義張本,故先有此言耳。

盧曰:非詩書禮樂不足以為治天下之法,而世之理論,不由詩書禮樂所能救焉。若去其法,又無以為禮之本也。此唯有道者之所深憂。

政和:《詩》《書》者,載治之言。禮樂者,載治之具。孔子體道之真以治身,超然自得乎形色、名聲之表矣,而憫天下之弊,故言仁義,明禮樂,吁俞曲折以慰天下之心。然世之人滅質溺心,無以返其性情而復其初。則仁義益衰,而性情益薄,其道不行於當年矣,為天下後世慮,所以憂也。

雖然,吾得之矣,未樂而知者,非古人之謂所樂知也。

《莊子》曰:樂窮通物非聖人。故古人不以無樂為樂,亦不以無知為知,任其所樂,則理自無樂,任其所知,則理自無知。。

無樂無知,是真樂真知;

都無所樂,都無所知,則能樂天下之樂,知天下之知,而我無心者也。

故無所不樂,無所不知,無所不憂,無所不為。

居宗體備,故能無為而無不為也。

《詩》《書》禮樂,何棄之有?革之何為?

若欲損《詩》《書》易治術者,豈救弊之道?即而不去,為而不恃,物自全矣。

盧曰:知天命之所無可奈何而安其分以不憂者,君子之常心也。古之開物成務、濟人利俗,則不然也,不安其樂,不任其知,先天而不違,後天而奉天時,是真樂真知也。若然者,故無不樂,無不知,故能所不為矣。豈復委任之哉?是以詩書禮樂誠可以助化之本也。革之者何為乎?

顏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

所謂不違如愚者也。

出告子貢。子貢茫然自失,

未能盡符至言,故遂至自失也。

歸家淫思七日,不寢不食,以至骨立。

發憤思道,忘眠食也。

顏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門,弦歌誦書,終身不輟。

既悟至理則忘餘事。

盧曰:顏生亞聖之道不違,聞而得之矣。子貢因詩書以為智,故為言而失其所宗。回重喻之,乃悟為學之益,不知日損之道也。

政和: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樂天者,有所樂,非古人之所謂樂也。知命者,有所知,非古人之所謂知也。樂天者,必期於無所樂,是謂真樂。知命者,必期於無所知,是謂真知。若是,則無所不樂,無所不知,無所不憂,無所不為,與化為人焉。往而不能化,人治詩書禮樂可也。退仁義,擯禮樂,亦可也。故其始也,以詩書禮樂無救於治亂。及其得也,則曰詩書禮樂何棄之有?革之何為?子貢向也不敢問,至其聞之,茫然自失,思無所得,則誦書不輟而已。所謂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者歟。

范曰:道之真以治身,所以修一身也。不榮通,不醜窮,所以任窮達也。適來則安之,適去則順之,則知去來之非我矣。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則亡變亂於心慮矣。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者,固有在是。一將不得而駴世,則緒餘以為國家,土苴以治天下。以百姓心為心者,詎能恝然無憂耶?故詩書禮樂,先王之陳迹也,此為治之具,而非治之道。修詩書,將以為治乎?而仁義日益衰。正禮樂,將以為治乎?而情性日益薄。道不行於一國,其如天下何?道不行於當年,其如來世何?吾知詩書禮樂無救於治亂,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樂天知命者所以若是其多憂也。雖然,吾得之矣。樂天者,非古人之所謂樂也,真樂無樂,任其所樂,故無所不樂。知命者,非古人之所謂知也,真知無知,任其所知,故無所不知。若然者,雖日有憂,是豈蒿自以憂世之患

者哉?故能無為而無所不為也。向之所謂詩書禮樂者,用之而不必棄,

因之而不必革。順物自然,無容私焉。孰能弊弊然以天下來世為事?顏回造於坐忘之妙者也,故聞聖人之言而有得焉。子貢溺於博學之辯者也,故茫然自失而已。

陳大夫聘魯,私見叔孫氏。叔孫氏曰:吾國有聖人。曰:非孔丘耶?曰:是也。何以知其聖乎?

至哉此問。夫聖人之道絕於群智之表,萬物所不窺擬,見其會通之迹,因謂之聖耳。豈識所以聖也?

叔孫氏曰:吾常聞之顏回。

至哉此答。自非體二備形者,何能言其髣髴,瞻其先後乎?以顏子之量,猶不能為其稱謂,況下斯者乎?

曰:孔丘能廢心而用形。

此顏回之辭。夫聖人既無所廢,亦無所用,廢用之稱,亦因事而生耳。故俯仰萬機,對接世務,皆形進之事耳。冥絕而灰寂者,固泊然而不動矣。

盧曰:聖人應物而生,濟時用,導群有,以示跡不顯,真以化凡焉。

陳大夫曰:吾國亦有聖人,子弗知乎?曰:聖人孰謂?曰:老聃之弟子有亢古郎反,又音庚。倉子者,得聃之道,

老聃猶不言自得其道,亢倉於何得之?蓋寄得名以明至理之不絕於物理者爾。

能以耳視而目聽。

夫形質者,心智之室宇;耳目者,視聽之戶牖。神苟徹焉,則視聽不因戶牖,照察不閡墻壁耳。

政和:仲尼應物而忘心,故見其聖者,以為能廢心而用形。亢倉子適己而忘形,故見其聖者,以為能耳視而目聽。廢心用形,猶桔槔俯仰。人之所引,亦引人也。耳視目聽,與列子心凝形釋、骨肉都融同義。然何廢何用?無視無聽,聖人之道,烏可致詰?此特人者見之耳。

范曰:心者形之所主,形者心之所合。必有以制心,乃能廢心,故不為心所累。必有以使形,乃能用形,故不為形所役。聖人之所以聖,既無所廢,亦無所用。叔孫氏之聞者如此,故以是稱仲尼也。耳主聽,目主視。精全而不虧,則其耳徹矣,乃或能視。神用而不竭,則其目徹矣,乃或能聽。聖人之所以聖,視不以目,聽不以耳,陳大夫之所見者如此,故以是而稱亢倉子也。

魯侯聞之大驚,

不怪仲尼之用形,而怪耳目之易任,迹同於物,故物無駭心。

使上卿厚禮而致之。亢倉子應聘而至。

汎然無心者,無東西之非己。

魯侯卑辭請問之。亢倉子曰:傳之者妄。我能視聽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

夫易耳目之用者,未是都無所用。都無所用者,則所假之器廢也。

盧曰:夫耳目者,視聽之器也。唯神能用之。若神不在焉,則死人之耳目,不能視聽矣。亢倉子知人之所能,故不用耳目為視聽之主矣。是命耳見而目聞耶?此乃傳者不曉,因妄為說耳也。

魯侯曰:此增異矣,其道奈何?寡人終願聞之。

盧曰:魯侯仍未了此意,更以為增加奇異焉。固請其道矣。

亢倉子曰:我體合於心,

此形智不相違者也。

心合於氣,

此又遠其形智之用,任其泊然之氣也。

氣合於神,

此寂然不動,都忘其智。智而都忘,則神理獨運,感無不通矣。

神合於無。

同無則神矣,同神則無矣。二者豈有形乎?直有其智者不得不親無以自通,忘其心者則與無而為一。

盧曰:夫體既有質而成礙,心則有繫而成執,體合於心者,不在於形礙,而在封執也。故氣之於心,雖動而無所執。故心合於氣者,不在封執而在於動用也。故氣合於神者,不在於動,而在於了識也。神之於無,則妙絕有形,故不在於了識,而在於冥真矣。

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雖遠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內,來干我者,我必知之。

唯豁然之無,不干聖慮耳。涉於有分,神明所照,不以遠近為差也。

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

所適都忘,豈復覺知之至邪?

盧曰:是故有形有音,無遠無近,來干我者,皆能知之。都不用四支七竅,如明鏡高懸,朗然自照,豈運其耳哉也?

魯侯大悅。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亢倉言之盡矣,仲尼將何所云。今以不答為答,故寄之一笑也。

盧曰:寄之一笑者,得忘言之旨也。

政和:耳視目聽,猶不能外乎形。視聽不用,耳目則離形矣。蓋耳目視聽,未離乎形,猶有所不及。至於不用耳目,則形充空虛。視乎冥冥,聽乎無聲,與神為一,世豈足以識之?體合於心,則以外而進內,心合於氣,則以實而致虛。氣合於神,則立乎不測。神合於無,則動於無方。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氣,吾以神遇,而不以目視,此所謂以無有入無間者。與介然之有、有形之小,唯然之音,有聲之微,遠在八荒之外,華九方也;近在眉睫之間,非無所也,囿於有形,感於有聲,吾雖黜聰明而同乎大通。來干我者,我必知之,亦惡知其所以然哉?故曰其自知而已矣。仲尼笑而不答者,解顏一笑,不知答也。

范曰:耳目,形也。視聽,用也。精神洞徹,了無所閡者,能以耳視而目聽,然特能易耳目之用而已,未至於都無所用。若乃無形之上,獨以神視無聲之表,獨以炁聽,則耳目不用,而聰明長存矣。故魯侯以是為增異也。原其所以致此,亦必有道。體合於心,則其體察矣,乃無謬心之韄。心合於氣,則其心凝矣,乃無使氣之強。氣無不運也,其化常本於神,氣合於神則融而無間矣,神無不在也;其用常託於無,神合於無,則混而為一矣。彼辯物而小,則為介然之有。感物而應,則為唯然之音。其在八荒之外,可以為遠乎?道亦在是,無間於遠。其在眉睫之內,可在為近乎?道亦在是,無間於近。大智並觀,物莫能間,無有遠近,遂知來物外觀於身,身本無身,故七孔四支之所覺,吾不知也。內觀於心,心本無心,故心腹六藏之所知,吾不知也。真知無知,無所不知,是其神之所為乎?道之至此,則至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故魯侯以告仲尼,仲尼所以笑而不答也。

商太宰見孔子曰:丘聖者歟?孔子曰:聖則丘何敢,

世之所謂聖者,據其跡耳,豈知所以聖所以不聖者哉?

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

示現博學多識耳,實無所學,實無所識也。

政和:夫子既聖矣,而曰聖則何敢,蓋不居其聖也。雖博學而無所成名,雖多識而一以貫之,此孔子所以為集大成。

范曰:達巷黨人知,足以知聖人者也。故曰博學而無所成名。漢陰丈人知,不足以知聖人者也。故曰博學以擬聖。然則聖人無名,孰得而稱之?博學多識,特以對商太宰而已。然其告子貢則曰: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予一以貫之,何也?博學多識者。道中庸所以同乎人,一以貫之者,極高明,所以同乎天。

商太宰曰:三王聖者歟?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聖則丘不知。曰:五帝聖者歟?孔子曰:五帝善任仁義

者,聖則丘弗知。曰:三皇聖者歟?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時者,聖則丘弗知。

孔子之博學,湯武之干戈,堯舜之揖讓,義黃之簡朴,此皆聖人因世應務

之麤跡,非所以為聖者。所以為聖者,固非言迹之所逮者也。

盧日:將明大道之非跡也,代人所詮者,徒知其跡耳。故夫子因眾人之所常見,欲明至真之聖人也。

政和:皇言道,帝言德,王言業。善任因時所以行道,善任仁義所以成德,善任智勇所以修業。然有為之累,非無為之事,故曰聖則丘弗知也。雖然,皇也,帝也,王也,應時而造所任者,跡也。其所以跡,非其所以聖。

范曰:王言業,故善任智勇;帝言德,故善任仁義;皇言道,故善任因時。是皆應世之麤跡耳,豈其所以聖哉?故夫子皆曰弗知。又因以見其不居聖也。

商太宰大駭,

世之所謂聖者,孔子皆云非聖,商太宰所以大駭也。

曰:然則孰者為聖?孔子動容有間,曰:西方之人,

聖豈有定所哉?趣舉絕遠而言之也。

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

不以治治之,故不可亂。

不言而自信,言者不信。不化而自行,

為者則不能化,此能盡無為之極也。

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何晏《無名論》曰:為民所譽,則有名者也。無譽,無名者也。若夫聖人,名無名,譽無譽,謂無名為道,無譽為大。則夫無名者,可以言有名矣;無譽者,可以言有譽矣。然與夫可譽可名者豈同用哉?此比於無所有,故皆有所有矣。而於有所有之中,當與無所有相從,而與夫有所有者不同。同類無遠而相應,異類無近而不相違。譬如陰中之陽,陽中之陰,各以物類自相求從。夏日為陽,而夕夜遠與冬日共為陰;冬日為陰,而朝晝遠與夏日同為陽。皆異於近而同於遠也。詳此異同,而後無名之論可知矣,凡所以至於此者何哉?夫道者,惟無所有者也。自天地以來,皆有所有矣。然猶謂之道者,以其能復用無所有也。故雖處有名之域,而沒其無名之象,由以在陽之遠體,而忘其自有陰之遠類也。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強為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則強為之名,取世所知而稱耳。豈有名而更當云無能名焉者耶?夫唯無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豈其名也哉?推此足喻而終莫悟,是觀泰山崇崛,而謂元氣不浩芒者也。

丘疑其為聖,弗知真為聖歟?真不聖歟?

聖理冥絕,故不可擬言,唯疑之者也。

商太宰嘿然心計曰:孔丘欺我哉。

此非常識所及,故以為欺罔也。

盧曰:夫立跡以崇教,明行以興化者,皆救俗之賢聖耳。若夫體大道者,覆載如天地,化行若四時,不見有可治而不可亂者,不假立言而為信者,沛然而澤利萬物,裒然而含識皆生,蕩蕩難明。此為聖者寄之於方所,立言以辯之,猶恐未為至也,故以疑似而遣言。斯乃太宰所不知,以為夫子誑之耳。

政和:莊子論燧人、伏羲、神農、黃帝、唐虞以來,其為天下,皆以為德之下衰。孔子以三皇、五帝、三王之治為不知其聖,乃日西方之人有聖者焉,蓋道歲也。聖人時也,五帝、三王之治,閱眾甫於亨嘉之會,猶時之有春夏也,見其外王之業而已,故曰:不知其聖。西方之人,去華而復質,猶時之有秋冬也,靜而聖而已,故曰:有聖者焉。夫有不治也,然後治之;無事於治,何亂之有?故不治而不亂。待言而信者,信不足也;默然而喻,故不言而自信。道化之行,猶有行之之迹,化而無迹,孰推行是?故不化而自行,此之謂。莫之為,而常自然也。道不可名,無所畛域,故曰:蕩蕩乎民無能名焉。雖然,聖不可知,謂是為聖,豈真是哉?故疑其為聖而已。商太宰以其言不近人情,故始也驚怖而大駭,且求之度數而弗得,故其終默然心計,而以孔子為欺我也。

范曰: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是古之人門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釋示恬淡無為而悅夫啍啍之意,屈折禮樂以正天下之形。吁,俞仁義慰天下之心,名曰治之,亂孰甚焉?然則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故從容無為而萬物煩累,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于以設教則無言之之累,爾其自信;于以運化則無化之之迹,爾其自行。道常無名,自人觀之,雖見夫蕩蕩,其大而無名之朴,終無得而稱之也。百姓謂我自然,帝力於我何有?莊子所謂聖人無名者,其是歟?然聖與不聖,方其致疑而未之或知也,殆將進乎聖而不可知之神矣。商太宰不足以語此,故以孔子之言為欺我哉。

子夏問孔子曰:顏回之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賢於丘也。曰:子貢之為人奚若?子曰:賜之辯賢於丘也。曰:子路之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賢於丘也。曰:子張之為人奚若?子曰:師之莊賢於丘也。猶矜莊也。子夏避席而問曰:然則四子者何為事夫子?曰:居,吾語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

反,變也。夫守一而不變,無權智以應物,則所適必閡矣。

盧曰:可與適道,未可與權。

賜能辯而不能訥,

盧曰:有進取之能,未階乎道也。

由能勇而不能怯,

盧曰:但知其雄,不能守其雌也。

師能莊而不能同。

辯而不能訥,必虧忠信之實;勇而

不能怯,必傷七恕之道;莊而不能同,有違和光之義,此皆滯於一方也。

盧曰:自守矜嚴,不能同物,失於和也。

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許也。

四子各是一行之極,設使兼而有之,求變易吾之道,非所許。

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也。

會同要當寄之於聖人,故欲罷而不能也。

盧曰:兼有仁辯、嚴勇,吾且不與之易,況不能兼之。夫子能兼四子之不能也,故事我而不貳心矣。此論道之大者,更在其行藏之卷耳。

政和:聖人之道極高明,而道中庸,或過,或不及,皆非道也。賢者過之,聖人無取焉。回能仁而不能反,非大仁也;賜能辯而不能訥,非大辯也;由能勇而不能怯,非大勇也;師能莊而不能同,非和光也。雖不該不遍,在道一曲,然各有所長,時有所用,乃若夫子之大全,則備道而兼有之。彼數子者,仰聖人而自知其小,則孔子雖各以其所能為賢於己,而彼其所事我者,亦安能貳己哉?

范曰:顏淵得其行而未得其所以行,故雖或不違於三月之久,未能克己於一日之間,豈非能仁而不能反者耶?于貢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故孔子列之言語之科,孟子稱其說辭之善,豈非能辯而不能訥者耶?乘桴之游,或譏其好勇過我,三軍之問,或譏其臨事而懼,則由能勇而不能怯可知;飾堂堂之容難與為仁,持嘐嘐之志不掩其行,則師能莊而不能同可知。之四子者,皆非全才,故兼其有以易吾,聖人弗許也。然則夫子之道,其猶海乎?或小或大,或多或寡,各隨所取而有得焉耳。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九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

仲尼

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日損之師。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

來者相尋,雖復日日料簡,猶不及盡也。

雖然,子列子亦微焉,

列子亦自不知其數也。

朝朝相與辯,無不聞。

師徒相與講肄,聞於遠近。

盧曰:來者既多,列子亦不知其數;日日談講,聖人之跡無不聞也。

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不相謁請;

其道玄合,故至老不相往來者也。

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見者,道存則視廢也。門之徒役以為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不疑。敵讎。

盧曰:眾疑有讎怨,見不相往來也。

有自楚來者,問子列子曰:先生與南郭子奚敵?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虛,耳無聞,目無見,口無言,心無知,形無惕。往將奚為?

充,猶全也。心虛則形全矣,故耳不惑聲,目不滯色,口不擇言,心不用知,內外冥一;則形無震動也。

盧曰:貌全而心至,終不耳目心口之為辯也,故心無所用,知形無所憂惕。

雖然,試與汝偕往。閱弟子四十人同行,

此行也,豈復簡優劣計長短,數有四十,故宜而記之也。

見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與接。

欺魄,士人也。一說云:欺頭。神凝形喪,外物不能得闚之矣。

顧視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與群。

神役形者也。心無思慮,則貌無動用,故似不相攝御,豈物所得群也。

盧曰:閱簡弟子往見之,果若欺魄為像人,若令之欺頭者,形神不可與接也。

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與言,

偶在末行,非有貴賤之位。遇感而應,非有心於物也。

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

夫理至者無言,及其有言,則彼我之辯生矣。聖人對接俯仰,自同於物,故觀其形者,似求是而尚勝也。

盧曰:末行者,情未忘於是非耳,衎衎衍然求勝之氣耳。

子列子之徒駭之。

見其尸居,則自同於土木,見其接物,則若有是非,所以驚。

反舍,咸有疑色。

盧曰:疑其未忘勝負之心。

范曰:南明也,居南郭則自幽而即明之意。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以言保汝之眾也。朝朝相辯,無不聞,以言肄業之勤也。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不相謁請,則又其道之兼忘而不相往來者,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見,則又其道之默契而無所用見者。門之徒役遂以為有敵不疑,曾不知夫體道之人彼我混冥,未嘗立敵也。有自楚來而問者,子列子告之以南郭子其貌充矣,則全而不虧;其心虛矣,則刳而無物。耳之聞也,反聽而已;目之見也,內視而已。默而識之,以。則無言;覺而冥之,以知則無知。若然則踐形而上,又孰有惕然震悸者?彼且離人而常寂焉。往而為妄,行而偽,故曰:往將奚為。雖然,道無往而不存,亦無往而不可。閱弟子四十人同行者,言其與有足者偕至於丘也。見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與接,則熱然似非人矣。顧視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與群,則答然似喪禍矣。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則又採而出,感而應,而不得已而有言焉。是其言也,猶時女也,曷嘗有心於為言哉?故自外觀矣,殆見其衎衎然以道自樂。其靜也專,其動也直,雖若有尚物求勝之心,而所謂不雄成者常自若也。彼偕來之眾方且疑,其以道與世亢,又烏能無驚乎哉?

子列子日:得無意者無言,進知者亦無言。

窮理體極,故言意兼忘。

用無言為言亦言,無知為知亦知。

方欲以無言廢言,無知遣知,希言傍宗之徒固未免於言知也。

無言與不言,無知與不知,亦言亦知。

比方亦復欲全自然,處無言無知之域,此即復是遣無所遣,知無所知。遣無所遣者,未能離遣;知無所知者,曷嘗忘知?固非自然而忘言,知也。

亦無所不言,亦無所不知;亦無所言,亦無所知。

夫無言者,有言之宗也;無知者,有知之主也。至人之心豁然洞虛,應物而言,而非我言即物而知,而非我知。故終日不言,而無玄默之稱,終日用知,而無役慮之名。故得無所不言,無所不知也。

如斯而已。汝奚妄駭哉。

不悟至妙之所會者更麤,至高之所適者反下,而便怪其應寂之異容,動止之殊貌,非妄驚如何?

盧曰:至知之與意,兩俱忘言也。若優劣不等,則須用言以導之。用無言之言,無知之知,亦何異乎?言之與知,雖然有道,自當辯之,則未嘗言,未嘗不言;未嘗知,未嘗不知。理正合如此而已,汝何妄怪哉?

政和:日數而不及者,言偕來者眾,而夫子之不可及也。列子亦微焉者,言列子之道亦不可得而見也。朝朝相與辯,而不聞者,道不可聞,聞而非也。不得已而有辯,則其所聞也亦淺矣。連墻二十年,不相請謁,則與老子所謂不相往來同意。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見,則不必目擊而道固存矣。百骸九竅賅而存焉,所謂貌充也。窅然空然,視之不見,所謂心虛也。有人之形,故耳、目、口形貌無不充,無人之情,故無聞、無見、無言、無知、無惕其室虛矣。欺魄若存,形而非真,猶所謂象人也。形神不相偶,謂神不守形。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謂不能知雄而守雌。以列子之道,南郭且視之如此,此其徒所以駭之而咸,有疑色也。言者,所以傳道也。言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故曰得意者無言。可以言論者,物之祖也,而不知內矣。故曰進知者亦無言。用無言為言亦言者,至言也。無知為知亦知者,至知也。以我之無言合道之不言,以我之無知,合道之不知,由得意與進知者觀之,亦所以為言,亦所以為知也。其道不外乎此,何妄駭之有?

范曰: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故得意者無言。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故進知者亦無言。無言者,道也。用無言為言者,亦未能忘言,無知者,道也。用無知為知者,亦未能忘知。雖未嘗忘言,有所謂未之嘗言者,亦在可言之域;雖或未忘知,有所謂未之或知者,亦在可知之域。曰言曰知,本無所遣,亦無所累。應物而言,亦無所不言也,而實無所言;即物而知,亦無所不知也,而實無所知。嚮之所謂道者,如斯而已。汝將何驚耶?

子列子學也,上章云,列子學乘風之道。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更無是非;從口之所言,更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

眄笑並坐,似若有褒貶升降之情。夫聖人之心,應事而感,以外物少多為度,豈定於一方哉?

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外內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無不同。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則理無所隱矣。

《黃帝篇》已有此章,釋之詳矣。所以重出者,先明得性之極,則乘變化而無窮;後明順心之理,明無幽而不服。二章雙出,各有攸趣,可不察哉?

盧曰:老子曰:大智若愚,大辯若訥。人徒知言之為異,不知夫不言不知之為同,故《黃帝篇》中明用無言之言以濟人此篇復重論言,明用言之不殊於無矣。

政和:始得一眄,言道存於目擊之間;解顏而笑,言心得於形釋之外;引之並席而坐,則進而與之俱。內外進矣,則妙而不可測也。形充空虛,故心凝形釋,骨肉都融,造形上極,故理無所隱也。

范曰:御風而行,猶有所待。故上篇論乘風之道,此不復言,以明列子之學匪直止是而已。

初,子列子好游。壺丘子曰:禦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樂所玩無故。

言所適常新也。

人之游也,觀其所見;我之游也,觀其所變。

人謂凡人、小人也,惟睹榮悴殊觀以為休戚,未覺與化俱往,勢不暫停。

游乎游乎,未有能辯其游者。

人與列子游則同,所以游則異,故曰游乎游乎,明二觀之不同也。未有辯之者,言知之者鮮矣。

盧曰:翫物之變,遷謝無恒,人但樂其見,吾觀其化,此所以異於人。

壺丘子曰:禦寇之游固與人同歟,而曰固與人異歟?凡所見,亦恒見其變。

苟無暫停之處,則今之所見常非向之所見,則觀所以見,觀所以變,無以為異者也。

玩彼物之無故,不知我亦無故。

彼之與我,與化俱往。

務外游,不知務內觀。外游者,求備於物;內觀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備於物,游之不至也。

人雖七尺之形,而天地之理備矣。故首圓足方,取象於二儀,鼻隆口窊,比象山谷,肌肉連於土壤,血脉屬於川瀆,溫蒸同乎炎火,氣息不異風雲。內觀諸色,靡有一物不備。

豈須仰觀俯察,履涉朝野,然後備所見?

曰日:汝自以異於人。人之所視,未嘗異汝也,何者?汝知物,知物之變遷,不知汝之無。故但外游而不內觀,雖感物而亡身,斯為至矣,亦何必求備於外游乎?

於是列子終身不出,自以為不知游。

既聞至言,則廢其游觀。不出者,非自匿於門庭者也。

政和:所玩無故,則常新也。人之游也,觀其所見於貌像聲色而已。我之游也,觀其所變則在消息盈虛。未有能辯其游者,言兩者之異,未之或知也。然以性見者、於其所見,亦常見其變也。故曰:凡所見?亦常見其變。以我徇彼,則徒見彼之無故。反外照內,則在我者未嘗不常新也。故曰:玩彼物之無故,不知我亦無故。務外游者與物俱祖,見物不見性;內觀者反身而誠,見性不見物。窮響以聲,此求備於物之類也。處陰休影,此取足於身之類也。故游之至與不至,唯內外之為辯。列子終身不出,則反求諸己之謂也。

壺丘子曰:游其至乎。

向者難列子之言游也,未論游之以至,故重叙也。

至游者,不知所適;至觀者,不知所眂。

內足於己,故不知所適,反觀於身,故不知所眂。

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觀矣,

忘游故能遇物而游,忘觀故能遇物而觀。

是我之所謂游,是我之所謂觀也。

我之所是,蓋是無所是耳。所適常通而無所凝滯,則我之所謂游觀。

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所矣乎。

盧曰:夫形無所適,目無注視,則物無不視而物無不游矣。若此游觀者,真至游矣乎。

政和:至游者,因性而動者也。至觀者,即性而見者也。有所適則有盡,性豈有盡者哉?故至游者不知所適。有所眂則有硋,性豈有硋者哉?故至觀者不知所眂。無所不游而實無所游,無所不觀而實無所觀,上與造物者游,如斯而已。故曰:游其至矣乎。

范曰:物化無窮,在彼為故,在此為新。有陰有陽,而新故相除者,天也。有處有辮,而新故相除者,人也。游之樂,所玩无故,則所適常新矣。然人之游也,觀其所見,則以物之榮觀為可樂而已;我之游也,觀其所變,則又與造物者游,而觀復於芸芸之間也。游乎游乎,孰知其所然哉?子列子之好游,蓋明夫此。雖然,物我異觀。猶非其至,故以人之游為觀其所見,不知亦怛見其變也。以游之樂為所玩無故,不知我亦無故也。是直務外游而不務內觀者耳,又烏能逍遙無為而游於物之所不得逐而皆存者耶?

《莊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唯體道者乃能游於世而不僻。故務內觀者,則由勝之內,行乎無名者也;務外游者,求備於物,則由勝之外,志乎期費者也。取足於身,所觀在道,游之至也;求備於物,所游在物,游之不至也。游之為樂,若是其異。故封子自以為不知游,而壺丘子復告之以游觀之說焉。夫鞅掌以觀無妄者,是謂至游不知所適則自適而已。大觀而物無不可者,是謂至觀。不知所既,財內砥而已。夫若然者,道不違物,物無非道,則物物皆游,物物皆觀,是我之所謂游,是我之所謂觀也。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又何必以外游為務哉?道其至此則至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古之人人知之亦當囂,人不知亦囂囂者,庶幾乎此也。

龍叔謂文摯曰:子之術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摯曰:唯命所聽。然先言子所病之證。

盧曰:文摯所醫,止於藏府骨肉之疾耳。龍叔所說,忘形出俗之心耳。不與俗類,自以為疾焉。

龍叔曰:吾鄉譽不以為榮,國毀不以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憂;視生如死,視富如貧,視人如豕,

無往不齊,則視萬物皆無好惡貴賤。

視吾如人;忘彼我也。處吾之家,如逆旅之會;不有其家。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天下為一。凡此眾疾,爵賞不能勸,刑罰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樂不能移。固不可事國君,交親友,御妻子,制僕隸。

夫人所以受制於物者,以心有美惡,體有利害。苟能以萬殊為一貫,其視萬物,豈覺有無之異?故天子所不能得臣,諸侯所不能得友,妻子所不能得親,僕隸所不能得狎也。

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

盧曰:《莊子》曰:譽之不加勸,毀之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也。夫契其神而志其形者,則貧富、死生、人畜、彼此皆過客耳,夫何異哉?今用心之若此也,則君臣朋友之道廢,愛憎喜怒之心絕矣。何方能愈之耶?

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見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虛矣。幾聖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達。

舊說聖人心有七孔也。

今以聖智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淺術所能已也。

盧曰:背明而立者,反歸於凡俗之慮也。向明而望者,仰側至道之心也。方寸虛者,緣執書也。一孔不達者,未盡善也。夫七竅俱通者,寧復以聖智之道為病耶?此病非文摯所能止。

政和:子之術微矣,言其微妙之謂也心龍叔所告以為疾,文摯所命謂之病,則欲知其受疾之始而已。毀譽不能榮辱,得失不能憂喜,死生不能變其心,貧富不能累其形。視人如豕,則忘人之貴於物;視我如人,則忘我之異於人。處吾之家如逆旅之合,則無留居也;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則不擇地也。凡此眾疾,爵賞不能勸,刑罰不能威,則既不受制於人。盛衰利害不能易,哀樂不能移,則又不見役於物。仰固不可以事國君,交親友,俯固不可以御妻子,制僕隸也,昔之以天下辭者,皆曰適有幽憂之病,則命龍叔背明而立,向明而望之,疑其有幽憂之疾故也。聖人之道,莫貴乎虛。今日吾見子之心,方寸之地虛矣,則幾聖人者也。耳、目、鼻、口皆關於心,六孔流通,則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之謂也。一孔不達,則心凝矣。視彼外物,何足以為之累?然且謂之疾者,豈病亡心之類、歟?

范曰:古之體道者,萬物一視而無彼此之擇,眾態一齊而無親疏之間。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謦然不顧;雖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得自是也,吾無所喜;失自是也,吾無所憂。不以生為可樂,死為可哀,自生自死而已。不以富為可欲,貧為可惡,自貧自富而"已。視人如豕,忘貴賤也;視吾如人,忘彼我也。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則以家觀家而無不同矣;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則以鄉觀鄉而無不同矣。夫若然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雖有斧鐵之威弗能禁,盛衰利害不能易也,哀樂之變不能移也。天子所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近而妻子不得而親,賤而僕隸不得而狎,其道之大同若此。彼且以之為疾而冀其發藥焉,殊不知此非藥石之所攻也。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則以體道為心者,欲其趨至幽之域故爾;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則以治人為事者,欲其離至幽之方故爾。既而曰:嘻,吾見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虛矣,則圓明之府瑩無纖埃,而造乎刳心之妙矣。聖人之道,其殆庶幾乎,故曰: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達。蓋所謂未達一間者,夫如是,又豈淺術所能已也?

無所由而常生者,道也;

忘懷任遇,通亦通,窮亦通,其无死地,此聖人之道者也。

盧曰:至道常存,不由外物。

由生而生,故雖終而不亡,常也;

《老子》曰:死而不亡者壽。通攝生之理,不失元吉之會,雖至於死,所以為生之道常存。此賢人之分,非能忘懷闇得自然而全者也。

盧曰:真常順理,隨形死生而自不亡者,道之常也。

由生而亡,不幸也。

役智求全,貴身賤物,違害就利,務內役外,雖之於死,蓋由於不幸也。

盧曰:貪有生而亡道者,不幸也。

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

行必死之理,而之必死之地,此事實相應,亦自然之道也。

盧曰:俗聞禮教之道,必分而至死者。

由死而死,故雖未終而自亡者,亦常;

常之於死,雖未至於終,而生理亦盡,亦是理之常也。

盧曰:愛生死之身,行生死之教,而不存道俗以為常。

由死而生,幸也。

犯理違順,應死而未及於死,此誤生者也。

盧曰居遷謝之業而節於嗜慾者亦為知生之幸也。

故無用而生謂之道,用道得終謂之常;

用聖人之道,存亡而得理也。

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

乘凶危之理,以害其身,亦道之常也。

盧曰:不役智以全者,道也。用此道而終者,常也。俗士役其智以至死,以為濟物之道也。用此道而至死,亦謂之常。眾所樂者,眾為道。眾所安者,眾為常。然則出離之道與世間之道名同而實異也。

政和:所貴乎道者,謂其可以死生也。道獨存而常今,亦無往而不存。獨存而常今,故曰:無所由而常生。無往而不存,故曰:有所由而常死。由其道而生,則雖死而不亡,是理之常也。故曰:由生而生,故雖終而不亡,常也。乃若由生而亡,非正命也,故曰:不幸也。由其道而死,則未終而亡,不以為變,故曰:雖未終而自亡者,亦常。乃若由死而生,則罔之生也,幸而免爾,故曰:由死而生,幸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既化而生,又化而化,由於道,聽於命,方生方死,乃常然耳。

范曰:道二死與生而已。生者造化之所始,死者陰陽之所變。體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故死生亦大矣,不得與之變也。一將入於晝夜之道,墮乎出入之機,則出生入死,莫覺莫悟,或悅生而累形,或忘生而徇利,烏知其所以然哉?故列子於此推而明之。無所由而常生者,可以生而生也,可以生而生,而雖考終厥命而有不亡之理,此其所以為常也。若夫由生而亡,是直不幸而已,顏子之夭是也。有所由而常死者,可以死而死也,可以死而死,則雖未終其天年而有自亡之道,此其所以為常也。若夫由死而生,是直幸而免而已,盜跖之壽是也。夫無所用而生者,任自然之道,乃能用道而得終。有所用而死者,行必死之道,乃能用道而、得死。皆謂之常,可也。若幸不幸,則言其變而已。

季梁之死,楊朱望其門而歌;

盡生順之道,以至於亡,故無所哀也。

隨梧之死,楊朱撫其尸而哭。

生不幸而死,故可哀也。

隸人之生,隸人之死,眾人且歌,眾人且哭。

隸者,猶群輩也。亦不知所以生,亦不知所以死,故哀樂失其中,或歌或哭也。

盧曰:得全生之理而歸盡者,聖賢所以不哀也。失真以喪理與至於死者,賢智所以傷也。凡眾人之生死歌哭,皆物之常,何知其所至哉?

政和:死而不亡,則其死可樂,所以望其門而歌;不幸而死,則其死可哀,所以撫其尸而哭。乃若隸人之生死,則或相和而歌,或相環而哭,又烏知死生之所在?

范曰:傳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夫歌哭異道,禮之吉凶,所以不相干也。唯體道之人則不然,故季梁以道為任,其死也,楊朱望其門而歌,豈非以順受其正則於死為不足哀故歟?古之人有臨尸而歌者,如此而已。隨梧不能忘我,其死也,揚朱撫其尸而哭,豈非以不幸而死則於其死為不敢樂故歟?古之人有人哭亦哭者,如此而已。雖然,悲樂者,德之耶?至人豈有心於為是哉?雖望門而歌,曾不知今之歌者其誰乎?雖撫尸而哭,殆非噭噭然隨而哭之也。與夫隸人之生死,而眾人且歌,眾人且哭者異矣。

目將眇者,先睹秋豪,

盧曰:老人之視也,遠則見,近則昏,是失明之漸也。

耳將聾者,先聞蚋飛;

盧曰:秦呼蚊為蚋。患耳者,聞耳中蟲飛之聲,是失聰之漸也。

口將爽者,先辯淄澠;

爽者,差也。淄澠水異味,既合則難辯別也。盧曰;余陵反。二水名,在齊地。

鼻將窒者,先覺焦朽;

焦朽者有節之氣,亦微而難別也。

體將僵者,先亟犇佚;

僵者,仆也。如顏淵知東野之御馬將奔也,與人之理亦然。

心將迷者,先識是非。

目耳口鼻身心,此六者常得中和之道,則不可渝變。居亢極之勢,莫不頓盡,故物之弊必先始於盈滿,然後之於虧損矣。窮上反下,極盛必衰,自然之數。是以聖人居中履和,視目之所見,聽耳之所聞,任體之所能,順心之所識,故智周萬物,終身全具者也。

盧曰:口失正味,則別有所辯;鼻失所聞,則別有所覺;體將僵仆,必先奔馳。心迷至道,在於是非。是非所以彰,道之所以亡。

故物不至者則不反。

要造極而後還,故聰明強識,皆為闇昧衰迷之所資。

盧曰:反其常執,則階於至道矣。故曰:視秋豪之末者,不見太山;聽蚊蚋之音者,不聞雷霆。故《莊子》曰:膠離朱之目,故天下皆明矣;戾工輸之指,故天下皆巧矣。合儒墨之學,矜是非之名以為富,記糟粕之跡以為能,欲反於真,何方可致也?故《易》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聖人所以殷勤於至道也。

政和:物極心反,是事之變。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故未免乎累。聖人不位乎其形,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豈以形累神哉?

范曰:睹秋豪者將以為明,曾不知五色令人目盲也;聞蚋飛者將以為聰,曾不知五音令人耳聾;口之於味,固有能辯淄澠者矣,而五味濁口,或至於使口厲爽;鼻之於臭,固有能覺焦朽者矣,而五臭薰鼻,或至於困惾中顙。體將僵者,先亟奔佚,此東野之馬所以至於必敗也;心將迷者,先識是非,此是非之彰,道之所以虧也。物極則反,自然之理,聖人覺此而冥焉。消息盈虛,與時俱行。進退存亡,不失其正。耳目之視聽,一無所役;鼻口之納嘗,一未嘗縱。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于己,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一

仲尼

鄭之圃澤多賢,

有道德而隱默者也。

東里多才。

有治能而參國政者。

盧曰:脩崇道德者賢,習文審刑者才。

圃澤之役有伯豐子者,役猶弟子行過東里,遇鄧析。

鄧析,鄭國辯智之士,執兩可之說,而時無抗者。作竹書,子產用之也。

鄧析顧其徒而笑曰:為若舞,彼來者奚若?

世或謂相嘲調為舞弄也。

其徒曰:所願知也。知猶聞也。

盧曰:鄧析自矜於其同侶,為而欲欺弄於伯豐,析之門人咸願如此也。鄧析謂伯豐子曰:汝知養養上去聲下上聲之義乎?

盧曰:張湛云:上音颺字,下音癢字。

愛人養而不能自養者,犬豕之類也;養物而物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飽,衣而息,執政之功也。

喻彼為犬豕,自以為執政者也。

長幼群聚而為牢藉庖厨之物,奚異犬豕之類乎?伯豐子不應。

非不能應,譏而不應。

盧曰:嫌其不知本,不足與言也。

伯豐子之從者越次而進曰:大夫不聞齊、魯之多機乎?

機者,巧也。多巧能之人。

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聲樂者,有善治書數者,有善治軍旅者,有善治宗廟者,群才備也。而無相位者,無能相使者。

事立則有所不周,藝成則有所不兼。巧偏而智敵者,則不能相君御者也。

而位之者無知,使之者無能,而知之與能為之使焉。

不能知眾人之所知,不能為眾人之所能,群才並為之用者,不居知能之地,而無惡無好,無彼無此,則以無為心者也。故明者為視,聽者為聰,智者為謀,勇者為戰,而我無事焉。苟柴謂傅根夏侯玄曰:子等在世,榮問功名勝我,識减我耳。嘏玄曰:夫能成功名者識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有餘於末者耶?答曰:成功名者志也,局之所弊也。然則志局自一物也,固非識之獨濟。我以能使子等為貴,而未必能濟子之所為也。

執政者迺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鄧析無以應,目其徒而退。

盧曰:夫任群才以為理,因眾物以為用,使雞犬牛馬咸得其宜,士農工商各安其位者,唯有道者能之耳,豈汝曹自致耶?汝徒見其末而不識其本,欲以螳娘之臂而拒車轍者,是不知量也。鄧析理析而恥見其徒,故目之而去也。

政和:百家眾技不能相通,譬如耳目鼻口也,各有所長,時有所用,然有真君存焉。其使形者也,治土木金革以為器,治聲樂書數以為用,治軍旅以禦外,治宗廟以善內,群才可謂備矣。然皆有之以為利者,必無之以為用,迺能總而一之。蓋有為則有所不能為,無為則無所不為,故曰:位之者無知,使之者無能,而知之與能為之使焉。鄧析不通乎此,以執政自矜,宜其見笑於大方每家。伯豐子不應,則不言之辯也。

范曰:賢以德言,才以能言,伯豐子即上篇所謂弟子伯豐是也。鄧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蓋辯者之囿,故以養養之義難伯豐子也。傳曰: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夫體道之人,去其智巧而復於無能,則食而飽,衣而息,固未嘗有為也。彼且以是為犬豕之類,宜乎伯豐子之能以不應歟。若夫齊魯之多機,有土木金革之工,有聲樂書數之藝,有治軍旅以即戎者,有治宗廟以奉祀者,群才必備,莫能相兼,故無相位,無相使者,殆亦巧者勞而智者憂之類歟。然則天下之治能者多矣。百家眾技皆有所長,時有所用,譬如耳目鼻口不能相通。見天地之純全,明古人之大體者,唯聖人而已。故不務知眾人之所知,而有知者為之用;不強能眾人之所能,而有能者為之役。又孰弊弊然以胥易技係勞形休心為事耶?老氏所謂用人之力者,如此而已。

公儀伯以力聞諸候,堂谿公言之於周宣王,王備禮以聘之。公儀伯至。觀形,懦夫也。

懦者,弱也。

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儀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蟬之翼。堪,猶勝也。王作色曰:吾之力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猶憾其弱。憾,恨。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蟬之翼,而力聞天下,何也?公儀伯長息退席,曰:善哉王之問也。臣敢以實對。臣之師有商丘子者,力無敵於天下,而六親不知,以未嘗用其力故也。

以至柔之道御物,物無與對,故其功不顯。

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見其所不見,視人所不窺;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為,

人每攻其所難,我獨為其所易。

盧曰:眾人之所為,眾人之所視者,皆利名之道、動用之跡耳。眾人所窺不為者,斯乃有道者之所遊。故能無敵天下者,力無對也。

故學昧者先見輿薪,學聽者先聞撞鐘。夫有易於內者無難於外。

古人有言曰:善力舉秋毫,善聽聞雷霆。亦此之謂也。

於外無難,故名不出其一道。

道至功玄,故其名不彰也。

盧曰:輿薪,近物也。撞鐘,巨聲也。夫易聞易見,自近而及遠也,夫善為生者先養其神,神全則無為之功著,則外物無不通。故曰:有易於內者無難於外也。是以得之於一心,成之於一家,故外人不知也。

今臣之名聞於諸侯,是臣違師之教,顯臣之能者也。

未能令名迹不顯者也。

然則臣之名不以負其力者也,

愈免於矜,故能致此也。

以能用其力者也,

善用其力者,不用其力也。

不猶愈於負其力者乎?矜能顯用。

盧曰:我雖不及師之隱晦其迹也,豈不猶負其能而自顯乎?夫合大道而化萬物者為有力也,故莊子曰:藏山於澤,藏舟於壑。有力者夜半負之而趨,昧者猶不知也,而宣王誤為筋力耳。

政和:積眾小不勝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豈尚力之謂哉?此不用力所以為真有力者歟,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故曰:人欲見其所不見,視人所不窺,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為,自有所見,棄而忘之,以至於無見,則視乎冥冥,無以異於見奧薪也。自有所聞,棄而忘之,以至於無聞,則聽乎無聲,無以異於聞撞鐘也。德之不形,名安所出哉?然則顯其名者,是違其教矣。唯猶愈於尚力以求名,此所以見取於時也。

范曰:折春螽之股,堪秋蟬之翼,可謂弱矣,而弱者道之用也。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可謂剛矣,而剛者死之徒也。故天下有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剛。公儀伯之師,力無敵於天下,而六親不知者,殆亦操常勝之道而未嘗用其力者歟。夫天下之理,能視人所不窺者,乃能見人之所不見,能修人所不為者,乃能得人之所不得。見輿薪者不為明目,而學眎者必先見輿薪;聞撞鐘者不為聰耳,學聽者必先聞撞鐘何?則先行其易者,後其難者,則終無難矣。唯其無難,故名無得而稱之也。公儀伯之以力聞諸侯,疑若違師之教而顯臣之能者,然以能用其力,此於力無所以負也。若夫以力較力者,合眾力而攻之,彼有時而屈,又烏能馳騁天之下至堅哉?《莊子》曰: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此公儀伯之能用其力所以不若商丘子之未嘗聞也。

中山公子牟者,魏國之賢公子也。

公子牟者,文侯之子,作書四篇,號曰道家。魏伐得中山,以邑子牟,因曰中山公子牟也。

盧曰:公子牟,文侯之子也,封於中山,故曰中山公子。

好與賢人游,不恤國事,而悅趙人公孫龍。

公子牟、公孫龍似在列子後,而今稱之,恐後人所增益以廣書義。苟於統例無所乖錯,而足有所明,亦奚傷乎?諸如此,皆存而不除。

樂正子輿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悅公孫龍也?子輿曰:公孫龍之為人也,行無師,學無友,

不祖宗聖賢也。

佞給而不中,

雖才辯而不合理也。

漫衍而無家,

儒墨刑名亂行而无一定之家。

好怪而妄言。

愛奇異而虛誕其辭。

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與韓檀等肄之。

韓檀,人姓名,共習其業。《莊子》云:桓國公孫龍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固。

盧曰:行不因師,獨學無友,辯而不中於理,漫衍而無所宗,其道能屈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也。韓檀,《莊子》云:桓團,俱為人名,聲相近者也。

公子牟變容曰:何子狀公孫龍之過歟?請聞其實。

不平其言,故形於色。罪狀龍太過,故責其實驗也。

子輿曰:吾笑龍之詒孔穿,

孔穿,孔子之孫也。《世記》云:為龍弟子。詒,欺也。

言善射者能令後鏃中前括,發發相及,矢矢相屬,前矢造準而無絕落,後矢之括猶銜弦,視之若一焉。

箭相連屬,無絕落處,前箭著堋,後箭復中前箭,而後所凑者猶銜弦,視之如一物之相連也。

孔穿駭之。龍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鴻超,怒其妻而怖之。引烏號之弓,綦衛之箭,

烏號者,黃帝弓也。綦者,地名也,出美箭。衛者,羽也。

射其目。矢來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墜地而塵不揚。

箭行勢極,雖著而不覺,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也。

是豈智者之言歟?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曉。以此言戲子輿後鏃中前括,鈞後於前。

同後發於前發,則無不中也。近世有人擲五木,百擲百盧者,人以為有道,以告王夷甫。夷甫曰:此無奇,直後擲如前擲耳。庚子嵩聞之曰:王公之言闇得理。皆此類也。

矢注眸子而眶不睫,盡矢之勢也。

夫能量弓矢之勢,遠近之分,則入物之與不入,在心手之所詮,不患者蹉跌。今設令至拙者闇射箭之所至,要當其極。當其極也,則豪分不復進。闇其極,則隨遠近而制其深淺矣。劉道真語張叔奇云:嘗與樂彥輔論此,云不必是中賢之所能,孔、顏射者,則必知此。湛以為形用之事,理之麤者,偏得其道,則能盡之。若庖丁之投刃,匠石之運斤,是偏達於一事,不待聖賢而後能為之者也。

子何疑焉?

盧曰:均後於前者,百發如一焉,故視之若一耳。眶不睫者,矢勢至睫而盡矣,故塵不揚於地,非是中睫而落也。子輿之聞,視之若一也,則謂自弦及堋,箭相連接,不絕如一焉。聞注眸而墜,則謂射目不入,是解之不了於至理,非公孫龍之詭妄焉。

樂正子輿曰:子,龍之徒,焉得不飾其闕?吾又言其尤者。尤甚。龍誑魏王曰:有意不心。

夫心寂然無想者也,若橫生意慮,則失心之本矣。

盧曰:心之動者為意,世人皆識其意而不識其心。

有指不至。

夫以指求至者,則叉因我以正物。因我以正物,則未造其極。唯忘其所因,則彼此互得矣。惠子曰:指不至也。

盧曰:凡有所指,皆未至也。至則無指矣。

有物不盡。

在於麤有之域,則常有有,在於物盡之際,則其一常在。其一常在而不可分,雖欲損之,理不可盡。唯因而不損,即而不違,則泰山之崇崛,元氣之浩茫,泯然為一矣,惠子曰: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也。

盧曰:若盡,則非有也。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者,折之雖多,但微細而理不應盡也。

有影不移。

夫影因光而生,光苟不移,則影更生也。夫萬物濳變,莫不如此。而惑者未悟,故借喻於影。惠子曰:飛鳥之影,未嘗動也。

盧曰:移則影變矣。新新相及,故不見其移焉。

髮引千鈞。

夫物之所以斷絕者,必有不均之處。處處皆均,則不可斷。故髮雖細,而得秤重物者,勢至均故也。

盧曰:細而眾鈞,可以舉重,亦猶毛之折軸,積而不輕也。

白馬非馬。

此論見存,多有辯之者。辯之者皆不弘通,故闕而不論也。

盧曰:白以命色,馬以命形,白馬非馬,辯形色也。

孤犢未嘗有母。不訐此義。

盧曰:謂之孤犢,安得有母也?

其負類反倫,不可勝言也。

負者,猶背也。類者,同也。言如此之比,皆不可傋載也。

公子牟曰:子不諭至言而以為尤也,尤其在子矣。尤失反在子輿。夫無意則心同,同於無也。無指則皆至。志指,故無所不至也。盡物者常有。

常有盡物之心,物既不盡,而心更帶有也。

影不移者,說在改也。

影改而更生,非向之影。《墨子》曰:影不移,說在改為也。

髮引千鈞,勢至等也。

以其至等之故,故不絕。絕則由於不等。故墨子亦有此說也。

白馬非馬,形名離也。

離者,猶分也。《白馬論》曰: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尋此等語,如何可解,而猶不歷然。

孤犢未嘗有母,非孤犢也。

此語近於鄙,不可解也。

樂正子輿曰:子以公孫龍於鳴皆條也。

謂龍之言,無異於馬也。而皆謂有條貫也。

設令發於餘竅,子亦將承之。

既疾龍之辯,又忿牟之辭,故遂吐鄙之慢言也。

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請待餘日,更謁子論。

既忿氣方盛,而不可理諭,故遜辭告退也。

盧曰:失理而忿者,不可與言,故告退也。

政和:行毀乎隨,故欲其有師;學陋於獨,故欲其有友。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故佞給者為不中。百家眾技,時有所用,故漫衍者為無家。有射之射,有不射之射,後鏃中前括,不過鈞後於前。矢注眸子而目不睫,故不過盡矢之勢而已。是射之射,又何疑焉?意生於心,有意而心異矣。故有意不心,而無意則心同。指以指物,所不指則不至,故莫若無指則皆至,物不可窮也。必有其物而欲盡,則常滯於有,故有物不盡,而盡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謂或枉或直,其影則一,故其說在改也。髮引千鈞,謂積小不勝為大勝,故曰勢至等也。雖然公孫龍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列子》載此,蓋所以扶邪說之蔽。

范曰:傳稱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慮,能勝人之口,不服人之心。而龍之自稱,亦以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為至達,則詭辭數萬固無足法者。中山公子牟,莊子以為有意於道而未至,故以公孫龍為至言而悅之,苟卿並與十二子而非之者,蓋以此也。夫龍之為人,行無師,學無友,佞給而不中,漫衍而無家,好怪而妄言,徒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而已。玆樂正子輿所以非之歟。觀其詒孔穿,有曰:善射者能令後鏃中前括,斯謂之鈞後於前可矣。鴻超之射其妻,矢注眸子而眶不睫,斯謂之盡矢之勢可矣。若夫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盡,有影不移,髮引千鈞,白馬非馬,孤犢未嘗有母,是又負類反倫,有不可勝言者。樂正子輿曰:子以公孫龍鳴皆條也。豈非其言之無謂,猶風之鳴眾察故歟?雖然,公子牟常悅龍之為人矣。而莊子復有公孫龍問魏牟之說,卒況之以坎井之蛙者,蓋始悅而終非之故也。

堯治天下

天下欲治,故堯治之。

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不知億兆之願戴己歟?不願戴己歟□

夫道治於物者,則治名滅矣。治名既滅,則堯不覺在物上,物不覺在堯下。

顧問左右,左右不知;問外朝,外朝不知;問在野,在野不知。

若有知者,則治道未至也。

堯乃微服游於康衢,聞兒童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

蒸者,眾也。夫能使萬物咸得其極者,不犯其自然之性也。若以識知制物之性,豈順天之道哉?

堯喜問曰:誰教爾為此言?童兒曰:我聞之大夫。大夫曰:古詩也。

當今而言古詩者,則今同於古也。

堯還宮,召舜,因禪以天下。功成身退舜不辭而受之會至而應。

盧曰:夫貴其身以居眾人之上也,則常懼不尊於人;愛其身以居眾人之上也,則常恐不益於物。若兼亡於天下者,則順之而不宰,理之於未萌,取之不以為尊,去之不以為失。如天之運,四時成焉,如地之載,萬物生焉。功成事遂而身退者也,故無私焉。夫能無私也,禪大位而不恡,受大位而不辭也。

政和: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非有人,故天下治與不治,所不知也。非見有於人,故億兆之願戴己與不戴已,所不知也。問之左右,問之在朝,問之在野,皆所不知,則蕩蕩乎民無能名焉,故也。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則衣食足而咸受命之中。不識不知,則衣食足而循天之理。百姓謂我自然,此之謂太上之治。

范曰:有心於為治者,天下未必治;惟無以天下為者,乃能治之。不能為異者,人未必戴;必有異焉,人乃戴之。然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則治與不治,吾無容心也。君子不得已而臨莅,則治之者必本於無為。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則戴與不戴,吾無容心也。天下樂推而不厭,則戴之者有所不能釋。故堯在位五十年,而天下之治與不治,億兆之願戴己與不願戴已,皆所不知也。百姓謂我自然,帝力於我何有?問之左右,問之外朝,問之在野,殆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若夫游於康衢,聞兒童之謠,然後知其立我蒸民者,莫匪爾極;順帝則者,不識不知。豈非治極於無象而然耶?夫立我蒸民,莫匪爾極,《思文》嘗以是而稱后稷矣。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皇矣》嘗以是而稱文王矣。故《列子》舉此以譽堯,直曰古詩而已。堯還宮召舜,因禪以天下者,功成而不居故也。舜不辭而受之者,會至而能應故也。且以堯之為帝也,以黃屋為非心;舜之為帝也,有天下而不與。則其相授受固自有道矣。而史之所記,謂堯之受舜,則有歷試之事;謂舜之受堯,則有升聞之德。嗚呼,豈其所以為堯舜哉?

關尹喜日:在己無居,

況然無係,豈有執守之所?

形物其著。

形物者,猶事理也。事理自明,非我之功也。

其動若水,

順物而動者,故若水也。

其靜若鏡,

應而不藏者,故若鏡也。

其應若響,

應而不唱者,故若響也。

盧曰:天至極者,神也,微妙玄通,深不可極。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常在於己而莫知其居,形萬物而不可著見。其動若水潤下而濟上,其靜若鏡照用而不疲,其應若響不遺於物,此養神之至理也。

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違道,道不違物。

同於道者,道亦得之。

盧曰:此至道者,非有形之物,而善應而不遺,故物自違,道不違於物也。

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

唯忘所用,乃合道耳。

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弗當矣。

盧曰:欲得善為此道者,隳支體,黜聰明,虛其心而養其神,則自然而向證也。

瞻之在前,忽然在後;用之彌滿六虛,廢之莫知其所。

道豈有前後多少哉?隨所求而應之。

盧曰:唯此養神之道難知難見,非有非無。瞻之者居萬物之先,輕忽之者不與物競。用之則六虛皆備,廢之則莫知所存。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其至矣哉。

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

以有心無心而求道,則遠近其於非當,若兩忘有無先後,其於天二心矣。

盧曰:有心而求之者,自遠於道,非道遠之也;無心而合道,自近之於道,其道近之也。有心無心,人自異耳,道無遠也。

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

自然無假者,則無所失矣。

知而亡情,能而不為,真知真能也。

知極則同於無情,能盡則歸於不為。

盧曰:唯默然而內昭,因性而成者,乃得之矣。知因性者必亡其情,能亡其情而無為者,此乃真知真能也。

發無知,何能情?發不能,何能為?

盧曰:夫發者,起人所不能知,更何能為情哉?發起人所不能為,復何能自為情哉?惑者變性以為情,智者變情以為性。故《易》曰: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也?

聚塊也,積塵也,此則府宅。雖無為而非理也。

盧曰:夫無為者而無不為也。若兀然如聚塊積塵者,雖則去情無為,非至理者也。

政和:道行於萬物之上,聖人體道,運而無積,而物不能離焉,故曰在己無居,形物其著。所謂其動若水者,言與物委蛇而同其波,順理而動也。其靜若鏡者,不將不迎,應而不藏,靜而不變也。其應若響者,未嘗唱也,常和人而已,道也者,應物而不造故也。道若物也,物玆遠於道,所謂物自違道。道大同於物,所謂道不違。物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所以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黃帝曰:無處無服始安道,無思無慮始知道。所以善若道者,亦不用力,亦不用心。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故曰: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弗當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者,言不可度也。用之彌滿六虛,廢之莫知其所者,言不可執也。政道者忘心,心無所知是謂得之。有心者,無心者皆未能忘心也,故不足以有得。默而得之,性而成之,無所用其心者也,故有以得之。知而忘情,則無知之累,是謂真知。能而不為,則無能之巧,是謂真能。若發乎無知,又何以能情?若發乎不能,又何能為也?道常無為而不無為。聚塊也,積塵也,雖曰無為,豈道也哉?故曰:雖無為而非理也。

范曰:有積也故不足,無藏也故有餘。至人無積亦虛而已,故體道在己,未嘗居而有之也。然善貸且成,豈常有心於泛應哉?形物之著,咸其自受爾。故順而不逆,其動若水;應而不藏,其靜若鑑;和而不唱,其應若響。順物自然,無容私焉,是其道之所以若物者歟。夫道不遠人,人自遠道,故曰:物自違道。同於道者,道亦得之,故曰:道不違物。善若道者,耳目有所不用,即耳目以求道,則視聽雖詳,只為聾盲。心力有所不用,即心力以求道,則形智雖勞,只為極桔。又烏能當於道哉?惟道之運,無乎不在。瞻之在前,隨之不可;忽焉在後,迎之不可;用之彌滿六虛,則塞乎天地之間,而不睹其端倪也;廢之莫知其所,則入於窈冥之間,而莫窺其眹兆也。遠玄者,玄亦遠之,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近玄者,玄亦近之,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惟即默而識者乃能得之,惟率性而行者乃能成之。道之在我,其無所失矣。故古之人知而忘言,是為真知,乃無所不知;能而不為,是為真能,乃無所不能。若夫聚塊也,積塵也,蔽於莫為,豈所謂道者哉?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一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二

晋張湛、唐通事舍人盧重玄解

宋政和訓、宋左丞范致虛解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湯問

張曰:夫智之所限知,莫若其所不知,而世齊所見以限物,是以大聖發問,窮理者對也。盧曰:夫萬物之情,各貴其生,不知養其所注。生而愛身以喪其生,故此篇去形,全以生通其情,情通性達,以契其道也。政和形而上者神不可測,形而下者物不可窮。世之人以耳目之所及而期視聽之所不至,則淺矣。范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則湯之所問,革之所答,固未易為。淺見寡聞者,道也。一曲之士,怖其逕庭,乃以是篇所議為迂誕恢詭,昧君子之言,豈俗學之弊歟,與拘虛坎井者奚異哉?

殷湯問於夏革革字,《莊子》音棘曰:古初有物乎?疑宜混茫而已。夏革曰:古初無物,今惡得物?

今之所以有物,由古之有物故也。

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可乎?

後世必復以今世為古世,則古今如循環矣。設令後人謂今亦無物,則不可矣。

政和:《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天地之間,古猶今也。

殷湯曰:然則物無光後乎?夏革曰:物之終始,初無極已。始或為終,終或為始,惡知其紀?

今之所謂終者,或為物始,所謂始者,或是物終。終始相循,竟不可分也。

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

謂物外事先,廓然都無,故無所措言也。

盧曰:後世必以今日為古,何殊今日問古耶?安得無物也?由湯以上古為先,然則物始事先,更相前後,此不可知也。

政和:無端之紀,莫知其極。始終之不可,故又烏知先後之所在?然在物之內,雖時無止始終先後,猶有數焉,故曰:烏知其紀而已。自物之外,自事之先,以智之所知而窮其智之所不知,則亦惑矣。故曰:朕所不知也。

范曰: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乎?仲尼告之,曰:古猶今也,蓋時徙不留,物逝無舍。昔日以為今者,今日視之則為古矣;今日以為今者,後日視之則為古矣。然則後何以異於今,而今何以異於昔耶?爰自氣母一判參差,萬類充牣兩間。有始者必有終,有終者必有始,始終相反,如環無端。自非大明終始者,焉知其所始?焉知其所終?雖然,終始無故,惟其時物猶可得而致知也。若夫自物之外有不物者存,自事之先有無事者存,無古無今,無始無終,雖聖人於此,殆亦未之或知也。

殷湯曰: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

湯、革雖相答,然於視聽猶未歷然,故重發此問,今盡然都了。

革曰:不知也。

非不知也,不可以智知也。

湯固問,革曰:無則無極,有則有盡,朕何以知之?

欲窮無而限有,不知而推類也。

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無盡之中復無無盡。

既謂之無,何得有外?既謂之盡,何得有中?所謂無無極,無無盡,乃真極真盡矣。

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

或者將謂無極之外,更有無極;無盡之中,復有無盡;故重明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也。

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

知其無,則無所不知;不知其有,則乃是真知也。

政和:若域之內,則上下八方為有;若方之外,則上下八方為無。自有觀徼,則有極盡;自無觀妙,則無極盡。故湯之問革而革多以不知為言也。

范曰:夫物量無窮,烏至而倪小大?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則迷亂而不能自得矣。上下八方,豈易得而致知耶?故無則無極,上下八方則非超於無者也。有則有盡,上下八方則已墮於有者也。自人觀之,但見其無極而已,而無極之外,豈更有無極者哉?但見其無盡而已,無盡之中,豈更有無盡者哉?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是乃窮理之言也。

湯又問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猶齊州也。齊,中也。

盧曰:言無安得有極盡耶?是以道無不遍,無之謂也,體用俱大,非虛實無有也。

湯曰:汝奚以實之?革曰:朕東行至營,人民猶是也。如是問也。問營之東,復猶營也。西行至豳,人民猶是也。問豳之西,復猶豳也。脫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極之不異是也。

四海、四荒、四極,義見《爾雅》。知其不異是間,則是是矣。

盧曰:四方窮之不可盡,皆有生死、愛惡、父母、妻子,故知四荒、四極之外不異、營、豳之內則是是也。

政和:天地覆載,道為之公。四方無窮,無所畛域。觀於遠近,何殊之有?

范曰:中天地者為中國,外於中國者為四夷。五方之性雖曰不同,五土之宜雖曰各異,姑即其所有者而言之,則四海之外亦奚異於齊州乎?故距齊以東,其行至營,人民猶是。問營之東,復猶營也。則東至日所出從可知矣。距齊以西,其行至豳,人民猶是。問豳之西,復猶豳也。則西至日所入從可知矣。用是以觀,故知四海、八荒、四極之不異是也。傳曰:東至於泰遠,四至於豳國,南至於濮鉛,北至於祝栗,謂之四極。觚竹北戶,西王母目下,謂之八荒。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

故大小相含,無窮極也。含萬物者,亦如含天地;

夫含萬物者天地,容天地者太虛也。

含萬物也,故不窮;

乾坤含化,陰陽受氣,庶物流形,代謝相因,不止於一生,不盡於一形,故不窮也。

含天地也,故無極。

天地籠罩三光,包羅四海,大則大矣,然形器之物,會有限極。窮其限極,非虛如何?計天地在太虛之中,則如有如無耳。故凡在有方之域,皆巨細相形,多少相懸。推之至無之極,豈窮於一天,極於一地?則天地之與萬物,互相包裹,迭為國邑,豈能知其盈虛,測其頭數者哉?

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

夫太虛也無窮,天地也有限,以無窮而容有限,則天未必形之大者。然則鄒子之所言,蓋其掌握耳。

亦吾所不知也。

夫萬事可以理推,不可以器徵。故信其心智所知反,而不知所知之有極者,膚識也。誠其耳目所聞見,而不知視聽之有限者,俗士也。至於達人,融心智之所滯,玄悟智外之妙理,豁視聽之所閡,遠得物外之形。若夫封情慮於有方之境,循局步於六合之間者,將謂寫載盡於三墳五典,歸藏窮於四海九州;焉知太虛之寥廓,巨細之無限,天地為一宅,萬物為游塵?皆拘短見於當年,昧然而俱終。故列子闡無內之至言,以坦心智之所滯;恢無外之宏唱,以開視聽之所閡。使希風者不覺矜伐之自釋,束教者不知桎梏之自解。故刳斫儒墨,指斥大方,豈直好奇尚異而徒為夸大哉?悲夫,聃周既獲譏於世論吾子亦獨以何免之乎?

盧曰:夫神道之含萬物也,故不窮陰陽之含天地也。故無極天地萬物之外,我所不知以辯之,非謂都不知也。

政和: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為萬物之母者天地,故含萬物而不窮;為天地之始者道,故含天地無極。天地空中之一細物,而道包之,則天地之表固有大於天地者矣。

范曰:小者不同而別,大者覆入而同之。惟天地為能覆載萬形,惟太虛為能包裹六極。大小相含,孰知其所以然哉?以其含萬物也,故莫知所窮,此所以盈天地之間者惟萬物。以其含天地也,故未始有極,此所以天地雖大未雖其內。然則天地者,是直空中之細物,有形之最巨者耳,安知無形之表而有大於天地者哉?此可以意了,雖以言論,故每執之以不知也。

然則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

陰陽失度,三辰盈縮,是使天地之闕,不必形體虧殘也。女媧神人,故能練五常之精以調和陰陽,使晷度順序,不必以器質相補也。

盧曰:張湛此注當矣。

斷鼇之足鼇巨龜也以立四極。其後共工氏與顓頊争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

共工氏興霸於伏羲、神農之間,其後苗裔恃其彊,與顓頊争為帝。顓頊,是黃帝之孫。不周山,在西北之極。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第 2 / 1098 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