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名: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宋徽宗趙佶撰,書成於政和戊戍年。原本八卷,存六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參見金人高守元編《冲虛至德真經四解》。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一
宋徽宗皇帝著
天瑞
物有生化,道无古今。惟體道者為能,不化而常,今所以應物,无容心焉。故天瑞始言生化,而終於國氏之為盜。
子列子居鄭國,四十年人无識者。國君卿大夫眎之,猶眾庶也。
古之善為士者,徽妙玄通,深不可識。
國不足,將嫁於衛。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謁,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壺子何言哉?雖然,夫子嘗語伯昏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汝。
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則壺子何言哉?不得已而有言,故聞而告之。
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時不生,无時不化。陰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
生自无而適有,化自有以之无。有化有生者,物也;不生不化者,道也。物麗於數,故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道行乎物,故常生常化,而无時不生,无時不化。獨立萬物之上,故不生者疑獨,汎應而不窮。故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蓋莫知其端倪也。疑獨其道不可窮。蓋不可測究也。物无得而耦之者,豈真知其所以然哉?疑焉而已。
《黃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陰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之理,俄生而有,忽化而无。形實色彰,智謀力作,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无動而不變,无時而不移。雖皆道之所寓,而運轉不止,咸其自爾。
子列子曰: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无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也。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氣者為人;故天地舍精,萬物化生。
陰陽者,氣之大;天地者,形之大;氣變而有形,則有陰陽,然後有天地。而道者,為之公;聖人者,道之管。此聖人所以因陰陽以統天地也。《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莊子》所謂道在太極之先者是也。故太易者,未見氣也,雜乎芒忽之間,變而有氣;故太初者,氣之始也,氣變而有形;故太始者,形之始也,形辨而有質;故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則道之全體於是乎在。故曰:渾淪,老子所謂有物混成者是也。无所用其明,故視之不見;无所施其聰,故聽之不聞;无所致其力,故循之不得。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然既已謂之一矣,且得无其言乎?此所以強名之曰易也。易无形埒者,无體也。易況之陽,則一之所起,故變而為一;數起於一,故變而為七,則屈而未申也;七變而為九,則交而有變也;數窮於九,故復變而為一。一為形變之始,則天、地、人皆得此以生。故曰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氣者,為人。精者,一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子列子曰:天地无全功,聖人无全能,萬物无全用。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聖人者位乎天地之中。凡以成變化而已。變化代興,萬物異宜。天地之與聖人,豈能違其所宜哉?蓋聖人之於天地,相辨則為三極,相通則為三才。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所宜定者,不出所位。此言職之有分也。故以其所辨者言之,若夫聖人之道,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則上下同流而无問,安有長短之相形、通否之相異者哉?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无為之職也。
生形、聲、色、味,皆物之化,故隱斯顯往。斯返生生者,形形者,聲聲者,色色者,味味者,皆道之妙。孰原其所始,孰要其所終?道常无為而无不為,謂是故也。
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圓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凍,能浮能沉,能宮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黃,能甘能苦,能羶能香。无知也,无能也,而无不知也,而无不能也。
有所知,有所能,在道一偏,非全之盡之者也。而无知而无不知,无能而无不能,則无不該也,無不遍也,何所不能哉?陰陽,氣也;柔剛,村也;短長,形也;圓方,器也;生死,數也;暑涼,時也;浮況,勢也;官商,聲也;出沒,逵也;玄黃,色也;甘苦,味也;羶香,臭也。變化所為,皆在是矣。古之人其備乎?六通、四闢、小大、精粗,共運无乎不在,烏往而不暇。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顧謂弟子百豐曰:唯子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此過養乎?此過歡乎?種有幾:若鼃為鶉,得水為繼,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鬱栖,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蟾,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竈下,其狀若脫,其名曰鳥句掇。鳥句掇千日,化而為鳥,其名曰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輅。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為地皐,馬血之為轉燐也,人血之為野火也。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久復為鷂也。燕之為蛤也,田鼠之為鶉也,朽瓜之為魚也,老韭之為莧也,老羭之為猨也,魚卵之為蟲。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穉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筍,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蓋有生者必有死,而死於是者,未必不生於彼。通乎此,則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則養形而悅生。今之所存,乃昔之所過者爾。故曰:此過養乎?此過歡乎?萬物以不同形相代,則死生之變不可勝計也。故曰:種有幾?如下文所云,乃耳目之所及者耳。若鼃為鶉者,蓋言萬物之化无川陸之間也,繼也,鼃蠙之衣、陵舄也,一種也。或得水土而生於下,或得陵屯而生於上,蓋言萬物之化隨形氣之所遇也。陵舄得鬱栖,而為鳥足。則假異物以為體,鳥足之根為躋蹧,其葉為胡蝶。則散同體以為物。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鳥句掇。則睘飛者有化而為蠕動者矣。鳥句掇千日,化而為鳥,其名曰乾餘骨。則穴處者有化而為林棲者矣。或因形而移易,則斯彌而為頤輅。原黃軦之生乎腐蠸,與夫地皐、轉燐、野火之類是也。或因性而反復,則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之復為鷂是也。燕之為蛤,田鼠之為鶉,朽瓜之為魚,老韭之為莧,老羭之為猿,魚卵之為蟲,則或以類而相因,或以不類而相與為類。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則无所感而化者?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則無所交而化者也。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穉蜂,則其在物也,有一陰陽而自生化者矣。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則其在人也,有非陰陽而能濳通者矣。以至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雖不可致詰,而不足怪也。厥昭生乎濕,則化於氣。醯雞生乎酒,則化於味;羊奚比乎不筍,則化於習,久竹生青寧,則以无情而生有情也。青寧生程,則以无知而生有知也。《尸子》以程為豹之類,程生馬,則以同類而相生也。馬生人,則以非類而相生也。然則昆蟲之出入,草木之生死,變化无常,未始有極,又鳥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哉?惟萬物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聖人於此,知其有機緘而不能自己耳。
《黃帝書》曰: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无動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終進乎?不知也。道終乎?本无始,進乎本不久。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盡其終,惑於數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靜則復性,動則去本,理之然也。形動而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无動不生无而生有,則去本遠矣。无則生有,有必歸无,故曰形必終者也。天地與我並生,及其終也,與我皆終,孰知其極,則謂終者,進乎不知矣。有終有始,有久有暫者,唯其時物也。故有始以无始為至道,終乎本,無始則又至矣。有久以不久為至道,進乎本,不久則又至矣。夫何故以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无形也?不生者,非本不生,无形者,非本无形,蓋自有生有形者見之也。生者理之必終,終者不得不終,生者不得不生。而欲其生之長存,以終為界,辨又鳥知環中之无窮者哉?此惑於數者也。生者,天地之委和。精神者,天之分,故清而散;骨骸者,地之分,故濁而聚。精神離散,各歸其真,尚何有於我哉?然此自眾人言之也。故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若夫聖人,上與造物者遊,下與无終始者友,則形未嘗衰,而我獨存矣。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其在老耄,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雖未及嬰孩之全,方於少壯間矣;其在死亡也,則之於息焉,反其極矣。
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老子》所謂含德之厚也;其在少壯,血氣飄溢,欲慮充起,《莊子》所謂與接為構;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故欲慮柔而體將休焉,至於歸其真宅,則之於息焉,而反其極矣。《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此之謂也。自嬰孩至於死亡,皆以是曰徂,故謂之化。
孔子遊於太山,見榮啟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是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褪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寬者也。林類年且百歲,底春被裘,拾遺穗於故畦,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試往訊之。子貢請行,逆之隴端,面之而嘆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類行不留,歌不輟。子貢叩之不已,乃仰而應曰:吾何悔邪?子貢曰:先生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无妻子,死期將至,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林類笑曰:吾之所以為樂,人皆有之,而反以為憂。少不勤行,長不競時,故能壽若此;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故能樂若此。子貢曰:壽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惡。子以死為樂,何也?林類曰:死之與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吾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子貢聞之,不喻其意,還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與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
《易》曰:樂天知命,故不憂。處常得終。死生无變於己,所以自樂也。蓋修一身,任窮達,知去來之非,我亡變亂於心慮,則何憂之有?雖然,知樂知憂,非真樂也。孔子以无樂為真樂。榮啟期者,真能自寬。而林類蓋得之而不盡者爾。
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爾,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
學道而不至於死之說,則何以學為哉?子貢倦學而願息,是未知死之說也。故夫子告之以生无所息,望其壙,睪如也其明,宰如也其高,墳如也其大,鬲如也,而與世殊絕,此息之所也。然眾人之死曰物,而君子則雖死而不亡,故曰君子息焉,小人伏焉。生之勞,所謂勞我以生也;老之佚,所謂佚我以老也;死之息,所謂息我以死也。
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之徼也。古者謂死人為歸人。夫言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有人去鄉土,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何人哉?世必謂之為狂蕩之人矣。又有人鍾賢世鐘賢世宜言重形生、矜巧能、修名譽,誇張於世而不知已者,亦何人哉?世必以為智謀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而世與一不與一,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死生亦大矣,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故曰善哉。古之有死也,死而不亡曰壽,仁者壽,不仁之人則與物偕盡而已,故曰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徼者,有所歸宿之地,生,陽也。生者,德之光,而光則本乎陽。死,陰也。死者,德之徼,而徼則本乎陰。故以生為行,而死為歸,亦陰陽、動靜之義。狂蕩之人其失也。外智謀之士其失也。內去彼取此,世俗之蔽耳。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或謂子列子曰:子奚貴虛?列子曰:虛者,无貴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靜,莫如虛。靜也,虛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失其所矣。事之破石為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復也。
有貴斯有賤,有名斯有實,虛則無是也。《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虛,故足以受羣實,靜故足以應羣動。故曰莫如靜,莫如虛。以虛靜為得其居者,蓋言羣動羣實莫能閡之也。以取與為失其所者,蓋言去彼取此有所著之也。大道廢,有仁義。因事之破石為而後有舞仁義者,豈能復歸於道哉。
粥熊曰: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不覺其成,不覺其虧。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後知。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妙不可識,則凡麗於形,拘於數,囿於天地之間者,二氣之運轉無已,萬物之往來不窮。求其主張推行是者而不可得,又鳥足以知之哉?唯聖人通乎物之所造,覺此而冥焉。彼俟至後知,蓋亦後覺之莫覺者矣。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曰:天積炁爾,亡處亡炁。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奈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炁,日月星宿不當墜耶?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炁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爾,充塞四虛亡處亡塊。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奈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蜺也,雲務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炁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炁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壞者,誠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遇其壞時,奚為不憂哉?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
自器言之,有成必有壞;自道言之,无成无壞。囿於器者,謂其有形有氣,不得不壞;通於道者,知其不陷不墜;莫得而壞。唯達者知通乎此。此列子所以无容心於其間哉。
舜問乎烝莊子作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彊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耶?
虛則亡,實則有,凡得而有者,皆可執而取之。道妙无形,深不可識。既莫得而有,而人之一身,形體性命,方賅而存,倏化而亡,亦安能有?形者,體也,故以身為天地之委形,和者,氣也,故以生為天地之委和。物之生也,順性命之理而已。故以性命為天地之委順。身也者,父母之遺體也,故以孫子為天地之委蛻。若然者,則非我有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既有制之者矣,亦有使之者矣,直天地強陽,氣之所運動而已,又安能有夫道?。雖然,道者,人之所共由也。故曰道將為汝居,是豈終不可得而有邪?蓋認而有之則莫能有,唯聖人有之以不有耳。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為盜。始吾為盜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禳。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臟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為盜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坦,建吾舍。陸盜禽獸,水盜魚鼈,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盜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寶,穀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為國氏之重罔己也,過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況外物而非盜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盜也。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為盜耶?孰為不盜耶?
取非其有,无非盜也。或以公道而无殃,或以私心而得罪,時在夫不累於有與認而有之之間耳。然有公私者,未能无羨,故曰有公私者,亦盜也;而无公私者,亦未能勿忘,故曰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任其自然,而无容心焉。則兼懷萬物,是謂天地之德。知夫此者,泯然大同。雖參差不齊,而與天地為合。吾烏能知其辨哉?故天瑞之篇終焉。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一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二
宋徽宗皇帝著
黃帝
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列子》以天瑞首篇,而繼之以《黃帝》。
黃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養正命,娛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憂天下之不治,竭聰明,進智力,營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黃帝乃喟然讚曰:朕之過淫矣。養一己其患如此,治萬物其患如此。於是放萬機舍宮寢,去直侍,徹鐘懸,减廚膳,退而閒居大庭之館,齋心服形,三月不親政事。晝寢而夢,遊於華胥氏之國。
至人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心,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死生、无終始者為友。憂喜无變於己,亦有何患?黃帝以此去萬有之累,而將復乎一。故齋心服形,夢遊華胥氏之國也。
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其國无師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无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无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无利害;都无所愛惜,都无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无傷痛,指擿无痟癢。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牀。雲霧不硋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
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去齊國畿千萬里,則其道幽遠而无窮。故惟神遊者,所能至也。无師長而自治,无嗜慾而自足,死生无變於己,親疏不累其身。不就利而利亦不至,不違害而害亦不來,都无所愛惜,都无所畏忌,而心有所忘,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擿無傷痛,指擿無痟養。而形有所遺,乘空寢虛,不硋不躓,惡往而不暇,以是出入往來陰陽之所,不能測也,而況於人乎?故曰神行而已。
黃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間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華胥氏之國,而帝登假。假當作遐,百姓號之,二百餘年不輟。
勞形怵心,知而辯焉,故其術弗獲;齋心服形,覺而冥焉,故其道乃得。雖有情有信,而无為无形,故至道不可以情求,而知之得之者,亦莫能以告也。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偎不愛,仙聖為之臣;不畏不怒,原愨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斂,而已无愆。陰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穀常豐,而土无札傷,人无夭惡,物无疵癘,鬼无靈響焉。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體神之妙而出乎形數之外,故能勝物而无累。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則不志於養;心如淵泉,形如處女,則靜一而不二;不偎不愛,仙聖為之臣;不畏不怒,願愨為之使,則與道相輔而行。若然者,從容无為而陰陽和靜,羣生不傷,故不施不惠,不聚不斂,陰陽調,四時若,字育時,年穀豐,人无夭惡,物无疵癘,鬼无靈響焉。此聖人所以曲成萬物而不遺也。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
經曰:善行无轍迹。御風而行,雖无轍述之可見,然猶有所待也。惟神也,不行而至。
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閒請蘄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列子曰:曩吾以汝為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將告汝,姬居也所學於夫子者矣。
三問而不答,十反而不告,道固不可言也。卒於告之者,亦告其所學於夫子者而已。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无是非;從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內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
三年而不惑,故始得夫子一眄;五年而不蔽,故至於解顏而笑;七年而不累,故引之並席而坐;九年而是非利害簡之而不得,則物我兩忘,五官相徹,風之乘我,我之乘風,何容心焉?
今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履虛乘風,其可幾乎?尹生甚作,屏息良久,不敢復言。
致道者忘心,況於懟憾者乎?片體氣所不受,一節地所不載,則汝身將非汝有也,何得有夫道?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濳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魚語汝。姬魚當作居吾凡有貌像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焉得為正焉!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墜亦弗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傷也。
至人神矣。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純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故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是純氣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貌像聲色,有名有實,名實既有,麗於留動,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盡,則何以相遠,而獨造乎其先?道之為物,造乎不形,而不與物為偶,止乎无端所化,則獨立而不為物所運。形色名聲果不足以索彼之情,則得是而窮之者,焉得為正焉?至人於此,處乎不淫之度,則當而不過;藏乎无端之紀,則運而不窮;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則又與造物者遊也。一其性而不二,養其氣而不耗,含其德而不散,以通乎物之所造謂造乎不形,止乎无所化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无自入焉。此所濳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也。醉者之乘車,以其全於酒,故能逆物而不慴。至人行乎萬物之上,以其藏於天,故能勝物而莫之能傷,是皆純氣之守,不虧其神故也。
列禦寇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止闚青天,下濳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徇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引之盈貫,言其力;措杯水其肘上,言其審;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言其捷猶象人也,則又言其用志之專。然是技未至通乎道者也,故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至人者,上闚青天,豈特登山之高也?下濳黃泉,豈特臨淵之深也?揮斥八極,神氣不變,豈特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也,列子於此伏地汗流而不能射,於是守純而不虧,其神猶有未至也。故曰爾於中也殆矣夫。
范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月所偏視,晋國爵之;口所偏肥,音鄙晋國黜之。游其庭者伴於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強弱相凌。雖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為戲樂,國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更當作叟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商丘開先窘於饑寒,濳於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撿,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詒,攩扌必挨抌,亡所不為。商丘開常无慍容,而諸客之技單,憊於戲笑。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於眾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眾皆競應。商丘開以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肌骨无石為。范氏之黨以為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淫隅曰:彼中有寶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眾昉同疑。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商丘開往无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黨以為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商丘開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於此,試與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聞譽范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吾誠之无二心,故不遠而來。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黨之誕我,我內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內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自此之後,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偽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
誠信生神而神全者,聖人之道,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范乎淳備,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慴,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彼以偽投之,此以誠應之,烏往而不可。故商丘開乘高臺自投其下,肌骨无穉,泳河曲之隅而果得珠,入火往還而埃不漫身。不焦者,誠故也。蓋至誠之道,入而與神俱,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故能勝物而不傷焉。是以醉者墜車而无犯害,黃帝遺玄珠而象罔得之。而蹈火不熱者,關尹固以為純氣之守也。若夫機心一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而道之所不載,故商丘開知其誕妄。追幸昔日之不焦溺,則惕然震悸,水火不可復近者,以機心生而有疑故也。夫誠而信偽物,與不誠而藏猜慮,其相去如此。若迺至信之人,則又進乎此矣。可以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无逆,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能養野禽獸,委食於園庭之內,雖虎狼鵰鶚之類,無不柔馴者。雌雄在前,孳尾成羣,異類雜居,不相搏噬也。王慮其術終於其身,令毛丘園傳之。梁鴦曰:鴦賤役也,何術以告爾?懼王之謂隱於爾也,且一言我養虎之法。凡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此有血氣者之性也。然喜怒豈妄發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碎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之,逆也。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順之使喜也。夫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順者也,則鳥獸之視吾,猶其儕也。故遊吾園者,不思高林曠澤,寢吾庭者,不願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此聖人所以為大勝之道也。虎狼,獸之猛者。鵰鶚禽之攫者。異類雜居,不相搏噬,而自得於園庭之內,則所以調而馴之者,有其道故也。性命之情,順之則安。喜怒或過,陰陽並毗。逆之使怒,豈順其性命之情?故養虎者,時其饑飽,達其怒心。凡以順其性命之情而已。吾豈敢逆之使怒,謂不違其性也;亦不順之使喜,謂不淫其性也;夫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道之過也;今吾心無逆順,則既不違其性使之怒,亦不淫其性使之喜,彼之安處而自適也,宜矣。聖人之養生,不便好惡內傷其身,達之至於育萬物,和天下,豈有他哉?以此而已。
顏回問乎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津人操舟若神。若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數能,乃若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告。敢問何謂也?
操舟若神者,道濟天下,不可窺測故也。能游者可教,謂其不溺於物。善游者數能,謂其久於其道。乃若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則妙而不可知矣。問焉而不告,則道至於此不可以告人故也。
仲尼曰:言醫,吾與若玩其文久矣,而未達其實,而固且道與。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善游者之數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覆卻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樞者巧,以鈎樞者憚,以黃金樞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重外者共內。
言醫,與噫同。蓋醫者,意也。謂之言醫,則或有救其失之義。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則入水之溺,不累其形。善游者數能,忘水也,則蹈水之道無變於己。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則物我如一不疑其所行矣。死生驚懼不入乎胸中,而況利害之端乎?此所以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覆却,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无往而不暇也。彼內資於道不深則外變於物亦易矣。故以瓦摳者巧,以鉤摳有憚,以黃金摳者惛也。先儒謂互有所投曰摳,蓋探籌投鉤之謂也。惟所要愈重,則用心愈矜。故以瓦則巧,以鉤則憚以,黃金則惛。憚則恐失而已,至於惛則若亡矣。故曰重外者拱內,拱內則心有所系,而不能休休焉之類也。
孔子觀於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沬三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並流而承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棠行棠行當作塘下。孔子從而問之曰: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黿鼉魚鼈所不能游,向吾見子道之,以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並流將承子。子出而被髮行歌,吾以子為鬼也,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齎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而游之,則忘涉難之險者也。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則亦疑於神矣。然求其為道,則從水之道不私焉而已。與齎俱入者沉,以窮乎下,與汩偕出者浮,以摖乎上,任其自然而已。此所謂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者也。生於陵而安於陵,不失其所因而已。長於水而安於水,不逆其所性而已。自然者,不累於外,不變於己,其所以然莫知為之者,故曰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二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三
宋微宗皇帝著
黃帝下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瘻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纍埦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纍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纍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也,若橛株駒;吾執臂若槁木之枝。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瘻丈人之謂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問是乎?修汝所以,而後載言其上。
志致,一之謂精。精於道者,无自而不可。其處身若橛株駒,其執臂若槁木之枝,則寂然不動而忘吾有形,雖無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則誠心不二而外滑舉消,其專彌久,其失彌少。故其始也,失者錙銖;及其久也,失者十一;又其久也,猶掇之也。此无它,志致一而已。志致一之謂精,惟天下之至精為能通,天下之至神。故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住當作數。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為无為。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古之有道者,去智忘機,純白內備,故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蓋內本无心,物自不疑故也。純白不金,則機變之智多,於是有高飛而避繒弋之害。然則漚鳥之舞而不下,蓋以向也去智而今也任智故也。聖人不以智治國。其有言也,元言之之累;其有為也,無為之之迹。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籍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從石壁中出,隨煙燼上下。眾謂鬼物。火過徐行而出,若无所經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竅,人也;氣息音聲,人也。問奚道而處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謂石?奚物而謂火?襄子曰;而嚮之所出者,石也;而嚮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聞之,問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聞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无得傷閡者,游金石,踏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剖心去智,商未之能。雖然,試語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文侯大說。
心與道冥則一體,未始有分,形與物遷,則萬化未始不異。物我相對,觸類為二,和之以天倪,鳥用而求有以異?物我同根,彼是一致,无虛實之相形,則出入石壁,奚物而能閡?无利害之相摩,則上下煙燼,奚物而能傷?故曰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子夏知之而未能,夫子能之而不為,蓋道非有心者所能得遠,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故子夏於此則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聖人藏於天而不自衒鬻,則夫子能之而不為者,真是也。彼弊弊然游金石,蹈水火,以為有道,是以其道與世抗,使人得而相之者爾。故《列子》歷叔諸子之道,至此則尊夫子為大全焉。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如神,鄭人見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歟?眾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解見莊子。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譆,子之先
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壺子,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莊子作萌乎不誫不止,是殆見吾杜德幾也。
見怪則非常,濕灰則不復然,古之至人,運道樞於无窮,則彼是莫得其偶。杜德機而不發,則口答焉似喪其耦,故示之以地文。而見吾杜德幾則謂弗活矣。地與陰同德,而其事文則一以為靜,一以為顯,故曰不誫不止。不誫,言不震動也;不止,言不止著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或作全。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幾發於踵,此為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灰然有生者,或說以為不復然之中有生之意。向見其濕灰,則生之意已滅。滅則已矣,故以為弗活。今見其杜權,則動之用猶藏。然既已動矣,故以為有生。示之以天壤,壤者,土有息者也。所命於天者,於此有息焉,故曰天壤。名實不入,則真妄已冥。機發於踵,則息之所起,此所以為杜權也。蓋其道不可見,而繼道者如此而已,故曰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將旦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是殆見吾衡氣幾也。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氿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濟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焉。
地文則陰勝陽,天壤則陽勝陰,至於太沖,則有陰有陽而非陰非陽。故曰太沖莫眹。眹者,神之兆於物,陰陽不測,故莫得其眹也。且沖者,陰陽之交,太沖莫眹,則見其適平而已,故謂之衡氣幾也。一陰一陽,沖而莫眹,證諸九淵,亦可知矣。潘者,反流之謂也。惟反流,然後能全一。此潘者,所以皆淵也。鯢旋之潘為淵,以言全一於至動;止水之潘為淵,以言全一於或止;流水以喻夫出。與物交濫,則出之過也。沃水以喻夫入,為物澤氿,則入之窮也。雍則河水既出還復,入又異夫入之窮矣。濟則既出而不流,又異夫還復矣。肥則出異而歸同,蓋反流全一者,其義盡於此也。然《莊子》獨舉其三者,蓋別而為九,合而為三,其致一爾。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猗移,不知其誰何,因以為茅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狶食人,於事無親,雕琢復樸,塊然獨以其形立,分然而封戎,戎當作哉壹以是終。
未始出吾宗者,蓋聖人以天為宗。而藏於天,故未始出吾宗也。餘見《莊子解》。
子列子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瞥人。伯昏瞥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惡乎驚?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齎奮其所患。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无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萬乘之主,身勞於國,而智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
古之至人明白入素,无為復朴,天機不張,默與道契,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則知我稀而我貴矣。內誠不解,則未能忘心;形諜成光,則未能遺形。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重己,身勞於國,智盡於事,則慘怛之疾恬愉之安時集於體,怵迫之恐忻懼之喜交溺於心。齑其所患,有如此者,又烏能无驚乎哉?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己,人將保汝矣。无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徒跣而走,暨乎門,問曰:先生既來,曾不廢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異。且必有感也,搖而本身,又无謂也。與汝遊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
善哉觀乎者,善其能內省。汝處己者,告之使退藏,至人抱神峽遊世俗之間,使人无得而窺之,故必處己。而不處己,則人將保汝矣。人之保汝,非所謂无得而窺者也。故感而後應,不求有異,是乃所以使人无保汝之道也。感豫則感而後應,出異則求有以異。若是者,非特人果保汝而見有於人,且必有感,搖而本身,不能不累於物。夫與汝遊者,莫汝告也,則无自而覺。彼以小言,盡人毒也?則適以為患。莫覺莫悟,安能久於其道乎?故曰何相孰也。相孰者,謂相與薰蒸至於成也。
楊朱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嘆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教也。楊子不答。至舍進涫漱巾櫛,脫履外戶,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嘆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請夫子辭,行不間,是以不敢。今夫子間矣請問其過。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吁,而誰與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楊朱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争席矣。
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知我者希,則我者貴矣。彼飾智以驚愚矯激以為異,自衒自鬻,何足以語夫道?夫列子无意於駭人,猶或非之。則楊朱更貌改容有意於異眾,其白不可教也,宜矣。太白若辱者,滌除玄覽而不睹一疵,雖受天下之垢,然不脩身以明汙也;盛德若不足者,德无以加,而不自以為有餘,所謂上德不德也。楊朱聞命而往,舍者争席,幾是已。蓋其往也,將迎執避,眾異之如彼也;及其反也,舍者争席,言眾輕之如此也,是以聖人披褐懷玉。故去彼取此。
楊朱過宋,東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自道觀之,物无美惡,知美之為美,則惡為之對。世之所美者為神奇,所惡者為臭腐。神奇復化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則美與惡奚辯?聖人不藏是非美惡,虛已以遊世而已。不矜不伐,所謂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天下莫與之争能,亦莫與之争功,所謂安往而不愛哉。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彊。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彊,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彊,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彊。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彊勝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剛;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彊則滅,木彊則折。柔弱者生之徒,堅彊者死之徒。
積眾小不勝為大勝者,惟聖人能之。老子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彊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蓋有以易之,則徇人而失己,鳥能勝物。唯无以易之,故萬變而常一,物无得而勝之者。此之謂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彊,二者易知,而人未之知者,此《老子》所謂柔之勝剛,弱之勝彊,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者是也。彊,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者。蓋道與世抗者,必遇其敵;濡弱謙下者,馳騁天下之至堅。正謂是也。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者,謂由一身以達之天下,必若柔弱者之徒,乃能勝任也。為其不求勝物而自勝,不假任人而自任故也。抗兵相加哀者勝矣,故曰兵彊則滅。拱把之桐,梓人皆知養,彊則伐而共之矣,故曰木彊則折。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陽以發生為德,陰以肅殺為事。方其肅殺,則沖和喪矣。故曰柔弱者生之徒,堅彊者死之徒。
狀不必童童當作同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眾人近童狀而疏重智。狀與我童者,近而愛之;狀與我異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髮含齒,倚而趨者,謂之人;而人未必无獸心。雖有獸心,以狀而見親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之禽獸;而禽獸未必无人心,雖有人心,以狀而見疏矣。庖犧氏、女蝸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軀、虎為前驅,鵰、鶡、鷹、鳶為旗幟,此以力使禽獸者也。堯使夔典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簫韶九成,鳳凰來儀,此以聲致禽獸者也。然則禽獸之心,奚為異人?形音與人異,而不知接之之道焉。聖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溫;居則有群,行則有列;小者居內,壯者居外;飲則相携,食則鳴群。太古之時,則與人同處,與人並行。帝王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於末世,隱伏逃竄,以避患害。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蓋偏知之所得。太古神聖之人,備知萬物情態,翻解異類音聲。會而聚之,訓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末聚禽獸蟲蛾。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訓者无所遺逸焉。
先儒以童為同,當以同為正也。至德之世,同乎无知,其德不離,同乎无欲,是謂素樸。故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也。黃帝阪泉之役,帝堯聲樂之致,蓋以此乎?葛介盧聞牛鳴,成周之時,設官使養鳥獸而教,擾之且掌與之言,則悉解異類音聲,會聚而訓受之。猶有見於後世者,《列子》嘆淳朴之散,原道德之意,寓之於書。方且易機變之衰俗,而躋之淳厚之域,故其言有及於此。
宋有狙公者,愛狙,養之成羣,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將限其食。恐眾狙之不馴於己也,先誑之曰:與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眾狙皆起而怒。俄而曰:與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眾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羣愚,亦猶狙公之以智籠眾狙也。名實不虧,使其喜怒哉。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善為道者,使由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載而與之俱,无所施其智巧焉。
紀渻子為周宣王養鬬雞。十日而問;雞可鬬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影嚮。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爾。
善勝敵者不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蓋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是謂不争之德也。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雖忤物而不慴,物亦莫之能傷;純氣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是謂全德之人哉。
惠盎見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說者,勇有力也,不悅為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惠盎對曰: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大王獨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擊之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弗敢擊。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無其志也,未有愛利之心者。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獨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對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為君,无官而為長;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志,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其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无以應,惠盎趍而出。宋王謂左右曰:辯矣,客之以說服寡人也。
聖人之於天下,神武不殺,而以慈為寶。故仁眇天下而无不懷,義眇天下而无不服。是謂常勝之道賢於勇有力也遠矣。此天下所以愛利之也。言孔子而遂與墨翟俱者,《莊子》論古之道術,百家眾技各有所長。墨子於道,雖不該不徧,亦才士之有所長者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三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四
宋徽宗皇帝著
周穆王
道無真妄,物有彼是。猶之夢覺,自生紛錯,唯大聖知知。通為一。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孩;千變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
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水火之所不能害,金石之所不能躓,高下一體,虛實兩忘,千變萬化,不可窮極,則亦神矣。然神者,妙萬物而不可測也。變物之形,易人之慮,是特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爾。謂之化人以此。
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露寢以居之,引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娛之。化人以為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饗,王之嬪御羶惡而不可親。穆王乃為之改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無遺巧焉。五府為虛,而臺始成。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簡鄭衛之處子娥描靡曼者,施芳澤,正娥眉,設笄珥,衣阿錫,曳齊執,粉白黛黑,珮玉環。雜芷若以滿之,奏《烝雲》《六瑩》《九韶》《晨露》以樂之。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化人猶不舍然,不得已而臨之。
世之所美者為神奇,所惡者為臬腐神奇,臭腐,迭相為化,則美惡奚辨?化人以王之官室、厨饌嬪御為不可,而必改築簡擇,然後臨之,是未能忘美惡之情者也。故穆王欽之,特若神而已。
居亡幾何,謁王同遊,王執化人之袪,騰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宮。化人之宮,構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所據,望之若屯雲焉。耳目所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為清都、紫微、釣天、廣樂,帝之所居。王俯而視之,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
言王實以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則明其非也。構以金銀,絡以珠玉,觀聽納嘗,皆非人間之所有,而王至於不思其國,其可樂如此。其所及之處,仰不見日月,俯不見河海,目不能視,耳不能聽,而王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其不樂如此。此之謂變物之形而易人之慮。
化人移之,王若硯虛焉。既寤,所坐猶嚮者之處,待御猶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昲。王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神游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宮?曩之所游,奚異王之圃?王間恒,疑蹔亡。變化之極,疾徐之間,可盡模哉?
神心恍惚,經緯萬方,則神遊者其疾。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形不必動而心與之俱矣。世之人以常有者為真,以常无者為妄,故問習於常存,而置疑於蹔亡。著有弃空,蔽於一曲,不知彼之與此俱非真也心明乎此,則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官,曩之所遊,奚異王之圃?
王大悅。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遠游。命駕八駿之乘,右服嗣古華字騮而左綠耳,右驂赤驥而左白減古義字,主車則造父為御,离冏上齊下合又音泰丙為右;次車之乘,右服渠黃而左踰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栢夭主車,參百為御,奔戎為右。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飲而行,遂宿于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別日升於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賓于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為王謠,王和之,其辭哀焉。迺觀日之所入,一日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徂,世以為登假焉。
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穆王不知,所以出入六合在此,而命駕驂乘,日行萬里。故雖至巨蒐之國,升崑崙之丘,觀黃帝之官,賓王母于瑤池之上,非乘雲氣,御飛龍,游乎四海之外者也。故曰:幾神人哉,言近於神而非神也。
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屏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幡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走者飛。終身不著其術,故世莫傳焉。
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揖而進之至室者,以此不可與往者。慎勿與之,屏左右而與之言者,以此陰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之理,俄造而有,倏化而无,故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物以生為始,以死為終,以生為常,以死為變,而皆冥於造化陰陽之所運者也。故曰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既窮造化陰陽之數,又達有氣有形之變,則謂之化。付之係於數變者,復因其形而移易之,則謂之幻。造物者天也。天則神矣,故巧妙而不可測,功深而不可究,此所以難窮難終。因形者,人也。人則明矣,故巧顯而遽成,功淺而俄壞,此所以隨起隨滅。夫生死固然也,,幻化或使也,自道觀之,皆非真常。則知幻化之不異於死生也,奚往而非幻哉?今且吾與汝皆幻也,而學幻焉。是猶所謂夢中又占其夢者。與自在存亡者言物或存或亡,而吾固自存也。幡校四時,則役陰陽而不役於陰陽;冬起雷,夏造冰,則制四時而不制於四時;飛者走,走者飛,則馳萬物而不馳於萬物。巧妙功深,且與造物者游矣。終身不著其術,世莫傳焉,則為其難窮,難終難測難識故也。故善學幻者,建之以常無有,然後足以盡此。
子列子曰:善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測之哉?
五帝之德,三王之功,其道密庸者,言其道之藏諸用。其功同人者,言其功之顯諸人。五帝曰德,三王曰功,其迹之所履者爾。其心未嘗不一也,然既以為智勇之力,而未敢必又以為由化而成,而或者疑之,其善為化莫測如此。是謂與天地同流者歟。
覺有八徵,夢有六候。奚謂八徵?一曰故,二曰為,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徵,形所接也。奚為六候?一曰正夢,二曰蘁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 然;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无所怛。
其覺也涉事,故驗之以八證。其夢也藏理,故占之以六侯。所遭謂之故,所作謂之為,得言所益,喪言所失,哀樂累其心,死生變於己。之八者,形開而可驗者也,故曰:此八證者,形所接也。正、噩、思、寤、喜、懼,之六者,魂交而可占者也,故曰此六候者,神所交也。其夢也,魂交。其覺也,形開。晝夜之變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蓋不知其夢而自以為覺也。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所謂大覺而知此其大夢者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者,萬物一齊,孰覺孰夢:伺怛化之有?
一體之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故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而燔焫,陰陽俱壯,則夢生殺。甚飽則夢與,甚饑則夢取。是以以浮虛為疾者,則夢揚;以沉實為疾者,則夢溺;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將陰夢火,將疾夢食。飲酒者憂,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為夢,形接為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虛語哉?
通天下一氣耳。此所以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陰氣壯,則夢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大火而燔焫,陰陽俱壯而和,則或夢生,陰陽俱壯而乖,則或夢殺。以浮虛為疾者,則夢揚,以沉實為疾者,則夢溺。盈虛之理也。甚飽夢與,甚饑夢取,將陰夢火,將疾夢食,消息之理也。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因其類也。飲酒者憂,歌舞者哭,反其類也。蓋形之所接存於晝,故神之所遇生於夜。是則神形所遭,皆盈虛消息之自爾。若夫冥以一真,每與道俱,則夢覺一致,實妄兩忘是之謂真人。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實,覺之所見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岱東西,萬有餘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為,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為覺之所為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彊弱相藉,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
陽為動為明,陰為靜為晦。西極之南,偏於陰,故其民一於向晦,靜而多眠。東極之比,偏於陽,故其民一於向明,動而多覺。中央之國者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何明而動?何晦而息?動靜不失其時,一覺一夢,實妄以解,非體真常而善為化者,孰能與於此?
周之尹氏大治產,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者夢為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游燕宮觀,恣意所欲,其樂无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為僕虜,苦則苦矣;夜為人君,其樂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昏憊而寐。昔者夢為人僕,趨走作役,无不為也;數罵杖撻,无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遠矣;夜夢為僕,苦逸之復,數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邪!尹氏聞其友言,寬其役夫之程,减已思慮之事,疾並少間。
一陰一陽,沖和適平,此天與之形也。形失其平,偏而為疾。或晝苦而夜樂,或晝逸而夜勞,終始反復必至之理也。寬其役夫之程,减已思慮之事,則各適其平,是以疾並少間。然萬物一齊,孰覺孰夢,方其夢也,不知其夢,覺而後知其夢,愚者自以為覺耳。必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君乎,牧乎,固哉?
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順塗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真夢者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耶?詎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真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真夢藏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按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争之,歸之士師。士
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與若争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覺夢,唯黃帝、孔丘。今亡黃帝、孔丘,執辨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自道觀之孰覺孰夢,是非一氣。果且有辨乎?形名而降,真偽起矣。故真得鹿也,妄謂之夢。真夢鹿也,妄謂之實。是非之塗,樊然殽亂,惡能知其辨?黃帝、孔子,以真冥妄,果且有彼是乎哉?士師之言,以真辨妄,果且無彼是乎哉?故求證於黃帝、孔子而莫得,則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竭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為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華子既悟,迺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故,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无。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顏回記之。
知忘,是非心之適也。墮枝體而離形,黜聰明而去智,天機不張,默與道契,惛然若亡而存世,豈得而窺之?俗人昭昭,我獨若昏。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此聖人之所以不病也。而世俗以不知為病,故謂華子為病忘。方且化其心,變其慮,使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隨之而起,以累其形。因亂其心,則儒生所謂除其疾者。其開人而賊生者與孔子不以語子貢者,以其多知而雜,顧顏回記之,則為其能坐忘故也。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為哭,視白以為黑,饗香以為朽,嘗甘以為苦,行非以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知汝子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友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些黃,未必非迷,而况魯之君子迷之郵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而歸也。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則歌哭之聲,黑白之色,香朽之臭,甘苦之味,以至於四方之內,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民之迷,其日久矣。竊竊然知之,謂彼為迷。吾烏能知其辨?此老子所以謂其父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又曰,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也?玄珠之遺,象罔得之,則迷罔之疾,亦豈世之所識哉?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晋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嘆。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給若,此晋國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
情有一至,哀樂既過,則向之所感,舉無欣戚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四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五
宋徽宗皇帝著
仲尼上
或使則實,莫為則虛,徼妙並觀,有无不敵,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極,是謂契理。
仲尼閒居,子貢入侍,而有憂色。
聖人退藏於密,故心不憂樂吉凶。與民同患,故有憂。
子貢不敢問,出告顏回。顏回援琴而歌。孔子聞之,果召回入,問曰:若奚獨樂?回日:夫子奚獨憂?孔子曰:先言爾志。曰:吾昔聞之夫子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回所以樂也。
樂天,則不尤人,知命,則不尚力。任其自然,不累乎心,何憂之有?
孔子愀然有問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爾,請以今言為正也。
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隨時之宜之謂是,體道之常之謂正,故昔日之言可以為是,而自今觀之,不可以為正也。然以昔日之言為是,以今日之言為正,其所言者,特未定也。知時无止證曏今故,則束於教者,豈足以語此?
汝徒知樂天知命之无憂,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
真樂无樂,亦无所不樂,真知无知,亦无所不知。脩之身,故无憂;脩之天下,故有憂之大也。
今告若其實:脩一身,任窮達,知去來之非我,止變亂於心慮,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无憂也。
古之知道者,以行止非人所能而在天,以廢興非力所致而在命,不榮通,不醜窮,適來時也。適,去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何憂之有?然是特修一身者爾。
曩吾脩《詩》《書》,正禮樂,將以治天下,遺來世;非但脩一身,治魯國而已。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仁義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其如天下與來世矣?吾始知《詩》《書》禮樂无救於治亂,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
《詩》《書》者,載治之言。禮樂者,載治之具。孔子體道之真以治身,超然自得乎形色、名聲之表矣,而憫天下之弊,故言仁義,明禮樂,吁俞曲折以慰天下之心。然世之人滅質溺心,无以返其性情而復其初。則仁義益衰,而情性益薄,其道不行於當年矣,為天下後世慮,所以憂心。
雖然,吾得之矣。夫樂而知者,非古人之謂所樂知也。无樂无知,是真樂真知;故无所不樂,无所不知,无所不憂,无所不為。《詩》《書》禮樂,何棄之有?革之何為?顏回北面拜乎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貢。子貢茫然自失,歸家淫思七日,不寢不食,以至骨立。顏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門,絃歌誦書,終身不輟。
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樂天者,有所樂,非古人之所謂樂也。知命者,有所知,非古人之所謂知也。樂天者,必期於无所樂,是謂真樂。知命者,必期於无所知,是謂真知。若是,則无所不樂,无所不知,无所不憂,无所不為,與化為人焉。往而不能化人,治詩書禮樂可也。退仁義,賓禮樂,亦可也。故其始也,以詩書禮樂无救於治亂。及其得也,則曰詩書禮樂何棄之有?革之何為?子貢向也不敢問,至其聞之,茫然自失,思无所得,則誦書不輟而已。所謂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者歟。
陳大夫聘魯,私見叔孫氏。叔孫氏曰:吾國有聖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聖乎?叔孫氏曰:吾常聞之顏回曰:孔丘能廢心而用形。陳大夫曰:吾國亦有聖人,子弗知乎?曰:聖人孰謂?曰: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得聘之道,能以耳視而目聽。
仲尼應物而忘心,故見其聖者,以為能廢心而用形。亢倉子適已而志形,故見其聖者,以為能耳視而目聽。廢心用形,猶桔槔俯仰。人之所引,亦引人也。耳視目聽,與列子心凝形釋、骨肉都融同義。然何廢何用?无視无聽聖人之道,鳥可致詰?此特人者見之耳。
魯侯聞之大驚,使上卿厚禮而致之。亢倉子應聘而至。魯侯卑辭請問之。亢倉之曰:傳之者妄。我能視聽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魯侯曰:此增異矣,其道奈何?寡人終願聞之。亢倉子曰: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元。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雖遠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內,來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魯侯大悅。佗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耳視目聽,猶不能外乎形。視聽不用,耳目則離形矣。蓋耳目視聽,未離乎形,猶有所不及。至於不用耳目,則形充空虛。視乎冥冥,聽乎无聲,與神為一,世豈足識之?體合於心,則以外而進內。心合於氣,則以實而致虛。炁合於神,則立乎不測。神合於无,則動於无方。无聽之以耳,而聽之以炁,吾以神遇,而不以目視,此所謂以无有入无間者。與介然之有,有形之小,唯然之音,有聲之微,遠在八荒之外,華九方也;近在眉睫之間,非无所也,囿於有形,感於有聲,吾雖黜聰明而同乎大通。來干我者,我必知之,亦惡知其所以然哉?故曰其自知而已矣。仲尼笑而不答者,解顏一笑,不知答也。
商太宰見孔子曰:丘聖者歟?孔子曰:聖則丘何敢?然則丘博學多識者也。
夫子既聖矣,而曰聖則何敢,蓋不居其聖也。雖博學而无所成名,雖名識而一以貫之,此孔子所以為集大成。
商太宰曰:三王聖者歟?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聖則丘不知。曰:五
帝聖者歟?孔子曰:五帝善任仁義者,聖則丘弗知。曰:三皇聖者歟?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時者,聖則丘弗知。
皇言道,帝言德,王言業。善任因時所以行道,善任仁義所以成德,善任智勇所以修業。然有為之累,非无為之事,故曰聖則丘弗知也。雖然,皇也,帝也,王也,應時而造所任者,跡也。其所以迹,則其所以聖。
商太宰大駭,曰:然則孰者為聖?孔子動容有間,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為聖,弗知真為聖歟?真不聖歟?商太宰默然心計曰:孔丘欺我哉。
莊子論燧人、伏戲、神農、黃帝、唐虞以來,其為天下,皆以為德之下衰。孔子以三皇、五帝、三王之治為不知其聖,乃曰西方之人有聖者焉,蓋道歲也。聖人時也,五帝、三王之治,閱眾甫於亨嘉之會,猶時之有春夏也,見其外王之業而已,故曰:不知其聖。西方之人,去華而復質,猶時之有秋冬也,靜而聖而已,故曰:有聖者焉。夫有不治也,然後治之;无事於治,何亂之有?故不治而不亂。待言而信者,信不足也;默然而喻,故不言而自信。道化之行,猶有行之之迹,化而无迹,孰推行是,故不化而自行,此之謂。莫之為,而
常自然也。道不可名,无所畛域,故曰:蕩蕩乎民无能名焉。雖然,聖不可知,謂是為聖,豈真是哉?故疑其為聖而已。商太宰以其言不近人情,故始也驚怖而大駭,且求之度數而弗得,故其終默然心計,而以孔子為欺我也。
子夏問孔子曰:顏回之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賢於丘也。曰:子貢之為人奚若?子曰:賜之辯賢於丘也。曰:子路之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賢於丘也。曰:子張之為人奚若?子曰:師之莊賢於丘也。子夏避席而問曰:然則四子者何為事夫子?曰:居。吾語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賜能辯而不能訥,由能勇而不能怯,師能莊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許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貳也。
聖人之道極高明,而道中庸,或過,或不及,皆非道也。賢者過之,聖人无取焉。回能仁而不能反,非大仁也;賜能辯而不能訥,非人辮也;由能勇而不能怯,非大勇也;師能莊而不能同,非和光也。雖不該不徧,在道一曲,然各有所長,時有所用,乃若夫子之大全,則備道而兼有之。彼數子者,仰聖人而自知其小,則孔子雖各以其所能為賢於己,而彼其所事我者,亦安能貳己哉?
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雖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與辯,无不聞。而與南郭子連墻二十年,不相謁請,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見者,門之徒役以為子列子與南郭子有敵不疑。有目楚來者,問子列子曰:先生與南郭子奚敵?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虛,耳无聞,目无見,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將奚為?雖然,試與汝偕往。閱弟子四十人同行,見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與接。顧視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與羣。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子列子徒駭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進知者亦无言。用无言為言亦言,无知為知亦知。无言與不言,无知與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駭哉?
日數而不及者,言偕來者眾,而夫子之不可及也。列子亦微焉者,言列子之道亦不可得而見也。朝朝相與辯,无不聞者,道不可聞,聞而非也。不得已而有辯,則其所聞也亦淺矣。連墻二十年,不相請謁,則與老子所謂不相往來同意。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見,則不必目擊而道固存矣。百骸九竅賅而存焉,所謂貌充也。窅然空然,視之不見,所謂心虛也。有人之形,故耳、目、口形貌无不充。无人之情,故无聞、无見、无言、无知,无惕,其室虛矣。欺魄若存,形而非真,猶所謂象人也。形神不相偶,謂神不守形。衎衎然若專直而在雄者,謂不能知雄而守雌。以列子之道,南郭且視之如此,此其徒所以駭之而咸有疑色也。言者,所以傳道也。言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故曰得意者无言。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而不知內矣。故曰進知者亦无言。用无言為言亦言者,至言也。无知為知亦知者,至知也。以我之无言,合道之不言,以我之无知,合道之不知,由得意與進知者觀之,亦所以為言,亦所以為知也。其道不外乎此,何妄駭之有?
子列子學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更无是非;從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外內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則理无所隱矣。
始得一眄,言道存於目擊之間,解顏而笑,言心得於形釋之外,引之並席而坐,則進而與之俱。外內進矣,則妙而不可測也。形充空虛,故心凝形釋,骨肉都融,造形上極,故理无所隱也。
初,子列子好游。壺丘子曰:禦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樂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觀其所見.;我之游也,觀其所變,游乎辦乎,未有能辨其辦者。壺丘子曰:禦寇之游固與人同歟,而曰固與人異歟?凡所見,亦恒見其變。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務外游,不知務內觀。外游者,求備於物;內觀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備於物,游之不至也。於是列子終身不出,自以為不知游。
所玩无故,則常新也。人之游也,觀其所見於貌象聲色而已。我之游也,觀其所變則在消息盈虛。未有能辨其游者,言兩者之異,未之或知也。然以性見者、於其所見,亦常見其變也。故曰:凡所見,亦常見其變。以我徇彼,則徒見之无故。反外照內,則在我者未嘗不常新也。故曰: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務外游者與物俱祖,見物不見性,內觀者反身而誠,見性不見物。窮響以聲,此求備於物之類也。處陰休影,此取足於身之類也。故游之至與不至,唯內外之為辨。列子終身不出,則反求諸己之謂也。
壺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適;至觀者,不知所眠。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觀矣,是我之所謂游,是我之所謂觀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
至游者,因性而動者也。至觀者,即性而見者也。有所適則有盡,性豈有盡者哉?故至游者不知所適。有所眡則有硋,性豈有硋者哉?故至觀者不知所眡。无所不游而實无所游,无所不觀而實无所觀,上與造物者游,如斯而已。故曰:游其至矣乎。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五竟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六
宋徽宗皇帝著
仲尼下
龍叔謂文摯曰:子之術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摯曰:唯命所聽。然先言子所病之證。龍叔曰:吾鄉譽不以為榮,國毀不以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憂;視生如死,視富如貧,視人如豕,視吾如人;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凡此眾疾,爵賞不能勸,刑罰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樂不能移。固不可事國君,交親友,御妻子,制僕隸。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見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虛矣,幾聖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達。今以聖智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淺術所能已也。
子之術微矣,言其微妙之謂也。龍叔所告以為疾,文摯所命謂之病,則欲知其受疾之始而已。毀譽不能榮辱,得失不能憂喜,死生不能變其心,貧富不能累其形。視人如豕,則忘人之貴於物;視我如人,則忘我之異於人。處吾之家如逆旅之合,則無留居也;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則不擇地也。凡此眾疾,爵賞不能勸,刑罰不能威,則既不受至於人。盛衰利害不能易,哀樂不能移,則又不見役於物。仰固不可以事國君,交親友,俯固不可以御妻子,制僕隸也。昔之以天下辭者,皆曰適有幽憂之病,則命龍叔背明而立,向明而望之,疑其有幽,憂之疾故也。聖人之道,莫貴乎虛。今日吾見子之心,方寸之地虛矣,則幾聖人者也。耳、目、鼻、口皆關於心,六孔流通,則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之謂也。一孔不達,則心凝矣。視彼外物,何足以為之累?然且謂之疾者,豈病忘之類歟?
無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雖終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雖未終而自亡者,亦常;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謂之道用道得終謂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謂之常。
所貴乎道者,謂其可以死生也。道獨存而常今,亦无往而不存。獨存而常今,故曰:无所由而常生。无往而不存,故曰:有所由而常死。由其道而生,則雖死而不亡,是理之常也。故曰:由生而生,故雖終而不亡,常也。乃若由生而亡,非正命也,故曰:不幸也。由其道而死,則未終而亡,不以為變,故曰:雖未終而自亡者,亦常。乃若由死而生,則罔之生也,幸而免爾,故曰:由死而生,幸也。造化之所始,陰陽之所變,既化而生,又化而死,由於道,聽於命,方生方死,乃常然耳。
季梁之死,楊朱望其門而歌;隨梧之死,楊朱撫其尸而哭。隸人之生,隸人之死,眾人且歌,眾人且哭。
死而不亡,則其死可樂,所以望其門而歌,不幸而死,則其死可哀,所以撫其尸而哭。乃若隸人之生死,則或相和而歌,或相環而哭,又烏知死生之所在?
目將眇者,先睹秋毫;耳將聾者,先聞蚋飛;口將爽者,先辨淄澠;鼻將窒者,先覺焦朽;體將僵者,先亟犇佚;心將迷者,先識是非。故物不至者則不反。
物極必反,是事之變。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故未免乎累。聖人不位乎其形,冥冥之中,獨見曉焉;无聲之中,獨聞和焉。豈以形累神哉?
鄭之圃澤多賢,東里多才。圃澤之役有伯豐子者,行過東里,遇鄧析。鄧析顧其徒而笑曰:為若舞,彼來者奚若?其徒曰:所願知也。鄧析謂伯豐子曰:汝知養養之義乎。受人養而不能自養者,犬豕之類也;養物而物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飽,衣而息,執政之功也。長幼羣聚所為牢籍庖厨之物,奚異犬豕之類乎?伯豐子弗應。伯豐子之徒者越次而進曰:大夫不聞齋、魯之多機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聲樂者,有善治書數者,有善治軍旅者,有善治宗廟者,羣才備也。而无能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與能皆為之使焉。執政者迺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鄧析无以應,目其徒而退。
百家眾技不能相通,譬如耳目鼻口也,各有所長,時有所用,然有真君存焉。其使形者也,治土木金革以為器,治聲樂書數以為用,治軍旅以禦外,治宗廟以善內,羣才可謂備矣。然皆有之以為利者,必无之以為用,迺能總而一之。蓋有為則有所不能為,无為則无所不為,故曰: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與能為之使焉。鄧析不通乎此,以執政自矜,宜其見笑於大方之家。伯豐子不應,則不言之辯也。
公儀伯以力聞諸侯,堂谿公言之於周宣王,王備禮以聘之。公儀伯至。觀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儀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蟬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猶憾其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蟬之翼,而力聞天下,何也?公儀伯長息退席,曰:善哉王之問也。臣敢以實對。臣之師有商丘子者,力无敵於天下,而六親不知,以未嘗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見其所不見,視人所不窺;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為,故學視者先見輿薪,學聽者先聞撞鍾。夫有易於內者无難於外。於外无難,故名不出其一家。今臣之名聞於諸侯,是臣違師之教,顯臣之能者也。然則臣之名不以負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猶愈於負其力者乎?
積眾小不勝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豈尚力之謂哉?此不用力所以為真有力者歟,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故曰:人欲見其所不見,視人所不窺,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為。自有所見,棄而忘之,以至於无見,則視乎冥冥,无以異於見輿薪也。自有所聞,棄而忘之,以至於无聞,則聽乎无聲,无以異於聞撞鐘也。德之不形,名安所出哉?然則顯其名者,是違其教矣。唯猶愈於尚力以求名,此所以見取於時也。
中山公子牟者,魏國之賢公子也。好與賢人游,不恤國事,而悅趙人公孫龍。樂正子輿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悅公孫龍也?子輿曰:公孫龍之為人也,行无師,學无友,佞給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與轉檀等隸之。公子牟變容日:何子狀公孫龍之過歟?請問其實。子輿曰:吾笑龍之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後鏃中前括,發發相及,矢矢相屬,前矢造準而无絕落,後矢之括猶銜弦,視之若一焉。孔穿駭之。龍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鴻超,怒其妻而怖之。引烏號之弓,綦衛之箭,射其目。矢來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墜地而塵不揚。是豈智者之言歟?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曉。後鏃中前括,鈞後於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盡矢之勢也。子何疑焉?樂正子輿曰:子,龍之徒,焉得不飾其闕?吾又言其尤者。龍誑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盡。有影不移。髮引千鈞。白馬非馬。孤犢未嘗有母。其負類反倫,不可勝言也。公子牟曰:子不諭至言而以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則心同,无指則皆至。盡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說在改也。髮引千鈞,勢至等也。白馬非馬,形名離也。孤犢未嘗有母,非孤犢也。樂正子輿曰:子以公孫龍之鳴皆條也。設令發於餘竅,子亦將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請待餘日,更謁子論。
行毀乎隨,故欲其有師;學陋於獨,故欲其有友。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故佞給者為不中。百家眾技,時有所用,故漫衍者為无家。有射之射,有不射之射,後鏃中前括,不過鈞後於前。矢注眸子而目不睫,故不過盡矢之勢而已。是射之射,又何疑焉?意生於心,有意而心異矣。故有意不心,而无意則心同。指以指物,所不指則不至,故莫若无指則皆至,物不可窮也。必有其物而欲盡,則常滯於有,故有物不盡,而盡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謂或枉或直,其影則一,故其說在改也。髮引千鈞,謂積小不勝為大勝,故曰勢至等也。雖然,公孫龍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列子》載此,蓋所以袪邪說之弊。
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歟?不治歟!不知億兆之願戴己歟?不願戴己歟?顧問左右,左右不知;問外朝,外朝不知;問在野,在野不知。堯乃微服游於康衢,聞童兒謠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堯喜問曰:誰教爾為此言?童兄曰:我聞之大夫。問大夫。大夫曰:古詩也。堯還宮,召舜,因禪以天下。舜不辭而受之。
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非有人,故天下治與不治,所不知也。非見有於人,故億兆之願戴己與不戴己,所不知也。問之左右,問之在朝,問之在野,皆所不知,則蕩蕩乎民无能名焉故也。立我需民,莫匪爾極。則衣食足而咸受命之中。不識不知,則衣食足而循天之理,百姓謂我自然,此之謂太上之治。
關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違道,道不違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弗當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用之彌滿六虛,廢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為,真知真能也。發无知,何能情?發不能,何能為?聚塊也,積塵也,雖无為而非理也。
道行於萬物之上,聖人體道,運而无積,而物不能離焉,故曰在己无居,形物其著。所謂其動若水者,言與物委蛇而同其波,順理而動也。其靜若鏡者,不將不迎,應物而不藏,靜而不變也。其應若響者,未嘗唱也,常和人而已,道也者,應物而不違故也。道若物也,物滋遠於道,所謂物自違道。道大同於物,故道不違。物无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所以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黃帝曰:无處无服始安道,无思无慮始知道。所以善若道者,亦不用力,亦不用心。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故曰: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弗當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者,言不可度也。用之彌滿六虛,廢之莫知其所者,言不可執也。政道者忘心,心无所知是謂得之。有心者、无心者皆未能忘心也,故不足以有德。默而得之,性而成之,无所用其心者也,故有以得之。知而忘情,則无知之累,是謂真知。能而不為,則无能之巧,是謂真能。若發乎无知,又何以能情?若發乎不能,能為也?道常无為而无不為。缺文
沖虛至德真經義解卷之六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
經名:沖虛至德真經四解。金人高守元纂集,約成書於大定乙酉。二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
列子
列子,姓列,名禦寇,鄭人也。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初事壺丘子,後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九年而後能御風而行。弟子嚴恢問曰:所為問道者,為富乎?列子曰:桀紂唯輕道而重利,是以亡。其書凡八篇。列子蓋有道之士,而莊子亟稱之。今汴梁、鄭州、圃田列子觀,即其故隱。唐封沖虛至德真人。書為《沖虛至德真經》。
太史公叙黃老而先六經,蓋知崇道術矣。何偶遺《列子》劉向迺校勘成書,其言明內外,證死生,齊物我,大抵與蒙莊合。至於謂不知我之乘風、風之乘我,周之為蝶、蝶之為周,若出一口矣。然後世注說傳者,俱少《列子》。在晋有張湛,唐有盧重玄。方之南華,湛則郭象,盧則成玄英也。逮宋政和,有解而左轄范致虛謙叔亦有說。當是時,天下立道學,與三舍進士同教養法。儒臣王禮上言:《莊》《列》二書,羽翼老氏,猶孔門之有顏、孟。微言妙理,啟迪後人,使黃帝之道粲然復見,功不在顏、孟之下。宜詔有司講究所以崇事之,禮從之。故其書大行。平陽逸民高守元善長收得二解,並張、盧二家,合為一書。誠增益於學者,因之得以叩玄關、探聖閾,致廣大而盡精微,顧不韙歟。竊嘗謂訓詁之義,自昔為難,盧序曰:千載一賢,猶如比肩;萬代有知,不殊朝暮,可為喟然歎息也。大定己酉春季月,承務郎前同知沁州軍州事雲騎尉賜誹魚袋致仕。毛麾序。
右《新書》定,著八章。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書《列子》五篇,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校讎太常書三篇,太史書四篇,臣向書六篇,臣參書二篇,內外書凡二十篇。以校除復重十二篇,定著八篇,中書多,外書少,章亂布在諸篇中,或字誤以盡為進,以賢為形,如此者眾。及在新書,有棧校讎從中書已定,皆以殺青,書可繕寫。列子者,鄭人也,與鄭穆公同時,蓋有道者也。其學本於黃帝、老子,號曰道家。道家者,秉要執本、清虛無為。及其治身接物,務崇不競,合於六經。而《穆王》、《湯問》二篇,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也。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子》之篇,唯貴放逸。二義乖背,不似一家之書。然各有所明,亦有可觀者。孝景皇帝時,黃老術,此書頗行於世。及後遺落散在民間,未有傳者,且多寓言,與莊周相類。故太史公司馬遷不為列傳,謹第錄。臣向昧死上護左都水使者、光錄大夫臣向所校《列子》書錄。永始三年八月壬寅上。
晉張湛注解并序
湛聞之先父曰:吾先君與劉正輿、傅穎根,皆王氏之甥也,並少遊外家舅始周。始周從兄正宗、輔嗣,皆好集文籍。先並得仲宣家書,幾將萬卷。傅氏亦世為學門,三君總角競錄奇書。及長,遭永嘉之亂,與穎根同避難南行。車重各稱力並有所載,而寇虜彌盛,前途尚遠。張謂傅曰:今將不能盡全所載,且共料簡世所希有者,各各保錄,令無遺棄。穎根於是唯齎其祖玄父咸子集。先君所錄書中有《列子》八篇,及至江南,僅有存者。《列子》唯餘《楊朱》、《說符》、《目錄》三卷。比亂,正輿為楊州刺史,先來過江,復在其家,得四卷,尋從輔嗣女婿趙季子家得六卷,參校有無,始得全備。其書大略,明群有以至虛為宗,萬品以終滅為驗。神慧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喪生,覺與化夢等情,巨細不限一域,窮達無假智力,治身貴於肆任。順性則所之皆適,水火可蹈;忘懷則無幽不照,此其旨也。然所明往往與佛經相參,大歸同於老莊,屬辭引類特與《莊子》相似。莊子、慎到、韓非、尸子、淮南子,互示指歸,多稱其言。遂注之云爾。
唐通事舍人盧重玄敘論
劉向云:列子者,鄭人也,與鄭穆公同時,蓋有道者也。其學本於黃帝、老子,號曰道家。道家者,秉要執本,清虛無為。及其理身接物,務崇不競,合於六經。而《穆王》《湯問》二篇,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也。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子》篇,唯貴放逸。二義乖背,不似一家之書。然各有所明,亦頗有可觀者。且多寓言,與莊周相類。故太史公司馬遷不為列傳。張湛序云:其書大略,明群有以至虛為宗,萬品以終滅為驗,神慧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喪生,覺與化夢等情,巨細不限一域,窮達無假智力,理身貴於肆任。順性則所之皆適,水火可蹈;忘懷則無幽不照,此其旨也。然所明往往與佛經相參,大歸同於老莊,重玄以為黃老,論道久矣,代無曉之者。咸以情智辯其真宗,則所諭雖多,同歸於不了。所詮雖眾,但詳其糟粕,莫不以大道玄遠遙指於太虛之中。道體精微,妙絕於言,詮之表,遂使真宗幽翳,空傳於文字;至理虛無,但存其言說,曾不知道之自我,假言以為詮,得意忘言,離言以求證,徒以是非生滅之思慮,因情動用之俗心,矜彼道華,求名喪實。我開元聖文神武皇帝。知道為生本,至德非言,廣招四方,傍詢萬宇,冀有達其玄理,將欲濟於含生。小臣無知,偶慕斯道,再承聖旨,重考微言。謹尋《列子》之書,輒詮註其宗,要竊懷智。此非欲指南,儻默契於希夷,猶玄珠於象罔,是所願也,非敢望焉。論曰:夫生者何耶?神與形會也;死者何耶?神與形離也。形有生死,神無死生,故老子曰谷神不死,死而不亡者壽也。然此之死生,但約形而說耳,若於神用,都無死生。神本虛玄,契真者為性;形本質礙,受染者為情。至人忘情歸性則近道;凡迷矜性殉情則喪真,是故隳支黜聰,道者之恒性;貪生惡死,在物之常情。不矜愛以損生,不祈名而棄寶,故《莊子》曰: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養生,可以盡年也。代人以不求於名則縱心為惡,此又失之遠矣。何則?人笑亦笑,人號亦號,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復安得為不善耶?是知神為生主,形報神功;神有濟物之功,形有尊崇之報;神有害物之用,報有賤陋之形。故神運無窮,形有修短,報盡則為死,功著則別生。亦由清白者遷榮,貪殘者降黜。約位而說也,形不變則位殊;約神而辯也,神不易而形改。至人了知其道,故有而寶真。真神無形,心智為用,用有染净。凡聖所以分,在染溺者則為凡,居清净者則為道。道無形質,但離其情,豈求之於冥漠之中,辯之於恍惚之外耳?故老子曰,吾道甚易知,甚易行,而不能知,不能行,其故何也?代人但約形以為生,不知神者為生主;約氣以為死,不知神者為氣根。繫形則有情,迷神則失道。封有惑本,溺喪忘歸。聖人嗟其滯執之如此也,乃歎夫知道者不易逢矣。故曰:千里一賢,猶如比肩;萬代有知,不殊朝暮者,惜之深矣。豈不然耶?儻因此論以用心,去情智以歸本,損之又損,為於無為,然後觀列子之書,斯亦思過之半矣。
政和解序
道行于萬物,物囿於一曲。世之人見物而不見道,聖人則見物之無非道者,真偽立而夢覺分,有無辯而古今異。得者不以智,失者不以愚,而窮達之差生于力命之不對。為我者廢仁,為人者廢義,而楊朱、墨翟之言見笑於大方之家。子列子方且冥真偽而兩忘,會有無於一致,得喪窮達,付之自爾。為我兼愛,通於大同,而深憫斯民之迷。見利而忘其真,如彼為盜,如彼攫金,迷而不反,馳而不顧。故著書八篇,以明妙物之神獨往獨來于範圍之外,而常勝之道持後守柔於不争之地。其說汪洋大肆,籍外之論,託言於黃帝、孔子。要其歸,皆原於《道德》之指,然考其言,賾其意,究其所造,至其見神巫而心醉,觀伯昏無人之射而伏地,卒其所以進乎道者,止於乘風而歸,則其去莊周也遠矣。《莊子》曰:列子御風而行,猶有所待也。嗚呼,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惟天下之至神、老氏之實體。朕萬機之餘,既閱五千言,為之訓解,又嘗注《莊子□內篇》,而子列子之書不可以無述也,聊釋以所聞,以俟後聖之知我者。政和戊戌閏九月朔日序。
范左丞解吳師中撰序
世之所貴者,書也,書不過語。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得其意者,雖忘言可也。不明其意,非唯貴,非所貴,且又族坐錯立而共排之,烏足與言大方之家?列子,蓋鄭國有道之士,觀其立教坐議,闡揚性命之理;而救世發藥之言,超越諸子。言意之表,大抵以混元為宗;而屬辭設喻,駸駸乎與《莊子》並駕而馳矣。俗學世師,窘束於名物,不能越拘攣之見,而尋其閫閾,遂相與拒之。於聖智之外。若司馬遷,尤尊道家之學,而獨不與為列傳;劉向博物洽聞,校讎群書,乃指《穆王》、《湯問》之篇為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其排而斥之若此。豈非不明其意之所隨而失其所貴哉?伏見政和訓解,知其解於萬世之後,恢崇道教,將欲引天下之人反其性命之情而還太古,賜至渥也。迺命廱浮之儒,兼習道經,而老莊之書,一經大手,煥若日星。觀而化者,得所法象,不復可置議論矣。至《列子》書,張湛嘗為之注,而舛駮尤甚,非特不得立言之法,抑亦失經之旨,故士每患之。則得是書之意者,雖欲忘言,其可得耶?左丞范公太初先生比於燮理之餘,親為訓釋,推其意若出於列子之心,究其說足以解學者之蔽,微言妙道,歷數千百年間,一旦廓然,若披雲霧而睹青天,俾讀其書者,不待降席而得於目擊之際,則所以上裨吾君道化之方,其利博哉。爰因摹刻以廣其傳,謹題編之首云:宣和元年孟秋望日序。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一
晋張湛、唐通事舍人盧重玄解
宋政和訓、宋左丞范致虛解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天瑞
張曰:夫巨細舛錯,修短殊性?雖天地之大,群品之眾,涉於有生之分,關於動用之域者,存亡變化自然之符。夫唯寂然至虛,凝一而不變者,非陰陽之所終始,四時之所遷革。虛曰:夫群動之物,無不以生為主,徒愛其生,不知生生之理。生化者,有形也生生者,無象也。有形為之物,無象謂之神。邊可用也,類乎陰陽。論其真也,陰陽所不測。故《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豈非天地之中大靈瑞也?故曰:天瑞。政和釋云:物有生化,道無古今。惟體道者為能,不化而常,今所以應物,無容心焉。故天瑞始言生化,而終於國氏之為盜。范曰:天地雖大,萬物雖多,一流於生死之境,一墮於出入之機,終始相循,變化相禪,死生壽夭,損益成虧,無非自然之符也。體道之人,超出物表,即萬形流轉之域,冥一性不遷之宗,晝夜不能役使,陰陽不能陶鑄,故能物物,而不物於物。
子列子
載子於姓上者,首章或是弟子之所記故也。
居鄭圃,鄭有圃田四十年人無識者。
非形不與物接,言不與物交,不知其德之至,則同於不識者矣。
國君、卿大夫眎之,猶眾庶也。
非自隔於物,直言無是非,行無軌迹,則物莫能知也。
政和: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范曰: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故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曷常飾智驚愚,務為離世異俗之行哉。
國不足年饑將嫁於衛。
自家而出謂之嫁。
虛曰:不足,年饑也。嫁者往也。
弟子曰:先生往無反期,弟子敢有所謁,
盧曰:謁,請也。
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
壺丘子林列子之師。
子列子笑曰:壺子何言哉?
四時行,百物生,豈假於言哉。
范曰:壺則空虛而不毀,丘則安固而不動,子林則出道之母以君天下者,道無問,問無應。體道者,默而識之,無所事言,多言數窮,離道遠矣。
雖然,夫子嘗語伯昏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汝。
伯昏,列子之友,同學於壺子。不言自受教於壺子者,列子之謙者也。
政和: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則壺子何言哉?
不得已而有言,故聞而告之。
范曰: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卒不免於言者,蓋其不言之言,未之嘗言;於此言之,特為汝言其大略而已。伯昏瞀人,則體道而為物,長葆光襲明無所用見,或謂之無人。自其畸人而伴天者言之,此壺丘子林所以語之歟道,不可聞,亦不可告也。故聞則曰,吾側聞之;告則曰,試以告汝。
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
今塊然之形也,生物而不自生者也,今存亡變改,化物而不自化也。
盧曰:不因物生,不為物化,故能生於眾生,化於群化者矣。
不生者能生生,
不生者,固生物之宗。
不化者能化化,
不化者,固化物之主。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
生者非能生而生,化者非能化而化也。直自不得不生,不得不化者也。盧曰:凡有生,則有死。為物化者常遷,安能無生無死,不化不遷哉?
故常生常化。
涉於有動之分者,不得暫無也。
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
生化相因,存亡復往,理無聞也。
范曰:神機氣母,出入升降。虫耑蝡、肖翹,無非生化之宇。惟不物而物物者,乃能生生而不生於生,化化而不化於化。彼生之所生者,待是而生,不得不生,故能常生,亦無時不生也;彼化之所化者,待是而化,不得不化,故能常化,亦無時不化也。烏能踐形而上脫生化之域哉?不生不化,與道玄同,是謂真人。
陰陽爾,四時爾,
陰陽四時,變化之物,而復屬於有生之域者,皆隨此陶運。四時改而不停,萬物化而不息者也。
盧曰:為陰陽所遷,順時轉者,皆有形之物也。念念遷化,生死無窮,故常生常化矣。
不生者疑獨,
不生之生豈可實而驗哉?疑其冥一而無始終也。
盧曰:神無方比,故稱獨也。老子曰:獨,立而不改也。疑者不敢决言以明深妙者也。
不化者往復。其際不可終;
代謝無間,形氣轉續,其道不終。
疑獨,其道不可窮。
亦何以知其窮與不窮哉?直自疑其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也。
盧曰:四時變易不可終也,神用變化亦不可窮也。
政和:生自無而適有,化自有以之無。有生有化者,物也;不生不化者,道也。物麗於數,故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道行乎物,故常生常化,而無時不生,無時不化。獨立萬物之上,故不生者疑獨,汎應而不窮。故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蓋莫知其端倪也。疑獨,其道不可窮。蓋不可測究也。物無得而耦之者,豈真知其所以然哉?疑焉而已。
范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孰主張是?孰維綱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已耶?其運轉而不能自止耶?陰陽不離乎氣,四時不逃乎數,故未能脫乎生化之域也。道之真體,獨立而不改。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長生。道之妙用,周行而不殆。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夫化物而不化者,雖命物之化而獨守其宗。故不際之際,始終反乎無端,孰知其所終耶?生物而不生者,雖先天地生而不為久。故無物之象,彼是莫得其耦,孰知其所窮耶?
《黃帝書》曰:谷神不死。
古有此書,今已不存。夫谷虛而宅有,亦如莊子之稱環中。至虛無物,故謂谷神;本自無生,故曰不死。
是謂玄牝。
《老子》有此一章。王弼注曰:無形無影,無逆無違,處卑不動,守靜不衰。谷以成之而不見其形,此至物也。處卑而不可得名,故謂之玄牝。
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王弼曰:門者,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由,與太極同體,故謂天地之根也。欲言存耶,不見其形;欲言亡耶,萬物以生,故曰綿綿若存。無物不成而不勞也,故曰不動。
盧曰:谷虛而氣居其中,形虛而神處其內。玄者,妙而無體;牝者,應用無方。出生入死,無不因之,故曰門也;有形之本,故曰根也;視之不見,用之無窮,故曰若存者也。
范曰:黃帝、老氏,皆體神而明乎· 道者也。道,一而已。言豈有異哉?故谷神、玄牝之說見於老氏,而列子以為《黃帝書》也。谷之用無相,神之體無方,萬物所受命也。玄者,天之色,牝者地之類,萬物所賦形也。命名不同,其實一物。夫天地者,萬物之上下也;而玄牝之門,又為天地之所從出入也。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如火之傳,而不知其盡。以生生則不生,化化則不化,動而愈出,何勤之有?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
《莊子》亦有此言。向秀注曰:吾之生也,非吾之所生,則生自生耳。生生者豈有物哉?故不生也。吾之化也,非物之所化,則化自化耳。化化者豈有物哉?無物也,故不化焉。若使生物者亦生,化物者亦化,則與物俱化,亦奚異於物?明夫不生不化者,然後能為生化之本也。
盧曰:此神為生之主,能生物化物,無物能生化之者。
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
皆自爾耳,豈有尸而為之者哉?
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若有心於生化形色,則豈能官天地而府萬物,瞻群生而不遺乎?
盧曰:神之獨運,非物能使,若因情滯,有同物生化,皆非道也。
政和:陰陽之運,四時之行,萬物之理,俄生而有,忽化而無。形實色彰,智謀力作,消息盈虛,終則有始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雖皆道之所寓,而運轉不止,咸其自爾。
范曰: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則物未有不生者;隱化而顯,顯化而隱,則物未有不化者。惟不生不化,然後為能生生化化。故盈於天地之間,生者自滋,化者自禪。形分於太始,色兆於太素,智有大小,力有強弱,或消而消,或息而息。咸其自爾,使之者其誰耶?一將有心,是謂非道。
子列子曰: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
天地者,舉形而言;陰陽者,明其度數統理。盧曰:夫有形之物,皆有所生以運行之。舉其所大者,天地也;運天地者,陰場也。陰陽,氣之所變,無質無形,天地因之以見生殺也。陰陽易辯,神識難明,借此以喻彼,以為其例。然後知神以制形,無以有其生也。
范曰:統物者,謂系屬之;為所統一者,充入之。天運乎上,地處乎下,聖人位乎兩間。果何足以統之耶?於此有道焉,上際于天,下蟠于地,裁成輔相彌綸圍範無不可者。故因陰陽統之,則天地雖大,將不出乎吾之度內矣。楊子曰:崇天,普地,分群,偶物,使不失其統者,莫若乎辟。
夫有形者生於無形,
謂之生者則不無,無者則不生,故有無之不相生,理既然矣,則有何由生?忽爾而自生。忽爾而自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不知所以生,生則
本同於無。本同於無,而非無也。此明有形之自形,無形以相形者也。
則天地安從生?
細天地無所從生,而自然生。
盧曰:天地,形之大者也。陰陽者,非神識也。有形若生於無形者,天地豈有神識心性乎?若其無者,從何而生耶?假設此問者將明,萬物者有生也。
范曰:天地者,空中之細物,有中之最巨者。故與萬物同囿於形。原其所始,必有先天地生者焉,《易》所謂太極是已。莊子曰: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
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
此明物之自微至著,變化之相因襲也。
范曰:無體也。無數也,冥於氣。形質未相離之先,故曰太易。若太初,則已兆於氣矣,若太始,則已分於形矣;若太素,則已著於質矣。豈無始之可原耶?刀所以製其衣,方其用刀,未有衣也,是衣之初而已。故於氣之始,則以太初命之;有初然後有始。女受始而生之,台倡始而成之。生之者左也,成之者右也,故於形之始,則以太始命之;素未受釆,無所與雜。即染而净不與物争,故於質之始,則以太素命.之。是四者,自微至著,既已離於無矣。故以有言之也。
太易者,未見氣也;
易者,不窮滯之稱。凝寂於太虛之域,將何所見?即如《易□繫》之太極、老氏之渾成也。
范曰:有陽氣焉,有陰氣焉,有冲氣焉,是皆無動而生之也。太易之先,氣且未見,況形質乎。
太初者,氣之始也;
陰陽未判,即下句所謂渾淪也。
范曰:太初有無,無有無名,雜乎芒忽之間,變而有氣,故太初,為氣之始。
太始者,形之始也;
陰陽既判,則品物流形也。
范曰:《易》曰,乾知太始。夫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謂之太始。財未始有始,故形之所形,莫不資始於此。
太素者,質之始也。
質者,性也。既為物矣,則方員剛柔,靜躁沈浮,各有性。
范曰:有氣有形,質幹斯具;色之所色,將自此而彰焉。
氣形質具而未相離,
此直論氣形質,不復說太易,太易為三者宗本,於後句別自明之也。
范曰:太極元氣,函三為一,故氣形質具而未相離,則命之曰渾淪。《老子》所謂混成者是已。貌象聲色,有萬不同,莫不含蓄於此。
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
雖渾然一氣,不相離散,而三才之道,實濳兆乎其中。淪,語之助也。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埒,
不知此下一字。《老子》曰:視之不見,名曰希。而此曰易,易亦希簡之別稱也。太易之義,如此而已,故能為萬化宗主,冥一而不變者也。
范曰:渾淪之中,三者不可致詰。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故視之不見;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故聽之不聞;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故循之不得。若是者,吾不知其名,字之曰易。
易變而為一,
所謂易者,窈冥惚恍,不可變也。一氣恃之而化,故寄名變耳。
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變者,究也;
究者,窮也。一變而為七九,不以次數者,全舉陽數,領其都會也。
乃復變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也。
既涉於有形之域,理數相推,自一之九。九數既終,乃復反而為一。反而為一,歸於形變之始,此蓋明變化往復而無窮極。
范曰:大象無形,孰分高下,降而墮數,變自此生。故易變而為一,所謂道生一也。一之所起,有一未形,雖涉於數,去道未遠。然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變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變乎?故七也、九也,又自一而分變之,所以無窮者也。七,少陽之數;九,老陽之數。數終叉窮,故九變者,究也。窮則變,變則通,故九· 復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也。終始反復,如環無端,自此以往,巧曆不能計。
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
天地何邪,直虛實清濁之自分判者耳。此一章全是《周易乾鑿度》也。
范曰:渾淪既判,三才肇分。天穹窿而周乎上,地磅礴而向乎下,人昬昬而處乎中。天,積氣耳,清輕而屬乎陽;地,積塊耳,濁重而屬乎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負陰抱陽,冲氣以為和。
冲和氣者為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推此言之,則陰陽氣遍交會而氣和,氣和而為人生,人生則有所倚而立也。
盧曰:一、三、五、七、九,陽之數也。極則反一,運行無窮。《易》曰: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親下者,草木之類是也;親上者,含識之類是也。故動物有神,植物無識。無識者,為氣所變;有神者,為識所遷。故云太易、大初以至渾淪,言氣之漸也。其中精粹者,謂之為神;神氣精微者,為賢為聖;神氣維濁者,為凡為愚。乃至含生,差別則多品矣。
政和:陰陽者,氣之大;天地者,形之大。氣變而有形,則有陰陽,然後有天地。而道者,為之公;聖人者,道之管。此聖人所以因陰陽以統天地也。《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莊子》所謂道在太極之先者是也。故太易者,未見氣也,雜乎芒忽之間,變而有氣,故太初者,氣之始也,氣變而有形;故太始者,形之始也,形辯而有質,故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則道之全體於是乎在。故曰:渾淪,老子所謂有物混成者是也。無· 所用其明,故視之不見;無所施其聽,故聽之不聞;無所玫其力,故循之不得。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然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其言乎?此所以強名之曰易也。易無形埓者,無體也。易況之陽,則一之所起,故變而為一;數起於一,故變而為七,則屈而未申也,七變而為九,則交而有變也;數窮於九,故復變而為一。一為形變之始,則天地、人皆得此以生。故曰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冲和者,為人。精者,一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天地含精而萬物化生矣。
范曰:陰陽專精為天地,散精為萬物。天地者,萬物之上下也。物與天地本無先後,明大道之序,則有天地而復萬物生焉。故《易》曰天地感而萬物化生。
子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
全,猶傋也。
范曰:道之大全,裂於上下,天地之所以設位也。成天地之能者,為聖人;盈天地之間者,為萬物。彼其覆載之功、輔相之能、散殊之用,未嘗不相待也,烏能備其大全?
故天職生覆,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
職者,主也。生各有性,性各有所宜者也。
范曰:有職者當聽上。故三才奠位、萬物散殊,皆有常職。若乃造形而上,觀天地,俯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音之所不能該聽,無與焉。果且奚所受職耶?
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
夫體適於一方者,造餘塗則閡矣。王弼曰:形必有所分,聲必有所屬;若溫也,則不能凉;若宮也,則不能商。
范曰:三才具而萬物分,其用未嘗不相侍也,故有所短者有所長,有所通者有所否。
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順之則通也。宜定者不出所位。
皆有素分,不可逆也。
范曰:天穹然而剛健,無不覆燾,未必能形載也;地隤然而止靜,無不持載,未必能教化也。聖人位乎其中,仰觀俯察,與天地參,教自我設,化自我行,斯能贊天地之化育矣。然教化之用,亦豈能違物之所宜哉?物無常宜,宜在隨時。吾則順其自然,而無汨其陳焉,俾萬物之生,各得其宜而已。故教出於不言,化成於不宰,其不違物之所宜,是乃所以輔相天地之宜者耶。
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方員靜躁,理不得兼,然尋形即事,則名分不可相干,在理之通,方員未必相乖。故二儀之德,聖人之道,燾育群生,澤周萬物,盡其清寧真粹而已。則殊塗融通,動靜澄一,蓋由聖人不逆萬物之性,萬物不犯聖人之化。凡滯於一方者,形分之所閡耳。道之所運,常冥通而無待。
盧曰:氣運者能覆載,神運者能教化,然則天地生萬物,聖人隨狀而用之。
政和:天位乎上,地位乎下,聖人位乎天地之中。凡以成變化而已。變化代興,萬物異宜。天地之與聖人,豈能違其所宜哉?蓋聖人之於天地,相辯則為三極,相通則為三才。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所宜。所宜定者,不出所位。此言職之有分也。故以其所辯者言之,若夫聖人之道,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為象。則上下同流而無間,安有長短之相形、通否之相異者哉?
范曰:天有陰陽,地有陰陽,故天地之道,陰陽必貴其相交也;不化則不生,不義則不成。故聖人之教,仁義必貴其相濟也;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故萬物之宜,剛柔必貴其相雜也。然天地體道,故擅覆載之功,萬物待之以生,而未嘗留道;聖人體道,尸教化之任,故物待之以成,而未嘗容心。是皆隨物之宜,亦不出所位而已。鵬、鷽之小大,何足以相笑?夔、蚿之多寡,何足以相憐?不浴鵠而黔烏,不績鳧而斷鶴,因其常然付之自然爾。
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
形、聲、色、味,皆忽爾而生,不能自生者也。夫不能自生,則無為之本。無為之本,則無當於一象,無係於一味,故能為形氣之主,動必由之者也。
盧曰:有形之始謂之生,能生此生者,謂之形神。能形其形,能聲其聲,能色其色,能味其味者,皆神之功,以無制有。
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
夫盡於一形者,皆隨代謝而遷革,是故生者必終,而生生物者無變化也。
皆無為之職也。
至無者,故能為萬變之宗主也。
盧曰:神所運用,有始必終。形、聲、色、味,皆非自辯者也。所以,濳運者乃神之功高焉。無為而無不為也。
政和:生形、聲、色、味,皆物之化,故隱斯顯往。斯返生生者,形形者,聲聲者,色色者,味味者,皆道之妙。孰原其所始,孰要其所終?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謂是故也。
范曰:疑獨者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故形、聲、色、味皆有待而生也。然太虛之中,物成生理而形者自呈。太山、秋毫,彼奚自而形耶?惟大象無形,乃能形形;吹萬不同,而聲者自應。雷震、蚋飛,彼奚自而生耶?
惟大音希聲,乃能聲聲;留動而後生色,彼固不能自色也,賁而無色,蓋有為之色色者;物成而後有味,彼固不能自味也。淡乎無味,蓋有為之味味者;形形而我無形也,故如鎰之寂,妍醜畢現,而鑑實無形,豈與形者俱有?聲聲而我無聲也,故如谷之虛,美惡皆赴,而谷實無聲,豈與聲者俱發?色之所色者,彰矣,故探其本,要其末,推其色,逆其數,期其極,色雖不同,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故感於鹹,作於酸,化於苦,窮於甘,變於辛,味雖不同,而味味者未嘗呈。然則生生之妙,豈固與生之所生者偕終耶?自非無為而無而為者,疇克尸此,故曰皆無為之職也。
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圓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凉,能浮能沉,能宮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黃,能甘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
知盡則無知,能極則無能,故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何晏《道論》曰:有之為有,恃無以生;事而無事,由無以成。夫道之而無語,名之而無名,視之而無形,聽之而無聲,則道之全焉。故能昭音響而出氣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規以之貟。貟方得形而此無形,白黑得名而此無名也。
盧曰:《老子》曰: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言此。神也,先天先地,神鬼神帝,無能知者,無能證者。若能體證玆道,則天地之內無不知無不能矣。
范曰:幽無形、深不測之謂陰;瑩天工、明萬物之謂陽。能陰能陽,則陰陽所不能測也。曲直以立本,致曲以趨時,是之謂柔;敦實以為體,斷制以為用,是之謂剛。能柔能剛,則柔剛所不能定也。長短之相形,尺寸是已,道則能短能長;圓方之相研,規矩是已,道則能方能圓;能生能死,則不涉於數;能暑能凉,則不囿於時;物之在水也,沉者不能以浮,浮者不能以沉,能沉能浮者,殆猶日光之在水歟。物之有聲也,鼓宮而宮動,叩商而商應,能宮能商者,殆猶天籟之自鳴歟。出於機者,俄入於機;出於冥者,俄入於冥。惟不轉於機冥者,乃所以能出能沒。玄於天為小,而妙之道;黃於地為中,而光之色。惟不域於天地者,乃所以能玄能黃。能甘能苦,則以淡乎其無味,故也;能羶能香,則以漠乎其無臭故也。是乃道之無為而無不為者,如此,故無知也。周萬物而無所遺,乃無不知無不能也,彫眾形而不為巧,乃無不能也。
政和:有所知,有所能,在道一偏,非全之盡之者也。而無知而無不知,無能而無不能,則無不該也,無不遍也,何所不能哉?陰陽,氣也;柔剛材也,短長,形也;圓方,器也;生死,數也;暑凉,時也;浮沉,勢也;宮商,聲也;出沒,迹也;玄黃,色也;甘苦,味也;羶香,臭也。變化所為,皆在是矣。
之人其備乎?六通、四闢、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烏往而不暇。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一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二
天瑞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攓,扳也顧謂弟子百豐曰: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
俱涉變化之塗,則予生而彼死,推之至極之域,則理既無生,亦又無死也。
盧曰:形則有生有死,神也無死無生,我如神在,彼如神去,髑髏與我生死不同,若悟其神,未嘗生死。
此過養乎?此過歡乎?
遭形則不能不養,遇生則不能不歡,此過誤之徒,非理之實當也。
盧曰:既受其形,則歡養失理,以至於死耳。
種有幾:
先問變化種數凡有幾條,然後明之於下。
若為鶉,事見墨子得水為,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衣猶覆蓋生於陵屯,
陵屯,高潔處也。
則為陵舄。
此隨所生之處而變者也。
陵舄得鬱栖,則為烏足。
此合而相生者也。
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
根,本也,葉,散也,言烏足為蠐螬之本,其末散化為胡蝶也。
胡蝶胥也,
胥,皆也,言物皆化也。
化而為蟲,生竈下,其狀若脫,其名曰掇。
此一形之內變異者也。
掇千日,千日而死化而為烏,其名曰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沫猶精華生起。斯彌為食醯頤輅。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
此皆死而更生之一形者也。
羊肝化為地皐,馬血之為轉鄰也,人血之為野火也。
此皆一形之內自變化也。
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久復為鷂也,鷰之為蛤也,田鼠之為鶉也,朽瓜之為魚也,老韭之為莧也,老羭之為媛也,羭,牡羊也。魚卵之為蟲。
此皆無所因感自然而變者也。
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
亶,音釋。《山海經》云:亶爰之山有獸,其狀如狸而有髮,其名曰類,自為牝牡相生也。
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
此相視而生者也。《莊子》曰:白鶂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之也。
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穉蜂。
大腰,龜鼈之類也。穉,小也。此無雌雄而自化。上言蟲獸之理既然,下明人道亦有如此者也。
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
《大荒經》曰:有思幽之國,思士不妻,思女不夫。精氣濳感,不假交接而生子也。此亦白鶂之類也。
后稷生乎巨跡,
傳記云:高辛氏之妃名姜原,見大人跡,好而履之,如有人理感己者,遂孕,因生后稷。
長而賢,乃為堯佐,即周祖也。
伊尹生乎空桑。
傳記曰:伊尹母居伊水之上,既孕,夢有神告之曰:臼水出而東走,無顧。明日視臼水出,告其鄰,東走十里,而顧其邑盡為水,身因化為空桑。有莘氏女子探桑,得嬰兒于空桑之中,故命之曰伊尹,而獻其君。令庖人養之,長而賢,為殷湯相。
厥昭生乎濕,此因蒸潤而生。醯雞生乎酒,此因酸氣而生。羊奚比乎不荀。此異類而相親比也。久竹生青寧,因於林藪而生。青寧生程,
自從至於程,皆生生之物,蛇鳥蟲獸之屬,言其變化無常,或以形而變,或死而更生,終始相因,無窮已也。
程生馬,馬生人,人久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夫生死變化,胡可測哉?生於此者,或死於彼;死於彼者,或生於此。而形生之主,未嘗暫無。是以聖人知生不常存,死不永滅,而一氣之變,所適萬形。萬形萬化而不化者,存歸於不化,故謂之機。機者,群有之始,動之所宗,故出無入有,散有反無,靡不由之。
盧曰:種之類也,言種有類乎?亦互相生乎?設此問者,欲明神之所適,則為生,神之所去。則為死,形無常主,神無常形耳。神本無期,形則有凝,一受有形之質,猶機關繫束焉。生則為出,死則為入。
政和:《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蓋有生者必有死,而死於是者,未必不生於彼。通乎此,則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則養形而悅生。今之所存,乃昔之所過者爾。故曰:此過養乎?此過歡乎?萬物以不同形相代,則死生之變不可勝計也。故曰:種有幾?如下文所云,乃耳目之所及者耳。若鼃為鶉者,蓋言萬物之化無川陸之間也。也,蛙蠙之衣、陵舄也,一種也。或得水土而生於下,或得陵屯而生於上,蓋言萬物之化隨形氣之所遇也。陵舄得鬱栖,則為烏足。則假異物以為體;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則散同體以為物。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為掇。則睘飛者有化而為蝡動者矣。掇千日,化而為鳥,其名曰乾餘骨。則穴處者則有化而為林棲者矣。或因形而移易,則斯彌而為頤輅。原黃軦之生乎腐罐蠸,與天地皐、轉鄰、野火之類是也。或因性而反復,則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之復為鷂是也。鷰之為蛤,田鼠之為鶉,朽爪之為魚,老韭之為莧,老羭之為猿,魚卵之為蟲,則或以類而相因,或以不類而相與為類。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日類,則無所感而化者。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則無所交而化者也。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穉蜂,則其在物也,有一陰陽而自生化者矣。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則其在人也,有非陰陽而能濳通者矣。以至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雖不可致詰,而不足怪也。厥昭生乎濕,則化於氣,醯雞生乎酒,則化於味;羊奚比乎不苟,則化於習;久竹生青寧,則以無情而生有情也。青寧生程,則以無知而生有知也。《尸子》以程為豹之類,程生馬,則以同類而相生也。馬生人,則以非類而相生也。然則昆蟲之出入,草木之生死,變化無常,未始有極,又烏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哉?惟萬物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聖人於此,知其有機緘而不能自已耳。
范曰:道無終始,物有死生,陶於大化之冶。適然而變,則氣聚形成,強名曰生;轉於造化之機,適然有遺,則氣散形壞,強名曰死。氣有聚散,特浮雲之去來耳;形有存亡,特一漚之起滅耳。死生之名,有對而立,方死方生,夢已俄覺;方生方死,覺已俄夢。孰知其所以然耶?惟原始反終者,知其未嘗死,未嘗生,敵來而無從,去而無往,殆將入於不死不生矣。百歲髑髏,特已腐之餘骨,果何知也?然《莊子》載其言有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復為人間之勞乎?則不悅生而惡死。可知世之昧者,攬一身而願,膠萬化而執。生化而死,戚然而惡,故此過養乎?以其畏於死也。死變而生,欣然而喜,故此過懽乎?以其悅於生也。死固奚足畏,生固奚足悅乎?是特萬化而未始有極者耳,又況萬物相禪,種名不同,故鶉也、也、蛙蠙之衣也、陵舄也、此一種也,或得水,或得水土之際,或得陵屯,而其生各不同也。烏足也、蠐螬也、胡蝶也、其與陵舄亦一種也,或以鬱栖,或以葉,或以根,而其變各不同也。掇攘也,乾餘骨也,斯彌也,食醯頤輅也,其與胥亦一種也,或以竈下,或以千日,或以其沬,而其生各不同也。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食醯,黃軦生乎九猷,九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則不知其種,自然而生者。羊肝化為地皐,馬血之為轉鄰,人血之為野火,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鷰之為蛤,田鼠之為鶉,朽爪之為魚,老韭之為莧,老羭之為猨,魚卵之為蟲,則不知其種,自然而變者。自孕而生者,有若亶爰之獸;相視而生者,有若河澤之鳥;大腰之類,純雌而無雄。穉蜂之類,純雄而無雌。以思士則不妻而感,以思女則不夫而孕,以至厥昭、醯雞則有所因而生,羊奚不苟則無所因而比。久竹也,青寧也,程也,是又馬與人有自之而生也。用是以觀,則物或以有情而相生,或無情而相生,或以有情而生無情,或以無情而生有情,或生於無所因,或生於無所感,萬形萬化,無有紀極。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利用以出,注然勃然,莫不出焉者,皆出於機也;利用以入,油然漻然,莫不入焉者,皆入於機也。有萬不同,出生入死,不知其所由,然彼其神機之張,氣機之運,固有為之斡旋宰制者。列子方論無為之職,繼之以此,良有以也。
《黃帝書》曰: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
夫有形必有影,有聲必有響,此自然而並生,俱出而俱沒,豈有相資前後之差哉?郭象注《莊子》論,之詳矣。而世之談者,以形動而影隨,聲出而響應。聖人則之以為喻,明物動則失本,靖則歸根,不復曲通影響之義也。
無動不生無而生有。
有之為有,恃無以生;言生必由無,而無不生有。此運通之功必賴於無,故生動之稱,因事而立耳。
盧曰:形有所生,不能生無,影響是也。神而無形,動則生有,萬類是也。
范曰:影之為影,若有待於形也,而實無所待形,動而影自從耳,影非有求於形也。響之為響,若有待於聲也,而實無所待,聲動而響自應耳,響非有求於.聲也。有生於無,其理若此。
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
料巨細,計修短,則與我殊矣;會歸於終,理固無差也。
盧曰:大小雖殊,同歸於盡耳。
范曰:系,物數之終,冬時,數之終。無物也,無時也、孰知其所終?天地者,形之大也,既已囿於形矣,雖欲不終得乎?
終進乎?不知也。
進當為盡。此書盡字例多作進也。聚則成形,散則為終,此世之所謂終始也。然則聚者以形實為始,以離散為終;散者以虛漠為始,以形實為終。故迭相與為終始,而理實無終無始者也。
盧曰:進當為盡,假設問者言天地有終盡乎?為復不知乎?其下自答也。
道終乎本無始,進乎不久。
久當為有。無始故不終,無有故不盡。
范曰:無物無時,孰為終始?除日無歲,孰為久暫?謂道為,可終邪?
特未可知也。彼其本無始《莊子》所謂未始有始是已。謂道為可進邪?特未可知也。彼其本不久,《莊子》所謂先天地生而不為久是已。
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無形。
生者反終,形者反虛,自然之數也。
盧曰:凡有始有終,皆本乎無始,歸於不有。今從太初、渾淪而言之,是有始也,安得不終乎?安得不盡乎?
不生者,
此不生者,先有其生,然後之於死滅。
非本不生者也;
本不生者,初自無生無滅。
無形者,
此無形者,亦先有其形,然後之於離散。
非本無形者也。
本無形者,初自無聚無散者也。夫生生物者不生,形形物者無形,故能生形萬物,於我體無變。今謂既生既形,而復反於無生無形者,此故存亡之往復爾,非始終之不變者也。
盧曰:所言神之不生者,非本不曾生也。萬物所以生,群品所以形,皆神之所運也。以其能生,生而即體,無生滅耳,是非都無形生,同夫太虛之氣。
范曰:生之所生者,死矣,則復於不生。形之所形者,實矣,則復於無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自有生而復於此耳。是豈生生而不生者耶?無形者,非本無形,自有形而復於此耳。是豈形形而無形者耶?
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
生者不生而自生,故雖生而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生,則生不可絕;不知所以死,則死不可禦也。
而欲恒其生,盡其終,惑於數也。盡,亡也。
盧曰:有生之物必有終極。亦如和氣萌達草木,不得不生。而欲令長生者,迷於至數者也。
范曰: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其所窮,殆有數存焉。於其間而欲怕其盡者,直將執而勿失流轉於生死之域,而莫覺莫悟,豈不惑哉。
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
天分歸天,地分歸地,各反其本。
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真宅,太虛之域。
盧曰:神明離於形謂之死也。歸真宅,反乎太清也。以太清為真宅者,明此,形骸而為虛假耳。
范曰:精者,水也。神者,火也。水與火合而生土。故人之生也,因精集神而百骸、九竅、六藏該而存焉。精神者,天之分,以其運而無窮,故清而散。骨骸者,地之分,以其常而不變,故濁而聚。精神離散,各歸其真,此其所以謂之鬼也。切常申之,人之初生,精神魂魄具而後形成焉。魂,云也。從於神而無不之。魄,白也。營於物而有所止。聖人則以魂制魄,故神不至於殉形。眾人則以魂從魄,則不足於使形。神不至於殉形,則雖死也無以異於生。神不足以使形,則雖生也無以異於死。賢人之死為鬼,盡人道而死,雖曰其鬼不神,與夫淪於幽陰,化為異物者,固有間矣。列子之言,若非其至,姑自其歸真宅者言之,故曰鬼而已。《爾雅》曰:鬼之為言,歸也。
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何生之無形?何形之無炁?何炁之無靈?然則心智形骸,陰場之一體,偏積之一炁,及其離形歸根,則反其真宅,我無物焉。
盧曰:凡人以形為我,緣我則有情。情多者愛溺深,而情少者嗜欲薄。唯至人無我,了識其神。凡人不知,封執彌厚,令神歸乎真,形歸乎地,向時之我竟何在耶?
政和:靜則復性,動則去本,理之然也。形動而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則去本遠矣。無則生有,有必歸無,故曰形必終者也。天地與我並生,及其終也,與我皆終,孰知其極,則謂終者,進乎不知矣。有終有始,有久有暫者,唯其時物也。故有始以無始為至道,終乎本,無始則又至矣。有久者以不久為至道,進乎本,不久則又至矣。夫何故以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無形也?不生者,非卒不生,無形者,非本無形,蓋自有生有形者見之也。生者理之必終,終者不得不終,生者不得不生。而欲其生之長存,以終為界,辯又烏知環中之無窮者哉?此惑於數者也。生者,天地之委和。精神者,天之分,故清而散;骨骸者,地之分,故濁而聚。精神離散,各歸其真,尚何有於我哉?然此自眾人言之也。故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若夫聖人,上與造物者遊,下與無終始者反,則形未嘗衰,而我獨存矣。
范曰:萬物有乎出而莫見其門,有乎生而莫見其根。精神入其門者,還其所自出也;骨骸反其根者,復其所自生也。若然則歸其真宅,我尚何存之有?聖人以精集神,以神御形,以形存神,精全而不虧?神用而不竭,形生而不敝。閉其門物無目而入,深其根物無得而搖。不壞之相,自古固存,是謂長生久視之道。古之人修身千二百歲,而形未嘗衰,蓋進乎此。
人自生至終,大化有四:
其間遷易,無時暫停,四者蓋舉大較而言者也。
盧曰:夫嬰兒者,是非未生乎心也,故德厚而志專矣。及欲慮充起,攻之者必多,衰老炁柔,更近於道,命之終極,乃休息焉。
嬰孩也,少壯也,老耄也,死亡也。
范曰:自物之無而觀之,則真常湛寂,亘古不去。故江河競注,實未嘗流。自物之有而觀之,則大化密移,交臂已失。故舟山雖藏,不能無遯。一將入陰陽之機,遊造化之塗,則形之所形者,實矣。無動不變,無時不移。借明於鑑,今吾非故吾;停燈於缸前,焰非後焰。操有時之具,託無窮之間,貌色智態,止日不異,自謂變化可逃,得乎哉?故自嬰孩而少壯,自老耄而死亡,大化日徂,間不可省。夫惟日夜無隙,為能通晝夜,而知古今不代,為能參萬歲。而一反復終始,揭天地以趨靜,是謂化化而不化於化者矣。
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物不傷焉,德莫加焉。
《老子》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
范曰:兒子,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故其氣專則不雜,其志一則不二,沖和內固莫能傷,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形不虧。《老子》所謂含德之厚是也。
其在少壯,則血氣飄溢,欲慮充起;物所攻焉,德故衰焉。
處力競之地,物所不與也。
范曰:孔子所謂血氣方剛是也。
其在老耄,則欲慮柔焉;體將休焉,物莫先焉。
休息也。已無競心,則物不與争。
雖未及嬰孩之全,方於少壯,間矣。
范曰:莊子所謂佚我以老是也。
其在死亡也,則之於息焉,反其極矣。
盧曰:近於性則體道,惑於情則喪真。故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倦而不作,猶為次焉。方之馳競,大可知也。
政和:其在嬰孩,氣專志一,和之至也,《老子》所謂含德之厚也;其在少壯,血氣飄溢,欲慮充起,《莊子》所謂與接為構;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故欲慮柔而體將休焉,至於歸其真宅,則之於息焉,而反其極矣。《莊子》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此之謂也。自嬰孩至於死亡,皆以是日徂,故謂之化。
范曰:子貢所謂君子息焉是也。四者之化形,生之所同也。眾人則形化而心亦然,聖人則外化而內不化。
孔子遊於太山,見榮啟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帶索,鼓琴而歌。孔子問曰:先生所以樂,何也?對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是一樂也;
推此而言,明人之神氣,與眾生不殊,所適者異,故其形貌不一。是以榮啟期深測倚伏之緣,洞識幽顯之驗,故忻遇人形,兼得男貴,豈孟浪而言。
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矣,是二樂也;
人之將生,男女亦無定分,故復喜得男身。
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褪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寬者也。
不能都忘憂樂,善其能推理自寬慰者耳。
盧曰:夫大冶鑄金,依範成質,故神為其範,群形以成,男女修短,陰陽已定矣,何者?神運其功,形為功報耳。形既不能自了,神者未形,已知啟期,暮年方始為樂,是知道之晚,情滯於形,夫子但善其自寬,未許期深達至道。
林類年且百歲,
書傳無聞,蓋古之隱者也。
底春被裘,底當也。拾遺穗於故畦,
收刈後田中棄穀,捃之也。
並歌並進。孔子適衛,望之於野,顧謂弟子曰:彼叟可與言者,試往訊之。子貢請行,逆之壠端,面之而歎曰:先生曾不悔乎,而行歌拾穗?林類行不留,歌不輟。子貢叩之不已,乃仰而應曰:吾何悔邪?子貢曰:先生少不勤行,長不競時,老無妻子,死期將至,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林類笑曰:吾之所以為樂,人皆有之,而反以為憂。
我所以為樂者,人人皆同,但未能觸事而夷,故無暫歡。
盧曰:仁者不憂,智者不懼,不受形也,生分已隨之。是以君子不戚戚於貧賤,不遑遑於富貴,人不達此,反以為憂。汝亦何怪於我也?
少不勤行,長不競時,故能壽若此;
不勤行,則遺名譽;不競時,則無利欲。二者不存於胸中,則百年之壽不祈而自獲也。
盧曰:非於非分之行,競於命外之時,求之不跋,傷生夭壽矣。吾所以樂天知命而得此壽。
老無妻子,死期將至,故能樂若此。
所謂樂天知命,故無憂也。
盧曰:妻子適足以勞生苦心,豈能延人壽命?居常待終,心無憂戚,是以能樂,若此也。
子貢曰:壽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惡。子以死為樂,何也?林類曰:死之與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故吾知其不相若矣。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
尋此旨,則存亡往復無窮已也。
盧曰:知形有代謝,神無死生,一往一來,猶朝與暮耳。何故營營貪此而懼彼哉?
子貢聞之,不喻其意,還以告夫子。夫子曰:吾知其可與言,果然;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
卒然聞林類之言,盛以為已造極矣,而夫子方謂未盡。夫盡者,無所不盡,亦無所盡,然後盡理都全耳。今方對無於有,去彼取此,則不得不覺內外之異。然所不盡者,亦少許處耳。若夫萬變玄一,彼我兩忘,即理自夷,而實無所遣。夫冥內遊外,同於人群者,豈有盡與不盡者乎?
盧曰:死此生彼,必然之理也。林類所言安知者,是疑似之言耳。故云未盡。
政和:《易》曰:樂天知命,故不憂。處常得終,死生無變於己,所以自樂也。蓋修一身,任窮達,知去來之非,我亡變亂於心慮,則何憂之有?雖然,知樂知憂,非真樂也。孔子以無樂為真樂。榮啟期者,真能自寬。而林類蓋得之而不盡者爾。
范曰: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萬化而未始有極,惟原始反終者,故知死生之說,自不悅生不惡死言之,則營營求生者,可謂惑矣。然亦安
知其為惑乎?自生之勞死之息言之,則今之死者,固愈於昔之生矣。然亦安知其愈於昔之生乎?觀林類之言,若是,真可與言者。然以彼之所以為樂者觀之,尚不免對無於有,取此去彼,故夫子以為得之而未盡者也。
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
學者,所以求復其初,乃至於厭倦,則自然之理虧矣。
仲尼曰:生無所息。
勞知慮,役支體,此生者之事。《莊子》實:生為徭役。
子貢曰:然則賜息無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睪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
見其墳壤鬲異,則知息之有所。《莊子》曰:死為休息也。
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
樂天知命,泰然以待終,君子之所以息;去離憂苦,昧然而死,小人之所以伏也。
仲尼曰:賜,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樂,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憊,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惡,未知死之息也。
《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耳。
盧曰:夫生者,動用之質也,唯死乃能休息耳。亦猶太陽流光,群物皆動;君子徇名,小人徇利。未嘗休止也。
政和:學道而不至於死之說,則何以學為哉?子貢倦學而願息,是未知死之說也。故夫子告之以生無所息,望其壙,睪如其明,宰如其高,墳如其大,鬲如,而與世殊絕,此息之所也。然眾人之死曰物,而君子則雖死而不亡,故曰君子息焉,小人伏焉。生之苦,所謂勞我以生也;老之佚,所謂佚我以老也;死之息,所謂息我以死也。
范曰:《老子》曰:為學日益。又曰:絕學無憂。子貢倦於學而願息焉,由未進乎日益,又烏能損之又損,無為而無不為,而得夫謂所絕學者哉?孔子告之以生無所息,欲其日有孳孳,死而後已故也。《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死。體道者,無佚老息死之事,特為載形勞生者言之乎?故孔子以是對子貢。
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
生死古今所同,而獨善古之死者,明古人不樂生而惡死也。
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
修身慎行,恒懷兢懼,此仁者之所憂;貪欲縱肆,常無厭足,此不仁者之所苦;唯死而後休息寢伏之。
死也者,德之徼也。
德者,得也。徼者,歸也。言各得其所歸。
古者謂死人為歸人。言死人為歸人,則生人為行人矣。行而不知歸,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焉。
此眾寡相傾者也,晏子儒墨為家,重形生者,不辯有此言,假託所稱耳。
盧曰:《老子》曰: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神之有形,一期之報,迷本執有,勞神苦心,疲亦極矣。唯死也乃歸乎真,猶脫桎梏而捨負擔也。貪生惡死者,苟戀乎有,曾不知歸於本焉,而天下不以為非,迷者多矣。
有人去鄉土、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何人哉?世必謂之為狂蕩之人矣。又有人鍾賢世、鍾賢世,宜言重形生,矜巧能,修名譽,誇張於世而不知己者,亦何人哉?世必以為智謀之士。此二者,胥失者也。
此二者雖行事小異,而並不免於溺喪也。
而世與一不與一,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以生死為寤寐者與之,溺喪忘歸者去之。
盧曰:夫棄本逐末,勞神苦心,順情之與求名,逐欲之與徇利,二者俱失也。何厚何薄哉?而群所謂則舉世為是也,凡執所滯則舉世為非矣。唯有道者知去與焉,故《莊子》云:臧與穀,二人俱牧羊,俱亡羊,一則博塞問,一則讀書,善惡雖殊,亡羊一也。苟失道,則游方之與修學,夫何遠哉?
政和:死生亦伏矣,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故曰善哉。古之有死也,死而不亡曰壽,仁者壽,不仁之人則與物偕盡而已,故曰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徼,有所歸宿之地。生,陽也。生者,德之光,而光則本乎陽。死,陰也。死者,德之徼,而徼則本乎陰。故以生為行,而死為歸,亦陰陽、動靜之義。狂蕩之人其失之也。外智謀之士其失之也。內去彼取此,世俗之蔽耳。唯聖人知所與,知所去。
范曰:人死曰鬼。鬼者,歸也。歸其真宅之謂。一旦攬有涯之生,託無遯之地,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所歸,可不哀耶?是乃迷而不知復者,人謂之不死奚益。今有人焉,去鄉國,離六親,廢家業,遊於四方而不知歸者,果何人哉?是特造化之流人,陰陽之逆旅,薾然疲役而不知歸者爾。又有人焉,鍾賢世,矜行能,修名譽,自務誇張於世而不知己者,亦何人哉?是直飾智以驚愚,修身以明污,獨賣名聲於天下者爾。二者不同,其於溺喪而不知歸一也。而世與一不與一,或自以為狂蕩之人,或自以為智謀之士。要之,知所與,知所去,唯聖人能之。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二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三
天瑞
或謂子列子曰:子奚貴虛?列子曰:虛者,無貴也。
凡貴名之所以生,必謂去彼而取此,是我而非物。今有無兩忘,萬異冥一,故謂之虛。虛既虛矣,貴賤之名將何所生。
范曰:谷以虛故應,鑑以虛故照,管籥以虛故受聲,耳以虛故能聽,目以虛故能視,鼻以虛故能。有實有中,則有礙於此,虛固足貴矣。然所貴在此,所賤在彼,貴賤之名,未能兩忘。而化於道,又奚貴虛?
子列子曰:非其名也,
事有實著,非假名而後得也。
莫如靜,莫如虛。靜也,虛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失其所矣。
夫虛靜之理,非心慮之表,形骸之外,求而得之,即我之性。內安諸己,則自然真全矣。故物所以全者,皆由虛靜,故得其所安;所以敗者,皆由動求,故失其所處。
盧曰:或問貴虛,答曰無貴,吾所以好虛者,非為名也。夫虛,室生白,吉祥止耳。唯靜唯虛,得其居矣。若貪求取與,神失其安,然後名利、是非紛競交凑,將何以堪之?故虛非我貴耳。
范曰: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於忤,虛之至也。守靜而篤,致虛而極者,豈在夫名聲之末哉?一性之中,咸有真宅,有尸則有矣,有則有所矣,靜固足以應群動,虛固足以受群實。靜也,虛也,不為物攖,真宅在我,居之安矣。若夫有所取,則有所求,有所與,則有所應。馳其形性,濳之萬物,望舊都而暢然,指先廬而流涕,欲反汝情而無由入,殆不啻若去國之流人也。雖欲不失其所,得乎哉?此天下失家至人之所悲也。《易》以井為居其所,艮為止其所。井者性之原,艮者性之止,惟此則為不失其所故也。
事之破而後有舞仁義者,弗能復也。
當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乃至虧喪凋殘,方欲鼓仁義,以求反性命之極者,未之得也。,音毀。
盧曰:吾所言虛,是修於未亂耳,若使真性破毀,心神汨昏,更弄仁義之辭教,易情之波蕩,故不能克復矣。
政和:有貴斯有賤,有名斯有實,虛則無是也。《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虛,固足以受群實,靜固足以應群動。故曰莫如靜,莫如虛。以虛靜為得其居者,蓋言群動群實莫能閡之也。以取與為失其所者,蓋言去彼取此有所著也。大道廢,有仁義。因事之破而後有舞仁義者,豈能復歸於道哉。
范曰:《莊子》曰:道德不廢,安取仁義?蓋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仁以立人,義以立我,而去道也遠矣。事既破,乃始蹩躠為仁,踶跋為義,蘄以慰天下之心,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此古之至人所以槌提而絕棄之者,良有以也。
粥熊曰: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
此則《莊子》舟壑之義。孔子曰:日夜無隙,丘以是徂。夫萬物與化為體,體隨化而遷。化不暫停,物豈守故?故向之形生,非今形生,俯仰之間,已涉萬變,炁散形朽,非一旦頓至,而昧者操必化之器,託不停之運,自謂變化可逃,不亦悲乎?
范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芸芸萬類,日徂於一息。不留之間,俄成俄壞,代廢代興,迭盛迭衰,倏超倏滅。壑澤之藏,在今非故,交臂之間,已為陳迹。大化密移,而昧者不知也。非通乎晝夜之道,疇能覺之哉?
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
所謂川竭谷虛,丘夷淵實也。
損盈成虧,隨世隨死。此世亦宜言生。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
成者方自謂成,而已虧矣;生者方自謂生,濳已死矣。
范曰:丘夷而淵實,則損於彼者未必不盈於此;栽成而木毀,則成於此者未有不虧於彼。損己而益,成己而壞,生死相循於無涯之變,往來相轉於不停之機,日夜無隙,間不容櫛,非大明終始者,疇覺所以然哉?
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不覺其成,亦不覺其虧。
皆在冥中而濳化,固非耳目之所瞻察。
范曰:消者,俄且息氣,固不頓進也;盈者俄且虛形,固不頓虧也。其進也,日造所無而好所新;其虧也,日减所有而損所成。雖欲執之而留,皆自冥冥中去矣。《莊子》壑澤之喻,必日夜半有力者負之而去,蓋明乎此。
亦如人自世音生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
形色髮膚,有之麤者,新故相換,猶不可識,況妙於此者乎?
間不可覺,俟至後知。
盧曰:夫心識濳運,陰陽鼓作,故形體改換,天地密移,損益盈虛,誰能覺悟?所以貴夫道者,知本而不憂亡也。
政和: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妙不可識,則凡麗於形,拘於數,囿於天地之間者,二氣之運轉無已,萬物之往來不窮。求其主張推行是者而不可得,又烏足以知之哉?唯聖人通乎物之所造,覺此而冥焉。彼俟至後知,蓋亦後覺之莫覺者矣。
范曰:人生天地間,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其形化,其心與之。然若驟若馳,莫覺莫悟,詎能不失赤子之心乎?古之體道者,以神御形,化化而不化於化,四肢百體,將為塵垢。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萬化而未始有極,何足以息心已?故含德之厚,復於嬰兒,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生死,齊終始者為友。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
彼之所憂者惑矣,而復以不惑憂彼之所惑,不憂彼之所憂,喻積惑彌深,何能相喻也哉。
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行止,奈何憂崩墜乎?
夫天之蒼蒼,非鏗然之質;則所謂天者,豈但遠而無所極邪?自地而上,則皆天矣。故俯仰喘息,未始離天也。
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邪7 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
氣亦何所不勝,雖天地之大,猶自安於太虛之域,況乃氣相舉者也。
只使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虛,亡處亡塊。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奈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舍,宜作釋,此書釋字作舍曉之者亦舍然大喜。
此二人一以必敗為憂,一以必全為喜,此未知所以為憂喜也。而互相慰喻,使自解釋,固未免於大惑也。
盧曰:天為積氣,何處無氣也?地為積塊,何處無塊也?塊無所隱,氣無所崩,日月是氣中有光者,汝何憂於崩墜乎?
范曰:確然而上者,天其運乎。是直積氣耳,無為而清者耶。不然,將恐裂。隤然而下者,地其處乎。是直積塊耳,無為而寧者耶。不然,將恐發。崑崙磅礴,立礙於太虛之間,憂其壞者亦已惑矣,憂彼之所憂者其惑滋甚。以不惑是尚大不惑。
長廬子聞而笑之曰:虹蜺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山嶽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
夫混然未判,則天地一氣,萬物一形。分而為天地,散而為萬物。此蓋離合之殊異,形氣之虛實。
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壞者,誠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遇其壞時,奚為不憂哉?
此知有始之必終,有形之必壞,而不識休戚與陰陽升降,器質與天地顯沒也。
盧曰:積氣積塊,以成天地,有積有成,安得無壞耶?但體大難終,不可則見。若遇其壞時,何得不憂?
范曰:經曰:焉知天地之喪,不有大於天地者乎?則即空中以觀,是為細物。又曰,天地者,形之大也。則即有中以觀,是為最巨,以其難終,故難窮,以其難測,故難識。憂其壞者,既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然復謂天地不得不壞,遇其壞時奚為不憂?則長廬子之言由在可笑之域。
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
彼一謂不壞者也,此一謂壞者也,若其不壞,則與人偕全;若其壞也,則與人偕亡。何為欣戚於其間哉?
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
生之不知死,猶死之不知生。故當其成也,莫知其毀,及其毀也,亦何知其成?此去來之見驗,成敗之明徵,而我皆即之,情無彼此,何處容其心乎?
盧曰:夫天地者,物之大者也。形體者,物之細者也。大者亦一物也,細者亦一物也,有物必壞,何用辯之哉?且人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去不自知,成壞不能了,近取諸已且未能知,亦何須用心於天地而憂辯於物外耶?
政和:自器言之,有成又有壞;自道言之,無成無壞。囿於器者,謂其有形有氣,不得不壞;通於道者,知其不陷不墜,莫得而壞。惟達者知通乎此。此列子所以無容心於其間也。
范曰:天地之在空中,譬猶一漚之在水也。水自為涯,漚亦成水,其壞亦水,成已俄壞,壞已俄成。杞人之憂其壞,是猶悲人之喪者也。有憂彼之所憂者,故能曉之,是猶悲人之悲者也。長廬子聞而笑之,是猶悲夫悲人之悲者也。進而上之,壞與不壞,無所容心,是為至極之論。然則生死之變,去來之機,皆不足以相知也。壞與不壞,曾何欣戚於其間哉?
舜問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
舜欲明群有皆同於無,故舉道以為發問之端也。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郭象曰: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塊然而自有耳。有非所有,況於無哉?
盧曰:夫汝我者,自他形稱耳,非謂神明也。俗以己身為我,前人為汝,欲有其道,安可得乎?故曰汝身非汝有,安得有夫道。
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據有此身,故重發問。曰:是天地之委形也。是一氣之偏後者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積和故成生耳。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
積順故有存亡耳。郭象曰:若身是汝有,則美惡死生,當制之由汝。今氣聚而生,汝不能禁也;氣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結而自成,非汝之有也。
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
氣自委結而蟬蛻耳。若是汝有,則男女多少亦當由汝也。
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
皆在自爾中來,非知而為之也。
天地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天地即復委結中之最大者也。今行處食息,皆強陽之所運動,豈識其所以然?強陽,猶剛實也。而非剛實理之至,反之虛和之極,則無形無生,不死不終,則性命何所委順?子孫何所委蛻?行處何所止泊?飲食何所因假者也?
盧曰:既不知神明之為道也,故假天地以言之。天主神用,地主形物。涉有者,委形也。體和者,生性也。應用者,委順也。情育者,委蛻也。汝今行止食息,但知強陽之所運,而不知神明之真宰也。亦可得有夫道者耶?或曰:虞、舜,聖人也,安得不知道乎?答曰:夫假賓主辯惑豈可玄默而已耶?然《莊子》曰:上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是知有濟物之才,君居極之位者,未必能知道。處山林之下,有獨善之名者,未必能理人。是故黃帝即位三十年,然後夢華胥之國;放勛見乎四子,然後窅然汾水之陽。舜之未寤,亦何足怪之?
政和:虛則亡,實則有,凡得而有者,皆可執而取之。道妙無形,深不可識。既莫得而有,而人之一身,形體性命,方該而存,倏化而亡,亦安能有?形者,體也,故以身為天地之委形。和者,氣也,故以生為天地之委和。物之生也,順性命之理而已,故以性命為天地之委順。身也者,父母之遺體也,故以孫子為天地之委蛻。若然者,亦非我有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既有制之者矣。亦有使之者矣,直天地強陽,氣之所運動而已。又安能有夫道?雖然,道者,人之所共由也。故曰道將為汝居,是豈終不可得而有耶?蓋認而有之則莫能有,唯聖人有之以不有耳。
范曰:道本無物,汝身亦虛,虛而非有,道將孰寄?故觀天下之物,汝之所得擅者,莫若乎身;身之所存者,莫若乎生;其生之本者,莫若乎性命也;其身之所親者,莫若乎孫子也。汝皆不得而有之,故觀汝之身,知本無知,則行安知所往,處安知所持,食安知所味,是皆天地強陽,氣之所為耳。所謂道者,汝安得而有耶?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為盜。始吾為盜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壤。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臟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為盜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
謂春秋冬夏,方土出所有也。
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盜禽獸,水盜魚鼈,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
天尚不能自生,豈能生物?人尚不能自有,豈能有物?此乃明其自生自有者也。
然吾盜天而亡殃。
天亡其施,我公其心,何往而有怨哉。
夫金玉珍寶,穀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
天尚不能與,豈人所能聚?此亦明其自能自聚。
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
人有其財,我犯其私,所以致咎。
盧曰: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既無情於生育,豈有心於取與哉?小大相吞,智愚相役,因時以興利,力制以徇私,動用取與,皆為盜也。人財則不爾主守,以自供取之獲罪,此復怨誰也。
范曰:盜有羨志,取非其有。然有所謂公盜者,有所謂私盜者,禾稼、土木、禽獸、魚鼈,天之所生,國氏盜之而亡殃;金玉、珍寶、穀帛貨財,人之所聚,向氏盜之而獲罪。二者不同,非其有而取之則一也。
向氏大惑,以為國氏之重罔己也,遇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況外物而非盜哉?
若其有盜耶,則我身即天地之一物,不得不私有之;若其無盜耶,則外內不得異也。
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
夫天地,萬物之都稱;萬物,天地之別名。雖復各私其身,理不相離,仞而有之心之,惑也。因此而言,夫天地委形,非我有也,飾愛色貌,矜伐智能,己為惑矣。至於甚者,橫仞外物以為己有,乃標名氏以自異,倚親族以自固,整章服以耀物,藉名位以動眾,封殖財貨,樹立權黨,終身欣玩,莫由自悟。故《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莊子》曰:百骸六藏,吾誰與為親?領斯旨也,則方寸與本虛齊空,形骸與萬物俱有也。
范曰:竊有小大皆迷者也。向氏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故失之於殉貨;國氏喻其為盜之道,而不喻其所以為盜之道,故失之於累物。苟得乎道,則內之一身,不可橫私也。況於外物之紛紛乎?何則?且人之生也,百骸、九竅、六藏,該而存焉。吾誰與為親?認而有之,是為大惑。惟能不以利累形,不以形累心,則視萬物與我將擇焉而不可得,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
公者對私之名,無私則公名滅矣。今以犯天者為公,犯人者為私,於理未至。
盧曰:天地無私、取之無對,故無殃也。人心有私,取之有情,故為盜也。以有私之心取有私之物,私則有對,得罪何疑?故法者,禁人之私,無對無禁也。
有公私者,亦盜也;
直所犯之異耳,未為非盜。
亡公私者,亦盜也。
一身不得不有,財物不得不聚,復欲遣之,非能即而無心者也。
盧曰:聖人設法教化,不害人,不侵眾者,皆非盜也。不違法者,則為公道;違於法者,則為私道焉。雖不違於公而封於己者,亦為盜也,況違法封己乎。
公公私私,天地之德。
生即天地之一理,身即天地之一物。今所愛吝,復是愛吝天地之間生身耳,事無公私,理無愛吝者也。
知天地之德者,孰為盜耶?孰為不盜耶?
天地之德何耶?自然而已。何所歷其公私之名?公私之名既廢,盜與不盜,理無差也。
盧曰:知公知私而無私焉。與物同例而不怪者,是天地之德也。若知天地之德,取而無私心者,是不欺乎天。取之不殊於眾人,得之無私,不為盜。若然者,誰為盜耶?誰為不盜耶?唯了神悟道者知之矣。
政和:取非其有,無非盜也。或以公道而無殃,或以私心而得罪,時在夫不累於有與認而有之之問耳。然有公私者,未能無羨,故曰有公私者,亦盜也;而無公私者,亦未能勿忘,故曰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任其自然,而無容心焉。則兼懷萬物,是謂天地之德。知夫此者,泯然大同。雖參差不齊,而與天地為合。吾烏能知其辯哉?故天瑞之篇終焉。
范曰:自營為私,背私為公,公本無名,因私而得。天任理則大而公,故國氏盜天之所生則為公道,人任情則小而私,故向氏盜人之有則為私心。自道觀之,皆在一曲。有公私者,亦盜,無公私者亦盜,公公私私,天地之德。聖人兩不廢焉。覺此而冥,則盜與不盜,烏能知其辯?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三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四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黃帝
稟生之質謂之性,得性之極謂之和,故應理處順,則所適常通,任情背道,則遇物斯滯。盧曰:此明忘形養神,從玄默以發真智。始其養也,則遺萬有而內澄心;發其智則化含生以外,接物。故其初也,則齋心服形不親政事;其末篇也,則贊孔墨以濟人焉。此其大旨。政和,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列子》以天瑞首篇,而繼之以《黃帝》豈謂是歟。范曰:即無物之自虛者,隨處皆通;執有物之為實者,觸途生礙。然則有而為之其易耶?必將泯是非利害之心,去智巧果敢之烈,猜慮不萌,俾物無得,而傷吾宗不出,俾人無得而先,崇自賢之行,持常勝之道,子以襲諸人間,則人道之患庶幾其息矣。華胥之國,姑射之山,夫豈遠哉?此一篇之旨也。
黃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隨世而喜耳。養正命,正當為性。娛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
役心智未足以養性命,祇足以焦形也。
盧曰:舉代之人,咸以聲色、飲食養其身,唯豐厚者,則為富貴矣。而聖人知此道足以傷生,故焦然不樂也。第一篇知神為生主,第二篇欲明道以養身,故先示眾人之所溺,然後漸次而進之。
又十有五年,憂天下之不治,隨世而憂耳。竭聰明,進智力,營百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
用聰明未足以政治,秖足以亂神也。
盧曰:代謂之君子,理人之士也。皆勞心苦己,以身徇物,以求其名,以嚮其利耳。而不知役神以喪實,去道斯遠矣。
黃帝乃喟然讚曰:讚當作嘆。朕之過淫矣。淫當作深。養一己其患如此,治萬物其患如此。
惟任而不養,縱而不治,則性命自全,天下自安也。
盧曰:淫者,失於其道也。含生之物,咸知養己,自私以為生,不知所生生而之死也;操仁義者,咸知徇名以取利,自私以為能,亦不知所以喪神傷生而知死也。徇己自私以為小人,濟物無私代以為君子。善之以惡約外則有殊,求名喪實約內則俱失。方明大道,故雙非之也。
范曰:鼓舞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者,道也。吉凶與民同患者,事也。體道則無憂,涉事則有患,聖人不得已而臨蒞天下,亦烏至而恝然耶?內而養一己,則養正命,娛耳目,供口鼻,其患既如此。外而治萬物,竭聰明,進智力,營百姓,其患又如此。是豈胥易技係勞形怵心,固若是其多憂耶?方以百姓心為心;則人之所畏不得不畏故爾。
於是放萬機,舍宮寢,去直侍;徹鐘懸,减厨膳,退而閒居大庭之綰,齋心服形,心無欲,則形自服。三月不親政事。
盧曰:放萬機者,非謂都無所行也。事至而應,如四時焉。故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不勞焦思以邀虛名,不想能於千載欲垂芳於竹帛耳。但冥冥然應用,不得已而運之,不封崇其身名,不增加其嗜慾,不豐厚其滋味,不放肆於淫聲。齋肅其心,退伏其體。三月者,一時也。孔子曰:顏回三月不違仁是也。擇賢才而責成賞罰無私焉,是不親政事也。
晝寢而夢,
將明至理不可以情求,故寄之於夢。聖人無夢也。
遊於華胥氏之國。
政和:至人不以物累形,不以形累心,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生死、無終始者為友。憂喜無變於己,亦有何患?黃帝以此去萬有之累,而將復乎一。故齋心服形,夢遊華胥氏之國也。
范曰:聖人之治,一日二日萬幾,今曰放萬幾,則不勞心於土苴之末矣。舍宮寢,非累於居處之安也;去直侍,非樂於使令之眾也;徹鐘懸,則耳不綦聲;减厨膳,則口不綦味。退而間居大庭之館,齋心服形,三月不親政事,則又潔齋至矣。故華胥之國於此得而夢進焉。經曰:形接為事,神遇為夢。盡之所為,必形於夢,則魂交之寐未必虛也;夜之所夢,必合於晝,則形開之覺未必實也。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者乃能。融夢覺於一致,等視世間得失、是非、貴賤生死,無非夢幻。故居化人之宮者,以夢而遊;執尹氏之役者,以夢而樂;獲鄭人之鹿者,以夢而訟。隨有所遇而安之者,知所幻而非真也。何獨於此而疑之?然古之真人,其寢無夢列子言此,將明至道之不可以情求,姑寄於夢而已。
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
不必便有此國也,明至理之必如此耳。《淮南》云:正西曰弇州,西北曰台州。
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斯,離也。齊,中也。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
舟車足力,形之所資者耳。神道恍惚,不行而至者也。
范曰:華則敷而離根,胥則出而相見。理有至妙,不必求之於窈冥昏默之中。雖離道之根,而與物相見,所謂歸根復命者,常自若也。正西日弇州,正北曰台州,弇州之西,台州之北,則又歸根復命之地也。夫道降中庸,則有足者皆可至於丘。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則去人為遠矣,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故出入六合,遊乎無有,烏往而不暇哉?
其國無師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自然者,不資於外也。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無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
理無生死,故無所樂惡;理無愛憎,故無所親疏,理無逆順,故無所利害也。
都無所愛惜,都無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植無痟癢。
至和者無物能傷,熱溺痛癢。實由矜懼,義例詳於下章。痟癢,酸痟也。義見《周官》。
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牀。雲霞不硋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
至順者,無物能逆也。
盧曰:寄言也,齋心服形,神與道合,則至其大國矣。夫神者,生之主也。既為生主,則役神以養生。養之失理,却成於損也。俗以益嗜慾者為養生,適為喪年之本矣。故君子養於性,小人養於情,養性者,無嗜慾,保自然,不樂生,不惡死,無向背僧愛,無畏忌自然。神行者,神合於道也。非是別有一國、別類之人耳。故曰:仁道不遠,行之則至。一言契者,交臂相得焉。
政和: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去齊國幾千萬里,則其道幽遠而無窮。故惟神遊者,所能至也。無師長而自治,無嗜慾而自足,死生無變於己,親疏不累其身。不就利而利亦不至,不違害而害亦不來,都無所愛惜,都無所畏忌,而心有所忘,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癢。而形有所遺,乘空寢虛,不硋不躓,惡往而不暇,以是出入往來陰陽之所,不能測也,而況於人乎?故曰神行而已。
范曰:其國無師長,自然而已。則無出治之勞,而國者自治;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則無貪求之念,而民者自樸。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也,故其出不訢,其入不距,孰為而有夭惡?視人如我,視我如人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也。孰為而有愛憎?逆之而怒,順之而喜也,故不背所異,不向所同孰,為而有利害?;都無所愛憎,故其心無所知,都無所畏忌,故其形無惕。若然者,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雖有勇,刺之不入,雖有力,擊之弗中,觸實不硋,乘虛不墜。視不用目而見曉,聽不用耳而聞和。刳心無物,美惡不能汩也。濳行不窒,山谷不能躓也。利用出入,往來不窮,是其神之所為乎。
黃帝既寤,
亦寄之眠寤耳,聖人無眠覺也。
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三人,黃帝相也。告之曰:朕聞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
身不可養,物不可治,而精思求之未可得。
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
不可以情求,則不能以情告矣。
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華胥氏之國,
政和:勞形怵心,知而辯焉,故其術弗獲,齋心服形,覺而冥焉,故其道乃得。雖有情有信,而無為無形,故至道不可以情求,而知之得之者,亦莫能以告也。
而帝登假。假當為遐。百姓號之,二百年餘不輟。
盧曰:既寤於道也,自不因外物以得之。疲而睡者,冥於理,去嗜慾也。識神歸性,不可以情求也。不能以告若者,心澄忘言也。凡以數理天下者,但成其空名,數極則跡見,虛而不能實也。上以虛名責於下,下以虛名應於上,上下相蒙,積虛以為理,欲求純素,其可得乎?夫道者,神契理合,應物以真,非偏善於小能,不暴怒於小過。如春之布萬物皆生,俗易風移,自然而化,不知所以化,不覺所以成。故百姓思之,不知其極也。
范曰:有身則累物而喪我。入而內觀身,本無身也,必期於養之,則未離於身;見出而外觀物,本無物也,必期於治之,則未離於物。見物我靡認,其去道也遠矣。何者?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求之以情,道終弗獲。其所以知之者,無知而已;其所以得之者,無得而已。知本無知,得本無得,又烏能以是告人耶?審造乎是,則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千歲厭世,去而上仙,彼且釋弓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孰肯以物為事?嘗原莊周之書,言黃帝始以仁義攖人心,而繼以問道廣成,蓋以謂絕聖棄智而天下治。則黃帝其人,所謂攖人心者,是宜寓言耳。是篇之意正與此合。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見《山海經》山上有神人焉。
凝寂故稱神人。
吸風飲露,不食五穀;
既不食穀矣,豈復須吸風飲露哉?蓋吐納之貌,不異於物耳。
心如淵泉,形如處女;
盡柔虛之極者,其天姿自粹,非養而不衰也。
不偎不愛,
偎者亦愛也,芻狗萬物,恩無所偏。偎音隱偎。
仙聖為之臣;
仙者,壽考之跡聖者,治世之名。
不畏不怒,愿態為之使;
畏威也。若此豈有君臣役使之哉?尊卑長短,各當其分,因此而寄稱耳。
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斂,而已無愆。愆,蹇乏也。陰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若,順也。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穀常豐,而土無札傷,人無夭惡,物無疵癘,鬼無靈響焉。
天人合德,陰陽順序,昏明有度,灾害不生,故道合二儀,契均四時。《老子》曰:以道蒞天下者,其鬼不神。
盧曰:此言神之合道也,故假以方外之中,託以神人之目,不因五穀以為養,吐納真氣以為全,心如澄水無波浪之能鼓形,如處女無思慮之所營。喜怒不入其襟,是非不干其用,無求無欲,同天地之不仁,不惠不施,正陰陽之生育萬物所不能撓,鬼神所不能靈證之真,其功若此也。
政和: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體神之妙而出乎形數之外,故能勝物而無累。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則不志於養;心如淵泉,形如處女,則靜一而不二;不偎不愛,仙聖為之臣;不畏不怒,愿慤為之使;則與道相輔而行。若然者,從容無為而陰陽和靜,群生不傷,故不施不惠,不聚不斂,陰陽調,四時若,字育時,年穀豐,人無夭惡,物無疵癘,鬼無靈響焉。此聖人所以曲成萬物而不遺者也。
范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萬物在道之末。體神者,寓乎萬物之上,視萬物莫足以攖其心者,故能勝物而無累。然則列姑射之山,非神人,孰能居之?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則不志於養也;心如淵泉,則靜尊而不流;形如處女,則柔順而無忤;不偎不愛,則非作好以親也,而仙聖實為之制;不畏不怒,則非作惡,以疏也,而愿愨實為之役,於物無所與也;不施惠,而物咸自裕,於己無所取也;不聚斂,而己無不足。道足以役陰陽,則陰陽常調,而無謬戾之灾。道足以旁日月,則日月常明,而無昏蝕之變。以道運數,則有以若四時。以道運氣,則有以均風雨,夫然故未嘗合六氣之靖。以育群生也,而字育常時,未嘗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也,而年穀常豐,土無札傷。得以樂其生,人無夭惡,得以終其命。以物則遂性也,無疵癘之苦。以鬼則不神也,無靈響之出。是道也,非天下之至神孰能與於此?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
《莊子》云: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旬五日而後反。蓋神人,禦寇稱之也。
盧曰:夫神之滯於有,則百骸俱硋;神之契乎真,則五根俱通也。有通則無遠不鑒,無硋則乘風而行。被羽服以往來,託鱗毛以騰躍者,故為常理也。非謂其尚奇也,而此寓言者也。
政和:經曰:善行無轍迹。御風而行,雖無轍迹之可見,然猶有所待也。惟神也,不行而至。
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問請靳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章義,尹生之名。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列子曰:曩吾以汝為達,曩者,昔也。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將告汝姬,居也。所學於夫子者矣。
政和:三問而不答,十反而不告,道固不可言也。卒於告之者,亦告其所學於夫子者而已。
范曰:道無問,問無應。故古之人有三問而三不知,四問而四不答者。尹生之於列子,十反不告,豈不欲其因心會道而默識之故耶?彼且有憾,至於懟而請辭,何其鄙之若是也。故列子不得已而告之以所學之道,如不云所云。
盧曰;昔汝去也,吾將謂汝達吾道,今汝之息憾而來,知汝之鄙陋矣。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
夫子謂老商,若人謂伯高。
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
實懷利害而不敢言,此匿怨藏情者也,故眄之而已。
盧曰:專一而不離恭敬,以至求顧吾之形,觀吾之行者也。
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庚,當作更。夫子始一解顏而笑。
是非利害,世間之常理,任心之所念,任口之所言,而無矜吝於胸懷,內外如一,不猶踰於匿而不顯哉?欣其一玫,聊寄笑焉。
盧曰:三年之後,專於定也,顧眄而已。五年之後,越於專,其哂明矣。
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
夫心者何?寂然而无意想也;口者何?默然而自吐納也。若順心之極,則无是非;任口之理,則无利害。道契師友,同位比肩,故其宜耳。
盧曰:審之而後言欲是非利害,无所誤也。
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內外進矣。
心既无念,口既無違,故能恣其所念,縱其所言,體道窮宗,為世津梁。終日念而非我念,終日言而非我言,若以無念為念,無言為言,未造於極也。所謂無為而無不為者如斯,則彼此之異,於何而求?師資之義,將何所施?故曰內外盡矣。
盧曰:都無心,故是非利害不擇之而後言縱橫者也。縱心而言,皆合斯道。
范曰:是非之彰,道之所以虧矣;利害之生,情偽之所以感也。列子之學,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則心有所擇而念;口不言利害,則口有所擇而言。故始得夫子一眄而已,則道存於目擊之間也。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則心無所擇矣,由未能泯是非也;口庚言利害,則口無擇矣。由未能忘利害也。故夫子始一解顏而笑。則心冥於莫逆之際也。七年之後,縱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則是非泯矣,由未能至於無念;縱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則利害忘矣,由未能至於忘言。故夫子始引吾並席而坐,則意會於交臂之間也。橫心之所念,則出念不念,而念出於不念矣;橫口之所言,則出言不言,而言出於不言矣。孰是孰非,孰利孰害,彼我兩忘,而俱化於道,又烏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數始於一參,中於五,屈於七,究於九。古之學道者,或九日而後能外生,或九傳而後得於疑始,或九年而大妙,蓋以入道之序,至是而終,進於無數故也。
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
盧曰:眼、耳、口、鼻,不用其所能,各任之而無心,故云無不同耳。
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榦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
夫眼、耳、鼻、口,各有攸司。令神凝形廢,無待於外,則視聽不資眼目,臰味不賴鼻口,故六藏七孔,四肢百節,塊然尸居,同為一物,則形奚所倚,足奚所履,我之乘風,風之乘我,孰能辯也。
盧曰:神凝者,不動也。形釋者,無礙也。骨肉都融者,忘形骸也。形骸忘於所之,神念離於所著,則與風氣同之上下也。
政和:三年而不惑,故始夫子一眄;五年而不蔽,故至於解顏而笑;七年而不累,故引之並席而坐;九年而是非利害簡之而不得,則物我兩忘,五官相徹,風之乘我,我之乘風,何容心焉?
令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汝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
用其情,有其身,則肌骨不能相容,一體將無所寄,豈二儀之所能覆載?
履虛乘風,其可幾乎?尹生甚作,屏息良久,不敢復言。
盧曰:列子所以乘風者,為能忘其身也。《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也?若其形骸之不忘,則一節之重則地所不能載,何暇乘風而凌虛哉?
政和:致道者忘心,況於懟憾者乎?片體氣所不受,一節地所不載,則汝身將非汝有也,何得有夫道?
范曰:六徹相因,則物物皆通;六鑿相攘,則物物皆礙。進於道者,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不知其所以觀聽,不知其所納嘗,脗然如一曾無所開心之疑也。有若死灰,形之釋也;有若槁木,骨肉都融,又將於大通矣。故在形應倚而倚不知形,在足應履而履不知足,隨風東西,由木葉榦殼。然則動而天機行無轍迹、風之乘我,我之乘風,烏能知其辯?列子之道進此,可謂至矣。莊周以謂由有所待,豈非本其所由入而言之歟?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濳行不空,
不空者,實有也。至人動止,不以實有為閡者也。郭象曰:其心虛,故能御群實也。
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
向秀曰:天下樂推而不厭,非吾之自高,故不慄者也。
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
至純至真,即我之性分,非求之於外。慎而不失,則物所不能害,豈智計勇敢而得冒涉難危哉?
盧曰:言至人濳行,積德非本,空虛者也。何如能蹈火不熱,登高不慄乎?以明純氣出乎性,守神以合道,則能至於此,故曰至人也。豈智巧果敢所能得耶?
姬,魚語汝。魚,當作吾。凡有貌像聲色者,皆物也。
上至聖人,下及昆蟲,皆形聲之物。以形聲相觀,則无殊絕者也。
物與物何以相遠也?
向秀曰:唯无心者獨遠耳。
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
向秀曰: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以相先者,唯自然也。
盧曰:凡有形者,皆物也,物皆是,色亦何後何先耶?而自貴賤物者,情惑之甚也。會忘形守神習靜以生慧者,然後能通神明者。
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
有既無始,則所造者無形矣;形既無終,則所止者無化矣。造,音作。
夫得是而窮之者,焉得為正焉。
尋形聲欲窮其終始者,焉得至極之所乎?
盧曰:忘形守神,造乎不形也。寶真合道者,止乎無所化也。若得此道,而窮理盡性者,何得不為正乎?
彼將處乎不深之度,
即形色而不求其終始者,不失自然之正矣。深當作淫。
而藏乎無端之紀,
至理豈有隱藏哉?任而不執,故冥然無迹,端崖不見。
游乎萬物之所終始。
乘理而無心者,則常與萬物並游,豈得無終始之進者乎?
盧曰:至人者,言無失德也,故不淫其度矣。行無失逵也,故藏乎無端矣。常歸其本也,故游萬物之終始矣。
壹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
氣壹德純者,豈但自通而已哉?物之所至,皆使無閡,然後通濟群生焉。造,音操字。
盧曰:性不雜亂唯真,與天地合其德,而通於萬物之性命。
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物奚自入焉?
自然之分不虧,則形神全一,憂患奚由而入者也。
盧曰:寶道則性全,去情則無郤,無眹無迹也。外物何從而入焉?
范曰:冲氣之和,人所同受,交物忘反,或為之餒,唯純氣之守,專而無所於雜,和而無所於暴,致虛極矣,豈智巧果敢之列所能與耶?何則?貌像聲色,無物不同,則物與物固無以相遠。夫奚足以造乎?先以其鈞,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非形於形,止乎無所化,而不化於化,得是而窮之物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無有過也。藏乎無端之紀,無有窮也。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則與造物之所造而不為,若然者,塗郤守神退藏於密,物無自入焉。玆所以濳行不窒,而實之所不能礙,蹈火不熱,而火之所不能焚,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而高之所不能危也。
夫醉者之墜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墜亦弗知也。
此借麤以明至理之必然也。
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忤物而不摺。
向秀曰:遇而不恐也。
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
向秀曰: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無心也。
而況得於天乎?
向秀曰:得全於天者,自然無心,委順至理者也。
聖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傷也。
郭象曰:不窺性分之外,故曰藏也。
盧曰:夫醉人者,神非合於道也。但為酒所全者,憂懼不入於天府,死生不傷其形神,若得全於神者,故物不能傷也。
政和:至人神矣。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純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故曰:至人濳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是純氣之守,非智巧果敢之列也。貌像聲色,有名有實,名實既有,麗於留動,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則何以相遠?而獨造乎其先?道之為物,造乎不形,而不與物為偶,止乎無所化,則獨立而不為物所運。形色名聲果不足以索彼之情,則得是而窮之者,焉得為正焉?至人於此,處乎不淫之度,則當而不過;藏乎無端之紀,則運而不窮;進乎萬物之所終始,則又與造物者遊也。一其性而不二,養其氣而不耗,含其德而不散,以通乎物之所謂造乎不形,止乎無所化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無自入焉。此所以濳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也。醉者之乘車,以其全於酒,故能逆物而不摺。至人行乎萬物之上,以其藏於天,故能勝物而莫之能傷,是皆純氣之守,不虧其神故也。范曰:探形之始,天地與我並生;原數之先,萬物與我為一。奚物而謂之車?奚物而謂之人?奚物而謂之墜?奚物而謂之傷?一旦開天而人與接為構,則執物以為有,所見者誠車矣。認我以為實,所知者誠墜矣。知見立,而乘墜分,詎能無傷乎?彼醉者之全於酒,知以之泯,見以之冥,乘不知有車,墜不知有地,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忤物而不慴,而暫寄其全於酒者,猶且然爾。況性之全,未始離者乎?天下一車爾,託而乘其上者,內開智見之營,營逐幻化之擾,擾一將傾覆於諸妄之地,匪直骨節之傷也。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則向之所謂守全而無郤者是也。雖然,謂之天者,以其對人一性無性,況有天乎?謂其藏者,以其對開一天無天,況有藏乎?審造於是,固有言之所不能論者。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盡弦窮鐫。措杯水其肘上,
手停審固,杯水不傾。
發之,鏑矢復杳,
郭象曰:矢去也,箭鏑去復往沓。
方矢復寓。
郭象曰:箭方去,未至的,以復寄杯於肘,言敏捷之妙也。
當是時也,猶象人也。
盧曰:引滿,而置水於其肘上,發,一箭復沓,一箭猶如泥木象人也。志審神定,形不動,以致於此也。
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
雖盡射之理,而不能不以矜物也。
非不射之射也。
忘其能否,雖不射而同乎射也。
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
內有所畏懼,則失其射矣。
盧曰:恃其能而安其形,審其當耳。非謂忘形遺物而以神運者也。
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
盧曰:登高履危而懼,若此者,憂其身,惜其生也。曾不知有其形者,適足以傷其生;忘其形者,適所以成其生。禦寇但善於射者,非合於道者。若忘形全神,無累於天下者,乃不射之射也。
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濳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
郭象曰:揮斥,猶縱放也。夫德充於內,則神滿於外,無遠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審安危之機而泊然自得也。
今汝沭然有徇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郭象曰:不能明至分,故有懼而所喪者多矣,豈唯射乎?
盧曰:夫至道之人,自得於天地之間,神氣獨主,憂樂不能入也。今汝尚恐懼之若此,豈近乎道者耶?汝於是終始初習耳,未能得其妙也。
政和:引之盈貫,言其力;措杯水其肘上,言其審,發之,鏑矢復沓,方矢發復寓,言其徒猶象人也,則又言其用志之專。然是技未至通乎道者也,故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至人者,上闚青天,豈特登山之高也?下濳黃泉,豈特臨淵之深也?揮斥八極,神氣不變,豈特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也?列子於此伏地汗流,而不能射,是於守純而不虧,其神猶有未至也。故曰爾於中也殆矣夫。
范曰:引之盈貫,則持滿之至也;措杯水其肘上,則平直之至也;發之,鏑矢復沓,則前矢方發而復沓也;方矢復寓,則後矢復寓而在弦也;當是時,猶象人也,則其用志不分,由所謂望之似木雞者也;射之射如此而已。若夫不射之射,非特止是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其危亦已至矣,乃能不動其心,而發無不中,斯其所以為不射之射歟。推是以往,則夫至人者,上窺青天,則有以窮其高;下濳黃泉,則有以極其深。揮斥八極,神氣不變,是則至大至剛,塞乎天地之問,有如此者,又孰怵然而有恂目之志耶?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四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五
黃帝
范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遊俠之徒也。舉國服之;有寵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視,晋國爵之;口所偏肥,音鄙晋國黜之。肥,薄也。游其庭者侔於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彊弱相凌,雖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為戲樂,國殆成俗。
盧曰:偏視者,顧眄之深也。偏肥者,毀謗之厚也。士因其談以為榮辱,故遊其門者比於晉朝,而子華使令門客恣其言辯,無所迴避,人相毀辱,殆成風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坰,郊野之外也。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更,當作臾。。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
盧曰:存者亡,毀之也。亡者存,譽之也。富者貧,奪之也。貧者富,施之也。而商丘開下里不達,將謂聖力所成之也。
商丘開先窘於飢寒,濳於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檢,莫不眲之。眲,音奴隔。既而狎侮欺詒,攩扌必挨抌,攩音晃,扌必音抶閉。挨音烏待,抌音排感切。亡所不為。商丘開常無慍容,而諸客之技單,憊於戲笑。
盧曰:撫弄,輕忽之極者也。狎侮者,輕近之也。欺詒者,狂妄之也。攩者,觸撥之也。扌必者,拗捩之也。挨者,恥辱之也。抌者,違拒之也。
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於眾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眾皆競應。
盧曰:以愚侮之眾,故偽爭應命耳。
商丘開以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骨無。范氏之黨以為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淫隅曰:彼中有寶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之,水底濳行曰泳。既出,果得珠焉。眾昉同疑。昉,始也。子華防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商丘開往無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黨以為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誕,欺也。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
盧曰:從臺而下若飛焉,入水取珠若陸焉,入火往來無所傷焉,子華門人咸以為神而有道。此見欺怒而不慍者,必以我等聾盲之輩,敢問其道?
商丘開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於此,試與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聞譽范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吾誠之無二心,故不遠而來。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黨之誕我,我內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內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
盧曰:《老子》曰:大智若愚者,似之而非也。但一志無他慮,能頓忘其形骸者,則死生憂懼不能入,況泯然與道合,寶神以會真,智周於宇宙,功備群有者,復何得一二論之耶?及是非生於心,則水火不可近之也。
自此之後,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偽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
盧曰:乞兄馬醫,皆下人也,愚之亦敢輕。夫子言其至信之感,理盡矣。
政和:誠信生神而神全者,聖人之道,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茫乎淳備,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慴,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彼以偽投之,此以誠應之,烏往而不可。故商丘開乘高臺自投其下,骨無,泳河曲之隅而果得珠以出,入火往還而埃不漫身。不焦者,誠故也。蓋至誠之道,入而與神俱,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故能勝物而不傷焉。是以醉者墜車而無犯害,黃帝遺玄珠而象罔得之。而蹈火不熱者,關尹固以為純氣之守也。若夫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而道之所不載,故商丘開知其誕妄。追幸昔日之不焦溺,則惕然震悸,水火不可復近者,以機心生而有疑故也。夫誠而信偽物,與不誠而猜慮,其相去也如此。若迺至信之人,則又進乎此矣。可以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
范曰:挾名勢以矜人者,無往而能服。體誠信以接物者,無入而不自得。商丘開可謂能體誠信矣,故聞范氏之譽則信以為實,受眾人之侮則不以為慍,墜高臺之上而無石為,泳河曲之珠而不溺,取火中之錦而弗焦。原其所以然,則誠存乎心,與物無迕而已。夫以我之誠信、彼之偽物由不能害,又況至信之人乎?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無足怪者。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能養野禽獸,委食於園庭之內,雖虎狼鵰鶚之類,無不柔馴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異類雜居,不相搏噬也。王慮其術終於其身,令毛丘園傳之。梁鴦曰:鴦,賤役也,何術以告爾?懼主之謂隱於爾也,且一言我養虎之法。凡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此有血氣者之性也。然喜怒豈妄發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恐因殺以致怒。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碎之之怒也。恐因其用力致怒。時其饑飽,達其怒心。
向秀曰:違其心之所以怒而順之也。
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
殊性而愛媚我,順之故也。
故其殺之,逆也。
所以害物,而逆其心故也。
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順之使喜也。夫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不中也。
不處中和,勢極則反,必然之數。
今吾心無逆順者也,則鳥獸之視吾,猶其儕也。故游吾園者,不思高林曠澤;寢吾庭者,不願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聖人所以陶運群生,使各得其性,亦猶役人之能將養禽獸,使不相殘害也。
盧曰:夫形質各有殊,神氣則不異也。故《莊子》云:視其異也,則肝瞻楚越。視其同也,則萬物一體矣。至人以神會之也。入鳥不亂行,入獸不亂群者,逆順同志而不迕。故猛獸可養,海鷗可狎也。夫禽獸之入深山幽谷者,欲全其身遠人害也。苟無其虞,則園庭之與山林,夫何異哉?
政和:天下之至柔馳聘天下之至堅,此聖人所以為大勝之道也。虎狼,獸之猛者,鵰鶚,禽之攫者。異類雜居,不相搏噬,而自得於園庭之內,則所以調而馴之者,有其道故也。性命之情,順之則安。喜怒或過,陰陽並毗。逆之使怒,豈順其性命之情?故養虎者,時其饑飽,達其怒心。凡以順其性命之情而已。吾豈敢逆之使怒,謂不違其性也;亦不順之使喜,謂不淫其性也;夫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皆道之過也;今吾心無逆順,則既不違其性使之怒,又不淫其性使之喜,彼之安處而自適也,宜矣。聖人之養生,不使好惡內傷其身,達之至於育萬物,和天下,豈有他哉?以此而已。
范曰:有血氣者,不能無喜怒。故禽默異類,而喜怒之情常因於人之逆順。善養虎者,不敢逆之使怒,亦不順之使喜,故禽獸異類,視之猶儕也。然則襲諸人間,人道之息,固有甚於養虎者,惟聖人處物不傷物,故物亦莫之能傷。《莊子》寓言,於《人間世》亦有養虎之說,蓋明乎此。
顏回問乎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數能。
向秀曰:其數自能也,言其道數必能不懼舟也。
乃若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也。謖,所六切。
護,起也。向秀曰:能騖沒之人也。騖,音木。
吾問焉,而不告。敢問何謂也?
盧曰:善操舟者,能學之也。善游浮者,串習之也。至乎沒人,未嘗見舟而得者,斯乃神會,彼不能違。
政和:操舟若神者,道濟天下,不可窺測故也。能游者可教,謂其不溺於物。善游者數能,謂其久於其道。乃若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則妙而不可知矣。問焉而不告,則道至於此不可以告人故也。
仲尼曰:,吾與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達其實,而固且道與。,音衣。
見操舟之可學,則是玩其文;未悟沒者之自能,則是未至其實;今且為汝說之也。
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善游者之數能也,忘水也。
忘水者,則無矜畏之心也。
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覆却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
神明所居者,故謂之舍也。
惡往而不暇?所遇皆間暇也。以瓦摳者巧,以鉤摳者憚,以黃金摳者惛。
互有所投曰摳。郭象曰:所要愈重,則其心愈矜也。
盧曰:見操舟可學者,玩其文也。若會其真者,彼則視水如陵,覆溺不入其靈府矣。何往而不閑暇哉?以瓦投物者,但見其巧,中而不憚於失瓦也。若以鉤投物,則不專於巧,中更恐失鉤之拙也。若以黃金為投者,不敢祈中,惟懼失金之損矣。是知向時之妙,忘於外物,今時之懼,惜於外物也。代人知矜外之兩失,而貪物以喪其生。
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重外者拱內。
唯忘內外,遺輕重,則無巧拙矣。
政和:,與噫同。蓋醫者,意也。謂之,則或有救其失之義。能游者可教也,輕水也,則入水之溺,不累其形。善游者數能,忘水也,則蹈水之道無變於己。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則物我如一,不疑其所行矣。死生驚懼不入乎胸中,而況利害之端乎?此所以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覆却,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無往而不暇也。彼內資於道不深則外變於物亦易矣。故以瓦摳者巧,以鉤摳者憚,以黃金摳者惛也。先儒謂互有所投曰摳,蓋探籌投鉤之謂也。惟所要愈重,則用心愈矜。故以瓦則巧,以鉤則憚,以金則惛。憚則恐失而已,至於惛則若亡矣。故曰重外者拱內,拱內者心有所系,而不能休休焉之類也。
范曰:古之乘道德以浮游者,虛己而無累,刳心而無物。塗却守神,物無自入焉,烏往而不暇耶?一有所矜,詎能無內拙之患?
孔子觀於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沬三十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並流而承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之曰:呂梁懸水三十仞,流沬三十里,黿鼉魚鼈所不能游,向吾見子蹈之,以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並流將承子。子出而被髮行歌,吾以子為鬼也;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齎俱入,與汩偕出齎汩者,水迴入涌出之貌。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
故猶素也,任其真素,則所遇而安也。
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
順性之理,則物莫之逆也。
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自然之理不可以智知,知其不可知,謂之命也。
盧曰:夫生於陵而安於使,生於水而安於水,習則為常,故曰始乎故也,長乎性也。習其故,安其性,忽然神會以成其命,得之不自知也。故《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命者,契乎神道也。
政和: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而游之,則忘涉難之險者也。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則亦疑於神矣。然求其為道,則從水之道不為私焉而已。與齎俱入者沈,以窮乎下,與汩俱出者浮,以摖乎上,任其自然而已。此所謂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者也。生於陵而安於陵,不失其所因而已。長於水而安於水,不逆其所性而已。自然者,不累於外,不變於己,其所以然莫知為之者,故曰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
范曰:有所因而使然,故也。無所因而自然,性也。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呂梁大夫與齎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乃能蹈乎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者。豈有所偏能而然耶?然則體道之人,固無往而不適矣。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耶?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纍垸二而不墜,則失道錙銖;
向秀曰:景二九而不墜,是用手之停審也,故承蜩所失者,不過錙銖之間耳。
纍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
用手轉審,則無所失者也,
吾處也,若橛株駒,
崔譔曰:橛株駒,斷樹也。
吾執臂若槁木之枝。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郭象曰:遺彼故得此也。
盧曰:言初學累丸也,未嘗得之。習經半載,而能累二不墜矣。習之不已,乃至累五而不墜者,何耶?我身如橛株,臂如桔木,心一志定,都無異思,雖萬物之多,而知在蜩異,何為而有不得耶?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分猶散,意專則與神相似者也。
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盧曰:專心不維,乃凝於神會也。夫子以其未忘於蜩翼,故凝於神,非謂神會者也。
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問是乎?修汝所以,而後載言其上。
修,治也。言治汝所用仁義之術,反於自然之道,然後可載此言於其身上也。
盧曰:言夫子之徒皆縫掖之士,用仁義以教化於天下,使天下紛然尚名利,役智慮,而蕩失其真,勞其神明者,何知問此道耶?汝垂文字於後代者,復欲以言智之辯將吾此道載之於文字然。
政和:志者,致一之謂精。精於道者,無自而不可。其處身若橛株駒,其執臂若槁木之技,則寂然不動而忘吾有形,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則誠心不貳而外滑舉消,其專彌久,其失彌少。故其始也,失者錙銖;及其久也,失者十一;又其久也,猶掇之也。此無他,志致一而已。志致一之謂精,惟天下之至精為能通,天下之至神。故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范曰:承蜩,末技也。用志不分,乃造於凝神之妙。然則向之所謂純氣之守者,其用志不分,從可知矣。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心和而形順者,物所不惡。住當作數。
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
心動於內,形變於外,禽鳥猶覺,人理豈可詐哉?
故曰至言去言,至為無為,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言為都忘,然後物無疑心。限於智之所知,則失之遠矣。或有疑丈人假偽形以獲蟬,海童任和心而鷗游,二情相背,而童不忤物。夫立言之本,各有伙趣,似若乖互會歸不異者,蓋丈人明夫心慮專一,猶能外不駭物,況自然冥至,形同於木石者乎?至於海童,誠心充於內,坦蕩形外,雖未能利害兩忘,猜忌兼消,然輕群異類,亦無所多怪。此二喻者,蓋假近以徵遠,借末以明本耳。
盧曰:夫神會,可以理通非以情知。知生則骨肉所猜,理生則萬類無間,然後知審精微也。同萬物者,在於神會;同群有者,在於情滅。欲獨矜其心智,則去道遠矣。
政和:古之有道者,去智忘機,純白內備,故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蓋內本無心,物自不疑故也。純白不全,則機變之智多,於是有高飛以避罾弋之害。然則漚鳥之舞而不下,蓋以向也去智而今任智故也。聖人不以智治國。其有言也,無言之之累;其有為也,無為之之迹。齊智之所知,則淺矣。
范曰:漚,海鳥也。出沒若漚。夫機心存於胸中,則海上之漚徒舞而不下,況於人乎?涉世之聖人,至言去言,雖言而未嘗言;至為無為。雖為而未嘗為,猜慮不萌,純白大備,入鳥不亂行,孰有舞而不下者?一將齊其智之所知,則言有當愆為有成虧,曾未免夫累,烏能深造乎道?
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大畋曰狩。藉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從石壁中出,隨煙燼上下。眾謂鬼物。火過,徐行而出,若無所經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竅,人也;氣息音聲,人也。問奚道而處石?奚道而人火?其人曰:奚物而謂石?奚物而謂火?
此則都不覺有石火,何物而能閡之。
襄子曰:而嚮之所出者,石也;而嚮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
不知之極,故得如此。
魏文侯聞之,問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聞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無得傷閡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雖然,試語之有暇矣。
夫因心以刳心,借智以去智,心智之累誠盡,然所遣心智之跡猶存。明夫至理非用心之所體忘,言之則有餘暇矣。
盧曰:前章言游水之不礙,此章明火石之不傷。言人之習水者多,蹈火者少,恐物情之偏執也,故復言火以辯之。其內忘己形,外忘於物,不知石之所以礙,火之所以傷。文侯不曉而興問,子夏素知而善答,故文侯重質子既能知者,何不為之耶?
子夏曰:我但知而說之,則有餘也。若行而證之者,商則未知之能。
文侯曰:夫子奚不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文侯大說。
天下有能之而能不為者,有能之而不能不為者,有不能而彊欲為之者,有不為而自能者。至於聖人,亦何所為,亦何所不為?亦何所能,亦何所不能?俛仰同俗,升降隨物,奇功異迹,未嘗暫顯,體中之絕妙處,萬不視一焉。此卷自始篇至此章,明順性命之道,不係著五情,專志政柔,誠心無二者,則處水火而不焦溺,涉木石而不挂硋,觸鋒刃而無傷殘,履危險而無顛墜;萬物靡逆其心,入獸不亂群;神能獨游,身能輕舉,耳可洞聽,目可徹照。斯言不經,實駭常心。故試論之:夫陰陽遞化,五才遍育。金土以母子相生,水火以燥濕相乘,人性以靜躁殊途,升降以所能異情。故有雲飛之翰,淵濳之鱗,火游之鼠,木藏之蟲。何者?剛柔炎凉,各有攸宜,安於一域,則困於餘方。至於至人,心與元氣玄合,體與陰陽冥諧,方圓不當於一象,溫凉不值於一器,神定氣和,所乘皆順,則五物不能逆,寒暑不能傷。謂含德之厚,和之至也。故常無死地,豈用心去就而復全哉?蹈水火,乘雲霧,履高危,入甲兵,未足怪也。
盧曰:言夫子能而不為者,方以仁義禮節、君臣之道以救衰俗耳。不獨善其身以群鳥獸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