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曰:亂常敗德,則為折天柱、絕地維也。是以聖人知天道視有餘、補不足,故三光百川得其大要也。
政和:練石補闕,斷鼇立極,蓋聖人財成輔相之道,日月星辰就于天之西北,百川水潦歸于地之東南,則其勢然也。
范曰:《易》以乾為陽物、坤為陰物,則天地猶未離乎物也。故古之人或練石補闕,斷鼇立極,或折天之柱、絕地之維,天地雖大猶不能全,則彌綸範圍豈無所待耶?日月星辰,其行也左旋,則以天不足西北故也;百川水潦,其流也東注,則以地不滿東南故也。《黃帝書》曰:天不足西北,故北陰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滿東南,故東南陽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強也。近取諸身,而天地之大可見矣。
湯又問:物有巨細乎?有修短乎?有同異乎?革曰: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
事見《大荒經》《詩含神霧》曰:東注無底之谷,
其下無底,
稱其無底者,蓋舉深之極耳。上句云無無極限,有不可盡。實使無底,亦無所駭。
名曰歸墟。《莊子》云:尾閭。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减焉。
八紘,八極也。九野,天之八方中央也。世傳天河與海通。
盧曰:大壑無底者,言大道之無能窮盡者也。至微至細,入於無間者,不過水也。注之無增减者,萬有無不含容者也。
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貟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付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萬里,以為鄰居焉。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
兩山間相去七萬里,五山之間凡二十八萬里,而日夜往來往來者不可得數,風雲之揮霍不足逾其速。
盧曰:有形之物,生於大道之中而增飾,翫好而不知老、不知死,動用不住,倏往忽來,無限數也。
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
若此之山,猶浮海上,以此推之,則凡有形之域,皆寄於太虛之中,故無所根蒂。
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暫峙焉。
盧曰:眼、耳、鼻、舌、身為五根,隨波流不得暫止也,此舉世皆隨聲色香味染,著而不得休息,乃至忘生輕死以殉名利,不知止慮還源、養神歸道者也。
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四極,失群仙聖之居,乃命禺彊。
《大荒經》曰:北極之神名禺彊,靈龜為之使也。
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
《離騷》曰:巨鼇戴山,其何以安也?
迭為三番,六萬歲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動。
盧曰:夫形質者神明居也,若五根流浪而失所守,則仙聖無所居矣。《莊子》 云: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若五根漂蕩,則隨妄而至死矣。一生虛過,豈不哀哉?故大聖作法設教以止之,五根於是有安矣。五塵以對之,五識以因之,故云十五也。因心以辯之,故云三番、六萬歲一交耳。自此知制五根之道也。
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鼇,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以數焉。
以高下周圍一萬里山,而一鼇頭之所戴,而此六鼇復為一釣之所引,龍伯之人能並而負之,又鑽其骨以卜計,此人之形當百餘萬里。鯤鵬方之,猶蚊蚋蚤風耳。則太虛之所受,亦奚所不容哉?
盧曰:伯者,長也,龍有力之大者也。以喻俗中之嗜慾矜夸、愛貪縱情,求以染溺而為鈎,負六情以自適,豈徒失其所守?乃更毀而用之也。
於是岱輿貟嶠二山流於北極、沈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
盧曰:俗心所溺,唯聲色為重。君子小人,困於名利也。故曰二山流焉。愛溺深重喻之大海神識流浪不可勝言。
帝憑怒,憑,大也。侵减龍伯之國使阨,侵小龍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農時,其國人猶數十丈。
《山海經》云:東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大人之國。《河圖玉板》云:從崑崙以北九萬里,得龍伯之國,人長四十丈,生萬八千歲始死。
盧曰:大聖惡夫嗜慾之為害也,乃立法以制之。因聖智之教行,故其國漸小。然神農雖治,猶數十丈焉者,蓋人不能滅之,但喊削而已。
范曰:傳稱東海之外有大壑,即此所謂大壑也。其下無底,則傳所謂東注無底之谷是已。名曰歸墟,則所謂尾閭泄之是已。八紘九野之水,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增無减,則又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不以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有如此者。嘗考太史公言:三神山在渤海中,諸仙人及不死之藥皆在焉。未至,望之如雲。及到,即引而去。豈此所謂五山者耶?故非仙聖之種莫能居此。然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帝恐流於西極,乃命禺疆之神戴以巨鼇之首,而五山始峙不動,龍伯之國有大人焉,數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釣而負六鼇以歸,員嶠之山遂沈於大海,仙聖之種乃為之播遷。帝大怒,於是侵减其國,侵小其民,至伏羲神農時,其國人猶數十丈。然則傳所謂東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大人之國,得非此所謂大人者歟?
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人長一尺五寸。事見《詩含神霧》。
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長九寸。
見《山海經》。《詩含神霧》云:東北極有此人。既言其大,因明其小耳。
范曰:五山戴於巨鼇,一釣連於龍伯,以明物之巨者如此。僬僥國之短,人一尺五寸;東北極之諍人,九寸而已,以明物之細者如此。大智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又何以知毫末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足以窮至大之域?
荊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有蠔蚋者,因雨而生,見陽而死。
盧曰:苟有嗜慾,失其真焉。則形巨者與形小,長壽者與促齡,亦何異也?故知上極神仙,下及螻蟻,迷真失道,情慾奔馳,其喪一也。
范曰:冥靈、大椿,莊子所謂大年也。菌芝、蠔蚋,莊子所謂小年也。時有久近,數有多寡,覺此而冥焉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則眾人安用知彭祖之為久而匹之乎?
終髮北之北《莊子》云:窮髮。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
《莊子》云:鯤化為鵬。
世豈知有此物哉?
翫其所常見,習其所常聞,雖語之,猶將不信焉。
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聖聞而志之。
夫奇見異聞,眾所疑。禹、益、堅豈直空言譎怪以駭一世,蓋明必有此物,以遣執守者之固陋,除視聽者之盲聾耳。夷堅未聞,亦古博物者也。
范曰:鱗炎舛乎下,能濳而不能飛。鯤者,濳也,麗乎陰者也。羽炎亢乎上,能飛而不能濳。鵬者,飛也,麗乎陽者也。鯤鵬雖大,尚未免乎陰陽之類。世之俗儒,拘耳目之近,遂以為無是物也,又烏知所謂無極無盡者哉?故列子必託言於大禹、伯益、夷堅之徒者,以其說古固有之,非直肆空言以駭一世故也。
江浦之間生麼蟲,麼細也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栖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訾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
離朱,黃帝時明目人,能百步望秋毫之末。子羽未聞。
褫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
褫俞,未聞也。師曠,晋平公時人,夏革無緣得而稱之,此後著書記事者潤益其辭耳。夫用心智賴耳目以視聽者,未能見至微之物也。
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桐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
所謂心同死灰,形若枯木。
徐以神視,
神者,寂然玄照而已,不假於目。
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
以有形涉於神明之境,嵩山未足喻其巨。
徐以氣聽,
氣者,任其自然而不資外用也。
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
以有聲涉於空寂之域,雷霆之音未足以喻其大也。
盧曰:苟有形聲之礙也,則積壤成山,聚蚊成雷,塊然見之,砰然聞之,不足多怪。
范曰:離朱、子羽、古之明目者,然視止於有形,而無形之上有所弗見。褫俞、師曠,古之聰耳者,然聽止於有聲,而無聲之表有所弗聞。唯黃帝、容成,居空桐,齋三月,心若死灰,其神凝矣;形若槁木,其容寂矣,視以神而不以目,聽以氣而不以耳,故江浦之間焦螟群集。向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今則塊然見之若嵩山。向也褫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今則砰然聞之若雷霆。細大之倪,孰知其所以然哉?且由眾人觀之,則鯤鵬也,麼蟲也,其相去之遠,豈可勝言哉?由無極盡之際觀之,則二者均為物耳,何足以相過與?
吴、楚之國有大木焉,其名為櫾,音柚。碧樹而冬生,實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憤厥之疾。齊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為枳焉。鸜鵒不踰濟,貉踰汶則死矣,地氣使然也。此事義見《周官》雖然,形氣異也,性鈞已。無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識其巨細?何以識其脩短?何以識其同異哉?
萬品萬形,萬性萬情,各安所識,任而不執,則鈞於全足,不願相易也。豈智所能辯哉?
盧曰:陰陽所生,土地所宜,神氣所接,習染所變,皆若是也,復何足以辯之哉?
政和:巨細,形也。脩短,數也。有形與數,同異之名立矣。四方之外、六合之裹,有萬不同,孰知其極?大禹、伯益見而名之,則猶接於耳目心知之間。黃帝、容成神視氣聽,則已造乎微妙玄通之表。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有性皆鈞,有生皆全,有分皆足,知此而已,又何必識其巨細、脩短同異之所止哉?
范曰:《考工記》曰:橘踰淮而北為枳,鸜鵒不踰濟,貉踰汶則死,地氣然也。其言蓋本乎此。夫物生天地間,盈虛異形,消息異氣,而性之所稟,有自然而不可易者,生皆全,已一無或虧;分皆足,已一無或歉。巨細也,脩短也,同異也,覺而冥之,曾無夸趺,奚必致知於其間耶?《莊子》之《逍遙遊》義與此合。
大形、王屋二山,
形,當作行,太行在河內野王縣,王屋在河東東垣縣。
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
俗謂之愚者,未必非智也。
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
盧曰:形,尸剛反。懲戒也,創也,草政也。
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陰,可乎?雜然相許。雜猶余也。其妻獻疑
獻疑,猶致難也。
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大形王屋何?
魁父,小山也,在陳留界。
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
《淮南》云:東北得州曰隱土。
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懇壤,箕畚運於渤海之尾。鄰人京城氏之孀妻孀,
寡也。有遺男,始齔,跳往助之。寒暑易節,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
俗謂之智者,未必非愚也。
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毀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應。
屈其理而服其志也。
操蛇之神聞之,
《大荒經》云:山海神皆執蛇。
懼其不已也;
必其不已,則山會平矣。世咸知積小可以高大,而不悟損多可以至少。夫九層起於累土,高岸遂為幽谷。苟功無廢合,不期朝夕,則無微而不積,無大而不虧矣。今砥礪之與刀劍相磨不已,則知其將盡。二物如此,則丘壑消盈無所致疑。若以小大遲速為惑者;未能推類也。
告之於帝。帝感其誠,
感愚公之至心也。
命夸蛾氏二子
夸蛾氏,傳記所未聞,蓋有神力者也。
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
夫期功於旦夕者,聞歲暮而致欺;取美於當年者,在身後而長悲。此故俗士之近心,一世之常情也。至於大人,以天地為一朝,億代為瞬息,忘懷以造事,無心而為功。在我之與在彼,在身之與在人,弗覺其殊別,莫知其先後。故北山之愚與嫠妻之孤,足以哂河曲之智,嗤一世之惑。悠悠之徒,可不察與。
盧曰:此一章,興也。俗安所習而隨於眾,眾所共者則為是焉。雖嗜慾所纏,從生至死,生既流蕩無已,死又不知所之。愚者營營於衣食以至終,君子營營於名色以至死,咸以為樂天知命,自古而然。若夫至學之人,必至於求道忘生以契真。聞斯行諸,不計老少,窮生不聞,神或感而自通。故《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然後形礙之可忘,至平之理暢矣。
政和:平險而達之者,去其有形之弊。帝感其誠者,造乎不形之妙。河曲之叟累乎形之有盡,而不知夫道之無窮,以智笑愚,曾不知純純之愚為大智也。
范曰:懸岩之溜穿石,單極之便斷榦。水非石之鑽,繩非木之鋸,靡使然也。體道之人審燭厥理,以古今為一息,以生死為一條,篤強行之志,無期效於俄頃之間;持不息之誠,無要功於歲時之近。等視世間萬事,豈嘗所謂難者耶?故太行、王屋二山,峙冀州之南,跨河陽之北,方七百里,其崇萬仞,可謂· 高且大矣。然未離形數,可得而平焉。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於是聚族合謀,畢力平險。荷箕畚,運土石,投諸隱土之北,置諸渤海之尾,所以去之,可謂遠矣。許之者有雜然之眾,助之者有始齔之男;獻其疑者有所弗聽,笑止者有所弗顧;以無窮匱之子孫,平不加增之土石,所以持之,可謂久矣。彼其不已,若是其卒也。懼操蛇之神,感夸蛾之子,力負二山之險,俾無隴斷之登。嗚呼,愚而復智之極也,是其所以為愚公者與?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二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三
湯問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際。
隅谷者,虞淵也,日所入。
渴欲得飲,赴飲河、渭。河、渭不足,將走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鄧林。鄧林彌廣數千里焉。
《山海經》云:夸父死,棄其杖,而為鄧林。
盧曰:夫人一至以祈道,則去有以契真。若將恃能以求勝,則步影而不及。及其契真也,則形盡平焉;及其追末也,則喪生以見跡。跡之著也,鄧林所以生;真之契也,丘隴所以平也。
政和:變化推遷,莫知其極。鄭人之為秋栢,夸父之生鄧林,其有機緘而不得已者耶?
范曰:傳稱夸父死,棄其杖而為鄧林,此所謂夸-父是也。逐日於隅谷之際,赴飲於河渭之間,卒焉北走大澤,未至而死。豈非以太自累而不量其力者耶?
大禹曰: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大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夭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
聖人順天地之道,因萬物之性,任其所適,通其逆順,使羣異各得其方,壽夭成得盡其分也。
政和:日月有明故曰照,星辰成列故曰經,四時有序故曰紀,太歲總焉故曰要。神靈所生,言天地之所生,蓋天神而地靈也。其物異形,或夭或壽,聖人遊乎萬物之所終始,而通物之所造,故曰:唯聖人能通其道。
夏革曰:然則亦有不待神靈而生,不待陰陽而形,不待日月而明,
夫生者自生,形者自形,明者自明,忽然自爾,固無所因假也。
不待殺戮而夭,不待將迎而壽,自夭者不由禍害,自壽者不由接養。
不待五穀而食,不待繒纊而衣,不待舟車而行,其道自然,
自然者,都無所假也。
非聖人之所通也。
聖人不違自然,而萬物自運,豈樂通物哉?自此章以上,皆夏革所告殷湯也。
盧曰:夫形動之物,各有所宜,聖人能順其生以通其道也。然則神識至靈,更無所待,非羣有之所資育,蓋獨運之自然,豈聖人所能通哉?
政和: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豈物物而通之哉?其無待而然者耶?烏識所以然,任其自然付之自爾,蓋樂通物,非聖人也。
范曰:大禹所言則止於有極盡之間,夏革所言則造乎無極盡之外。故或曰:唯聖人能通其道。或曰:非聖人所通。槩而論之,若物之外,若物之內,烏睹其所以異哉?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塗,謬之一國。
游絕垠之外者,非用心之所逮,故寄言迷謬耳。
濱北海之北,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距至也。其國名曰終北,
盧曰:終北者,言其極幽極微,玄默之地。
不知際畔之所齊限。無風雨霜露,不生鳥獸,蟲魚,草木之類。四方悉平,周以喬陟。山之重壟也。
盧曰:玄默之境,無有際畔,風雨鳥獸,羣動所不至也,其中坦然至平而已矣。喬陸者,形器之礙。
當國之中有山,山名壺領,狀若甔音擔。甀音槌頂有口,狀若貟環,名曰滋穴。有水湧出,名曰神瀵,山頂之泉曰瀵。臭過蘭椒,味過醪醴。
盧曰:山中喻心,水為慧用,蓋神所瀵出者。
一源分為四埓,注於山下。山上水流日埓。經營一國,無不悉徧。
盧曰:通乎四支,遍乎百體,以周形器。
土氣和,亡札厲。人性婉而從物,不競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驕不忌;長幼儕居,不君不臣;男女雜游,不媒不聘;緣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氣溫適,不識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數,有喜樂,亡衰老哀苦。
盧曰:百骸九竅,應事而用。不争不競,不相矜誇;含陰含陽,隨運而用;其道至柔,不衣不食,衰老所不逐,夭壽所不拘。上士勤之,則至其國矣。
其俗好聲,相携而迭謠,終日不輟音,饑惓則飲神瀵,力志和平。過則醉,經旬乃醒。沐浴神瀵,膚色脂澤,香氣經旬乃歇。
盧曰:人以氣為生,故曰好聲也。出入之息,故云不輟。飲食真慧無雜思,故云醉也。覺慮起又沐其中,故云澤香。
政和:謬之一國,以明非聖人之所通也。不知際畔之所齊限,則六合之內有不可窮者也。《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在天之時無風雨霜露,在地之氣無鳥獸草木。其民飲神瀵而沐浴焉,則能已饑惓而澤膚色,可以養生,可以盡年,謂之神瀵,是其所以為不可測也。
周穆王北游過其國,三年忘歸。既反周室,慕其國,□然自失。不進酒肉,不召嬪御者,數月乃復。
盧曰:周穆王亦曾至其國矣,不能常止其地,故云乃復焉。
范曰:姒氏治水土,其跡之所及者遠,而殊陬異域有非足跡之所可至者。故寄言迷謬也。濱北海之北,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其去人也,遠矣。其國名曰終北,則造乎歸根復命之地,不知際畔之所齊限則游乎廣漠無極之野,無風雨霜露則陰陽之氣有所不交,不生鳥獸蟲魚草木則散殊之類有所不育,四方悉平則夷而未嘗陂也,周以喬陟則高而不可踰也。國之中有山,山之頂有口,有水湧出,名曰神瀵,則傳所謂大出尾下者是已。一源分為四好,注於山下,則傳所謂山下有水者是已。經營一國,無不悉遍,則言其周流汎應而善利萬物也。夫然故土無札傷,物無疵癘。婉而從者無競争之心,柔而靜者無驕忌之行,不君不臣無長幼之序,不媒不娉無男女之別。緣水而居,不待五穀而食;土氣溫適,不待繒纊衣;躋仁壽之域,無夭傷之苦。飲神瀵而力志和平,則疏瀹心智,蓋若飲之以和。浴神瀵而膚色脂澤,則滌除塵垢,蓋若洗之以善。周穆王北游過其國,三年忘歸。既反周室,慕其國,□然自失。數月乃復。是又造道未至者如此。
管仲勉齊桓公因游遼口,俱之其國,幾剋舉。
盧曰:管仲能說其處也,故云:游遼口;欲往而不能得至,故曰:幾剋舉也。
隰朋諫曰:君舍齊國之廣,人民之眾,山川之觀,殖物之阜,禮義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滿朝,肆叱則徒卒百萬肆,疑作叱。視撝則諸侯從命,視,疑作指。亦奚羨於彼而棄齊國之社稷,從戎夷之國乎?此仲父之耄,奈何從之?
盧曰:夫俗之君子心所言者,正在於人民、禮義、章服、聲色,是尊貴稱情也。
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
朋之知極於齊國,豈知彼國之巨偉,故管仲孩之也。
臣恐彼國之不可知之也。齊國之富奚戀?隰朋之言奚顧?
此國自不可得生耳,豈以朋之言故止也。
盧曰:隰朋之所及者,不達於此耳。夷吾云:以我之所聞,但恐不得如所傳耳。故云:恐不可知之也。所審如所傳說,往而能到者,則世俗聲色富貴何足戀?禮義忠良何足顧哉?
政和:道惡乎往而不存?故在無者亦道也,在有者亦道也。解心釋形則蔽無廢有,勞形休心則徇有棄無。聖人之於道,一有一無,徼妙並觀,乃無不可。然則戀國之富者固不足以知道,而舍夫種種之民,慕夫不可測之國者亦豈足以得道哉?穆王之意,管仲、隰朋之言,皆未為得也。
范曰:隰朋之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已若者。其於國有不聞,其於家有不見,仲父固嘗以是為可以屬國哉?然其智適可以治齊而已,故終北之游遂以為非而諫之。是篇所論,若大禹則深造乎道者,若穆王則涯而反者,若桓公是直望道而未之見者耳。
南國之人被髮而裸,力果北國之人鞨巾而裘,中國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資,或農或商,或田或漁;如冬裘夏葛,水舟陸車,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夫方土所資,自然而能,故吴越之用舟,燕朔之乘馬,得之於水陸之宜,不假學於賢智。慎到曰:治水者茨防决塞,雖在夷貊,相似如一,學之於水,不學之於禹也。
政和:南方之氣熱,故被髮而裸,與《書島》夷卉服之義同也。北方之氣寒,故鞨巾而裘,與《書島》夷皮服之事同也。中國謂之夏,則文明盛大,故冠冕而裳,治辯而禮,具九土所資農商田漁,冬裘夏葛,一人之身,百工之所為備。然皆默而得之,性而成之,特異宜而已。
范曰:南國之被髮,北國之鞨巾,中國之冠冕,習俗之不同也。九土所資,或農或商,或田或漁,智能之不同也。冬裘夏葛,服各異宜。水舟陸車,器各異用。蓋有自然而不可易者,孰知其所以然哉?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而已。
越之東有輒休又休之國,其長子生,則鮮而食之,謂之宜弟。其大父死,負其大母而棄之,曰:鬼妻不可與同居處。楚之南有炎人之國,其親戚死,巧其肉而棄之,然後埋其骨,乃成為孝子。秦之西有儀渠又康之國者,其親戚死,聚柴積而焚之。燻則煙上,謂之登遐,然後成為孝子。此上以為政,下以為俗,而未足為異也。
此事亦見《墨子》。
盧曰:夫眾是則為當,眾習則為常,故至當至常,人所不辯。彼習俗者眾矣,寧知其至理哉?
政和:越之東,楚之南,秦之西,上無禮,下無學,然且行以為政,習以為俗。此亂倫者也,不足為教。
范曰:越之東,楚之南,秦之西,皆遐陬異域,不能相通。故上之為政,下之為俗,有不可比而同者。
孔子東游,見兩小兒辯鬥,問其故。一兒曰: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而日中時遠也。一兒以日初出遠,而日中時近也。一兒曰: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此不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兒曰:日初出滄滄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湯,此不為近者熱而遠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兩小兒笑曰:孰謂汝多知乎?
所謂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二童子致笑,未必不達此旨,或互相起予也。
盧曰:聖人之生,所貴明道。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獨善者,養道以全真;兼濟者,設教以利物。若進非全道,退非利生,一曲之辯,聖人所以未嘗說也。夫不决者,非不知也。世人但以問無不知為多,聖人以辯之無益而不辯。若有理無理一皆辯之,則聖人無益之勞實亦多矣。然則二童之争也,事亦可明,何者?日之初升,光未遠,人居光外,見其大焉。日之既中,光備萬物,人居光內,見其質焉。亦如遠望燭光,更見其大;近窺則焰,乃更以小焉。物理則然,辯之何益?
范曰:日出於東方而入於西極,以體圓則未離乎形,以圍一則未離乎數,一墮於形數之域,則或遠或近,固得而測度。然則孔子不能决者,豈真弗能次哉?是直存而不論耳?
均,天下之至理也,
物物事事皆平皆均,則理無不至也。
連於形物亦然。
連,屬也。屬於器物者,亦須平焉。
均髮均縣,輕重而髮絕,髮不均也。
髮甚微脆,而至不絕者,至均故也。今所以絕者,猶輕重相傾,有不均處也。
均也,其絕也。
若其均也,寧有絕理。
莫絕。言不絕也。人以為不然,凡人不達理也自有知其然者也。
會自有知此理為然者。《墨子》亦有此說。
盧曰:夫理之至者,天下無不均,不待均之然後均也。有形之物亦然,當理則自均矣。猶如以髮懸重,雖微不絕。絕者不均,均則不絕。世人以為不是,不知理之必然也。
政和:一陰一陽之謂道,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赫赫乎日月之光,韋目所見,各有不同。故以形見之,則以為遠者小而近者大;以氣見之,則以為近者熱而遠者凉。而所以為日,固不可以遠近期也。
范曰:髮引千鈞,勢至等也。義與此合。
詹何,
詹何,楚人,以善釣聞於國。
以獨繭絲為綸,芒鍼為鉤,荊蓧為竿,剖粒為餌,引盈車之魚。
《家語》曰:鯤魚其大盈車。
於百仞之淵汩流之中,綸不絕,鉤不伸,竿不橈。
夫飾芳餌,挂微鉤,下沈青泥,上乘驚波,因水勢而施舍,頡頏委縱,與之沈浮,及其施絕,故生而獲也。
楚王聞而異之,召問其故。詹何曰:臣聞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
蒲且子,古善弋射者。
弱弓纖繳,乘風振之,連雙鶬於青雲之際。用心專,動乎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學釣,五年始盡其道。當臣之臨河持竿,心無雜慮,唯魚之念;投綸沈鉤,乎無輕重,物莫能亂。魚見臣之鉤餌,猶沈埃聚沬,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彊,以輕致重也。大王治國誠能若此,則天下可運於一握,將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善其此諭者,以諷其用治國矣。
盧曰:夫聖人之理俗也,必審萬物之情而設教化以運之,則百姓日用而不知,靡然無不應。亦猶弱弓纖繳,乘風而振之;輕鉤微餌,因波而運之,則不得不為我所制也。道者之養生全真含生,靡然以向化,則理天下者亦由玆道焉。
政和:刑名而降,大則制小,彊則制弱。道以懦弱為表,以小而妙之為玄,此物所以不得遯而皆存也。百仞之淵,其深可測,青雲之際,其高可及,而道則覆載之者也。與道同體,則守小樸而萬物自賓。以細綸而引盈車之魚,以弱弓而連雙鶬於青雲之際,其喻在此。聖人之治天下,如斯而已。
范曰:楚王聞詹何之釣而知所以治國,黃帝問童子之牧而知所以為天下,其理一也。
魯公扈、趙齊嬰二人有疾,同請扁鵲求治。扁鵲治之。既同愈。謂公扈、齊嬰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藥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與體偕長。今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願先聞其驗。扁鵲謂公扈曰:汝志彊而氣弱,故足於謀而寡於斷。
志謂心智,氣謂質性。智多故多慮,性弱故少决也。
齊嬰志弱而氣彊,故少於慮而傷於專。
智少而任性,則果敢而自用。
若換汝之心,則均於善矣。扁鵲遂飲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藥,既悟如初。二人辭歸。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識。齊嬰亦反公扈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識。
二子易心,乘其本識,故各反其家,各非故形,故妻子不識也。
二室因相與訟,求辯於扁鵲。扁鵲辯其所由,訟乃已。
此言恢誕,乃書記少有。然魏世華佗能刳腸易胸,湔洗五藏,天下理自有不可思議者,信亦不可以臆斷,故宜存而不論也。
盧曰:夫形體者,無知之物也。神識者,有知之主也。守乎本則真全而合道,滯乎質則失性而徇情。俗人徒見形之有僧愛,不知神之為主宰也。今言易其心而各有妻子者,明心為情主,形實無知耳。所以道者貴乎養神也。
政和:形失其平為疾,性失其平亦為疾。治形之疾,藥石攻之,治性之疾,則有道術存焉。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志主謀慮,氣主果斷,一失其平,強弱相反。故志強而氣弱者足於謀而寡於斷,志弱而氣強者少於慮而傷於專。心者,五官之主也。易其心,使強弱適乎是,以無疾妙物之謂神,投以藥,妙物深矣。聖人以神道妙天下,舉平與陂通而為一,何以異於是?
范曰:孟子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志者,心之所之也。氣者,志之所役也。一有或偏,則性失其平而為疾矣。故志譬則帥也,氣譬則眾也,志強而氣弱,雖有帥而莫為之用。其失也,疑而不决;志弱而氣強,則雖有眾而莫為之至。其失也,果而自用。儻不為之發藥,又烏足以化其心,易其慮,而庶幾其有瘳乎?嘗觀魏世華佗有刳腸易冑、濯洗五藏之術,則是篇所言,亦無足怪。
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
瓠巴,古之善鼓琴人也。
鄭師文聞之,
師文,鄭國樂師。
棄家從師襄游。
師襄,亦古之善琴人也,從其游學。
柱指鈞弦,三年不成章。
安指調弦,三年不能成曲。
師襄曰:子可以歸矣。嫌其難教。師文舍其琴,歎曰:文非弦之不能鈞,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
遺弦聲,然後能盡弦聲之用也。
內不得於心,外不應於器,故不敢發手而動弦。
心、手、器三者,互應不相違失,而後和音發矣。
盧曰:人知以形習聲,不知辯聲運形者神也。若心不應器,雖成而不精。若極聲之能、盡形之妙,理須神契而心自得也。
且小假之,以觀其後。無幾何,復見師襄。師襄曰:子之琴何如?師文曰:得之矣。請嘗試之。
盧曰:得於心,應乎器,然後習其聲以通乎神矣。
於是當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呂,
商,金音,屬秋。南呂,八月律。
凉風忽至,草木成實。
得秋氣,故成熟。
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夾鐘,
角,木音,屬春。夾鐘,二月律。
溫風徐迴,草木發榮。
得春氣,故榮華。
當夏而叩羽弦以召黃鐘,
羽,水音,屬冬。黃鐘,十一月律。
霜雪交下,川池暴沍。
得冬氣,故凝陰水凍。
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賓,
徵,火音,屬夏。蕤賓,五月律。
陽光熾烈。堅冰立散。
得夏氣,故消釋。此一時彈琴,無緣頓變四節。蓋舉一時之驗,則三時可知,且欲並言其所感之妙耳。
將終,命官而總四弦,則景風翔,慶雲浮,甘露降,醴泉湧。至和所致師襄乃撫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彈也。雖師曠之清角,
師曠為晋平公奏清角,一奏之,時有白雲從西北起,再奏之,大風至而雨隨之;三奏之,裂帷幕,破狙豆,飛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伏,晋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得聲者,或吉或凶也。
鄒衍之吹律,
北方有地,美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吹律煖之,意而禾黍滋也。
亡以加之,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
盧曰:成性所行,動然而應陰陽之數、四時之序,水火且不能焚溺,況風雨寒燠之氣哉?故《易》曰:先天而天弗違,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此之謂也。謂之聲律而變者不因四時也。
政和:夫至樂者,調理四時,大和萬物,而四時迭起,萬物循生。至其妙也,二類相合,兩者交通,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留散徙,不主常聲。故以聲感氣,隨感而應,亦理之必至者耳。春叩商弦以召南呂,而秋氣應之;秋叩角弦以激夾鐘,而春氣應之;夏叩羽弦以召黃鐘,而冬氣應之;冬叩徵弦以激蕤賓,而夏氣應之。則樂之感有至於易四時之序而奪造化之機者,其妙若此。至於總而調之,則交通而成和,是以景風翔,慶雲浮,甘露降,醴泉湧。蓋通天下一氣耳。聲合於氣,其應也自然而已。鳥舞魚躍,乃其餘事。
范曰:琴者,君子常御之樂。其制詳而義深,其聲妙而功大;始乎防心以自禁,終乃出器以入覺。故聲作於跬步之間,而感應乎大清之上,昔者黃帝鼓清角之琴以大合鬼神,而鳳凰蔽日,堯鼓琴而天神格,舜歌南風而天下化,又豈直瓠巴之鳥舞魚躍而已哉?然琴之制,絲託於木,其音乃發。蓋火得木而有聲,神因形而應世,殆有不測之妙存乎其間。苟拘拘然溺於形器之近,蔽於聲音之末,烏能樂得其道哉?師文之學,始也柱指而鈞弦,終也舍琴而興歎,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可謂得乎此矣。夫然故叩弦召律,四氣變移。及命宮而總四弦,景風翔,慶雲浮,甘露降,醴泉湧,其聲和而致祥若是。彼師曠之清角,奏之而風雨應;鄒衍之律,煖之而禾黍滋。詎能進此哉?是宜師襄子為之撫心而高蹈也。
薛譚學謳於秦青,二人薛秦國之善歌者。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薛譚乃謝求反,終身不敢言歸。秦青顧謂其友日:昔韓娥韓國善謳者也。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音繞梁欐,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曼聲猶長引也。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還,復為曼聲長歌。一里長幼喜躍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賂發之。發,猶遣也。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遺聲。
六國時有雍門子,名周,善琴,又善哭,以哭于孟常君。
盧曰:夫六根所用,皆能獲通,通則妙應無方,非獨心識而已。故魯公扈章直言心用,瓠巴以下乃從聲通焉。
政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則其出音之勁、餘韻之遠而已。曼聲歌哭,一里老幼,或喜或悲,則動蕩人之精神,變易人之思慮,此其謳歌之造乎妙者也。
范曰:秦青之撫節,振林木而遏行雲;韓娥之曼聲,變一里之老幼。誠動於中而感應於外,不得不然,又況夫誠己而發有耶?
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鐘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鐘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鐘子期必得之。伯牙游於泰山之陰,卒逢暴雨,止於巖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鐘子期輒窮其趣。伯牙乃舍琴而歎曰:善哉,善哉,子之聽夫。志想象猶吾心也。
言心闇合,與己無異。
吾於可逃聲哉?
發音,鐘子期已得其心,則無處藏其聲也。
盧曰:夫聲之所成,因而感之,心之所起,聲則隨之。所以五根皆通,盡為識心所傳;善於聽者;聲咳猶知之,況復聲成於文,安可不辯耶?
政和:在心為志。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感於物而後動,則心之所之可得而審矣。然聽止於耳,則知聲而不知音;聽合於心,則審音以知其意。此子期聽所以造乎微也。
范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則無聲之表,固有聽之弟及者。伯牙之所鼓,子期之所聽,未離乎形聲之間、高山流水,每奏而輒窮其趣,復何聲之可逃哉?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三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四
湯問
周穆王西巡狩,越崑崙,不至弇山。反還,未及中國,道有獻工人名偃師。
中道有國,獻此工巧之人也。
穆王薦之,薦,當作進。問曰:若有何能?偃師曰:臣唯命所試。然臣已有所造,願王先觀之。穆王曰:日以俱來,日謂別日。吾與若俱觀之。
盧曰:神用之妙,豈唯聲哉?色香滋味,咸及其理矣。故此章言刻象之盡微。
越日偃師謁見王。王薦之,曰:若與偕來者何人邪?對曰:臣之所造能倡者。倡,徘優也。穆王驚視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頷其頤,則歌合律;捧其手,則舞應節。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王以為實人也,與盛姬內御並觀之。
《穆天子傳》云:盛姬,穆王之美人。
技將終,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誅偃師。偃師大懾,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為。王諦料之,內則肝瞻、心肺、脾腎、腸胃、外則筋骨、支節、皮毛、齒髮,皆假物也,而無不畢具者。合會復如初見。
如向者之始見王也。
王試廢其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
此皆以機關相使,去其機關之主,則不能相制御。亦如人之五藏有病,皆外應七孔與四支也。
盧曰:夫內肝瞻心肺,所以能外為視聽行步神識,運之乃為生物耳。苟無神則不能用其五根矣。今造化之生物,亦何異於偃師之所造耶?若使無神,自同於草木;神苟在也,動用何足奇耶?木人用偃師之神,故宜類彼生物也。神工造極,化何遠哉?
穆王始悅而歎曰: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詔貳車載之以歸。
近世人有言人靈因機關而生者,何者?造化之功至妙,故萬品咸育,運動無方。人藝麤拙,但寫載成形,塊然而已。至於巧極則幾乎造化,似或依此言而生此說,而此書既自不爾。所以明此義者,宜以巧極思之無方,不可以常理限,故每舉物極以袪近惑,豈謂物無神主耶,斯失之遠矣。
夫班輸之雲梯,墨翟之飛鳶,自謂能之極也。
班輸作雲梯,可以凌虛仰攻。墨子作木鳶,飛三日不集。
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終身不敢語藝,而時執規矩。
時執規矩,言其不敢數之也。
盧曰:夫偃師之精微,神合造物;班輸之輩,但巧盡機關,以明至妙之功,不可獨循規矩也。
政和: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寓百骸,象耳目,視聽言貌、趣步俯仰,若性之自為而不知為之者,則其巧妙,其功深,獨成其天,有人之形,豈特幾乎以其真哉?偃師之造,信乎與造化同功者矣。雖然,生者,假借也。道與之貌,天與之形,亦奚以異於此?
范曰:崑崙者,安靜之丘。弇山者,日入之所。越崑崙而不至弇山,則雖欲戾動而之靜,未能去明而即幽,故反還而已。偃師之倡,功同造化。頷其頤,則歌合律,若天籟之自鳴;棒其乎,則舞應節,若天機之自動。千變萬化,惟意所適。穆王驚而視之,信以為實人也。曾不知其傅會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為而已。彼進乎技者然耳,又況體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者,宜如何哉?
甘蠅,古之善射者,殼弓而獸伏鳥下。
箭無虛發,而鳥獸不敢逸。《戰國策》云:更贏虛發而鳥下也。
弟子名飛衛,學射於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於飛衛。飛衛曰:爾先學不瞬,而後可言射矣。紀昌歸,偃卧妻之機下,以目承牽挺,牽挺,機躡。二年之後,雖錐末倒眥,而不瞬也。以告飛衛,飛衛曰:未也,
盧曰:夫虛弓下鳥者,藝之妙也。巧過其師者,通於神也。妙在所習,神在精微也。先學不瞬,精之至也;以目承躡而不動者,神定之矣。定而未能用,故曰猶未也。
必學視而後可。
盧曰:此用不瞬以為視也。
視小如大,視微如著,而後告我。
盧曰:視審也,則見小如大矣。
昌以氂懸虱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間,浸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焉。以睹餘物,皆丘山也。
視虱如輪,則餘物稱此而大焉。
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等射之,貫虱之心,而懸不絕,
以彊弓勁矢貫虱之心,言其用手之妙也。
以告飛衛。飛衛高蹈批膺曰:汝得之矣。
盧曰:視小如大,貫之不足為難。
紀昌既盡衛之術,計天下之敵己者,一人而已,乃謀殺飛衛。
盧曰:欲摧其能擬,過其師法耳。欲滅飛衛之名,非謂斷其命也矣。
相遇於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鋒相觸,而墜於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窮,盡者也。紀昌遺一矢,既發,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而無差焉。
盧曰:二矢同道,相及而勢盡,故墜地而塵不飛者,微之甚也。以棘刺扞不差,審之至也。
於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塗,請為父子,剋臂以誓,不得告術於人。
祕其道也。此一章義例已詳於仲尼篇也。
盧曰:此所謂神交而意得也,非矢之藝。故投弓而誓焉,神契方傳矣,故不得以術告之也。
政和:內有所定,然後在外者能有所應。微有所審,然後於其著者能無所遺。伯昏瞀人謂列子曰:汝休然有佝目之志於中也,殆矣。夫蓋謂其內不能有所定也。紀昌先學不瞬,而以目承牽挺者以此。《莊子》曰:自大視細者不明。蓋謂其微不能有所審也。昌以氂毛垂虱,而望之浸大者以此。蓋不通乎此而善射者,寡矣。
范曰:夫射於百步之外,其至爾之力也,其中非爾力也。故教人射者必志於彀,而學之者亦必志於彀。豈非力分之內可學,而能力分之外不可勉而至故耶?飛衛學射於甘蠅,而術過其師,固有得於自然之天性者。夫人之身居於內則心為之主,接於物則目為之先,故神合於心而其機常寓於目。紀昌學射於飛衛,必告之先學不瞬者,蓋欲其神全於內,然後忤物而不慴故也。然不瞬而已,猶非其至。古之養勇,亦有所謂不目逃者。若夫視小如大,視微如著,棲睫之蟲,見若嵩山,則又庶夫徐以神視者矣。故能彀燕孤貫懸虱,而不射之射得之在我焉。迨其久,既盡穿楊之巧,乃彎射羿之弓,抑何虛矯恃氣而以争術尚勝為心耶?故始而相遇於野,則交射而矢鋒相觸,已而相拜於塗,則投弓而剋臂以誓。夫學射之賤,猶且不得告術於人,又況夫體道在己而進於不傳之妙者耶?
造父之師曰泰豆氏。
泰豆氏見諸雜書記。
造父之始從習御也,執禮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執禮愈謹,乃告之曰:古詩言:良弓之子,必先為;箕良冶之子,必先為裘。
箕裘者皆須柔屈補接,而後成器。為弓冶者,調筋角,和金鐵亦然。故學者必先攻其所易,然後能成其所難,所以為諭也。
慮曰:箕者,所以造弓之具也。裘者,所以扇冶之具也。老子以為橐籥,今之鞴袋也。彼以約弓之牀,此以扇火之鞴,非弓冶,而弓冶又資之也。
汝先觀吾趣。趣,行也。趣如吾,然後六轡可持,六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從。泰豆乃立木為塗,僅可容足;既得安腳。計步而置,疏槩如其步數。
履之而行。趣走往還,無跌失也。造父學之,三日盡其巧。泰豆歎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
敏,疾也。捷速也。
凡所御者,亦如此也。
盧曰:立木如足,布之如步。《莊子》云:側足之外皆去其土,則不能履之者,必不定也。若御馬者亦如使其足,則妙矣。
曩汝之行,得之於足,應之於心。推於御也,齊輯乎轡銜之際,急緩乎脣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內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馬志,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誠得其術也。得之於銜應之於轡;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則不以目視,不以策驅;心閑體正,六轡不亂,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迴旋進退,莫不中節。
與和鸞之聲相應也。
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未嘗覺山谷之險,原隰之夷,視之一也。吾術窮矣,汝其識之。
夫行己之所踐,容足而已。足外無餘,而人不敢踐者,此心不夷,體不閑故也。心夷體閑,即進止有常數,遲疾有常度。苟盡其妙,非但施之於身,乃可行之於物。雖六轡之煩,馬足之眾,調之有道,不患其亂。故輪外不恃無用之轍,蹄外不賴無用之地。可不謂然也。
盧曰:莊生解牛云:其骨也有間,其刀刃也無厚,無厚入有間,恢恢然有餘地也。言其理則多暇也。不視足外之地則其志專,志專利運足如其心矣。若移之於轡街,易之於駔駿,當轍應足,何所傾危?世人皆求其末而不知其本,識真之士必求其本然後用之。故射御之末藝,猶須合道焉。
政和: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此性習相成之道也。故政道者必始之以習,及其得道也,乃能成之於性,良弓之子必學為箕,良冶之子必先為裘,所以喻習也。立木為塗,僅可容足,計步而置,履之而行,所以使之習也。蓋立木為塗,僅可容足,推之於御,故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計步而置,履之而行,推之於御,故山谷之險,原隰之夷,可使視之如一,齊輯乎轡銜之際,而急緩乎脣吻之和,所謂外合於馬志者也。正度乎胸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所謂內得於中心者也。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言其服御如此。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言其順適如此。轡係銜者也,故得之於手,應之於轡,手執轡者也。故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心運手者也。故得之於手,應之於心,至於不以目視,不以策驅,而迴旋進退莫不中節,則若性之自然而不知為之者,此之謂善御。
范曰:紀昌學射於飛衛,飛衛不教之以射而教之以先學不瞬;造父學御於泰豆氏,泰豆氏不教之以御而教之以先觀吾趣,蓋引而不發,開而弗達,使之深造乎自得之妙而已。射御末技,猶且然爾,矧夫道可傳而不可受?則示於此者正容而悟,觀於彼者目擊而存,所謂自得,其得宜如何哉?觀泰豆之御,方其始也,輯乎轡銜之際,急緩乎脣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執節乎掌握之間,內得於中心,外合於馬志,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則由於法度之中,未嘗敢越,有如此者。迨其久也,得之於銜,應之於轡,得之於轡,應之於手;得之於手,應之於心。不以目視,不以策驅;心閑體正,六轡不亂,二十四蹄所投無差,迴旋進退莫不中節,則超乎法度之外,不勉而中,有如此耆。若夫要其終而言之,則輿輪之外無餘徹,馬蹄之外無餘地,未嘗覺山谷之嶮、原隰之夷,視之一也。則又無適而非行,無行而非道,舉平與陂,道通為一,奚往而不暇哉?道乎進其至此,進乎技矣。
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暱嫌,私恨。
盧日:夫以私嫌而殺傷、嗜慾而夭物者,皆世俗之常情,非有道之士也。
丘邴章之子來丹謀報父之讎。丹氣甚猛,形甚露,計粒而食,順風而趨,雖怒,不能稱兵以報之,
有膽氣體羸虛,不能舉兵器也。
恥假力於人,誓手劍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絕眾,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類也。延頸承刃,披胸受矢,鋩鍔摧屈,而體無痕撻。負其材力,視來丹猶雛轂也。來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過矣,將奚謀焉?來丹垂涕曰:願子為我謀。申他曰: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寶劍,一童子服之,却三軍之眾,奚不請焉?
盧曰:天地至精之物,但以威制於三軍。若以斷割為功,非至精者也。
來丹遂適衛,見孔周,執僕御之禮,請先納妻子,後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劍,唯子所擇;皆不能殺人,且先言其狀。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
知有。其所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際,此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其狀。其所觸也,竊竊然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練,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
與日月同色也。
方夜見光而不見形。言其照夜。其觸物也,騞然而過,騞,伏墮切。隨過隨合,覺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寶者,傳之十三世矣,而無施於事,不能害物。匣而藏之,未嘗啟封。來丹曰:雖然,吾必請其下者。孔周乃歸其妻子,與齋七日。晏陰之間,晏晚暮也。跪而授其下劍,來丹再拜受之以歸。
以其可執可見,故授其下者。
盧曰:器珍者,則害物深;至道至精,無所傷物。
來丹遂執劍從黑卵。時黑卵之醉偃於牖下,自頸腰三斬之。黑卵不覺,來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門,繫之三下,如投虛。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歎而歸。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疇昔來丹之來,遇我於門,三招我,使我體疾而支彊,彼其厭我哉。
盧曰:夫道至之人,無傷於萬物;萬物之害亦所不能傷焉,故毒蟲不螫,猛獸不攫,故物之至精者亦無傷。《老子》曰:其神不傷,人是以聖。人貴夫知者,何以其不傷於萬物者也?
政和:含光者襲明而不耀,承影者處陰而不移。宵練晦之時,練有形之質,含光則無有也。故視之不見,運之不有,經物而不覺,承影則若有若無。故雖莫識其狀而且或聞其聲,宵練則既有矣。為其有形之質也,故晝見影焉。為其處晦之時也,故夜見光焉。道以無為上,若有若無次之,而囿於有者為下,故三劍含光為上,承影次之,宵練為下。來丹之所受者,其宵練與?然是三者不以斬决為勝,亦皆劍之神者矣。天下有常勝之道,直之無前,運之無旁,而天下服,豈在於擊鬥為哉?故莊子以斬領决肺為庶人之劍也。惜乎來丹不通乎此。知劍之不能殺人而後欺,何以為常胜之道乎?
范曰:黑卵則道之復乎至幽者,邴章則道之顯於至明者,來丹則又至陽之色也。故以父之讎而謀報黑卵,請劍於衛孔周焉。夫有千越之劍者,匣而藏之,不敢用也,寶之至也。道之利用若是,故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運之無旁,决浮雲,絕地紀,恢恢然其於游刃有餘地矣。來丹受劍於孔周,徒用之以復讎而已,故因黑卵之醉,自頸至腰三斬之,則與夫上斬頸領下决肝肺者無以異矣,豈知所以用之道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獻錕鋙之劍,火浣之布。其劍長尺有咫,練綱亦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則火色,垢則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此《周書》所云。皇子以為無此物,傳之者妄。蕭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誣理哉。
此一章斷後,而說切玉劍火浣布者,明上之所載,皆事實之言,因此二物無虛妄者。
盧曰:夫金之不能切玉者,非器之利也;布之不能澣於火火不燒者,物之異也。天地之內,萬物之多,有可以理求者,亦有非理所及者,然則玉雖堅有可刻之理,劍雖鐵有必斷之鋒也。以必斷之鋒當可刻之物,不入者自非至利耳,非無可切之理焉,況已有之何所疑也?又動植之類,其性不同,有因水火而生者,有因水火而殺者,故火山之鼠得火而生,風生之獸得風而活。人約空立,魚約水存。然則火浣之纑非紵非麻,布名與中國等,火與鼠毛同,此復何足為怪也?果於自信不達矣夫。
政和:世之人以耳目所接者為有,而以其所不及者為無。然八荒之外,不可窮頡,安可以耳目所不及者遂以為無哉?
范曰:切玉之刀,火浣之布,理固有之,而拘耳目之用者必以為無是物焉,又烏能知極盡之際哉?是篇必終之以此,以明前之所載皆即當至理,非徒侈空言以駭世故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四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五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力命
張曰:命者,必然之期,素定之分也。雖此事未驗,而此理已然。若以壽夭存於御養,窮達係於知力,此感於天理也。盧曰:命者,必定之分,非力不成。力者,進取之力,非命不就。有其命者,必資其力,有其力者,或副其命。亦有力之不能致者,无命也;侍命而不力求者,候時也,信命不信力者,失之遠矣;信力不信命者,亦非當也。政和:力有智愚,命有窮達,得喪之差,莫相為對。不貳其心,所以立命。范曰:古人有常言曰:莫知致而至
者,命也。又曰:不知吾所以然而然者,命也。夫命之在天,未形有分,且然无問固,豈力之所能制哉?唯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非有德者不能與此。
力謂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壽夭、窮達、貴賤、貧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無爵於吴,田恒專有齊國。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壽彼而夭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惡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無功於物,而物若此邪?此則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謂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
不知所以然而然者,命也,豈可以制也?
朕豈能識之哉?朕豈能識之哉?
此篇明萬物皆有命,則智力無施。《楊朱篇》言人皆肆情,則制不由命。義例不一,似相違反。然治亂推移,愛惡相攻,情偽萬端,故要時競,其獎孰知所以?是以聖人兩存而不辯。將以大扶名教,而致弊之由不可都塞。或有恃詐力以干時命者,則楚子問鼎於周,無知亂適於齊。或有矯天真以殉名者,則夷齊守餓西山,仲由被醢於衛。故列子叩其二端,使萬物自求其中。苟得其中,則智動者不以權力亂其素分,矜名者不以矯抑虧其形生。發言之旨,其在於斯。嗚呼,覽者可不察哉。
盧曰:命者,天也。力者,人也。命能成之,力能運之,故曰運命也。《莊子》曰:知不可奈何,安之若命。是力不能運也。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然歷國應聘而思執鞭之士,是不忘力也。
政和:命在天,力在人,力若可致也。然在天者有非人所能勝,則君子不謂力,命在所聽也。然在人者有非天所能違,則君子不謂命。壽夭、窮達、貴賤、貧富,萬物之所受,蓋有制之者矣。為其不敢迕也,故直而推之。為其不可遏也,故曲而任之。既非力之所能使,亦非命之所能違,自然而已。孰弊弊然以多識為事?故曰:朕豈能識之哉?
范曰:時無止也,故年有大小,彭祖、顏淵,壽夭之所不同也。分無常也,故勢有得失。仲尼、殷紂,窮達之所以不同也。季札無爵於吴,田恒專有齊國,其貴賤固異矣。自道觀之,有所謂等貴賤者。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其貧富固異矣。自道觀之,有所謂同貧富者。自然之分,殆不可得而致知,故直而推之,俾其各正而無私;曲而任之,俾其委順而無迎。壽夭、窮達、貴賤、貧富咸其自取,使之者其誰耶?惟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故死生亦大矣。不得與之變,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夫孰足以患心已?
北宮子謂西門子曰:朕與子並世也,而人子達;並族也,而人子敬;並貌也,而人子愛;並言也,而人子庸;並行也,而人子誠;並仕也,而人子貴;並農也,而人子富;並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則桓褐,食則粢蠣,居則蓬室,出則徒行。子衣則文錦,食則粱肉,居則連欐,出則結駟。在家熙然有棄朕之心,在朝諤然有傲朕之色。請謁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過朕邪?西門子曰:予無以知其實。汝造事而窮,予造事而達,此厚薄之驗歟?
謂德有厚薄也。
盧曰:吾所造皆達,汝所造皆窮,德之厚薄可見矣。
而皆謂與予並,汝之顏厚矣。北宮子無以應,自失而歸。中塗遇東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宮子言其狀。東郭先生曰:吾將舍汝之愧,與汝更之西門氏而問之。曰:汝奚辱北宮子之探乎?固且言之。西門子貝:北宮子言世族、年貌、言行與予並,而賤貴、貧富與予異。子語之曰:予無以知其實。汝造事而窮,予造事而達,此將厚薄之驗歟?而皆謂與予並,汝之顏厚矣。東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過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異於是矣。夫北宮子厚於德,薄於命;汝厚於命,薄於德。汝之達,非智得也;北宮子之窮,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
此自然而然,非由人事巧拙也。
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宮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識夫固然之理。西門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復言。聞理而服。
盧曰:西門子求之而遂,命也。北宮子求之不遂,亦命也。不知命則有自矜之色,自知命則無憂愧之心。得與不得,非智愚,非才德也。西門子不敢復言者,知命之遂不敢恃德也。
北宮子既歸,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溫;進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廣廈之蔭;乘其蓽輅,若文軒之飾。終身逌然,不知榮辱之在彼也,在我也。
一達於理,則外物多少不足以槩意也。
盧曰:知命則不憂不愧,亦不知德之厚薄也。
東郭先生聞之曰:北宮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
盧曰:寐者,言未覺也,及其寤也,乃怛之常耳。
政和:世族、言行、年貌、相若,而貴賤、貧富、窮達相異,北宮子非愚失也,西門子非智得也,失者以德厚自愧,得者以命厚自矜,皆在物一曲,不通乎道,非東郭其孰覺之?予不敢復言,特知其非是而已。悟則其意也消於道也其庶幾乎?
范曰:命在天,德在己。古之君子修其在己者,俟其在天者,雖造事而達,吾不以命厚而有所矜;雖造事而窮,吾不以德厚而有所愧。安時處順,衰樂不能入也。北宮子衣則裋褐,食則粢糲,居則蓬室,出則徒行,可謂窮矣,彼不知其厚於德也,乃以是而自愧。西門子衣則文錦,食則粱肉,居則連欐,出則結駟,可謂達矣,彼不知其薄於德也,乃以是而自矜。詎識夫固然之理哉?東郭先生辭而闢之,然後聞言而悟者無深愧之色,聞理而服者去躬矜之行。施於身者不願人之文繡也,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溫,豈固以惡衣為恥哉?飽於內者不願人之膏粱也,進其茙菽有稻粱之味,豈固以惡食為恥哉?堂高數仞,我得志弗為也,雖庇其蓬室若廣廈之蔭矣,從車千乘,我得志弗為也,雖乘其蓽輅若文軒之飾矣。終身逌然不知榮辱之在彼也,在我也。則又遊券之內,行乎無名。其視物之儻來適去,猶觀雀蚊蚋虻之相過乎前耳。詎足以易吾之素履邪?非知命不能進此。
管夷吾、鮑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處於齊。管夷吾事公子糾,鮑叔牙事公子小白。齊公族多寵,嫡庶並行。
齊僖公母弟夷仲年生公孫無知,僖公愛之,令禮秩同於太子也。
國人懼亂。管仲與召忽奉公子糾奔魯;
糾,襄公之次弟子。
鮑叔奉公子小白奔莒。
小白,糾之次弟。
既而公孫無知作亂,
襄公立,絀無知秩服,遂殺襄公而自立。國人尋殺之。
齊無君,二公子爭入。管夷吾與小白戰於莒,道射中小白帶鉤,小白既立。
小白即桓公也。
脅魯殺子糾,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
齊告魯曰:子糾兄弟,弗忍加誅,請殺之。召忽、管仲、讎也,請得而醢之。不然,將滅魯。魯患之,遂殺子糾。召忽自殺,管仲請囚也。
鮑叔牙謂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國。桓公曰:我讎也,願殺之。鮑叔牙曰:吾聞賢君無私怨,且人能為其主,亦必能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魯歸之齊,鮑叔牙郊迎,釋其囚。桓公禮之。
鮑叔親迎管仲於堂阜,而脫其桎梏,於齊郊而見桓公也。
而位於高、國之上,鮑叔牙以身下之,
高國,齊之世族。
任以國政,號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嘗歎曰:吾少窮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大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也。此世稱管鮑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實無善交,實無用能也。實無善交實無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
此明理無善交用能,非但管鮑桓公而已。
盧曰:言其命之所應用,則因交而獲申,非是更別有善交用能也。然則恃才獲用者,命也。因交而達者,力也。非唯天時,抑有人謀。人力而遂者,皆歸於命。命之來也,鮑叔不得不盡力,桓公不得不用之,皆命矣夫。
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鮑叔非能舉賢,不得不舉;小白非能用條,不得不用。
此皆冥中自相驅使,非人力所制也。
盧曰:皆命成於力,力成於命,非有私焉。
范曰:管伸之於齊,其視鮑叔則友也,其視桓公則君也。分財自與而不以為貴,謀事窮困不以為愚,仕而三遂不以之為不肖,戰而三北不以之為怯,幽囚受辱不以為無恥,則鮑叔之於夷吾,固得夫善交之道矣。始有莒道之戰,而射中帶鉤;終有堂阜之迎,而釋其桎梏;位居高國之上,號稱仲父之尊;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則桓公之於夷吾,固得夫用能之。道矣。管鮑善交而實無善交者,桓公善用能而實無善用能者,舍是而求,豈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者哉?是則莫之為而常自然,殆有不可得而致知者。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諱。云
言病之甚,不可復諱而不言也。
盧曰:將死,不可諱言。
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夷吾曰:公誰欲歟?小白曰:鮑叔牙可。曰:不可。其為人也,潔廉善士也,清己而已。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
欲以己善齊物也。
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不能棄瑕錄善。使之理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子民。
必引君令,其道不弘。道苟不弘,則逆民而不能納矣。
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小白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非君然而可也。其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
居高而自忘,則不憂下之離散。
愧其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
慚其道之不及聖,矜其民之不逮己,故能無棄人也。
盧曰:自忘其高,自愧無德,則進善之志深矣。不如己者,哀而憐之,則下人不離叛矣。
以德分人謂之聖人,
化之使合道,而不宰割也。
以財分人謂之賢人。
既以與人,己愈有也。
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
求備於人,則物所不與也。
以賢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
與物升降者,物必歸。
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
道行則不煩聞見,故曰:不瞽不聾,不能成功。
勿已,則隰朋可。
郭象曰:若有聞見,則事鍾於己,而羣下無所措其手足,故遺之可也。未能盡其道,故僅之可也。
盧曰:不責物之常情,是不聞於國也;不求人之小過,是不見於家也。
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終;薄之於終,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來,弗由我也。
皆天理也。
盧曰:夷吾之情,非有厚薄,此公薦也。薦之則為厚,不薦則為薄,此皆力也。桓公既不用鮑叔,鮑叔之命也;用隰朋,隰朋之命也。使鮑叔無命,而夷吾不施力焉;而隰朋無命,夷吾雖施力亦無益也。
政和:謂之有者以別於所無,而謂之無者蓋以名其莫之有也。世稱管鮑善交而曰實無善交,蓋言其善與人交不可跂及。其為交也,莫之或有矣。故曰:實無善交者。而又繼之曰:非更有善交也。稱小白善用能者而曰實無善用能,蓋言其善用能不可跂及。其善用能也,莫之或有矣。故曰:實無善用能。而又繼之曰:非更有善用能也。天下之事,時勢適然者,不得不然。召忽之死子糾之勢不得不死也;小白之用夷吾時,不得不用也。鮑叔舉夷吾於小白,至夷吾屬齊國之事,則違鮑叔而薦隰朋,是皆視時與勢,非私我與彼者。當其時,順其勢,厚薄終始,吾何容心焉耳?鮑叔之與人,則和而同,故於交友之際則能全之;鮑叔之行己,則清而失之隘,故於理國之事則不足以有任。管仲厚之於始而薄之於終,亦何有於我哉?曰賢君無私怨者,明人君以天下為公;曰不羞小節而恥不顯於天下者,明人臣當自重。以天下之任、以德分人者,善貸且成,故謂之聖人,然聖人之實不盡於此。以財分人者,利下之事,故謂之賢人,然賢人之實不盡於此。
范曰:老氏曰:容乃公,公乃王。公也,王也,名生於實。惟公則可以為公,惟王則可以為王。若鮑叔之為人,不己若者有所不比,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豈所謂能容者哉?若隰朋之為人,上忘而下不叛,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其於國有不聞,其於家有不見,則得夫容,乃公之道矣。管仲之對桓公,以鮑叔為不可以屬國,非固薄之也,不得不薄;以隰朋為可以屬國,非固厚之也,不得不厚。薄厚之去來,詎可容心於其間哉?一本乎自然而已。
鄧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執政,作《竹刑》。竹刑,簡法。鄭國用之。數難子產之治。子產屈之。子產執而戮之,俄而誅之。
此傳云子產誅鄧析《左傳》云駟喘殺鄧析,而用其《竹刑》。子產卒後二十年,而鄧析死也。
然則子產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鄧析非能屈子產,不得不屈;子產非能誅鄧析,不得不誅也。
此章義例與上章同也。
盧曰:作法者,力也。受戮者命也。用其法者,亦力也。誅其身者,亦命也。力其事者,才也。才不遇者,亦命也。
政和:不得不用《竹刑》者,時也。不得不誅鄧析者,勢也。
范曰:謹按《左氏春秋》:昭公二十年,子產卒。定公九年,駟喘殺鄧析而用其《竹刑》。此則言子產殺鄧析者是直寓言以明理而已。
可以生而生,
或積德履仁,或遇時而通,得當年之歡,騁於一己之志,似由報應,若出智力也。
天福也;
自然生耳,自然泰耳,未必由仁德與智力。然交復信順之行,得騁一己之志,終年而無憂虞,非天福如之何也?
可以死而死,
或積惡行暴,或饑寒窮困,故不顧刑戮,不賴生存,而威之以死,似由身招,若應事而至者也。
天福也。
自然死耳,自然窮耳,未必由凶虐與愚弱。然肆凶虐之心,居不賴生之地,而威之以死,是之死得死者,故亦曰天福者也。
盧曰:居可生之時而得其生者為天福也,居可死之時而得其死者亦天福也。如夷吾求生於齊桓之時,而得遂其生者,信為天福也;如鋤麑之觸槐以取喪,不辱君命不傷賢才,得遂其死,垂名不朽,亦天福也。
可以生而不生,
居榮泰之地,願獲長年而早終。
天罰也;
願生而不得生者,故曰天罰。
可以死而不死,
居困辱之地,而不願久生而更不死也。
天罰也。
輕死而不死,復是天罰。
盧曰:居榮泰之地,處崇高之位,是可以生而不得生,如董賢之類是也;居困辱之地,處屯苦之中,是可以死而不得死,如人競之類是也。求之不遂,皆為天罰也。
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
此之生而得生,此之死而得死。
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
此義之生而更死,之死而更生者也。此二者可上義已該之而重出,疑書誤。
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無奈何。
生死之理,既不可測,則死不由物,生不在我,豈智之所如?
盧曰:不由於物,亦不由我,知不能運,力不能成,然後可以任命矣。
政和:以順而至者謂之福,以逆而降者謂之罰。可以生而生,可以死而死,皆順其常然,故謂之天福。言天之所福,應順而至也。可以生而不生,可以死而不死,皆逆其固然,故謂之天罰。言天之所罰,緣類而降也。然或可以生而死,或可以死而生,若是者,命之行也,孰知其故哉?故雖智者大迷,而唯達者知通焉。
范曰: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惟原始反終而知死生之說者達命之情,不務智之所無奈何。
故曰:窈然無際,天道自會;漠然無分,天道自運。
無際無分者,是自然之極,自會自運者,豈有役之哉?
天地不能犯,
天地雖大,不能違自然也。
聖智不能干,
聖神雖妙,不能逆時運也。
鬼魅不能欺。
鬼魅雖妖,不能詐真正也。
自然者默之成之,
默,無也。
平之寧之,
平寧無所施為。
將之迎之。
功無遺喪,似若將迎。
盧曰:若合道成命,天地不能違,聖智不能干。運用合理,應變如神,鬼魅所不能欺,何況於人事乎?
政和:窈者,言深而難見。漠者,言蕩而難名。妙體無體,故窈然無際,而其道以自然而會;妙用無用,故漠然無分,而其道以自然而運。若是則生死之變,孰知其故哉?天地不能犯者,言天地雖大,而自然之理所不能違也,聖智不能干者,言聖智雖妙,而自然之理所不能逆也;鬼魅不能欺者,言鬼魅雖幽,而自然之理所不能罔也。蓋自然者默而成之,有乎不言。其無為也,寂然不動,故平之寧之,則處靜息迹而不累於有;其有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將之迎之,則應物不藏而不蔽於無。
范曰:窈者,幽之極,漠者,定之至,言天道窈然至幽,而物莫能窺,故曰自會而已。無有際限,天道漠然至定而物莫能撓,故曰自運而已。無有分別,天地雖大,有所不能犯;聖智雖妙,有所不能干;鬼魅雖妖,有所不能欺。生生死死,咸有自然。默之者不假乎辯說也,成之者無事於贅虧也。平之而已,則無欠無餘;寧之而已,則勿攖勿擾。有以將之,斯能處適去之順;有以迎之,斯能安適來之時。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是。非至命者疇克爾。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五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六
力命
楊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漸。漸,劇也。其子環而泣之,請醫。季梁謂楊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楊朱歌曰:天其弗識人胡能覺?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醫乎巫乎,其知之乎?
言唯我與汝識死生有命耳,非醫巫所知也。
其子弗曉,終謁三醫。
不解楊朱歌旨,謂與己同也。
盧曰:其子謁醫,夫天命不能識乎?人亦何能覺之耶?天不別加福,人亦不為過。而遇病者,此其命也。夫我與汝尚不能知,醫與巫何能知乎?又將歌意我與爾能此疾,我不能疾,巫能之也。
一曰矯氏,二曰俞氏,三曰盧氏,診其所疾。矯氏謂季梁曰:汝寒溫不接,虛實失度,病由饑飽色欲,精慮煩散,非天非鬼。雖漸,可攻也。季梁曰:眾醫也,亟屏之。俞氏曰:汝始則胎氣不足,乳湩有餘。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漸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醫也。且食之。
盧曰:矯氏所說之病,皆人事之失關乎力者也。俞氏所說之病,與形俱生,受氣不足,不可差也。
盧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稟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
夫死生之分,脩短之期,咸定於無為,天理之所制矣。但愚昧者之所惑,玄達者之所悟也。
藥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醫也。重貺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盧曰:盧氏所說之病,乃由乎神。神之所造,有功有過。神者,報神之器也,神以制之矣。未受於形,神以知之矣。神既不足,形乃隨之。長短美醜,質形已定矣,藥石豈能愈之?季梁以為神醫,修神養德而病自愈。
范曰:動與過,疾所生也。醫能已此有疾而待治者,不如吾聞而藥之可也。然無妄之疾勿藥,有喜雖病者能言其病,庶幾其有瘳,然則非藥石之所能攻者。季梁得疾,七日大漸。其子環而泣之,則常人之所昏迷而顧惜之也。季梁謂楊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為我歌以曉之?則欲其推死生之理以警悟之也。奈何樸鄙之心終焉而弗去,故於是為之謁三醫焉。矯氏則逆性命之理而有所攻,故曰眾醫;俞氏則順性命之情而無所治,故曰良醫。若夫盧氏則原始反終,知其默有制之者,而湯劑砭石無所復加,非進乎技而與乎神,孰能至此?故季梁以是為神醫也。古之人有疾入靈府、病在膏盲者,而神醫皆以為不可治而信之,殆亦盧氏之類歟。
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生亦非賤之所能夭,身亦非輕之所能薄。故貴之或不生,賤之或不死;愛之或不厚,輕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貴之而生,或賤之而死;或愛之而厚,或輕之而薄。比似順也,非順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范曰: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形也。或生或死,或厚或薄,豈人之所能違哉?咸其自然耳。
鬻熊語,文王曰:
鬻熊文王師也。
自長非所增,自短非所損。算之所亡若何?
算猶智也。
盧曰:若知形報,為則無以其私情。私情者,有貴有愛有賤有薄者也。形骸不由情之所厚薄,則得之以順違之似反,其實非反非順也,亦猶長短好醜,豈由情愛所遷耶?智算所無可奈何也。
范曰:鶴經雖長,斷之則憂,非固增之也;鳧脛雖短,續之則悲,非固損之也。長短相形,有數存焉於其間,雖巧歷不能計,而況其凡乎?是以大椿朝菌久近不齊,彭祖、殤子壽夭不等。冥冥之中,咸有定分,詎可以差數睹哉?
老聃語關尹曰:天之所惡,孰知其故?
王弼曰:孰,誰也。言誰能知天之意耶?其唯聖人也。
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夫順天理而無心者,則鬼神不能犯,人事不能干。若迎天意。料倚伏,處順以去逆,就利而違害,此方與逆害為巨對,用智之精巧者耳,未能使吉凶不生,禍福兼盡也。
盧曰:夫不知道者寧知天之所愛惡乎?若預迎天意、揣度利害以徇私情,不知順理而任命也。此章言力不能違命,命不可預知。任之則後時,力之則違命,所以愧。夫知道之修神養真,造業之始創力轉命,以我乎夭者也。
政和:命有所制,則天且不能知也,而也於人乎?匪祐自天,弗孽由人,則禍福唯所召,而灾祥以類應,非天之所私,而亦非人之所能為也。巫醫,技之賤者爾,命之所制,雖智所不能知。病而求醫,謂彼乃能知此耶?三醫,曰矯氏,曰俞氏,曰盧氏,矯言拂而治之,俞言順而理之,盧言總一其理而冥之也。蓋曰寒溫不節,虛實失度,則知其疾之在人而已,不通乎命,是拂而治之者也;曰胎氣不足,乳湩有餘,則知疾之所受於天而已,安之若命,是順而理之者也。若夫疾不由天,則非俞氏之所治;疾不在人,則非矯氏之所攻;莫知所以然而然,是命之行也,雖有藥石將焉用之?此之謂總一其理而冥之者,謂之神醫,不亦宜乎?貴生者養形以存生,愛身者不以養傷身,然非所以完身養生也。蓋徇物既不免於危身,生而憂戚不得者,又不免於愁身傷生。惟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也,蓋生非貴之所能存,而亦非賤之所能夭故也。唯忘身者乃能無患,蓋身非愛之所能厚而亦非輕之所能薄故也。故貴之或不生,賤之或不死,愛之或不厚,輕之或不薄,由理之常觀之,此似反也,而安之命則非反也。或貴之而生,或賤之而死,或愛之而厚,或輕之而薄,由理之變觀之,此似順也,而制於命則非順也。凡此皆其自然,故皆曰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之言曰:自長非所增,自短非所損,言自然者不可得而增損。經曰:天之所惡,孰知其故?言自然者不可得而窺測。此古之真人所以不以故滅命。
范曰:疇於人者,侔於天。人之所利,天之所惡,人孰從而知之耶?迎天意,揣利害,則智有時而困矣,乃前識者所以為道之華愚之始也。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豈可俄而度哉?故曰:不如其已。
楊布楊朱弟也。問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壽夭父子也,貴賤父子也,名譽父子也,憎愛父子也。吾惑之。
盧曰:年,言才貌相似也,故云兄弟也。壽夭貴賤,隔懸也,故云父子也。此命之難知也,故疑惑也。
楊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嘗識之,將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
自然之理,故不可以智知。
今昏昏昧昧,紛紛若若,隨所為,隨所不為。日去日來,孰知其故,皆命也夫。
盧曰:眾人所不知以為自然,昏昏昧昧,日去日來,運行無窮者,人以是為命也乎?
信命者,亡壽夭;
有壽夭,則非命。
信理者,亡是非;
有是非,則非理。
信心者,亡逆順;
有逆順,則非心。
信性者,亡安危。
有安危,則非注。
則謂之都亡所信,亡所不信。
理亦無信與不信也。
真矣愨矣,奚去奚就?奚哀奚樂?奚為奚不為?
理苟無心,則無所不為,亦無所為也。
盧曰:壽夭者命也,是非者理也,逆順者心也,安危者性也。使夫信命者亡壽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順,信性者亡安危,則謂之都亡所信,亡所不信,然後至於真道也。亦何去何就,何哀何樂,何所為,何所不為哉?此之謂至道也。
范曰:兄弟,天倫也,所以言其同;父子天屬也,所以言其異。有人於此,年均也,而壽夭則異;言均也,而貴賤則異;才均也,而名譽則異;貌均也,而憎愛則異。孰使之然哉?自然而已矣。自然之理,不可致知,故昏昏昧昧,則冥而已,無所用見;紛紛若若,則順而已,無所於逆。隨所為,隨所不為,吾無容心也。知去來之非我,無變亂於心慮,又孰知其故哉?莫知致而至者,宜在於此,故歸之於命也。夫信命者亡壽夭,則彭殤定分等之為一條,信理者亡是非,則堯桀,自然同之為一貫;信心者亡逆順,未嘗背逆而嚮順也;信性者亡安危,未嘗去危而即安也。道其至此,信與不信亦將泯矣。故真則止一而不妄,愨則完實而不毀,去就哀樂無所復分。何為乎?何不為乎?固將自化。
《黃帝之書》云:至人居若死,動若械。
此舉無心之極。
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動,亦不知所以不動;亦不以眾人之觀易其情貌,亦不謂眾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
不為外物視聽改其度也。
獨往獨來,獨出獨入,孰能礙之?
物往亦往,物來亦來,任物出入,故莫有礙。
盧曰:居若死,無心也。動若械,用機關也。如木人之運動有何知哉?不在乎情,不在乎貌也,神遊而已矣。誰能礙之耶?
政和:兄弟,以言先後之倫;父子,以言上下之等。才貌言年在己者也,壽夭貴賤名譽愛憎在外者也。年同而壽夭異,言同而名譽異,才同而貴賤異,貌同而愛憎異。凡以在己者出於固然,而在外者蓋有不可得而必者也。理有自然,有使然,所謂莫知所以然而然。命也者,既莫知其為自然,又莫知其為使然也。昏昏昧昧,言不可明。紛紛若若,言莫之能定。隨所為,隨所不為,言其應而不藏。日去日來,言其運而無積。夫如是,孰能知之?故曰:孰知其故?皆命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故信命者亡壽夭;是是非非之謂智,而智所以窮理,故信理者亡是非;人心順之則喜,逆之則怒,故信心者亡逆順,人之性得之則安,失之則危,故信性者亡安危。信者任其自然之謂也。雖然一於信,猶有所係也,惟亡所信,亡所不信,然後為至真矣,則無妄愨矣,則著誠若是者,無入而不自得也。故曰:奚去奚就?奚哀奚樂?奚為奚不為?至人居若死者,寂然不動之謂;動若械者,若機械之運。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謂其雖靜而居,亦未嘗滯於靜而所以為靜者,有不知也。亦不知所以動,亦不知所以不動,謂其雖動而出,亦未嘗流於動而所以為動者,有不知也。亦不以眾人之觀易其情貌,亦不以眾人之不觀不易其情貌,則萬態不能變於己。獨往獨來,獨出獨入,其運無乎不在者也。夫孰能礙之?
范曰:古之得道者,冥然而止,若立槁木;成然而行,若曳槁枝。居而無所係,動而無所逐,固未嘗以外物之變遷而芥蒂於胸中也。出入六合,遊乎九州,獨往獨來,獨出獨入,無得而偶之者,是遺物而立獨也,是朝徹而見獨也,又孰有與道大蹇而觸途生患者哉?
墨音眉杘勑夷、
盧曰:默詐佯愚之狀。
單音戰至音咥、
盧曰:輕動之狀也。
嘽齒然咺許爰、
盧曰:迂緩之狀也。
憋妨滅懯音敷
此皆默詐輕發、迂緩急速之貌。
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盧曰:同游於世,終年不相知名,自以為善也。
巧佞、
盧曰:辯諂之狀也。
愚直、
盧曰:質朴之狀也。
婩魚略斫齒略、
婩斫,不解悟之貌。
盧曰:憨駿之狀也。
便辟
盧曰:折旋之狀。
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而不相語術,自以巧之微也。
盧曰:同游於世,終年不相訪,各自以為巧。妙也。
苦交苦、牙。
盧曰:頑戾強愊之狀也。
情露、
盧曰:不隱之狀也。
□音蹇極、
盧曰:訥澀之狀也。
凌誶音碎。
此皆多誶訥澀辯治之貌。
盧曰:尋間語責之狀也。
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而不相曉悟,自以為才之得也。
盧曰:各自以為才能。
眠莫典。娗、徒繭。
盧曰:無精釆之狀也。
諈止累諉、如偽。
盧曰:並煩重之貌。
勇敢、
盧曰:雄健之狀也。
怯疑、
眠娗,不開通之貌。諈諉、煩重之貌。
盧曰:懦弱不决之狀。
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不相謫發,自以行無戾也。
盧曰:各自以為適宜得中之道也。
多偶、
盧曰:和同之狀也。
自專、
盧曰:獨任之狀也。
乘權、
盧曰:用勢之狀也。
隻立、
盧曰:孤介之狀也。
四人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窮年不相顧眄,自以時之適也。此眾態也,貌不一,而咸之於道,命所歸也。
盧曰:變詐巧辯,愚拙佞直,眾態不同,而皆以為命者,理不然矣。今說者言受氣有厚薄,故如此不同,一皆委之於天,更無可奈何者,此不知者也。故知道之士,養其神,舍其真,易其慮,變其身,彼形骸自我而造也。力其行,移其命,此皆生生者之功美矣。然則因形以辯命,則力不如命;因力以徵形,則命不如力也。政和:墨杘言其質無所通,單至言其行有所達,嘽咺以言性之緩,憋懯以言其心之急,自以為智之深者,蓋各以其所知者如此也。巧佞者詐,愚直者誠,婩斫者剛立之稱,便辟者柔從之貌,自以為巧之微者,蓋各以其所能者如此也。者心有所藏,情露者事無所隱,□極者吃訥之至,凌誶者辯說之給,自以為才之得者,蓋各以其所得者如此也。眠娗者若不力於行,諈諉者若不敏於言,勇敢則争先,怯疑則就後,自以為行無戾,蓋各以其所行者如此也。多偶者同乎眾,自專者異於眾,乘權者則依勢而行,隻立則獨居而處,自以為時之適,蓋以其所遇者如此也。是眾能態者,各生於心之所能,故心既不同,則貌亦不一,此所以自徇殊面而名聲異號也。雖然,有所行者必由於道,由於道者必聽於命。是眾態者,或有所止,或有所差,而均由於道、聽於命。故曰:咸之於道命所歸也。
范曰:眾志異慮,有所止者,有所差;羣趣殊方,有所拂者,有所宜。然自以智之深者,窮年不相知情;自以巧之微者,窮年不相語術;自以才之得者,窮年不相曉悟;自以行舞戾者,窮年不相譴發;自以時之適者,窮年不相顧眄。紛紛之眾態,貌各不同,然皆相與游於世,胥如志也。殆亦任其真性而然耳。
佹佹姑危。成者,俏成也,俏,音肖,俏,似也。
盧曰:魏魏者,幾欲之狀也。俏者,似也。
初非成也,佹佹敗者,俏敗者也,初非敗也。
世有幾得幾失之言,而理實無幾也。
盧曰:已欲成而不成者,似於成而非成也;垂欲敗而不敗者,似於敗而非敗也。
故迷生於俏,
惑其以成敗而不能辯迷之所由也。
俏之際昧然。於俏而不昧然,
際猶會也,言冥昧而難分耳。
盧曰:人之所迷,生於似者也。不了也不了,則昧然矣。若相似而不昧然,斯謂明也。
則不駭外禍,不喜內福;
禍福豈有內外,皆理之玄定者也。見其卒起,因謂外至,見其漸著,因謂內成也。
隨時動,隨時止,智不能知也。
動止非我,則非謂所識也。
盧曰:所謂明者,了於性,通於神。力之所以生,命之所以成。故無外禍可駭懼,無內福可忻喜。動止隨時,不須智度也。
政和:佹者,幾欲之貌。俏者,肖似之稱。佹佹成者,幾欲成而非成也。故曰俏成也,初非成也。言似成而非也。佹佹敗者,幾欲敗而非敗也,故曰俏敗也,初非敗也,言似敗而非也。自迹觀之,成敗之幾,間不容髮,自理觀之,毫釐之差,速以千里。此昧者所以生迷於疑似之際,而終莫能悟也。故曰迷生於俏,俏之際昧然。若夫達人之觀,則朝徹見獨。所以於俏而不昧然。成敗之端,無變於己,所以不駭外禍,不喜內福。動止不違其時,而未嘗留情焉。所以隨時動,隨時止,若是則非智所能識也,故曰:智不能知也。
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
無喜懼情也。
於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墜仆也。
此明用智計之不若任自然也。
盧曰:若能彼我無二心,則言凶悔吝不生矣。苟不能知命任理,則全身遠害且免傾墜顛仆也。是以世人不忘於力求,而不能委於命也。
范曰:天下萬物,迭廢迭興,倏起倏滅,成敗之機相尋於無窮。故幾於成者,初非成也,俏成而已;幾於敗者,初非敗也,俏敗而已。俏似之際,疑而弗决,迷之所由生也。聖人睹變化之無窮,識盈虛之有數,超然自得,不累於物,禍亦不至,福亦不來,動止隨時,一無所迕,豈容私智於其間哉?信於命,而彼我無二心;莫之為,而常自然而已。
故曰:死生自命也,
若其非命,則仁智者必壽,凶愚者必夭,而未必然也。
貧窮自時也。
若其非時,則勤儉者必富,而奢惰者必貧,亦未必然也。
盧曰: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者,時也。陽和布氣,羣物皆生。聖人利見,含靈俱暢。自我而定謂之命,因化所及謂之時也。
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貧窮者,不知時者也。
此皆不識自然之理。
當死不懼,在窮不戚,知命安時也。
盧曰:知命安時,德之大也。時來不可俱,命至不可卻。故曰:安時而處順,憂樂不能入。戚生於肖似,迷生於不知時焉。
政和:直然無間之謂命。故信命者,於彼我無二心,於彼我而有二心,則為有間矣。有心者不能致夫道,而政道者忘心。故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而不墜仆,蓋揜目塞耳者,黜其聰明;背坂面隍者,無所顧望。若是者,驚懼不入於胸次,所以亦不墜仆也。此雖未通乎命,然猶愈於彼。死生自命者,言制之於彼。貧窮自時者,言所遇不在我。命在彼,而夭壽不貳,君子俟命而已,則怨夭折者豈知命者哉?時在彼,而貧達不同,君子待時而已,則怨貧窮者豈知時者哉?惟當死不懼,則以死生為晝夜,此知命者也。在窮不戚,則以窮通為寒暑之序,此安時者也。
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虛實,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中,半也。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虛實,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與不量,料與不料,度與不度,奚以異?
盧曰:凡料天下之事十得五中者,必為善料也。而少智不料,亦得半矣。有何異也?
唯亡所量,
不役智也。
亡所不量,
任智之所知也。
則全而亡喪。亦非知全,亦非知喪。自全也,自亡也,自喪也。
自全者,非用心之所能,自敗者,非行失之所致也。
盧曰:假使勤心苦志料得其半,則不如無料而全其生。勞思慮者不知命,無所料者不知力,不知力者乃近於道矣,故去彼取此而已。
政和:事有利害,理有虛實,人之情有誠偽,非多智所能度,非少智所不能度,玆所以失得各半也。必以多智為必得,是無夭也;必以少智為必亡,是無人也。故曰:量與不量,料與不料,度與不度,奚以異?唯冥而一之,付之自爾,則幾乎以其真。
范曰:命可聽而不可逆,時可因而不可違。怨夭折者,非知命也;怨貧窮者,非知時也。唯君子為能知命安時,故視死生為晝夜之常,當死不懼,未嘗惡死;視窮通為寒暑之序,在窮不戚,未嘗醜窮。豈嘗弊精神,妄億度,以鑿為智哉?
齊景公游於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美哉國乎?鬱鬱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國而死乎?使古無死者,寡人將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據皆從而泣曰:臣賴君之賜,跪食惡肉可得而食,駑馬稜車可得而乘也,且猶不欲死,而況吾君乎?晏子獨笑於旁。公雪涕而顧晏子曰:寡人今日之勝悲,孔與據皆從寡人而位,子之獨笑,何也?晏子對曰:使賢者常守之,大公、桓公將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則莊公、靈公將常守之矣。數君者將守之,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行假當作何暇。
盧曰:死而復生者,人咸歸於釋論道書、與儒教髣髴而不明言之。今比云吾君方將被蓑笠而立乎畎畝之中者,則死生之理灼然可詳矣。是知力以成命,成命而後生,則生生之功可見矣。
則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處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獨為之流涕,是不仁也。見不仁之君,見諂諛之臣。臣見此二者,臣之所為獨竊笑也。景公慚焉,舉觴自罰。罰二臣者各二觴焉。
政和: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故以流涕為不仁。
范曰: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託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隙也。然則有國之君雖欲長守,得乎哉?景公泣於牛山,蓋不知此,宜乎晏子之竊笑也。
魏人有東門吴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曰:公之愛子,天下無有。今子死不憂,何也?東門吴曰:吾常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與嚮無子同,臣奚憂焉?
政和:子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其來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則有子非所喜,而亡子非所患。非達性命之情,何以與此?
農赴時,商趣利,工追術,仕逐勢,勢使然也。然農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敗,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自然冥運也
盧曰:夫士農工商,各趣利而逐勢者,力所為也;水旱成敗否泰者,力所不能成,則委命以自安之,是收其操榆是不損護也。世人皆以無可奈何,乃推之於命耳。不能力求者,迷於似得者也。東門吴善安於命者也,非謂善於知命者也。若生者有生,生者是得夫所以造吾命者,復安肯委命於生者?是得夫所以迭處迭去也。若知命者,當委命而任力焉。
政和:勢在人,命在天。在人者可以力為,在天者不可以力致。士農工商,舉天下之民不過此四者,赴時趣利,追術逐勢,我所能也。水旱得失,成敗遇否,我所不可能也。所可能者在人,所不可能者在天。人之不勝天也,久矣。故列子論力命之說,以此終篇。
范曰:赴者,趣之緩也。追者,逐之緩也。闢土殖穀曰農,故所赴者時;通財鬻貨曰商,故所趣者利;工相與議技巧於官府,則追術而已;士相與言仁義於宴間,則逐時而已。朝夕從事,不見異物而遷焉,勢使之然也。若夫農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敗,士有遇否,則非勢之有也,蓋亦有命存焉。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六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七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楊朱
張曰:夫生者,一炁之蹔聚,一物之蹔靈。蹔聚者終散,蹔靈者歸虛。而好逸惡勞,物之常一性。故當生之所樂者,厚味、美服、好色、音聲,而已耳。而復不能肆性情之所安,耳目之所娛,以仁義為關鍵,用禮樂為衿帶,自枯槁於當年,求餘名於後世者,是不達乎生生之趣也。盧曰:夫君子殉名,小人殉利,唯名與利,皆情之所溺,俗人所争焉。故體道之人也,為善不近名,不趨俗人之所競,為惡不近刑,不行俗人之所非。違道以求名,溺情以從欲,俱失其中也。故有道者不居焉。此言似反,學者多疑,然則《楊朱》之篇,亦何殊於盜跖也?政和:聖王不作,處士橫議,察焉以自好。列禦寇知邪說之蔽于一曲,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大,全道術為天下裂,故辭而闢之。范曰:侍智詐以干時者,或以權力。亂其素分;拂天真以殉偽者,或以矯抑虧其形生。惟玆二者,皆非中道,故《力命》之篇一推命分,《楊朱》之篇惟貴放逸。或以為二義乖背,不似一家之書,豈知至人立言之旨,兩存而不廢也?
楊朱游於魯,舍於孟氏。孟氏問曰:人而已矣,奚以名為?曰:以名者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為貴。既貴矣,奚不已焉?曰:為死。既死矣,奚為焉?曰:為子孫。
夫事為無已者,故情無厭足。
名奚益於子孫?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
夫名者,因偽以求真,假虛以招實,矯性而行之,有為而為之者,豈得無動憂之獘邪?
乘其名者,澤及宗族,利兼鄉黨,況子孫乎?
范曰:名公器也,不可多取。故殘生損性,以身為殉者,至人之所以深悲也。然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沒世不稱,君子疾之。故求生前之富貴,貽身後之子孫,則名有不可已者。
凡為名者必廉,廉斯貧;為名者必讓,讓斯賤。
此難家之辭也。今有康讓之名,而不免貧賤者,此為善而不求利也。
盧曰:夫人之生世也,唯名與利。聖人以名利鈞之,則小人死於利,君子死於名,無有不至者也。善惡雖殊,俱有求也。然而求名而遂者,豈唯取富貴乃榮及子孫,利兼鄉黨矣?雖苦身燋心、勤於廉讓者,志有所望而情有所忘,俱失中也。
曰:管仲之相齊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
言不專美惡於己。
志合言從,道行國霸。死之後,管氏而已。
盧曰:實名之利薄也。
田氏之相齊也,君盈則己降,君斂則己施。
此推惡於君也。
民皆歸之,因有齊國;子孫享之,至今不絕。
盧曰:偽名之利深也。
若實名貧,偽名富。
為善不以為名,而自生者,實名也。為名以招利,而世莫知者,偽名。偽名則得利者也。
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偽而已矣。
不偽不足以招利。
盧曰:行實者無其名,求名者無其實,故不偽則利不彰也。
昔者堯、舜偽以天下讓許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
偽實之迹,因事而生。致偽者由堯舜之迹,而聖人無偽也。
伯夷、叔齊實以孤竹君讓,而終亡其國,餓死於首陽之山。實偽之辯,如此其省也。省,猶察也。
盧曰:偽者取名而無實,真者實行而忘名。堯舜之與夷齊炳然如此,真偽之迹耳不易察哉。世人若不殉名利而失真,則溺情慾而忘道矣。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則殉名者稀,從慾者眾。雖有智者,亦無可奈何,蓋俱失中也。
政和:聖人無名,而人與之名,故所謂名者皆賓其實。賢士殉名,而名或過於實,故所謂名者多取以偽。雖然,古之聖人無為名尸,惟恐名之累己也。名亦既有,則實偽奚辯?故有以實而得名者,有以偽而得名者,有以實而為偽者,有以偽而為實者。而管仲、田氏方且與堯、舜、夷、齊、争名實偽之間,此《莊子》之論養生所以欲為善無近名也。
范曰:康而無求則不免於貧,遜而無争則不免於賤,若是則名何益哉?然名一也,有實偽之不同。實名貧,管仲是也;偽名富,田成是也。推而上之,若堯舜之遜天下,若夷齊之遜國,或不失天下而享祿百年,或終亡其國而至於飢死,殆亦實與偽之間歟。
楊朱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翫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纍梏,何以異哉?
异,異也,古字。
盧曰:舉俗之人咸以百年為一生之期,而復晝夜哀苦之所减矣。泰然稱情者無多時焉,稱情之事不過稱聲色美味,而復以刑賞名教之所束縛,不得肆其情,亦何以異乎囚繫桎梏者?此皆滯情之言也。
政和:《莊子》曰:至樂治身,唯無為幾存。人之生也,與憂俱生,所樂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則大憂以懼,終身役役,以求至樂,其為樂也,亦疏矣,故唯無以樂為者是為至樂。今且勸禁於刑賞。進退於名法,順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以求吾樂,乃與重囚纍梏者無以異,惡足活身哉?
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
生實暫來,死實長往,則世俗常談。而云死復暫往,卒然覽之,有似字誤。然此書大旨。自以存亡往復,形氣轉續,生死變化,未始絕滅也。注《天瑞篇》中已具詳其義矣。
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觀。
為善者不近名者。
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
為惡者不近刑者。
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盧曰:舉太古之人者,適其中也。夫有生有死者,形也。出生入死者,神也。知死生之暫來暫往也,則不急急以求名;知神明之不死不生也,則不遑遑以為道。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也,娛身而已矣。何用於名焉?故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嗜也,適意而已矣,何懼於刑焉?是以名譽年命,非所料量也。娛身適意者,動與道合,非溺於情也。
政和:死於此,未必不生於彼,則死生特往來之暫耳。心有起滅,性無加損,故從心而動者不去當身之娛,從性而游者不取死後之名。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言在己者因其固然;從性而動,不違萬物所好,言在外者順其自爾。不為名所觀,此《莊子》所謂無近名也;不為刑所及,此莊子所謂無· 近刑也。若是者,身後之名固非所觀,而當身之娛亦曾不足累,則名譽先後,年命多少,豈遑卹之哉?
范曰:人生天地間,譬猶一涯之在水也,生化而死,成已俄壞,死化而生,壞已俄成。惟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從心而動,從性而游,當身之娛非所去也。為善無近名而已,故不為名所勸,死後之名,非所取也。為惡無近刑而已,故不為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未嘗容心於其間,又曷嘗拘迫遑遽,措一身於重囚纍梏之間為哉?
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
皆自然爾,非能之所為也。
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
皆同歸於自然。
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此譏計後者之惑也。夫不謀其前,不慮其後,無戀當今者,德之至也。盧曰:生者,一身之報也。死者,一報之盡也。賢愚貴賤,生物之殊也,故為異焉;臭腐消滅,死物之常也,故為同焉。世人皆指形以為死,生不知形外之有神。神之去也,一無知耳。故賢愚貴賤、臭腐消滅皆形所不自能也。不自能則含生之質未嘗不齊,人皆知其所齊,不知其所以異,且競當生,不暇養所生,故有道者不同於玆矣。
政和:達生之情者,知生暫來,況於為死而不已者乎?知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終,齊死生,同賢愚,等貴賤,則百慮一致爾。為死後之計,是惑也。
范曰:役於陰陽之機緘,範於造化之鑪冶,以身為大患,以生為有涯,不能悅其志意,養其壽命,皆非通道者也,何者?貴賤賢愚以生則異,臭腐消滅以死則同。十年亦死。百年亦死,彭祖、殤子無久近之分也。仁聖亦死,凶愚亦死,仲尼、盜跖無善惡之間也。又孰以身為殉,而規死後之餘榮哉?
楊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卸,音尤,以放餓死。守餓至死。展季非亡情,矜貞之卸,以放寡宗。清貞之誤,善之若此。
此誣賢負實之言,然欲有所抑揚,不得不寄責於高勝者耳。
盧曰:殉名之過實以至於此,非所以體真全道、忘名證實者也。
政和:人不能無欲,既謂之人,惡得無情?則欲與人情之有也。伯夷矜清非無欲,展季矜貞非無情,以放於餓死,以放於寡宗,非所謂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者也。
范曰:伯夷之餓死,展季之寡宗,皆未免於有所矜者,是直論其制行之跡以矯好名之弊而已。讀是書者,必得意忘言然後可。
楊朱曰: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
窶貧也。殖,貨殖。
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
足己之所資,不至乏匱也。
善逸身者不殖。
不勞心以營貨財也。
盧曰:固窮而不力求,損於生者也,貨殖而為命,累於身者也。唯有道者不貨殖以逸其身,不守窮以苦其生。樂道全真,應物無滯也。
政和:能尊生者,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原憲之窶損生,為其以利累形也;子貢之殖累身,為其以養傷身也。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非所謂樂生者,故善樂生者不窶。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盡用,非所謂逸身,故善逸身者不殖。
范曰:原思塊坐於環堵之室,其窶可知;子貢鬻財於齊魯之間,其殖可知。斯二者,一則損生,一則累身,吾未知其可也。
楊朱曰:古語有之:生相憐,死相捐。此語至矣。相憐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飢能使飽,寒能使溫,窮能使達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錦,不陳犧牲,不設明器也。
盧曰:知相憐相捐之道為至矣,皆人不能至焉,何則?相憐在於贍濟乎生,相捐在於無累乎形,此為至當矣。若生不能贍之令安,死則徒埋珠寶以眩名,招寇盜以重傷,是失其宜矣。
政和:天下之事,唯實與誠。勤能使逸,飢能使飽,寒能使溫,窮能使達,此相憐之實也。不含珠玉,不服文彩,不陳犧牲,不設明器,此相捐之誠也。
范曰:生相憐者疑若悅生,死相捐者疑若惡死。死生異道,固未能以是為一體也。楊子於此殆亦有為而言耶?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關。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
管仲功名人耳,相齊致霸,動因威謀,任運之道既非所宜,且於事勢不容此言。又上篇復能勸桓公適終北之國,恐此皆寓言也。
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閼塞。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
鼻通曰顫顫。音舒延切。
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廢,大也。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
任情極性,窮歡盡娛,雖近期促年,且得盡當生之樂也。
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
惜名拘禮,內懷於矜懼憂苦,以至死者,長年遐期,非所謂貴也。
盧曰:夷吾之才足以相霸主,振頹綱,而布奢淫之情足以件將來,敗風俗。故夫子賞其才也,則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忽其失理也,則曰:管仲之器小哉,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列子因才高之人以極其嗜慾之志,令有道者知其失焉。然縱耳目之情,窮聲色之欲者,俗人之常心也。故極而肆之,以彰其惡耳,非所以垂訓來世,法則後人者也。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衮衣繡裳而納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晏嬰,墨者也,自以儉省治身,動遵法度,非達死生之分。所以舉此二賢以明治身者,唯取其奢儉之異乎。
盧曰:俗人殉欲之志深,送死之情薄。薄則易為節,深則難為情,故厚其生則眾心之所喜,薄其死則羣情所易從。列子乃因侈者以肆情,因儉者以節禮。故王孫之輩,良吏譴之,失其中道也。
管夷吾顧謂鮑叔、黃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進之矣。
當其有知,則制不由物;及其無知,則非我所聞也。
盧曰:既不由我矣,則任物以處之,此世人謂死為無知者也。若由我者,肆情以樂之,此世人謂順情為貴者也。若然者,堯、舜、周、孔不足為俗人重,桀、紂、盜跖可為後代師矣。豈有道者所處也?至人忘情,聖人制禮。情忘也,則嗜慾不存矣,何聲色之可耽耶?禮制也,則生死跡著矣,何焚露之可薄耶?縱情之言,皆失道也。
政和:貴生者不足以養生,唯樂生者乃能養生;哀死者不足以送死,唯捐死者乃能送死。肆之而無所拘,而視聽言行勿違吾之心,此養生而肆之之道也。任之而無所係,而沈瘞焚露勿異吾之情,此送死而捐之之道也。達死生之分如此,是之謂盡其道。
范曰:管仲以其君伯,晏子以其君顯,是直尊主強國之人,其於生死之道未必能達。列子記此,蓋寓言救弊故耳。
子產相鄭,專國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惡者畏其禁,鄭國以治,諸侯憚之。而有兄曰:公孫朝,有弟曰公孫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鍾,積麴成封,望門百步,糟漿之氣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內之有亡,九族之親疏,存亡之哀樂也,雖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後庭,比房數十,皆擇稚齒婑媠者,婑,烏果切。媠,奴坐切。以盈之。方其耽於色也,屏親昵,絕交游,逃於後庭,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愜。鄉有處子之娥姣者,必賄而招之,媒而挑之,弗獲而後已。子產日夜以為戚,密造鄧析而謀之,曰:喬聞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國,此言自於近至於遠也。喬為國則治矣,而家則亂矣。其道逆邪?將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詔之。鄧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時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誘以禮義之尊乎?盧曰:喻以性命,誘以禮義者,欲止其貪逸之情,啗其軒冕之位,此皆世俗名利之要歸也。
子產用鄧析之言,因間以謁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智慮。智慮之所將者,禮義。禮義成,則名位至矣。若觸情而動,耽於嗜慾,則性命危矣。子納喬之言,則朝自悔而夕食祿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擇之亦久矣,
覺事行多端,選所好而為之耳。
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凡生之難遇而死之易及,以難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禮義以夸人,矯情性以招名,吾以此為弗若死矣。
達哉此言。若夫刻意從俗,違性順物,失當身之暫樂,懷長愁於一世,雖支體具存,而實鄰於死者。
為欲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飲,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憂名聲之醜,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欲以說辭亂我之心,榮祿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憐哉?我又欲與若別之。別之猶辯也。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內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暫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內,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術而喻之,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子產忙然無以應之。
盧曰:殉情耽慾之人,詭辭邪辯,足以塞聖賢之口,亂天下法。故桀紂之智,足以飾非;少卯之辭,足以惑眾。雖不屈於一時,亦鼓倡於當代。故夫子屈盜跖之說,子產困於朝穆之言,不足多悔也。而惑者以為列子叔之以暢其情,張湛注之以為達其理,斯乃鄙俗之常好,豈道流之雅術乎?
他日以告鄧析,鄧析曰:子與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謂子智者乎?鄭國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不知真人則不能治國,治國者偶耳。此一篇辭義,太逕挺抑抗,不似君子之音氣。然其旨欲去自拘束者之累,故有過逸之言者耳。
盧曰:夫當才而賞之,擇德而任之,則賢者日進,而不肖者退矣。任必以才,善人之道亨通矣;退必不肖,小人之道不怨矣。使賢不肖各安其分、適其志,則鄭國之治當矣。彼二子酣酒而愛色,禮義所不修,不因父兄之勢以干時,縱心嗜慾而不悔,此誠真人也。而乃欲矯其跡,為其心,取祿位以私之,是國偶然有以理,非子之至公也,豈得為智乎?此言真人者,非真聖之人,乃真不才之人。
政和:勞形怵心者役於或使,解心釋形者近於自然。或使者疑於妄,自然者全其真。朝穆荒湛于酒色,而動不顧名聲之醜、性命之危,蓋解心釋形而無所累者也。子產矜禮義法度之治,矯情性榮祿之美,唯恐其身之不治,蓋勞形怵心而有所拘者也。無所累者足以善其死。有所拘者不足以樂其生,則苦身勞生者為妄,而任情縱心者為真矣。故朝穆自以為所治者內,而以子產之治為外,曰: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內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非真人,孰能達此哉?
范曰: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子產猶眾人之母也,能食而不能教。乘輿之濟,聖人非之。則於治國,猶有未至,故與真人居而不知也。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脩然而往,脩然而來。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怵惕之恐,欣歡之喜,不監於心。又曷嘗苦心勞形而以危其真為事?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七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八
楊朱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為,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為也,無不玩也。墻屋臺榭,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嬪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口所欲嘗,雖殊方偏國,偏邊非齊土之所產育者,無不必致之,猶藩墻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險,塗逕脩遠,無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賓客在庭者日百往,庖厨之下不絕煙火,堂廡之上不絕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寶、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為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埋之資。
達於理者,知萬物之無常,財貨之暫聚。聚之非我之功也,具盡奉養之宜。散之,非我之施也,且明物不常聚。若斯人者,豈名譽所勸,禮法所拘哉?
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又屈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聞之,曰: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為也,眾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政和:達生之情者,縱而勿閼;知分之定者,積而能散。人之所欲為,無不為也;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玩也。縱心之所欲而勿閼焉,非遠生之情者,何以與此?散之邑里,棄其藏積,積而能散,非知分之定者,何以與此?窮當年之樂,不顧身後之憂,唯達者能通之。故無瘞埋之資可也。國人相與賦而藏之亦可也。禽骨釐以常德責其行,故以為辱祖;段干木以達德得其心,故以為過祖。索之於外,此眾意所以驚;索之於內,此誠理所以取。衛之君予以禮教自持,則拘於形骸之內,是惡知此意,故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范曰:體道之人睹物,寄之儻來,知貨財之蹔聚,認而有之,皆惑也。故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若端木叔,可謂知此矣。
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無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
設令久生,亦非所願。
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
夫一生之經曆如此而已,或好或惡,或安或危,如循環之無窮。若以為樂耶,則重來之物無所復欣;若以為苦耶,則切己之患不可再經,故生彌久而憂彌積也。
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
但當肆其情以待終耳
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
制不在我,則無所顧戀也。
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
政和: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理也。貴身愛生,以蘄不死,是豈達於理者哉?夫有生則復於不生,故生非貴之所能存;有形則復於無形,故身非愛之所能厚。若是而蘄久生,是益惑也。夫情之好惡,有以怵於內;體之安危,有以迫於外;世事苦樂,有以累吾心;變易治亂,有以動吾行。自古及今,聞見而更之者,可以前料而逆知,則百年之生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樂也。故方且厭其多而苦其久,尚可蘄久生之為乎?此孟孫陽所以聞楊子之言而遂欲速亡也。然蘄久生者固非達於理,而欲速亡者亦未為通於道,是二者胥失也。唯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則無傷生之患。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則無惡死之患。可以生而生,可以死而死,生死無變於己,此之謂達。
范曰:貴其生者不自賊,以役於物,疑若能存矣,而生非貴之所能存;愛其身者不自賊,以困於物,疑若能厚矣,而身非愛之所能厚。雖欲久生而不死,得乎哉?又況五情之好惡,四體之安危,世事苦樂,變易治亂,又復終始如環無端。所歷既久矣,所閱既眾矣,百年猶厭其多,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之是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所謂不羨久生,蓋有在是。昧乎此者,乃以速亡為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殊不知既生,則廢而任之,肆其情而無所攖拂,非以生為悅也,將死,則廢而任之,順其適而無所覬覦,非以死為惡也。無不廢,無不任,安時處順,盡其所受於天者,豈遽遲速於其間哉?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政和:不以一毫利物,為己者也;不以一身自利,為人者也。為人者不可以失己,為己者不可以失人。若夫損一毫而利天下,有所不與;悉天下以奉一身,有所不為。人我之分各足而止,則其為人太少,其自為太多,固不足以治天下。而楊朱之道術獨有在於是,此一曲之士也。
范曰:伯成舍國而隱耕,為己者也;大禹過門而不入,為人者也。雖制行之迹不同,而救世之心則一。古之人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況損一毫乎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取諸人,況悉天下乎哉?楊朱之行,失之為我,不拔一毛而利天下,孟子固嘗禽獸之矣。子列子有取焉者,當是時,天下之俗譎詐大作,質朴並散,雖世之學士大夫未有知貴己賤物之道者,於是棄絕乎禮義之緒,奪攘乎利害之際,趨利不以為辱,殞身不以為怨,漸清陷溺以至於不可救已。故是篇所載,有取於楊朱者,殆亦有意矯天下之弊而然耶。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為之乎?
疑楊子貴身太過,故發此問也。
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
嫌其不達己意,故亦相答對也。
禽子曰:假濟,為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為之乎?曰:為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為之乎?禽子默然有間。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省察。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奈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
聃、尹之教,貴身而賤物也。
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
禹、翟之教,忘己而濟物也。
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他事。
政和:老子、關尹之道術,貴身而賤物;大禹、墨翟之道術,忘己而濟物。然為己者固不失人,而為人者固不失己。楊朱學老子、關尹之道而不能至者也,故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墨翟學大禹之道而不能至也,故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之。然皆非道之全也。孟孫陽有見於楊朱之道,禽骨釐有見於墨翟之道,故各是其所是耐有所不該。
范曰:子華子語昭僖侯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以謂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子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蓋以兩臂重於天下故耳。然則侵肌膚而獲萬金,斷一節而得一國,豈遽為之耶?楊朱之行過於為己。載是說者,將以救弊於一時而已,若槩之以聖人之道,未免為有蔽。故禽子對孟孫陽曰: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恥、尹之教賤物而貴已故也。以吾之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以禹翟之教忘己而濟物故也。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暫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窮毒者也。鯀治水土,績用不就,趣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既終,成王幼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
觀形既事,憂危之迹著矣。求諸方寸,未有不攫拂其心者。將明至理之言,必舉美惡之極,以相對偶者也。
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羣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傾宮,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
盡驕奢之極,恣無厭之性,雖養以四海,未始愜其心。此乃憂苦窮年也。
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政和:萬物所異者生,所同者死,唯人亦然。故聖智凶愚,所稟固異,及歸於盡,未始不同。然則名實奚辯?憂樂奚擇?此遊方之外者所以齊死生而兩忘其道。
范約: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舜之窮毒,禹之憂苦,周公之危懼,孔子之遑遽,彼四聖也,天下之美歸之,而戚戚然以至於死,其死則同矣。夏桀之逸蕩,商紂之放縱,彼二凶也,天下之惡歸之,而熙熙然以至於死,其死則同矣。故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烏睹其所以異?
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畝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何也?對曰:君見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羣,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箠而隨之,則不能前矣。且臣聞之;吞舟之魚,不游枝流;鴻鵠高飛,不集汙池。何則?其極遠也。黃鐘大呂不可從煩奏之舞。何則?其音疏也。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謂矣。
政和:治家以及國,此言先後之漸。施於國者不可施於家,此言小大之宜。故牧羊者童子之任,而牧天下唯堯舜之道。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治之要,所以在知道。
范曰:千鈞之弩,不為鼹鼠發機;萬石之鐘,不為莛撞起音。鯤非溟海,無以運其軀;鳳非脩梧,無以晞其翼。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自然之理也。
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孰誌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以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耳。
以遲速而致惑,奔競而不已,豈不鄙哉。
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餘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政和:時運不留,迹隨以泯。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則務一時之毀譽,而以生為可樂者,是不足以達於理也。太古遠矣,其事無傳,故若滅若沒,莫能誌之。三皇以降,比太古為近,故其事疑於存亡;五帝以降,比三皇為又近,故其事疑於有,而若覺若夢。然曰若存若亡,則疑於在而實無在也;曰若覺若夢,則疑於有而實無有也。至三王以還,則為尤近,故曰或隱或顯。蓋其所過者方嚮於無,而其所存者可證其有,故其憶顯特未定也。若夫當身之事,雖既往而未遠,然所過者聞,所存者見既已趣寂。目前之事方適,今而尚在,然目所注者存,目所過者廢,亦既不停。是以論其時則久近之殊,言其事則多寡之異。年運而往,其於不可識則一也。若是則賢愚之異性,好醜之異形,成敗是非異理,遲速之間,同於泯絕而已。方且終身役役與物,相刃相靡,競一時之虛譽,規身後之餘榮,尊生者也。
范曰:事之在天下,俄成俄壞,迭盛迭衰,代廢代興,焂起焂滅,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爰自古初以來至于今,不知其幾千餘萬歲矣,賢愚好醜,是非成敗,有萬不同,同歸于盡。而昧者不知,乃始胥易技係,勞形怵心,內盈柴柵,外重纏繳,終身役役,曾不得須臾寧神者,不自許也,尚何生之可樂哉?
楊朱曰:人肖天地之類,懷五常之性,
肖,似也。類同陰陽,性稟五行也。
有生之最靈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衛,肌膚不足以自捍禦,趨走不足以逃利害,無毛羽以禦寒暑,必將資物以為養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貴,存我為貴;力之所賤,侵物為賤。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養之主。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其唯聖人乎。
知身不可私,物不可有者,唯聖人可也。
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謂至至者也。
天下之身,同之我身,天下之物,同之我物,非至人如何?既覺私之為非,又知公之為是,故曰至至也。
政和:肖天地之類,謂方圓動靜之形;懷五常之性,謂仁義禮智信之德。萬物所同者生,而惟人萬物之靈,故曰:有生之最靈者也。以其最靈,故於智為有餘;以其爪牙不利,無毛羽之蔽,故於力為不足。智有餘而力不足,故必資物以為養,蓋以我之智可以制彼之力,使為我用故也。雖然任智矣,而又恃其力,則莫知物我之貴賤。故智之所貴,存我為貴,以我貴於物也;力之所賤,. 侵物為賤,以物能役我也。夫身非我有,聖人豈以物殉身哉?為其為神明所託也,故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聖人豈以身逐物哉?知其為耳目之役也,故既有,不得不去之。有生所貴者,故曰:身固生之主。養形必先之以物,故曰:物亦養之主。雖然,有生之所患者身,則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也;志之所以喪者物,則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也。外有其物,內有其身,蔽於一偏,暗於大理,竊竊然橫私天下之身與其物,豈知道之所以為公哉?聖人知身者天下之委形,故能公天下之身,知物與物何以相遠,故能公天下之物。唯天下之至聖為能與於此,故曰:此之謂至至者也。
范曰:汝身非汝有也,以不可有而有之,是橫私天下之身;外物不可必也,以不可必而必之,是橫私天下之物。《老子》曰:知當容,容乃公。惟公則能兼容。《莊子》曰:大人合并以為公。惟公則能合并。公天下之身者,內若於身,而身本無身也公天下之物者,外若於物,而物本無物也。進是道者,詎有介然之知存乎胸中。而以自營為事哉?惟至人無己,然後能之。若聖人則未離乎人道,彼其於此,猶有未至也。此之謂至至者豈非莊周所謂未始有物者,不可以加者耶?
楊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為四事故:一為壽,
不敢恣其嗜慾。
二為名,
不敢恣其所行。
三為位,
曲意求通。
四為貨。
專利惜費。
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遁人也。
違其自然者也。
可殺可活,制命在外。
全則不係於己。
不逆命,何羨壽?不矜貴,何羨名?不要勢,何羨位?不貪富,何羨貨?此之謂順民也。得其生理,天下無對,制命在內。
外物所不能制。
政和:務生者為壽,干譽者為名,尊爵者為位,逐利者為貨。內有遑遽之心,則外有怵惕之恐,此所以幽則畏鬼責,明則畏人非。威之所加,刑之所及,且罔不惟畏也。終身役役,不須臾寧,是其所以不得休息者歟?知其分定,無然歆羨,則處靜以休息。烏往而不暇。謂之遁人,言違其常理謂之順民,言因其固然。違其常理者,聽於命而不知,故可殺可活,而制命在外;因其固然者,命萬物而無所聽,故天下無對,而制命在內。
范曰: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故以生為累,有至於畏鬼責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故以顯為是,有至於畏人。權勢不大,而夸者以之悲,則為位而已。詎能無畏威乎?錢財不積,而貪者以之憂,則為貨而已,詎能無畏刑乎?若然遁天倍情,忘其所受,生殺之稱,制之非我,烏能自適其適哉?惟體道人安自然之定分,循不易之真理,適來則安之、適去則順之,曾未嘗外慕動而有歆羨之心,故畸人而侔於天,遺物而立於獨,斡旋萬化,惟我所為。古之人所謂命萬物而無所聽者,蓋在乎此。
故語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菇藿、自以味之極;肌肉麤厚,筋節□音區位切。急,一朝處以柔毛綈募,薦以梁肉蘭橘,心□體煩,內熱生病矣。而憊矣。
言有所安習者,皆不可卒改易,况目然乎?
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謂天下無過者。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緼黂亂麻,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夏隩室,緜纊狐狢。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弇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
鄉豪,里中之貴者。
鄉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慙。子,此類也。
政和:天下各安其性命之情,則之四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則於是愚智相譏,而歆羨起矣。夫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夫婦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口之於味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楊子舉婚宦君臣之言,引田父鄉豪之說,凡以明使天下不安其性命之情者,以此而已。
楊朱曰: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無厭之性。無厭之性,陰陽之蠹也。
非但累其身,乃侵損正氣。
政和:動與過,刑之所取。宵人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然則無厭之性為陰陽之蠹者,豈其內刑之過歟?
范曰:南溟之鵬不能展翼於蓬蒿,一而鷃之逍遙則有餘地;東海之鼈不能容足於坎井,而蛙之跳梁則有餘水。自然定分,有不可易。故無夸跂之心,儻或遊券之外而至乎期費,則盈嗜慾,長好惡,而性命之情病矣。陰陽之寇,奚自而可逃耶?是篇所言,大抵過於放逸,蓋以救弊故也。茍不明夫救獘之旨而以是為常,則世俗之君子危身棄生以殉物者多矣,又烏能安於定分哉?故復繼之以田父之說。
忠不足以安君,適足以危身;義不足以利物,適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滅焉;利物不由於義,而義名絕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政和:忠所以安君也,忠而輕用吾身,則不足以安君而適所以危身;義所以利物也,義而反愁我己,則不足以利物而適足以害生。故忠以安君者,欲君臣皆安;義以利物者,欲物我兼利。此古之道也。
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賓。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賓邪?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係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賓?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殺,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
政和:自內言之,去名無憂;自外言之,有名尊榮。雖然,聖人任其自爾,何容心焉?去功與名,還與眾人,非所以蘄無憂也。苟有其實。人與之名不受,非所以圖尊榮也。兩無所係,此之謂順性命之道也。
范曰:名不可比周,争也,不可夸誕,有也;不可勢重,脅也。故古人謂是為公器而不可多取。彼烈士之殉名,廉士之重名,奸人之盜名,又烏知至人以是為己桎梏而有所謂無為名尸者哉?是篇始有為名之說,必終以此,所以遣其言之累耳。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八竟
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之十九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說符
張曰:夫事故無方,倚伏相推,言而驗之者,攝乎變通之會。盧曰:此篇去末明本約形,辯神立事以顯真。因名以求實,然後知徇情之失道,從欲以喪真。故知道者不失其自時,任能者不必遠害。政和: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天瑞》自然之驗,《說符》言人事以合之。此書名篇始終之義。范曰:事物之變,有萬不同。成敗之相因,倚伏之相禪,言而驗之,豈苟然哉?契乎自然之符而已。孔子曰:予欲無言。則無言者,聖人之本心,卒不得已而有言者,期於明道故也。使天下之人皆造乎道,尚何事於有言哉?故《老子》之書終於信言不美,所以總叙其作經之意《列子》之書終於《說符》,所以自袪其著書之迹。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
《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
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
物莫能與争,故常處先。此語似壺子答而不條顯,列子一得持後之義,因而自釋之。壺子即以為解,故不復答列子也。
盧曰:夫影由形立,曲直在於形;生形由神存,真偽在於神用,若見影而形辯,知形而神彰;不責影以正身,不執身以明道;觀其末而知其本,因其著而識其微,然後能常處先矣。
政和:道以柔弱謙下為表,故隨感而應,未嘗先人也。如彼桔槔,俯仰隨人。不與物争,而天下莫能與之争,則後其身而身先,有在於此。故曰: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
范曰:影之為物,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疑若有待矣,而實無所待。彼往則我與之往,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或枉或直,隨形而已。故列子觀之而得持後之說也。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日受天下之垢,是之謂持後,則不與物争,而天下莫能與之争,故常處先。《老子》曰: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又曰:欲先人,以其身後之。義與此協。
關尹謂子列子曰: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
夫美惡報應,譬之影響,理無差焉。
故曰:慎爾言,將有知之;慎爾行,將有隨之。
所謂出其言善,千里應之。行乎邇,見乎遠。
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
見言出則響入,形往則影來,明報應之理,不異於此也。而物所未悟,故曰先知之耳。
盧曰:響之因聲,聲善則響美;名之因實,實善則名真。故名者聲之響,身者神之影也。聲出而響和,行習而神隨,故聖人聞響以知聲,見行而知道也。
政和:言發而響應,形動而影從,美惡長短在此而不在彼。故君子將有言也,將有行也,必慎其獨。《易》曰:先知其幾於神乎。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為之於未有,非幾於神者與?
范曰:言行之接物,若聲之於響,形之於影。聲有美惡,響則應之;形有長短,影則從之。故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惟研幾之。聖人朝徹於見獨之先,作炳於眇綿之上,見出知入,觀往知來。言行之大,始於擬議,而終有成變化。故言無瑕謫之可累,行無轍迹之可尋。
度在身,稽在人。人愛我,我必愛之;人惡我,我必惡之。
禮度在身,考驗由人。愛惡從之,物不負己。
湯武愛天下,故王;桀、紂惡天下,故亡此則成驗此所稽也。
盧曰:禮度在於身,稽考在於人,若影之應乎形,響之應乎聲。湯武、桀紂,其迹可稽也,其度可明也,愛惡之心,不可不慎也。
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
稽度之理既明,而復道不行者,則出可不由戶,行不從徑也。
以是求利,不亦難乎?
違理而得利,未之有。
盧曰:稽度之事可明而不為道者,譬行不由門戶與街衢耳。欲以求利身於天下者,不亦難乎?
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書,度諸法士賢人之言,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自古迄今,無不符驗。
盧曰:考其行,稽其迹,自古帝王贊聖之言,猶人存亡廢興,柴然可明。若不由此道而為理者,未之有也。
政和:度言其可度,稽言其所考,欲知己之可度,當念彼之所稽,斯得矣。是故人之愛惡於我。自我之愛惡爾。帝之所興,王之所起,縉紳先生多能明之。驗其廢興之道,未有不由此者。
范曰:以身為度者,其本在此;以稽為决者,其效在彼。有以愛人,人斯愛我矣;有以惡人,人斯惡我矣。愛惡之情,未嘗不本諸己。湯武積德有海內,愛之可知,故其興也勃然;桀紂不仁失天下,惡之可知,故其亡也忽焉。豈非稽在人之驗與是道也?自古及今,未有不由此者。
嚴恢曰:所為問道者為富。問猶學也。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
道,富之本也。珠,富之末也。有本故末存,存末則失本也。
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
非不富,失本則亡身。
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
義者,宜也。得理之宜者,物不能奪也。
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為制,是禽獸也。
以力求勝,非人道也。
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
豈欲人之尊己.’道在則自尊耳。
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
樂推而不厭,尊己之謂。苟違斯義,亡將至。
盧曰:無乏少者謂之富,非謂求利之富也。若重利輕道,桀紂所以亡也。雞犬禽獸不知仁義,争食恃力,不知其他。行此則危辱及身,欲人之尊己,豈可得矣?此謂因名求實。
政和:經曰: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苟輕道而徇物,則人不尊己,而危辱及之。
范曰:平為福,有餘為禍,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又烏知體道之人有所謂知足者哉?遊券之內,行乎無名,有萬不同,隨取皆備,又國財在所并焉。故莫之爵而常自然,天下樂推而不厭。固未嘗重利輕道,而以富為是也。
列子學射中矣,
率爾自中,非能期中者也。
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
雖中而未知所以中,故曰未可也。
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
心平體正,內求諸己,得所以中之道,則前期命矣,發無遺矣。
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射雖中,而不知所以中,則非中之道。身雖存,不知所以存,則非存之理。故夫射者,能拙俱中,而知所以中者異;賢愚俱存,而知所以存者殊也。
盧曰:不知所以中者,非善之善者也。得之於手,應之於心,命中而中者,斯得矣。得而守之,是謂之道也。能知其道,非獨射焉,為國為身亦皆如是也。善知射者,不貴其中,貴其所以必中也。善知理國理身者,亦不貴其存,貴其所以必存。故賢愚理亂可知者有道也。
政和: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可乎?蓋前期而中,則所制在此,使無二適,唯我所為。推此以修身,推此以治國,是或一道也。聖人不察其存而察其所以存,不察其亡而察其所以亡。存亡末也,所以存亡者其本也。察其所以存則知免於亡,察其所以亡則知保其存。
范曰:古之射者,內志正,外體直,奠而後發,不失正鵠,蓋有所謂前期而中者。苟反求諸已而不知所以中之之道,詎能矢矢相屬而發發相及哉?雖然,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惟聖人深達神機,明乎無眹,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者,故養生則裕於屈伸,處己則適乎消長,蒞事則知成敗之策,御敵則達擒縱之權。酬酢萬變,無往不瑕,與所謂前期而中者伺異矣。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
色力是常人所務也。
故不斑白語道,失,而況行之乎?
色力既衰,方欲言道,悟之已晚。言之猶未能得,而況行之乎?
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
驕奮者,雖告而不受,則有忌物之心,耳目自塞,誰其相之?
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
不專己智,則物願為己用矣。
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自賢者,即上所謂孤而無輔。知賢則智者為之謀,能者為之使,物無棄才,則國易治也。
盧曰:俗之所恃者色與力也,恃色則驕怠之心厚,恃力則奮擊之志多,不可以語其道也。色力衰者為班白,白首聞道猶不能行,況能行之乎?故守單弱者道必親之,自強奮者人不肯告。人不肯告,寧有輔佐者乎?賢者任於人,故窮年而神不衰,盡智而心不亂。以此理國者,知賢而任之則賢才為之用,自賢而無輔則失人矣。
政和:道以素朴為質,以懦弱謙下為表。故以色驕人而不鋤其色,以力尚人而不能不負其力,皆未足以語大道之方也。傳曰:行賢而去自賢之行,烏往而不愛哉?故不自奮則人樂告以善道矣。於是聞道則有年雖長而色若孺子者,此之謂年老而不衰。於是知道則有達理而不以物害己者,此之謂智盡而不亂。此治國之道所以在於其身,下人而惟驕矜之是去。
范曰:汝惟不伐,乃能無以色驕人;汝惟不矜,乃能無以力勝人。以體道者不能進此。又況天下之理,自用則小,好問則裕。善為國者,以賢下人未嘗以賢臨人,故聰明者竭其視聽,智力者盡其謀。能行賢而去自賢之行,豈容有不治者哉?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此明用功能不足以贍物,因道而化,則無不周。
盧曰:夫斲雕為朴,還淳之道也。故曰:善約者不用膠漆,善閉者不用關鑰,是以大辯若訥,大巧若拙耳。若三年成一葉,與真葉不殊,豈理國全道之巧乎?是以聖人恃其道化,如和氣布而萬物生,不恃智巧也。若違天理而偽巧出,此之為未明本末也。
政和:道雕刻眾形而不為巧。竊竊然恃智力而為之,安得物物而給諸?故匪雕匪琢,運量萬物而不匱,此聖人所以任道化而不任智巧。
范曰:大制不割。刻雕眾形,彼盈於天地之間者,幹而實,條而蔓。匪規匪矩而有形者,剸裁自我;匪丹匪青而有色者,藻飾自我。有萬不同,一無不備,豈固以人助天而有刻楮之勞哉?聖人者,天地而已矣,故以道為化,無為而天下助,孰弊弊然以智巧為事乎?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遇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盧曰:夫食人之祿,憂人之事。君不知我,因人之言而賜之;若罪我也,亦因人之言而責我也。吾所貴夫知我者真悟道之士也。及子陽難作而不見害,此真所謂不為外物之所傷累者也。
政和:尊生者不以養傷身。列子於是蓋有先知之理焉。
范曰:古之善為士者,三族之位不足易其介,萬鐘之祿不足遷其守。苟可以無與而與焉,固未嘗受而喜之也。其曰:民果作難而殺子陽,又以明聖人之知幾如此。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有猶富也。因從謂進趣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泰,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争,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間。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
應機則是,失會則非。
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
雖有七義禮法之術,而智不適時,則動而失會者矣。
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
二子之所以窮,不以其博與術,以其不得隨時之宜。
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盧曰:學仁義之道,善韜略之能,文武雖殊,同歸於才行之用,必因智之適時。智者道之用,任智則非道矣。夫投必中隙,抵必適時,應變無方皆為智也。故適時者無窘才,明道者無乏智。智若不足也,雖文若孔丘,武若呂尚,不免乎窮困也。孟氏既悟,故曰勿重言耳。
政和:理無常是,當時者為是;事無常非,不適時者為非。當時命而大通乎天下,則所棄者或用;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所用者或棄。君子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則安時順命而已,豈以其遇不遇而恃區區之智以投隙抵事為哉?
范曰:物無常宜,宜在隨時。一是一非,特未定也。孟氏之二子,其道與施氏同而功與施氏異,豈行之謬哉?此所謂非遭時也。
晋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夫我之所行,人亦行之。而欲騁己之志,謂物不生心,惑於彼此之情也。
盧曰:夫貴於得而不知得有所守者,俗人之常情也,故嗜慾無窮而真道日喪矣。所以貴夫知道者內守其道而不失外,用於物而不遺一,世人則不然矣,外貪慾色,他婦是悅也,內失於道者而已,妻見招矣。
政和:察乎盈虛,知分之無常,則於去就安能獨以其身尚人哉?此聖人所以睹蟬鵲之相累,而不以物害己。
范曰:伴物者物亦伴之,害人者人亦復之。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此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古之真人所以三月不庭與。傳稱吴王欲伐荊,孺子諫之。義與此協。
晋國苦盜。有郄雍者,能視盜之眼,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晋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草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
殘,賊殺之。
晋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日: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
此答所以致死。
且君欲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
此答所以止盜之方。
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羣盜奔秦焉。
用聰明以察是非者,羣詐之所逃;用先識以擿奸伏者,眾惡之所疾。智之為患,豈虛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