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每谓汉人经学有师承,魏晋以后无之。以今考之,斯言殊误。曷证之?《隋书·经籍志》云:孟氏京氏《易》有书,无师。夫既以无师别之,则其余未亡诸家皆有师承可知矣。难者曰:李延寿南北史《儒林传》,南略而北详。北史传序,述经师宗派,断自徐遵明魏献之,若谓皆有师承,则其前何以不详?曰:此又误也。《北史·儒林传序》,乃袭李百药《北齐书·儒林传》序,非延寿本文。百药但为北齐诸儒,推其渊源,故举魏末大儒为断。读史者不得据延寿探取之文,谓可赅北四朝宗派正当。因百药本文,推以为例,而知其余之亦有宗派也。盖百药能溯源于魏末,而魏收不能溯源于晋初,沈约、萧子显、姚思廉不能溯源于汉末以来,是可憾耳。然散见列传,犹有可考者。如由献之上推,则有程元,由遵明上推,则有张吾贵郦诠牛天祜,又若沈麟士、沈峻、太史叔明、沈文阿、张及、王元规等之授受,贺道力、贺、皇侃、郑灼之、传三礼,张崖、刘文绍、戚衮之、传三礼,周宏正张讥、陆元朗、朱孟博之传授,均散见本传。惟欲上续两汉,则魏晋间相传之绪,阙不可考。
慨自正始以来,士大夫崇尚虚无,究经术者日以寡,朝廷既不厝怀,纪载因之阙略。故儒林虽有宗派,而国史多所不详,固不得专咎陈寿诸人也。李延寿云:南北所为章句,好尚互有不同,江左《周易》则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论南北宗派之殊,此其大略。按东晋时荀崧请置郑《易》博士不果,而郑易遂微。然《书》郑注、《春秋》服义,仍与孔杜并行。故宋时裴驷作《史记集解》,征引尚夥。至陆氏释文,始称《尚书》。近惟崇尚古文,马郑王注遂废。释文作于陈末,而曰近,则郑义之废,实在齐梁以后。然《春秋》服义,仍与杜氏并行。陈书王元规传,称自梁以来,为左氏学者,皆以贾服之义,难杜凡一百八十条,此其明证。然则江左服郑之微,亦有先后也。至谓服郑行于河洛,尤有未尽然者。《隋书·儒林传》,于《易》则称河南及青齐间多主王辅嗣所注,于《春秋》则称河外儒生,俱服膺杜氏。然则服郑行于河北,不行于洛中,而洛中之尊尚王、杜,实在江左之先,且较江左为甚,固无可疑者。厥后隋氏自北并南,而北学转微,南学转盛。岂非洛中都会之地,久习王杜故耶?
延寿又云:《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然叶遵于《毛诗》之外,别树一帜,议礼家于王肃之义,参用亦多,则延寿之言,亦第举其概尔。至南北朝人所著经注经说,汇见于《隋书》及《新旧唐书》,经籍艺文志杂见于经典释文叙录南北各史,儒林传,隐逸传,散见于各史本传。大抵《隋志》有而《唐志》无者十之五六,《唐志》有而《隋志》无者十之三四,而史传及陆氏叙录所载,足补隋唐志之阙略者,亦复不少。按《隋书》作于贞观中,而《唐志》实据开元四部。贞观开元相去未远,书或先存而后佚,或先隐而后见,参以史传,互相校核,适足以互相补苴,固其宜也。
顾各书同异,歧出颇多,有卷帙相同,而书名各别者,如崔灵恩《传左氏条例》十卷,《唐志》崔灵恩《春秋》《申先儒传例》十卷,凡此之类,疑多同书异名。有书名未改,而卷帙顿殊者,如顾彪《尚书文外义》《隋志》一卷,《旧唐志》三十卷,《新唐志》五卷,凡此之类,疑多分合,增删异之。惟宋明帝《论语补》、卫瑾注《隋志》二卷,《唐志》十卷,证以陆氏作叙录,知《唐志》兼原书数之,而《隋志》专指补注,此则可考其异同之故者矣。
外此差帙差池者尚夥。然钱宫詹《廿二史考异》称:《隋志》《毛诗义疏》二十九卷,沈重撰《周书儒林传》作二十八卷。今按武英殿本,《隋志》实作二十八卷,则知刊本多讹,未必史文之同异,参校转为多事矣。若其所著经注经说之见于宋以后著录者,《关朗易传》一卷,见《宋史·艺文志》,《晁氏读书志》、《陈氏书录》、《马氏文献通考》;任正一《甘棠正义》三十卷,见《宋志》及《崇文总目》,《马氏通考》。刘炫《春秋义囊》二卷,见《宋志》,均史传隋唐志所未见者。关书至今尚存,已灼知其伪。炫有《春秋述义》,攻昧规过,及《杜序集解》各书,《宋志》所录,疑后人拾其遗文,辑为一书者,玩囊字之义,倘或然欤?至任书裒然巨帙,当时何至漏略。
《崇文总目》称:孔氏《正义》,申演其说,不知何据,殊未可臆断矣。至其见十《史传》、《隋唐志》而复见于宋以后著录者,《宋志》最夥,然多不传于今。其传于今者庾蔚之《礼论钞》、崔灵恩《三礼义宗》两书,马作吾辑本各得三卷,又非全帙。其全帙具存者,惟四库著录之《皇侃论语疏》十卷,然亦失而复得之本也。至若庾蔚之丧服要记,杜君卿载入《通典》,太叔《求诗谱注》,本欧阳公得诸绛州,刘《易义》,张皋文揖入别录,刘炫规杜,邵氏瑛为之持平。其余散见李氏《周易集解》,陆氏《经典释文》及孔贾各疏者尚夥,残膏剩馥,亦复沾溉靡穷,在嗜古者搜采而已。此南北朝人所著经注经说之大略也。夫所著各书,即可考见当时宗派之得失。故王光禄《蛾术编》颇有论列。然其书既已不存,惟是搜剔佚文,议论长短,未见其然,兹故略焉。是为考。
○拟汇刊宋人及国朝人补历代史表志序
昔刘知几《史通》述史有六家,而归于二体。然编年一体,匪无作者,而相沿正史,独用马班旧式。窃尝以为疑。反复思之,乃知纪传可以赅编年,而编年不能赅纪传。何言之?《史》《汉》首本纪,本纪即《史》《汉》中之编年也。若其举一朝之将相除拜封爵袭替,而丝联绳贯以为之表,罗一代之典章制度,而使之各具本末,以为之志,则其开帙厘然,有胜于编年家者。是则编年家之所短,而《史》《汉》之所长矣。独怪后之作史者,能取法《史》《汉》,而仍舍《史》《汉》之所长。如陈寿李延寿书,皆无表志,沈约萧子显魏收书、及唐初所修各史,皆有志无表。《旧唐书·五代史》亦如之。其有志有表者,又或详略失宜,读史者病焉。宋时丰城熊氏始有补史之书。爰及我朝,作者尤盛。方今粤东书局又有校补吏志之议,卷轴增益,正未可量,而先出者,转已有散佚之患。兹荟萃各种,都为一编,既以广其流传,亦使究心史籍者,无零星购觅之难也。嗟乎!以当时所阙略,而出于后人之补苴,其为益已也浅,顾开帙厘然,读史者宝之矣。辄用龙门叙传例,列其目如左。
西汉郡国兵制,孟坚附入刑法志,京师卫士,见于百官表,不立兵志,非疏阙也。钱氏搜采本书,使散者毕萃,虽云借抒胸臆,于史学亦有功矣。录钱文季《补汉兵志》一卷。
吏之无表,自后汉始,不知《东观记》,及谢承司马彪诸书,固如是耶?要之,蔚宗有不得辞其咎者。丰城补史之堂所由起也。录熊广居《补后汉书年表》十卷。
自蔚宗作俑,继起者因之。故十七史自史汉外,惟《新唐书》有表,余盖阙如。四明万氏悉为补撰。娲皇之石,厥功伟矣!录万季野《历代史表》五十九卷。
熊丰城书善矣,然海昏不其寿亭各条,四库纠之。后有作者,削其瑕疵,摭其未备。以成一书,抑亦丰城之功臣也!录钱可庐《后汉书补表》八卷。
魏收作《魏书》,立官氏志,托克托修金史,立部族表。有元起自北方,宜同斯例,而史臣阙焉。是安可以不补?录钱竹汀《元史氏族表》三卷。
竹汀别有《元史橐》百卷,可庐别有《后汉郡国令长考》一卷,意其各有专精,与汉圣唐鉴公媲美无难也。况艺文一门,尤钱氏的所究心者。录竹汀《补元史艺文志》四卷,可庐《补续汉艺文志》二卷。
目录之学,史志最要。然汉隋唐宋五书外,无志此者。今所采集与钱氏弟兄书相先后。录倪士《补辽金元艺文志》一卷,侯君谟《补后汉艺文志》四卷、《三国艺文志》四卷。
崔鸿作《十六国春秋》,并为年表,今久佚矣。而后之作者,复有斯制。以司马子长《十二诸侯六国年表》,及《秦楚之际月表》例之,虽补入《晋书》可也。录张庭硕《十六国年表》一卷。
自汉以来言地理者宗班志,司马彪续《汉志》差可继武。嗣后群雄纠纷,疆域割裂,志之也愈难,而志之者之疏且阙也弥甚,有能究心于此,而为其所难,岂不可珍也哉!录洪稚存《三国疆域志》二卷,《东晋疆域志》四卷,《十六国疆域志》十六卷。
正史未有志僭伪疆域之例,稚存十六国一种,固不可以补入《晋书》,然为其所难,正于僭伪蜂起时见之,有未可以常例拘者。故因稚存书,并录徐仲圃《东晋南北朝舆地表》若干卷,刘孟瞻《楚汉诸侯疆域志》一卷。
今《隋书》十志,乃梁陈齐周隋五代史志,史通古今,正史篇可证,则谓《梁书》无地理志不可也。然《晋书》有地理志,而稚存东晋一种,史学家珍之,况梁固未有专志乎?录洪子龄《梁疆域志》八卷。
郝冀公续《后汉书》,有职官录,然杂采《史记》、《前、后汉书》、《晋书》之文,纪载冗沓,未可据为三国典要。况班书《百官表》,实承《史记·将相大臣年表》之例,后世史臣但为之志,失初意矣。录子龄《三国职官表》三卷。
李延寿《南·北史》无表志,然沈约萧子显魏收及唐之史臣,既各为之志矣,则志固可以不补,而表则必当补者也。录周两塍《南北史表》六卷。
尝怪司马彪志舆服,沈约萧子显志符瑞,祥瑞而食货兵刑之大阙焉,轻重颠倒,莫此为甚。后汉南齐未有为之补辑者。今录郝兰皋补《宋书食货志》一卷,《刑法志》一卷。
兵之有志,始于《新唐书》,自是乐清钱氏遂起而补《汉书》之阙。越数百年乃复有钱氏者,起而补《晋书》之阙,若有源渊者然。录钱ぅ石补《晋兵志》一卷。
凡宋人所补表一志一,国朝人所补表七志十有三,合若干卷。其有续出者,惟当世君子,共留意焉。年月日某序。
☆姚文楠○答东洋近出古书问
中国之通日本始于秦。《迁史》言:始皇遣徐市(即徐福)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又徐市尝称,海中有三神山,其后实至日本。今纪伊国有徐福祠,熊野山有徐福墓,此其证也。日本之通中国,始于后汉。范书言:建武中元,委奴奉贡朝贺,光武赐以印绶。所谓委奴者,亦即日本。近时筑前人掘土,得汉委奴国王印,此其证也。徐福东渡时,赍书与否,盖不可考。彼国史称,有典坟,殆因中土有此名,而附会之,未有人见其书也。欧阳公日本刀歌云: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尚存,令严不许传中国,举世无人识古文。此亦好古想像之词耳。
据源光囗方 大日本史应神十六年,征王仁于百济,始有论语千字文。此钟繇千文继体七年、十年,百济遣五经博士段扬尔,又遣汉安茂,始有五经。(日本纪以《礼》《乐》《书》《论语》《孝经》为五经)《古语拾遗》曰:上古之事,口耳相传而已,自王仁来,人始识字。按日本通百济,其时当中国南北朝之季,而陈寿志有亲魏倭王之敕,北史云:其后并受中国爵命。江左历晋宋齐梁朝聘不绝,则是中国汉以后,频与日本往来,而未有一书出海,考之彼国史而可知也。隋炀帝时,日本遣大礼小野妹子(隋书云苏因高即其人)来聘。妹子归奏曰:臣之还,隋书授臣以书,臣船经百济,百济逼臣夺书。此为中国书东流之始。自后遣唐之使,相望于道,又频遣留学生来唐,由是其国书籍渐富。然彼史无艺文志,无由考知其书目,及诸书存佚聚散之由。至《宋书》称:日本僧{大周}然献郑注《孝经》,又{大周}然述其本国之书,内有《文馆词林》。宋人不知其名,误馆为校,事见宋朝《类苑》,引杨亿《谈苑》意。
中国经五代之乱,书多散亡,转有藉日本以流传者矣。然日本自保元平治而后,武门争权,源平二氏,日寻战斗,区宇云扰,书多毁于兵燹。其时赖以绵一线之传者,惟僧人耳。越九百余年,德川氏兴,而文治复盛,学校书库之设,遍于各藩。昌平学,足利学,枫山官库,伊势林崎,文库其藏书尤夥者也。一时学士大夫,渐摩风气,无不知贵重古本,如狩谷氏求古楼、小岛宝素堂、福井氏崇兰馆、新见氏赐卢文库、曲直濑氏怀仙楼、山田氏九折堂、增岛氏竹荫书屋、涩江氏容安书院、高氏温古堂、多纪氏三松斋、伊泽氏酌源堂、海保氏传经庐、松氏石经山房、奈须氏久昌院,皆海外铮铮有声者。
近世书目家,前有藤佐世之《日本现在书目》,又有今人森立之之《经籍访古志》,足以资考证。立之云:彼国所传古钞本,具存隋唐之旧,为宋元人所不能睹者,盖不下数十百种。至于宋元板及朝鲜刊本,为明以来诸家所未睹者,尤指不胜屈,一一能征其言,颇非夸诞。然其书散在各方,艰于搜采。而明治维新以后,西学兴而汉籍替,世禄废而学士贫,将不能保其所有,其流落归于撕灭者,翘足可待也!光绪三年,番禺何公使日本,访搜佚书无所获,然日人知中国之求之也,乃稍稍出其所有,以闻于世。今星使遵义黎公复搜之,未一年间,不胫而至者殆及二十种。则将来之续有所获益,未可限量矣。
☆徐继○瀛环志略自序
地理非图不明,图非履览不悉。大块有形,非可以意为伸缩也。泰西人善于行远,帆樯周四海,所至辄抽笔绘图,故其图独为可据。道光癸卯,因公驻厦门,晤米利坚人雅裨理,西国多闻之士也,能作闽语,携有地图册子,绘刻极细,苦不识其字,因钩摹十余幅,就雅裨理询译之,粗知各国之名,然匆卒不能详也。明年再至厦门郡,司马霍君蓉生购得地图二册,一大二尺余,一尺许,较雅裨理册子尤为详密,并觅得泰西人汉字杂书数种,余复搜求得若干种,其书俚不文,淹雅者不能入目。余则荟萃采择,得片纸亦存录勿弃。每晤泰西人辄披册子考证之,于域外诸国地形时势,稍稍得其涯略。乃依图立说,采诸书之可信者,衍之为篇,久之积成卷帙。每得一书,或有新闻,辄窜改增补,稿凡数十易。自癸卯至今,五阅寒暑,公事之余,惟以此为消遣,未尝一日辍也。陈慈圃方伯,鹿春如观察见之,以为可存,为之删订其舛误,分为十卷。同人索观者多,怂恿付梓,乃名之曰:《瀛环志略》。而记其缘起如此。
○附瀛环志略凡例
一此书以图为纲领,图从泰西人原本钩摹,其原图河道脉络细如毛发,山岭城邑,大小毕备,既不能尽译其名,而汉字笔画繁多,亦非分寸之地所能注写,故河道仅画其最著者,山岭仅画其大势,城邑仅标其国都,其余一概从略。
一此书专详域外,葱岭之东,外兴安岭之南,五印度之北,一切回蒙各部,皆我国家候尉所治,朝鲜虽斗入东海,亦无异亲藩,胥神州之扶翊,不应阑入此书。谨绘一图于卷首,明拱极朝宗之义,而不敢赘一辞。
一南洋诸岛国,苇杭闽粤,五印度近连两藏,汉以后,明以前,皆弱小番部,朝贡时通,今则胥变为欧罗巴诸国埔头,此古今一大变局。故于此两地,言之较详。至诸岛国自两汉时,即通中国,历代史籍,不无纪载,然地名国号,展转淆讹,方向远近,亦言人人殊,莫可究诘,转不如近时闽粤人游南洋者所纪录为可据。此书于南洋诸岛国,皆依据近人杂书,而略附其沿革于后。五印度现为英吉利属部,皆依据泰西人书。其历代沿革,过于烦琐,且半涉释典,仅于篇中略叙数语,以归简净。
一西域诸部迄南之波斯天方诸国,泰西人绘有分图,其葱岭之西,里海之东,波斯爱乌罕之北,俄罗斯之南,泰西人绘为一图,总名为达尔给斯丹(斯丹一作士丹,西域言国主也《元史》讹为算端又作算滩)乃古时康居大夏大宛大月氐奄蔡诸国。历代变更沿革,乱如棼丝,近世士大夫从军西域者,亦多所撰述。今止就见于官书者,约略言之,不敢涉考据之藩篱,其亦聊以藏拙云尔。
一日本越南暹罗缅甸诸国,历代史籍言之甚详,今止就其现在国势士俗立传,而略附其沿革于后。至欧罗巴阿非利加亚墨利加诸国,从前不见史籍,今皆溯其立国之始,以至今日。其古时名国如巴庇伦波斯希腊犹太罗马厄日多非尼西亚之类,皆别为一传,附于今本国之后,庶几界画分明,不涉牵混。
一泰西诸国疆域、形势、沿革、物产、时事、皆取之泰西人杂书,有刻本有钞本,并月报新闻纸之类,约数十种,其文理大半俚俗不通,而事实则多有可据。诸说闲有不同,择其近是者从之,亦有晤泰西人时得之口述者,凑合而敷衍成文,期于成片段而已。取材既杂,不复注其出于某书也。
一泰西人如利玛窦艾儒略南怀仁之属,皆久居京师,通习汉文,故其所著之书,文理颇为明顺,然夸诞诡谲之说,亦已不少。近泰西人无深于汉文者,故其书多俚俗不文,而其叙各国兴衰事迹,则确凿可据。乃知彼之文,转不如此之朴也。
一外国地名最难辨识,十人译之而十异,一人译之而前后或异。盖外国同音者无两字,而中国则同音者或数十字。外国有两字合音,三字合音,而中国无此种字。故以汉字书番语,其不能吻合者,本居十之七八,而泰西人学汉字者,皆居粤东,粤东土语本非汉文正音,展转淆讹,遂至不可辨识。一波斯也,而或译为白西,转而为包社,巴社讹而为高奢。余尝令泰西人口述之,则曰百尔,设又令其笔书之,则曰比耳西。今将译音异名注于各国之下,庶阅者易于辨认,然亦不能遍及也。
一泰西人于汉字正音,不能细分,斯也士也,是也实也,西也苏也,混为一音,而刺与拉无论矣。土也都也,度也杜也,多也突也,混为一音,而撒与萨无论矣。故所译地名人名,言人人殊。
一泰西各国,语音本不相同,此书地名有英吉利所译者,有葡萄牙所译者。英人所译字数简,而语音不全,葡人所译,语音虽备,而一地名至八九字,诘屈不能合吻。如花旗之首国。英人译之曰,缅,葡人译之曰卖内。今姑用以纪事。无由知其孰为是非也。
一地名中,亚字在首者,皆读为阿,在尾者多读为讶,加字多读为嘎,亦有读为家者,内字皆读平声,音近尼,疴字读如诃。
一各国正名,如瑞国当作瑞典,讠国当作讠马,西班牙当作以西把尼亚,葡萄牙当作波尔都噶亚,然一经更改,阅者猝不知为何国。故一切仍其旧称。
一外国地名人名,少者一字,多者至八九字,绝无文义可循,数名连写,阅者无由读断。今将地名人名,悉行钩出,间加圈点,以醒眉目。明知非著书之体,姑取其便于披阅耳。
☆姚椿○国朝文录自序
自孔孟没,而文与道歧。汉唐以来,离合参半。至宋朱子出,而始举道与文而一之。其读《唐志》之文详哉有味乎其言之也。有元逮明,大旨不甚相悖。国朝儒者斟酌乎文与道之间,其言曰:以韩欧之文,达程朱之理,可谓正矣。
而或者曰:是不可合,合且两伤焉。呜呼!岂是真不可合,与抑未深究乎本末轻重之说也?国初诸家,沿明季绪余,尚未有以尽变。中叶以来,文事大兴,然其途亦遂歧出矣。综而论之,要不可谓非一代之盛轨也。夫朱子毕生研究文字,其用功由致知格物入,而又以尊德性与道问学并重,是岂不足乎文者?而其言如此,亦可思其故矣。夫形而下者谓之器。今也以游艺而先乎据德依仁,以文学而驾乎孝弟谨信,是尚得谓知要者乎?又其甚者,驳杂以为博,诋讠其以为能,而文之事,益荡然矣。蒙窃惑焉!
计自幼岁,眈好文词,茫乎未知大道之归也。其后奉袂硕师,饫熟余论,有以知前修之不苟,而向所采获,复恐有所散失,辄取而类之,汰其繁芜,去其复冗,其意以正大为宗,其辞以雅洁为主,间小有出入,要必于理无甚悖者,然后辑焉。愚鄙之识,岂谓足以知诸君子之大且全而永其传。顾或任其放轶,亦非述信好古与夫不贤者识其小之意也。于是合并为书,凡八十二卷。窃以为后之君子,苟欲观历代之会通,综一朝之典要,而求前古圣贤之遗意焉,其亦将流览于斯。
☆华蘅芳○微积溯源序
《微积溯源》八卷,前四卷为微分术,后四卷为积分术,乃算学中最深之事也。余既与西士傅兰雅译毕《代数术》二十五卷,更思求其进境,故又与傅君译此书焉。先是咸丰年间,海宁李壬叔曾与西士伟烈亚力译出《代微积拾级》一书,流播海内。余素与壬叔善,得读其书,粗明微积二术之梗概。所以又译此书者,盖欲补其所略也。书中代数之式甚繁,校算不易,则刘君省庵之力居多。今刻工已竣矣,故序之曰:
吾以为古时之算法,惟有加减而已。其乘与除,乃因加减之不胜其繁,故更立二术以使之简易也。开方之法,又所以济除法之穷者也。盖算学中自有加减乘除开方五法,而一切浅近易明之数,无不可通者矣。惟人之心思智虑,日出不穷,往往以能人之所不能者为快,遇有窒碍难通之处,辄思立法以济其穷。故有减其所不可减,而正负之名,不得不立矣,除其所不受除,而寄母通分之法,又不得不立矣。代数中种种记号之法,皆出于不得已而立者也。每立一法,必能使繁者为简,难者为易,迟者为速,疏者为密,而算学之境界,藉此得更进一层。如是屡进不已,而所立之法,于是乎日多矣。
微分积分者,盖及因乘除开方之不胜其繁,且有窒碍难通之处,故更立此二术,使之简易而速,以得极密之数者也。试观圆径求周真数求对数等事,虽无微分积分,亦未尝不可求。惟须乘除开方数十百次,其难有不可言喻者,不如用微积之法,理明而数捷也。然则谓加减乘除开方代数之外,更有二术焉,一曰微分,一曰积分可也。其积分术为微分之还原,犹之开平方为自乘之还原,除法为乘之还原,减法为加之还原也。然加与乘其原无不可还,而微分之原,有可还有不可还,是犹算式中有不可开之方耳。又何怪焉。如必曰加减乘除开方,已足供吾之用矣,何必更究其精,是舍舟车之便利,而必欲负重远行也,其用力多而成功少,固不待智者而辨矣。同治十三年九月十八日序。
○代数术序
《代数术》二十五卷,余与西士傅兰雅所译也。傅君本精于此学,余亦粗明算法。故傅君口述之,余笔记之。一日数千言,不厌其艰苦,凡两月而脱稿。缮写付梓,经年告成,爰展阅一过,而序之曰:
数之名始于一而终于九,故至十则进其位,而仍以自一至九之数名之。至百则又进其位,而仍以自一至九之数名之。如是以至千万亿兆,其例一也。夫古人造数之时,所以必以十纪之者,诚以数之多可至无穷,若每数各与一名,则吾之名必有穷时,且纷而无序,将不可记忆,不如极之于九而以十进其位,则举手而示,屈指而记,虽愚鲁者皆能之。故可便于民生日用,传之数千百年,至今不变也。观夫市廛贸易之区,百货罗列,精粗美恶贵贱之不同,则其数殊焉。多寡长短大小轻重之不同,则数其又殊焉。凡欲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必握算而计之。其所斤斤计较者,莫非数也。设有人言吾能用他法以代其数,夫谁能信之?良以其乘除加减,不过举手之劳,顷刻而得,无有奥邃难明之理在其间,本无藉乎代也。惟是数理幽深,最耐探索,畴人演算,务阐精微,于是乎设题愈难,布算愈繁,甚至经旬累月,不能毕一数。且其所求之数,往往杂揉隐匿于各数之内,而其理亦纡远而不易明。若每事必设一题,每题必立一术,枝枝节节而为之,术之多将不可胜纪,而仍不足以穷数理之变,则不如任数理之万变,而我立一通法以驭之,此中法之天元,西法之代数所由作也。
代数之术,其已知未知之数,皆代之以字,而乘除加减,各有记号以为区别,可如题之曲折以相赴。迨夫层累已明,阶级已见,乃以所代之数入之,而所求之数出焉。故可以省布算之工,而心亦较逸,以其可不藉思索而得也。虽然,代数之术诚简矣,诚便矣,试问工此术者,遂能不病其繁乎,则又不能也。夫人之用心,日进而不已,苟不至昏盹迷乱,必不肯中辍。故始则因繁而求简,及其既简也,必更进焉而复遇其繁。虽迭代数十次,其能免哉!由是知代数之意,乃为数学中钩深索隐之用,非为浅近之算法而设也。若米盐零杂之事,而概欲以代数施之,未有不为市侩所笑者也。至于代数天元之异同优劣,读此书者,自能知之,无待余言也。同治十二年十月二十日序。
○象数一原跋
右《象数一原》七卷,为项梅侣先生未竟之稿,戴鄂士先生补成之。其原委详见原书序跋中。乌程徐庄愍公曾嘱张君南坪刻之苏州。未及印行,忽遇庚申之乱,庄愍殉难,南坪入湖州省母,亦被贼害。不特刊成书板,已付劫灰,即底本亦不知流落谁何之手。后为南汇张啸山先生所得,藏诸箧中,几二十年。先生晚年为黄漱兰学使延主南菁讲席。余弟若侍函丈,先生语之曰:“吾有项氏遗书一种,将以赠汝兄。”无何先生辞讲席,归老于松江之钱园,以是书寄余。其手札云:“此《象数一原》,系前得之白下者,盖是南坪所藏。吾年老,嗣孙尚稚,久留无所用,即以寄赠。项氏此书未见刻本,能谋欹劂,亦不朽盛业也。”余受书作函谢之。不数月间,先生已归道山矣。
噫!余在金陵时,与先生朝夕聚处,及来沪上,亦数数相见,并不知其藏有是书。及至垂迈之年,始肯启箧出之,则其郑重也可知。余既心仪项戴之学,又感先生临殁授书之意,深恐珍惜秘匿,或翻至湮没也。赵静涵表弟有《高斋汇刻》之举,遂怂恿付诸手民。而仁和高白叔孝廉,重其为乡先辈遗著,又举百金以助。阅一岁,书甫成。先生有知,其亦可无憾也已。光绪十四年六月十一日,跋于沪上之格致书院。
☆何秋涛○俄罗斯进呈书籍记(书目附)
大清受天命有九有,薄海内外,罔不臣服。西北有俄罗斯国,地荒远,负北冰海,南邻蒙古及诸回部。慕我朝德化,岁时使其国秀颖子弟,来都城学满汉文字,诵习经史诸书,国家厚给廪糈,精选文学之官以教习之。岁满则归其本国,复使其他子弟来代,谓之换班。盖我圣朝声教远讫,渐仁摩义,举凡遐荒远徼,莫不欲使之习道德,而敦诗书,斯诚亘古以来未有之盛举也!
二百年来,其国渐被风化,文事益盛。国人以本国文字纂集成书,不下数十百种。然限于疆域,传至中国者绝少。其国民各分种族,曰萨刺瓦族,曰力丁族,曰芬族,曰日耳曼人,曰犹太散民,皆重希腊教门,亦天主教别派也。曰鞑鞑里族,游牧于国南鄙,奉回教,即西域回部种类,曰甲才族,亦游牧于国东南鄙,奉佛教,即中国蒙古之别部也。初蒙古土尔扈特部与准噶尔构衅,北依俄罗斯。俄罗斯以额济勒河地处之,乃明季时事也。至乾隆三十六年,土尔扈特汗渥巴锡率其河东户口十余万人至伊犁归附。其河西户口尚居俄罗斯,皆习佛教。道光二十五年,俄罗斯国王表言,《丹珠尔经》乃佛教所重,而本国无之,奏求颁赐。上命发雍和宫藏本八百余册赐之。越数月,其国王因肄业换班学生进京,乃尽缮俄罗斯所有书籍来献,凡三百五十七号,每号为一帙,装饰甚华,有书有图。惟通体皆俄罗斯字,人不尽识。当事者议发还之。或曰:“斯乃所以为报也,却之转拂远人之情。则奏请收存于理藩院,以俟暇日将翻译焉。”于是军机处存注档册,例须先译书名,乃得其三百五十七号之书目。好事者争相传录,余亦得而┢焉。考其中言彼国史事、地理、武备、算法之书十之五,医药、种树之书十之二,字学、训解之书十之二。其天主教书,与夫诗文等类,仅十之一而已。此其中足备掌故考核者多矣。置之典属,掌之枢廷,将来取次译之,于边防军政,大有裨益,其所系岂浅鲜哉!昔大西洋利玛窦等,以明万历时入中国,献所著各书,当时称为盛事。不知西洋距中国绝远,利玛窦等自进所为书,与其国王无与也。至如艾儒略之《职方外纪》,南怀仁之《坤舆图说》,皆入中国后所编纂,类多张大彼教,夸诧诞谩之词,不足为据。今俄罗斯渐被文德,沦浃已久,其国王自献书籍至三百余种之多,皆确实而有征。既远胜艾南诸书之荒陋,又其慕德恭顺之怀,迥逾寻常,尤为自古所未有。夫岂明代利玛窦等进书之事,所可比拟于万一哉!余谓此千古稀逢之盛会也,不可以不记。因次其书目于左,以告来者。
○附俄罗斯国进呈书籍总目第一号俄罗斯国汗制总例十五本。第二号俄罗斯国汗制续纂新例三本。第三号俄罗斯国各省州邑资学治理画一条例志一本。
第四号治国齐民志一本。第五号俄罗斯国性理齐治志一本。第六号俄罗斯国条例汇纂一本。第七号俄罗斯国防守丛林隘口推广条例一本。
第八号发明天地物理指南全书一本。第九号天地物理汇说一本。第十号释明凡物性理指南志五本。第十一号教习灵魄自知文一本。
第十二号论性文一本。第十三号灵魄不泯释文一本。第十四号魂化自持释文一本。第十五号俄罗斯国行效外国事务论二本。
第十六号各国汇史二本。第十七号资学古今寰海史三本。第十八号资学寰海世系史三本。第十九号寰海古今史汇纂十二本。
第二十号资学寰海各国史一本。第二十一号外国史汇纂一本。第二十二号寰海史通纂三本。第二十三号发明西洋各国通例三本。
第二十四号天下各国表文一本。第二十五号因时指订各国历代疆域地理图一本。第二十六号俄罗斯国音丕喇托尔在位时,发明西洋政事论二本。第二十七号窃占俄罗斯汗位记六本。
第二十八号开辟阿弥叶里喀新州地理志一本。第二十九号名媛汇史二本。第三十号名士图像一本。第三十一号名士表传一本。
第三十二号俄罗斯国史十三本。第三十三号又六本。第三十四号又五本。第三十五号初学必读俄罗斯史一本。
第三十六号初制资学国史一本。第三十七号俄罗斯史一本。第三十八号俄罗斯史汇一本。第三十九号又一本。
第四十号南方居民史三本。第四十一号南方都汪河驻史三本。第四十二号俄罗斯国汗史一本。第四十三号又二本。
第四十四号又二本。第四十五号俄罗斯国妃通鉴三本。第四十六号俄罗斯国妃史二本。第四十七号俄罗斯国妃自制志六本。
第四十八号俄罗斯国地理图一本。第四十九号俄罗斯国武备志三本。第五十号置兵出战书五本。第五十一号行师各国书三本。
第五十二号平定费阳梁地纪略一本。第五十三号武备志四本。第五十四号又二本。第五十五号征法啷锡战策一本。
第五十六号武备志一本。第五十七号又一本。第五十八号纪年志一本。第五十九号博罗抵脑战策一本。
第六十号那普哩勇犯界战策志二本。第六十一号平定空谷尔国方略二本。第六十二号又三本。第六十三号又二本。
第六十四号又三本。第六十五号寄舟师信函二本。第六十六号舟师记四本。第六十七号名士集传五本。
第六十八号统兵元帅传四本。第六十九号宰宰相元帅传二本。第七十号征法啷锡名帅传四本。第七十一号水师名帅传四本。
第七十二号俄罗斯国史十五本。第七十三号又三本。第七十四号又一本。第七十五号又一本。
第七十六号又四本。第七十七号俄罗斯国妃史六本。第七十八号又一本。第七十九号俄罗斯国大元帅传一本。
第八十号又一本。第八十一号又二本。第八十二号又三本。第八十三号武臣传三本。
第八十四号俄罗斯国言行记三本。第八十五号俄罗斯国征啷法锡言行记一本。第八十六号言行记四本。第八十七号俄罗斯大帅言行记一本。
第八十八号俄罗斯国汗践祚典礼一本。第八十九号各国地理志一本。第九十号各国资学诱掖地理汇书二本。第九十一号地理总志必读一本。
第九十二号地理总志汇纂一本。第九十三号古地理总志汇纂一本。第九十四号经行沿海记一本。第九十五号经行南洋记三本。
第九十六号经行四方记四本。第九十七号周行沿海四方记三本。第九十八号又一本。第九十九号经行地理图一本。
第一百号入海经行记一本。第一百一号北海经行记三本。第一百二号四次至北海记一本。第一百三号阿弥叶利喀州记一本。
第一百四号阿细亚州记七本。第一百五号发蒙周行天下四方记二本。第一百六号巡查南洋记三本。第一百七号经行沿海记一本。
第一百八号天下奇物志四本。第一百九号又二本。第一百十号天下地理人物图像记二本。第一百十一号殊方景物图览一本。
第一百十二号图集三本。第一百十三号空谷尔国志二本。第一百十四号奇物名人记传汇书八本。第一百十五号奇物鉴五本。
第一百十六号天下山水古迹图二本。第一百十七号格齐雅国景物图一本。第一百十八号什魏擦尔济雅国景物图一本。第一百十九号民生财产记一本。
第一百二十号天下地理鉴一本。第一百二十一号俄罗斯国地理志二本。第一百二十二号又一本。第一百二十三号童蒙必读俄罗斯地理志一本。
第一百二十四号俄罗斯国志二本。第一百二十五号俄罗斯国资治总记二本。第一百二十六号俄罗斯国各处方物志一本。第一百二十七号俄罗斯国各处民生志一本。
第一百二十八号俄罗斯国辨明志六本。第一百二十九号喀法喀斯所属各处志四本。第一百三十号俄罗斯都城志三本。第一百三十一号又一本。
第一百三十二号又三本。第一百三十三号莫斯廓瓦南都志一本。第一百三十四号莫斯廓瓦都城志二本。第一百三十五号擦尔色库叶都城记一本。
第一百三十六号驿站指程二本。第一百三十七号俄罗斯国志一本。第一百三十八号俄罗斯国时宪书一本。第一百三十九号古今钱法三本。
第一百四十号各国钱法异同一本。第一百四十一号叶瓦鲁巴州钱法一本。第一百四十二号俄罗斯国事功铸钱集成一本。第一百四十三号地丁全书二本。
第一百四十四号耕耘成法论二本。第一百四十五号地丁工作新编三本。第一百四十六号地丁工作成法一本。第一百四十七号地丁究源六本。
第一百四十八号耕牧论一本。第一百四十九号乡民耕种资学一本。第一百五十号又一本。第一百五十一号又一本。
第一百五十二号耕种总论二本。第一百五十三号月令集要一本。第一百五十四号地丁书四本。第一百五十五号耕耘论一本。
第一百五十六号种树论一本。第一百五十七号种花草论一本。第一百五十八号种菜论一本。第一百五十九号防守植本论一本。
第一百六十号山野养植树木发明一本。第一百六十一号花木园亭图一本。第一百六十二号建造楼台书一本。第一百六十三号村居器具造法二本。
第一百六十四号居家事务须知四本。第一百六十五号织染发明二本。第一百六十六号淘金新法发明一本。第一百六十七号各项工作发明二本。
第一百六十八号俄罗斯国工作器具记四本。第一百六十九号本草纲目二本。第一百七十号初学必读本草纲目一本。第一百七十一号又一本。
第一百七十二号禽兽集图一本。第一百七十三号又二本。第一百七十四号又一本。第一百七十五号本草损益二本。
第一百七十六号俄罗斯国植木记一本。第一百七十七号草木记二本。第一百七十八号又六本。第一百七十九号金石记一本。
第一百八十号发明土产金宝记二本。第一百八十一号金石总鉴三本。第一百八十二号土产辨明二本。第一百八十三号医法论一本。
第一百八十四号形体全录一本。第一百八十五号形体全录理解二本。第一百八十六号希噜尔吉医书二本。第一百八十七号医法新编四本。
第一百八十八号千金方一本。第一百八十九号疗病用药记一本。第一百九十号又一本。第一百九十一号本草备要一本。
第一百九十二号贴药尔撇医书十本。第一百九十三号内症记一本。第一百九十四号形体记二本。第一百九十五号对症用药记五本。
第一百九十六号又三本。第一百九十七号又一本。第一百九十八号慎诊病奇书一本。第一百九十九号小儿疾病辨明论一本。
第二百号发明凉水治病论一本。第二百一号医兽用药治明一本。第二百二号医病发解一本。第二百三号发明痔疮论一本。
第二百四号种牛痘法一本。第二百五号眼科二本。第二百六号魂病论一本。第二百七号延寿法一本。
第二百八号算法全书二本。第二百九号次学算法全书一本。第二百十号算法本源一本。第二百十一号次学算法本源一本。
第二百十二号算法数目一本。第二百十三号算法归除共一本。第二百十四号归入前号。第二百十五号阿勒喀布拉数书一本。
第二百十六号贴斐叶楞齐数书一本。第二百十七号贴斐叶楞齐数书发一本。第二百十八号又二本。第二百十九号又一本。
第二百二十号又一本。第二百二十一号又一本。第二百二十二号地势高下图一本。第二百二十三号陇亩分界书一本。
第二百二十四号日月星辰论一本。第二百二十五号阿斯托罗密雅书一本。第二百二十六号初学天地日月星辰论一本。第二百二十七号宿绘三十篇一本。
第二百二十八号气遇灵机二本。第二百二十九号天定地理一本。第二百三十号五行晰解一本。第二百三十一号天地性理习解二本。
第二百三十二号费依什喀书一本。第二百三十三号又一本。第二百三十四号风水工作器用晰解一本。第二百三十五号择地列阵建营图说一本。
第二百三十六号定准日出日入书一本。第二百三十七号用兵技艺谋略论一本。第二百三十八号军营修造晰解三本。第二百三十九号用兵技艺谋略论二本。
第二百四十号兵技论二本。第二百四十一号又一本。第二百四十二号战策一本。第二百四十三号坚垒论二本。
第二百四十四号炮兵法解二本。第二百四十五号阿尔塔列勒书一本。第二百四十六号行兵进退论一本。第一百四十七号行兵战守论二本。
第二百四十八号管船官员事宜论一本。第二百四十九号慎守造用军器发明一本。第二百五十号战阵总论一本。第二百五十一号俄罗斯国兵丁各项衣服器械记三本。
第二百五十二号乐记一本。第二百五十三号乐理晰解一本。第二百五十四号传真古法全书一本。第二百五十五号俄罗斯字书一本。
第二百五十六号俄罗斯资学字书一本。第二百五十七号俄罗斯字式新书一本。第二百五十八号俄罗斯习字书一本。第二百五十九号初学俄罗斯字式一本。
第二百六十号俄罗斯字式发明一本。第二百六十一号又一本。第二百六十二号俄罗斯各种字式发明一本。第二百六十三号俄罗斯字式理解一本。
第二百六十四号俄罗斯各种字式发明一本。第二百六十五号户学须用俄罗斯字式一本。第二百六十六号俄罗斯字式新书一本。第二百六十七号俄罗斯国方言易学发明一本。
第二百六十八号俄罗斯国方言易学发明约编一本。第二百六十九号又一本。第二百七十号又一本。第二百七十一号又一本。
第二百七十二号俄罗斯国方言资学一本。第二百七十三号俄罗斯文理解一本。第二百七十四号又一本。第二百七十五号又二本。
第二百七十六号又三本。第二百七十七号又四本。第二百七十八号又一本。第二百七十九号诗一本。
第二百八十号西洋各国文风记二本。第二百八十一号文理新解一本。第二百八十二号俄罗斯国文风记一本。第二百八十三号古文风记一本。
第二百八十四号又一本。第二百八十五号斯拉费扬各部落风俗书一本。第二百八十六号俄罗斯方言晰解二本。第二百八十七号俄罗斯国文风记二本。
第二百八十八号俄罗斯国方言丛书六本。第二百八十九号德尔日费英氏文人编五本。第二百九十号底米忒里氏诗集一本。第二百九十一号柯里噜幅氏诗集一本。
第二百九十二号喀拉马星氏各家文人编九本。第二百九十三号又九本。第二百九十四号又二本。第二百九十五号又十二本。
第二百九十六号又二本。第二百九十七号又十二本。第二百九十八号又四本。第二百九十九号又三本。
第三百号又一本。第三百一号又一本。第三百二号又四本。第三百三号寄休致武弁传一本。
第三百四号俄罗斯名家丛文十六本。第三百五号俄罗斯论一本。第三百六号俄罗斯文人百家传二本。第三百七号各种文编五本。
第三百八号俄罗斯文编法选二本。第三百九号俄罗斯文编摘绎一本。第三百十号依里瓦达诗集二本。第三百十一号养幼编一本。
第三百十二号养幼发解二本。第三百十三号幼学四本。第三百十四号又二本。第三百十五号幼学各种文风集六本。
第三百十六号又二本。第三百十七号幼学十本。第三百十八号幼学故事四本。第三百十九号益幼全书七本。
第三百二十号归入前号。第三百二十一号幼艺必读一本。第三百二十二号幼学各国名士传十二本。第三百二十三号初学次序七本。
第三百二十四号归入前号。第三百二十五号发蒙各种图籍一本。第三百二十六号幼学故事二本。第三百二十七号类鉴十七本。
第三百二十八号又七本。第三百二十九号天下地理全图一本。第三百三十号又一本。第三百三十一号古地理图一本。
第三百三十二号俄罗斯国地理图一本。第三百三十三号天下东西地理图二本。第三百三十四号五州地理图一本。第三百三十五号额俄罗怕州地理图一本。
第三百三十六号邻国地理全图一本。第三百三十七号俄罗斯水陆地图一本。第三百三十八号天下土产图一本。第三百三十九号额俄罗怕州地理图一本。
第三百四十号丕叶忒尔布尔噶城等处图说二幅。第三百四十一号又一幅。第三百四十二号又二幅。第三百四十三号又二幅。
第三百四十四号又二幅。第三百四十五号又二幅。第三百四十六号又二幅。第三百四十七号丕叶忒尔布尔噶宫室图一幅。
第三百四十八号战图一幅。第三百四十九号又一幅。第三百五十号又一幅。第三百五十一号又一幅。
第三百五十二号又一幅。第三百五十三号舟师海战图一幅。第三百五十四号法啷锡兵丁渡河图一幅。第三百五十五号祝谢天主图一幅。
第三百五十六号天地仪器二具。第三百五十七号天地仪器释文一本。
☆王炳燮○苏松水利考
苏松田赋甲于天下,以其地处膏腴,多水泽而利于灌溉也。然而偶值潦岁,即至田庐淹没。是得水之利,而亦受其害,此水利所以不可不讲也。苏松于古为扬州地。《禹贡》云:三江既入,震泽底定,此言水利之权舆也。震泽即今太湖。三江之说不一,就苏松而言,则不必远求,第言太湖下流之三江可也。东江娄江,故迹久湮,惟吴淞一江,尚仍其旧。则就今日而言,亦不必泥古三江,第言今日之水道可也。
明季以来,言吴中水利者,以刘家河白茆河合吴淞江,为湖水入海之三大支,以当古之三江。盖太湖北受荆溪百渎,南受天目诸山之水,汇为巨浸。由吴江之十八港十七桥宝带桥,吴县之鲇鱼口大缺口胥口铜坑口,分流散入淀山阳城昆承庞山独墅九里三泖诸湖,淳涵蓄泄,以资灌溉,吴淞白茆刘河暨诸支港,分道达海。必下流通畅,斯引吸太湖,自无壅潦之虞,从前支流淤塞,吴中频有水患。自道光癸未以后,疏浚不止一次,然后来水患,仍未能免。己酉之灾,更甚于癸未。后虽屡次复浚,而一遇霪霖,低田辄被淹浸,其故何也?考明初夏尚书治水浙西时,吴淞阔一百五十丈。至隆庆间,海忠介公挑浚吴淞江,自黄渡至宋家桥长八十里,江面旧三十丈,增开十五丈。夫自夏公之时至隆庆,一百五十丈之江面,止存三十丈者,以刘河大开之后,水道分而为之递减也。然自海公增开,江面之阔四十五丈,后三十余年而又旋塞。万历年间,苏松道许公开浚吴淞,不数年而又塞,盖下流通潮之处,浊沙淤淀,日积一钱之厚,一岁之积,三尺有余,无怪乎挑浚之后,不数年而复淤塞也。推诸白茆刘河通潮处,莫不皆然。下流既塞,则疏泄不畅。所以一遇霖潦,便至成灾,亦其势然也。
又尝考之,白茆港刘家河暨七浦塘福山口,为苏州东北泄水之巨川。吴淞江暨大黄浦,又苏松南北交境泄水之大道。通潮之处,浊沙既易淤淀。今之黄浦腹处,适当上海东偏,频岁以来,淤涨数十丈,浦身渐狭,异域之人,贪踞地利,挑土填筑,方且未已,亦为害水道之一端。窃恐将来重烦疏浚,不独吴淞白茆刘河诸港而已也。必也相其夺水之地,大加开浚,以次施功,而又修圩岸以御横流,复板闸以防淤淀。使苏属之三十六浦,松属之八汇,皆得以时节宣旱潦,则苏松之民,可以长享水利,而无虑水潦为害矣。
○上李伯相论畿南水患书
永定河仅恃堤工,久失疏浚,以至受病日深,河身高仰。非得实心任事熟悉河务之人,精详测视,彻底施工,诚不足为一劳永逸之计。然畿南水患,不徒在永定一河也。盖水之为物,必有所蓄泄,斯不患其涨溢。假使各处淀泺,一一深通,各州县多有沟渠,虽遇暴水,下游不及宣泄,而水有所容,亦不至泛滥为害,纵泛滥亦不至害若今之甚也。昔陆清献宰灵寿,多开沟渠,人非议之。后值水发,独不为灾,是其已事。某向曾经过西淀,见淀水淤浅,多有占种茭芦芋栗等物。居民无知贪利,致沙停水浅,滩涨日多,恐各淀亦皆不免同此情形。似宜俟水势退落,周视各淀泺,择其淤浅尤关紧要处所,大加疏浚,以工代赈。目前救活饥民无算,而日后庶免垫溢之灾,当今要务,似无逾此。
至各州县离淀泺较远之区,亦宜及时多开沟渠,设立涵洞。平时蓄水以资灌溉,水多开放,有所宣泄,民间耕种,不至全恃天时。所谓收水之利,即可以免水之害,亦在人设诚致行之耳。夫子恫在抱,为民请命,不惜多方筹画为奠绥黎庶之谋,至诚感格,天心助顺,不独消弭灾,即意外非常之虑,亦当消遁于无形,是可为苍生庆幸者也。蒙谕勘视大悲院地基,昨往周视,其处前扼三汊河口,白河水绕出其西,东南有贾家沟,北有塌河淀,建城为守御计,似得形便。惟现在积水未消,西南干地,较西沽为多,而东北洼坑处所,水深有至丈余者,平地水亦深至三五尺不等。其下土肉坚疏厚薄何如?将来筑基圈建,是否合宜?均难悬揣。请俟水退后派员详细察视为妥。愚昧之见,未知是否,统候钧裁。
☆王先谦○条陈洋务事宜疏
臣闻:人臣在上位者,以尽职为忠;居下位者,以尽言为忠。值当言之事,而淡漠于局外,即为负恩。有自效之路,而缄默于当官,亦为职。方今纪纲整肃,寰宇粗安,切要之图,莫如洋务。九重宵旰所经营,中外大臣所筹度,或害未至而先防之,或机甫发而善应之。上下同心,内外一体,审慎详密,维持历年,综论彼族情形,约有三变。
咸丰十年,英法各国内犯,要挟百端,和约既订,互换成议,俄美亦相继立约。就中英为祸首。抚局初定,彼人狡诈难信,内地糜烂,朝野岌岌,其时深可虑者,首在英。同治初元,剿办发捻,大有转机,西人知我兵力尚强,心渐慑服。虽文乃耳马加利等,前后数案,屡烦辨论,旋就安帖。俄国疆域毗连,蓄意侵占,议界之事,屡催不办,且以代收伊犁为词,坚执推延,进步,其时深可虑者,又在俄。同治末年,倭人犯我台湾,近复动辄称兵,不遵定约,海防未固,御侮尚无把握,此时深可虑者,又不在他国而先在倭。
敌情既有变更,则区画亦因之而异。伏读嘉庆十五年七月仁宗睿皇帝圣训有曰:国家经理大事,总当握其要领,专心一意,方克有济。即如医家治病,遇有棘手之证,若不究其受病根源,率行下药,虽多方疗治,其病不除,钦此。今洋务万分棘手,亦当认定病证,以为下药次序。自古敌国外患,无代无之,办理多方,是非各别。汉系单于之颈,唐犁突厥之庭,力足以举敌,此最上也。齐桓兴召陵之役,无损于芊楚毫末,而周以尊,寇准赞澶渊之师,无损于契丹毫末,而宋以振。气足以慑敌,不战而屈人。抑其次也,张浚覆军于大金,沐晟败绩于交趾,师行虽正,任用非人,无审己料敌之能,而贸然一试者也。割地和亲,卑称厚币,前代多有,困敝随之,蔑足论矣。是故逊让无救于边患,务在自强,卤莽适以速颠危,要在审敌。壮我之气以慑敌,然后可以立国,充我之力以举敌,然后可以久安。审机赴势,间不容发。苟或失时,后将奚补。臣故竭其愚悃,谨就管见所及,约为四条。缮呈御览。
一审敌情。本朝奠鼎中原,臣高丽而役蒙古,前代边患,一举而空之。独准噶尔跳梁西北,旋就芟夷。俄罗斯僻处边远,时蓄诡谋。列圣抚御得宜,故能帖耳受命。及咸丰末,泰西诸国纷至沓来,俄人起而交乘,要约互市。迩来倭国狙伺日甚。一日合十数国之众,以构难中土,实为千古未有创局。敌则求请无厌,我乃应接不暇,此亦智勇俱困之秋矣。然而强弱异形,缓急异势,以目下情形而论,敌之谋我,既各有其用意所在,我之应敌,亦当审择所处,酌分次第,就最亟者,专精筹办,以为制胜自强之基,破方发之狡谋,而后可以杜无形之大患。若浑同一视,则此十数国方张之势,无在而非隐忧,治丝棼之,庸有济乎!秦之兼并也,攻韩魏而交楚齐,汉之筹边也,威匈奴而抚南粤,卒乃六合混一,胡越来庭。诚熟审先后远近次序,专力切己之图,气伸于一隅,而威遂立于天下也。乾隆二十三年正月,俄人呈献阿睦尔撒纳逆尸,蒙高宗纯皇帝谕曰:驾驭外藩之道,示之以谦则愈骄,怵之以威则自畏。此二言,若子孙世世能守,实大清国亿万年无疆之庥也。钦此。臣思今日情势,原不能遽希全盛之轨,而劳心殚力,以期有济,则皇太后皇上当与中外大臣同之。稍一因循,受病愈深,恐无挽回之日。然则揣敌情以求所从事,非见在更不可缓者哉!
就各国言之,泰西诸大邦通商者,据我津要,传教者,愚我黔黎,彼皆蓄意甚深,贪狠万状,谓其志不在土地,诚非洞微之论。但西人越国数万里,兵馕既难为继,虚实究未深知。各国互市擅利之区,又贪恋牵制,而无能首祸。故兵船只藉以恫喝,必不遽启战争。即彼国有衅可乘,亦中华百年以内,兵力所不及,此但可羁縻,而不可图者也。俄国地大兵强,与我接壤,实为肘腋巨患。若彼意存开衅,陆地相持,胜负未定,海道来犯,防不胜防,此我终当善策之,而不能遽发者也。独倭夷蕞尔小邦,横行海外,势杀于俄国,而地逼于泰西。顾叠兴无名之师,显露与我为难之意,纵其得志,为患不后于俄。覆而取之,不惟俄人有所震慑,而不敢生心,即泰西知我兵力竟能及远,亦将潜戢其诡计。此天予我以自强之资,不可失也。倭之崛起为雄也,特听巴夏礼阴谋,怂恿乘中国之敝而起耳。然其国据三岛,视中华一二省之大,地不为广,新购铁甲船只四号,皆木质蒙铁,海战并不堪用,小兵船闻亦甚少,兵不为强,洋债日增,穷困弥甚,国不为富。往岁窥我台湾,正进退维谷之际,我允给兵费,得意以去。近遂破灭琉球,夷为冲绳县,乎雄视海上矣。然其实非有深固不摇之基业,长驾远驭之规为也。夫觇国者不必履其地而知之,观其所行,而足以察其民之从违,与其国之兴废。倭夷蔑弃旧人,专任一来自外洋之巴夏礼,而所谋又不协于众志,其臣离矣。仿效西人制度,改易衣冠,焚毁典籍,耗民财而隳士气,其人畔矣。萨司马不服,竭其全力,仅乃平之,内属变乱,夷氓流离。年来侵台湾,入琉球,佳兵犯顺,皆败征之先见。举国以为天朝且旦夕加兵也,而皆有怨毒其上之心。其能安然无恙者,特以强力偾兴之时未遭外侮,虽疲敝而尚足自支耳。或谓倭国兵精,所向得志。不知萨司马本其属地,琉球弱小,取之甚易,非倭力果有余也。宋王偃破敌益地,国灭于齐,郅支单于乘胜骄,枭首于汉。倭夷虽横,不过桀宋郅支之比,即与诸海国争衡,亦当覆败。况天威震叠,岂丑虏所能当耶!然彼果无挑衅之师,我何妨示包荒之度。今背公法者,倭也,弃和约者,倭也,开兵端者,倭也。彼既藐我为无能,犹审顾迟回,而不思一怒,彼之得尺进尺,岂有已时。不今岁兵及于台湾,则明年祸发于朝鲜,待其气力壮盛,而始图之,其难什伯。该夷比年用兵,行径迹类小偷,不予痛惩,则放胆恣行,将成大盗而不能擒捕。且琉球、朝鲜均我东方属国,密迩倭夷,琉球不复,朝鲜能无寒心,斯又东藩观听所系,非仅国家戎政攸关也。侧闻辨论琉球一事,该夷藉口何如璋照会,措词过激,延宕枝梧,今转不必急责其退还琉球。而彼若诡计调停,割地两属,亦不可允许。盖许之,则彼得利,而我无以为问罪之名,不许则该夷贪地不还,曲终在彼。见在该夷,坚指琉球本其属国,刊入洋报,传布各邦,我亦当明斥其捏冒,使各邦知之。否则各邦转以彼为有理之事矣。
窃谓办理之法,首在慎择使臣。明岁更换之期,此任较各国公使尤重,非文士所能胜。必得历练营务,朴实沉毅,坚忍有为之文员充之,不用副使,以免掣肘,令其广设耳目,使彼中虚实,纤悉咸知。长崎横滨各岛,现有中国理事官,当由使臣遴择调派,以期呼应灵通。各岛多中国商民,由使臣饬各理事官,不动声色,按户派丁,阴以兵法部勒,使之彼此联络,守望相助,托为保卫闾阎,务在结以恩信,俾肯暗为我用。该夷与中土同文,购画彼中山川形势,尚易为力。得其地图,可发交南北洋大臣,派人讲习,备行军向导。琉球遗臣义士,有来归求救者,量为收恤,勿绝其望。既以究知该国地形,兼令谍探倭夷动静。盖兴灭国,即所以振天威,此实关系我朝字小存亡体统,不得视为乡邻之斗,即天下臣民,皆有以谅圣主之心,并非因喜功而糜费也。一俟海防少完,兵船足用,举该夷背约构兵诸罪,布告各国,霆击风卷,出者不意,收琉球孑遗之众,出朝鲜犄角之兵,战舰直捣其夷巢,华民向应于各岛。以堂堂正正之师,取众叛亲离之地,可一举而集事也。然后乘战胜之威,清俄人占越旧疆,定泰西互市限制。胜势在我,则进止轻重,随所施而咸宜。高宗驭远之鸿规,何不可再见于今日哉?朝廷不出师以威四夷则已,朝廷苟出师以威四夷,或者其必由乎此矣。
一振士气。古今人才之用不竭,在上培养之,振兴之而已。非培养则才不生,非振兴则才不成。用在才,而所以可用在气。若居上者弗为振作,官与兵民皆有颓废涣散之势,气不举,而才亦随以消亡矣。人固有不待驱策,而竭尽悃忱者,孟子所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此上知之资,不能多得。故供奔走者,半中材,不加磨炼,则ぃ然归于无用。本朝大臣,如阿桂舒赫德皆命世勋佐,然亦几经摧挫,而后郁为梁栋之姿。盖非是不足动心忍性,增益不能,下此者更无论矣。乾隆二十四年十月高宗纯皇帝以戡定新疆谕曰:此番遐方绥靖,我将军参赞,以及一介执戈之士,无不得娴行阵,于国气人才深有裨益。然非朕力为振作,信赏必罚以淬厉之,其谁不畏难苟安而坐,希无事之福乎?钦此。圣谟深远,有味乎其言之。所谓国气,即士气也。臣每一恭读,辄为低回往复,仰首企慕,而不能自已也。
今论办洋务者,动虑无人才可用。臣以为,亦在上之振作何如耳。嘉庆时,李长庚王得禄邱良功等皆以歼擒海盗,著绩重洋。果办洋务,而谓无人才,臣不信也。夫物必待时而显,才必练事而成。他端皆可书授师传,独用兵非身亲不悉。本朝不办新疆,则无平定金川之阿桂等,不办金川则无平定台湾廓尔喀之福康安海兰察等,无廓尔喀苗疆之役,额勒登保等何由见知而平教匪?无教匪之役,长龄等何由授钺而定回疆?道光以来,承平日久,人不知兵,一旦萑苻肇乱,流毒极于四海。然无此番兵事,曾国藩李鸿章或不过以文学侍从终其身,而左宗堂彭玉麟辈将老死荒山,乌能为国家效命哉!今天下甫定,宿将尚多,不及时驱策而淬厉之,万一将来,遇不得不用兵之时,恐真无可用之才矣。人情本多怯而少勇,虽禁止令行,犹惧不率,若任其委蛇迁就,至偾事而已莫能追。高宗纯皇帝临御臣工时,有不测之赏罚,圣意所在,大抵勇往者虽获咎必宥,畏葸者虽善全必惩。至筹办边务,尤不假借,故能群材用命,武功十全,汉通外域,谷吉十数辈,奉使戕躯命而不恤,其时为都护者,多能行便宜,张国威,亦见前代之法令严明也。今诸国通好,使事频繁,似宜严定辱命之罚,俾人皆有所顾忌,而不敢专为身谋,于国事庶有裨益。此任将择使二事,臣以为在官所宜急为振作者此也。
古来无不敝之兵制,本朝军政尽善,劲旅无前。自发捻恣行,湘淮义勇名天下,营兵或反为世诟病,于是有裁兵并饷之议,有改勇为兵之议。臣谓此皆未观其通,而求其实也。裁兵并饷,以为饷足则兵自精,而汛地不敷巡防,奸宄更多窃发,利未收,害先见矣。改勇为兵,盖以兵无用,而勇有用。均是人也,锄之民,可使杀贼,行伍之士,反谓不如,舍本齐末,殆非通论。夫兵之病在与将不习,而平日之势分,勇之利在将士一体,而平日之势合。但警急时,有屯扎一处之勇,承平时不能有屯扎一处之兵。即如长江水师,其初攻剿为要,不能不合,及改兵,则汛防为要,不能不分。然既改之后,规制既异,操练较难,设有战事,即难必尽如当日之精锐得力。虽以彭玉麟自将,而自改之,亦无两全善策。推之陆营,何莫不然。若分汛以诘奸,而别屯军以备调,庶乎其可。然无此军制,亦无此巨饷也。况久屯之军,锋锐消耗,骤临战阵,又岂能必其可恃乎!然则如何而可?亦惟勤练节制之师,用其方新之气而已矣。乾隆二十四年九月,饬将军富德等,追索霍集占于巴达克山。谕曰:我满洲风尚素称醇朴勇往,而承平日久,八旗子弟,多耽安逸,偶遇军旅之事,转致不能娴习,朕于此举,正欲训诲督率之,俾习勤劳,而谙韬略。而诸臣中或犹有狃于小利近功,不知事机之缓急者。古者无事之时,不废训戎讲武,今以法无可逭之逆酋,当功有必成之事会,且可借以练我杀敌致果之将材,又何所顾虑,而竟为浮论所惑!钦此。恭绎圣训,实以借军事练兵为妙用。夫兵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非讳言而屏弃之也。时会方乘,有临事之惧,天讨既致,无黩武之心耳。若不得已而不用,则国威渐损,其究必至孱弱不振,虚言训练无益也。今练军行之有效,可渐推广。中兴后,闾阎子弟,皆有强悍勇烈之概,急公赴难之心,果其用之,十万雄师,咄嗟立致,选将部署,数月而定,过此以往,未之或知。臣谓兵气宜急思所以振之者,此也。
我朝恩泽之厚,旷隆往牒,编氓浃髓沦肌,深固不拔。自天主教入中国,迄今十余载,奸民起而驰骛,良懦视为惯常,而忠愤亦稍衰矣。民心之不定,由于国威之不立,岂细故哉!宋太祖以神武开基,后嗣失之积弱,然其仍世仁厚,积累颇深。及中原沦于金元,无一人提戈仗义。民岂无良,迫于势之无可如何耳。俄人占据伊犁索伦锡伯,人众流离困苦,不获自拔来归,我兵力所不及在彼中者,亦无能杀贼反正。足见固结之人心可恃,而未可专恃也。臣前在湖南,见士民闻教士将至,咸欲得而甘心,询之各省莫不如是。固由乡愚罔识此时禁令,然彼自以为尊孔孟,则不容异教,戴朝廷则屏斥外夷。此等忠义正直之气,实列祖列宗二百余年涵濡渐渍而成,非易致也。夫以斯民之所同恶,而为上者谕之以可从,又因而法令驱迫之,奸民入教者较良善为安乐,有事则调停而袒护之,官府不如此,朝廷又从而加罚焉。始则愚民不知,仅怨官府,今知之而乎怨及朝廷矣。臣亦知国家办理深心,目下更无别法。但再阅多年,蚩蚩之耳目心志,污染愈深。欲求如此时忠义正直之风,以备干城腹心之选,窃虑其倍难也。臣谓民气宜急思所以振之者此也。
夫欲振官与兵民之气,则又全在圣主持之。以一心有通筹之至计,有坚忍之定见,应举之事,次第分责其成,可取之材,大小咸储其用。奇谋坐定于宫廷,威声已树于海噬。外夷闻之,行将自戢。譬诸贲育有不仁之疾,儿童得而易之,一旦霍然起立,虽赳赳之夫,亦变色流汗于百步之外矣。何有于强敌之相侮,小丑之难平哉?
一筹经费。洋人入中国为时已久,朝廷深思密计,求所为制胜之方,而尚未大收成效。盖以度支匮乏,挹注无资,则经费之筹亟已。其要约有数端,敬为圣主陈之。
一垦荒。臣前奏经费宜裕,摺中详言之,已蒙敕部议奏。查嘉庆二十年十一月,御史卢浙奏,直隶省官荒地亩,并各项入官地亩,积案久延。仁宗睿皇帝谕曰:屡经户部奏准,降旨饬令该督等委员勘丈,召垦升科,乃因循已久,有阅十余年或数十年尚未勘报者,实属怠玩疲懈。若系官吏本家私田,孰肯听其荒废耶?先公后私之良臣竟少,深可浩叹!钦此。以承平无事之时,查办数十万官荒地亩,尚至屡烦圣虑。今江浙等省,荒田事体重大,察弊尤难。所恃疆吏公忠,视国事如家事,尤在上专其责成而已。
一开矿。此中外臣工屡请举行者。泰西皆用开矿致富强,中国产煤铁少,则轮船所用,必取给外洋,是中土添一漏厄,外洋增一利薮。故从前可以不办,今日势难缓图。国家无事之日,动不如静,有事则当与时势为变通。且地不爱宝,秘久必宣,亦自然之理也。前李鸿章试办于磁州等处,不闻成绩如何。刘长佑亦请在滇筹办,以费绌而止。臣常求各省难于创始之故,特以机器费巨,事无把握。窃意开办不必先用机器。外洋多精地质学者,即中土亦不乏其人。滇黔川边老民,尤为谙习,测量衰旺,十不失一。由各督抚雇募试采,果得巨矿,再以机器济之,则费不虚糜,而事有实效。滇黔道远运艰,东北诸省可开之地颇多,当以渐举办。官启其端,招商继之,购买机器,商力不及,则官借赀本,分年扣还。大抵兴利之事,官办不如民办,官办则糜费甚而中饱多,不启其端,商民难与虑始,亦必疑惧裹足。但期推行渐广,不必利尽归官,而国家受益甚大。所谓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也。
或以前明流弊为疑。臣又尝深求明代之失。万历二十四年,开矿遍天下,命中官为矿使,编富民为矿头,矿无所得,勒民纳银,民不能支借库银,代富家巨族诬以盗矿,良田美宅,指为矿脉。征榷之使,急如星火,搜括之令,密如牛毛。其时谏臣言,陛下谓取诸山泽矿,使实夺之闾阎。切论危言,神宗不悟,流毒廿载,国脉大伤。嘉靖三十五年开矿,一岁中费三万余金,而得银二万八千五百,不足以偿失。成化十年采金于湖广宝庆等郡,岁役五十五万人,死者无算,而得金三十余两,官吏欺谩,适成笑柄。此明事历历可指者。大凡国家举事,先问本意何在,则能行与否,可以直决。为国聚敛,虽小且易,事无不败。为民兴利,虽大且难,事无不成。明所采者,金银矿也,以聚敛为急。见在臣工所请开者,煤铁矿也,以为民兴利为重。今天下所用煤铁铜铅,无一非矿,旧者可用,而谓新者不可增,似非情理。各省山矿,因硐老而奏封闭,得线而请开采者,载在列朝实录,史不胜书,从未闻别生异议。今但浑言开矿,不复别白,而前代民间隐痛,犹在人心,亦无怪人之致疑耳。乾隆五十二年十月,给事中孟生蕙奏,请停止直隶总督刘峨所奏昌平州开采磺矿。论曰:京城外西山北山一带,开采煤窑,及凿取石块,自元明以来迄今数百余年,取之无尽,用之不竭,从未闻以关系风水,设有例禁,岂开采琉磺,遂至于地脉有碍?即云,开设磺厂,恐聚集多人,滋扰地方,则每岁采取煤斤石料,所用人夫,不知凡几,岂皆良善安分之徒,何以并未见有滋生事端之处?圣谕详明,实足破世俗迂惑之见。见在各省有留防兵即多人,足资弹压,可无他虑。惟商办之后,必令该督抚选廉正之员,专司其事,不由州县官经手,以免削滋弊。至采取金银,我朝向无此事。伊犁淘金,和阗采玉,皆于乾隆嘉庆年间定制,听民自流通,官为讥禁约,定税则。盖以一归官办,流弊无穷。将来宝藏之兴,倘有自然呈露者,则货不弃地,亦在疆臣之办理得法耳。
一严汰冗员。各省道府州县佐贰,少或数百员,多则千数百员,其中尽有奇特秀颖可成就之材,既驱而内之仕途,则专意图谋差委。为衣食计,材力销于放逸,心计困于钻营,此节义之士所以不兴。而捐输减成之后,不独于国帑无益,即人才亦因之日就敝坏也。各省差委之事,本可数计,候补人员既多,疆吏不能无勉强加派,情面酬应之举。圣经言生财大道,首在生众食寡。今举可自谋生之人,群袖手仰食于公家,即天子富有四海,亦自力不能给,尧舜所以病博施也。可否饬令各督抚将差委人员,认真裁汰,以节糜耗。今外捐虽停,此半年中,报捐分发,人数倍多,宜令督抚严密扃试,文理不通者停其差委,到省后补署差委无期者,听其呈请回籍,静候咨取,免致为候补所累。见在办理洋务需人,该员等有谙习外洋文字、语言、测算、舆图、机器、化学、电气、学者,令其自行呈明,由督抚试验能否,分列等差,汇咨总理衙门存记,以备将来咨取当差。或回籍数年后,始学习精通者,准呈明本省督抚试验汇咨,杜其侥幸之门,而开其报效之路。一转移间,化无用为有用,庶办理洋务之人才,亦可藉此振兴。
一整顿厘榷。厘捐数目,日少一日,固由洋船包揽,办理实亦未尽得法。比较严密,以杜侵隐,而商民之受困愈甚,分卡林立,以防偷漏,而胥役之讹索滋繁。此则应宽者不宽,当并者不并也。至委员侵吞巨款,上司徇隐弥缝,前此所无,近日有之。以国家万不得已之举,乃至肥劣员之囊橐,民与国两无所益,深可痛惜!欲救其弊,仍宜参用士人。官场习气较重,衣食渐求华美,应酬易致亏挪,及得差委,千疮百孔,胆大妄为者,便敢公然侵蚀,迨发觉撤委,帑项所失已多。士人爱惜身家顾畏名义,愿欲不奢,年得十千二十千,即足养其廉,而资其力。官又查察而钤束之,无虞作弊。刘晏所以奏绩于唐时,前抚臣胡林翼所以收效于鄂督也。迩来候补人多,厘捐全归官办,然安插冗员,与慎重国帑,孰得孰失,故皎然易明矣。
一加抽洋药税厘。臣向在镇江询悉洋药局委员,洋药进口,每年约七万余箱,洋人每箱售银五百两,总计三千五六百万。中国每箱收税三十两,总计不过二百一二十万,洋药厘捐,各省多寡不同,总计只二百数十万。中国所得,皆民输官用,并非获自洋人。而外洋以此毒物,收中国之银岁至三千数百万之多,中国如之何而不穷也?朝廷屡申吸烟种种明禁,诚为根本至计。但徒禁内地之种,而不能禁洋人之售,则吸者如故,而益以垄断予洋人,除害不及半,而利全失之矣。查英国条约云:洋药如何征税,听凭中国办理。烟台条约,亦议定厘税并征。当时惟此一款,中国稍得便宜。乃各款均由中国照办,此事延宕至今。见在威妥玛来华,当与坚持定议,加税一倍,傥滞销而来者渐少,既可以救民生,若仍前畅行,亦藉以纾国用。如威妥玛坚执不允,我当设数端,以相抵驳。使其俯就范围,多争一分,即多得一分之益。
一仿制织造机器。洋人呢布买中国丝棉成之,每岁售银亦三千余万。良由机器便捷,获利甚厚。我若仿制,亦可塞一漏卮。或由南北洋大臣,招妥实商人,借款办理。乾隆五十一年,商人王世荣请借帑银,嘉庆十七年,芦商义和泰恳借运本,均敕部议行。此皆成案可援,无损于国而大便于民者也。从来王道不言功利,若外患方张之会,亦难置富强为缓图。言强必先富,而富莫大于藏富于民。今约计洋药呢布两项出洋之银已六七千万。若再不为筹画,将来匮乏,恐不专在国计而在民生,后患何堪设想!嘉庆十九年正月谕曰:夷商交易,原令彼此以货物相准,俾中外通易有无,以便民用。若将内地银两,每年偷运出洋百数十万,岁积月累,于国计民生,均有关系,著蒋攸祥绍查明每岁夷商等偷运足色银两出洋实有若干,应如何酌定章程,严密禁止,会同妥议具奏。钦此。仰见圣虑渊深,于中国银两出洋之患,早已洞鉴。今时事更非昔比,若之何转不为之所也?
以上数条,臣特举其大者。夫筹经费于今日,亦极难矣。既不能益我所本无,即当求我所固有。臣所拟后四条,专以防侵耗而塞漏卮。若本源至计,当以垦荒开矿为大宗,而开矿获利尤速。朝廷如谓事不可缓,似应断在必行,开办之始,既不用机器,测量之人,亦不用外夷,自无虑惊骇耳目。果得巨矿,应用机器,再剀切晓谕地方,以为民兴利,及防御外夷之意。则民情大顺,而事无留难。外夷所需于我者,茶丝为最,近闻英国蚕桑渐兴,印度茶种甚佳,再一二十年,我将一无可恃。西人讲化学者,每言中国繁富甲五大洲,煤铁之利,外国不及,不解何以穷困。故今开矿畅旺,不独济我之用,兼可擅彼之利也。至欲挈财用之纲领,则权必当操之于上。伏读高宗纯皇帝御批《通鉴辑览》曰:明代财用不足,由于上不知府藏之数,臣下遂得肆其私窃干没。使能慎核于平时,复加之制终谨度,何遽至于入不敷出?迨国用告匮,而欲取资山泽,非特临渴掘井,缓不及待,且以杯水沃舆薪,亦何济于事哉!圣谟洋洋,臣尤愿圣主敬禀而深思之,实国家无疆之福也。夫中外臣工之于洋人,咸欲灭此朝食。所以束手下气,徒坐无经费耳。自同治以来,朝议疆防,惟是为尤亟矣,而经费未筹,至今如故,天下安有坐而收功之事乎?
一备船械。洋人所以悍然与我为难者,非不知中国民心之固结也。群匪荡平以后,非不知我兵力尚强也,而敢于如此,特谓彼能来,而我不能往耳。故备轮船为亟。我不能空舟而破敌,则枪炮机器,不容不具,故备械亦亟焉。闽沪船厂设立有年,商船颇多,兵船太少。臣以为目今要务,全在战守,兵船为亟,商船尚在其次。夫招商轮船,原藉以分洋人之利,办理具有苦心。但从来营利之举,官办必难持久。船政总理大员,屡行更换,经管多人,头绪纷杂,照察不及,久则弊生,且帑项有限,扩充为难。今当成效渐著之时,人人知有利可图,宜广为招徕,使富商闻风踊跃,凑股合办。增一驾驶出洋之船,则中国多获一船之益,外洋即减一分之利。惟商民以成本重大,兼畏风涛,图利之心,不敌避害之心,又当以爵秩奖励之。今外捐已停,名器贵重,鼓舞之权,端在于此。可否明定章程,将每船制造修理,往来驾驶之费若干,运载货物之利若干,由船局综核开载,刊布各省,俾人共晓,然并令督抚仿盐务招商之例,广谕天下,以朝廷修明船政之意。凡鸠赀造一船出洋者,照军功例酌予级纪,驾驶三年获利富厚者,酌赏顶带虚衔,船多而年久,赏亦递加。人知有利可谋,有赏可劝,又有船政大员为之维持,兵船为之保卫,公家初不利其丝毫,孰不欣然乐从。将来风气大开,于损外益内之举,自有实效。西人富强,全在官商一体。国朝海禁森严,商民不准出洋贸易。今事非昔比,则因敌之利,而求所以制敌之方,当先通商之情,而后他日资商之力。
至兵船如何制办,督抚中如李鸿章、沈葆桢、丁日昌等皆讲求有素,自必择精语详,非臣愚所敢拟议。然窃闻英法俄诸国,皆以铁甲船擅胜,各有数十号,美国前有四十余号,近年以为可以不用,大半分售各国,专造一种碰船,其前锋利如锥,遇铁甲船直前撞之,轰然洞孔破裂。若日本木质铁甲船,所蒙之铁,厚仅三四寸许,以此破之,更易矣,将来出洋征剿,自应有铁甲船十数号,为攻战之需,目前经费不充,似可仿照美国,先备碰船数十号。计铁甲船一号,费在百万金以上,碰船约二十余万金。省一铁甲船,可办碰船五六号,以之防海制敌,可期得力,即防卫出洋商船,保护海运漕米,均足恃以无虞。至各省制备小轮船太多,增一船即多一船管带之人,支销之费,此等船只,既不能内河缉捕,又不能出洋战剿,徒资应差灵便,无大利益,宜停此后增备,以节虚靡刂。大抵外夷举事嚣张特甚,然利在上下同心,猛鸷坚忍,势有必至。中国办事镇静有余,然病在情意隔阂,瞻顾推诿,终于无成。嘉庆十一年正月,粤省奏报,路臣嘴咂国,即俄罗斯,有商船来广,谕令嗣后申明定例,杜其再至。时俄人本有恰克图贸易旧章,而意重趋利,不惮深谋远越,其能致富强,亦即在此。泰西诸邦,美布最为后起。美主华盛顿于乾隆四十三年,据英国亚美利加之地以立国。四十九年即遣商船至中国购茶,五十九年造战舰,嘉庆十二年作轮船,又十数年,兴利之事大备,强盛埒英法矣。布主佛得力于康熙四十年,由日耳曼属国自立为国,其孙福达利弗修武备,再世积弱,至嘉庆十一年,为法人所袭,由是重困。同治以后,威令姆大修船械,一战而踣法王,遂为强国,由是言之,国无大小,惟视自立何如。乌有堂堂天朝,而转逊谢于海外幺么之理哉!
各省设立机器局,原以学制谙习,免临事购买,为人把持。虽糜耗于目前,必程功于异日。丁宝桢设局川省,奏明准行,迨恩承等查办,又复奏撤。一主利用,一主惜费,朝廷两议并从,原属虚衷博采。但各省设局制办,独川省因人言顿止,帑项既已虚掷,政令亦不画一。是讲明西法之举。朝廷尚不能自信,何以使人共信。臣窃意现当安内攘外之时,不少变通尽利之事,动牵异论,安有成谋。况遇事出以游移,疆吏之勇往者,无所遵循。苟安者遂其诿卸,天下杜多不兴之利,不除之弊,斯则望圣主持权于上,枢臣力赞于下也。康熙中议开陶庄,引河不决,乾隆时开之,而河渐北徙。嘉庆中议行海运不决,道光时行之,而利赖至今。非常之事,始共惊疑,待其成而后信。臣亦愿朝廷于制备船械,持定见而开群惑也。至于水雷、炮台、电线、铁路,防海所不可少,皆当次第筹办,而船厂量移腹地,免致有警时徙置为难,尤其当务之急者矣。
以上四条,士气宜振审敌情,而后有致力之端,船械宜备筹经费,而后得开办之具。四者之中经费为亟,当于此专力图维勇,决于初基,而后不匮于持久。
臣维自古外患所伏,恒在极盛之时,弭于未形,人恒不觉,一有差失,即成巨衅。不善其后,弥觉可忧。西人不忘情于中国非一日矣。溯查乾隆五十八年八月,英夷入贡,凡该国派人驻京浙江宁波舟山天津广东等处泊船贸易,货物删减税,则任听该国传教各节,今日现行者,彼时皆已具奏陈请,当降敕严加驳斥。六十年入贡,稍为恭顺。嘉庆中德天赐以传教破案矣,司当东以图画中国山川上闻矣。疆臣泄沓从事,蕴蘖伏戎。其尤甚者,十三年,夷人兵船,径入澳门,占住炮台,两广督臣吴熊光任其留停,迟迟入告。仁宗睿皇帝节次严饬,该督始向理谕,而办理过软,夷人稽延数月,扬帆径去,始窥见中国虚实。二十一年七月入贡,胆敢届觐见之时,正副使一同称病,则已立意生衅。仰蒙圣度包涵,以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将夷使驱逐回国。道光中叶,叠次内犯,论者归咎彼时和议。不知履霜坚冰,由来者渐也。俄夷夙号大国,若非康熙乾隆时办理得法,其可虑亦不待今日。故制倭不下辣手,今日之倭又异日之英俄也。夫当日所以议和者,特因战备未修,仓卒从事,安一时之反侧,非以为永奠之良谋也。习久相忘,几以口舌为可常恃。一教案之出,一换约之期,必增立新条,彼智愈长,我谋愈绌。今岁威妥玛为中国抽收洋货厘税一事,乃至纠合十余国公使,群萃都门,图遂其要挟之计。俄国定约,伊犁各城,既未全归,白彦虎又不献出,而领事设至大理,通商直达陕甘,东南之门户洞开,西北之藩篱何恃?此忠臣义士闻之,所为抚膺而叹愤也!我明知和议不可凭信,彼人贪心无已,而一切未尽设施,相顾束手。见在河运渐废,漕粟全恃海运,万一彼人合而谋我,以数船横亘洋面,则全局关系匪轻。彼之要约,恐更有出于情理之外者,我亦将晏然而已乎?
国朝家法昭垂,政由乾断,襄赞必资臣下,主持全在圣心。况军务夷情所系重大,上有安民之怒,诸臣敢不群起赴功,上怀恤众之仁,诸臣亦且相安无事。全局枢纽,秉自宸衷,非群策群力所敢任也。自来谋敌者,固当审量彼此强弱,尤在酌事理之当否,民情之顺逆。今事理本无可疑,民情实大可用,圣主固深知之矣。至军事利钝,非能逆睹。本朝武功,远迈前古,而准夷筹兵于三朝,金川收功于再举,即同治初戡定粤捻何敢信曾国藩等必能奏绩,而坚定迈往,终以有成。可见委任得人,不忧罔济。国家立贤无方,文武具备为守兼优之人,千百中或只一二,至乘事会而赴功名者,何时蔑有?人臣勋名成就,亦思为晚节保全之地,智略可倚以集事,而驰驱半非所能堪。故汲引人才,以备任使,方得以人事君之义。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皆殚心戎务,公忠体国,大臣彭玉麟辖长江,血诚任事,水军战士,尤所深悉,岑毓英志存殄虏,不畏艰难。似可饬令诸臣,将其部下才堪将帅偏裨之选者,密疏存记,专备海防指臂之用。至沿海师船规模,必得专员统辖,南北洋分设总统,彼此隔阂,呼应不灵,总统之上,宜特派大臣兼辖之,守则巡阅操防,战则发纵指示,黜陟调度一切由其主持,沿海省分督抚转馕设防,助其不逮,同德同力,而气象为之一振矣。夫目下筹经费备船械,原以先固海防,非遽轻言海战。然通南北九千里之洋面必在在筹防,毫无渗漏。我不敢出洋一步,坐待敌人来攻,而竭力以御之。虽愚者亦知守之不尽可恃也。故必能战而后能防。既能战矣,焉有值可乘之隙而不乘,转坐待他人之我侮乎!宋臣苏轼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所能为也。能不失之而已。臣谓目前洋务情势,尚在可为之时,亦愿圣主能不失之而已。策定于一时,而基巩于万世,疑稽于卿庶,而机决于宫廷。故曰:上无卧薪尝胆之谋,而欲下有闻鸡枕戈之志,必不得之数也。
臣备员讲幄,目击时艰,偻偻愚忱,不能自抑,冒昧上陈,无任惶悚待命之至。○紫石泉山房文集序
歙县吴澹泉先生,与桐城姚惜抱王滨麓,同受古文之学于刘海峰先生。独惜抱名最显,其徒众尤盛,相与张之以为大宗。先生之文,高于滨麓,顾或有不尽知者。将其文传之未广,抑徒众不如惜抱之盛,无从而张之者耶?余观海峰评论先生之文,倾倒甚至,若不当在弟子之列。而先生为文,发摅心胸,磊磊熊熊,有浩然自得之气。未尝揣摩趋步,于规矩亦无有不合。盖断然自为一家之言也。夫学者学其识也,而文者文其志也。吾之识既足以达,而志足以明,则今日之为文,宜不以前日之所学自限。故凡有所托以自尊者,皆必有不足于中也。如先生信所谓雄俊之君子已。先生天性孝友,有廉正之节。自少邃志道学,深以无成为愧惧,屡见其意于文。故其根本盛大,发为文章,与世俗之求工于词者绝远。余昔录十数篇,入《续古文辞类纂》,以志钦向。今李君辉廷重刊全集,吾知其传益广。海内皆能读先生之文,而喜先生之道日以盛昌也。因复为序之如此。
○半湖文集序
巴陵吴南屏先生,尝自刊所为文曰《半湖录》者。殁后二十年,思贤书局鸠赀重刻。先谦获与校雠之役,乃搜补散佚,得文如千篇,为卷十二,而谨序其端曰:自咸丰军兴,楚材辈奋,而曾文正左文襄为之魁。士之有志名业者,莫不走军垒,依倚取通显。先生与二公交密,终身未尝有所求请。文正欲寄以幕府之任,卒谢不往。以举人大挑,司铎浏阳,意有不合,即自免去。博观载籍,洞晰精微,而于古人为文之道,孤往冥会,意量渊然,常有以自得者。尝往来岳州城南白鹤山之吕仙亭,君山之九江楼,寓居累月经时,乐而忘返。天容水色,晴晁晁雨夕,千态万状,奔赴几席。时或扶筇而行,揄竿而钓,皆以发其笔墨之趣,所寄愈远,而文亦愈高矣。始居京师,以文见推于梅郎中曾亮。时梅先生方以桐城文派之说,启导后进。其言由国朝姚刘方三君,上溯前归震川氏,以嗣晋唐宋为古文正宗。先生谓文必得力于古书,不当建一先生之言以自隘。其后曾公为文,叙述文派,称引及先生。遂与友人书极论之,所以自别异甚力。盖先生之文词高洁,实能自进于古。而世俗寻声逐影之说,无所系于其心。故观其为文,与其人之生平,足以壮独行之胸,而激懦夫之气。可不谓卓然雄俊君子欤!吾楚近日功名之途日开,而山林遗逸,世或罕能留意。叙斯集而传之,使知如先生之全于天者尤可贵也。半湖者,洞庭支流所入,俗状而呼之曰铜半湖,《水经·湘水注》所称同半口也。先生居与近,因自号半湖渔叟云。
○续古文辞类纂序
自桐城方望溪氏以古文专家之学,主张后进,海峰承之,遗风遂衍。姚惜抱禀其师传,覃心冥追,益以所自得,推究间奥,开设户牖,天下翕然号为正宗。承学之士,如蓬从风,如川赴壑。寻声企景,项颈相望。百余年来,转相传述,遍于东南,由其道而名于文苑者,以数十计。呜呼!何其盛也!
自圣清宰世,用正学风厉薄海,耆硕辈出,讲明心性,恢张义理。厥后鸿生硕儒,逞志浩博,钩研训诂,繁引曲证,立汉学之名,斥诋宋儒言义理者。惜抱自守孤芳,以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一阙。义理为干,而后文有所附,考据有所归,故其为文源流兼赅,粹然一出于醇雅。当时相授受者,特其门弟子数辈,然卒流风余韵,沾被百年,成就远大。遂末者不宏,而知道者常胜。讵不信欤!
道光末造,士多高语周秦汉魏,薄清淡简朴之文为不足为。梅郎中曾文正之伦,相与修道立教,惜抱遗绪,赖以不坠。逮粤寇肇乱,祸延海宇,文物荡尽,人士流徙,展转至今,困犹未苏。京师首善之区,人文之所萃集,求如昔日梅曾诸老,声气冥合,箫管翕鸣,邈然不可复得。而况山陬海ㄛ,陋寡俦,有志之士,生于其间,谁与祓濯而振起之乎?观于学术盛衰升降之源,岂非有心世道君子责也。
惜抱《古文辞类纂》,开示准的,赖此编存,学者犹知遵守。余辄师其意,推求义法渊源,采自乾隆迄咸丰间,得三十八人。论其得失,区别义类,窃附于姚氏之书,亦当世著作之林也。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郡斋读书志序
自《班书》列《艺文志》,隋唐宋史代沿其例,家分类合,今古咸萃。千百载上之著述,赖以不泯。然世礻┆弥远,作者日出而不穷。经籍纠纷,难可搜讨。国朝修《明史》,志艺文,断代为书,亦其势然也。故私家簿录,合前代载籍而汇辑之,有以考证其存佚,补正史之阙遗,所系甚重,且史志仅列书目,不若簿录家阐明指要,并其人姓氏里居生平事迹,展卷灿列,资学者博识尤多。自宋晁子止创为此学,陈氏振孙继之,并为后儒宗仰。而晁氏尤冠绝。盖子止承其家文元公四世之学,藏书宏富,博览不倦,又得井宪孟赠书,益探赜钩深,发抒心得。辨正精核,为陈氏所不及。其言孔子之教,别为六艺。然其要不外修身。若以此而观六艺,犹在璇玑以窥七政之运,无不合者。不然,则悖谬乖离,无足怪也。又谓人惟有意求全,故中怀忧惧。先事以谋,而有所不敢为,有所不敢为,则其蔽大。又谓儒者之道,虽知寿夭穷达非人力,必修身以俟。知耳目之于声色有性焉,以为其乐也外而不易吾内。以此自为,则为爱己。以此教人,则为爱人。于学问之途,实能见其大而返之约。
其论释老二教,无意于世,不自附于圣人。若学而又失之忧其为祸。则以熙宁元丰后学者用意过中。如东坡辈犹蹈此失。叙述本朝诸人,侃侃指斥,于夏子乔、王介甫、张天觉,无少假借。即论当时事实,亦多足与正史相参订。推明京氏易以著汉易学源委,谓萧颖士赋、知几唐书褒贬为失实。读商子而订索隐之讹,取《文选》以正渊明之字。盖其大者在于明经术,维世教,其小者亦足以沾益后来笺注考订之士。信乎通贯宏远,不名一家。陈氏谓其发明有足观者,阮氏元称其次序有法,犹浅之乎测晁氏也。虽其中或兼引谬说,弗加考辨,或编类未审,姓氏牾。若陈直斋马贵与焦弱侯所论,良所未免。然大体精密,言议归于至正,可以翼圣而信后者已。
旧有衢袁二本,得失互见,爰合而校之。既竣刊于长沙。余于晁氏一家之学,庶几尽心焉。聊以步姚赵之后尘,而满钱瞿之夙愿。若以不贤识小讥之,则余滋恧矣。
○苇野诗文合钞序
自文字兴而圣经耀,孔子集其成。其教人首称诗,而生平所致力者,独赞《易》以究天人性命之源,作《春秋》以肇笔削编年之体。岂不以之二者,阐天道,明人事,足以昭示无极。至于诗则吟咏感激,使人自得于性情之正,学者入道之初有取焉。而扶世翼教,未尝专恃此也。龟山、彼妇、获麟、泰山诸歌,夫子于劳苦哀伤之际,偶一发之,而他无闻,其不以是也欤?自汉迄明,诗人辈出,传者无几。其幸存而合于温柔敦厚之教,美刺劝惩之旨者,抑又无几。自君子视之,直玩物耳。其间名材钜儒,更世踵起,淆为史志,精为义理。好古而资深,有笺注先订之学,通今而适用,有掌故经济之书,皆禀式乎圣籍,植干乎人为。辟若江河,万礻┆不废,其维持者大,故传习者远。儒者不择途而遵之,可乎哉?
光绪七年,越南阮君述来京师,以其国《苇野诗文合钞》视余。苇野者,今王之叔父,而仓山之弟也。仓山工为诗,中国见者靡不叹异。苇野之诗至,见仓山诗者,咸惊谓不亚仓山,余尤爱重其文。如论黄钟为万事根本,辨春王正月诸作。以为能研精朴学,不徒以诗雄也。越南于中国为同文,禀孔子之教,前黎以来,文治大启。迄于今人材勃兴,纂著彬郁,而王族多贤又如此,讵不盛欤!阮君言苇野年将七十,笃学不倦,被服儒素,与人言未尝及诗文。独以道义政术诸书,诲诱后进。夫理学昌而节义兴,儒术明则浮华之士屏,斯真立国育才之道也。
苇野以王家懿亲,为国宗仰,责在纲维风俗,匡直士类。诚出所学,风示有众,而导其趋,吾知向合景从者,将如水就下丸走坡而不可止。区区词章之末,苇野为之如此其工,而言不及之。后之学者,宜有以得苇野之用心已。岁在辛巳季夏。
○悔全堂诗集序
光绪纪元之冬,外舅周筱楼先生都其诗若干卷,自东湖走书命先谦曰:知余诗之深者,莫如汝,其为我序之。
于是先谦拜手缀言曰:夫山产大材而中音律,绳削之巧合也。干将出洪炉而芒刃无坚,炼冶之用神也。
方道光中,海宇清晏,士咸以文艺相切靡刂。先生从其兄自庵先生游,若郭筠仙孙芝房吴台凌荻舟,皆当世号能文魁奇之儒,先生与上下其议论,年最少而质敏,出语辄屈其坐。尤为监利诗人王子寿所心折,酬唱积岁时。其得师友学问之助如彼。
粤寇既张,楚奋于武,人争走军垒取富贵。先生啸歌一室,傲然不屑意。既连蹇于有司,晚乃浮沉一官,冀效尺寸。南翔奔走,崎岖厄塞,身世之感喟,阅历之瑰奇,不自遏抑,涵演为文。逮于穷老,笔未辍口,其心力之专勤如此。故其诗取境必真,敷旨必畅,古不戾俗,华不掩质。未尝规规步趋一家之言,而其气浩然自得于寻常笔墨径涂之外。呜呼!其可宝贵也已。
忆癸丑岁,先生居湖北巡抚严公幕,出诗授先谦读之,皆军谘之暇所成也。越庚午,先谦溯汉水,过岳家口,相见榷局中。岳家口当水陆之冲,公务繁猥,又无名迹胜境,发舒志趣。而先生得诗独多。今去而从公于东湖,东湖古夷陵也,其山水清雄,阳辉而阴媚,既备见于袁松山之记,郦善长之书,吴越陆抗之所战争,王宏中欧阳永叔之所谪居也。苟有多古意妙能为词章者处此,足以凭吊发兴,抒写抑塞。
然则天之成就先生为甚奇,而诗之日增而弥工,乌知所涯淡耶!自古诗人不必皆达,然出穷愁以发歌咏者,其光愈远。若先生之才,苟降心以逐时之所趋,宜无不如志。而专々焉毕力于文词,信于此而彼屈焉。天道然也。先生其可以不憾矣。
○寿梅山房诗存序
昔人有言,《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余观汉魏以来,畸人骚客,抱负环异,泯默不得申,姓氏不见史册。独其发为文章,流传于若显若晦之际,有心人得而珍护之,而亟欲其有传于后。非惟以其文足贵,乃其志可哀也。及其传之既久,或由此大显。百世下讽诵而慨慕之者,诚有之矣。而伏处荒陋,行而不远,终就灭没。后世传记,仅能悉其姓氏里居,文章卷帙,若此何可胜道。则又以叹负有为之才,文采足自表爆,而沉{灬}天壤,魂魄叹憾于九原者,尤多也。凡以不遇之故,岂不悲哉!以余所交当世才俊老死不得志者,往往而有。至其箸作可以览观,相与爱重,而思有以传之,亦余后死者之责也。其果大显于百世下,为论古之士所采录,或唯存其姓氏里居文章卷帙于不可纪极之代,余不得而知。要之哀其志而贵其文,欲其不至沉{灬},以慰九原之魂魄,用意岂与古人异欤?
盖与余交最早,而遇最困以死者,有二人焉。曰黄士畸晋臣,李谟禹臣。禹臣于晋臣为中表戚,与余亡兄会廷,少同学于晋臣之祖禹田先生。后廿余年不相闻。咸丰辛酉,余至武昌,访晋臣水军舟次,而禹臣方司向道营书记,始与余相见。语次及亡兄,辄为之欷太息。已乃荐余自代而归。后复出,终无所合。以同治辛未,殁于九江旅次。禹臣喜为诗,言必称杜甫。又常以学杜勉余。偶有作禹臣剔抉瑕病不少贷。余深韪之。盖禹臣于诗,实能得其所以然之理。而其生平颠连困惫,无所发抒。及时事可歌可泣,一寓于诗,多沉郁悲凉之响。然卒以家贫不得竟所学,为客以老且死。其身之所遭,与心之所造,遽止于此。
悲夫!余昔为诗哭禹臣。今其弟汤臣,裒其遗诗见示,为删存若干首而刊之。禹臣性孝友,既尝见其所为诗。汤臣笃爱其兄,所以经营身后甚至,家稍裕矣。而禹臣不及见。呜呼!岂非命也夫!光绪十年夏四月。
○磨绮室诗存序
同年友丁君竺云既卒之明年,其弟蕃绶介友以其遗诗属先谦勘定。先谦为刊存若干首,而序之曰:自古闳达浚异之士,将奋于功名,以发其才与志,于文词恒略焉。以谓其道非尊也。而苟其学大而能博,有弗为,为之辄工。幸而乘青云,佩金紫,声耀乎后世,天下重其人,遂并其所旁及之业,为之矜重秘惜,不忍其就湮。不幸而不遇以老死,或盛年而摧折,其才与志,举无所见于世,而其不甚措意以为之者,反藉以略著其生平。则虽残篇断藁,犹相与护持而亟传之,如吾竺云者,重可悲已!
竺云年二十余,举于乡,才识通敏,人咸目为伟器。竺云亦重自负。余试再黜,入赀为户部主事,穷年下帷,于书无不窥,治经史能得精意。工时文,小楷尤端好,取上第若拾芥。然卒困不进,卒年四十一。竺云既连不得志,有所感愤,写以诗,顾不时作。或朋好督促,始一赋,间以质余。因讲论声调高下,字法欹夷,铢黍必校,和剂乃已。盖竺云为学,务穷其奥不自恕如此。今观其诗,清深雅健之作,往往追迹唐贤。而其性情风节,爵然不滓者,皆于讽咏焉见之。虽事业未就,名未立,所存诗复无多,然后之传竺云者,于此或有取焉,则竺云为不朽也。
余与竺云以同治甲子同乡举时吾邑中式二十四人,官于朝者,余及竺云萧庭彭稷初而已。三人所学各异,皆诚笃君子也。余光绪壬午以忧归,八月竺云赴至。今岁四月又哭庭。以岁月之不居,国家之多难,二三朋旧,奄忽徂谢,独立庭宇,四顾苍茫。手揽斯篇,有不知涕泪之横落也。光绪十年甲申夏五月。
○频罗庵遗集序
镇海鲍君景溪,重刊梁山舟先生遗集,凡诗五卷,文题跋各四卷,《直语补证》、《日贯斋途说》、《笔史》各一卷,介余友萧君敬甫乞为序。先生以善书鸣海内,逮老而名益尊。读集中与孔谷园论书诸札,及答王禹卿索书次韵三诗,词翰之精,信乎能兼美者。
然先生于诗文,以不乐为人役,不恒作,其存者皆绝去摹拟,发挥胸臆,多夷愉清旷之致。补证诸编,颇资考订,其意非以为箸述也,取自适而已。先生之论书也,谓学古不宜作意求似。又曰不可有名心在。余以为它文事亦如之,斯其品谊绝俗,所以尤不可及欤。
方先生壮时,门第科目,不难立致高位,顾乃栖迟林壑六十余载,其澹于荣势既足以愧怀禄耽宠之徒,而于文艺之名,亦若避去唯恐不远。此非蝉蜕嚣埃,遗外世务,确乎有得于中者不能然也。然卒终其身。至于今闻望日益光显,遗文旧牍,无足而走天下。昔人有言,逃名而名我随。岂扬雄氏之所谓以德为几者耶?每流览斯集,思先生之高风,未尝不爽然自失也。
频罗庵者,先生晚岁居之,因号频罗居士,并以形诸咏歌。先生尝与友人书,守家法不修佛事,则其用是自号。盖聊寄超旷之意,非有慕于浮屠氏之术云。
○汲古阁说文校勘记序
今世所行《汲古阁说文》,为毛斧季五次修改本。以毛氏刻书之精好,斧季之能读父书,何其无持守与?甚矣善述之难也。洪琴西都转,家藏未必元刂改《说文》,为斧季弟四次手校样本,光绪七年刻于淮南书局。承学之士,翕然归美。
今秋道扬州,张君乳伯以《说文校勘记》见示,乃知当日刊书时,乳伯在事,即成此记。都转以为太繁不用,仅附录两本异同于书末。余笑曰:是郑人买珠椟类也。都转奈何而有是?昔段氏据斧季手校本,为说文订,今刊于湖北书局,人宝爱之。此记详审精密,出段氏上,实治《说文》不可少之书也。因从臾乳伯亟鸠资付刊,俾得与局刻《说文》相辅而行,而序其缘起如此。后之揽斯编者,勿以为太繁而弃之不观,斯幸矣。
○宗子相先生诗集序
兴化宗子相先生,前明嘉靖七子之一也。方先生官稽勋员外郎,为严嵩所恶,有刚正不阿之节。出参闽藩,捍倭寇,有保障城社之功。迁提学副使,临郡县,敝衣蔬食,屏绝供张,以躬行范诸生,见百姓疾苦,语谆谆不能休。卒年三十六,士民会哭。为祠以祀。素丝之诗桐乡之传,人以为无多让也。余观先生志行,未尝欲以文人名,而后之人顾多称其诗。盖方其少年,才高气锐,落笔辄拔出一时,一二有气力者,相与张之,以为吾徒。结社要盟,主持夸异。而当时求名之辈,靡不奔走颠倒于声华意气之中。此有明中叶以降,士习之敝使然。如先生之成就卓卓。不以此自多,可决也。
学者苟不欲为一世士,其所自处宜何如哉!先生初与谢榛李攀龙王世贞梁有誉为五子,益徐中行吴国伦而七。榛心薄国伦,与攀龙论不合。世贞辈因力摈榛诸人集,各为五子诗,意谓与己而六,削榛于七子之列。今观先生五子诗,独首榛,无国伦,其次即列寄李顺德诗。是其为五子诗时,已当在李谢不合后,而不以一时之私废天下公论,其于友朋风谊,有足纪者。
先生十一世孙礼堂广文持集请序,因备论之。至先生诗,昔人言之详矣,故不赘。《明史·文苑传》言倭薄城,先生与主者共击退之。日本传不详其事。今集有明巡按福建御史樊献科序。言当事者既去,乃从戈矛中密与子相议战守。则主者即献科,亦足补史阙云。
○行素堂汇刻经学丛书序
经之有总集,盖自齐衡阳王钧始也。经学之有总汇也,自《五经正义》始也。迨版本既行,宋朱子临漳四经,岳氏《相台经传》,实为汇刻经学之始。元明以降,流布滋繁。圣清文教昌明,人尚经术,纳兰《通志》之编,大梁《经苑》之椠,搜罗往籍,蔚为巨观。顾于当代儒硕不一及。张金吾《续经解目录》,间涉本朝,璜川吴氏《经学丛书》,采本朝为多,犹杂厕前代。独仪征阮氏学海堂刊本,多至千数百卷,悉国朝人所自为书。足以耀儒先服古之勤,而扬昭代右文之盛,可谓美善也已!今去阮氏刊书之日,又数十年,中遭丧乱,人民流离,而弦诵不辍,鸿生代兴。将欲广缀缉以备访求,其无赖于有心人之为之欤!吴县朱君懋之,泛览博通,喜刻书。既依顾氏《汇刻书目》例,为《行素堂目睹书目》十卷,又最其所欣赏者,为《槐庐丛书》四编。近复以所刻《经学丛书》,介叶君槐生问序于余。阅之则皆国朝人所箸,自《九经古义》外,悉阮氏拜本所未及。夫阮氏之书,抉择精严,为治经者高树准的。兹朱君体仿丛书,与阮氏为书之义稍别,而搜讨勤力,意在章明国朝经学,为自来丛书所罕有。盖其托名愈尊,其用心亦于是为尤密。方今纂箸之儒,日益踵出,君务坚持此志,博观而宏纳之。他日论维持文献之功,必于君屈一指。行素之名,且与勤有汲古争烈矣。
○思益堂集序
周自{艹}先生既没之明年,哲嗣芋生大令以毁卒。其孙椿圃遭两世大丧,匍匐经营,不皇暇息。先谦虑先生撰著日就湮失,访诸其家,得诗文词日札如干卷,亟与瞿子玖学士,谋共捐赀刻之。既成,谨为序曰:
先生当咸丰初,以文学侍从,受上知,特命充巡防大臣,兼办京畿团防事宜,将不日跻显要。先生感激奋励,弹劾无所避忌,权贵侧目,由是岌岌不安于位矣。会以忧归里,曾文正再出督师,引与共事,而胡文忠与先生有夙嫌,扼之不得合并,晚岁还朝,久乃进秩。同光之交,两守侍郎,而先生遽以疾休终其身。进退显晦之际,若是其艰也!然先生自罢官后,寓居京师,辟小轩日坐其中,以丹黄自娱,寒暑靡辍。又几十年,所为《四史补注》,及日札诸书,皆成于其时,似天之位置先生有夙定者。余以叹先生不早自知其无与于功名,不得壹意于学问之途,以大昌其箸述,为可悲也!然使先生老而康强,爵位益高,当国家承平,既未必别有表见,而并此十年心力,亦销磨于仕宦,不暇专致之学问,其孰为得失,识者宜有以辨之。盖先生在时,余尝持此论以慰先生。而迄今每思之,未尝不为先生幸也。
先生于历代诗家,靡不抉精洞奥,故其为诗奄有众妙,要以义山剑南为归,晚遭困蹇,转造平淡,盖所得益深矣。日札博综兼氵穸,尤详掌故,其文词皆清绝可善,而为骈体文义法尤精。尝曰:吾师胡稚威之博,而不取其僻,爱洪稚存之俊,而不学其纤,自命如此。曾文正亟推其能。四十以前,积藁盈寸,先生南归时,家人在都鬻书自给,误售之,存裁卅余篇,今又仅见其半。余既刊之十家四六中矣,文字之厄如此,岂亦有数存也!悲夫,《四史补注》,先生自刊于京师,今已别行。此外奏疏应奉文字若干卷,尺牍若干卷,考订金石题跋书画之文,裒集未刊者,尚数十卷,待椿圃他日成之云。
○间东诗钞序
当嘉道之际,吾楚以诗鸣资邵间者,邓湘皋欧阳间东两先生也。湘皋年少于间东,而推服其诗甚至。曾文公作湘皋表,称两先生以诗相厉。剖晰毫厘,至于书问三反。窒极得通,则互慰大欢,其专精如此。故两先生诗最有名。然湘皋阐扬先达,奖宠后进,交与遍天下。而间东峻墙宇,少许可,中岁杜门不出。为人通介绝殊,故邓先生声闻滋章,而非吾楚人,罕称述欧阳先生者。光绪中,国史馆续修《儒林文苑传》,吾友缪筱珊编修董其事,见示文苑传藁,有邓先生,无欧阳先生。初续修例,定专诗集无他经史纂箸者,不入,杜浮滥也。然如宋大樽吴嵩梁辈,皆以诗工,故得列传。而筱珊未及先生之诗,亦实不知有先生其人。盖湖外文章声气之睽绝久矣。以先生人品之高洁,学问之渊裕,今读其诗,犹想见其人。而姓氏不登于延阁,文字不能播于天下士夫之口。更数十百年,其遗集在若存若亡间,恐吾楚人亦无能道及者,而先生之真将没矣,可不惜哉!先生诗凡十卷,陶文毅公以道光六年刊于淮阳,《沅湘耆旧集》,梓其三卷,余取校之,互有得失。因删存为二卷,精诣之作略备。复仿阮文达公史传集句体,为先生传一篇。刻成寄筱珊,且用广其流传。庶几异日海内称诗者,或不终没先生乎?是则余区区之私望也已。
○诗余偶钞序
先谦少耆吟咏,顾勿习倚声,偶涉笔,非所好也。官京师时,从周自庵先生游。先生晚病废,不能多治书,暇辄作小词,强先谦与酬答。尝语先谦,吾词不主故常,用自娱而已。然清妙处自谓不减宋人。因言道咸间,与孙芝房侍读李舜卿孝廉诸人,为文字饮。每舜卿一词出,芝房及予皆敛手叹服。芝房归卒,舜卿以盲废且死,三十年无此乐矣。芝房遗集刻于湘中,惜舜卿词无传本,子盍求之。先谦心识不敢忘。
张雨珊曰:吾于乡先辈词最推舜卿先生。近人中服膺者,王壬秋杜仲丹其尤也。雨珊每入都,必以近作词示先谦,未尝不工。先谦既解官归,雨珊过从愈密,索其词,视前所见且倍。盖生平于此尤专精云。芝房先生,与雨珊姻也,雨珊访诸其家,又得其未刻词数首贻先谦。壬秋仲丹适在长沙,先谦又皆求其词读之。李君筱屏,舜卿先生之从孙也,亦自新化以先生词至。先谦因丐雨珊选自庵先生词尤佳者,都六家为一集刊之。闻见所未及,则俟他日采补焉。昔新安孙默辑王渔洋以次十五家词,自三家六家递增,阅十四年而后成。先谦此刻犹默意也。
雨珊言向不识仲丹,巴黎逆旅中,闻人诵新词,询知为仲丹作,遂往见定交。又言吾多识海内词人,异时必助子访求成巨集。呜呼!若雨珊可谓笃于好善矣。
○合校水经注序
少时读《汉书·地理志》,惊叹以为绝作。惜其上溯古迹,旁罗水道,宏纲已举,细目未赅。虽为书之体固然,而于探奇嗜古之怀,犹歉然弗惬也,嗣读郦善长《水经注》,深美其用意,足辅班氏所不逮。
盖班之志水,撮举终始,而所过之地从略。郦则于汉世郡县,端委并包,曲折贯串,旁引支流,以千数百计。使后之搜渠访渎者,一展卷而如案古图书。班之志地,根据经籍,俾三代以来之要典,不致放失无稽。郦尤因地致详。元魏以上,故事旧文,皆可考求而得实。其繁简虽异,精思实同,洵乎闳览之山渊,方舆之键辖也已。夫地无古不立,水无地不章,郦氏为书之旨,在因水以证地,而即地以存古。是故迁贸毕陈,故实ゾ列。世或訾其好奇骋博,及视为词章所取资,虽谓于地理之学概未有闻焉可也,今非无颛疏水道之书,以校彼,优绌果何如哉?
余耽此三十年,足迹所至,必以自随。考按志乘,稽合源流,依注绘图,参列今地,兼思补证各史,关涉水地事迹,及经注未备各水,为之作疏。人事率牵,惧不获卒偿斯愿。曾用官校宋本,参合诸家,辑为一篇。久藏箧笥,先授梓人,以质海内之好读是书者,而推论其要义如此。至合校之微意,则具备例略中。
○心言序
自宣尼既没,大道横裂。周末逮汉,诸子竞鸣。兰陵成都,原流近正。而成都于斧藻特工。厥后徐王二中尚存古意。宋明以降,义理弥畅,而未为文人能事也。柱史之精诣,漆园之寓言,其于文诸子莫尚,而言不列于儒家。余以谓风虎云龙之喻,张弧载鬼之奇,以及《盘诰》诘屈,《公谷》答难,斯皆经肇其体,子演其绪者也。若掬子之精,而不戾于经之旨,其不为天下之至文乎?
吾邑张蔗泉先生,自少沉酣百家之言,洞幽达奥,雷霆光怪,盘郁胸臆。故其宣之于文,古义根互,奇趣间发,侪辈聚观,诧所未有。尝为《心言》一书,以深湛之思,举幼眇之理,体包万殊,道尽六合。其文则雕肝钅术肾而出之,庄谐杂陈,奇正互启。高言追老庄,精义贯周孔,斯《大易》所谓修词立诚者乎?曾文正公称其约六经以成文,非虚美也。方道光之季,益阳汤君鹏以文名京师,为书数万言,号浮邱子。每夸于人曰:能从我一读浮邱子乎?及见此书大叹服。郭筠仙侍郎铭先生墓云:浮邱子汤君,雄伏一世,见君《心言》,气输神移。盖其为时推重如此。
先生没后,稿本为人刻之蜀中,间有讹舛。哲嗣雨珊,谋重刊之,属余序其颠委。余见先生晚,不获饫闻绪论。顾生平服膺先生之文,又与雨珊冶秋为昆弟交,不可以嘿。雨珊既为此书作注,因并刊之。其发言洞微,简而有要,扬乌之与元,不足道也。
○庄子集释序
郭君子氵静为《庄子集释》成,以授先谦读之。而其年适有东夷之乱,作而叹曰:庄子其有不得已于中乎!夫其遭世否塞,拯之末由,神彷徨乎冯闳,验大小之无垠,究天地之终始,惧然而为此言也。驺衍曰:儒者所谓中国,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赤县神州外,自有九州,裨海环之,大瀛海环其外。惠施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楚之南是也。而庄子称之,亦言与忽凿混沌死,其说若豫睹将来,而推厥终极,亦异人矣哉!子贡为挈水之槔,而汉阴丈人笑之。今之机械机事倍于槔者相万也,使庄子见之奈何?蛮触氏争地于蜗角,伏尸数万,逐北旬日。今之蛮触氏不知其几也,而庄子奈何?是故以黄帝为君而有蚩尤,以尧为君而有丛枝宗脍胥敖。黄帝尧非好事也,然而欲虚其国刑其人,其不能以虚静治决矣。
彼庄生者,求其术而不得,将遂独立于寥阔之野,以幸全其身而乐其生,乌足及天下。且其书尝暴著于后矣。晋演为元学,无解于胡羯之氛;唐尊为真经,无救于安史之祸。徒以药世主淫侈,澹末俗利欲,庶有一二之助焉。而其文又绝奇。郭君爱玩之不已,因有《集释》之作。附之以文,益之以博,使庄子见之,得毋曰:此犹吾之糟粕乎?虽然,无迹奚以测履,无糟粕奚以观于古。美矣郭君,于是书为副墨之,子将群天下为洛诵之孙已夫。
○庄子集解序
夫古之作者岂必依林草群鱼鸟哉!余观庄生甘曳尾之辱,却为牺之聘,可谓尘埃富贵者也。然而贷粟有请,内交于监河,系履而行,通谒于梁魏,说剑赵王之殿,意犹存乎救世,遭惠施三日大索,其心迹不能见谅于同声之友,况余子乎!吾以是知庄生非果能回避以全其道者也。且其说曰: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又曰:周将处乎材不材之间。夫其不材以尊生也,而其材者,特藉空文以自见。老子云:美言不信。生言美矣,其不信又已自道之。故以橛饰鞭荚为伯乐罪,而扌敫髑髅未尝不用马捶。其死棺椁天地,而以墨子薄葬为大觳。心追容成大庭结绳无文字之世,而恒假至论以修心,此岂欲后之人行其言者哉!嫉时焉耳。故君德天杀轻用民死,刺暴主也。俗好道谀,严于亲而尊于君,愤浊世也。登无道之廷,口尧以心桀,出无道之野,貌夷而行跖,则又奚取乎空名之仁义,兴无定之是非?其志已伤,其词过激。设易天下为有道,生殆将不出于此。后世浮慕之以成俗,此读生书者之咎,咎岂在书哉!余治此有年,领其要得二语焉。曰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窃尝持此以为卫生之经,而果有益也。噫是则吾师也夫。旧注备矣,辄芟取众长,间下已意,辑为八卷,命之曰《集解》。世有达者,冀共明之。宣统元年七月。
○方言序
昔班孟坚为扬子云作传,具列所为书而不载《方言》。《艺文志》亦无其目。宋洪迈乃疑是书为伪托。然考常氏《华阳国志》,述蜀都先贤赞,称扬子云作《方言》。常书本之陈承祚《耆旧》传其言可信。而班氏独阙者,盖因其书不见于刘向歆父子七略,无所据以入志,遂并传删自序两言耳。观本书载子云与歆往复二书,知当日裒辑未终,秘不肯出,致世无传述,原委可悉也。应氏《风俗通义》言:周秦轩之使方求言,还奏籍之。嬴氏之亡,遗弃脱漏,蜀严君平林闾翁孺才有梗概。子云以次注续。与常书称子云师严林作方言合。至其词义坚深,表里经训,非博览深思之儒不能为。虽西汉多文人,然自子云外无足当之者矣。因以推知前代采风之使,方行列国,匪独陈其诗篇而已。其于异俗殊言,必将备其声音训诂,随以上进天子,展卷而绸词,缘文以知指。而天下治乱兴衰之故,可得而征也。特其书藏在秘室,民间罕得见者。周公作《尔雅》以垂教,然后诗书之文可读。至于音义所自,卒未明言。合观《方言》载周召二南齐秦卫郑之语,足以稽合经文者,可决为天府旧记所传。其采自朝鲜、冽水、西瓯、桂林诸区者,或出后来订坠搜遗之力。乃叹《方言》与《尔雅》同原,历千载而相赓续。严林辈之用心,与叔孙通梁文诸人等。而此二书者,创例于姬旦,纂成于子云,诚圣作明述之极轨也已。《方言》以戴东原考证,卢绍弓校正二本为最善。郭子氵静观察取而合刊之,因索余序。为论是书大略,而推究古义如此。至合刊体例,观察自序详之矣,不具述。
○谈瀛录序
国家代天子育万汇。常不极其威克,仁义渐被,优游化成,无有内外,蛾伏受命。咸丰间蟊贼内讧,洋舶踵至,于是西北大小十余国,立约互市。日本不通中土,垂三百年。同治十年,其使臣柳原前光等来请通商,既有成言。越四载,窥我台湾,怵威而退。皇帝嗣位,特遣二品顶戴翰林院侍讲何如璋等,为驻日本大臣以固邦交。而光绪四年,其国突以兵破灭琉球,取为郡县。又法西人作轮船战具,变易衣冠,务剽狡其民,以逞其武力,侈然争雄列邦矣。然地大不及中国二行省,兵甲四出,赋敛倍蓰,民生愁烦,莫有固心。俄人虎视卧榻之侧,负英债至银二千余万,岁罄入不能偿母,毋亦惟国之颠覆是惧,而奚为多得罪于中朝?王君爵棠奉两江总督沈公檄,往逾月,尽得其形势险要风俗情状,归为《谈瀛录》三卷,文赡而事核。汪大渊之《岛夷志》略,黄衷之《海语》,不能过也。异日从事东方者,宜于是书有取焉。爵棠历兵间久,规画远大,而亦不遗纤悉。诚得操柄奋袂,必能恢宏建树,以彰巨清绥攘之烈。其撰述之不朽抑末也。爵棠益勉乎哉!光绪五年夏五月。
○天禄琳琅跋
自古书用纸代竹帛,美恶难出。隋世平陈,存《太建时书》为古本,别召工书者,于秘书内补录为正副二本,藏宫中,余实秘书内外之阁。厥后写副,又有上中下三品之分。此在当时,钞本中已寓鉴赏别择之意。唐末始镂版,逮宋而盛。太平兴国间,三馆六库书籍正副本八万卷,见于《青箱杂记》。史称帝幸国子监阅库书,问经版几何。邢对以国初不及四千,今十余万,版本大备。以此知馆库所藏,亦皆版本。自是目录家网罗考订,纷然杂出。沿及元明,刊摹愈广。将欲博览遗书,尤以精究版本为重矣。
洪惟巨清,肇造区夏,列圣右文,远迈古昔,天府群籍,富有日新。乾隆四十年乙未,命取内府藏书,重加整比,敕编《天禄琳琅》书目十卷。越嘉庆二年丁巳,以秘芨琅函,扌穸采弥夥,复辑后编二十卷,书都一千六十三部。自宋迄明,五朝旧集咸备。旁罗远绍,既大极无外,而于刊印流传之时地,鉴赏采择之源流,并收藏家生平事略,图记真伪,研讨弗遗,尤细破无内。于版本严择广收。而明末影本钞本,并从甄录。仰见圣学博大,囊括万有,足以津逮儒生,准绳百代,而岂隋宋所能及哉!前编已入《四库提要》不及,后编以世无刊本,罕获觏者。光绪七年,于京师购得旧钞,携归长沙。从弟先泰见而惊喜,愿授之梓以公天下。并假湘潭周氏抄本,与湘潭胡元常王启原,善化刘钜,及从弟先豫,精心雠校。刻既成,谨缀言简末,以见圣代文治之隆,及儒者逢辰之幸,为前古所未有云。光绪十年甲申闰五月。
○故明督师太传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史忠正公传
公讳可法,字宪之,道邻其自号,河南祥符史氏,籍直隶大兴,世锦衣百户。祖应元,举于乡,官黄平知县,有惠政。父从直,母氏尹。公少以孝闻,性孤耿,有志略。左公光斗视学畿辅,一日微行入古寺,见一生伏案卧,文甫成草,阅毕,取貂覆之。询寺僧,知公名。及试呈卷,注视久之,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者生也。留馆署中,每公余衡论时事,相与感愤眦裂。举崇祯元年戊辰进土,授西安推官,迁户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八年迁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其秋总理侍郎卢象升,大举讨贼,改公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军,屡破贼。初当事以皖为南都上游,议设兵备遏寇南下。众莫肯往,公奋然请行。至皖,筑城练兵,画战守策,皖以无警。象升改督宣大,代以王家祯,未几复代以熊文灿,专抚贼,贼益逞。朝议增设抚臣为豫楚声援,开府于六,廷推公。十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州等处。公至六,建六安营,捐俸修城。兴学校,惩奸宄,改点差,赈饥民。奏免被灾田租。州有蝗,公夜祷焚香尽三炷达曙,如是弥月。其掾曰:劳乎?公曰:余为秀才时,月仅七夜眠,服官后惰矣,何言劳?恐罔济,负吾民耳。麾下刘小全马如龙作乱,帅百人噪于军。夜三鼓,城中火起,乱者入署,窥公朱衣坐堂上,秉烛仗剑,神光照人,咸惊窜去。明日讨平之。公短小面黑,目有光,性精敏,事巨细亲裁,视听批答,同时杂进,靡有遗失。士不饱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以故得人死力。临敌先进,所向无坚。桐黄舒六间,袤延几千里,贼屡入屡创,降其酋顺天王。十二年以父忧去官。朝廷遣中涓伺于涿州,启其箧,银杯二,奠章三十二轴而已。报闻,帝为动容。有夺情议,公固辞。十四年服阕,起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风阳淮安扬州,风纪清肃。浚南河,漕政大厘。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因武备久弛,奏行更新八事。
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犯燕京,公誓师勤王,渡江抵浦口,闻京城陷,烈皇帝殉社稷,大恸,头触柱流血,缟衣发丧。会南都议立君,尚书张慎言等移牒公曰:福王由崧,神宗孙,伦序当立,而有不可七,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也。潞王常涝,神宗侄,贤明可立。公然之。风阳总督马士英,潜与阮大针计议立福王,公告以七不可。而士英已与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发兵送福王至仪真。于是公等迎王监国。五月拜公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士英高宏图并命。士英仍督师凤阳,公仍掌兵部事。乃定京营如北都故事,侍卫锦衣卫诸军,入伍操练。锦衣东西两司房,及南北两镇抚司,不备设,以杜告密,安人心。时士英冀入相,命下大怒。以公书奏,而拥兵入觐,拜表即行。公遂自请督师,出镇淮阳。十五日,王即位,公陛辞,加太子太保改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而士英以是日入直。于是江南士民伏阙上书曰:伏见陛下初临监国,擢史可法东阁大学士,代管部务,万姓欢呼,颂陛下知人善任。先帝用可法南枢,实天牖圣心,留佐陛下中兴之业。南都积弛,未易蒙安,枢臣以无欲知人,以不倦举政,经营一载,渐可驱策。今陛下奠安南服,鼓锐北征,诸将所服,逆贼所畏,无逾可法。闻出代督师,众心皇惑。淮阳虽急,果别遣督臣,使可法居中调度,则兵粮无忧。可法自行,虽身任督师,而中枢必更成局,则战守纷扰,机会一失,局势尽移,此江南士民,所以奔走号呼,伏阙哀吁者也。书奏,上不省。公奉命祭泗风二陵毕,上疏曰:陛下践阼初,只谒孝陵,哭泣尽哀,道路感动。若躬谒二陵,见泗风蒿莱满目,鸡犬无声,当益悲愤。愿慎终如始,惕厉无怠。二祖列宗,将默佑之。若晏处东南,不思远略,贤奸无辨,威断不灵,老成投簪,豪杰裹足,祖宗怨恫,天命潜移,东南一隅,未可保也。上嘉答之。
时分江北为四镇,以泽清杰良佐得功辖之。泽清等纵兵大掠,转相攻,公往解,悉听命。杰攻扬州,闻公至,惧旦日朝帐中,汗浃背。公抚以温语,奏屯其众瓜州。乃开府扬州,辟馆招士。屡奏请饷,士英靳不与,公疏趣之。因言迩者人才消耗,仕途日淆,由名心胜而实意荒,议论多而成功少。今事势更非昔比,必专主讨贼复仇。舍筹兵筹饷无议论,舍治兵治饷无人才。并言东南阙员不少,择吏为先,铨选法穷,不能不改为征辟。请仿保举法,通行抚按司道九卿科道等,有才胆过人者,不拘资格,各举一人,送京赴军前效用,酌补守令,二年考满,平升善地,三年考选,优擢京曹。有靖乱恢,功能殊过者,立以节钺京堂用。又言北都诸臣,南还从逆者,宜重处。伪命未污,身被刑拷者,置勿问。隐避北方,徘徊后至者,许戴罪赴军前酌用,毋绝其南归心。廷议从之。时大清已定燕京,摄政王遗书招公,公复书数千言不少屈。会和议不成,十月,公令杰帅师北出,遣人屯田开封,为经略中原计。诸镇分泛地,自王家营而北至宿迁,最险要,公自守之,筑垒缘河南岸。
时李自成走陕西,公奏言自三月以来,大仇在目,一矢未加。昔晋之东也,君臣日图中原,仅保江左。宋之南也,君臣尽力楚蜀,仅保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能自立者。大变之初,黎庶洒泣,荐祸悲哀,痛愤相乘,犹有朝气。今则兵骄饷绌,文恬武嬉,暮气至矣。河上之防,百未经理,复仇之师,不及关陕,讨贼之诏,不达燕齐,君父之仇,似置度外。夫将能克敌者气也,君能御将者志也。君志不奋,则士气不作。夏少康不忘出窦之辱,汉光武不忘薪之时。臣愿陛下为少康光武,不愿左右在位,以晋元宋高之说进也。请速发讨贼诏,责臣与诸镇,悉简精锐,直指秦关。悬上爵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内忠义,闻而感愤。国家惨遭大变,陛下嗣位,不同先朝,诸臣但有罪当诛,无功足录。请慎重爵禄,专待功臣,庶猛将武夫,有所激厉。兵苦无粮,搜括不可行,劝输复难继,请不急之工程,可已之繁费,朝夕之燕ぅ,左右之进献,一切报罢。即事关典礼亦宜节省。盖贼一日未灭,虽有深宫曲房,锦衣玉食,岂能安享?必念念在复仇雪耻。振举朝之精神,萃万方之物力,并于选将练兵一事,庶人心可鼓,天意可回。公每缮疏,循环讽诵,声与泪俱,闻者感泣。
比大清兵下邳宿,公飞章报。士英曰:彼欲叙防河将士功耳。置之。而诸镇逡巡无进师意,数相侵夺。明年,是为大清顺治之二年,河上告警。公请以良佐得功,率师扼颍寿,杰进兵归徐。杰至睢州,为许定国所杀,部兵大乱,屠州旁近二百里殆尽。变闻,公叹曰:中原不可为矣。遂如徐州定其军。杰军还,大梁以南皆不守。而士英方忌公威名,加故中允卫允文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军,以夺其权。二月公还扬州,未至,得功袭兴平军,城中大惧。公遣官讲解引去。时大兵已取山东河南北,逼淮南。四月,公移军泗州,护祖陵,将行,左良玉称兵犯阙,王手书诏公入援。渡江抵燕子矶,得功已败良玉军。公乃趋天长,檄诸将救盱眙。而盱眙降大清。泗州援将侯方岩,全军没。公一日夜奔还扬州,城中讹传许定国兵将至,歼高氏部曲,悉斩关出,舟楫一空。公檄各镇兵,无至者。
二十日大清兵大至,屯班竹园。明日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以其军降。城中势益孤。公作书寄母妻,且曰:死葬我高皇帝陵侧。大清兵薄城下,豫亲王前后七致书说降,公不复启视,投之水。二十五日,大兵攻城急,多死者。王亲督攻,城陷。公自刎不殊,一参将拥出小东门。公大呼曰:我史督师也,遂被执。至城楼上,王雅重公,引坐劝降,以洪承畴为比。公曰:我此时正办一死,头可断,身不可屈。但扬城百万生灵,幸勿杀戮。王百方劝谕,不从,毅然就死。时乙酉四月二十五日也。僚属从死者甚众,扬城屠。
公为督师,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Ψ,冬不裘,寝不解衣。年四十余无子。其妻请置妾,太息曰:王事方殷,敢为似续计乎!素善饮,数斗不乱。在军绝饮。岁除遣文牒,至夜半卷,索酒。庖人报ゾ肉分给将士,无可佐者,乃取盐豉下之。尝孑处,或言宜警备,公曰:命在天。遇敌数月不寝,使将士番休,而自坐幄幕外。择健卒十,令二人蹲踞背倚之,漏鼓移则更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冰霜迸落有声。或劝少休,泣曰: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师也。公死觅遗骸不得。逾年家人以袍笏招魂,葬扬州郭外梅花岭后。四方弄兵者,多假名号以行,故时谓不死。
公无子,遗言以副将史德威后。弟可模可程。可程崇祯十六年进士改庶吉士。京师陷,降贼。贼败南归,公请之死,王特宥之。可模早世。公死后,可模妻李氏,奉公母妻居金陵。浙人厉韶伯躯貌类公,冒其名,集亡命数百,破巢县,入无为州,提督某擒之,众莫辨。召母妻及李氏出,始吐实。而李氏有色,为众所窥。会金声桓反豫章,禁旅往讨,驻金陵。有聂三者,媚少宰某,艳李氏,强委禽焉。遣婢拒之不听,詈之又不听。须臾婢奉盘进聂曰:奉夫人命,恣若所为。视之发髻耳鼻各一,血淋漓满盘中。聂仓皇辞去。
乾隆四十一年乙未,上特恩赐公谥忠正。御制题像诗,并公复摄政王书,摹于梅花岭祠壁。
前史官王先谦曰:余诵公文章,概然想见其识略,悲其志之穷而言不见用也。天眷兴朝,公即专明柄,不必有济,况束缚使不得骋耶!曩读钦定明史,不详公仕明事迹。由易代之后,采访难周,虽有遗徽,莫为收恤。逮天语亲褒,然后胜国孤臣,炳于云汉。公之不朽,固自有在。而昭代教忠之典迈千古矣。因览公遗集,援据诸书,补为之传,俾后有考焉。
○告大兄墓文
呜呼!兄之埋骨荒山,三十年于兹矣。弟岁时祭扫,未尝不感恸欷,伏地而不忍视。以兄节概磊,言议闳博,宜遂成业发名,飚举云起。猝避寇于兹地,遘微疾而长已。敛服未备,匠木不美。衰亲摧颜,诸弟稚齿。英灵飒其如在,亦当为流涕而不止。思宇宙之变幻,齐一瞬于千祀。彼扬马之兀,等含悲于逝水。独念兄之高文无名,壮岁无子。一衿之荣,莫慰其心,千秋之业,未尽其旨。伊古志士之堪伤,曾未有如此之伏恨而死。自季弟以辛未殁,弟奉母挈家而侨京邸。世母卒以乙亥,吾嫂殒身于哀毁。迨昨岁吾母即世,并反嫂榇于故里。卜吉壤而合葬,庶以康兄之魄体。向家之冲,山水环峙。仲秋二日,幽宅斯徙。爰以今辰,明虔进醴。幽灵勿惊,杯土用启。谨告。
○祭嫂杨宜人文
呜呼恸哉!吾嫂丧夫,始年十九。结再期,遽离凶咎。觥觥我兄,才名万口。谓当腾上,华国妙手。鸾铩其文,凰叫其偶。悲生邻里,感动戚友。对镜停妆,临尊却酒。金心自贞,冰操永守。羲娥奔逸,松柏坚久。四十七春,俄焉黄耆。吾嫂奉母,二十八年。有容愉婉,有心塞渊。逮事我父,亦允怡颜。旁接先后,颇少闲言。辛未之秋,尽室北迁。湖江浮浮,舟舰联联。原野昏昏,舆轿翩翩。虑母疾苦,慰母忧煎。侍母晨昏,亲母衣棺。妇道云备,妇职惟虔。吾嫂来归,我方稚齿。恸兄早亡,如兄未死。视嫂犹兄,自视犹弟。财不内私,食无独美,居行卅年,始卒一视。自我衔艰,偕归故里。出居于外,祈请弗止。匪曰无因,真堪陨涕。孤心白云,往事流水。自伤薄德,何以生此?嫂志虽激,我诚不移。索居有卫,寄奉有资。薄宦归来,相对涟ㄝ。摧心蹇运,垂老无儿。顾念两嫂,荣裒实宜。伯母弟妇,不朽同垂。一门四节,迹美心凄。奉嫂瞻视,博嫂安怡。奈何数月,撒手长辞。嫂则无憾,莫知我悲。呜呼哀哉!
○女慰慈圹铭
女慰慈期有二月,而字自庵先生之第三孙,又八月而殇。女生数月能言,秀外而中慧,问以家人居室,历指不爽。闻予声辄欢跃叫呼。予亦逾时不见不乐也。每日斜抱至门外,对门墙上青草,葱郁可爱,女注视,笑语良久,乃入。病剧数月,稍间,至门犹视青草作笑态,而口已不能言,可伤也已!周氏婿少女六月,予频过其家,红裾绣褓,奉手拜跪,旁人皆笑,予顾之而悲。予妻之孕女也,时尽室行大江中。或曰:是生也,无根易折,信耶!何以解于舟之人。殇以同治甲戌正月十三日。既厝矣,为之铭。
女生置酒兮子母欢醉,名女娱祖兮慰慈其字。划而逝兮来何为?予凉德兮召之。呜呼!○长男荣祖圹铭
京师南郭湖广义园冢累累以千百计,其初无王氏墓也。同治壬申余挈家来京。先后四年,余伯母余邱嫂二侄女一女一妾一甥一仆妇乳一母之子,皆没而厝此。今余儿又往矣。悲夫!儿名荣祖,其殁以光绪二年五月十二日,距其生元年正月八日,盖期又百二十余日矣。呜呼!余家男子,今唯余在耳。余母年七十,余年三十有五,儿之生距余弟礼吾生之岁二十七年,前此未添一丁也。儿生一月而病,迄弗大瘳,病且剧。又数月,疑可以不死矣,而竟死。将以幼慧促其年耶?呜呼!唯其慧,余所以尤悲之也。铭曰:
儿命匪短药所误,薄德不任负宗祖。魂气安之骨归土,此石可泐恨终古。呜呼!吾儿!尚何言哉。
☆孙诒让○周礼正义序
粤昔周公缵文武之志,光辅成王,宅中作雒,爰述官政,以垂成宪,有周一代之典,炳然大备。然非徒周一代之典也。盖自黄帝颛顼以来,纪于民事以命官。更历八代,斟酌损益,因袭积累,以集于文武,其经世大法,咸粹于是。故虽古籍沦佚,百不存一,而其政典沿革,犹约略可考。如《虞书》羲和四子,为六官之权舆,《甘誓》六卿,为夏法,《曲礼》六大五官郑君以为殷制,咸与此经多相符会,是职名之本于古也。至其闳章缛典,并苞远古,则如五礼六乐三兆三易之属,咸肇于五帝,而放于二王。以逮职方州服,兼综四朝,大史岁年,通亥三统,若斯之类,不可殚举。盖鸿荒以降,文明日启,其为治靡不始于粗角,而渐进于精详。
此经上承百王,集其善而革其弊,盖尤其精详之至者。故其治跻于纯太平之域。作者之圣,述者之明,蟠际天地,经纬万端,究其条绪,咸有原本。是岂皆周公所臆定而手创之哉?其闳意眇忄旨,通关常变,榷其大较,要不越政教二科。政则自典法刑礼诸大端外,凡王后世子燕游羞服之细,嫔御,阉阍之昵,咸隶于治官。宫府一体,天子不以自私也。而若国危国迁立君等非常大故,无不曲为之制,豫为之防。三询之朝,自卿大夫以逮万民,咸造在王庭,与决大议。又有匡人掸人大小行人掌交之属,巡行邦国,通上下之志。而小行人献五物之书,王以周知天下之故。大司寇大仆树肺石,建路鼓,以达穷遽。诵训土训夹王车,道图志,以诏观事辨物。所以宣上德而通下情者,无所不至。君民上下之间,若会四枝百脉而达于脑,无或阂而弗鬯也。其为教则国有大学小学,自王世子公卿大夫士之子众夫邦国所贡,卿遂所进,贤能之士咸造焉。旁及宿卫士,庶子六军之士,亦皆辈作辈学,以德行道艺相切靡刂。乡遂则有乡学六,州学三十,党学百有五十,遂之属别如乡。盖郊甸之内,距王城不过二百里,其为学辜较已三百七十有奇,而郊里及甸公邑之学,尚不与此数。推之肖阝县之公邑采邑,远极于畿外邦国,其学盖十百倍蓰于是,无虑大数。九州之内,意当有学数万。信乎教典之详,殆莫能尚矣。其政教之备如是。故以四海之大,无不受职之民,无不造学之士。不学而无职者,则有罢民之刑。贤秀挟其才能,愚贱贡其忱悃,咸得以自通于上,以致纯太平之治,岂偶然哉!
此经在西周盛时,盖百官府咸分秉其官法,以为司存。而大宰执其总会,司会天府大史臧其副贰。成康既没,昭夷失德,陵迟以极于幽厉之乱,平之东迁,而周公之大经良法,荡灭殆尽。然其典册散在官府者,世或犹尊守勿替。虽更七雄去籍之后,而齐威王将司马穰苴,尚推明司马法为兵家职志。魏文侯乐人窦公,犹抱大司乐一经于兵火丧乱之余。它如朝事之仪,大行之赞,述于《大小戴记》,职方之篇,列于《周书》者,咸其枝流之未尽澌灭者也。其全书经秦火而几亡。汉兴,景武之闲,五篇之经复出于河间,而旋入于秘府,西京礼家大师,多未之见。至刘歆杜子春,始通其章句,著之竹帛。三郑贾马诸儒,赓续诠释,其学大兴。而儒者以其古文晚出,犹疑信参半。今文经师何休临硕之伦,相与摈[C09B]之。唐赵匡陆淳以逮宋元诸儒,╃议之者尤众。或谓战国渎乱不经之书,或谓莽歆所增传。其论大都逞臆不经。学者率知其谬,而其抵索,至今未已者,则以巧辞邪说附托者之为经累也。盖秦汉以后,圣哲之绪,旷绝不续,此经虽存,莫能通之于治。刘歆苏绰托之,以左王氏宇文氏之篡,而卒以踣其祚。李林甫托之,以修六典,而唐乱。王安石托之,以行新法,而宋亦乱。彼以其诡谲之心,刻核之政,偷效于旦夕,校利于黍秒,而谬托于古经以自文。上以诬其君,下以度攵天下之口,不探其本而饰其末,其幸侥一试,不旋踵而溃败不可振,不其宜哉。而惩之者,遂以为此经诟病。即一二闳揽之士,亦疑古之政教,不可施于今,是皆胶柱锲舟之见也。
夫古今者积世积年而成之者也。日月与行星,相摄相绕,天地之运犹是也。圆颅而方趾,横目而直干,人之性犹是也。所异者其治之迹,与礼俗之习已耳。故画井而居,乘车而战,裂壤而封建,计夫而授田,今之势必不能行也,而古人行之。祭则坐孙而拜献之,以为王父尸,昏则以侄娣媵而从姑姊,坐则席地,行则立乘,今之情必不能安也,而古人安之。凡此皆迹也,习也。沿袭之久而无害,则相与遵循之。久而有所不安,则相与变革之。无勿可也。且古人之迹与习,亦有至今不变者。日月与地行同度则相掩蚀,地气之荡则为风雨,人之所稔知也。而薄蚀则拜跪而救之,湛旱则号呼而祈之,古人以为文,至今无改也。拊搏,无当于铿枪之均,血腥全,无当于饮食之道。而今之大祀,犹沿而不废。然则古人之迹与习,不必皆协于事理之实,而于人无所厌恶,则亦相与守其故常,千百岁而无变。彼夫政教之闳意眇忄旨,固将贯百王而不敝,而岂有古今之异哉!
今泰西之强国,其为治非尝稽核于周公成王之典法也。而其所为政教者,务博议而广学,以暨通道路,严追胥,化土物廿之属,咸与此经冥符而遥契。盖政教修明,则以致富强,若操左契。固寰宇之通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者。此又古政教必可行于今者之明效大验也。
诒让自胜衣就傅,先太仆君即授以此经,而以郑注简奥,贾疏疏略,未能尽通也。既长,略窥汉儒治经家法,乃以《尔雅》《说文》正其诂训,以《礼经》大小《戴记》证其制度,研掸累载,于经注微义,略有所寤。
窃思我朝经术昌明,诸经咸有新疏,斯经不宜独阙。遂博采汉唐宋以来,迄于乾嘉诸经儒旧诂,参互证绎,以发郑注之渊奥,裨贾疏之遗阙。草创于同治之季年,始为长编,数十巨册。缀辑未竟,而举主南皮张尚书,议集刊国朝经疏,来征此书。乃隐栝角思 理,写成一帙以就正。然疏牾甚众,又多最录近儒异义,辨论滋繁,私心未惬也。继复更张义例,刂繁补阙。廿年以来,稿草屡易。最后┢录为此本。其于古义古制,疏通证明,校之旧疏,为略详矣。至于周公致太平之迹,宋元诸儒,所论多闳侈,而骈拇枝指,未尽揭其精要。顾惟秉资疏暗,素乏经世之用,岂能有所发明,而亦非笺诂所能钩稽而扬榷也。故略引其,而不敢驰骋其说。觊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中年早衰,亻累然孤露,意思零落,得一遗十。复以海疆多故,世变日亟,卷怀时局,抚卷增喟。
私念今之大患,在于政教未修,而上下之情,暌阏不能相通。故民窳而失职,则治生之计狭隘,而谲觚干纪者众。士不知学,则无以应事偶变,效忠厉节,而世常有乏才之憾。夫舍政教而议富强,是犹泛绝潢断港而蕲至于海也。然则处今日而论治,宜莫若求其道于此经。而承学之士,顾徒奉周经汉注为考证之渊取,几何而不以为已陈之刍狗乎!
既写定,辄略刺举其可剀今而振敝,一二荦荦大者,用示橥曷。俾知为治之迹,古今不相袭,而政教则固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世之君子,有能通天人之故,明治乱之原者,傥取此经而宣究其说,由古义古制,以通政教的闳意眇旨,理董而讲贯之,别为专书。发挥旁通,以俟后圣。而或以不佞此书为之拥彗先导。则私心所企望,而且莫遇之者欤!
○古籀拾遗自序
考读金文之学,盖萌柢于秦汉之际。《礼记》皆先秦古书,而祭统述孙悝鼎铭。此以金文证经之始。汉许君作《说文》,据郡国山川所出鼎彝铭款,以修古文,此以金文说字之始。诚以制器为铭,九能之选,词谊玮奥,同符经艺。至其文字,则又上原仓籀,旁通雅故,博稽精,为益无方。然则宋元以后,最录款识之书,虽复小学枝流,抑亦秦汉经师之家法欤?宋人所录金文,其书存者,有吕大临、王楚、王俅、王厚之诸家,而以薛尚功《钟鼎款识》为尤备。然薛氏之旨,在于鉴别书法,盖犹未刊集帖之陋。故其书摩勒颇精,而平释多谬。以商周遗文,而乃与晋唐隶草,其甲乙,其于证经说字之学,庸有当乎?我朝乾嘉以来,经术道盛,修学之儒,研篆籀,辄以证于金文。仪征阮文达公,遂集诸家拓本,赓续薛书。南海吴中丞荣光,箸《筠清馆金石录》,亦以金文五卷冠首。阮氏所录既富,又萃一时之方闻邃学,以辩证其文字,故其考释精确,率可依据。书释文,盖袭礼部自珍所纂定,自负其学,为能冥合仓籀之旨。而凿空谬,几乎阳承庆李阳冰之说。然其孤文碎谊,偶窥扃{穴艮},亦间合于证经说字,非薛氏所能及也。
诒让束发受经,略识故训,尝慨犷秦燔书,别创小篆,仓沮旧文,寝有湮废。汉人掇拾散亡,仅通四五。壁经复出,罕传师读。新莽居摄,甄丰校文书,崇奇字而黜大篆。建武中兴,史籀十五篇,书缺有间。魏正始石经,或依科斗之形,以造古文。晋人校汲冢书,以隶古定,多怪诡不合六书。盖古文废于秦,籀缺于汉,逮魏晋而益微。学者欲窥三代遗迹,舍金文奚取哉!端居讽字,颇涉薛阮吴三家之书,展卷思误,每滋疑懑。用字书及它刻,互相核,略有所寤,辄依高邮王氏《汉隶拾遗》例,为《发疑正读》,成书三卷。自惟末学肤受,不足以通古籀之原。窃欲刺刂残碎,少附证经说字之学。至于意必之沦,刊除未尽。且仅据传摩,罕观墨本,点画漫缺,或滋妄说。世有好古文字,如张敞颜游秦者,倘能理而董之矣。
○卫宏诏定古文官书考
《隋书·经籍志》《古文官书》一卷,后汉议郎卫敬仲撰。《旧唐书·经籍志》,亦载卫宏《诏定古文官书》一卷,唐人书屡见援引。或作古文字书,或作古文尚书,或作古文奇字,皆古文官书之讹也。段氏若膺《古文尚书撰异》,有卫宏《官书考》一篇,谓《后汉书卫宏传》所不载,疑南北亲人依托为之。窃谓诏定古文,儒林盛事。使此书果出卫氏,范史不宜无载,段氏疑之是也。然后人伪作古籍,亦必依附故实,以售其欺。今卫氏既无诏定之事,而赝托者忽有官书之题,事既无征,名尤不类。作伪者虽至愚,必不出此矣。以意推之,疑官书之题卫宏,乃流传之误,非由赝托。
撰此书者,非汉之卫宏,盖晋之卫恒也。何以言之?《晋书卫恒传》载所作四体书势,其叙古文云:汉武时鲁恭王坏孔子宅,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时人以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书。汉世秘藏,希得见之。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恒祖敬侯写淳《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太康元年,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得策书十余万言。按敬侯所书,犹有仿佛古书,亦有数种。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恒窃悦之,故竭愚思以赞其美,是恒好古文之证也。唐张怀书断亦云:卫恒字巨山,善古文,得汲冢古文论楚事者最妙,尝玩之,作四体书势。又云:古文章草入妙。是卫氏精究古文,本于家学。其自作亦入妙品。又尝为秘书监,得见晋秘府所臧汲冢竹书,古文官书,疑即录汲冢古文,以备小学一家耳。竹书得于太康元年,曾诏和峤荀勖等以隶书写定,故有诏定古文官书之名也。郭忠恕《汗简略叙》,载卫□说科斗者,汉代秘藏,希得见之。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淳祖敬写尚书后以示淳不别,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淳科斗之名,遂效其形。案郭书卷首所列书目七十一家,内有卫宏字说,即古文官书也。略叙所引卫□说,必卫宏字说之语,今本讹缺误空一字耳。检核其文,与四体书势全同。然则古文官书之出卫恒,此其确证矣。至卫恒之所以讹为卫宏者,由恒讹为弘,弘复讹为宏也。宏弘一声孳生之字,古音与恒同部。陆法言以来,乃分宏入耕韵,弘恒入登韵。实则六朝人读此三字,亦不甚殊异,故古籍往往互讹。若《尚书大传》,以恒山为弘山,元魏避讳,以弘农为恒农之类,悉因声转互相通假。卫书展转讹,良由于此。北宋以后原书既亡,更无从得其踪迹。幸《汗简》引其佚文,可藉以考正,而传本扌兑误,至不可读。览者亦漫以残缺,置之不省。虽以段氏之精审,亦不能知,不可慨乎!
○与章太炎书
太炎先生有道:前敬疏阔,殆近十稔。遐睇沧波,深用怅惘。顷忽诵手毕,并示大著《新方言》,拼荷无量。禹域大势至是,可为痛哭。曲园丈亦悲宿草。弟索居鲜惧,无复缉述之兴。《礼疏》铸版数载,近始印成,谨以一部奉政,脱误甚多,未遑校改也。搏桑古籍间出,近见岛田氏所刊《皇侃丧服小记疏》,信为奇册。此外倘有所得,敬祈惠示其目。《佚存古佚》及访古志所著录者,则多已见之矣。敬颂努力加餐神驰无已。弟某敬复。中秋前五日。
大著略读数条,精审绝伦,容再细读寻绎。或有剩谊,当续录奉质。弟桑榆莫景,意思萧槭,脑力大减,不耐深沉之思。近唯以研玩古文大篆自遣。颇愤外人著文明史者,谓中国象形文已灭绝。顷从金文龟甲文获十余名,皆确实可言者,附以金文奇字,为《名原》七篇。俟写定当寄质大雅。如爵弁字《说文》作才,《周官》作纟取,近于金文得其正字,乃作韦 。而薛书齐侯钟又有糸 字,始知爵色韦当作韦 ,爵色丝当作糸 ,古各有正字,皆尚非本字也。又韩侯伯晨鼎有糸虎 胄,今定为皋比正字,虢为甲虎皮,虢胄即甲胄也。又《说文》叠字说解引杨子云说,颇嫌皮傅,今从金文得犭叠々两文,乃悟古文本作叠。其从囗多 者,甲文金文恒见,乃古文俎字,疑取参俎之谊,杨许从宜皆误。又黄帝妃名参祖,窃意当作叠,后世史藉误分为二字。此虽近臆,然亦四千年未闻之论也。旧学沦废,无可就正,谨略陈一二,以当面质。想不哂其迂疏也。某又白。
○刘恭甫墓表
群经义疏之学,莫盛于六朝,皇熊沈刘之伦,著录繁夥。至唐孔冲远修订《五经正义》,贾元徐杨诸家,赓续有作,遂遍诸经。百川洄注,潴为渊海,信经学之极轨也。南宋以后,说经者好逞臆说,以夺旧诂,义疏之学,旷然中绝者,逾五百年。及圣清御宇,经术大昌。于是鸿达之儒,复理兹学。诸经新疏,更迭而出。或更张旧释,补阙匡违,若邵氏郝氏之《尔雅》,焦氏之《孟子》,胡氏之《仪礼》,陈氏之《毛诗》,刘氏之《论语》,陈氏之《公羊》是也。或甄撰佚诂,宣究微学,若孙氏之《尚书》是也。或最括古义,疏注兼修,若惠氏之《周易》,江氏之《尚书》是也。诸家之书,例精而义博,往往出皇孔贾元诸旧疏之上。盖贞观修书,多沿南学,牵于时制,别择未精。《易》则宗辅嗣而祧郑虞,左氏则尊征南而摈贾服,《尚书》则崇信枚姚,使伏孔今古文之学并亡,厥咎郅钜。加以义尚墨守,例不破注,遇有舛互,曲为弥缝。冲远五经,各尊其注,两不相谋,遂成违伐。若斯之类,尤未允惬。而近儒新疏,则扶微捃佚,必以汉诂为宗。且义证宏通,注有四穴,辄为理董,斯皆非六朝唐人所能及。叔明疏ɑ,邵武诬伪,尤不足论。然则言经学者,莫盛于义疏。为义疏者,尤莫善于乾嘉诸儒。后有作者,莫能尚已。
嘉庆之季,为义疏之学者,又有刘先生孟瞻,治《春秋左氏传》,谓郑贾服三君古义,久为杜氏所晦蚀,孔疏不能辨也,乃钩稽三君佚注,精校详释,依孙氏《尚书疏例》,为《左氏疏证》。凡杜孔所排击者纠正之,乾没者表箸之。草创四十年,长编褒然。疏证则仅写定一卷,而先生遽卒。其子伯山先生继其业,亦未究而卒。伯山先生长子恭甫知县,绍明家学,志尚闳远,念三世之学,未有成书,创立程限,锐志研纂,属稿至襄公四年,而恭甫又卒。千秋大业,亏于一篑,斯尤学人所为累欷而不释者已!恭甫名寿曾,世为扬州仪征人。曾祖锡瑜,国子监生。祖文淇,优贡生,候选训导,即孟瞻先生,父毓崧,优贡生,荐庭诰,遂通许郑之学。资材开敏,行谊纯笃,事继母黄以孝闻。姑适田,嫠而贫,殁为经纪其丧,又谋所以恤其孤,皆人所难能者。湘乡曾文正公开府江宁,重其学行,延入书局,所校刊书史多精善。同治甲子,光绪丙子,两充江南乡试副榜贡生。既不得第,乃以佐戎幕保举知县,加同知衔,非其志也。体素充实,既精左疏,而兼治局书,校雠文字之役,精力耗损,犹不自己。光绪辛巳秋,由江宁返扬州,遘微疾竟卒,年正四十有五,谓非经生之厄运与!
同治中,诒让侍亲江宁,始得识恭甫。于时大江南北,方闻之士,总萃于是。宝应刘君叔亻免,方继成其父楚桢先生《论语正义》,甘泉梅君延祖,治《谷梁》亦为义疏,而恭甫治左氏为尤精。诒让佝瞀不学,幸获从诸君子之后,亦复希光企景,重疏《周官》,以拾贾氏之遗阙间有疑滞,辄相与商榷,必得当乃已,曾不数年,踪迹四散。诒让既南归,叔亻免主讲鄂中,其书甫刻成而卒。梅君书仅成长编数卷亦卒。二君之亡,恭甫辄驰书相告。怆师友之凋谢,怵大业之难成,若有不能释然者。其卒之前两月,犹诒书询笠毂疑义。诒让为据考工轮毂度数,考定其说以复之。恭甫得之,则大喜,报书谓编左疏已至襄公,而以早成《周官疏》为勉。方叹恭甫勤敏,其书旦暮且有定本。自顾庸窳,《六官疏》未及半,深恐不能远成,以副良友之望。而孰知恭甫之遽止于斯乎?
恭甫所著书,自《左疏》外,有《传雅堂集》若干卷,又著《昏礼重别论驳议》,则因伯山先生之绪论而申证之者。其在书局,分校南北史,则有《校义集平》之作。在江宁从李大理联游,则有《临川答问》之作。论文好《包氏文谱》,又为之类释。书率精博可传。其它分纂地志尤夥,以非君学业之大者,故不复论,独论其《左疏》,以见三世经业垂成而不克者,为可惜也!瑞安孙诒让谨撰。
☆闵萃祥○元诗选癸集序
《元诗选癸集》者,席邻哉先生竟侠君顾氏未竟之绪,而重为纂辑者也。顾氏所编,自甲至壬,皆取诸有专集者。而以其无专集者,编为癸集,书未竟而卒。先生求访残剩,更十年之久,乃获成书,其用力亦勤矣。盖前九集既取专集决择排比,以较癸集琐屑荟萃,其难易固不同。顾氏之不及成书,先生之历年续缀,其职是故与?席氏世好读书,多有述作,而校刊书尤富。庚申寇扰,率皆被毁。先生曾孙孟则明经尽然伤之,频年收拾丛残,补苴完整,亦数十种矣。是书原版,其出于煨烬者十仅六七。乃访之收藏家,得初印本,覆较而补锓之,遂复旧观。乌乎!前人著述,必赖后人以为之传。而为之传者,搜罗散佚,若恐前人之一字一言,有勿显于世,其居心何等忠厚。顾为之子孙,于先人手泽所留遗,而可不致其孝敬之心,以继述为急乎?孟则之修残补阙,其有以也。工既藏,属萃祥序其原委。自惟谫陋,何敢序先生书。然深有感于孟则之所为,有足以讽世,爰识之如此。
○南浦草堂诗序
少时读王右丞《辋川集》,杜工部何将军山林诸作,辄冥想其境,神往于其间。而山川风月花木禽鱼之趣,萦绕心目,留恋而不能去,盖忘乎其为因诗而造境也。既乃悟古人抒写景物,必有其高旷之怀,而后佐之以山川之胜,故其出之也有情。情生文,文生境,虽千百世下,能令读之者仿佛的入其境于方寸之中。是知文之能以移人,要必得乎情之真也。故无论汉魏六朝唐宋元明,一朝有一朝之景象焉,一时有一时之景象焉。我朝诗教之盛,至乾嘉而最,钜公名宿,成尚声韵以歌咏升平,讫今读其诗,想见其人于熙熙之天,而乎不可追也。
奉贤叶君读六,为乾嘉间诗人愚峰先生之孙,承其先绪,所奸惟诗,课蒙自给,不问人世间事。迁居闵行,濒黄歇之浦,时或行吟其畔。春畴绣绿,秋畦布黄,夕汐朝潮,烟波万状,四时之风景无尽,而君之吟兴,兴遂与之无穷。非所谓得乎情之真者邪?同门李君梯云与君同里,里之人以君年逾七秩,谋刊君诗以为寿,介李君属余序其端,因得读君诗。而慨乎世风递变,诗教之衰,几如广陵一曲。而君犹能上溯渊源,以衍乾嘉诸老之风,则有令人情移于不及觉。一若于葭苍露白中,闻君之吟啸声也。是其诗之可传也奚疑。质之李君,以为如何?
○观车利尼马戏记
意大利,即《汉书》大秦国,在西洋立国为最早。其通于中国,亦视今通商各国为最先。顾凌夷已久。在昔为欧罗巴大一统之国,今则等诸自桧以下。故虽与于通商各国之列,而商务特微。惟其国优人车利尼所演马戏,颇著闻于外。尝两至上海,观者艳称焉。
丙午夏四月,余偶客于沪,适马戏至,遂往观之。戏所在虹口,结竹为屋。市券入,见铁槛车二,畜狮虎各三头,虎犹可见之物,狮则不恒见,其首类犬,色黄微黑,毛蒙茸覆面,项以下毵毵披拂,后半全类牛,惟尾端稍大,盖与图画相传五色斓斑者,殊不类,而し捷神骏之概,足与虎埒。其右立大象二,不加维絷,以鼻取稻草,卷而上,舒而下,意若以为玩然。象旁卧一牛,色黑白相间,背肉坟起,若负赘瘤。或曰:产印度,彼方之人所奉以为神者也。稍进有大木匣,网以铁丝,豢大蛇三,围皆尺许,盘互交结于其中。余畏腥掩鼻而过。忽鸣声嘤然,则数猿抱持戏于柙,柙旁有鸟二,长颈耸肩,两其足而不翼,盖蛇鸟也。马则或大或小,种类不一。循览甫周,闻钟声自内出,客皆进。进为大圆庐,高约六丈,径可十丈余,中为圈,径四五丈,以木为阈,开其后,为人马出入。阈之外,设椅为客坐,分二等,阑之以布。又外累板,螺旋而上,迄乎庐之四周,客坐之下者也。坐定乐作,八骑并出,男女各四人,循圈驰,复一女驰而出,众马皆视其马首之东而东,西而西,或左旋,或右旋,忽而分,忽而合,磬控纵送,盘折疾徐,莫不与乐声相应和。乐止复作,一少女立高骢疾驰,距跃曲踊,作种种舞。时而若轻燕之两翅掠,时而若商羊之一足跳,时而若丽娟之随风举,时而若绿珠之从高坠。飘乎若飞仙,矫乎若游龙,迷离恍惚,渺乎其不可状。则有曳广帛,当驰道,马出于帛之下,女腾于帛之上,辄为诵工部穿花蛱蝶点水蜻蜓之句,犹未足喻其灵妙也。则有有持竹圈阑其前,马驰自若也。女腾圈而过,立马背,驰自若也。嘻神技矣哉!车利尼者,自牵两马,小而骏,持长鞭左右挥,使之作人立,使之作狙伏,使之相对驰,相背驰,一前一却驰,参互交错,无不中节。演良久,乃驱象出。先舁大木桶,覆置于圈之中,曳象登其上,以鞭指挥,则昂其鼻,举左右前后足,舒而向上。复以鸾铃系两足,乐作,则左右腾蹈琅琅声,随乐声为抑扬顿挫。曳而下,一象前行,一象耸身伏其背,蹒跚而入。象故庞然大,而态若稚,殊可爱玩。最后开其前阈,数十人挽槛车进,则狮也。一人开槛之门,入而抚狮,狮张其口,其人以首探狮吻,狮呼呼作声。抚弄已,取板作鸿沟之画,挥一狮踞槛之下,为壁上观,而使其二对相超跃。又取烟火然置板上,狮怒,冒火冲掷,愈益奋,火息而跃止,忽若破钲掷地声,乃狮吼也。戏于是毕。余以未见虎戏为不慊于心。有友语余其演虎亦犹是云。中间颇杂谐诙之剧,则必通西语知西俗者为能解。他如角缘ㄅ之类,亦中土所固有,均无足异。若马与诸兽之戏,诚仅见,为足异者。
然尝考之《山海经》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亻舞九代。郭注:九代马名,亻舞,盘旋作之令舞也。《汉书》张骞传注云:有立骑马戏者。《北史》麦铁杖传,沈光善戏马为天下最。是马之能戏,由来已久,正不特如今之走解而已。又《吴志》,贺齐为新都郡守,孙权出祖道,作乐舞象,则象戏之征也。而《舜典》更言夔典乐,百兽率舞。《郑注》:百兽服不氏所养。《周礼》服不氏,掌养猛兽而教扰之。《郑注》谓:虎豹熊罴之属。然则虎与诸兽之能戏,经籍且昭昭矣。噫,马与象固易驯者。若虎之属,兽之至猛能食人,宜不可以人理教,而先王必设官以教之。岂好奇哉!将示夫兽之至猛能食人如虎之属,犹必教使习之驯服,则凡殊方远服,重译可及,而具有血气者,又何从而外夫王者之教?《郑注》所谓王者之教无不服也。彼车利尼虽能驯习诸兽,不过以之博利,乌知所谓王者之教?然余观于其使马使象使狮虎,盖不同其术,要不外各察其情性,因势利导,以渐就于吾之范围,此其术亦大足以致思也。方今万国通商,四夷隅寄车利尼亦得厕梯航之列,以沾我抚绥之德,则其所献驯习诸兽之技,即谓之献我以教扰诸夷之法,斯亦可也。而余更有感于先生之设官分职,固未尝以服不之细,而忽乎怀方之大也。
○州判衔候选训导张先生行状
先生姓张氏,讳文虎,字孟彪,又字啸山,南汇之周浦人。幼颖异,出就外传,诵读倍常儿,见插架书,辄自翻阅,信笔评其是非。师禁止之而心重焉,因以语先生父绍庭公。公家故贫,从先生所好,遂勉令读书。道光癸未年十六,丁祖母暨绍庭公忧,力营丧葬,皆如礼。然困甚,虑无以奉母。明年为里中王氏童子师,稍获修脯,以供甘旨。先生雅不喜帖括,颇肆力于诗古文辞,又以家业维艰,不欲应童子试。业师惺斋姚先生(炜琥)力持之。丙戌补邑诸生。丁亥丁母忧,力益窘,客授南唐张氏。既而读元和惠氏歙江氏,海阳戴氏,嘉定钱氏诸家书,慨然叹为学自有原本,驰骛枝叶无益也。则取九经汉唐宋人注疏,若说经诸书,由形声以通其字,由训诂以会其义,由度数名物以辨其制作,由言语事迹以窥古圣贤精义所存,旁及诸子史,是非得失,源流异同,以参古今风会之变,益无志于科举。壬辰大比,戚友强之行,试卷墨污,题诗号舍而出。自是不复应试。
金山钱雪枝通守(熙祚)《辑守山阁》丛书,以属顾尚之先生(观光)。顾先生治医术,不能专力,举先生自代。先后馆钱氏三十年,所校书,若《守山阁丛书》、《指海珠丛别录》,及鼎卿学博(熙辅)《续辑世海珠尘壬癸集》,梦华少尹(培名)辑《小万卷楼丛书》,无虑数百种。一时考据家称为善本。尝三诣杭州文澜阁,纵观四库书,手自校录。绩溪胡竹村(培)、元和陈硕甫(奂)两先生,亦以窥中秘书同寓西湖。胡先生方为《仪礼正义》,陈先生纂《诗毛传疏》,过从商榷甚欢。中间西游天目,南登会稽,尤爱天目之胜,因自号曰天目山樵。先生客于外,有二弟又皆就贾,孑如也。乙未年二十八,始就婚于金山姚氏。越四年举一子,曰锡卣。姚孺人有贤能称,以是无内顾忧。
癸卯偕钱通守游京师。通守卒于邸,先生为经纪其丧,载其柩南还。道过维扬,以通守所辑书,质证于阮文达公。公由是深契,书函往复无间。时通守辑《指海》未竟,其嗣伟甫(培杰)、子馨(培荪)两司马,请先生毕其事。先生力任不辞。海陵李壬叔先生(善兰)、与先生谈算契合。咸丰初,李先生从英吉利士人艾约瑟伟烈亚力,新译《重学》,及《几何原本》后九卷,娄韩绿卿中书(应陛)任刊《几何》,鼎卿学博刊《重学》,皆先生为之参订。而艾约瑟辈,并深明算理格致之学者,闻先生名,数数造访,质疑问难,咸大折服,叹为彼国专家勿能及。丙辰移家张泾堰,盖赘于姚二十有二年,至是始有家也。粤匪之乱,避难回里,又转徙于奉贤上海间。同治癸亥锡卣病殁,抑郁不自聊,乃就曾文正公聘。初郡守湘潭袁公(芳瑛)淹雅好古,折节交先生,屡欲延致之。而先生以钱氏丛书之役,不能应。后袁公数称先生于曾文正公,文正公心仪之。安庆克复,长江轮舶通行,遂具书介季壬叔先生来招,属以内军械所事。而今制军威毅伯曾公,方刊其乡先辈王船山先生书,庀局皖垣,即延先生及仪征刘伯山先生(毓崧)分任校雠。甲子,大军克江宁,文正公移节之任,先生与偕,以书局自随。乙丑,船山遗书刊竣,仍留幕府。喟然叹曩所校钱氏诸书,俱毁于寇,而《几何》《重学》二书,尤切于当世之用,请于文正公重锓以行。是年秋,今傅相肃毅伯李公继督两江,议开书局,刻经史各书,乌程周缦云侍御(学浚)总其事,仍延先生校理。因商定条例以呈李公,公亟称善。所刻如《四书》、《十一经》、《史记》、《前后汉书》、《三国志》、《文选》、王氏《读书杂志》、《渔洋山人古诗选》,皆先生手校。而于《史记集解索隐正义》一书,考索尤深。己巳晋抚开县李公(宗羲)以书招先生,书达制军马端敏公。公欲留先生书局,径为书谢之,而后以告。
庚午文正公再回任,逾年公薨。先生感知已凋谢,自顾衰老,屡辞书局。而历任制军若香山何公()、合肥张公(树声)及开县李公,皆慰留甚坚。今傅相李公总督直隶,闻先生欲辞席,特寄言留行。而制军李公诒书言已学问,固远不及曾李,而钦佩之心,未敢稍异,如不以为不可共事,务请勉留。癸酉冬,先生归志益切,以老固请,始得旋里。而川督盱眙吴公(棠)新建尊经书院,及设书局于成都,以学使今粤督南皮张公(之洞)言,介制军李公来聘。先生为书恳辞。方将谢绝一切,颐养精神,又值苏抚固始吴公(元炳)檄下各县修辑志乘,邑令秀水金公(福曾)造门敦请,迫于桑梓之谊,勉应之。光绪初,奉贤令萧山韩公(佩金),华亭令襄阳杨公(开第)亦相继以志事来聘。及门钱子馨司马议辑先世书目,留先生于郡城复园。丙子秋,子馨殁,遗孤尚幼,为处分其丧事,而适闻姚孺人之讣,悲伤不能已,自是神气稍衰矣。丁丑子馨家属迁回金山,以复园邀先生居,遂迁家焉。癸未今学使少司马瑞安黄公(体芳)创建南菁书院于江阴,夏四月按临松江,躬延先生主讲席。时先生足痿,艰于行,再三辞不获。秋七月赴江阴,冬十一月旋里,足疾加甚,乃具书请退,不复出。甲申长至,痰火骤作,类中风,医治少瘳。乙酉正月复作,卒于复园。
先生于书无所不览,过目辄记,尤长于比勘,遇疑义必反覆穷究,广证旁引,以汇于通。往往发前人所未发,都确不可易,具详所箸各书。今其已刊者,曰《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五卷,《舒艺室随笔》六卷,《续笔》一卷,《余笔》三卷,《杂箸甲编》二卷,《乙编》二卷,《剩槁》一卷,《诗存》七卷,《索笑词》二卷。其未刊而藏稿于家者,日《鼠壤余蔬》一卷,诗《续存》一卷,《尺牍偶存》一卷,《湖楼校书记》、《杂记》、《续记》、《莲龛寻梦记》、《梦因录》各一卷。其曰《怀旧杂录》者,具稿而未经编定者也。又尝以汉魏以来,古乐失传,而古书之存于今者,只滋后人聚讼。近世若王氏坦,凌氏廷堪,戴氏煦,多所发明,然犹不能有所牵合,乃因端以考其器数,审其声气,以究古今之变异,作《古今乐律考》一书。顾尚之先生作《殷秣考》,所以申郑氏一家之言。先生证之经传,谓郑氏误执纬书及大传之文,致召诰注破经从秣,而刘韵又损夏益周,移前五十七算以求密合经文,为作《周初岁朔考》,以疏通之。二书经寇乱散佚,未及整比。复以世人论古文,辄曰:唐宋八家。不知唐之与宋,原委既殊,门户各别,岂可概论!乃选录元道州以下十八家之文,为唐十八家录若干卷,以破唐宋八家之说之固陋。盖先生之学,博大宏达,既以经学、小学、禾算、乐律立其本,泛滥以及其他,莫不洞悉源流,烛见幽隐,实事求是,由博以返约,勿{冖月}苟于著述,亦勿囿于门户。溯自惠江戴钱诸家而后,可谓集大成也已。
然先生丰于学而啬于境。少时叠遭大故,家屡空,殆人所难堪。自是客游日多,垂白归来,又恒抱伯道之戚,而先生不以是废学。盘根错节,厉志愈专,手一卷外,无他嗜好,老而弥笃。此虽先生天性好学,而百折不回,亦由养之者深也。先生体貌重厚,性端严沉默,寡言语,然接之极谦和。曾文正公谓为有儒者气象。尝诒以楹帖,有多闻寡欲之语,实录也。江宁归后,痛季弟文龙先卒,乃招其仲弟同居。白头兄弟,一室怡然。于朋友倾诚相款,有困乏者,倒橐周助勿吝。苟有过,直言无隐。或疑其甚,则曰此吾所以酬知已也。后进以文字质者,必指其途径,期之甚厚,其敦笃类如此。尤喜阐扬潜隐,见有纂述可传,无论识与不识,必竭蹶以谋之。妇翁姚坚香先生(前机),与其兄古然先生(前枢),以诗词名,而江阴缪少薇先生(征甲)者,诗友也,没后,后人无力传其稿,先生并为刊之。顾尚之先生为先生石交,著作等身,莫能任剞劂,先生为谋于上海令独山莫公(祥芝)俾为刊布。顾先生算学,独绝今古,而名未及远。及书出而顾先生之学,遂大显于天下。娄朱虞卿先生(大韶),邃于经术,亦有遗书藏于家。会浏阳李勉林观察(兴锐),属先生刊有用书,先生选录其经义若干篇,校付梓人,于是承学之土,乃知吾郡经师有朱先生。今学使黄公且以二先生书上之史馆,将列传儒林,亦藉先生表彰之力也。又顾先生尝为钱氏校刊《素问灵枢》,复为作校勘记二卷,板亦遭毁。是书自道藏本及明以来所刊,率瞀乱莫可究诘,顾先生覃精研思,续正其舛讹者数百条,先生叹为精善。归自江阴,取顾先生校本覆按之,又补正百余条,思为刊传,而卷帙繁重未能举。当病作时,犹手是书不置。此则先生未竟之志也。
曩从文正公军营,于江宁克复,得保举以训导选用。光绪初,援例加州判衔。生于嘉庆戊辰五月二十九日,卒于光绪乙酉正月二十日,年七十有八。
自姚孺人殁,纳妾倪,无出,二弟皆不娶。锡卣遗腹有一女,赘同邑附贡生王保如,生外曾孙孝曾,归为先生后。孝曾前殇,于是保如承先生意,复以慰曾来归。二月二十七日,先生弟文豹,扶先生柩,归葬于南汇长人乡十七保二区十图天字圩,甲山庚向,先生自营之生圹。保如谓先生一生劬学,宜有碑表诔传垂信于后。以萃祥习知先生行迹,属为状,将以求作者。萃祥自甲戌春拜见于复园客次,先生不以为不可教,时诱掖之。迨迁居复元,朝夕走谒,奉教尤数,或旬日未至,辄手柬来呼,故于迹为最亲。乌乎!先生已矣。萃祥质性驽下,于先生学行,曾不能仰窥万一,乌足以发先生之蕴!仅就平日所熟闻于先生者,竭其芜浅,粗记梗概,冀备大人先生采择焉。门人闵萃祥谨状。
☆缪荃荪○聚学轩丛书序
钱竹汀先生云:荟蕞古人之书,并为一部,而以己意名之者,始于左禹锡《百川学海》。序题昭阳作噩而不署年号。而中收李之彦《东谷所见录》,成于咸淳戊辰。而是推之,昭阳作噩,当是咸淳癸酉矣。今宗室伯希祭酒购得喻鼎孙《儒学警悟》,刻于宋嘉定间。又前禹锡数十年,是真丛书之祖。然前人类刻,另立名目,元明至国初,如《夷门广牍》《盐邑志林》《津逮秘书》之类。至以丛书著称,则始于明万历间《格致丛书》。以斋阁名书,则始于国朝乾隆间《奇晋斋雅雨堂》。其佳者,如黄氏之《士礼居》,秦氏之《石研斋》为最雅。其钜者如伍氏之《粤雅堂》,吾友章氏之《式训堂》为最宜。自有此丛刻,人谓收拾零星小种,俾不至于湮没,有功艺苑甚钜。贵池刘子葱石嗜古敏学,殚力搜讨,所蓄亡虑十数万卷。九勹 辑近儒著述,类皆为经史金石之学者,刻成《聚学轩丛书》若干种,皆外间所希见。传昔贤之精神,开后学之矩,其不至真伪不分,雅俗不辨,删削脱误,为卢抱经学士之所讥乎?余从友人徐积余太守识葱石,气谊交孚,时相过从。积余先刻《积学斋丛书》,余亦刻《云自在龛》两集,近又有《藕香零拾》之选。风窗镫几,日事校雠,吾辈蠹鱼风味,亦是有真乐在也。
○说文段氏注匡谬代序
乾隆中叶,汉学倡明,经师浸盛。其时集小学之大成,阐氵交长之奥义者,莫如金坛段先生《说文解字注》。盖穷经必先识字,识字必先《说文》。诚学海之津梁,亦儒林之径遂。顾自汉至今,千有余年,简策之脱佚,浅人之窜乱,触处皆是。第执传刻大小徐本为许君之本旨,非特厚诬前哲,抑恐贻误通儒。段先生起,缺者补之,复者乙之,幽隐者衷众说以明之,讹谬者集诸书以证之。如铲荦确,制灌莽,辟仄径而达之康馗。如拨阴翳,去屏幛,启昏室而悬之白日。其功可谓勤矣,其学可为博矣。
惟是卷既多,牾不免。如据大小徐前引用之文,与《广均》《玉篇》等书,证传本之疏而改原书之字,更有用意增减,定为许君本文。在先生自成一家之言,恐后学遂开武断之弊。同时元和江氏Α,徐氏承庆,吴县钮氏树玉,乌程严氏可均,阳湖陆氏继辂,时驳其说。钮氏徐氏皆成专书。钮氏书已盛行。徐氏成书,后于钮氏,亦密于钮氏,稿藏令子让泉处,世鲜知者。丙子之冬,觐元监司渝州,从文孙某某索得,附丛刻以行。昔冲远疏注,为后郑之佞臣,斗南补遗,实小颜之诤友。徐氏此书,补苴罅漏,扌穸剔纤微,剥其浮辞,存其精义,宁为诤友,毋为佞臣。世之读段注者,应亦共谅苦心,非苟为辨诘已也。至引段注系初稿本,与近刻不甚同,不足以为诟病云。
○崔孺人文集书后
岁癸酉,荃孙自邻水至合州,日行万山中。君嶙蚱,奇险ㄈ诡,忽得一境,平畴数十里,修竹美阴,流泉有声,小桥通人,中有茅舍,野卉著箩落间,红白点缀,遂留宿焉。是夜月轮初满,皎如明镜,四山沉沉。入梦,倚枕假寐,忽闻鸟鸣,乍高乍下,流连往复。其声窈然以清,潸然以感,令人悲不自胜。诘朝,问之土人,曰:此杜鹃也。日夜则鸣,鸣则呕血。摘所栖之枝示余,果血痕斑斑,点滴未已也。
伤哉!天地萧飒之气,偶有偏中,悉苦哀怨,遂百倍于寻常。屈灵均之《离骚》,刘更生之《封事》,李令伯之《陈情表》,千秋下读是文,不知是泪是血,是笔是墨。但觉凄然有感于中而不能终日。令读崔孺人之文集,愁苦哀怨,有非他人所能堪者。而血泪笔墨,亦合而为一,其窈然以深,潸然以感,十年前之境界,恍忽如目前也,亦可悲已!
○夏百初先生传
夏百初先生讳子龄,号祝三,江苏江阴人。七世祖维新,明举人,鼎革阖门殉难,惟一幼子,以义仆翼之免。祖祖甸。父翼谋,道光乙酉举人。
先生幼慧,出应童子试,为学使姚文僖公所识拔,取古学,入邑庠。道光甲午举人,丙申会试第一,改主事,签分礼部,在仪制司学习。遇事勇决,尤以气节自负。一日散衙,户部片查库丁非贱役,应否准其捐考。时库丁张甚,侵库帑,当道皆可贿通。先生知事迟则有变,立作驳议。五鼓至朝房,呈堂上官,以库丁实贱役,应不准捐考。而堂上官果有成见,游移不决,或议调停准捐不准考。先生曰:国家名器不可滥,既准捐,即可考。且若辈一入仕途,贿赂钻营,何求不得?既阻寒士进身之阶,又启仕途苞苴之弊。力争不可,议遂定。即时至署片覆。及退食,缓颊者络绎至,已无及矣。
在礼曹六年,以亲老改外,选直隶深泽县。告近,改选河南汲县。莅汲,汲冶。文宗御极,巡抚潘忠毅公特疏明保,吏部调取引见。事毕回任,复遭母忧。服阕坐选深泽。未一年,调饶阳。饶阳为畿南大邑,土斥卤,民强悍,素称盗薮。时发捻兵事方亟,畿辅比年旱蝗,盗劫蜂扰。先生目击贼氛所至,郡邑防剿无资,以致糜烂半天下,慨然谓守土者不可无兵,不可不知战。发愤治兵家言,子弟仆隶,皆令习技击。故治饶捕盗捕蝗,皆以兵法部勒之。择胥役壮健者,教练技勇,制造枪炮,百人分十队,每夜以一队轮守仓库,课演拳械,优者赏渐增,练至二百人。咸丰九年,英吉利犯天津,京师戒严。冀州王洛悦河间刘四贾氵隆等,各麇聚千余人起事。先生劝谕村镇团练乡丁,各境分四正四隅,各置练董正副二人,号令听之。官复亲率城勇,分日赴乡点验合操,声势连络。刘四等拦入饶境,集乡团千人,自率城勇为之先,击贼于小堤集西北。贼马步二千余人,燃炮相拒。乃张两翼,卧旗伏地而进,贼炮如雨,越队过。揣知枪可及贼,旗举枪发,贼阵乱。我军大呼冲击,斩百余人,擒五十余人,刘四受创遁,余众大溃。是日王洛悦分股扰冀州,闻风亦惊溃。刘四逃至青县,被擒伏法,畿南平。道府以下优叙数十人,先生亦加运同衔。以其暇浚老涧河,泄滹沱水患,造桥五十丈,民呼曰夏公桥。
旋擢宛平,再擢易州直隶州。易为西陵重地,以泰宁镇总兵官兼内务府大臣总其成。而祭祀牛羊刍豆,及守陵员役俸馕,例由州牧于布政使库领银供给,自守陵各衙门及本署官吏,莫不以为利薮。先生睹及积弊滋多,不得行其志,力求去任。调署保定府清军同知,未逾月,长白衍秀公始莅泰宁镇,坚请于大吏,饬回任。密与议定章程,奏请禁革豆草,不得折价,积弊一清。七年正月,西捻张总愚犯畿辅,勤王兵云集。陈国瑞以二等侍卫统军剿贼,夜至易城外,以令箭呼开城,拒而不纳。晓乃缒城下,语以陵寝密迩,请严军令,勿扰民。陈即日驰去。时守陵大臣已以易州被围入告,诏发神机营兵七千赴援。匪徒乘机纵掠,先生率练勇巡防,遇掠者立斩以徇,不问所从来,合境安堵。是夏捻匪肃清,叙功以知府在任候补,赏戴花翎,加三品衔。
米利坚人山家立潜至易,私购城内许氏屋为耶稣教堂。先生廉知之,乃责许氏退价。山家立坚不可,乃执条约与辨,以其未持游历执照,买屋未知照地方官。且易州近陵寝,有关风水,不第易州境内不得立教堂,所属涞水广昌,及附东陵近之遵化等处,皆不得立。山家立辞穷,卒收价撤契以去。事上制府,曾文正公(国藩)深重之。总署文文忠公(祥)尤以为贤。
州署东偏骘地,旧有亭池,于其北筑台望西山,杂莳花木,名之曰憩园,遂以自号。暇则集宾僚觞咏其中,人咸以政简刑清之乐为不可及。会曾文正公疏荐循良,称先生通达政体,历官所至,皆有循声,诏特嘉之。以年逾六旬,宦情愈淡,乃开缺以知府候补去任。数月卒,年六十有五。易州士民吁请崇祀名宦祠。越数年,饶阳亦以崇祀申请。先后奏蒙俞旨报可。子三人,长诒钰,直隶永年县知县。次诒绶,候选通判。次诒镐,候补吏目。女一人,适宜兴咸丰巳未进士通政使司通政使周公家楣。荃荪乡里后进,又娶先生之孙女为继室,耳熟懿行,爰类次之以为传。
论曰:吾邑首枕大江,山清而削,水漱而激,其人亦磊落英多,可以有为于世。然刚果负气,往往不获乎上,岂地使之然耶!以先生之才之望,早遇有大力者,拂拭而振拔之,其措施岂止于此!晚遇曾文正,识之于庸众之中,登之简牍。迨以老病乞退,又慰留再三。是时文正所保贤员,如任道李文敏等,后皆仕至督抚,然先生则以老病死矣。命也夫!
☆马建忠○适可斋记言记行序
余生于道光五口互市后之第三年。甫就塾识字,则发逆陷大江南北。随家转徙,凡十八迁,而抵上海。方执笔学举子业,而苏松又陷。未几,而又有庚申之变。余乃深惟发逆蔓延半天下,而其残忍嗜杀,势同流寇,仅足为目前患。独洋人以师舟于数万里外载一旅之师北上款成,全师屯上海,民与安焉,若罔知有变故也者。而我朝士夫,彼此莫大之耻,专务掩匿覆盖,以绝口不谈海外事为高。直无有深求其得失之故,以冀得一当者。然则,他日彼族为祸之烈,不察可知矣。于是决然舍其所学,而学所谓洋务者。
始求上海所译书观之,未足餍意。遂乃学其今文字,与其古文词,以进求其格物致知之功,与所以驯至于致治之要。穷原竟委,恍然有得于心。窃尝欲上下中外之古今,贯穿驰骋,究其兴衰之所以,成一家之言,举以问世。顾有志未逮。无何,而于役津门,奔走域外。时有论说记述之作。虽亦本向所心得者以为言。然第就事论事,以承下问,备省览而已。故随作随弃,不自珍惜。散佚者不知凡几。去年春,余将东行。重整箧衍,尚存若干篇。友人见之,强索以去。及秋回,则闻已付手民,分为《记言》、《记行》如干卷。余亦不复置问。而比来友人之见此刻者,咸欲索原稿一览。余为取所刻者核对之,则颠倒错落,不一而足。友人曰:是惟不刻,刻则必校正焉。余乃细加厘正,重为补刊。因叙吾生遭多难,其所以考究洋务之缘起如是。而此书之刻,只勉从数友之志。若夫贯穿中外之大端,与所以挽回世运者,则有志未竟。而非此刻命意之所在也。光绪二十二年八月十五日南徐马建忠自记。
○法国海军职要叙
右论海军详矣。然不详兵舰火器与夫水寨阵法及一切出奇制胜之具,何哉?盖海军之要,在用人力,得人心,而战备其末焉者也。战备因时而变。而所以用人力得人心者,则有不变者在。试观兵舰由风帆变火轮,由明轮变舻轮。由是而变为铁甲,为快船,为带甲快船。其出没轰击者,又变而有蚊子、穹龟、水雷诸名。其机器由冷度而热度而凝汽。行将舍汽而电焉。又由平置而竖置而倒置。且单筒双筒三四五筒,更屡变而加焉。其火器之变,则由前门炮而螺膛,而后门螺膛,而后门钢铁套配,而钢丝缠束矣。其炮质由铁而铜而钢而五金分剂矣。又由范铸而锤炼而挖膛而卷筒矣。其炮弹由圆弹而开花而椭圆而尖圆锥,而尖圆锥且自引火矣。且始而铅者,而铁而钢矣。其为火药,则由药末而包而圆饼而棱饼,而穴棱饼行且求其无烟无响矣。至如演炮准之法,始用人力,继用机轮。由是平轮螺轮汽轮冷水压力轮,更屡变而愈灵捷焉。推之水寨阵法及一切出奇制胜之具,亦罔不因时而变也。
由前观之,其变若此。循是以往,当又有愈变愈奇者。使据今日之所变,以为得其要领焉,而详言之,安知一转瞬间不已为陈迹乎?夫至变者,物也,而所以神明乎其变者,人也。故船械非不坚利也,澳屿风涛非不驾轻而就熟也。然而不胜者,则人之力有不齐,人之心有不固也。尝游欧洲,纵观各国海军。见其有一事,则有一职,有一受职之人,则有一称职之事。迹其因事授职,职有其名者,必使事有其实。凡所为由稚卒幼卒而升至队长艺长,由火轮夫而升至总司轮,由考工生而升至考工使,由少从而升至统帅总领,悉皆屡经考验,人无幸进。则人力齐也。又见其有优俸,有赡恤,有审院,有巡洋礼数,以之正其是非,生其羞恶,作其鼓舞,感其忠爱,则人心固也。因是而知海军之要,恃乎人之明其职,与尽乎其职之分也。
各国言海军,亦至纤且悉矣。而原其精意所在,则大同。当时就法文而译其要如此。名曰《法国海军职要》,┑之行箧,已十有余年。而由今观之,则外洋各国之兵舰火器与夫制胜之具,已屡变矣。而其用人力得人心之道犹是也。中国之兵舰火器亦屡增而屡变矣,而所以明其职,尽其分之要,其尚待讲求犹昔也。益于此而信海军之要,虽百世而无所损益也。友人见之,或以为是编所叙海军之官,亦犹《周礼》所言建其正,立其贰,设以考,陈其殷,置其辅耳。是编所叙海军之职,亦犹《周礼》所言正其治,受其会,听其致事,而诏王废置耳。孔子曰:“礼失而求诸野。”然则,是编也,其诸班固所称愈于野者乎?时在光绪十七年辛卯正月。
○上李伯相言出洋工课书
四月以来,政治学院工课甚紧,考期伊迩,无暇将日记缮录呈上。郭星使于四月下旬至法,五月初呈国书,札忠兼办翻译事务。并承多加薪水。长者之赐,忠何敢辞!且翻译事少,不致荒功,无负来欧初意。
五月下旬,乃政治学院考期,对策八条。第一问为万国公法,都凡一千八百页,历来各国交涉兴兵疑案存焉。第二问为各类条约,论各国通商译信电报铁路权量钱币佃渔监犯及领事交涉各事。第三问为各国商例,论商会汇票之所以持信,于以知近今百年西人之富,不专在机器之创兴,而其要领专在保护商会。善法美政,昭然可举。是以铁路电线汽机矿务成本至巨,要之以信,不患其众擎不举也。金银有限,而用款无穷。以楮代币,约之以信,而一钱可得数百钱之用也。第四问为各国外史,专论公使外部密札要函,而后知普之称雄,俄之一统,与夫俄土之宿怨,英法之代兴,其故可缕而陈也。第五问为英美法三国政术治化之异同。上下相维之道,利弊何如?英能持久而不变,美则不变而多蔽,法则屡变而屡坏,其故何在?第六问为普比瑞奥四国政术治化。普之鲸吞各邦,瑞之联络各部,比为局外之国,奥为新蹶之后,措置庶务,孰为得失?第七问为各国吏治异同,或为君主,或为民主,或为君民共主之国,其定法执法审法之权,分而任之,不责于一身,权不相侵,故其政事,纲举目张,粲然而观。催科不由长官,墨吏无所逞其欲,罪名定于乡老,酷吏无所舞其文。人人有自立之权,即人人有自爱之意。第八问为赋税之科则,国债之多少。西国赋税十倍于中华,而民无怨者,国债贷之于民,而民不疑,其故安在?此八条者,考试对策凡三日。其书策不下二十本。策问之条目盖百许计。忠逐一详对,俱得学师优奖,刊之新报,谓能洞隐烛微,提纲挈领,非徒钻故纸者可比。此亦西人与我华人交涉日浅,往往存藐视之心,故有一知半解,辄许为奇。则其奇之,正所以轻之也。忠惟有锐意考求,讵敢以一得自矜哉!
忠自到巴黎后,多与当道相往还。而所最善者,则有彼之所谓翰林院数人,专讲算化格致诸学,与夫各国政事兴替之由。各国钦仰,尊如北斗。渠辈见忠考究西学。殷殷教诲。每劝忠考取彼国功名。忠对以远来学习,只求其实,不务其名。劝者云:徒竞其名而不务其实,吾西人亦患此弊。然名之不扬,则所学不彰。故华人与西人交涉,时时或被欺朦。非华人之智短才疏也,名不扬,而学不彰,则不足以服之也。且办交涉以文词律例为主,讲富强以算学格致为本,中国不患不富,而患藏富之不用。将来采矿酿酒制机器创铁路通电报诸大端,在在皆需算化格致诸学。我国功名,皆以此为宗。子欲务实,意在斯乎?以子之所学,精而求之,取功名如拾芥,何惮而不为耶?忠以此说商之二监督,允其赴试。既应政治试毕,然后应文词科。六月底试第一场,期二日。第一日以腊丁文拟古罗玛皇贺大将提都征服犹太诏。又以法文译埃及希腊水战腊丁歌章。次日考问舆图及希腊腊丁与法国著名诗文,兼问各国史学。复得宗师优奖,谓愿法人之与考者,如忠斯可矣。一时在堂听者不下数百人,咸鼓掌称善。而巴黎新闻纸传扬殆遍。谓日本、波斯土尔基人负笈巴黎者固有考取格致秀才及律例举人,而东土之人,独未有考取文词秀才者。有之,则自忠始也。忠念些须微名而震惊若此,亦见西人好名之甚也。年终考文词秀才。第二场兼考格致秀才。来年春夏之交,可考律例格致举科。
近日工课稍宽,闲至炫奇会游览。四方之来巴黎者,毂击肩摩,多于平日数倍。但炫奇会所以陈各国新得之法,令人细玩。会终标奖其最优者,原以激励智谋之士。然而炮之有前膛后膛,执优孰劣,弹之贮棉药火药,何利何弊,附船之铁甲,有横直之分,燃海之电灯,有动静之别,而水雷则有拖带激射浮沉之不一,炮垒则有连环犄角重单之不同,均无定论,是军法之无新奇者也。煤瘴之伏矿中,无定法可免,真空以助升降,无善术可行。此矿务之犹有憾事也。机织之布,敏捷而不耐久,机压之呢,耐久而不光滑,机纺之绸,价廉而无宝光。此纺织之犹待考求也。下至印书酿酒农具,大抵皆仿奥美二国炫奇会之旧式,并未创有新制。至于电线传声与电报印声,徒骇见闻,究无大益。惟英太子之珠钻玩好,法世家之金石古皿,独辟新奇,乃前此所未曾有。然此不过夸陈设之精,供游观之乐,以奢靡相矜而已。岂开会之本意哉!盖法人之设此会,意不在炫奇,而在铺张。盖法战败赔款后,几难复振。近则力讲富强。特设此会以夸富于外人。有论中国赛会之物,挂一漏万。中华以丝茶为大宗,而各省所出之绸,未见铺陈。各山所产之茶,未见罗列。至磁器之不古,顾绣之不精,无一可取。而农具人物,且类要货。堂堂中国,竟不及日本岛族!岂日本之管会乃其土人,而中华则委之西人之咎乎?以西人而陈中华土产,宜乎其见闻之浅也。有以质之忠者。忠惟云赛会另有监会之人,余不敢越俎而谋,又何能详言其故。此巴黎炫奇会之大略也。
窃念忠此次来欧一载有余。初到之时,以为欧洲各国富强,专在制造之精,兵纪之严。及披其律例,考其文事,而知其讲富者,以护商会为本。求强者,以得民心为要。护商会而赋税可加,则盖藏自足。得民心则忠爱倍切,而敌忾可期。他如学校建而智士日多,议院立而下情可达。其制造军旅水师诸大端,皆其末焉者也。于是以为各国之政,尽善尽美矣。及人政治院听讲,又与其士大夫反复质证,而后知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之论为不谬也。英之有君主,又有上下议院,似乎政皆出此矣。不知君主徒事签押,上下议院徒托空谈,而政柄操之首相与二三枢密大臣。遇有难事,则以议院为藉口。美之监国,由民自举,似乎公而无私矣。乃每逢选举之时,贿赂公行更一监国则更一番人物。凡所官者,皆其党羽。欲望其治,得乎?法为民主之国,似乎入官者不由世族矣。不知互为朋比。除智能杰出之士,如点耶诸君,苟非族类而欲得一优差,补一美缺,戛戛乎其难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忠自维于各国政事,虽未能窥其底蕴,而已得其梗概。思汇为一编,名曰《闻政》,取其不徒得之口诵,兼资耳闻以为进益也。西人以利为先,首曰开财源,二曰厚民生,三曰裕国用,四曰端吏治,五曰广言路,六曰严考试,七曰讲军政,而终之以联邦交焉。现已稍有所集。但自恨少无所学,涉猎不广。每有辞不达意之苦。然忠惟自录其所闻,以上无负中堂栽培之意,下无忘西学根本之论,敢云立说也哉!
原稿已佚,曾︱刚袭侯,激赏此作,载入使英法日记中。爰录存之。○巴黎复友人书
接奉九月二十六日尊诲,属将有益于交涉之学业者,详叙送核,以便函达总署。谨按交涉之道,繁博错杂,类皆与列国之俗尚为变迁,非一二语所可尽。而其因时递变之源流,与夫随时达变之才识,则为政治学院所考论。而政治学院孜孜所讲求者,则尤为相时制变之实学也。忠不揣愚陋,即以平日所见闻者,综其大概,谨为一一陈之。
夫泰西政教,肇自希腊。而罗马踵之。当希腊未辟之先,其滨地中海东南诸部,若范尼,若埃及,人民富庶,流户北渡,迁于希腊,各据一隅,专事兼并。迨外寇屡侵,诸部落并力死拒,斐理勃王始乘时行连合之说。其嗣王亚立山卒成其志。于是愁起国中兵,东向略地,至犹太、波斯、印度之属,绵亘数万里。而所征国都,有各不相下之心,无割地请和之说。交涉之道,犹未起也。罗马创始之初,地广人稀,招徕流亡,渐臻蕃庶。然后闭关谢使,禁绝外人。即有至者,不得与本国人民同享权利。迨国势昌盛,攫取希腊而收之。遂奄有地中海周围诸国。溯其战争之际,虽无遣使立约之明文,犹有不杀使臣之遗意。殆即交涉之道之嚆矢欤?罗马统一泰西,垂三百余年,鞭笞叱咤,远方之来贡者有之,未闻讲信修睦之与国也。君士但丁营造东都,遂以其名命之。其子劈分罗马而东西之,势解力弱。历传数世,北方之来寇西罗马者,始于高特,而亚第辣继之。西罗马遂灭。东罗马至儒斯定王大修律例,仅一时之盛。及玛奥买之说行,屡为回教所侵。而东罗马卒归土尔基矣。此皆以势力相倾轧兼并为得志,而交涉之道盖缺然已。
自泰西晏然无事,不忧外寇,而列国皆秉命于教皇。教皇于各国有事,则遣人以襄理之。各国遇教皇继统,则专使以朝贺之。凡有争竞,惟质衷于教皇,而不以干戈事事。其意大利地瓜分数十国,如佛劳朗斯、如维尼斯等城,皆各主其主。大事决于教皇,小事自通使问。殆乱靡之后,崇尚文词。使臣聘会,每有专对肆应之才。以佛劳朗斯蕞尔一郡,能折维尼士之富豪,能夺法国之气焰,谓非玛基亚范肋之辞令有以致之欤?故玛公之著述,迄今使臣奉为秘本。与其相后先者,有当特,有贝大尔克,有包加斯,有奇基亚第尼诸公,皆为意国文学之祖。或以诗鸣,或以文鸣,要皆充皇华之选者也。其措词执礼,往往相假以仁义,相袭以忠信。是殆春秋时晏婴、叔向、公孙侨之徒欤?然其所争交涉之事,只关一国之安危,非系欧洲之均势也。夫欧洲列国壤地毗连,虽一境之文治武功,由我独断。然保无有狡焉思启者,乘间抵隙,以为与国虞。于是诸列国申盟要言,以强弱相恤,大小相维,成一均势之局。即战国合纵连横之说,名异而事同者也。而欧洲自胜朝之末,以迄于今,交涉之道,专主于此。
溯夫东罗马既灭,回教猖獗。东袭翁加利,西入西班牙,中攻意大利。教王震恐,纠力抵敌。回难既平,国君之权益微,教皇之权益固。日尔曼各部长,半归于教皇之手。于是罗代禄首创异说,自立一帜,而教事以分。日尔曼之北,从之者如影响矣。西班牙君加禄第五世,阳奉教皇之命,阴肆攘夺之谋。恃与列国联姻,遂因承继之名,袭取意大利、日尔曼之属,尊加皇号。而亚勃斯普朝之权力浸炽。法国介于西班牙、日尔曼之间,惧其日逼,构联日尔曼北之各属,历三君二相,以与噢大利王转战三十载,而有范斯法尼之会。是会也,立瑞士,建荷兰,贬噢大利皇位承袭之分,订日尔曼列邦统属之制。至是均势之局大定。复为之辨使臣之等威,申聘问之仪制。遇有嫌隙,可讲信修睦,无复兴兵构怨矣。交涉之道,焕然一新。而欧洲信使之往来驻扎,实权舆于此。
法王路易十四世,亦既逞志于范斯法尼之会。好大喜功,北伐荷兰,南取蒲尔公地。适西班牙王加禄第二世薨,而无嗣,遗命传位于盎稣公,名裴理勃者。裴理勃,路易王之孙也。诸侯王方虑法国之威权,日以浸大。今复王西班牙,是虎而翼之也。维时英国方强,普国浸盛。连合日尔曼、荷兰、沙孚亚之众,与法王转战十三载,至康熙五十一年而有迂特来之会。是会也,虽不足阻裴理勃之王有西班牙,而议定法西二国不得合并为一,实足弭遍重之患。其许英人踞基不乐他,雄镇地中海之要隘,并约法王退还侵地,亦足以戢法之雄心。而欧洲之均势复定矣。
无何,而普国方张,俄疆大辟。至乾隆十三年,法国内乱十五年,废其君,立为民主之国,那波伦以一裨将,进攻意大利,跨海而东,观兵埃及,既袭大位,穷兵黩武,所向风靡。削其地、绝其爵,囊括欧洲,而均一之势复坏。及其败也,列国征盟,而有维也纳之会。是会也,还侵地,正疆界,立日尔曼之盟属,增荷兰国之土宇,而法人不复东向矣。三分保兰,而一俄、噢、普之势,分四等使者,以明各行人之礼。其所以维系欧洲之均势者,周且密矣。夫均势之说,创于范斯法尼之会。然而与会者,不过法、噢、瑞典、西班牙暨日尔曼之属。而普因北教而屏,英以异教而斥。故其相维之势,足以联络数国,不足以统属欧洲也。至迂特来之会,英、普与焉,而俄国不与,是均势之盟未尽普也。且范斯法尼之会,诸国虽共订条章,而西班牙与荷兰另有孟斯德之约。日尔曼王率属邦先与瑞典有奥斯纳勃卢克之约。继与法国复有孟斯德之约。法国与西班牙又有比来纳山之约。前后纷纭,而统谓之范斯法尼之约。又迂特来之会,英人先与法王盟,继与西班牙王盟,复与他国王分盟。然则,是二会者,只属数国之私盟而非,列邦之公约。夫会者所以结同盟之信,盟之者众,则信益彰而守愈笃。今此二会散漫无纪,不能共相维持,宜其不久而各国弁髦之也。维也纳之会则不然。俄国与约,而均势之道公,友邦共盟,而要结之谊固。然而俗尚异趣也,民情异好也,分疆立界而建之国,其所与建者,不独恃山河之险阻,亦俗尚之同趣,民情之同好,有以维结群伦,而君之民之也。维也纳会,定各国之疆界,只求土地之均平,不问民俗之向背。故自有会以来,比利斯分自荷兰,噢大利丧其东境,意大利及德意志统一属邦,希腊国及罗孟里无复藩封,土尔基向为局外之国,近与欧洲厕。
是西土之均势虽平,而东方之争论又起矣。然则,交涉之道,始以并吞相尚而不明,继以谲辩相欺而复失,终以均势相维而信未孚。徒恃此载在盟府一二无足重轻之虚文,安足以修和于罔替!夫国与国既已犬牙相错,自有唇齿之依。故一国之权利所在,即与国之强弱攸关。英人利在行商,埠头遍天下矣。俄人利有南境,版土因以日展矣。普与法势不两立,而兵力愈精。意若噢思复故疆,而营求未已。故泰西之讲公法者,发议盈廷,非说理之不明,实所利之各异。以致源同派别,分立门户。上下数十家,莫衷一是。于是办交涉者,不过藉口于公法以曲徇其私。须知交涉之源流既已因时而递变,即交涉之才识,尤贵达变以应时。此交涉之道所以存乎其人也。方佛劳朗斯之盛,使于各国者,不过一介行人,权不重而位不高,要能以口舌之微权,而系朝廷之得失。及自范斯法尼以至维也纳,则所遣使臣,俨然身代其君矣。其术以间伺为能,以奢靡相尚。只求出身之贵贱,不问其人之贤愚。虽有专任之权,要无责成之职。故有以巾帼而使办交涉者矣。为之国者,得一二能臣坐镇于内,遣使他国以窥其情伪,而详报之,即足以默定机宜,而为之因应。间有遣一使而从者数十,务与彼都士夫交接,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遇有大征会,然后始遣一二能臣,相为反复论辩可否。今也开新报之禁,而清议愈多。重议院之权,而民情可达。轮舟火道之星罗棋布,往来便而俗尚则计日而更。水汽机力之雷动风行,工商裕而财源则与时递长。所以办交涉者,非若昔时惟窥探一二人之心思可以坐操胜算,又必洞悉他国民情之好恶,俗尚之从违,与夫地利之饶瘠,始足以立和议,设商约,定税则,而不为人所愚弄。故视昔为倍难焉。
余尝读鬼谷子书,其驰说诸侯之国,必视其人之材性贤愚刚柔缓急,而因其好恶喜惧哀乐而捭阖之,阳开阴塞,变化无穷。顾天下诸侯,无不入其彀中者。岂有异术哉!兵法曰:知彼知己。交涉之道,尽于是矣。夫彼不易知也。故阅彼新报以揣其要旨,入彼议院以察其变迁,上结绅衿,默观动静,下连商贾,隐相机宜。是以近今百年泰西之长于交涉者,首推意之加孚尔,普之壁斯玛,法之大意郎,俄之加且高弗,英之巴末司东,奥之墨代直客之数公者先皆久游列国,或充公使之选,或为游览之娱。一旦身入机府,他国之民情俗尚,了如指掌。复得出使之臣,时传消息。虽千里如一室矣。已亦不易知也。知我之所长,尤宜知我之所短。知我之所长,故掩之以待时而发。知我之所短,故彰之可因奋而更。既已知我知彼矣,尤宜先定所向。所向既定,而后心无旁营,力无旁贷。所谋则济,所举则成。如加孚尔以统一为心,壁斯玛以雄长为志,加且高弗以廓辟为怀,终皆克偿其愿者,所向先定故也。若法王那波伦第三世,始欲求逞于民,则附英而攻俄,继欲示好于俄,则息战而疏英。攻噢大利以沽恩于意人,伐墨西哥以修睦于噢国。方普人之攻丹也,阴图其利。及普人之入澳也,转慑其威。一旦普人修怨,法王孑然,无他国一师之者,所向不定故也。所向既定,而后可言交涉之道矣。
盖天下事;众擎则易举,孤掌则难鸣,理之常也。夫同宅寰中,此疆彼界,而建为国,则必小事大,大字小,忧危与共,战守相援,而势乃不孤。故英得法助,奏绩于黑海之滨,意与法连,逞志于绿毡之上。(西人讲公事,以绿毡铺台为礼。范斯法尼之绿毡犹在也。尝亲见之。)比利斯交欢于英法,自成局外之邦。合众国求助于法王,得行自主之政。此皆邦交之实有所援也。或恐邻国之袒我仇,而因与之交者,亦有之。如普之攻噢也,结法人而饵之利,则噢独而危。及其攻法也,善俄国而申之盟,则法孤而败。故自均势之局定,而列国安危所系,莫大于邦交。第交不可无,而择亦宜慎。英人之交,惟利是图。利在则友,利亡则寇。列国之结欢于英者,大抵无实德之可图,只求其不助之助耳。尝慨今之不善交者,莫土人若。见俄国之日强,故附之。而俄已三削其地矣。见法人之喜功,故亲之,而法已两夺其权矣。又见英人之己护也,故私之,而英几半分其国矣。
嗟夫!当回人之灭东罗马也,辟疆展土,欧西为之重足而立。所来使臣,动加鞭笞,而莫敢谁何。今则时穷势迫,国内之政教财赋,反为外人牵掣。民贫国蹙,僻守一隅,几于国不其国者,何也?处递变之时,不因时而与之俱变。内无定向,而知变之士穷,外无友邦,而应变之方少。徒守此千百年前玛奥买所著《高朗》一书,欲以应夫千百年后世道之变,无惑乎日就削亡,徒为天下后世多一泥古不通今之龟鉴,可不惜哉!
今夫应时达变之才识系乎用,难责人以必有,而相时制变之实学关乎理,亦力学之可求。然专论夫理者,遇事每仓皇而失措,泛求其用者,临时转窒碍而鲜通。是必理用之兼备,庶可泛应而曲当。当夫事之来也或援文起例,或考古证今,或假公法以求全,事同而情异。则考其国制国律以别其微茫。事异而境同,则察其地理地宜以穷其竟委。每有交涉立约之事,所定不过数十款,而动涉岁年,方可蒇事。非此数十款难以遽订,亦以未订之先,援公法,证往事,合两国之体制律例,即其险阻物宜,无不悉心参究,以求夫至当。此列国抡选使才所由以交涉实学,严加考核,庶几使馆无滥竽之辈,行人无辱命之虞。
按欧洲各国,办理外务,用才之例不一。有内外隔绝者,外为使臣参赞等员,内为外部总办各司互调,往往白首而专于一事。是以因熟生巧。此其益也。然内外生嫌,未免事多迟滞。则其弊也。有内外更调者。如英国新制,其外部大小司事,与出使之随员及二三等参赞,可由领外部大臣,斟酌互调。至列国之制,大约参赞与随员不得内调。若出使大臣,有无间内外者矣。其选才之法,亦不一。有自幼入官院,专课出使学者。每年有考,限以年数,取则派往各使署试用,按班迁转。此噢之制也。有无官学院专课此种学业,但按时报名投考,限以三月之久,历较所试诸端,能隽者,即归试用班内用六月,外用十八月。扣足二年,由使臣出考语,升为散秩三等参赞,递升散秩二等参赞,后升为使署参赞等员。则英制之大略也。所有考章,与法国新定者大同小异。但微简耳。或有考取律科而自效者,亦有不考律科而征用者。此各国之制之不同也。惟各国录用使才,类皆择其人可以肆应。而家道苦寒,及出身微贱者,乃摈不得与。
法国出使之才,自乾嘉而后,惟大意郎与基沙尤著而已,余皆碌碌无闻。其故有二。一因议院多植党与,每与执政不相能。故执政既迭更,而执政之心腹如头等公使,势必屡易。新执政更事未久,遇有列国公会,率贸然亲往。无怪其为屡经公会,熟悉公事之高且加弗、壁斯玛、盎得喇西等人所玩弄矣。此一弊也。一以收用新进,只取富豪子弟。而富豪子弟,性率浮躁,使往与国,不通语言,不习风土,心厌公事,而不考求,身拥厚赀,可供酬应。以此按班迁升,乌能胜任!间有精明领事,久居异国,交结士商,能洞悉情伪者,则又格于班次,不过转调他处,此又一弊也。至光绪三年春,公爵对加斯领外部事,居职岁久,灼知利弊。因即同治八年所定出使章程,斟酌而损益之。今姑译其大凡。
一、凡读律后生,愿出使及领事者,准在案卷房学习。一、凡已取律例格致词章各一科并能通晓两国文字者,准归试用班差委。一、凡试用以二年为期。其一年外差扣足,方准部考。一、凡水陆兵弁暨监工矿师等员,愿改出使及领事者,能通晓两国文字,即准部考,无须试用二年,以示优异。一、凡部考已取人员,转升班次如下。初授本部司事,学习领事,与三等参赞同一位。进升各房总司,摘由司员,正领事,与二等参赞同一位。转升本部帮办。总领事与头等参赞同一位。凡同位者,概准调补至部。考条章,经领国事,麦玛韩行咨大臣,议定如左:一部考。自考出使者,有考领事者。每岁冬季,举行一次。倘于年内举行,须由外部先二月榜示。一凡考生二次不录,即行革考,不准再投。一考出使,应由外务总办监临,另派考官四人。考领事,应由商务总办监临,另派考官四人。其考官则由领外部事大臣,于二等公使及本部帮办总办暨总领事内派出。一考试章程。每次先面试。如式,再行考问。一考试条目,分六种。一曰国制,论欧美二洲之治体,与其定律,行律,守律之权。并特论法国各部条例,与内外衙门详札事件。二曰公法源流,论公法家门户之别之理。三曰公法新论,论讲约立约准约守约废约续约之权。约有和好连好之辨,有遣助作保,并居局外之不同。有让地划界河利及赔款关提钱币驿铃邮电铁道关卡商舶往来与刷印书籍传奇等事。各因所约而殊者也。论外国人民之律,有户籍婚嫁之条有外国人民与法国官长或法国人民与外国官长彼此控告之式。论列国战局,有务守局外与排解两敌之条。有期会公会及商办等会之式。论海疆事宜,有捕鱼界限,有商船旗帜兵舶权别,以及查舱贩禁之例。有巡海封口,追还海舶,捕逐海盗,以及禁贩黑奴之款。论出使与领事,有奉使之权利,有使员之例章,有使署与领事交涉之仪注,有使署与领事署内所造卷册报销账目领俸之格式。又驻扎东方领事,兼有审案之权之论。四曰交涉纪略。上自范斯法尼,下至普法交战,比事属辞,详论其得失。五曰商务,论法国商政之因革与关榷之税制。而税制有通行与订约之殊,稽查进出口货,其税则有估价与按物抽征之别,其估价有官价与时价之异。凡进口货以原货外运者,有趸船总栈之制,以之成器物外运者,有存税暂交之别。论商民船只,有为保护商民起见者,则准其往来本国及属地埠头,而于外国商船,则加税旗税栈之征以苦之。有为招徕行商起见者,则大开口岸,任人出入,交争货利。而舵工有短雇长雇之佣值,关制有横征豁免之利弊。凡此者皆隶焉。六曰舆图物产,论各国之经界,川河之源委,山谷之形势,稽户口,查兵额,辨镇守通商之埠,考兵舶商船之数。论运载之利,有铁道,有轮舟,有船乌总栈,以便海航;有电线邮船,以通消息。再各国邮船公司铁道公司,有官帮私设之殊。论各国土物地产,于机器厂煤矿厂尤当加意。论钱币有各国钱法之不一,与历来求一之公论。并尚论各国度支之源由,借款之永暂,及国债券票流行之通塞。凡此种种,必曲畅旁通,始能应考。所谓面试者,分三场。第一场试英普文字。凡三题。一译近时英普之公牍,以觇其通晓否。一译英普议院之论,而撮其命意,以观其能会通否。一写英普文,以叙事之要旨,以试其辞达否。第二场试交涉之学。凡三题。一公法新论,一交涉纪略,一或舆图,或商务,各一条。此第考其所已知,而未征诸实用。故第三场授之交涉案卷,令其条陈应办,以知其理用兼赅否。考问者分两场。第一场问英普文字。凡三事:一令朗诵英普公牍,以审其声似否。继令翻译,以察其融会否。一考官朗诵英普公牍,随令考生摘略,果能声入心通否。一与语英普方言,随令酬对,试其果能肆应无方否。第二场试交涉之学,各数条。求其应对不爽,以觇其果能理用贯通否。
此即法国部考之新章也。执是以求才,庶无遗憾。然而论者犹曰:此治末舍本之法也。谓夫与考者,必试用二年,考取方授职,而廪饩之。试用之时,无微禄之沾。而外差一年,更须多备资斧。只足以杜寒微之土,而开幸进之门。盖廪饩甚微,三等参赞之岁俸,尚不及所费者四之一。夫使身为使员,而费用务省,将厨传不丰,交游不广,则似危邦之陋风,尤非治国之盛观。凋弊寒啬,为外人观笑。此又执政者所不愿。若欲稍从丰厚,则俸不足用,势必取给于家。于是有志之士,窘于财力,而求进者少。则所取不敷,所使势必滥取。况乎使员在外多年,津贴而升庸,不过二等公使。其外部秉政公会大员,与头等公使,率用议院新进之臣。于出使之事素非练达。而久任使员者,反受其节制。于是出使人员,不过藉此名目以资游览。相时而退,鲜有老于其职者。故曰:治其末而舍其本也。然则,必如何而后可?曰:重禄俸以养其志,严考校以求其才,然后即以所取之人,专办交涉。无问内外,悉资熟手。庶几遇大事有知变应变之才,足以折服众人之意气,而捍卫吾国之利权矣。夫处今之世,轮舟铁道,梭织寰中,而欲自囿一隅,禁绝外人往来,势必不能。不若因其利而利之,以广我之利源。推行尽善,国富民殷。立约修和,而内平外睦。四境无鸡犬之警,万国消锋镝之忧。谁谓交涉之学小补也哉!
○拟设翻译书院议
窃谓今日之中国,其见欺于外人也甚矣。道光季年以来,彼与我所立约款税则,则以向欺东方诸国者,转而欺我。于是其公使傲昵于京师以陵我政府,其领事强梁于口岸以抗我官长。其大小商贾盘踞于租界以剥我工商,其诸色教士散布于腹地以惑我子民。夫彼之所以悍然不顾,敢于为此者,欺我不知其情伪,不知其虚实也。然而其情伪虚实,非不予我以可知也。外洋各国,其政令之张弛,国势之强弱,民情之顺逆,与其上下一心,相维相系,有以成风俗而御外侮者,率皆以本国语言文字,不惮繁琐而笔之于书。彼国人人得而知之,并无一毫隐匿于其间。中国士大夫,其泥古守旧者无论已。而一二在位有志之士,又苦于语言不达,文字不通,不能遍览其书,遂不能遍知其风尚。欲其不受欺也得乎?
虽然,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也。然则,欲使吾士夫之在位者,尽知其情实,尽通其壅蔽,因而参观互证,尽得其刚柔操纵之所以然,则译书一事非当今之急务与?语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战胜于疆场,则然,战胜于庙堂,亦何独不然!泰西各国,自有明通市以来,其教士已将中国之经传纲鉴,译以辣丁、法、英文字。康熙间,于巴黎斯设一汉文书馆。近则各国都会,不惜重赀,皆设有汉文馆。有能将汉文古今书籍,下至稗官小说,译成其本国语言者,则厚廪之。其使臣至中国,署中皆以重金另聘汉文教习,学习汉文。不尽通其底蕴不止。各国之求知汉文也如此。而于译书一事其重且久也又如此。近今上海制造局,福州船政局,与京师译署,虽设有同文书馆,罗致学生,以读诸国语言文字。第始事之意,止求通好,不专译书。即有译成数种,或仅为一事一艺之用。未有将其政令治教之本原条贯,译为成书,使人人得以观其会通者。其律例公法之类,间有摘译,或文辞艰涩,于原书之面目尽失本来,或挂一漏万,割裂复重,未足资为考订之助。
夫译之为事难矣。译之将奈何?其平日冥心钩考,必先将所译者,与所以译者,两国之文字,深嗜笃好,字栉句比,以考彼此文字孳生之源,同异之故。所有相当之实义,委曲推究,务审其音声之高下,析其字句之繁简,尽其文体之变态,及其义理精深奥折之所由然。夫如是,则一书到手,经营反复,确知其意旨之所在,而又摹写其神情,仿佛其语气,然后心悟神解,振笔而书,译成之文,适如其所译而止,而曾无毫发出入于其间。夫而后能使阅者所得之益,与观原文无异。是则为善译也已。今之译者,大抵于外国之语言,或稍涉其藩篱,而其文字之微辞奥旨,与夫各国之所谓古文词者,率茫然而未识其名称。或仅通外国文字言语,而汉文则粗陋鄙俚,未窥门径。使之从事译书,阅者展卷未终,俗恶之气,触人欲呕。又或转请西人之稍通华语者,为之口述,而旁听者乃为仿佛摹写其词中所欲达之意。其未能达者,则又参以己意而武断其间。盖通洋文者,不达汉文,通汉文者,又不达洋文。亦何怪夫所译之书,皆驳杂迂讹,为天下识者所鄙夷而讪笑也。夫中国于应译之书既未全译,所译一二种又皆驳杂迂讹。而欲求一精通洋语洋文,兼善华文,而造其堂奥,足当译书之任者,横览中西,同心盖寡。则译书之不容少缓,而译书之才之不得不及时造就也,不待言矣。
余生也晚,外患方兴,内讧氵存至。东南沦陷,考试无由。于汉文之外,乃肆意于辣丁文字,上及希腊,并英法语言。盖辣丁乃欧洲语言文字之祖。不知辣丁文字,犹汉文之昧于小学,而字义未能尽通。故英法通儒,日课辣丁古文词,转译为本国之文者,此也。少长,又复旁涉万国史事,舆图政教,历算度数,与夫水光声电,以及昆虫草木金石之学。如是者五六年。进读彼所谓性理格致之书。又一二年,而后于彼国一切书籍,庶几贯穿融洽,怡然理顺,涣然冰释。遂与汉文无异。前者郭侍郎出使,随往英法。暇时因举曩所习者,在法国考院,与考其文字格致两科,而幸获焉。又进与考律师之选,政治之选,出使之选,亦皆获焉。曾拟将诸国政教之源流,律例之同异,以及教养之道,制用之经,古今沿革之凡,货财敛散之故,译为一书。而为事拘牵,志未得遂。近复为世诟忌,摈斥家居。幸有暇日,得以重理旧业。今也倭氛不靖,而外御无策。盖无人不追悔于海禁初开之后,士大夫中能有一二人深知外洋之情实,而早为之变计者,当不至有今日也。余也蒿目时艰,窃谓中国急宜创设翻译书院。爰不惜笔墨,既缕陈译书之难易得失于左,复将书院条目,与书院课程,胪陈于右。倘士大夫有志世道者,见而心许,采择而行之,则中国幸甚!
一、翻译书院之设,专以造就译才为主。诸生之入院者,拟选分两班。一选已晓英文或法文,年近二十,而姿质在中人以上者十余名入院校,其所造英法文之浅深,酌量补读,而日译新事数篇,以为工课。加读汉文,如唐宋诸家之文,而上及周秦汉诸子,日课论说,务求其辞之达,而理之举。如是者一年,即可从事翻译。而行文可免壅滞艰涩之弊。
一、选长于汉文,年近二十,而天姿绝人者,亦十余名。每日限时课读英法文字,上及辣丁希腊语言。果能工课不辍,用志不纷,而又得循循善诱者为之指示。不过二年,洋文即可通晓。然后肆力于翻译,收效必速。盖先通汉文,后读洋文,事半功倍。为其文理无间,中外所异者,事物之称名耳。
一、拟请一兼通汉文洋文之人,为书院监理,并充洋文教习。凡诸生应读洋文书籍,与每日译书课程,皆其派定。应译之书,亦其择选。而考校诸生之勤惰进退,及学有成效与否,胥责成焉。
一、拟请长于古文词者四五人,专为润色已译之书,并充汉文教习,改削论说,暇时商定所译名目,必取雅驯,不戾于今,而有征于古者,一一编录。即可为同文字典底本。又拟雇用书手五六名,以备抄录。
一院中有执事者,必须常川住院。诸生则旬日休沐一次,准假,岁无过一月。岁终,诸生勤惰,由监理禀报,批饬榜示。
一、应译之事,拟分三类。其一为各国之时政。外洋诸国内治之政,如上下议院之立言,各国交涉之件,如各国外部往来信札,新议条款,信使公会之议,其原文皆有专报。此须随到随译,按旬印报。书院初设,即应举办者也。其二为居官者考订之书。如行政治军,生财交邻诸大端,所必需者也。为书甚繁。今姑举其尤。当译者数种。如罗马律,要为诸国定律之祖,诸国律例异同,诸国商律考异,民主与君主经国之经,山林渔泽之政,邮电铁轨之政,公法例案,备载一切交涉事件原委,条约集成,自古迄今,宇下各国,凡有条约,无不具载,其为卷甚富。译成约可三四百卷。东方领事便览,生财经权之学,国债消长,银行体用,万舆集成,凡五洲险要,皆有详图。为图三千余幅。乃舆图中最为详备之书。罗马总王责撒尔行军日记,法王那波伦第一行军日记。此两王者,西人称为古今绝无仅有之将材。所载攻守之法,至为详备。他书应译者,不可胜记。而诸书类皆英法文字。择其善者译之。开院后一年,其已通洋文诸生,即可将前书分课翻译。二年后,新读洋文诸生,亦可助译。则出书自易。其三为外洋学馆应读之书,应次第译成。于彼国之事,方有根柢。如万国史乘,历代兴废,政教相涉之源,又算法几何,八线重学,热光声电,与夫飞潜动植,金石之学,性理格致之书,皆择其尤要而可资讨论者,列为逐日课程。一二年后,即派诸生更译,附旬报印送,以资观览焉。
一、书院中拟设书楼。除初设时已购中外书籍外,新出者应随时添购。其书籍必派人专司,日时启闭。每月按簿查点。其初应购之书值约数千。每岁添费数百金,可以补其未备。
一、一二年后,拟于院中自备活字板一副,雇刻工之精于刻图者数名。其初译件不多,可倩书坊代印。
一、书院房屋,总宜宽敞整洁。其居地宜附近通商口岸。取其传递便捷,消息灵通。而外洋各报纸,公司船随到随送,则可分译,不致稽留。
一、书院费用,皆有定额。拟派一支应者,专司出入,按月呈报。至书院内各项额外开支,皆宜预筹经费,按年拨给,以为书院立不拔之基焉。
☆王韬○补起废药痼议
今天下有三大病,而上下皆晏然而莫知。此乱之所以日亟也。迄今不治,其病日深,将至于不可救。昔扁鹊见齐桓公,始而请治,继而骇,终而却走远去。何则?以求治不早,后虽欲治之无术也。天下事至今日几于溃败决裂,而在位者方且相与因循怠玩,粉饰铺张,以求掩天下耳目。呜呼,是亦难矣!此贾生之所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夫讳病而不延医,此危道也。由其外观之,若甚无事,而其内已岌岌不可终日。今日之病,何以异是。然则,治其可缓乎?
何谓三大病?脂膏日削,厥病曰。治国如治身,去盗如去邪。盗乱天下,则以甲兵威之。邪客营卫,则以药石攻之,大盗除而国脉伤,客邪驱而元气匮,同一理也。国家自军兴以来;括天下之财赋以填巨壑,民生益蹙,国计益敝。今贼虽少衰,天下已瘠矣。夫今日所以取诸民者,皆非正额。所谓苟且不终日之计也。顾贼一日不灭,则此诸弊政一日不能去。此犹饮鸩汤以疗渴,进猪苓以养生,暂犹不可行者也。邪炽髓竭,变而为。及今不治,其证将殆。则所以补者宜急也。
手足不仁,厥病曰废。江浙者,天下之四肢也。四肢受害,一身将无用。善治之者,当使之断而重续。然则,创巨痛深,不能骤愈。乃今欲以受害之手足,遽令其为心腹所使,其能之乎?矧腹心亦均病,势不及顾,则治之为尤难。贼陷浙江已一年有半。所恃者仅沪邑弹丸地。以一隅当全局,或恐难以久持。况乎贼势四出搜掠。近贼之地,蹂躏已极。即使一旦克复,户版衰减,殷富散亡,已万不如前。而所以镇抚善后一切之事,其费必且什伯倍蓰。欲征之于民,民力不堪。不取于民,费将安措?而克复之期,尚未有时日也。夫治天下当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今一臂之指,巨几如股,再有寒疾中之,外邪乘之,以掣我肘,必至不可屈伸。则所以起废者宜急也。
拘牵义例,厥病曰痼。今天下内事动持于部议,外事一由于吏手。即有新法美意,可以施诸实用者,偶不合于成例,辄为部议所格。老成持重者为精能,冗畏事者为历练。而英敏不羁畸异不群之士,概无由进。外而郡邑民事,其权不操诸官而操诸吏。上下其手,颠倒是非,官一切不能问,以为非是且遭部驳矣。其用人也,一循以资格,不问才否。持身自固,蒙蔽日深。则所以药痼者宜急也。
至今日而欲补起废药痼,则将何术以处?夫亦急思变计而已矣。为生命辟生财之源,为地方筹灭贼之效,为朝廷广储材之路,而天下自无不治矣。天施地生,山蕴川怀,此自然之利也。制造操作,佐以机器,此人工之利也。舟车致远,贩有易无,此商贾之利也。是在上之人教导而鼓舞之耳。上行而下自效,行之十年,当有可观。此非与泰西诸国争其利也,亦欲使我固有之利,仍归于民耳。民生既足,国势自张。而后一切乃可有为。远贼议堵,近贼议剿,降贼议抚,此尽人所知者也。今贼踞江浙,堵剿俱穷。议者乃不得已而欲用抚。知此时抚未易言也。江浙之贼,视上游以为缓急。法当专攻金陵,而分兵以牵制江浙,使贼首尾不能相顾。金陵既拔,则此辈立当涣散耳。然后可以议抚也。庚申以前,贼习于劳苦,其气锐。庚申以后,贼安于逸乐,其志惰。苟得劲旅以躏之,可歼之以一鼓。故破今日金陵之贼不难。先才建垒掘濠,长围深阻,然后广购火器,多用地雷,势必旦夕奏功。发贼肃清,而后可徐议其他。
天下之患,不患在贼而患在无人才。朝廷之上,一切设施,不患在持法而患在行法之无人。有人而后法以立。于是蠲免之及,条教之颁,守御之方,折冲之略,皆能持之以实心实力,而一切非具文。然此其人不能于寻常科第中求之也。在储之于平日而已。始以空言收天下之才,继以实事试天下之才,而后真才乃出。即其权宜时势,斟酌损益,以变通之者,亦非尽越乎法之外,乃能不拘乎法之中耳。人才者,国家之元气,群生赖以立命。诚能朝无幸位,野无遗贤,又何有于区区之盗哉!三病既除,然后天下事可得而措其手足矣。至于恢宏王道,敷施善政,整顿军威,肃严边事,俾强邻悍国,咸就我范围,是所望于一变之君子。
○变法(上)
泰西人士,尝阅中国史籍,以为五千年来未之或变也。夫中国亦何尝不变哉!巢燧羲轩,开辟草昧,则为创制之天下。唐虞继统,号曰中天,则为文明之天下。三代以来,至秦而一变。汉唐以来,至今日而又一变。西人动讥儒者,墨守孔子之道而不变。不知孔子而处于今日,亦不得不一变。盖孔子固圣之时者也。观其答颜子之问为邦,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于三代之典章制度,斟酌得中。惟求不悖于古,以宜乎今而已矣。于答子张之问,则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孔子盖言其常也。而非言其变也。言其常则一王继治,有革有因,势不能尽废前代之制而不用。言其变,则未及数百年而祖龙崛起,封建废而为郡县,焚诗书,坑儒士,乐坏礼崩,法律荡然。亦孔子之所未及料者也。
汉承秦弊,不能尽改。自是以后,去三代渐远。三代之法,不能行于今日。如其泥古以为治,此孔子所谓生今之世,而反古之道者也。由此观之,中国何尝不变哉!即欧洲诸国之为治,亦由渐而变,初何尝一蹴而几,自矜速化欤?铜龙沙漏,玑玉衡,中国已有之于唐虞之世。钟表之法,亦由中国往。算法借根方,得自印度。火器之制,宋时已有。如金人之守汴,元人之攻襄阳,何尝不恃炮火。其由中国传入可知也。其他如火轮舟车,其兴不过数十年间而已。而即欲因是笑我中国之不能善变,毋乃未尝自行揆度也欤?吾知中国不及百年,必且尽用泰西之法,而驾乎其上。盖同一舟也,帆船与轮舶,迟速异焉矣。同一车也,驾马与鼓轮,远近殊焉矣。同一军械也,弓矢刀矛之与火器,胜败分焉矣。同一火器也,旧法与新制,收效各别焉矣。同一工作也,人工与机器,难易各判焉矣。无其法则不思变通,有其器则必能仿效,西人即不从而指导之,华人亦自必竭其心思材力,以专注乎此。虽然,此皆器也,而非道也。不得谓治国平天下之本也。
夫孔子之道,人道也。人类不尽,其道不变。三纲五伦,生人之初已具,能尽乎人之分所当为,乃可无憾。圣贤之学,胥自此基。舍是而言,死后谁得而知之,亦谁得而见之?况西国所谓死后获福者,其修亦必裕于生前。然则,仍是儒者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之说耳。故吾向者曾谓数百年之后,道必大同。盖天既合地球之南朔东西而归于一天,亦必化天下诸教之异同,而归于一源。我中国既尽用泰西之所长,以至取士授官,亦必不泥成法。盖至此时不得不变古以通今者势也。而今则犹未也。
今如有人必欲废古来之制作,以遂其一时之纷更,言之于大廷广众之中,当必以其人非丧心病狂,决不至是。呜呼,世人皆明于既往而昧于将来。惟深思远虑之士,乃能默揣而得之。天心变于上,则人事变于下。天开泰西诸国之人心,而畀之以聪明智慧,器艺技巧,百出不穷,航海东来,聚之于一中国之中。此固古今之创事,天地之变局。诸国既恃其长,自远而至,挟其所有,以傲我之所无,日从而张其炫耀,肆其欺陵,相轧以相倾,则我又乌能不思变计哉?
是则导我以不容不变者天心也。迫我以不得不变者人事也。如石之转圜于崇冈,未及坠地,犹谓其难,而不知其一落千仞也。况今者我国已自设局厂,制造枪炮,建置舟舶,一切悉以西法从事。招商局既建,轮船遍及各处,而洋务人员,辄加优擢。台湾福州已小试电气通标之法。北方拟开煤铁诸矿。所未行者轮车铁路耳。则或尚有所待也。此皆一变之机也。惟所惜者仅袭皮毛,而即嚣然自以为足。又皆因循苟且,粉饰雍容,终不能一旦骤臻于自强。不知天时有寒暑而不能骤更,冰炭有冷暖而不能立异。则变亦非一时之所能也。要之,在人而已矣。尽人事以听天心,则请决之以百年。
○变法(中)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知天下事,未有久而不变者也。上古之天下,一变而为中古。中古之天下,一变而为三代。自祖龙崛起,兼并字内,废封建而为郡县,焚书坑儒,三代之礼乐典章制度,荡焉泯焉,无一存焉。三代之天下,至此而又一变。自汉以来,各代递嬗,征诛禅让,各有其局。虽疆域渐广,而登王会列屏藩者,不过东南洋诸岛国而已。此外无闻焉。
自明季利玛窦入中国,始知有东西两半球。而海外诸国,有若棋布星罗。至今日而泰西大小各国,无不通和立约,叩关而求互市。举海外数十国,悉聚于一中国之中。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几于六合为一国,四海为一家。秦汉以来之天下,至此而又一变。呜呼,至今日而欲辨天下事,必自欧洲始!以欧洲诸大国,为富强之纲领,制作之枢纽,舍此无以师其长而成一变之道。中西同有舟,而彼则以轮船。中西同有车,而彼则以火车。中西同有驿递,而彼则以电音。中西同有火器,而彼之枪炮独精。中西同有备御,而彼之炮台水雷独擅其胜。中西同有陆兵水师,而彼之兵法独长。其他则彼之所考察,为我之所未知,彼之所讲求,为我之所不及。如是者直不可以偻指数。设我中国至此时而不一变,安能埒于欧洲诸大国,而与之比权量力也哉?
然而一变之道难矣。以今日西国之所有,彼悍然不顾者,皆视以为不屑者也。其言曰:我用我法以治天下,自有圣人之道在。不知道贵乎因时制宜而已。即使孔子而生乎今日,其断不拘泥古昔而不为变通,有可知也。今观中国之所长者无他。曰:因循也,苟且也,蒙蔽也,粉饰也,贪罔也,虚矫也。喜贡谀而恶直言,好货财而彼此交征利。其有深思远虑,矫然出众者,则必摈不见用。苟以一变之说进,其不哗然逐之者几希。盖进言者必美其词曰:中国人才之众也,土地之广也,甲兵之强也,财力之富也,法度之美也,非西国之所能望其项背也。呜呼,是皆然矣。特彼知人才之众,而不知所以养其人才以为我用。知土地之广,而不知所以治其土地以为我益。知甲兵之强,而不知练其甲兵以为我威。知财力之富,而不知所以裕其财力,开源节流,以出诸无穷,而用之不匮。知法度之美,而不知奉公守法行之维力,不至视作具文。凡此皆其蔽也。故至今日而言治,非一变不为功。
变之之道奈何?其一曰:取士之法宜变也。帖括一道,至今日而所趋益下,庸腐恶劣,不可向迩。乃犹以之取士曰制科。岁取数千百贸然无知之人,而号之曰士。将来委之以治民,民其治乎?我故曰:取士之法不变,则人才终不出。其一曰:练兵之法宜变也。今之陆营水师,其著于籍者,有名而无实。当事者以兵不足恃,又从而募勇,能聚而不能散。今天津驻防之兵至十万,虽足以拱卫神京,翼保畿辅,以壮声威而遏觊觎。而他处海防均须整顿。绿旗满营,水师战舰,皆当易器械,更船舶,使之壁垒一新,而不得仍以戈矛弓矢从事。苟仍其旧而不早为之计,是谓以不教民战,无殊驱之就死地也。我故曰:兵法不变,则兵不能强。其一曰:学校之虚文宜变也。今所设教谕训导,小邑一人,大邑两人,虚糜廪粟,并无所事。且其人类皆冗无能,龙钟寡耻,不足为士之表率。书院山长,只取声誉,以所荐之荣辱为去留,而每月所课,不过奉行故事而已。是朝廷有养士之名,而无养士之实也。是反不若汉时所立国子监,天下士子,犹得读书于其中也。其一曰:律例之繁文宜变也。昔高祖入关,其与民约,不过曰法三章耳。近世之吏,上下其手,律例愈密而愈紊。不过供其舞文弄法已耳。拘牵文义,厥弊日滋。动曰成例难违,旧法当守。而一切之事,都为其所束缚驰骤矣。是朝廷有行法之名,而无奉法之实也。是不如减条教,省号令,开诚布公,而与民相见以天也。
凡是四者,皆宜亟变者也。四者既变,然后以西法参用乎其间。而其最要者,移风易俗之权,操之自上。而与民渐渍于无形,转移于不觉。盖其变也,由本以及末,由内以及外,由大以及小,而非徒恃乎西法也。
○变法(下)
治天下者当立其本,而不徒整顿乎末。当根乎内,而不徒恢张于外。当规于大,而不徒驰骛乎小。盖天下气运之开,以时而变,而天下情事之繁,亦以时而异。试以西法一端言之,今与昔异。而中外之情,亦以阅时而不同。昔者惟在崇尚西法,立富强之本,以为收效。即在目前,即泰西人士,亦并以为西学振兴,正在今日。以中国之大而师西国之长,集思广益,其后当未可限量。泰西各国,固谁得而颉颃之!
今沿海各直省皆设有专局,制枪炮,造舟舰,遴选幼童,出洋肄业。自其外观之,非不庞洪彪炳。然惜其尚袭皮毛,有其名而鲜其实也。福州前时所制轮舶,悉西国古法耳,不值识者之一噱。他处所造,机捩转动之妙,不能不赖乎西人之指授。而窥其意则已嚣然自足,辄以为心思智慧,足与西人匹,或且过之而有余矣。夫枪炮则在施放之巧,舟舰则在驾驶之能,行阵之器,固不可不利,而所以用利器者则在人也。今公使简矣,领事设矣,皇华之选,络绎于道。或恐有仪秦其人,逞游说以恣簧鼓,而徒以口舌得官者,更恐有夤缘攀附,奔竞钻营,而得附于其间者。所谓才者未必才,所谓能者未必能。徒碌碌因人成事而已。
故今日我国之急务,其先在治民,其次在治兵,而总其纲领则在储材。诚以有形之仿效,固不如无形之鼓舞也。局厂之炉锤,固不如人心之机器也。朝廷设官西土,要宜郑重其始,一切当以正途人员。苟流品太杂,恐亵国体。其无掣肘之处,则先以西人副之,为之披榛辟莽。至若通商口岸,所有中外交涉案牍,往来文移,宜汇辑成书,颁示遐迩。其后更译以西文。一旦有事,当局者可援别案以为折辩之地。而此中亦有所主持。此亦讲求洋务之一道也。总之,凡事必当实事求是,开诚布公,可者立行,不可行者始终毅然不摇。夫天下事从未有尚虚文而收实效者。翻然一变,宜在今日。
若夫治民必由牧令始,治兵必由团练始。牧令之贤否,则先在慎简督抚,甄别才能,考察勤惰,才者不次迁擢,不才者立予罢黜。此固督抚之事也。至于治兵,则难言之矣。宜先改营规,易军制,汰兵额,异器械,必如李光弼之临阵,壁垒一新而后可。然论者必议其更张。蒙则谓今日练兵,若不以西法从事,则火舰火器,亦徒虚设耳。不独水师当变,即陆军亦当变也。不独绿营当变,即旗丁满兵亦当变也。且也长江水师,与洋海水师不同。我国须于长江水师之外,专设海军,然后内可以防奸,外可以御侮。
储材之道,宜于制科之外,别设专科,以达政体者为先,晓畅机务者为次。即以制科言之,二场之经题,宜以实学。三场之策题,宜以时务,与首场并重。庶几明体达用,本末兼赅。此寓变通于转移之中。实以渐挽其风气,而裁成鼓励之。四五科之后,乃并时文而变之。则论者不议其骤革矣。肄习水师武备,国家宜另设学校,教之以司炮驾舟布阵制器,俾各有专长。习之于平日,用之于临时。其遣发至泰西者,尤不可专在一国,以示兼收而并效。以上宜力求整顿,勿作具文。
民心既固,兵力既强,而后所有西法,乃可次第举行。今日简公使,设领事,岁糜朝廷数十万金,议者或论其太骤,或惜其徒费。不知中外隔阂,非此不能消息相通,未始无裨于大局。特不在其事而在其人也。此则由乎上善为之用耳。耀敦盘,折冲樽俎,必有郭隗毛遂其人者出焉。衔命中朝,宣威异域,必有班定远、傅介子其人者出焉。或者以为西法不足恃,何以西人用之,足以雄长欧洲,争衡天下?不知泰西诸邦,国小而民聚,其民心齐而志固,同仇敌忾,素蓄于中。在其国内,各事其事,各业其业,雍雍然其气静谧而专壹。故国易以治。夫岂徒恃乎器艺技巧,繁术小慧,遂足以收效也哉!
○变法自强(上)
呜呼,余今者观于中外交涉之故,而不禁重有感焉!泰西诸国通商于中土,亦既三十余年矣。而内外诸当事者,多未能洞明其故,若烛照数计而龟卜。其于利害之所系,昏然如隔十重帘莫。其有规恢情势,斟酌时宜,能据理法以折之者,虽未尝无人。而不知彼之所谓万国公法者,必先兵强国富,势盛力敌,而后可入乎此。否则束缚驰骤,亦惟其所欲为而已。故知乎此,则惟先尽其在我者而后徐及其他。如讲求武备,整顿海防,慎固守御,改易营制,习练兵士,精制器械,此六者,实为当务之急。而文武科两途,皆当变通,悉更旧制。否则,人才不生。其次在裕财用。如开矿、铸银,尚机器,行纺织,通商于远,许贸易于国中者,皆得以轮舶。而火轮铁路,电气通标,亦无不自我而为之。凡泰西诸国之所眈眈注视,跃跃欲试者,一旦我尽举而次第行之,俾彼无所觊觎艳羡其间。此即强中以驭外之法也。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雷厉风行,安见其有不可者!设或不然,动遵故例,拘守成法,因循苟且,不知变迁,则我中国当自承其弊。何则!泰西诸国之群集而环伺我者,有一迫之以不得不然之势也。且此之所变者,特其迹焉而已。治国之道,固无容异於往昔者也。如是谓之战胜于朝廷。况乎当今之时,处今之势,固非闭关自大时也。泰西诸国之入居中土,有公使,有领事,有水师,有陆兵,战舰艨艟,不绝于道。而我国之至西者,落落如晨星。其有折冲乎樽俎,辉煌于敦盘者,未闻有人也。其达彼此情意,通中外之消息者,则有日报。时或辨论其是非,折衷其曲直。有时彼国朝廷,采取舆论,探悉群情,亦即出自日报中。窃以为此间可从而仿效者也。
中外交涉之事,时时可刊之日报中。俾泰西之人,秉公持论其间。是岂无所裨益者与?欧洲近日情形,其强弱大小,亦已了然于指上螺纹。普俄英法,此四国者,于中土关系至重者也。三十年前,所患者在英法。而在今日所患者,尤在普俄。俄之于北方,如黑龙江,如新疆,固已形见者也。普则犹未著其端倪。迩者以晏拿帆船遇害被劫一事,普国立意索偿。识者以为交邻之道,玉帛干戈,二者实相倚伏。盖和则以玉帛相将,战则以兵戎相见,理无两立,事不并行。然则,图治其间者将奈何?则将应之曰:开诚布公,相见以天。必谨必速,毋诈毋虞。又何患之有!至于英法东来,皆于东南洋设立埔头以为外府。而普俄则无之。今俄方注意于北方,筹度经营,未遑兼顾。普则欲图之久矣。特无间可乘耳。
诸国通商之局,英为最巨。设一旦兵事或起,岂独无所碍欤?不知英固早计及乎此也。普俄之驰骋于中土,岂英法之所喜。特恐一旦事势所会,即英法亦有不得不退听者。浸假普法释嫌,英俄结好,此固欧洲之福,而天下之深忧。总之,欧洲升平之局,识者以为恐未能持久。而亚洲变故之生,亦岂人事之所能逆亿!惟先尽其在我,以听之于天而已。尽其在我,则莫先乎变法自强。今日当变者有四:一曰取士,二曰练兵,三曰学校,四曰律例。
○变法自强(中)
然则取士当若何?曰:欲得真才,必先自废时文始。夫人幼而学,壮而行,出其家修,即为廷献。今乃以无用之时文,为进身之阶,及问其何以察吏,何以治民,则茫然莫对也。所习非所用,所用非所长,则何不以有用之时,讲有用之学。大抵必如前代科目法,区为数门。首曰:孝弟贤良,次曰:孝廉方正,三曰:德著行修,四曰:茂才异等。此四者,皆由乡举里选。国家不必试其文章,但当优其奖励,以厚风俗,以端教化。至所以考试者,曰经学,曰史学,曰掌故之学,曰词章之学,曰舆图,曰格致,曰天算,曰律例,曰辨论时事,曰直言极谏。凡区十科。不论何途以进,皆得取之为士,试之以官。至武科亦宜废弓刀石,而改为枪炮。其上者则曰有智略,能谙习韬钤,深明地理,应敌之机,制敌之命。其次曰勇略,能折冲御侮,斩将搴旗。其次曰制器,造防守之具,明堵御之宜,其建筑炮台,制造机器,悉统诸此,务以尽其所长。凡此文武两途,兼收并进,务使野无遗贤朝无幸位。而天下之人才,自然日见其盛矣。
然则,练兵当若何?曰:陆营必废弓矛,水师必废艇舶,而一以枪炮为先,轮船为尚。然后兵可强也。其为兵曰步兵骑兵,其为队曰枪队炮队。平日练之,自无不精。临时用之,自无不准。而后命中及远,足以攻坚而蹈瑕。水师则首在乎驾驶,必其能冲涉波涛,稔悉台飓,测量风云沙线,足寄以众人之命,乃可充其任也。其船之小者,用于内河。船之大者,用于沿海。至铁甲战舰,用以守御,无不资水火二气之力,而专恃双轮之迅驶。惟其驾之已稔,自必操之在握。而后渡海入洋,足以御风而破浪。陆营水师之练兵,一以西法为南针。必使心志定,步法齐,队伍肃,常若临大敌而可用也。此外汰冗兵,减军额,厚饷糈,俾足以养赡其身家,驻防之兵,居于营屋,一仿西国之制度。然后营泛各兵,方非虚设。兵勇之外,益以团练。依古守望相助之法,平日按期练兵,无得间断。而近地团练民兵,亦可入而习学。如是则兵皆可用之兵,民皆可用之民。一旦有事,不至于仓皇无措。而民与兵和,兵与民习,亦不至兵民相陵,致生事端。能如是而兵不强者,吾弗信也。
然则,设立学校,以收教士之实效,当若何?曰学校书院之设,当令士子日夜肄习其中,必学立艺成而后可出也。其一曰文学,即经史掌故词章之学也。经学俾知古圣绪言,先儒训诂,以立其基。史学俾明于百代之存亡得失,以充其识。掌故则知古今之繁变,政事之纷更,制度之沿革。词章以纪事华国而已。此四者,总不外乎文也。其二曰艺学,即舆图,格致,天算,律例也。舆图能识地理之险易,山川之厄塞,格致能知造物制器之微奥,光学化学,悉所包涵,天算为机器之权舆,律例为服官出使之必需,小之定案决狱,大之应对四方,折冲樽俎。此四者,总不外乎艺也。文艺两端,皆选专门名家者,以为之导师,务归实用,不尚虚文,辨论时事,直言极谏。此二者以觇其作吏之断裁,立朝之风节而已。于是士有以教,亦有以养,自无不奋矣。此外则有武备院,艺术院,用之教武科营弁,使之各成其材。
然则,废律例之繁文,而用律例之精意,当若何?曰:今天下之所谓吏者,必尽行裁撤而后可。内自京师外至直省,大自六部,小至州县,举二百余年来,牢不可破之积习,悉一扫而空之。而以为士之明习律例者,以充其任。甄别其勤惰,考校其优劣。三年无过,授以一官以鼓励之。凡昔日拘文牵义,以一字为重轻,以片言为轩轾,得以上下其手者,悉付之于一炬而后大快。州县监狱,必大加整顿,罪囚拘系,无得虐待,夏冬之间,所以体恤罪囚者,毋作具文。州县胥役,限以定数,毋得逾百人。凡此者,皆所以扩清积弊也。
○变法自强(下)
居今日而论中州大势,固四千年来未有之创局也。我中朝素严海禁,闭关自守,不勤远略。海外诸国,至中华而贡献者,来斯受之而已。未尝远至其地也。以故天下有事,其危常系西北,而不重东南。自与泰西诸国通商立约以来,尽舟航之利,历环瀛之远,视万里有如咫尺,经沧波有同衽席。国无远近,皆得与我为邻。如英、如俄、如普、如法,皆欧洲强大之国也。今以中国地图按之,则俄处西北,最为逼近。西南有英属之印度,毗接云南。而法兵业驻越南,则南界又复连属诸国。并以大海为门户。轮船所指,百日可遍于地球。于是纵横出入,镳镳乎几有与中国鼎立之势,而有似乎春秋时之列国。惟是中国方当发捻回苗之扰,前后用兵,几二十余年,甫经平定。然则,以艰难拮据之际,而与方盛之诸强国相邻,设非熟思审处,奋发有为,亟致富强以图自立,将何以善其后乎?
夫风会既有不同,即时事贵知所变。日本,海东之一小国耳。一旦勃然有志振兴,顿革平昔因循之弊,其国中一切制度,概法乎泰西,仿效取则,惟恐其入之不深。数年之间,竟能自造船舶,自制枪炮,练兵训士,开矿铸钱,并其冠裳文字屋宇之制,无不改而从之。民间如有不愿从者亦听焉。彼以为此非独厚于泰西也,师其所长而掩其所短,亦欲求立乎泰西诸大国之间,而与之较长短,而无所馁也。否则,行舟于海,彼则用轮,而我则用帆,迟速不同矣。行兵于行阵,彼则用枪炮,而我则用刀矛,命中制胜,又不同矣。彼以训练节制之师,我以跳荡拍张,漫无纪律之士当之,乌有不败者哉!此强弱之不同也。彼则出地宝,扩财源,而我任听自然不知搜取,徒知征之于民而已。此贫富之不同也。故日本乃亟思变计也。然则,我中国曷不反其道而行之哉?
我中国地大物博,幅员之广,财赋之裕,才智之众,簿海内外,皆莫与京。溯乎立国规模,根深蒂固。但时异势殊,今昔不同,则因地制宜,固不可不思变通之道焉。其道奈何?曰:毋因循也,毋苟且也,毋玩也,毋轻忽也,毋粉饰也,毋夸张也,毋蒙蔽也,毋安于无事也,毋溺于晏安也,毋狃于积习也,毋徒袭其皮毛也,毋有初而鲜终也,毋始勤而终怠也。必有人焉,深明制治之道,周知通变之宜而后可。否则,机器固有局矣,方言固有馆矣,遣发子弟,固往美洲攻西学矣,行阵用兵,固熟练洋枪矣,而何以委靡不振者仍如故也?洞明时变,大有干谋者,仍未能见其人也。徒令论者以为西法不足效而已。或以为糜费也,或以为多事也,或以为无益于上而徒损于下也。呜呼,是非西法之不善,效之者未至也!所谓变之之道未得焉。彼言者直坐井窥天,以蠡测海耳。西法必不受过也。
且夫西法者,治之具,而非即以为治者也。使徒恃西人之舟坚炮利,器巧算精,而不师其上下一心,严尚简便之处,则犹未可与权。盖我所谓师法者,固更有进焉者矣。彼迂腐之儒,何又足以知之哉!说者又谓中朝制度,迥越寻常。前代谟猷,姑勿具论,即如我国家康雍乾三朝,圣德兵威,惕殊俗,式廓版图,讫乎化外。而一时简贤任能,张弛互用,三代以下不逮焉。复何论乎汉唐!今诚一意讲求,励精图治,先有以明天下兵民之志。而后规复河运,酌禁鸦片,则闭关谢客,亦何不可自固我圉。而奚必鳃鳃焉学习西法也哉!子之所云,适足以贻笑于豪杰之士而自玷耳。不知时之所尚,势之所趋,终贵田事制宜,以权达变。天时人事,皆由西北以至东南。故水必以轮舟,陆必以火车,捷必以电线,然后全地球可合为一家。中国一变之道,盖有不得不然者焉。不信吾言,请验诸百年之后。
○答强弱论
前者《香港日报》中,尝论国家盛衰强弱之故,倚伏无端,而其能明致弱之由,振积衰之势,操自强之道,立常盛之地者,则未有也。夫四海大矣,人才众矣,岂无深识远虑之士,炳烛于几先,斡旋于事后,坐而言可以起而行者。日报秉笔主人,尝以是篇附于邮筒,远致之七万里之外,来问甫里逸民。逸民读未终篇,作而叹曰:忧深哉其人也!此恤纬之嫠,倚柱之女,所以致无可如何之思也。因聊据所见以答之。
呜呼,世变至此极矣!中国三千年以来,所守之典章法度,至此而几将播荡澌灭,可不惧哉!夫古今无异治,强弱无异民,非古之强远胜今,亦非今之强远逊古。善用之则强,不善用之则弱。然而强弱之势已见者,何哉?则时为之也。有心人旷观往古,静验来今,而知天道与时消息,人事与时变通。居东南者,每由东南而之西北。居西北者,每由西北而之东南。而西北恒强,东南恒弱。东南柔而静,西北刚而动。静则善守,刚能制人。故西北每足为东南患,而东南不足为西北病。顾守有时足以待变,柔有时足以制刚。而迟速久暂之间,审几者每不能决之于操券。则以守必承其弊,柔必化以渐。未弊则彼将先乘以困我,未渐则彼将先发以难我。由是观之,方张之机不可遏,始厉之锋不可撄。明者智者知其然矣。
然则,何以待之?曰:莫如师其所长。盖天道变于上,人事不得不变于下。《易》曰:穷则变,变则通。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或曰:必变而后可以为国,则将驱东南之政事声明,风俗文物,而尽西北之乎?非也。吾所谓变者,变其外不变其内,变其所当变者,非变其不可变者。所谓变者在我而已。非我不变,而彼强我必变也。彼使我变,利为彼得。我自欲变,权为我操。或曰:否。弱即强之机,强即弱之渐。守可长而变难恃,柔不敝而刚易坏。不观夫商之鬼方,周之犭严狁,汉之匈奴,晋之拓拔五胡,唐之吐蕃回纥,宋之契丹女真,明之也先,其种类或存或亡。又如罗马盛于汉,西域回部盛于唐,西班牙盛于宋,葡萄牙、荷兰盛于明,而今皆无闻。自古仁义为国,其敝也衰。甲兵为国,其亡也蹶。元太祖之兴,其兵力无敌于天下。而自入中国,渐至委靡不振。是以至弱驭至强,至柔服至刚者,道之至也。何必用彼以变我?呜呼,未明天道之所当然,人事之所以然也。吾不必远征诸三代以上。春秋之际,幅员狭隘,楚越并为蛮邦,辽远视同绝域。自是而降,唐汉声教,渐讫远方。元明版图,回逾朔漠。逮我圣朝,青山雪海,近在肘腋,珠崖台岛,咸奉冠裳。是境土之由渐广斥也如此。而欧洲诸邦,亦渐由印度而南洋而东粤,百十年间,洪波无阻,风气大开,海舶估艘,羽集鳞萃。凡前史之所未载,亘古之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我朝亦尽牢笼礼貌之,概与之通和立约。
合地球东西南朔九万里之遥,胥聚之于一中国之中。此古今之创事,天地之变局。此岂出于人意计所及料哉!天心为之也。盖善变者天心也。天之聚数十西国于一中国,非欲弱中国,正欲强中国;非欲祸中国,正欲福中国。故善用者可以转祸而为福,变弱而为强。不患彼西人之日来,而但患我中国之自域。无他,在一变而已矣。三十余年来,西人之至此者,群效其智力才能,悉出其奇技良法,以媚我中国。而我中国熟视焉若无睹,漫习焉弗加察。所谓握要制胜者安在?所谓先事预防者安在?或且以深闭固拒为良谋,或且以柔服羁縻为至计。在朝者不出于江统之徙,则出于魏绛之和。在野者不出于辛有之吁嗟,即出于郇模之愤激。即其稍有变通成法者,小变而非大变,貌变而非真变也。粉饰蒙蔽,因循苟且。此贾长沙之所以痛苦流涕长太息者也。
夫用兵以刀矛,一变而为枪炮。航海以舟舰,一变而为轮舶。行陆以、车马,一变而为火车。工作以器具,一变而为机捩。虽刀矛枪炮,同于用兵,舟舰轮舶,同以航海,车马火车,同于行陆,器具机捩,同于工作。及其成功一也。然而缓速利钝,难易劳逸,不可同日而语矣。凡此四者,皆彼所有而我无者一。使我无彼有,而彼与我渺不相涉,则我虽无不为病,彼虽有不足夸。吾但行吾素可耳。独奈彼之咄咄逼人,相形见绌也。且彼方欲日出其技,以与我争雄竞胜,长较短,以相角而相陵。则我岂可一日无之哉!
一变之道,在乎师其所能,夺其所恃。况彼之有是四者,亦不过百年数十年间耳。而被及于中国者如是之速。天其或者将大有造于中国也乎?准诸天道,揆诸人事,将见不及百年,四者必并有于中国。行之若固有,视之如常技。吾固不欲吾言之验,而有不得不验者势也,亦时为之也。
天盖欲合东西两半球,联而为一也。然后世变至此乃极。天道大明,人事大备。闲尝笑邵康节元会军数之说为诬诞。今而知地球之永,大抵不过一万二千年而已。始辟之一千年,为天地人自无而有之天下,将坏之一千年,为天地人自有而无之天下。其所谓世界者,约略不过万年。前五千年,为诸国分建之天下,后五千年,为诸国联合之天下。盖不如此,则世变不极,地球不毁,人类不亡。我故曰:善变者天心也。庄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旨哉言乎!顾虚空界中,非止一地球也。若准以一行星一地球推之,则地球如恒河沙数。而以我所居之地球置其间,仅若一粒芥子。触斗蛮争,由造物主观之,不值一笑。则我之所论,亦犹地球中微尘也夫!呜呼,此论出,知我罪我,听之而已。
○附:强弱论(阙名)
或谓有国家者,弱即强之机,强即弱之渐。此乃循环之道然也。顾有弱可强而强反弱者,此其理则人未之知也。老庄之旨,柔可以克刚,退可以为进。惟能善用其弱,而弱即可为强矣。过刚则必折,躁进则必蹶。惟轻用其强,而强无不弱者矣。
历观古今来享国久长者,莫如周代。然自平王东迁以后,委靡不振,几若赘旒。而天下犹复奉为共主,不敢妄有所觊觎。强侯图霸,假其名号以摄众。以楚庄之雄,势陵中夏,亦不过传问鼎一语而已。盖诸侯中有一并兼周室者,众必群起而逐之。如驴蒙虎皮而鸣于薮泽间,其遭猛兽之噬必也。赵宋于诸代中为最弱。然能历与辽金元三朝相抗,延至三百年。则以弱而能存也。苟其彬彬守礼,不昧于举措弛张之义,虽以辽金元三朝之强,亦不能亡宋。故北宋之亡也,亡于灭辽。南宋之亡也,亡于灭金。彼一时自以为能强,而不知弱即随其后矣。
故善为国者,当以礼义为甲胄,忠信为干橹,仁德为墉濠,谦逊为玉帛。天下自不敢动,而固于金汤,安于磐石。苟诩诩然自矜其练兵制器,筑堡建砦,以为可求一逞。恐强未可知,而弱形立见。或曰:然则,由斯言之,有国家者,不必讲富强之术乎?曰:非也,亦视乎其时其地而已。自强之道,有为守御计者,有为征伐计者,有为侵并计者,非一端也。当先审力之足以胜人,万全而无害,然后可以发难。否则,宁先为自固计。故与其本弱而示之以强,不如内强而示之以弱。此善于谋国者也。处今之势,值今之时,明者当不河汉斯言。
○上当路论时务书
当今天下纷然竞尚洋务矣。岂不以洋务即时务哉。言兵事者,则曰枪炮之精也,船舰之坚也,军法之严肃也,营制之整齐也,边备之周也,海防之固也,无一非推西人巨擘。一若自西人外,无可与谈兵者矣。言艺术者,则曰舆图之精核也,象纬之深明也,造器制物之奇巧也,机器之妙,可以水火二气之力以代人工也,一切织冶造,无不胥赖乎是。一若事半功倍,舍此无能驾乎其上。而此外更不足与言制器者矣。
其谈富国之效者,则曰开矿也,铸币也,因土之宜,尽地之利。一若裕民而足国,非此不可。至于学问一端,亦以西人为尚。化学,光学,重学,医学,植物之学,皆有专门名家,辨析毫芒,几若非此不足以言学。而凡一切文字词章,无不悉废。
夫自东西通商以来,留心时务者,固宜师其所长,而攻其所短,明其情伪,揽其形势,悉其民风俗尚,知其山川物产。而于其古今来之盛衰强弱,沿革升降,探其源而溯其流,然后我可以蹈瑕伺隙以制之。此之谓长于时务者,驾驭之道不外是。而修睦之要,亦在于斯。顾未有舍己以从人者也。
今日时务之急,首在乎收拾人心。盖民可顺而不可逆,民可足而不可匮,民可静而不可动。其外庞然嚣然,而实则无所有者,能为民祸而不能为民福,能为民害而不能为民利。
治民之本,当知尽其在我者而已。西学西法,非不可用。但当与我相辅而行之可已。《书》有之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故治民本也,仿效西法,其末也。西国之所以讲强兵富国者,率以尚器为先。惟是用器者人也。有器而无人,器亦虚设耳。
孟子言以仁政治民之效曰:可使制挺。此非迂谈也。盖民忠义激发之气,实有百折而不回者。人心之机器,速于影响,一国之炉锤,捷于桴鼓。是在为上者善用之耳。
治民之要,在乎因民之利而导之,顺民之志而通之。即如泰西诸国,亦非徒驰域外之观者也。其善于治民者莫如英。入其国中,无不优游暇豫,自乐其天,而不尚操切之政,束缚驰骤以为能者。夫如是,然后能行之久远。抑又闻之,治国之道,先在养其元气。如西国之法,斫削之尤甚者也。必也择其善而去其不善,不必强我以就人。而在以彼之所学,就我之范围。神明变化焉,而民不知。略陈时务所在,幸少垂察而采择焉。
○日本杂事诗序
海外诸邦,与我国通问最早者,莫如日本。秦汉间方士恒谓海上有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而徐福竟得先至其境。宜乎后来接踵,往者众矣。然卒不一间也。隋唐之际,彼国人士,往来中土者,率学成艺精而后去。奇编异帙,不惜重价购求。我之所无,往往为彼之所有。明代通商以来,往者皆贾人子,硕望名流,从未一至。彼中书籍,谈我国之土风俗尚,物产民情,山川之诡异,政事之沿革,有如烛照犀然。而我中国文士所撰述,上至正史,下至稗官,往往语焉而不详,袭谬承讹,未衷诸实。窃叹好事者之难其人也。
咸丰年间,日本定与美利坚国通商。泰西诸邦,先后麇至。不数年而日人崇尚西学,仿效西法,丕然一变其积习。我中朝素为同文之国,且相距非遥。商贾之操贸迁术前往者,实繁有徒。卫商睦邻,宜简重臣。用以热识外情,宣扬国威。于是何子峨侍讲,张鲁生太守,实膺是任。而黄君公度,参赞帷幄焉。公度,岭南名下土也。今丰顺丁公尤器重之。亟欲延致幕府。而君时公车北上,以此相左。既副皇华之选,日本人士耳其名,仰之如泰山北斗。执贽求见者,户外屦满。而君为之提倡风雅,于所呈诗文,率悉心指其疵谬所在。每一篇出,群奉为金科玉律。此日本开国以来所未有也。日本文教之开,已千有余年。而文章学问之盛,于今为烈。又得公度以振兴之,此千载一时也。虽然,此特公度之余事耳。
方今外交日广,时变日亟,几于玉帛兵戎,介乎两境。使臣持节万里之外,便宜行事,宜乎高下从心。而刚则失邻欢,柔则亵国体。斯谓折冲于樽俎之间,战胜于坛坫之上者。岂易言哉!今公度出其嘉猷硕画,以佐两星使于遗大投艰之际,而有雍容揖让之休,其风度端凝,洵乎不可及也。又以政事之暇,问俗采风,著《日本杂事诗》二卷,都一百五十四首。叙述风土,纪载方言,错综事迹,慨感古今。或一诗但纪一事,或数事合为一诗,皆足以资考证。大抵意主纪事,不在修词。其间寓劝惩,明美刺,具存微旨,而采据浩博,搜辑详明,方诸古人,实未多让。如阮阅之知彬州,曾极之宦金陵,许尚之居华亭,信孺之官南海,皆以一方事实,托诸咏吟。顾体例虽同,而意趣则异。此则扬子云之所未详,周孝侯之所未纪,奇搜山海以外,事系秦汉而还,仙岛神洲,多编日记,殊方异俗,咸人风谣。举凡胜迹之显湮,人事之变易,物类之美恶,岁时之送迎,亦并纤悉靡遗焉。洵足为巨观矣。
余自岁闰三月,以养疴余间,旅居江户,遂得识君于节署。嗣后联诗别墅,画壁旗亭。停车探忍冈之花,泛舟捉墨川之月,游屐追陪,殆无虚日。君与余相交虽新,而相知有素。三日不见,则折简来招。每酒酣耳热,谈天下事。长沙太息,无此精详;同甫激昂,逊兹沉痛。洵当今不易才也。余每参一议,君亦为首肯。逮余将行,出示此书。读未终篇,击节者再。此必传之作也。亟宜早付手民,俾斯世得以先睹为快。因请于公度,即以余处活字板排印。公度许之。遂携以归。旋闻是书已刻于京师译馆。洵乎有用之书者,众识所共睹也。排印既竟,即书其端。若作弁言,则我岂敢!
○跋冈鹿门送西吉甫游俄文后
余游东瀛,藉养宿疴,侨居江户,逭暑消忧。所交多名人胜流。如成斋诚卿,官一等编修,为史官长,职居禁近,望重词坛。鹿门省轩前皆有位于朝,近则隐居不仕,泉石优游。叔谋樱泉年少而才美,时誉翕然。每见辄以文字相质证。杯酒从容,止谈风月。此数君子者,文章节行,照耀东国,而犹不自满,皆愿纳交恐后,而得一言以为荣。临行,鹿门出文五十篇,属余删定,将寿诸梓。顾东归后,或于役道途,或偃息床第,绝无暇晷。药炉经卷,长夜无聊,鼠须侧理,不复思御,近始出诸行箧而观之。则中多忧国经世之言,诚世之有心人也。
其友西吉甫游于俄,鹿门作文以送之。其言萨摩西吉甫将游俄国,余与诸友设祖宴,且与论宇内形势。曰:方今俄与英法普奥,争雄欧土,犹战国七雄,以合从连衡为事也。俄国为极北,据形胜之地,窥各国之衅,犹秦阻ゾ函以临六国也。英法普奥,富国修政,练兵养锐而环视,俄逡巡不敢犯之者,犹赵楚称雄六国,而不西向窥秦也。英法讲交四方,通互市,要盟约者,六国之合从也。俄之开疆土,张国威,坐令邻近折服者,则秦之所连衡也。而秦之所以能并六国者,则在取巴蜀而据其资也。巴蜀未并,则国力不张,秦未可东兵也。今俄之蚕食亚细亚东北,亦殆秦之取巴蜀而据其资老矣。俄往年攻土耳其,几为英法所扼,无功而止。于是其意谓与其争欧,不如争亚。盖争欧难而争亚易。俄既东向,并亚细亚诸国,而后拊背扌益吭以薄英法,则其志可逞也。其经略亚细亚东北,遣使论日本北疆,略堪察加,佐甲廉,其成算可知也。近闻自佐甲廉至彼得堡七千里间,通车马道。又以美洲所辖之地,鬻于合众,而所得数百万金,充开拓东北之费。乘此势镳镳以南,则安知异日不以东北全力薄英法,济其所大欲,如秦统一六国乎?日本国于东海,为东洋之门户,然北为俄所凌轹,西为英法所恫喝,此犹韩魏西北逼秦赵,东南介于齐楚,天下有事,一败一胜,无得失于秦,而韩魏常受其弊。日之多事,将至此始!言未终,吉甫太息曰:此余之所以有此游也。呜呼,余常好论宇内形势,窃慨世风日下,士之识力,不足与谈方今之计。今吉甫所志甚壮,所任甚大。是行在得彼国之情,不可无一言以壮其行。因即书所言以赠别。
鹿门此文于日俄形势,了如指掌矣。鹿门之志,常欲中日相睦,联英以拒俄。夫就亚洲地势以观,中之与日,固所谓唇齿相联,而辅车相依者也。鹿门往时酒酣耳热,辄纵谈天下大计,洒洒成议,几欲击碎唾壶。而蒿目时艰,怆怀近事,每愤其志之不得伸。呜呼,欲维持亚洲之大局者,其盍于中日辑和加之意哉!
《晚清文选》卷下
☆胡○上变法自强条陈疏
奏为因时变法,力图自强,谨条陈善后事宜,恭摺仰祈圣鉴事:臣闻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盖穷通变久,因时制宜之道不同也。上年倭人肇衅,陆帅屡挫,海军继失,寇焰猖狂,神人共愤。我皇上不忍两国生灵久罹锋镝,以大事小,舍战言和。虽两害从轻,计不能不出于此。然自古驭外之策,断无一意主和,可以久安之理。唐于吐番,宋于金人,是其明鉴。今辽河以东,失地虽由俄德法三国,合起而争,许还故土,但俄人仍有从容商议之语,恐不免枝节横生。台湾交地,近复激成变端,倭人能否不起责言,固难预测。然此风一开,事变一日亟一日。及今而不思变计,窃恐数年以后,大局更不堪设想。
目前之急者在筹饷,次练兵。而筹饷练兵之本源,尤在敦劝工商,广兴学校。伏查国家赋税所入,岁有常经,今忽添此二万万两之兵费,非借洋债,从何措置?以最轻利息六厘计算,每年需息银一千二百万两,而陆续偿还本银,尚不在此数。且此上年用兵以来,关内外各路添兵购械,所借华洋商款,应偿本息,已属不少。此外奉直两省善后事宜,仍须节节加增,次第兴举。北洋海军,亦不能不重新创办,以图补苴。约计购船置械,非数千万金不能成军。此后水陆所需,每岁又不下千余万金。入者只有此数,出者骤然加增,虽日责司农,筹画度支,亦恐无从应付。窃观泰西各国,无论军饷工程,千万之需,咄嗟立办。何者?藏富于民,多取之而不为虐,而民亦乐输以奉其公。彼其器械日制而日精,商务日开而日盛,水陆之兵日练而日强。盖董劝之始,国家设各项学校以培植之,艺术既成,分各项官守以任使之,故民有人人自奋之思,治有蒸蒸日上之势。今中国土地之广,人民之众,物产之饶,为泰西各国所未有。办理洋务以来,于今五十年矣,如同文方言馆、船政制造局、水师武学堂,凡富强之计,何尝不一一仿行。而迁地弗良,每有淮橘为枳之叹。因中仅袭绪余,未窥精奥,亦因朝廷所以号召人才,首在科目。天下豪杰所注重者,仍不外乎制艺试帖楷法之属,而于西学不过视作别途。虽其所造已深,学有成效,亦第等诸保举议叙之流,不得厕于正途出身之列。此由操术疏而收效寡也。
日本弹丸岛国耳,自明治维新以来,力行西法,亦仅仅三十余年。而其工作之巧,出产之多,矿政邮政商政之兴旺,国家岁入租赋共约八千余万元。此以西法致富之明效也。其征兵宪兵,预备后备之军,总计不过十数万人,快船电艇,总计不过二十余号,而水路各军,皆能同心齐力,晓畅戎机。此又以西法致强之明效也。反镜以观,得失利钝之故,亦览可知矣。今士大夫莫不以割地赔费种种要挟为可耻,然时势所逼,已无可如何,则惟有急求雪耻之力。昔普法之战,法之名城残破几尽,电线铁路,处处毁裂,赔偿兵费计五千兆佛兰克,其数且十倍今日之二万万两。然法人自定约后,上下一心,孜孜求治,从前弊政,一体蠲除,不及十年,又致富强,仍为欧洲雄大之国。论者谓较胜于拿破仑之时。今中国以二十二行省之地,四百余兆之民,所有失陷者不过六七州县,而谓不能复仇洗耻,建我声威,必无是理。但求皇上一心振作,破除成例,改弦更张,咸与维新。事苟有益,虽朝野之所惊疑,臣工之所执难,亦毅然而行之。事苟无益,虽成法之所在,耳目之所习,亦决然而更之。实心实力,行之十年,将见雄长海上,方驾欧洲。新命旧邦之基,自此益巩,岂徒一雪割地赔费之耻而已!
臣之愚昧,何敢挟其刍荛之见,轻言变法。但纵观世运,俯仰时艰,痛定思痛。诚恐朝野上下高谈理学者,狃于清议,鄙功利为不足言,及于便安者,又以为和局已定,泄沓相仍。设或敌国外患,猝然再举,更虑抵御无方。从此卧薪尝胆,求医疗疴,其何可稍缓须臾耶!微臣早夜相思,今日即孔孟复生,舍富强亦无立国之基,而舍效行西法一途,更无致富强之术。用敢不揣冒昧,就管见所及,举筹饷、练兵、重工商、兴学校数大事,敬为我皇上缕晰陈之。
一开铁路以利转轮也。中国铁路之议,屡举屡废,自经此次军事,利钝之故,昭然共见。应援照前两广督臣张之洞原议,自汉口至京开办干路。顾办法次第,必当先定大纲。第一在劝立公司,准民间自招股本,而一切窒碍之处,如买地勘界之类,必须官为保护。第二在勘明道里。从前原议北自芦沟桥至正定,南自汉口至信阳州分头举办。查汉口至信阳州山路崎岖,工费较巨,不若取道襄樊地势平坦。其铁轨渡河之路,尤宜在郑州以西,荥阳以东,已出山险经流不改之地。既渡河则东循淇卫,西倚太行,北行而达保定,地高路平,较为稳固。第三在多开支路。自汉口至京,迤长三千里,若仅有干无支,则贸易必不旺,商旅必不多,其势亦难持久。窃谓支路宜分三路,南路由光山固始出六安,以载茶叶,由应城、京山、安陆出荆门、当阳以运煤铁。西路由怀庆出枳关经蒲解以达关陇。东路由开封、归德过宿泗以抵清淮。如此则天下大局,若网在纲,商务工务,漕务军务,莫不四通八达。第四在议定规制。自高脚铁轨之制出,而火车一变,自电气传力之机出,而火车又一变。今俄人自加斯滨海达晖春一路,即系用高脚轨电气车之法。今创办之初,宜择其至便至捷而为之,以便他日纷纷改造,又有我钝彼利之叹。迨办成后,每年除公司费用修理费以外,所余利银,官收其什一之税。诚能各省一律举行,则公家岁可行数百万金,而且东西南北,节节流通,则土物日出,商务日旺,厘金关税亦日饶。是每岁出增入,又不下数百万金。一旦疆场有事,运饷运兵,朝呼夕至。今日寓强于富之道,计无有切于此者矣。
一铸钞币银币以裕财源也。昔元明以钞票为虐政者,则以一纸空券,欲巨万现银,情同诳骗。西国以钞币便民者,则以有一万之银,止有一万之票,无丝毫虚浮也。中国不自设银行,自印钞票,自铸银币,遂使西人以方寸花纹之纸,抵银盈千累万之金。如汇丰、德华、有利洋行钞票是也。以低潮十成之银,易库纹十成之价,如墨西哥、吕宋、日本等国之洋钱是也。今诚能与各省通商口岸一律设局自铸金银铜三品之钱,颁定相准之价,垂为令甲,一面于京城设立官家银行,归户部督理,省会分行归藩司经理,通商码头则归关道总核。购极精之器,造极细之纸,印行钞票,而存其现银于银行。妥定章程,明颁谕旨,俾民得以币钞两项,完纳租赋税厘。至各省旗兵绿营各营之饷,京外文武百官之廉俸,亦即以钞币两项,分搭匀拨,而尤必各处于出入授受之间,随时查核,不至钞滥于银,并绝无毫厘短折,方能取信于人,持之久远。惟用人必须按照西法,用商务之章程,杜官场之习气,慎选精明廉洁之人,综计出入。其余亦须屏绝情面,皆由公举,不得私荐,方免敝窦。至于放息,责成殷实保人,亦有亏折,惟保人代偿。押款则值十押七,一经逾期,迫卖偿抵,不足仍向欠户追还。果能照此认真办理,实力奉行,其收回利权,孳生息款,计每岁盈余之数,至少当在千万以上。此诚今日至要之务。一开民厂以造机器也。中国各省设立制造、船政、枪炮、子药等局,不下十余处,向外洋购置机器物件不下千百万金,而于制造本原,并未领略。不闻某厂新创一炮,自造一炮能突过泰西,不闻某局自制一机器,能创垂民用。一旦有事,件件仍须购自外洋,岂真中人之智不及西人?推其病源,厥有三故。各厂之设也,类依洋人成事,而中国所延洋匠,未必通材。往往仅晓粗工,不知精诣,袭迹象而遗神明,其病一。厂系官办,一切工料资本,每岁均有定额。即有自出心裁,思创造一器,而所需成本,苦无从报销。且外洋一器之成,如别色麻之钢,克鹿卜之炮,或法经数手,成本费数十万金,然后享无穷之利,垂久大之业。今中国之工匠既无此坚忍之力,国家又别无鼓舞之途,遂事事依样葫芦,一成不变,其病二。外洋各厂之工匠头目,均系学童出身,学有本原,而其监督总理之人,无不晓畅工艺,深明重化光电算数之学,故能守法创法,精益求精。今中国各局总办提调人员,或且九九之数未谙,授以矿质而不能辨,叩以机栝器而不能名,但求不至偷工减料,已属难得。器械利钝,悉听工匠指挥,茫无分晓,其病三。窃谓中国欲藉官厂制造器,虽百年亦终无起色。必须准各省广开民厂,令民间自为讲求。如国家欲购炮枪船械机器,均托民厂包办。其包用试不如式者,虽定造亦必剔退。则人人有争利之心,亏本致惧,自然专心致意,实力讲求,以期驾乎西制之上。如此漏卮既塞,而亦有兵事,取求易给,不至为洋商垄断居奇,受重价之累,且不至为敌人阻港揽舟,冒行海之险矣。
一开矿产以资利用也。中国煤铁五金,遍处皆是,从前业经各处报商开办,乃卒至股本耗折,成效毫无。则非矿之不可开,实由办之不得法。夫办矿之法,又有四。第一在重聘矿师。西洋实有学问之矿师,其国中且致延不及,故往往不愿来华。其愿来者,不过外托行家,阴图渔利,即能悟其欺妄,而全局已隳。故欲开矿,当先求师,欲求师,当先重聘。第二在慎选矿地。夫贵州铁质非不佳也,乃转运至千里之外,则成本重,而其价昂矣。漠河金苗非不旺也,乃地处极边,百货腾贵,则工作难而出数少矣。故开矿之地,必须择其水陆交通转运利便之处,则工人往来,易于取求。第三在细考矿质。同一矿也,而质有良苦,即质分贵贱。故往往集本同,而获利不等。假使当日以开平矿务之规模资本,而开齐鲁淄潍之佳矿,则今日获利当蓓蓰于此矣。第四在厚集矿本。夫资本出于富家,则原有置产业,贻子孙之心。资本出于市侩,则无非借股票低昂,为买办空盘之计,收效稍迟,即弃如敝屣。从前公司为股票牵掣,一倾百倒,皆由于此。故招散股,不如招大股,招商股,不如招官股。而其大要尤在办理之得人。必须正大光明,赤心为国,绝无一毫私见,否则矿不成则害在公家,矿既成,则利归私室。初次选择,断不可瞻循情面。果能于此四者,讲求尽善,而谓矿务不能办,矿利不可求,必无是理。况将来欲广造铁路,则处处需铁轨煤斤。欲自铸钱币,则各局需金需银需铜。欲自开民厂铸枪炮机器,则各需五金,及硝磺铅汞等质。是招股开矿,实今日之最大利源也。
一折南漕以节经费也。查京仓支用,以甲米为大宗,官俸仅十之一。八旗兵丁,不惯食米,往往由牛录章京,领米易钱,折给兵丁买杂粮,约南米一石,仅合银一两有奇。官俸亦然。四品以上,尚多亲领,其余领来,每转买米铺,每石亦一两有奇。夫南漕自催科征调,督运验收,经时五六月,行路数千里,竭百姓无数之脂膏,聚吏胥无数之蟊贼,耗国家无数之开销,运至京仓,至每石之值,通扯或十两或五六不等,而及其归宿,乃为易银一两之用,此实绝大漏卮。徒以冗官蠹吏,中饱所在,积习不改,此真可为太息者也。推原其故,朝廷深思远虑,以为岁岁无南漕二百万石流通市中,则一切杂粮,必牵掣而骤贵,兵民有受其饥者,故不惜繁费而为也。然轮船畅行以后,商米北来源源不绝,利之所在,人争趋之。市中有米,与官中有米同。则少米之患,在今时可以无患。应请通饬各省改征折色,其耗费一概带征,并归藩库起解。至旗丁京官应领俸米,或援照成案,则每石折银一两四钱。或按照市价,则每石折银亦不过二两有奇。而一切漕河之工程,每漕运之经费,漕督粮道以下之员弁兵丁,仓场侍郎,监督粮厅以下之胥吏差役,皆可裁汰,一律蠲除。是国家岁省数百万开销,反多数百万盈羡。而官兵两项所领实银,且较增于从前领票转卖之值。公私两途,一举而均得大利。有益于国,无损于民,亦何惮而不为哉!即使虑及饥民乏食,则每年所提出余银数十万两,在津兑买南米,存储通仓,新陈互易,以为有备无患之计,事亦轻而易举。如虑海疆有事,运道或至梗阻,恐将来商官两病,则更不然。盖名为官米则敌船可以捕拿,名为商米,虽仇国亦不能阻截。公法俱在,有例可援,是可不必顾虑也。
一减兵额以归实际也。粤捻事平以后,绿营之无功效,已可显见,而老成持重动以不裁为言。于是有减兵增饷之议,各省或变绿营而为练营。今倭事敉平,则练军之一无功效,又可显见。乃犹坐养此数十万无用之民,耗此数千万有用之饷,一旦有事,各省仍属纷纷招勇,是兵外加兵,饷外加饷,国用安得而不绌。夫绿营所以不能遽裁者,徒以为如水有泛,陆有铺缉捕防,守有专责耳。殊不知近年绿营兵饷,藩库入不敷出,往往岁有按照七八成或五成核放者。每兵每月仅领银数钱,平日不敷养瞻,多以小买营生,巡缉俱属虚文。况各省水陆聚会之区,如闽浙之渔商,则雇船出洋自护矣,是泛兵亦无用。直省之会城,则另设保甲守望等局以巡缉矣,是铺兵亦无用。为今之计,莫如酌地方之繁简,裁其老弱,按年先裁二成,五年裁竣,国家岁可省千余万。今即以此项,责成直省,皆按照西法先挑老兵子弟,择其年力强壮,粗识之无者,另行创立新军。现任实缺提镇参游,如尚堪造就者,即充统领营官之位,否则一概裁去。如此而转移间,化无用为有用。国无坐食之费,兵有精练之实。倘虑水陆各泛,捕务一无专责,或将守望保甲等局,依照西国巡捕之制,城乡市镇,人物辐辏之区,改设巡捕。款项不足,亦如西法收巡捕捐。官督率,而分稽查之职于绅董,事更可得实际。但求朝廷排斥群疑,破除成例,毅然行之,未有不力见功效者也。
一创邮政以删驿递也。中国各省皆设站铺递,每年支销钱粮计三百余万金。其实各省之奏牍公文所递有限,而仕宦往来之所扰滋多。至督抚则更有提塘折差。每一折差抵京费以百十两计。民间所开信馆,索资既巨,又多遗失,此公私两阻也。查泰西各国莫不由国家设立邮政局,无论一体,权其分量之轻重,定给递费之多寡,由邮部刊刻信票印花出售。凡寄信预先购买,用时取粘信角,投入信箱收取。且此法不但省驿站之费,而且岁获盈余,为泰西各国进项之一大宗,应仿照办理。其第一办法,则先借招商局为发轫之始。每船各派专司文报一人,通商十人,九岸均悉分局管理,公私信件,则纠合民间各信局而为之。内地各码头各市镇,令信局一家承包。其第二办法,则借电报为推广之路。凡有电报地方,亦派一人在局,专司文报,代为递送。至未设电报各处,亦照前法,令信局一家承包。其第三办法则俟火车畅行,再借铁路公司为往来之总汇。凡干路支路,火车停卸之处,以派一人在局专司其事。至将来欲遍行内地各镇各埠,尽先各设分局,派人经理。如此则若网在网,无远弗届。
现在地球各国,其邮政章程,通为一例,到处流行,公私递费,并无多寡之殊。即日本亦在其列。就英国而论,每年邮部除用费外,计赢英金一百数十万磅。独吾中国未尝仿行。急宜参考西制,从速举办,庶每岁可省驿站二百万之耗费,而收邮部数百万之赢余。如以为京外各官,因公来往,京师例须乘驿,恐一旦删去驿站,致多窒碍,则更为掩耳盗铃之谈。今东南十余省,凡官员无来往不雇坐轮船,独山东、山西、河南、陕、甘五省,尚有官站耳。若计其道里远近,人役多寡,由户兵二部酌给路费,沿途听其自顾车马。在应差各官,实所深愿,更无庸多虑。
一创练新兵以资控驭也。此次东征,兵非不多,而一无足恃。则非兵之不任战,实由统将太多,每遇战事,往往心志不齐,互相掣肘,动蹈唐朝九节度之失。夫东召宿将,西召老臣,此募十营,彼募万人,譬之治疾,一人有病,延医满室,凉暖杂投,断无不弊之理。而尤有积习,应行痛改者,厥有四端。昔年淮楚诸将,起自田间,志在杀贼,人皆朴诚,弊端尚少。承平以后,统兵以大将骄奢淫佚,濡染已深,军需如故。勇额日缺,上浮开,下克扣,百弊丛生。兵之口粮尚未能养赡一身,谁肯效命疆场?以致万众离心,遇战纷纷溃散。此一病也。从前粤省之乱,军火未精,将领只须勇气百倍,易于取胜。今则泰西官兵之选,必先由各学馆出身,其所考各学有本国文、腊丁文、法文、地理学、几何学、代数学、古今史学、三角法、信手绘图法。国家平日重此选,民间亦以得选为荣。其千把总之职,略如中国词林之清望,故能学余于事,人余于学。而今中国事先一无培植,一闻招募,各营员交以钻谋为能事,不以韬铃为实政。是兵官先不知战,安望教兵以战。此又一病也。西国之讲求武备者,凡枪炮新器一出,试之而佳,即饬各营改用一律。今中国无著名之厂,件件购自外洋。承平之日,部臣以款绌为难,先事未能预备,及变起仓猝,疆臣各办乃事,但以购得军火为责,未能讲求。以致同属诸军,而此营与彼营之器不同。前膛后膛,但期满数,德制粤制,并作一家。所由一旦临阵,号令不能画一,施政不能取准。此又一病也。考西国每经一战,则列阵之体一改,每创一器,则行阵之式一更。今中国一切攻守之法,又沿旧湘楚各军,尚有大旗刀矛为战具者,并有持新器而茫然不知用法者。犹复师心自用,以为昔年曾经战阵,即无不能御之敌,承讹袭谬,沿而不改。此又一病也。
今欲创练新军,宜通饬各省一律改练近年新出之西法。而其大要先在直省设立武科武备学堂,行取各州县武生武举,考其汉文通顺,年力精壮者,选令入塾,给以养赡,即聘洋员为之教习。三年后,由洋教习考给文凭,然后分派入营,充当哨官。其学问尤杰出者,充当营官。从此或将武科乡试,亦以枪炮命中为去取,则将才辈出,不患有兵而无官。现在都守以下候补各员,其有汉文通顺,情愿投入学堂,充当学生者,亦一体办理。则此训官之法也。至募兵不可太杂。今各处所招之勇,急于成军不暇选择,乞丐无赖,混杂其中,艺未练成,驱以赴敌,一经阵临,望风而遁,反以利器资敌,沿途更肆焚劫。日后又投别军,仍蹈前辙,以致屡战屡败。此欲救其弊,必由以本籍地方官,查取住址亲族,方许入营当勇,以杜将吏逃亡之弊。到营时先酌身材,不入格者当即剔退。既成阵伍,先练步法手法,次练描准,并练行军操法。年满四十,给以一年饷银,令归乡里。在营之年,三年酌给月假,准其回籍。但一闻征调,虽在假内,即须立至。此练兵之法也。其统领营哨各官之薪水,欲杜其克扣之弊,必须从丰。兵勇之饷项,分别有事,亦宜加增。由各省督抚设立粮台,按月由粮台点名给发。设粮台短发,准统领官申详告讦,以杜侵扣。成军之始,应发号褂棉袄皮衣等件,均不扣钱,恤其饥寒,方能得其死力。此放饷之法也。新练各军,取机器必因时制宜,改归一律。就近年新制而论,步枪以曼里夏毛瑟小口径为佳,马枪以可尔脱为佳,步炮轻炮以克虏伯格鲁深为佳,快炮以拿登飞尔哈乞开司为佳。此简器之法也。至兵数多寡,统计北洋宜练兵五万人为一大枝,南洋宜练兵三万人,广东、湖北宜练兵二万人。其余各省每省有万人,已敷调遣。务须扫除积弊,习练操法,统归一律,庶征调乃得力也。
一重整海军以图恢复也。中国创设之初,原设沿边海七省后先举办。只以经费不充,故以北洋为发轫之始。春间威海继陷,舟师全没,虽由诸军之不力,抑亦援军之莫继也。夫泰西各国,皆以铁甲快船之坚利,雄长五洲。故就今日之情事以观,凡地球近海之邦,苟无海军强盛,万无立国之理。查中国从前办法与西制多有不同,其受病亦即在此。
西国之制,海军可以节制陆路,而陆路不能节制海军。盖洋面辽阔,军情瞬息百变,必非陆路所能知也。今中国则海军提督,须听疆臣之指挥矣。其不同者一。西国海军提督,必由水师学堂出身,积累而升,其余重学、汽学、算学、天文、地理学无一不通,无项不熟,为各船兵官所服,故志趋合,而号令行。今就北洋而论,如已革提督丁汝昌本系淮军陆将,水师学问毫无学根。平素各兵官本轻视之,一旦临阵,无论其不知水战之法,即知亦安能号令各船。其不同者二。各国兵船,岁岁考求新理,精益求精。凡器械之不合式者,必更易之,新器之致用者,必训练之。今中国如档雷之裙网,甫经购置,尚不知用法。上年大东沟之战,以攻铁甲所用之火弹,击倭人钢皮之快船,故倭船虽受创,而无大损,是用器简器之不审也。其不同者三。
今欲重整海军,于购械而外,宜改定章程,选求将帅,仿照西法成规,海军提督但听枢府之号令,不受疆臣之节制。两国既下战书,即许便宜行事。尤应沿海各省一律举办。无事则分道巡游,有事则联为一气,不得稍分轸域。今春威海告急,南洋兵轮坐视而不之救,重为泰西诸邦所讪笑。急宜统筹全局,俟办理稍有端绪,应合沿海七省,特简总大员。庶使筋节灵通,声气联络,一方告警,全军立至矣。目今办法,应先向英国延先水师宿将,如昔年琅威里其人者。多设水师学堂,以储其才。派学成各生,或出洋游历,或备资斧分寄各国兵船,以资习练。天下无不可办之事,但在实心实力以求之耳。
一设立学堂以储人材也。泰西各邦近今人才辈出,其大本大原,全在广设学堂。商有学堂,则操奇计赢之术日娴;工有学堂,则创造利用之智日辟;农商有学堂,则树艺饲畜之利日溥;矿务有学堂,则宝藏之富日新;医有学堂,则生养之道日邃;声光化电各项格致有学堂,则新理新物日出而不穷;水师陆师各项武备学堂,则战守攻取日习而益熟。乃至女子亦有塾政,聋哑亦有教法。以故国无弃民,地无弃材,富强之基,由斯而立。至其学堂之制,不必尽由官设,民间绅富,亦集资举办。但国家设大书院以考取之。今中国各书院义塾,制亦大备,乃设八股试帖词赋经义而外,一无讲求。又明知其无用,而徒以法令所在,相沿不改,人材消耗,实由于此。
拟请特旨通饬各直省督抚,务必破除成见,设法变更。弃章句小儒之习,求经济匡世之材,概从实学。应先举省会书院归并裁改,创立各项学堂。将现在京师总署,上海制造局,已译各种西学之书,分印颁发,一面仍广格致新闻,及新近年新出西史,延积学之西士,及中国久于西学有为之人,为之教习。尤必朝廷妥定章程,考取垂为令典,务使民间有一种之学,国家即有一途之用。数年以后,民智渐开,然后由省而府而县,递为推广,将大小各书院,一律裁改,开设各项学堂。即民亦必有自行集资设立者。将见海内人士,喁喁向风。而谓一切官商制造之学,货利之则,水陆之军,不能媲美欧洲,臣不信也。
日本自维新以来,不过一二十年,而国富民强,为泰西所推服,是广兴学校,力行西法之明验。今日中国关键全系乎此。盖人才为国家根本,盛衰之机,互相倚伏,正不得谓功效之迂远也。以上各条,或变通旧制,或创行新法,臣愚亦何敢谓所言尽属可行。第变通尽利,力求富强之道,舍此不图,更无长策。自来殷忧启圣,多难兴邦,时局转移之变,正在今日。伏愿皇上法五帝三皇作之遗意,敕下部臣疆臣,通筹合议,断自宸衷,俯采而施行之。上以固亿万年有道之基,下以慰薄海臣民之望。臣不胜战栗迫切之至。谨恭摺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谨示施行。谨奏。
☆康祖诒等○上皇帝书第二
为安危大计,乞下明诏,行大赏罚迁都练兵变通新法,以塞和款而拒外夷,保疆土而延国命,呈代请奏事:窃闻与日本议和,有割奉天沿边,及台湾一省,补兵饷二万万两,及通商苏杭,听机器洋货流行内地,免其厘税等项,此外尚有献俘迁民之说。阅《上海新报》,天下震动,举国廷诤,都人惶恐。又闻台湾民臣,不敢奉诏,思戴本朝,人心之固,斯诚列祖列宗及我皇上深仁厚泽,涵濡煦育,数百年而得此。然伏下风数日换约期迫矣,犹未闻明诏赫然峻拒日夷之求,严正议臣之罪,甘忍大辱,委弃其民。以列圣艰难缔构而得之,一旦从容误听而弃之,如列祖列宗何如?天下臣民何?然推皇上孝治天下之心,岂忍上负宗庙,下弃其民哉!良由误于议臣之言,以为京师为重,边省为轻,割地则都畿能保,不割则都畿震动,故苟从权,宜忍于割弃也。又以群议纷纷,虽力摈和议,而保全大局,终无把握,不若隐忍求和,犹苟延旦夕也。又以为和议成后,可十数年无事,如庚申以后也。左右贵近,论率如此。故盈廷之言,虽切而不入,议臣之说虽辱而易行。所以甘于割地弃民而不顾也。
窃以为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举。举人等朝廷。而朝廷可弃台民即可弃我,一旦有事次等割弃,终难保为大清国之民矣。民心先离,将有见土崩瓦解之患。《春秋》书梁亡者梁未亡也,谓自弃其民同于亡也。故谓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日本之于台湾未加一矢,大言恫喝,全岛已割。
诸夷以中国之易欺也,法人将问滇桂,英人将问新疆,德、奥、意、日、葡、荷皆狡焉思启。有一不与,皆日本也。都畿必惊。若皆应所求,则自啖其肉,手足腹心,应时尽矣,仅存元首,岂能生存?且行省已尽,何以为都畿也?故谓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此理至浅,童愚可知。而以议臣老成,乃谓割地以保都畿,此敢于欺皇上愚天下也。此中国所痛哭,日本所阴喜,而诸夷所窃笑者也。诸夷知吾专以保都畿为事,皆将阳为恐吓都畿,而阴窥边省,其来必速。日本所为日日扬言攻都城,而卒无一炮震于大沽者,盖深得吾情也。恐诸夷之速以日本为师也,是我以割地而鼓舞其来也。皇上试召主割地议和之臣,以此诘之,度诸臣必不敢保他夷之不来,而都畿之不震也。则今之议割地弃民何为乎?皇上亦可以翻然独断矣。或以为庚申和后,乃有甲申之役。二十年中可图自强。今虽割弃,徐图补救。此又可以美言欺皇上卖天下者也。
夫治天下者势也,可静而不可动,如箭之在栝,如马之在埒,如决堰陂之水,如运高山之石,稍有发动,不可禁压。当其无事,相视莫敢发难,当其更变,朽株尽可为患者。昔辛巳以前,吾属国无恙也。自日本灭琉球吾不敢问,于是法取越南,英灭缅甸,朝鲜通商,而暹罗半剪,不过三四年间,而吾属国尽矣。甲午以前,吾内地无恙也,今东边及台湾一割,法规滇桂,英规滇粤及西藏,俄规新疆及吉林、黑龙江必接踵而来,岂肯迟迟以礼让为国哉?况数十国之逐逐于后乎?譬大病后,元气既易,外邪易侵,变症百作,岂与同治之时,吾国势犹盛,外夷窥伺情形未洽比哉!且民心既解,散勇无归,外患内讧,祸在旦夕,而欲苟借和款,求安目前,亡无日矣!今乃始基耳。症脉俱见,不待卢扁,此举人等所为日夜忧惧,不惮僭越,而谋及大计也。
夫言战者,固结民心,力筹大局,可以图存。言和者,解散民体,鼓舞夷心,更速其亡。以皇上圣明,反复讲求,孰利孰害,孰得孰失,必当独断圣衷,翻然变计者。不揣狂愚,统筹大计。近之为可和可战,而必不致割地弃民之策,远之为可富可强,而断无敌国外患之来。伏乞皇上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而已。
何谓鼓天下之气也?天下之为物,譬犹器也,用其法而弃其陈,病乃不存。水积于淤,流则不腐;户闭必坏,枢则不蠹。炮烧则晶莹,久置则生锈;体动则强健,久卧则委弱。况天下大器,日摩洗振刮,犹恐尘垢,置而不用,坏废故失,日趋于弊而已。今中国人民咸怀忠义之心,非不可用也,而将吏贪懦,兵士怯弱,乃至闻风哗溃,驯至辱国请和者,得无皇上未有以鼓其气耶?是以四万万之民,而不善用之也。伏念世祖章皇帝手定天下,开创之圣人也,而顺治十八年中,责躬之诏屡下。穆宗毅皇帝手定艰难中兴之盛功也,而同治元二年间,罪己之诏至切。天下臣民,伏读感泣,踊跃奋发。然后知列圣创定之功,所由来也。传谓禹汤罪己,兴也勃然。唐臣陆贽谓以言感人,所感已浅,言犹不善,人谁肯怀?今日本内犯,震我盛京,执事不力,丧师失地,几惊陵寝,列圣怨恫。皇上为人子孙,岂无有震动厥心者乎?然于今经年,未闻有罪己之诏,责躬咎厉,此枢臣辅导之罪,宜天下之有望于皇上也。
伏乞皇上近法列圣,远法禹汤,时下明诏,责躬己罪,深痛切至,激厉天下,同雪国耻,使忠臣义士,读之而流涕情发,骄将懦卒,读之而感愧忸怩,士气耸动,慷慨效死,人怀怒心,加报私仇,然后皇上用其方新之气,奔走驱驰,可使赴汤蹈火,而岂有闻风哗溃者哉?此列圣善用其民之成效也。故罪己之诏宜下也。皇上既赫然罪己,则凡辅佐不职,养成溃痈,蔽惑圣聪,主和辱国之枢臣,战阵不力,闻风逃溃,克扣军饷,丧师失地之将帅,与夫擅许割地,辱国通款之使臣,调度非人,守御无备之疆吏,或明正典刑,以塞其胆,或轻予褫革,以蔽其辜,诏告天下,暴扬罪状。其余大僚尸位,无补时艰者,咸令自陈,无妨贤路。庶几朝廷肃然,海内吐气,忭颂圣明,愿报国耻,此明罚之诏宜下也。
大奸既黜,典刑既正,然后悬赏功之格,为不次之擢。将帅若宋庆、依克唐阿,疆吏若张之洞,李秉衡,谅山旧功若冯子材,皆有天下之望,宜有以旌之。或内综枢柄,或外典畿疆,以鼓舞天下。夫循资格者,可以得庸谨,不可以得异材;用耆老者,可以为守常,不可以为守变。不敢言远者,请以近事言之。当同治初年,沈葆桢、李鸿章、韩超皆以道员擢为巡抚,阎敬铭则由臬司擢抚山东,左宗棠则以举人员部赏三品卿,督办军务,刘蓉且以诸生擢四川藩司,逾月授陕西巡抚,用能各展材能,克佐中兴。若汉武帝之用才,明太祖之任吏,皆用不次之拔擢,不测之刑威,用能奔走人才,克成功业。伏读世祖章皇帝圣训,屡诏举天下之才,下至山林隐逸,举贡生监,佐贰杂职,皆引见擢用。此诚圣主鼓舞天下之盛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