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奔利,独行抱义。庸德庸言,感格天地。

外救饥溺;内抚诸孤。仁心难谦,百优一愉。

孰云不显,在幽弥馨;孰云无报,如影随形。

神觌在室,奇福在庭。郎君崛起,为国干城。

削平寇乱,鼎祭钟铭。自无锡宠,褒荣先陇。

夫彝之南,万山环拱。我表其吁,来者钦竦。

国朝先正事略序

余尝以大清达人杰士超越古初,而记述阙如,用为叹憾。道光之末,闻嘉兴钱衍石结事仪吉,仿明焦越《献征录》,为国朝《征献录》,因属给事从子应符写其目录,得将相、大臣、循良、忠节、儒林、文苑等凡八百馀人,积二三百卷,借名人之碑传,存名人之事迹。自别京师,久从征役,而此目录册者不可复睹。同治初,又得鄢陵苏源生文集,具述其师钱给事于《征献录》之外,复节录名臣,为《先正事略》。于是知钱氏颇有造述,不仅钞撰诸家之文矣。又二年,而得吾乡李元度次青所著《先正事略》,命名乃适与钱氏相合。前此二百馀年,未有成书。近三十年中,钱氏编摩于汴水,次青成业于湖湘,斯足征通儒意趣之同,抑地下达人杰主,其灵爽不可终阅也。

自古英哲非常之君,往往得火鼎盛。若汉之武帝,唐之文皇,宋之仁宗,元之世祖,明之孝宗。其时皆异材勃起,俊彦云屯,(火昆)耀简编。然考其流风所被,率不过数十年而止。惟周之文王暨我圣祖仁皇帝,乃阅数百载而风流未沫。周自后稷十五世,集大成于文王。而成康以洎东周,多士济济,皆若秉文王之德。我朝六祖一宗,集大成于康熙。而雍乾以后,英贤辈出,皆若沐圣祖之教,此在愚氓亦似知之。其所以然者,虽大智莫能名也。圣祖尝自言:年十七八时读书过劳,至于咯血而不肯少休,老是而手不释卷。临摹名家手卷,多至万馀;写寺庙扁榜,多至千馀。盖虽寒酸,不能方其专。北征度漠,南巡治河,虽卒役不能逾其劳。祈雨祷疾,步行天坛,并酸酱亩盐而不御。年逾六十,犹扶病而力行之。凡前圣所称至德纳行,范无一而不备。上而天象、地舆、历算、音乐、考礼、行师、刑律、农政,下至射御、医药、奇门、王遁,满蒙、西域、外洋之文书字母,殆无一而不通,且无一不创立新法,别启律途。后来高才绝艺,终莫能出其范围。然则雍、乾、嘉、道,累叶之才,虽谓皆圣祖教育而成,谁曰不然?

今上皇帝嗣位,大统中兴,虽去康熙益远矣,而将帅之乘运会立勋名者,多出一时章句之儒,则亦未站非圣祖馀泽陶冶于无穷也。如次青者,盖亦章句之儒从事戎行。咸丰甲寅、乙卯之际,与国藩患难相依,备尝艰险,厥后自领一队,转战数年。军每失利,辄以公义纠劾罢职。论者或咎国藩执法过当,亦颇咎次青在军偏好文学,夺治兵之日力,有如庆生所讥挟策而亡羊者。久之,中外大臣数荐次青缓急可倚,国藩亦草疏密陈:“李元度下笔千言,兼人之才,臣音弹劾太严,至今内疚,惟朝廷量予褒省。”当时虽为吏议所格,天子终右之,起家,复任黔南军事。师比有功,超拜云南按察使。而是书亦于黔中告成。

圣祖有言曰:学贵初有决定不移之志,中有勇猛精进之心,末有坚贞永固之力。次青提兵四省,屡蹶仍振,所谓贞固者非耶?发愤著书,鸿篇立就,亦云勇猛矣。愿益以贞固之道持之,寻访钱氏遗书,参计修补,矜练岁年,慎褒贬于锱铢,酌群言而取衷,终成圣清巨典,上济周家雅颂誓诺之林,不允足壮矣哉!

重刻茗柯文编序

武进张大令式曾,将重刻其曾祖王父皋闻先生《落柯文集》,而以写本示余,属为之序。

盖文章之变多矣。高才者好异不已,往往造为瑰球奇丽之辞,仿效汉人赋颂,繁声僻字,号为复古。曾无才力气势以驱使之,有若附赘悬疣,施胶漆于深衣之上,但觉其不类耳。叙述朋旧,状其事迹,动称卓绝。若合古来名德至行备于一身,譬之画师写真,众美毕具,伟则伟矣,而于其所图之人固不肖也。吾尝执此以衡近世之文,能免于二者之讥实鲜,蹈之者多矣。

皋闻先生编次七十家赋,评量殿最,不失铢黍。自为赋亦恢闳绝丽,至其他文,则空明澄彻,不复以博奥自高。平生师友多超特不世之才,而下笔称述,适如其量。若帝天神鬼之监临,褒讥不敢少溢,何其慎欤!

自考据家之道既昌,说经者专宗汉儒,厌薄宋世义理、心性等语,甚者低毁洛闽,披索疵假。枝之上(艹下鬼)而忘其本,流之逐而遗其源。临文刚繁征博引,考一字,辨一物,累数千万言不能休,名曰汉学。前者自矜创获,后者附和偏(讠皮)而不知返,君子病之。先生求阴阳消息于《易》虞氏,求前圣制作于《礼》郑氏,辨《说文》之谐声,剖晰毫芒,固亦循汉学之轨辙。而虚衷研究,绝无陵驾先贤之意萌于至隐;文辞温润,亦无考证辨驳之风。尽取古人之长,而退然若无一长可恃。意其蕴蓄者厚,遏而蔽之,能焉而不伐,敛焉而欲光。殆天下之神勇,古之所谓大雅者欤!

张氏之先,两世贤母抚孤课读。一日不能再食,举家习为故常。孝友艰苦,远近叹慕。自粤贼纵横,东南糜烂,常润等郡,室庐荡然。张氏之穷约,殆有甚于畴告。书籍刻板,皆摧烧不复可诘矣。余昔读张氏诸书,既钦其笃行;兹重览《茗柯文编》,乐其复显于世也。乃忘其陋而序之。

君,穷年磨厉,期于有成。王考气象尊严,凛然难犯。其责府君也允峻,往往稠人广坐,壮声河斥;或有所不快于他人,亦痛绳长子。竟曰(口高)(口高),诘数愆尤。间作激宕之辞,以为岂少我耶?举家耸惧,府君则起敬起孝,屏气扶墙,(足叔)(足昔)徐进,愉色如初。王考暮年大病,痿痹(疒音)哑,起居造次,必依府君,暂离则不怡,有请则如响。然后知夙昔之备资府君,盖望之厚而爱之笃,特非众人所能喻耳。

咸丰二年,粤贼窜湘,攻围长沙,府君率乡人修治团练,戒子弟,讲阵法,习技击。未几,国藩养母丧回籍,奉命督办湖南团练。明年,又奉命治舟师,援剿湖北。府君僻在穷乡,志存军国。初令季子国葆募勇讨贼,既又令三子国华、四子国荃,募勇北征鄂,东征豫章,粗有成效。而府君遽以咸丰七年二月四日弃养。阅一年,而国华殉难于三河。又四年而国葆病没于金陵。朝廷褒恤,并予美溢。而国藩与国荃遂克复安庆、金陵两省。虽事有天幸,然亦赖先人之教,尽驱诸子执戈赴敌之所致也。

初,国藩以道光间官京师,恭遇覃恩,封正考暨府君皆为中宪大夫,祖妣暨先母皆为恭人。逮咸丰间,四遇覃恩,又得封赠,三代皆为光禄大夫,妣皆一品夫人。今上嗣位,四遇覃恩,又以战绩,兄弟廖膺封爵。于是曾祖腐君儒胜,王考府君玉屏,暨府君皆封为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候爵;曾祖姚氏彭,祖姚氏王,先妣氏江,仍封一品夫人。呜呼!叨荣至矣!

江太夫人为湘乡处上沛霖公女,来嫔曾门,事舅姑四十馀年,僖曩必躬,在视必恪,宾祭之仪,百方检饬。有子男五人,女四人,尺布寸缕,皆一手拮据。或以人众家贫为虑,大夫人曰;“某业读,某业耕,茶业工贸。吾劳于内,请地劳于外,岂忧贫哉?”每好作自强之言,亦或谐语以解劬苦。咸丰二年六月十二日疾卒,九日二十二日葬于下腰里宅后。府君以七年问五月初三日葬于周壁冲,至九年八月某日并改葬于台洲之猫面脑。府君有弟二人,仲曰上台,年二十有四而没。府君视病年馀,营治医药,旁皇达旦。季曰骥云,推甘让善,老而弥恭。无子,以国华为之嗣。后府君王年而没。女四人,其二先卒,其二继逝。诸于今存者,惟国藩与国潢、国荃三人。诸孙七人,曾孙七人。于是略述梗概,以著先人纪德,垂荫无穷。而小子才薄能鲜,忝窃高位,兢兢焉谁不克负荷是俱云。

湖南文征序

吾友湘潭罗君研生,以所编撰《湖南文征》百九十卷示余,而属为序其端。国藩陋甚,齿又益衰,奚足以语文事?窃闻古之文,初无所谓法也。《易》、《书》、《诗》、《仪礼》。《春秋》诸经,其体势声色,曾无一字相袭。即周秦诸子,亦各自成体。持此衡彼,画然若金玉与卉木之不同类,是乌有所谓法者。后人本不能文,强取古人所造而摹拟之,于是有合有离,而法不法名焉。

若其不俟摹拟,人心各具自然之文,约有二端:曰理,曰清。二者人人之所固有。就吾所知之理而笔请书而传请世,称吾爱恶悲份之情而缀辞以达之,若剖肺肝而陈简策。斯皆自然之文。性情敦厚者,类能为之。而浅深工拙,则相去十百千万而未始有极。自群经而外,百家著述,率有偏胜。以理胜者,多阐幽造极之语,而其弊或激宕失中;以情胜者,多排恻感人之言,而其弊常非缛而寡实。自东汉至隋,文人秀士,大抵义不孤行,辞多俪语。即议大政,考大礼,亦每缀以排比之句,间以婀娜之声,历唐代而不改。虽韩、李锐志复古,而不能革举世骈体之风。此皆习于情韵者类也。来兴既久,欧、苏、曾、王之徒,崇奉韩公,以为不迁之宗。适会其时,大儒迭起,相与上探邹鲁,研讨微言。群士慕效,类皆法韩氏之气体,以阐明性道。自元明至圣朝康雍之间,风会略同,非是不足与于斯文之末。此皆习于义理者类也。

乾隆以来,鸿生硕彦,稍厌旧闻,别启途轨,远搜汉儒之学,因有所谓考据之文。一字之音训,一物之制度,辨论动至数千言。曩所称义理之文,淡远简朴者,或屏弃之,以为空疏不足道。此又习俗趋向之一变已。

湖南之为邦,北枕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群苗所革,盖亦山国荒僻之亚。然周之末,屈原出于其间,《离骚》诸篇为后世言情韵者所祖。逮乎来世,周子复生于斯,作《太极图说》、《通书》,为后世言义理者所祖。两贤者,皆前无师承,创立高文。上与《诗经》、《周易》同风,下而百代逸才举莫能越其范围。而况湖湘后进,沾被流风者乎?兹编所录,精于理者盖十之六,善言情者,约十之四;而骈体亦颇有甄采,不言法而法未始或紊。惟考据之文搜集极少。前哲之倡导不定,后世之欣慕亦寡。研生之学,稽《说文》以究达诂,笺《禹贡》以晰地志,固亦深明考据家之说。而论文但崇体要,不尚繁称博引,取其长而不溺其偏,其犹君子棋于择术之道欤!

江宁府学记

同治四年,今相国合肥李公鸿章改建江宁府学,作孔子庙于冶城山,正殿门店,规制粗备。六年,国藩重至金陵。明年,菏泽马公新贻继督两江,赓续成之。凿泮池,建崇圣词、尊经阁及学宫之廨宇。八年七月工竣。董其役者,为候补道桂嵩庆,暨知县廖纶。参将叶圻,既敕既周,初终无懈。

冶城山颠,杨、吴、宋、元皆为道观,明曰朝天宫。盖道士把老子之所也。道家者流,其初但尚清静无为;其后乃称上通天帝。自汉初不能革秦时诸畴,而渭阳五帝之庙,甘泉泰一之坛,帝皆亲往郊见。由是圣王祀天之大典,不掌子天子之祠官,而方士夺而领之。道家称天,侵乱礼经,实始于此。其他炼丹烧汞,采药飞升,符(上竹下录)禁咒,征召百神,捕使鬼物诸异水,大率依托天帝。故其徒所居之宫,名曰“朝天”。亦犹称“上清”、“紫极”之类也。

嘉庆道光中,宫观犹盛,黄冠数百人。连房栉比,鼓舞(田亡)庶。咸丰三年,粤贼洪秀全等盗据金陵,窃泰西诸国诸馀,燔烧话庙,群祀在典与不在典,一切毁弃,独有事于其所谓天者,每食必祝;道士及浮屠弟子并见摧灭。金陵文物之邦,沦为豺豕窟宅。三纲九法,扫地尽矣。原夫方士称天以侵礼官,乃老子所不及料。造粤贼称天以们群神而毒四海,则又道士辈所不及料也。圣皇震怒,分遣将帅,诛殛凶渠,削平诸路。而金陵亦以时勘定,乃得就道家旧区,廓起宏规,崇祀至圣暨先贤先儒。将欲黜邪(匿心)而反经,果操何道哉?夫亦曰:隆礼而已矣。

先王之制礼也,人人纳于轨范之中。自其弱齿,已立制防,洒扫沃盥有常仪,羹食肴藏有定位,(纟委)缨绅佩有恒度。既长则教之冠礼,以责成人之道;教之昏礼,以明厚别之义;教之丧祭,以笃终而报本。其出而应世,则有士相见以讲让,朝觐以劝忠;其在职,则有三物以兴贤,八政以防淫。其深远者,则教之乐舞,以养和顺之气,备文武之容;教之《大学》,以达于本未终始之序,治国平天下之术;教之《中庸》,以尽性而达天。故其材之成,则足以辅世长民;其次,亦循循绳矩。三代之士,无或敢遁于奇邪者。人无不出于学,学无不衷于礼也。

老子之初,固亦精于礼经。孔子告曾子、予更,述老聃言礼之说至矣。其后恶末世之苛细,逐华而背本,所自然之和;于是矫枉过正,至讥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盖亦有所激而云然耳。圣人非不知浮文末节,无当于精义,特以礼之本于太一,起于微妙者,不能尽人而语之。则莫若就民生日用之常事为之制,修焉而为教,习焉而成俗。俗之既成,则圣人虽没,而鲁中诸儒,犹肄乡饮大射礼于冢旁,至数百年不绝。又乌有窈冥诞妄之说,淆乱民听者乎?

吾现江宁全大夫,材智虽有短长,而皆不屑诡随以徇物。其于清静无为之旨,帝天褥祀之事,固已峻担而不惑。孟子言:“无礼天学,贼民斯兴。”今兵革已息,学校新立,更相与讲明此义,上以佐圣朝匡直之教,下以辟异端而迪吉士。盖廪廪乎企向圣贤之域,岂仅人文彬蔚,鸣盛东南已哉!

遵义黎君墓志铭

君讳恺,字雨耕,晚自号石头山人,遵义黎氏。曾祖国柄。祖正训,禀贡生。考安理,举人,山东长山县知县。长山君二子,长曰恂,字雪楼,云南大姚县知县;君其次也。雪楼厚重寡言,气盖一世;君则倜傥通易,周览群书。兄弟间自为师友。长山君少遭不造,备历艰险,既见二号之成,乃大欢慰。二号翼翼趋承,食必佐(饣+俊之右),(而贵)必奉(上般下木),应唯婴儿也。

嘉庆十八年,逆贼林清等倡乱,内煽京师,外起滑县,河南北、山东、直隶震动。时长山君仕山东,雪楼侍于官所,讹言四起。或告于贵州曰:“长山破矣,县令殉城死矣,雪楼殉父矣。亲属都无存者,仅存两孺子,漂转吴楚间去矣。”君于时奉母杨太宜人在家,闻则北望号痛,请于母,刻回戒途,赴山东之难。至长山,则阖门故无恙,传者妄也。由是远近以孝归之。君曰:“父兄得全,幸也。庸有称乎?”

雪楼之自桐乡以忧归也,家居十五六年,君晨夕造请,进止雍雍,语或不合,亦敬应之,而徐理之,终无所讲。雪楼尝病喉痹,绝言与食。君午夜祷于宗礻古,泣曰:“我不及兄,兄不可死。必死者,请以我代。”’喉亦旋愈。其敬嫂也如严其兄,其训群从如教其于,盖历久而不改,至其终身,亦卒不少懈。

居京师,有友曾某之丧,新尸狞厉,虽其死亦畏恶不敢近。君就举而敛之;必格必躬,见者感叹。

君少而善病,长山君雅不欲强之学,而博涉多通,窥见百家要指,以县学生中式道光乙酉科举人,十五年己未大挑二等,补贵阳府开州训导。二十二年十二月李卯,以疾卒官,春秋五十有五。卒之曰,囊无十金之蓄。上无识不识,莫不惜君之位,不称其德,又不获吾寿以昌其教泽也,(口兼)焉若有憾于天地。至其孝友笃行,餍于人人之心者,则诚服而更无遗憾。然则君之自省与后之论世者,亦可以无憾已。君配张氏。妾吴氏、刘氏。子四人:庶焘,咸丰辛亥科举人;庶蕃,壬子科举人,候选知州;庶昌,以诸生献策阙廷,天子褒嘉,特授知县,候补直隶州知州;庶J(讠咸)。女五人,皆适士族。孙四人。孙女五人。咸丰七年四月,葬君于河西小青(左木右惘之右)林。其后阅十五年,庶昌乞余追为之铭。铭曰:

贤圣盛业,岂贵高名?其道甚迩,事亲从兄。

穆穆硕儒,黔南之特。韬敛英奇,以修内则。

闻变趋庭,万里戴星;祷疾身代,感彻百灵。

胡诚不格?何施不普?化彼枭狼,泽以甘雨。

生徒济济,饬尔五常。白华孔絮,馨我胶痒。

亦有贤嗣,文行并卓;理石兹邱,永贞乔岳。

《晚清文选》卷中

☆薛福成○敌情

联泰西各邦,以谋中国,其势可虞,分附近邻邦,以合西人,其势更可虞。日本之依附西人,妄有觊觎,天下共知之矣。然东西皆有约之国,按之公法,一国不协,各国可以从中调停。而今日之中国断不能得之于西人者,何也?彼西人之始至中国也,中国未谙外交之道,因应不尽合宜。彼疑中国之猜防之,蔑视之也,又知中国之可以势迫也。于是动辄要求。予之以利而不知感,商之以情而不即应,绳之以约而不尽遵。今中国虽渐知情伪,而彼尚狃于故智,辄思伺中国有事,以图利也。中国以琉球之故,与日本稍有违言,英德使臣虽未干预,若使与闻此事,彼必虚张日本之声势,以胁持中国,彼必代日本护其短,而故评中国为非,彼必稍损中国以益日本,因以市恩于日本。彼必反谓损中国者,为助中国,因以责报于中国。夫西人于条约公法,研之甚熟。岂真无是非者哉!彼欲善自为谋,势固必出于此也。往者日本将废琉球之时,昌言不愿各国公使与闻。彼素恃西人为党援,尚且如此,中国亦宜用此例,或逆拒于无形,或昌言而布告,勿使西人参与其间,则进止自由,可免制肘之虞矣。

或曰:然则中国有事,各国调停之说,终不可恃乎?曰:此其机仍在中国而已。中国能自强,即邻邦启衅,各国出而调停,未尝无小益。中国未能自强,而狡寇争雄,各国因之玩侮,必致有大损。况今驻华各使,惟利是视,又值修约之际,蹈瑕伺间,诡谋百出,不豫为之防,是倒持太阿以授之也。至若美前总统,位望较崇,宅心敦厚,未染虚诈之习,不妨倚为排解。法、美、荷兰三国旧与琉球有约,其驻倭公使,不妨联为指臂。但恐倭人性情坚韧,未必肯听耳。若幸而转圜,固有裨补,即终不见纳,亦无后患也。

或曰:天下强邦,皆有独亲独厚之国,然后缓急足倚。中国孤立久矣,今诚于修约时,稍让以利,其可使之亲厚我乎?曰:相亲厚之道,在布置于平日,非一朝一夕之故。今中国让之以利,彼且谓恫喝而得之也,必有得步进步之心,是让之仍无益也。若夫英法相亲以拒俄,俄德相亲以制法,德奥相亲以主欧东之政,彼其先未始非仇敌也,一旦释怨修好则一国顺,而全局为之转移。中国与美有相助之约,则美可亲,与俄为最旧之交,则俄可亲。其他若英若德若法,苟可结纳,均宜因势而导之,迎机而赴之,而此中得失,则以识彼性情为枢纽。

盖尝考西人之俗矣,西人以交际与交涉,判为两途。中国使臣之在外洋,彼皆礼貌隆洽,及谈公事,则截然不稍通融。中国之于各使,亦宜以此法治之,是让以虚,而不让以实也。西人于练兵造船制器及一切技艺,喜自耀其所长,未尝秘为独得。中国诚能切实讲求,彼谓我有自强之道,先已敬慕悦服,又知我不相鄙薄,不难罄中藏以相示。或时以微利啖之,是得其技而兼得其心也。西人颇尚豪爽,而又好为不情之请,以绐中国。中国宜择其可允者允之,不可允者,不妨直指利弊,告以必不能行之故。彼亦词穷而气沮,是折其非,乃能折其心也,得此数者,以与西人从事,复由驻洋公使,察其隐情,随宜措注,但能于诸国中得其一国,而诸国无不相助矣。近闻日本与美议立新约,美许归复日本内治之权利,日本许增两口通商,以酬答之。夫此有所赠,彼有所答。是名为相让,而实无所失也。而有事时可得合从连横之助,又何惮而不为哉?且中国地博物阜,西人通商,所获之利十倍于日本。彼于日本何所爱,必厚彼而薄此哉!亦在得其道而已。夫诚得西人以为外援,彼日本区区之国,将从风听命之不暇,尚何桀骜之有。

○变法

窃尝以谓自生民之初,以迄于今,大都不过万年而已。何以明之?以世变之亟明之也。天道数百年小变,数千年大变。上古犭丕犭秦之世,人与万物无异耳。自燧人氏有巢氏包羲氏神农氏黄帝氏相继御世,教之火化,教之宫室,教之网罟耒耨,教之舟楫弧矢衣裳书契,积群圣人之经营,以启唐虞,无虑数千年,于是鸿荒之天下,一变为文明之天下。自唐虞讫夏商周最称治平。洎乎秦始皇帝吞灭六国,废诸侯,坏井田,大泯先王之法,其去尧舜也,盖二千年,以是封建之天下,一变为郡县之天下。嬴秦以降,虽盛衰分合不常,然汉唐宋明之外患,不过曰匈奴,曰突厥,曰回纥,吐蕃,曰契丹,蒙古,总之不离西北塞外诸部而已。降及今日,泰西诸国,以其器数之学,勃兴海外,履垓埏若户庭,御风霆如指臂,环大地九万里之内,罔不通使互市,虽以尧舜当之,终不能闭关独治。而今之去秦汉也亦二千年,于是华夷隔绝之天下,一变为中外联属之天下。夫自群圣人经营数千年,以至唐虞,自唐虞积二千年以至秦始皇,自始皇积二千年以至于今,故曰不过万年也,而世变已若是矣!世变小,则治世法因之小变,世变大,则治世法因之大变。夏之尚忠始于禹,殷之尚质始于汤,周之尚文始于文武周公,阅数百年则弊极而变。或近至数十年间,治法不能无异同。故有以圣人继圣人而形迹不能不变者,有以一圣人临天下,而先后不能不变者。是故惟圣人能法圣人,亦惟圣人能变圣人之法。彼其所以变者,非好变也,时势为之也。

今天下之变亟矣,窃谓不变之道,宜变今以复古,迭变之法,宜变古以就今。呜呼!不审于古今之势,斟酌之宜,何以救其弊?我国家集百王之成法,其行之而无弊者,虽万世不变可也。至如官俸之俭也,部例之繁也,绿营之窳也,取士之未尽得实学也,此皆积数百年末流之弊,而久失立法之初意。稍变则弊去而法存,不变则弊存而法亡。是数者,虽无敌国之环伺,犹宜汲汲焉早为之所;苟不知变,则粉饰多而实政少,拘挛甚而百务弛矣。若夫西洋诸国,恃智力以相竞,我中国与之并峙,商政矿务宜筹也,不变则彼富而我贫。考工制器宜精也,不变则彼巧而我拙。火轮舟车电报宜兴也,不变则彼捷而我迟。约章之利病,使才之优绌,兵制阵法之变化宜讲也,不变则彼协而我孤,彼坚而我脆。昔者蚩尤造兵器侵暴诸侯,黄帝始作弓矢及指南车以胜之。太公封齐,劝其女红极技巧,通鱼盐,海岱之间,敛袂往朝。夫黄帝太公皆圣人也,其治天下国家,岂仅事富强者?而既厕于邻敌之间,则富强之术,有所不能废。

或曰:以堂堂中国而效法西人,不且用夷变夏乎?是不然。夫衣冠语言风俗中外所异也,假造化之灵,利生民之用,中外所同也。彼西人偶得风气之先耳。安得以天地将泄之秘,而谓西人独擅之乎?又安知百数十年后,中国不更驾其上乎?至若赵武灵王之习骑射,汉武帝之习楼船,唐太宗驾驭蕃将,与内臣一体,皆有微指,存乎其间。今诚取西人器数之学,以卫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俾西人不敢蔑视中华,吾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复生,未始不有事乎?此其道,亦必渐被乎八荒,是乃所谓用夏变夷者也。

或又曰:变法务其相胜,不务其相追。今西法胜,而吾学之敝,敝焉以随人后,如制胜无术何?是又不然。夫欲胜人,必尽知其法,而后能变,变而后能胜,非兀然端坐,而可以胜人者也。今见他人之我先,猥曰不屑随人后,将跬步不能移矣。且彼萃数百万人之才力,掷数千万亿之金钱,穷年累世,而后得之,今我欲一朝而胜之,能乎?不能乎?夫江河始于滥觞,穹山基于覆篑,佛法来自天竺,而盛于东方,算学肇自中华,而精于西土。以中国人之才智,视西人安在其不可以相胜也!在操其鼓舞之具耳。

噫!世变无穷,则圣人御变之道,亦与之无穷。生今之世,泥古之法,是犹居神农氏之世,而茹毛饮血,居黄帝之世,御蚩尤之暴而徒手搏之,曰守我上古圣人法也,其不惫且蹶者几何也!且今日所宜变通之法,何尝不参古圣人立法之精意也。

○枪炮说(上)

自枪炮兴,而弓矢戈矛之术废,战阵胜负之数,与前迥殊,即所以论将才者亦异。古之将才杰出者,如项羽之拔山扛鼎,其气固盖一世矣。至若汉之黥彭,蜀之关张,唐之褒鄂,明之常遇春,傅友德等,皆以武勇显名于时,奋建奇绩。即岳武穆将才天挺,百战百胜,而其武艺绝伦,亦实非一时诸将所及。夫战勇气也,故自古恃勇而胜者十常七八。今之决战则不然。设以虢猛绝伦之将,而遇快枪精炮,不能不殒于飞铅之下,虽拔山扛鼎之雄,亦奚益哉!往者粤寇之乱,将才辈出,塔罗杨彭多鲍诸公,出百死入一生,撤去捍蔽,立群子最密之处而不避,用能累战累捷。语人曰:炮固有眼,不吾伤也。此亦倡勇敢之一法。然究当听命于天,不尽以人事为胜负。且当时粤寇之用,不过中国旧式枪炮耳,否则西人所废弃之枪炮耳,若有今日至精之枪炮,恐应之之法,又稍不同。居今日而论将才,不外筹款之裕。鸠工之良,取法之精,操练之勤,四者备矣。善用之则胜,不善用之则败。智勇固不可阙,所以用厥勇者不同矣。若夫恩威兼济,赏罚必信,法令简肃,实用兵机要所最先。此又古今不变,中外不变者也。

○枪炮说(下)

泰西诸国枪炮之精不越四端,曰力之猛也,发之速也,击之准也,至之远也。诸国竭其才物力,苦心经营者数十年,遂于猛力速准远大端,各有极至之处。今其隽士巧工,覃精研思者,当未已也。或谓果若此,则西国四端之精进,将终无已时,恐复再阅数十年,今日所谓精枪利炮,又成废物矣。余不然。凡物生长各有止境,人之长七八尺而止,象犀马驼之巨逾丈而止,千年谓古木高数百寻而止。西国枪炮殆已止于极至之境,末由再精之时也。何以言之?今日至精至利之枪炮,如欲再加其猛,必有转移重滞之病,有不能多开之病,如欲再加其速,必有子药骤竭之病,有不暇命中之病,如欲再加其准,必有运掉不灵之病,有应机迟钝之病。如欲再加其远,必有目力不及之病,有子力坠下之病。是故欲加一端之胜,或反为三端之累。且过一端之胜,亦必势有所穷,利不胜害。此余所以决今日之猛远准还,为不能不止之境也。若夫随宜而变通之,相机而损益之,盖造者用者,无时可已之事,乃其范围,固莫能轶矣。或问百世以下,事久而术迁,机熟而智生,倘能别创新法,以制枪炮,则枪炮可终废乎?答之曰:理固有之,然此究在百世下,非余所能悬揣也。

○条议一则

自中外交涉以来,中国士大夫拘于成见,往往高谈气节,鄙弃洋务而不屑道,一临事变,无所适从,其处为熟习洋务者,则又唯通事之流,与市井之雄,声色货利之外,不知有他,此异才所以难得也。今欲人才之奋起,必使聪明才杰之士,研求时务而后可。昔汉武帝诏举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域者。似宜略仿此意,另设一科,饬令内外大臣,各举所知,亦不必设有定额。其新科进士,大挑举人,优拔贡,如有洞达洋务者,亦许大臣保荐,仿学习河工之例,别为录用。其用之之道,如胆识兼优,辨论横生者,宜出使;熟诸条约操守廉洁者,宜税务;才猷练达,风骨峻整者,宜海疆州县。求之既早,斯用之不穷。彼士大夫见闻既熟,亦可转移风气,不务空谈矣。

○海关征税叙略

总税务司赫德属驻英税务司金登干送来光绪十八年海关贸易总册。余受而阅之,条分件系,经纬分明,是年征税之数,凡进口正税银四百五十九万余两,出口正税银八百二十五万余两,复进口半税银八十二万余两,洋药税银二百二十八万余两,船钞银三十八万余两,内地半税十四万余两,江汉关征银一百八十九余万两,闽海关征银一百六十八万两余,潮海关征银一百四十八万余两,浙海关征银一百二十五万余两,九江关征银一百零四万余两,厦门关征银九十七万余两,芜湖关征银七十余万两,津海关征银六十九万余两,淡水关征银六十三万五千余两,镇江关征银六十三万一千余两,山海关征银五十四万余两,九龙关征银四十七万余两,台南关征银四十四万余两,拱北关征银三十八万余两,东海关征银三十三万余两,北海关征银二十五万余两,重庆关征银二十万余两,宜昌关征银十一万余两,琼海关征银九万八千余两,蒙古关征银七万三千余两,瓯海关征银三万六千余两,龙州关征银一千七百余两。以上二十四关,征收之总数,即前七项征收之总数。

近年沪粤等关,收税所以益旺者,以洋药厘金归并之故,闽汉等关,收数所以渐衰者,以茶叶销路日衰之故。综计是年进口洋货,价银一万三千五百十万余两,进口正税,并洋药税,得银六百八十八万余两。覆诸值百抽五之数,无大悬殊。然洋药厘金,固尚不在内也。出口土货,价银一万零二百五十八万余两,出口正税得银八百二十五万余两,已逾值百抽八之数,所谓值百抽五者不符,则以土货之价,已大减于初定税则之时之价。盖丝茶二者为之也。

尝考夫财用盈虚之故矣。大凡土脉膏腴,物产充羡,壤博民殷,商货所趋,如水归壑,则税可赢。又或众力勤劬,工艺精良,流日广,为遐方日用所必需,则税可赢。又或地虽硗瘠,专产一物,如丝如茶,居民持恒业,远人闻而欣羡,则税可赢。又或绾谷通衢,因利而乘便,官山府海,发天地自然之藏,都泉布输写之会,则税赢。此数者,贵审其地形,开其风气,尤视大水之经纬脉络,以定群商之辐辏与否。夫上海扼长江之要,故税最多,广州扼粤江之要,故次之,汉口扼汉江之要,福州扼闽江之要,故又次之。北方之水溜急沙淤,不便行舟,故虽以黄河之大且长,独无榷税极盛之关。夫殖财之源,因地势亦随人事天时而变者也。至若核其所征之税,而地之冲僻,民之贫富,物之衰旺,岁之丰歉,俱可借以考镜焉。余故摘记其大略如此。

○海关出入货税叙略

光绪十八年,进口洋药价银二千七百四十一万余两,洋布羽绫棉纱棉线价银五千二百七十万余两,泥羽哔叽毡绒价银四百七十九万余两,钢铁铜铅锡价银七百十三万余两,米价银五百八十二万余两,煤油价银五百零四万余两,海货价银五百二十万余两,煤价银二百万余两,自来火价银一百四十二万余两,其余杂货价银各数十百万两不等。都洋货价银一万三千五百十万余两,而纱布呢羽等几居进口货价之半,洋药亦几居四分之一。为中国宜设方略,计渐杜洋药来源,而劝导商民,仿洋法织布纺纱为第一要义。其次开矿,其次炼铁,其次仿织呢羽毡绒,其次仿造自来火及制炼煤油。夫风气既开,而致富之能事尽此矣。出口丝茧价银三千零三十四万余两,绸缎价银七百九十六万余两,茶价银二千五百九十八万余两,棉花价银五百零八万余两,草帽缏价银二百零五万余两,糖价银二百零七万余两,纸价银一百五十七万余两,席价银一百二十九万余两,豆价爆竹价银各一百十八万余两,瓷器窑货价银一百零八万余两,其余杂货价银各数十百万余两不等。都土货价银一万零二百五十八万余两,丝茶两项为大宗,几占土货价十分之六。如欲整顿土货,仍须注力丝茶,庶能握其纲领。其余如棉、糖、纸、席、草帽缏等物,苟能随事讲求,随时整理,亦有大益。此外土货俟铁路开通,必有于无意中畅销。如草帽缏之类者矣。

窃查光绪元二年间之约价,出入口货,略足以相抵,今以出货与入货相比较,中国馈银至三千二百五十余万两之多,何哉?近两年中洋货洋纱进口之价,逾于元二年间之价约三千四百万两,则中国亏银皆纱布畅销为之也。从此中国织妇机女,束手饥寒者,不下数千万人,岂细故哉!而谓道民纺纱织布尚可缓乎哉!抑余又闻纺纱之效,逾于织布。今日本通国经营,已获厚利,即华民自织之布,亦乐购用洋纱,以其价廉质良而易售。故华商偶设一二纺织之厂,亦无不获利者。然则有提倡之责者,盍劝商民购机器设局,先仿洋法纺纱,以蕲渐及织布乎?

○海关出入货价叙略

是年货由英国运到者,值银二千八百四十七万余两,香港运到者,值银六千九百八十万余两,印度运到者,值银一千三百八十六万余两,新加坡运到者,值银一百九十一万余两,澳大利亚大浪山,加那大运到者,值银一百零一万余两,以上英国及英属地来货,都值银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八万余两。由中国运之英国,之香港,之印度,之新加坡,之澳大利亚,大浪山,加那大者,都值银五千五百六十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亏银五千九百七十万两。货由美国运到者,值银六百零六万余两。由中国运之美国者,值银一千零七十八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四百七十二万余两,货由欧州诸国运到者,值银五百十二万余两,由中国运之欧洲诸国者,值银一千七百十六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一千二百零四万余两。银货由俄国运到者,值银五十五万余两。由中国运之俄国者,值银七百零四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六百四十九万余两。货由日本运到者,值银六百七十万余两。由中国运之日本者,值银八百五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一百三十五万余两。货由澳门运到者,值银三百十七万余两。由中国运之澳门者,值银一百六十八万两。出入相较,中国亏银一百五十万余两。货由小吕宋、越南、暹罗、爪哇、埃及五国运到者,值银三十一万余两。由中国运之五国者,值银一百八十六万余两。出入相较,中国赢银一百五十五万余两。总而观之,中国之银,耗于英国及英属地者甚巨,而销取赢于通商诸国。然绌者多,而赢者少,势尚不足相补。故一岁中亏银至三千二百五十余万之多。华茶销于英国者,年少一年,销于俄国者年多一年。俄之用茶,虽未能逮昔日之英,然华茶不至壅滞者,以俄人为之运用也。中国之货销畅于日本,则以日本纺纱骤盛,不能不用中国之棉花。盖中国与日本互分其利云。

今之论时务者,动曰英人耗蠹中国,颇欲联俄以摈英,此与儿童之见无异。夫民所以乐购此货者,皆为日用所必需,而又质良价美之故。当其不用,虽君父不得而劝之,于远人乎何爱?当其必用,虽君父不得而禁之,于远人乎何?尤即如日本二十年来专精奋力,研求工商之利,遂能仿造洋货及华商货,质良价廉,几掩其上,英人非但不悬挠之,且极口称道之。中国乐用其货者,比比然矣。中国地博物广,人工甚廉,数倍日本,诚知病英人耗蠹乎何?有日本之成法在。又何必出不能行之下策哉。

或谓中国虽亏银三千二百五十万两,然各关所收税厘既得二千二百六十余万两,加以洋商自募牙侩,凡进口七厘,出口八厘,用费共有一千数百万两,皆入华人之手。以彼此,中国尚赢数十万两,是中国之银未尝锱铢漏入外洋也。斯又不然。考光绪元年,出入货相准,华货尚赢百余万两,以关税用费合计之,是中国且多银二千余万金矣,当时岁赢二千万金,中国且日见贫耗,况如今日之势乎?是不能不亟为之计者。牧民之政也,保邦之本也,为上之责也。

○通筹南洋各岛请设领事官保护华民

奏为英国属埠,拟添设领事官保护华民,并通筹南洋各岛派员先后次第,恭摺仰祈圣鉴事;窃臣查光绪十二年南广督臣张之洞派遣委员副将王营和、知府余璀,访查南洋各岛华民商务奏称:该委员等周历二十余埠,约计英荷日三国属岛,应设总领事者三处,设正副领事者各数处,经总理衙门议复在案。臣于光绪十六年七月,准总理衙门咨称:据海军提督丁汝昌文称:此次巡洋,如附近新嘉坡各岛曰槟榔屿,曰麻六甲,曰柔佛,曰芙,曰石兰莪,曰白蜡,皆未设领事。华商因受欺陵剥削之苦,无不环诉哀求。拟请各设副领事一员,即以随地公正殷商摄之,统辖于新嘉坡领事。因先与该外部商定核给凭照,如能办到,实于华民有裨等因。到臣当经办文照会英国外部,援照公法及各国常例,声明中国可派领事官,分驻英国属境。俟商有端倪,拟再咨明总理衙门详筹妥办。臣窃思领事一官,关系紧要,而南洋各岛华民繁庶,若不统论全局,则一事之利弊无以明;若不兼筹各国,则一隅之情势无由显。臣谨综其始终本末,为圣主敬陈之。

大抵外洋各国,莫不以商务为富强之本。凡在他国通商之口,必设领事,以保护商人,遇有苛例,随时驳阻。所以旅居乐业,商务日旺。即游历之员,工艺之人,亦皆所至如归。而西洋各国领事之在中国权力尤大。良由立约之初,中国未谙洋情,允令管辖本国寓华商民与地方官无异。洋人每有人命债讼等案,均由领事官自理,往往掣我地方官之肘。从前中国各国之枝节横生,亦实由于此。然即在他国不理政务之领事,仅以保护商务为名者,各国亦视之甚重,稍有交涉,即筹建设。盖枝叶繁则根本固,耳目广则声息灵,民气乐则国势张,自然之理也。

中国领事之驻外洋者,在英则有新嘉坡领事,在美则有旧金山总领事,有纽约领事。在西班牙则有古巴总领事,有马丹萨领事,在秘鲁则有嘉里约领事,在日本则有长崎、横滨、神户三处领事,有箱馆副理事。盖南北美洲与日本各口,迭经总理衙门与出使大臣,筹画经营,建置较密。惟南洋各岛,星罗棋布,形势尤为切近,华民往来居住,或通商,或佣工,或种植,或开矿,不下三百余万人,即委员王荣和等所到之处,亦已报有百余万人。臣窃据平日所见闻,参以张之洞原奏,计华民萃居之地,荷兰、西班牙两国所属,应专设领事者约四处,曰苏门答腊之日里埠曰噶罗巴,曰三宾陇等埠,曰小吕宋。英法两国所属应专设领事者约五处,曰香港,曰新金山,曰缅甸之仰江,曰越南之北圻与西贡。他如槟榔屿等处,已可相机设法,或以就近领事兼摄,或选殷商为绅董,畀以副领事之名,略给经费,而以就近领事辖之。斟酌盈虚,随宜措注,要亦所费无多。就南洋各岛而论,只须设领事十数员,大势已觉周妥,加以略有添派,综计岁费当不过十万金。窃查各关洋税项下,每岁提拨一成半作为出使经费,约银一百数十万两。而近年出使各馆所需,暨游历人员所用,统计当不过六十万两。

总理衙门原议,以其赢数预备添派各国使臣之用。臣愚以为西洋头等强国,均已派有使臣,即二三等之国,亦由各使就近兼摄,似暂无须多派。惟逐渐添此十数领事者,则商政日兴,民财日阜,息息有与内政相通之故,且慰舆情于绝远,不启华人觖望之端,收权利于无形,不开外人姗笑之渐,所获裨益,较之所费奚啻十倍。臣尝阅各国贸易总册,以洋货土货出入相准,每岁中国之银流入外洋者,约一二千万两。又考数年前美国旧金山银行汇票总数,每岁华民汇入中国之银,约合八百万两内外。虽该处工资较丰,而人数尚非最多,则推之古巴秘鲁可知,推之南洋各岛又可知。夫中国贸易与各国相衡,亏短甚巨,然尚有可周转者,以华民出洋所获之利,足资补苴也。倘此源再塞,则内地之银,必更立形匮乏,民穷已甚,窃恐事变丛生。即就新加坡一埠而论,设立领事已十三年,支销经费未满十万金,然各省赈捐海防捐所获之款,实已倍之。而商佣十四五万人,其前后携寄回华者,当亦不下一二千万。盖领事一官,在彼外洋,虽无管辖华民之权,实有保护华民之责。纵令妥订条约章程,必得领事随所见闻,与彼地方官商办,则洋官亦得藉以稽查,而土人不敢任意苛虐。即驻洋使臣,欲与外部辩论,亦必以领事所报为凭,方能使洋官有所顾忌。此领事一官所以不能不设之由,而已设领事之处,未尝无显著之效也。今华民出洋之利,已稍不如前矣,诚能于南洋各岛酌添领事,尚可挽回补救,而收固有之利源。

然所以议之稍久,迄少就绪者,盖亦因立约之初,中国未悉洋情,并不知华民出洋之众,于是但给彼在中国设领事之柄,而无我在外洋设领事之文。又各国开荒岛为巨埠,专赖招致华民,而洋人实属寥寥,一经我设立领事,彼不免喧宾夺主之嫌,又碍其暴敛横征之举,所以始必坚拒,继则宕延。外部以咨商藩部为辞,藩部以官民不便为说,虽管秃唇焦,而终无如彼何。此惟在局中者深知其难。而局外之视事太易者,又或称就地可集巨资,无需另筹经费,或狃于洋官驻华之例,几谓一设领事,华民即为所辖,竟无异管理地方者。此皆阅历未深,实多隔阂。当局者知其断难办到,不论矫枉过正之议,几谓徒多耗费,无甚裨益,斯殆有激而然。

臣窃以为望之过奢,转滋流弊。领事所收之身格费船照费,原可略资津贴,正不必敛巨赀以招物议。今已设领事之处,验民船,稽民数,原可稍分彼权,正不必揽政柄以启猜疑。但如臣以上所陈,则不求近效,而其效最大,惟须认定主见,中外一意,合力坚持,得寸得尺,相机筹办,必可循序就范。即如新嘉坡初设领事,英之外部示尽力阻挠,当时颇费周折,至今仍无异议。窃查英、法、荷、日四国属境,其苛待华民不愿我设领事者,以荷日二国为最,而法次之,英又次之。荷日国势皆昔盛今衰,其立国命脉乃在南洋诸岛。岛中垦田开矿,招商征税各事,又恃华民为根柢,惟其政令不甚明肃,呼应不甚灵通,洋官往往征取无艺,侨寓之西人又侵侮华民,或迫之入籍,或拘之为奴,或禁其往来,或其生计,若有华官在旁理论,究可补救一二。虽商设领事之始,彼必枝梧推宕,然我苟据理执言,因势利导,始终坚持,谅彼亦无辞以难我。及早图之,则难者或渐化为易,失今不图,则易者亦渐觉其难。想总理衙门,必仍知照出使美日秘臣崔国因催商日国外部,先在小吕宋设立领事,俾便次第推广,以符原议。至英国待我华民,较为公允,臣观各国在英属地设一领事,视为泛常之举,向无搁阻。又知英国君臣用意,颇欲与中国互敦睦谊,或不于此等事件,稍露歧视中国之形。近与该外部商议,请照各国之例,在英地随宜派设领事,即彼未肯速允,臣拟坚持初议,至再至三,与之磋磨。先就香港、仰江、新金山等埠,酌设一二员,而槟榔屿等六处,亦当审其地势人数,从长筹画。由此推之,法荷各属,亦或较易为力。臣非不知洋人性情坚韧,每商一事,必多波折。然苟不惮笔舌之繁,不参游移之见,不紊缓急之序,或稍有效可图。盖庇荫周则民生厚,而不独开商务,财用裕则近忧纡,而非以勤远略,布置广则众志联,而兼可通敌情,呼吁少则国体尊,而即以销外侮。臣为海外数百万生灵起见,不敢稍安缄默。所有英国属埠拟设领事,并通筹南洋各岛派员次第缘由,恭摺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振百工说

古者圣人操制作之权,以御天下,包牺、神农、黄帝、尧、舜、禹、周公、皆神明于工政者也。故曰: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圣人之制,四民并重,而工居士商农之中,未尝有轩轾之意存乎其间。虞廷拜垂殳,┥伯与禹、皋、夔、稷、契同为名臣。《周礼》冬官虽阙,而考工一记,精密周详。足见三代盛时,工艺之不苟。周公制指南针,迄今咸师其法。东汉张衡文学冠绝一时,所制仪器,非后人思力所能及。诸葛亮在伊尹伯仲之间,所制有木牛流马,有诸葛灯,有诸葛铜鼓,无不精巧绝伦。宋明以来,专尚时文帖括之学,舍此无进身之途,于是轻农工商而惠重士。又惟以攻时文帖括者为已尽士之能事,而其他学业,瞢然罔省,下至工匠,皆斥为粗贱之流,浸假风俗渐成,竟若非性粗品贱不为工匠者。于是中古以前,智创巧述之事,阒然无闻矣。

泰西风俗以工商立国,大较恃工为体,恃商为用。则工实尚居商之先。士研其理,工致其功,则工又兼士之事。吾尝审泰西诸国勃兴之故,数十年来,何其良工之多也?铁路火车之工,则创其说者,曰罗哲尔,曰诺尔德,而后之研求致远者不名一家。火轮舟之工,则引其端者,曰迷路耳,曰代路尔。曰基明敦,后之变通尽利者,不专一式。电报之最阐精者微考,则有若嘎刺法尼,若佛尔塔,若倭斯得,若倭拉格,若安其尔。炼钢之工,最擅声誉者,则有西门子,若马丁,若别色麻,若陪尔那,若回特活德。制枪之工,则有若林明敦,若芸者士得,若毛瑟,若享利马梯尼。制炮之工,则有若鲁克伯,若阿模士庄,若荷乞开司,若那登飞。其他造船造钢甲之工,则有德之伏尔铿,英之雅罗,法之科鲁苏。造鱼雷造火药之工,则有奥之怀台脱,德之刷次考甫,德之杜屯考甫。当其创一法兴一厂,无不学参造化,思通鬼神。往往有读书数万卷,试练数十年,然后能亘古开一绝艺者。往往有祖孙父子,积数世之财力精力,然后能为斯民创一美利者,由是国家给予凭单,俾独享其利,则千万之巨富,可立致焉。又或奖其勋劳,锡以封爵,即位至将相者,莫不与分庭抗礼,有坎然自视弗如之意,则宇宙之大名可兼得焉。

夫泰西百工之开物成务,所以可富可强,可大可久者,以朝野上下敬之慕之,扶之翼之,有以激厉之之故也。若是者人见谓与今日之中国相反。吾谓与古之中国适相符也。中国果欲发愤自强,则振百工,以预民用,其要端矣。欲劝百工,必先破去千年以来科举之学之畦畛,朝野上下,皆渐化其贱工贵士之心,是在默窥三代上圣人之用意,复稍参西法而酌用之,庶几风气自变,人才日出乎。

○治学术在专精说

中国上古之世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孟子讥其以大人小人之事,并而为一。盖洪荒朴略之时。文明尚未启也。厥后耕织陶冶之事,不能不分。分之愈多,术乃愈精。是故以禹之圣,而专作司空,皋陶之圣,而专作士,稷契之圣,而专作司农司徒,甚至终其身不改一官,此唐虞之所以盛也。管子称天才,其所以教民之法,不外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工之子恒为工,商之子恒为商,此齐国之所以霸也。宋明以来,渐失此意。自取士专用时文试帖小楷,若谓工其艺者即无所不能,究其极乃一无所能。仕于京者忽户部忽刑部忽兵部迄无定职,仕于外者忽齐鲁忽吴楚忽蜀粤迄无定居,忽治河,忽督粮,忽运盐,亦迄无定官。夫以古之圣人所经营数十年而不敢自谓有成效者,乃以今之常人于岁月之间,而望尽其职守,岂不难哉!

泰西诸国颇异于此。出使一途,由随员而领事而参赞而公使荐升为全权公使或外部大臣,数十年不改其用焉。军政一途,由百总而千总而都司而副将氵存升为水陆军提督,或兵部大臣,数十年不变其术焉。他如或娴工程,或精会计,或谙法律,或究牧矿,皆倚厥专长,尽其用不相搀也,不相挠也。士之所研,则有算学、化学、电学、光学、天学、地学、及一切格致之学,而一学之中,又往往分为数十百种,至累世莫殚其业。工之所习,则有攻金攻木攻石攻皮攻骨角攻羽毛及设色搏填,而一艺之中又往往分为数十百种。即如造炮攻金之一事也,而炮膛炮门炮弹炮架所析不下数十件,各有专业而不相混焉。造船攻木之一事也,而船板船桅船轮船机所分不下数十事。各有专家,而不相侵焉。所以近年购订船炮,每由承办之一厂,向诸厂分购船料,汇集成器,而其器乃愈精。

余谓西人不过略事管子之意而推广之,治术如是,学术亦如是,宜其骤致富强也。中国承宋明以来之积弊,日趋贫弱,贫弱之极,恐致衰微,必也筹振兴之善策,求自治之要图,亦惟详考唐虞以后,宋明以前之良法而渐扩充之,而稍变通之,斯可矣。

○矿屯议

今天下日趋于贫之故,大端有二:一则商务不盛,利输于外,犹水之渐泄而人不知也。一则矿政未修,货弃于地,犹水之渐涸而人不知也。盖天地生人养人之具,火化之用,莫大乎煤。转移之用,器械之用,莫大乎五金。此中外不易之势也。中国于取煤之法,虽研之未精,而民间犹或务之。其取五金之法,则废而不讲久矣。《周礼》矿人一官,掌金玉锡石之地,若以时取之,则物其地图而授之。知古圣人经纬天下,所以为斯民利用厚生者,筹之綦详。《汉书地理志》,州郡有铜官铁官者凡数十处。迄于唐宋,未尝不采取五金。其事时见于史传。自明之晚季,以矿税为厚敛之端。宦竖四出,征求无艺,有司因之苛派百姓,海内骚然。当时既受其弊,后世遂相戒不敢复议。此矿政所以不修也。

近数百年来,天地菁英之气,郁而不发。乡曲土豪,与无业游民,遂敢纠党开矿,作奸犯科,抗拒官吏。幸而逐之。当事者虑其易聚难散,不得不封闭矿硐,垂为厉禁。而矿政益以不修矣。由前之说,弊在所任非人,藉其名以渔利,而并无其实,固不当因噎而废食也。由后之说,弊在委弃宝藏,与玩法者欲起而攘之。将防玩法之民,先收自然之利。苟上有治之之法,而民自难遁于法之外也。然而犹有狃于故见,而或疑为多事者。亦可谓不审于时与势之宜者矣。

夫民于五金之用,一日不可缺,一人不可无。今以天下之大,而所用铜铁,皆仰给外洋。至于金银,如英美所属之新旧金山,每岁出于矿者数千万,奚啻取之如泥沙。中国无生之之道,仅以古昔所有,互相转输,又已用之尽锱铢。通商以来仅三十年,而外国日富,中国日贫。复数十年,则益不可支矣。是可不筹所以振之哉!且中国矿产之饶,甲于地球诸国。苟善取而善用之,固大可为之资也。

而论采取之道,则官商分办之外,惟矿屯一法为最善。何以言之?今天下额设绿营之外,每省各有防营。无事坐食,既糜巨饷,去之又不足以建威销萌,益示弱于邻敌。是以新疆之豫军,畿辅之淮军,莫不经理屯田,以裨军食。其他如河防水利,炮台城垣诸工,亦往往借助于各营。此诚撙节财用酌剂盈虚之要道也。窃闻西南滇黔楚粤陇蜀诸省,五金并产,宝气充积。诚择矿苗最旺之山,每省先拨一二营,试行采炼。于以创开风气,逐渐推广。有六利焉。向闻佣工开矿,一人所获,每敷一人之食。如得佳矿,即有赢余。营勇开矿,计每丁终岁所获,即不能抵所支之饷。如或仅抵十之五六,亦可省营饷之半也。若矿屯渐多,即所节甚巨。其利一。勇丁游闲无事,浸至习成骄惰,骚动闾阎,今于操练之余,课以矿务,使之勤动于山谷之间,犹得葆其朴勇之气。其利二。矿产皆在穷岩绝峤辽廓之区,于此分屯各营,则苗蛮有慑服之心,客匪绝占踞之望。其利三。官商开矿,筹本最难。本之难筹,尤以工费为大宗。营勇有额支之饷。经始之初,只须购机器,订矿师。成本既轻,事乃易集,其利四。矿务既兴,则运送必有舟车,淘炼必有工匠。未始非小民谋食之资。其利五。无论金银铜铁,中国之所出渐多,则外洋之来者渐少。一年计之而不足,数十年计之而有余。其利六。有此六利,则矿屯之举,尤胜于官商之经营也审矣。

若夫选将领,择官吏,联民情,定规制,则恃乎各省大吏之体察情势,访求人才,视其意之轻重,而效之大小判焉。昔宋苏轼治徐州,以利国监为铁官,商贾所聚,凡三十六冶。冶各百余人。采矿代炭,多强力鸷忍之民。欲使冶户各出十人,借其名于官,授以刀槊,教之击刺,每月庭集而阅试之,以待大盗。此寓强于富之术也。而矿屯之说,则足以寓富于强。推而行之,富一方可,富天下亦可。譬犹导水者之引其泉,将滚滚而不竭也,而岂有泄涸之患也哉!

○拙尊园丛稿序

光绪十九年秋,余友黎君莼斋裒所为古文辞百余首,邮致上海,付之石印。贻书海外,征序于余。余与莼斋相知久,其敢以不文辞。

当同治纪元,莼斋以廪贡生应毅皇帝求言之诏,上书论时事万余言。是时河内李文清公棠阶,以名儒入政府,建议宜擢用风示天下。会曾文正公驻军安庆,进剿粤寇于江南,天于命以知县发往安庆大营差遣。中兴新政,颇有采用莼斋议者。天下因以诵莼斋之文而想见其人。越二年,余入曾文正公幕府。文正告余幕中遵义黎君暨淑浦向师棣伯常可交也。余始与二君以学业相砥镞。伯常志豪才健,不幸遘疾以没。莼斋恂恂,如不胜衣。而意气迈往,若视奇绩伟勋可捩契致。文正意不谓然。顾时时以文事奖勉僚属。一见许余有论事才。谓莼斋生长边隅,行文颇得坚强之气,锲而不舍,均可成一家言。居常诲人,以为将相者天下公器,时来则为之,虽旋乾转坤之功,邂逅建树,无异浮云变幻于太虚,怒涛起灭于沧海,不宜撄以成心。文者,道德之钥,经济之舆也。自古文周孔孟之圣,周程张朱之贤,葛陆范马之才,鲜不藉文以传。苟能探厥奥妙,足以自淑淑世。舍此则又何求!

当是时,幕府豪彦云集,并包兼罗。其治古文辞者,如武昌张裕钊廉卿之思力精深,桐城吴如纶挚甫之天资高隽。余与莼斋咸自愧弗逮远甚。文正没后,同人散之四方,罕通音问。莼斋踪迹虽隔,而情意益亲。数万里外,往往互达手书。有无未尝不相通也,升沉未尝不相关也,文艺未尝不相质也。莼斋自出幕府,浮沉州县者近十年,充出使英、法、西班牙三国参赞者又五六年,颇以未尽所用,郁郁不乐。既而天子骤用为出使日本大臣。任将满,遽丁内艰。服阕复用之。前后凡奉使六年。适值朝鲜内变,强邻隐集战舰,将驶往袭取其国都。莼斋侦知,密电驰报。余时在署北洋大臣张靖达公幕府。力劝速发兵轮,统以大将,风驰电迈,遂执戎首以归。敌军迟到半日耳。至则内乱已定,受盟而退,朝鲜无事。今傅相合肥李公追论莼斋前劳,天子简授川东兵备道,监督重庆新关。莼斋莅官两年,诸所规画,卓然可观。来书自以生平志事,垂老无成,若有未慊于怀者。莼斋莼斋,胡不追味文正之言而不自得若此乎?

余昔盘桓幕府,静观世变,垂二十年。出而任事者逮十年,始知文正之论,实不我欺。大凡经世百务,机之已至,我一措注,推挽者四出而助之,非必恃权位之重也。机之未至,我极经营,者四出而挠之,不尽由权位之轻也。莼斋惟置其难自主者。静以俟时,珍其所固有者,聊自怡悦足矣。莼斋为文,恪守桐城义法,其研事理,辨神味,则以求阙斋为师。文凡六卷,颜曰《拙尊园丛稿》,仓卒未及钞示。然莼斋之文,大半皆余所及见。其翘然杰出者,犹往来余胸中也。可传也。

○出使四国奏议序

奏议,古文之一体也。昔曾文正公选钞奏议,宗贾长沙、陆宣公、苏文忠三家。鸣原堂论文,专论奏疏,亦既涵其涯而抉其奥矣。盖古今奏议,推西汉为极轨。而气势之盛,事理之显,尤莫善于贾生陈政事疏,刘子政封事。忠爱恳款,发生至性。诸葛武侯《出师表》,规模宏远,诰谟之遗,皆与贾氏文相辅翼。惜乎其不多觏也。汉氏以降,文章道衰,风骨少陨。唐代韩柳有作,奏事之文,为之不多,限于位与时也。陆公以骈偶之体运单行之气,文正谓其理精则比隆濂洛,气盛亦方驾韩苏。洵非虚语。苏文忠奏议,终身效法陆公。盖以敷奏君上之体,宜乎条畅轩豁。能如是,亦足矣。夫长沙究利害,宣公研义理,文忠审人情,三家各有深诣。文正宗之,允矣。窃又以为文正奏疏,参用近时奏牍之式,运以古文峻洁之气,实为六七百年来奏疏绝调。每欲汰幕客代拟之作,专存文正手笔,汇钞数卷,私资揣摩,卒卒未果。然奏疏一体,前则三家,后则文正,皆福成所服膺弗失者也。曩在幕府,尝裁奏牍,均系代作。奉使四国以来,忝列京卿,有奏事之责,非使职所及者,不敢妄陈。癸巳之秋,期满将归,[A12J]行箧得疏稿数十首,稍删循例诸作,厘为二卷,俟质当世,亦以自镜云。嗟夫,经济无穷,事变日新。今方面洋诸国情状,贾陆苏三公与文正所不及睹者也。福成既睹四贤未睹之事矣。则凡所当言者,皆四贤所未及言者也。惟其为四贤所未及言,居今之世,乃益不能已于言。安得起四贤于今日,抒厥壮猷,一启后人之不逮耶?夫古人虽往,事理则同。论事者不得因其事为古人所未谂,遂谓奋笔纂辞可不师古人也。此福成所以益睾然高望于四贤。光绪十九年冬十月,无锡薛福成自序于英伦使馆。

○出使四国公犊序

公犊之体,曰奏疏,下告上之辞也,曰咨文,平等相告者也,其虽平等而稍示不敢与抗者,则曰咨呈,曰札文,曰批答,上行下之辞也。其施之官稍下而非所属者,则曰照会,曰书函,上下平等,皆可通行者也,曰详文,曰禀犊,皆以下官告其上官者也。官在两司上者可勿用。大臣出使,有洋文照会者,盖以此国使臣告彼国外部大臣之辞,亦即两国相告之辞也。执笔者宜审机势,晰情伪,研条约,谙公法。得其,则人为我诎;失其,则我诎于人。是非于此明,利害于此形,强弱于此分,实握使事最要之纲领。使事既有端绪,然后述其梗概而奏之,而咨之札之。意有未达,则再为书以引伸之。胥是物也。故凡治出使公犊者,必以洋文照会为兢兢。而诸体之公牍,皆由此生焉。电报虽为昔日所无,迩来筹襄公务之机要,大半浑括故此。故亦当附公牍之列。

余奉使海外,四阅寒暑。既甄录疏稿,都为一集,复裒咨函札批之稍关国计民生者,暨洋文照会与电报,厘存八卷,时自览观,以备考镜焉。自我中国通使东西洋诸大邦,所以谘政俗联邦交保权利者,颇获无形之益。然使职难称之故,盖由中国风气初开,昔日达官不晓外务,动为西人所欺。西人狃于积习,辄以不敢施之西洋诸国者,施之中国。为使臣者,遂不能不与之争。争之稍缓,彼必漠视而不理,其病中于畏事。争之过亢,彼必借端以相尤,其迹疑于生事。迩来当事愿生事者较少,而习畏事者较多,故失之刚者常少,而失之柔者常多。余生性憨拙,

凡遇交涉大事,辄喜争辩。争之之具,必以洋文照会为嚆矢。有时用力过锐,彼或怒而停议。然未尝不得自转圜,未尝不稍就我范围。盖我虽执彼所不愿闻之言,而其理正,其事核,其气平,出以忠信之怀,将以诚恳之意,知彼不能难我也。然后断然用之以难彼而勿疑。其端倪可见于文牍者,亦仅十之四五而已。久之,彼且积感而释疑,转兼而为敬。欺者不敢复欺,争者可渐息争矣。顾欲与争辩,则平日之联络布置,尤不可不慎。譬之关弓者必和其干,调其丝,引矢一发,彀力虽劲,不至弧折弦绝者,审固于先事也,洋文照会,皆余授意译者所拟,然后再译为华文。中西文法,截然不同,颇有诘屈聱牙之嫌。余恐汨其真也,未敢骤加删润。后之览者,亦会其意焉可耳。光绪十九年冬十月。无锡福成自序于英伦使馆。

○叙曾文正公幕府宾僚

昔曾文正公奋艰屯之会,躬文武之略,陶铸群英,大奠区宇,振颓起衰,豪彦从风,遗泽余韵,流衍数世。非独其规恢之宏阔也。盖其致力延揽,广包兼容,持之有恒,而御之有本。以是知人之鉴为世所宗,而幕府宾僚,尤极一时之盛云。

窃计公督师开府,前后二十年,凡从公治军书,涉危难,遇事赞画者,闳伟则太子太傅大学士肃毅伯合肥李公,礼部侍郎出使英吉利总理各国事务大臣长沙郭公嵩焘筠仙,(郭公原籍,因避家讳,改书其郡,下从此例。)兵部侍郎巡抚陕西长沙刘公蓉霞轩,云南按察使平江李元度次青。明练则四品卿衔内阁侍读长沙郭昆焘意城,候补道长沙何应祺镜海,武冈邓辅纶弥之,歙程桓生尚斋,主事甘晋子大,直隶清河道溧阳陈鼐作梅,河南河北道奉新许振仙屏,四品卿衔吏部员外郎嘉兴钱应溥子密,候补道长洲蒋嘉或莼卿,定远凌焕晓岚。渊雅则知和州直隶州长沙方翊元子白,江苏按察使中江李鸿裔眉生,四品卿衔刑部主事歙柯钺筱泉,候补道黟程鸿诏伯候选知府阳湖方骏谟元征,江苏知县淑浦向师棣伯常,出使日本记名道遵义黎庶昌莼斋,知冀州直隶州桐城吴汝纶挚甫。右二十二人,李公功最高。公之志业,李公实继之。郭公、刘公与公交最深。所议皆天下大计。

凡以他事从公,邂逅入幕,或骤致大用,或甫入旋出,散之四方者,雄略则太子太保大学士恪靖侯长沙左公,兵部尚书衡阳彭公玉麟雪琴,前布伦托海办事大臣汉军李云麟雨苍,权福建布政使护巡抚事益阳周开锡寿珊,侯补直隶州赠太常寺卿云骑尉长沙罗萱伯宜,安徽布政使权巡抚事新建吴坤修竹庄,甘肃甘凉道合肥李鹤章季荃。硕德则兵部尚书总督两江开县李公宗羲雨亭,兵部尚书总督湖广合肥李公瀚章筱泉,前兵部侍郎总督东河河道南昌梅启照筱岩,前兵部侍郎巡抚安徽衡阳唐训方义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川陈兰彬荔秋,兵部侍郎巡抚山东桂阳陈士杰俊臣,光禄寺少卿江夏王家璧孝凤。清才则太仆寺卿瑞安孙衣言琴西,监察御史乌程周学浚缦云,前知建昌府江阴何杖莲舫,候补直隶州湖口高心夔碧湄。隽辩则候选道阳湖周腾虎韬甫,前湖南布政使剑州李榕申甫,兵部侍郎巡抚广东望江倪文豹盖岑,前山西冀宁道东湖王定安鼎丞。右二十二人,左公彭公功最高。李云麟闻公下士,徒步数千里从公。皆才气迈众,练习兵事,而受知于公最先。

凡以宿学客戎幕,从容讽议,往来不常,或招致书局,并不责以公事者,古文则浏阳县学教谕巴陵吴敏树南屏,前翰林院编修南丰吴嘉宾子序,候选内阁中书武昌张裕钊廉卿。闳览则前翰林院编修德清俞樾荫甫,芷江县学训导长沙罗汝怀研牛,诸生新城陈学受艺叔,知永宁县当涂夏燮谦甫,江苏知县独山莫友芝子,举人衡阳王开运纫秋,秀水杨象济利叔,刑部郎中长沙曹耀相镜初,出使俄罗斯参赞道员武进刘瀚清开生,知易州直隶州阳湖赵烈文惠甫。朴学则海宁州训导嘉兴钱泰吉警石,知枣强县桐城方宗诚存之,候补郎中海宁李善兰壬叔,举人江宁汪士铎梅村,候选道石埭陈艾虎臣,诸生南汇张文虎啸山,德清戴望子高,仪征刘毓崧北山,其子寿曾恭甫,海宁唐仁寿端甫,宝应成蓉镜芙卿,候选知府金匮华蘅芳若汀,候选县丞无锡徐寿雪村。右二十六人,吴敏树、罗汝怀、吴嘉宾名辈最先。敏树与张裕钊之文,所诣皆精。莫友芝、俞樾、王开运、李善兰、方宗诚、张文虎、戴望皆才高学博,著述斐然可观。

凡刑名钱谷盐法河工及中外通商诸大端,或以专家成名,下逮一艺一能,各效所长者,干济则苏松太兵备道南海冯光竹儒,徐州兵备道歙程国熙敬之,候选主事海宁陈方坦小浦,候选教谕宜兴任伊棣香,候选知县江宁孙文川澄之。勤朴则前两淮盐运使泾洪汝奎琴西,候选直隶州汉阳刘世墀彤阶,候补道浏阳李兴锐勉林,候补知府衡阳王香倬子云。敏赡则监察御史武昌何源镜芝,江西知县忠州李士芋仙、候补同知宣城屠楷晋卿,候补知府富顺萧世本廉甫。右十有三人,皆能襄理庶务,繁应琐;虽其用之巨细不同,亦各有所挟以表见于世。凡福成所尝与共事,及溯所闻而未相觌,或一再晤语而未共事者,都八十三人。其碌碌无所称者不尽录。

古者州郡以上得自辟从事参军记室之属,故英俊之兴,半由幕职。唐汾阳王郭子仪精选幕僚,当时将相,多出其门。降及晚近,舍实用而崇科第,复为壹切条例,以束缚贤豪,而登进之涂隘矣。惟公遭值世变,一以贤才为夷难定倾之具。其取之也,如大匠之门,自文梓便楠,以至竹头木屑之属,无不储。其成之也,始之以规矩绳墨,继之以斧斤锥凿,终之以磋磨文饰。其用之也,则楹栋榱,畏店楔,位置悉中度程。人人各如其意去。斯所以能回乾轴而变风气也。昔公尝以兵事饷事吏事文事四端,训勉僚属。实已囊括世务,无所不该。幕僚虽专司文事,然独克揽其全。譬之导水,幕府则众流之汇也。譬之力穑,幕府则播种之区也。故其得才尤盛,即偶居幕府,出而膺兵事饷事吏事之责者,罔不起为时栋,声绩隆然。夫人必有驾乎天下之才之识之量,然后能用天下才,任天下事。福成居公幕仅八年,于未及同游者知之不详。然于公知人之明与育才之心,粗有所睹矣。谨诠次公宾僚姓名,并叙其爵里著于篇。而于所未知者则姑阙焉。

○白雷登海口避暑记

英伦四面环海,水气和而得中,无严寒亦无盛暑。然邦人士之富贵者,咸以避寒暑远徒。一岁中恒四三月。而避暑必在新凉之后。当夫秋高日晶,天宇澄旷,去邑适野,舍业以游,西人名之曰换气。盖都会之中,人民稠密,居之久,则气浊神昏而百病生。必易一地以节宣之,则气清体健而百病却。此于养生要术,研之颇精,意不专在避暑也。其避寒之用亦然。

癸巳七月之秒,余从西俗避暑白雷登海口。海口为巨绅豪商必至之地,以海气养人躯体,尤善于郊垌清气也。白雷登在伦敦西南三百余里,乘火轮车,约熟五斗米顷,即至。邦人士营此胜区,罔惜财力,岁异月新。有穹林以翳炎阳,有幽园以栽名花,有陡入海中之新旧二堤,以待游者涵濡海气。岸高也,则有升车以省纡绕。波平也,则有小舟以恣荡漾。海上中下三层俱罗花木,可步可坐可纳凉焉。余初来此,神气洒然,如鸟脱樊笼而翔云霄之表。所居高楼,俯瞰海氵唇,夜卧人静,洪涛訇う,震耳荡胸,涤我尘虑。少焉风止日出,波澜不惊。西望辽,想像亚墨利加大洲,如在云烟杳霭中,未尝不觉宇宙之奇宽也。

于是携侣扶筇,任意所之。见有驶电气车者,夷然登之。风驰云迈,一瞬千步。制造之功,逾于火轮。数百年后,其将行之我中国乎?俄而下车,步往长堤听西人奏乐,披襟以当海风。或遥睇水ㄛ,而羡鸥鸟之忘机,或旁ツ钓徒,而悯众鱼之贪饵。于斯之际,蠲烦涤嚣,心旷神愉。窃意世间所谓神仙者之乐,不是过也。晷移意倦,浩歌以归。归而倚枕高卧,亦得佳趣。梦中如游邃古之世。既觉,偶窗外,海景奇丽,皓曜万重,恍睹金碧世界。盖日将西匿,倒景入海也。无何,瞑色已至,秉烛朗诵杜子美诗十余首,以畅余气。如是者旬余始返。其诸所访名迹尚多,不尽记。

余自春初期满未归,羁怀傺,悄焉寡欢。今而知天与人以自得之趣,随地可以领会,初无遐迩之别也。夫诚默体古君子素位而行之旨,将焉往而不乐哉!光绪十九年八月十三日记。

○书科尔沁忠亲王大沽之败

英吉利法兰西以咸丰七年冬十一月攻陷广州,执总督叶名琛,久踞不退。注谋在改约章,索偿款,增商埠。自谓据城为质,必可如其所请,讲解以罢也。于是总督两广兼通商大臣者,为侯官黄宗汉。宗汉亦承平文俗吏耳。盱衡厉色,操下如束湿薪。退驻惠州,既不激励兵练,筹克会城,又不与英使会议立约退师事。习见通商以来,主和者例干清议,挑衅者亦膺严谴,举凡驭远绥边暨战守方略,惟以闭口不言塞耳不闻为能。英使额尔金久不得我要领,乃纠法美二国,驶兵船北上。

咸丰八年夏四月,骤至大沽海口。大沽绿营兵素不练,多忄匡怯。一见敌船惊溃。洋兵踞我南北岸炮台。直隶总督谭廷襄提督张殿元等,皆以疏防获罪,遣戍监候有差。洋兵以大小轮船七,暨舢板船驶入河内,直薄天津。额尔金等照会内阁:此来非用兵,盖欲修好。请面见天子诉其事。文宗特遣侍郎衔耆英谕止之。不能。耆英归,赐死。遂命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以钦差大臣视师通州。遣大学士桂良。尚书花沙纳,往议和约。英人多索偿款及商埠。许之,恐伤国体,拒之,虑挑强敌。乃以两江总督何桂清兼通商大臣。特派桂良花沙纳驰赴上海,会同桂清先与英人商定税则,再议约章。亦欲姑退之以纾近患,修戎备也。六月,英法美三国兵船退去。秋七月,王移军海口,修筑大沽北塘营垒炮台,购巨炮分布要害,檄州县伐大木,输之海Й,植丛桩水底,以御轮船。又奏请调吉林黑龙江察哈尔及蒙古两盟马队。前后赴军者,可五千骑。

九年春三月辛未朔,怡亲王载垣驰赴天津,察勘海防事务。桂良等在上海与额尔金商定税则。额尔金遣其弟卜鲁士率兵船北驶,声言将入京换约。桂良等告以大沽设防,当进自北塘。夏五月庚寅,卜鲁士至拦江沙外。壬辰,遣其兵船闯入大沽海口,先觇形势。王故羸师以张之。癸巳,洋轮十七艘驶进鸡心滩,用炸炮摧断铁练,甲午,鼓轮直进,毁我防具。皆树红旗催战。直隶总督恒福派员持天津道照会,告以桂相已由上海驰还,请移驰北塘口外,静待换约。否则,暂令换约官数人,由北塘至天津。英人标使者,不受照会,开炮击我炮台,分遣步队蚁傅登岸。王挥鞭上马,督军鏖战。戒炮台同时开炮,沉毁数船,击杀登岸洋兵数百,生擒二人。英领队官伤股而。殒焉。洋轮入内河者,皆已中炮,不能驾驶。惟一艘遁至拦江沙外。是役也,英人狃于往岁海口之无备,且窥见台中炮力微弱,未知我增置大炮也,贸然轻进。迨我炮击坏数船,洋兵相顾Ф眙,心手瞀乱,纵炮骛击,多不能中。海潮方上,易进难退,仓卒不能出口。而我台了击敌船,蔑不中者。是以获捷。

英船未入口者,留驻大沽以南,分向旅顺、威海卫、大连湾、大孤山游泊测绘,皆海口形胜也。或在此购煤汲淡水,转若为济寇后路焉。疆吏营将闻之瞠然。咸谓荒岛无足者,会英粮船且尽,始悉南驶。当英兵开战时,美使华若翰由北塘登岸,诣京师,呈遽国书。款以优礼,换约而返。华洋巨商知英人耻其败挫,必兴师报复,惧妨互市也,自议集捐白金二百万两,输偿英饷,沮其再举。于是英使法使照会通商大臣何桂清。若事事遵八年原约,即可罢兵。桂清据以入告。得旨,卜鲁士辄带兵船,毁我海口防具,首先背约,损兵折将,实由自取,并非中国失信。所有八年议和条款,概作罢论。若彼自知悔悟,必于前议条款内择道光年间曾有之事,无碍大体者,通融办理。令其有以回报本国。仍在上海定议,不得率行北来。倘再有兵船驶入拦江沙者,必痛加攻剿,毋贻后悔。

当是时,庙谟以获胜之后,欲改前约,冀英法二国或就范围也。然犹申戒疆臣帅臣,不得见敌辄先开炮,致碍和局。又命留北塘一口,为通使议和地。顾北塘地势扼要,不亚大沽。明代防倭,已有炮台。康熙道光年间皆修葺之。迨王督办海防,营度于大沽北塘之间,已二三年。北塘用帑百余万金,仅成南北三炮台。曾有言宜纵寇登岸击之者。王心韪其说。旋奉旨撤北塘之备,退就大沽营城,移其巨炮,置大沽南北岸炮台。营城距北塘陆路三十七里,水路七十里。议者谓御寇不于藩垣而于堂奥,失计已甚。北塘绅士御史陈鸿翊密疏争于朝,不听。翰林院编修郭嵩焘在幕府,亦力争之。王狃于大沽之捷,谓彼以船来,不能多携马队。俟其登岸,我以劲骑蹙之,可以必胜。洋兵伎俩,我所深知,何足惧哉!嵩焘以议论不合,遂辞去。

十年夏,英将额尔金,法将噶罗率轮船帆船,共百艘入寇。复至大沽口。讠我设备严,惩前败不敢阑入。徐窥北塘之弛防也遂移向北塘。先纵小火轮船至海岸,以铁链系巨桩,鼓轮拽之。须臾桩则自拔。一桩去,复拔一桩。不二三日而数百桩拔尽矣。六月丁丑,英法马步队各挽炮车登岸,先据炮台。官军犹以其来换约不之御也。大吏委员持照会,请其使臣入都换约,不应。王整军以出,所部马队,已调赴他军,不满五千,合京旗步队,几及万人。英军马步可一万,法军八千。壬午,洋船由北塘进内港。我军驰往扼之。适值潮缩,船不能动。惧为我军所袭也,高悬白旗,示欲议和状。我军信之,不敢纵击。比潮长,洋兵出不意,薄我师。我师被挫。洋兵由北而南,将逼大沽。抵新河,我军御之。洋兵先以七百人出战。王瞰其寡也,麾劲骑驰之。洋兵退,乘势蹴之。洋兵各执一枪,精利无前。数十步外,即不能近。俄而七百人为一字阵,每人相去数十步,阵长数里,辂我马队三千,渐围渐迫。我军不能退,突围欲出。洋兵发枪无不中我军如墙之ㄨ。纷纷由马上颠陨。近世火器日精,临阵者以俯伏猱进,为避击之术。骑兵人马相依,占地愈多,且高,遂为众枪之的。然后知枪炮既兴,骑兵难以必胜,或反足为累也。

戊子,王师败绩于新河。收合马队,出者七人而已。精锐耗竭,势遂不支。退保唐儿沽。英法军张甚。出全队攻军粮城,又攻副都统德兴阿之营于新河,皆陷之。大沽北塘,如左右户。新河复居大沽之背。是时洋轮由北塘分向大沽,驾大炮拟我炮台以扼我前,步骑踞新河以鱿我后。大沽炮台益危。炮穴外向,不能反击。王所经理三载之工程,与数百万之帑金,悉置无用之地。王始悔纵敌登岸之非计。而事已不可挽矣。庚寅,我军复退。洋兵进踞唐儿沽。辛卯,奉朱谕云:僧格林沁握手言别,倏逾半载,大沽两岸,正在危急,谅汝忧心如焚。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实在京师。稍有挫失,须退守津郡,自北而南,迎头截剿。万不可寄身命于炮台。以国家依赖之身,与丑夷拌命,太不值矣。南北岸炮台,须择大员代为防守。汝身为统帅,固难擅自离营。今有特旨,非汝畏葸。若不念大局,只了一身之计,殊负朕心。握管凄怆,谆谆特谕,汝其懔遵。壬辰,特派侍郎文俊武备院卿恒祺,驰往北塘海口,伴送英法二国使臣,入都换约。秋七月癸巳朔,上命大学士瑞麟尚书伊勒东阿,统京旗马步官兵九千防通州。

丁酉黎明,洋兵攻大沽北岸石缝炮台。一开花弹飙入火药库,訇然震发,雷砰电飓,土崩石飞,炮台失陷。提督乐善死之。惟南炮台尚存。王念屡挫之后,精锐伤亡,南炮台孤立难持久。适奉密旨退防后路,乃撤营城及南炮台防兵,次于通州之张家湾。与瑞麟军相依护。庚子,以疏防故,夺王三眼花翎领侍卫内大臣镶黄旗满洲都统。洋兵进至天津。会和议屡讲不就。遂逼通州。八月戊辰,光禄寺卿胜保,率偏师邀战于八里桥,胜保红顶黄褂,骋而督战。洋兵丛枪注击,伤颊坠马。师奔。瑞麟军闻风凶惧,宵溃。王军朝阳门外。已巳,天子以秋巡幸热河,洋兵纵火燔圆明园。甲申,王军亦溃。闻恭亲王在长新店,与瑞麟等皆往从之。英法按军郭外,欲邀恭亲王主和议。恭亲王用恒祺居间排解,往复关说甚苦。浃两旬,和约始定。九月壬寅,暨英人法人平。当是时,曾文正公国藩督师祁门,胡文忠公林翼驻军太湖,进剿粤寇。相持甚急。闻变合疏奏请于两人中简派一人,率精兵万人入援。会和议成,乃不果行。

英法军以海口封冻为虞,皆于初冬退去。议者始悟咸丰七年广州被陷之后,未始不可善为讲解。内外大臣无一谙洋情者,遂于刚柔缓急取与操纵之诀,未能适中机宜。又或专为身谋,玩视大局,瞢然置之不理。使彼激而生变,纷纭者数年。局势乃弥棘矣。不然,则乘大沽挫败之后,隐示转圜。倘得能者善为迎距,则八年原许之款,或可择其重者抽去一二。即使仍用前约,其愈于十年所定之款犹多。且敌情叵测,大沽北塘与各海口,皆当严备。夫濒海设防,犹在海驾舟也。舟之大数十丈,凿方寸之孔,纵水漏入,则全舟沉矣。寇一入口,内地震惊,防不胜防。彼且反客为主。又以津沽屏蔽京师,而能战之兵,实不满万。亦觉军势过单。况骑队不敌枪队,更出人意计外乎?自古战守和互相为用,两国修好,军卫不撤,设防之无害于和,亦明矣。是故战愈奋,守愈固,则和愈速。不战不守,和亦虽久。要挟孔多,和固受瘥,自然之理也。北塘撤防为议和地,时论颇归咎于载垣、端华、肃顺之误大计。彼时三人赞襄密勿,其责自无可辞。盖战和两歧,断非万全之策。若十年之役,仍能却敌,勿令深入,则彼已频年动众,师劳饷匮,势当自沮。然后遣明炼沉毅夙有威望之大臣,驰赴上海,揆时度势,与之定议,岂不愈于天津立约哉!岂不更愈于京师立约哉!

☆黎庶昌○周以来十一书应立学议

昔周衰,孔子自卫反鲁,忧道不行,退而赞《易》、叙《书》、删《诗》、定《礼》、《乐》修《春秋》,垂范百王,是为六经,尊盛与道无极。《乐经》遭秦而阙,仅存其五。然而孔子没门弟子各阐师说,曾子述《孝经》,游夏之徒撰《论语》,左丘明公羊谷梁传《春秋》。至战国而有《孟子》。《尔雅》、《礼记》,浸尤晚出。自是而七经九经十一经之名以立。及至孟蜀刻石成都,十三经遂著为令,其于孔子所删定,固已增益其七八矣。唐虽以经升老子,而不久即废。南宋时,朱子作集注,始于《戴记》中摘出《大学》《中庸》,以配《论语》《孟子》,题曰四书,诏学者读书当自四书始。淳熙以降,翕然宗之。元皇庆中,定制以四书试士。明代乐其易简,因仍不革,学使者校艺,专以《论》《孟》《学》《庸》发题,先四书而后五经,废注疏而遵朱说,道术因之一变。

我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深维其弊,力矫末流,诏撰七经、传说、汇纂、义疏等,颁诸学官,示天下以实事求是之旨,包举汉宋,不名一家。康熙乾隆以还,巨儒云兴,经学由是盛绝。然所废举,亦只系传注之间,非于经外别立一书,以崇配者也。尝谨按国家自府厅州县学政校士,以及乡会试,虽以四子五经垂教,舍是莫由进身,而私家诵读,往往溢出令甲,颇有视为不刊之典者。

当周末时,庄子著书多寓言,然其指事类情,于诸子中最为瑰放特出。陆德明释文,已列为经,而作之音义。淮南王安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离骚》兼之。王逸注《楚词》,尊《离骚》曰经,朱子从而不废。后世骚学选学,相因为用,欲祛文章流别之伪,《文选》其最要矣。司马迁《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其闳识孤怀,盖未易几也。班孟坚纪述汉事,断代为书,文字之渊源,经书之大法,粲然毕备。许叔重《说文解字》,博奥精严,六艺遗文,赖以不坠,实轶《尔雅》一经之上。本朝蔚成绝学。《仪礼》十七篇,士礼虽存,颇阙王朝邦国旧典。欲观后世帝王因袭之迹,惟杜氏《通典》,马氏《通考》,博要能通。《通鉴》上续《左氏》,事始三家分晋,体大而思精,言驯而不杂,则亦优视圣作矣。杜子美冠绝古今诗人,韩愈文章粹然一出于正,其道自比孟子。使孔门用诗文,二子者入室矣。校此数家之言,兼包大小,岂非文武道不坠地在人,卓然俟圣不惑者哉。故其书之传远者,一二千岁,少亦七八百年,非有名爵利禄之资。然而历世相承,诵习不绝,精深博笃,取用宏多,有以协人心众好之同,如饥渴饮食不可一日离也,其视为经固已久矣。

往者尝与曾文正公讨论群籍,公独以谓子若庄子,词若《离骚》,集若《文选》,史若两司马氏班氏,小学若许氏,典章若杜氏马氏,诗文若子美杜氏,昌黎韩氏,所谓旷代命世大才也。跻其书以配经典,谁曰不宜?今以功令之所颁若彼,学士大夫之所诵习若此。记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又曰:民之所好好之。窃谓《庄子》以下十一书,宜因私家肄习,特为崇异,立入学官,使列十三经后,以《庄子》次《孟子》,《楚词》、《文选》、《杜诗》、《韩文》次《毛诗》,《史记》、《汉书》次《尚书》,《通鉴》次《左氏》,《通典》《文献》、《通考》次《三礼》,《说文》次《尔雅》,各降一等,命曰亚经。俾天下人士,益隆所习,咸驰骛乎通儒。于以广学甄微,翼赞圣业,非复讠叟闻曲学之私,将乐与海内知言君子,一平其议也。

☆张文虎○书清芬集后

明归熙甫以女子未婚守志为过礼。近世江都汪容甫复作议以佐其说。甚哉,二君之不知礼也。古圣人缘情以制礼,度夫中人所能行者著之,而不责以卓绝过高之行,此礼之所以通于天下万世也。然其中有隐微疑似之间,不能显著之令者,则以俟知其意者之善择焉。哀公问于孔子曰: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孔子曰:夫礼言其极也,不是过也。男子二十而冠,有为人父之道,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之道。推此,则礼文之不可泥明矣。是故三年之丧,礼也。世有若刘瑜之服除二十余年,布衣蔬食常居墓侧者,君子不以为非也;不能食粥,羹之以菜,有疾饮酒食肉,礼也。世有若张敷杜栖隐之不食盐菜,哀毁伤生者,君子不以为非也;师没心丧三年,礼也,世有若子贡之三年以外,筑室独居者,君子不以为非也;汪殇也,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则丧之如成人,君子亦不以为非也。若如二君论,则兹数子皆可议矣。

且二君所执者,曾子问之文也。其文曰:既纳币有吉日,婿之父母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不敢嫁,婿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婿弗取而后嫁之。夫其不敢嫁者,正以女已许人而重之也,婿弗取而后嫁,而不责以坚守者,所谓度中人所能行也,而后嫁者难辞也。又曰: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注曰:女服斩衰,何服也?服以斩衰,则俨然其夫矣。而不责以守节者,亦度中人所能行也。设于时有矢志不嫁,或以身殉,或愿事舅姑者,君子亦悲其情而许之。而容甫氏乃比之齐楚之君死,鲁卫之臣号呼而自杀,则必为狂易失心之人。呜呼!是何言也!

婚礼纳采,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注曰:将以先祖之遗体与人,故受其礼于祢庙。曲礼女子许嫁缨。注曰:女子许嫁系缨,有从人之端也。许嫁之初,其重如此,而比之鲁卫之臣于齐楚之君,其不为狂易失心之论乎?昔者齐侯之女嫁于卫,至城门而卫君死,保母曰:可以反矣。女不听,遂入持三年之丧。弟立请同庖,女不听。卫于齐,齐使人告女,女作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又卫女嫁于齐太子,中道闻太子死,问傅母曰:何如?傅母曰:当往持丧。丧毕,不肯归,终之以死。此二女者,岂不知有既葬除服之礼哉?矢志不嫁,节著千载,容甫又将比之鲁卫之臣号呼而自杀乎?高子问于孟子曰:夫嫁娶者,非己所自亲也,卫女何以得编于诗也?孟子曰:有卫女之志则可,无卫女之志则怠。此即所谓卓绝过高之行,不可以责之中人者也。以卓绝过高之行,而谓之狂易失心,吾不知容甫之心何心也?

熙甫氏曰:女子在室,惟其父母为许聘于人,而已无与焉。夫己身,父母之身也,以己身许嫁者,父母也,父母许之,而曰己无与焉,此复成何说乎?且夫礼非强人而束缚之驰骤之也,亦求其心之所安而已。微箕比干,皆谥为仁,伊周夷齐,各成其是。孔子闻孔悝之难,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而无所褒贬于其间,此所谓各求其心之所安也。礼,三代不相袭,今古异宜。父在为母,妇为舅姑,服皆期,而今则皆三年,二君其能执古礼以反之乎?孔子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以今世俗波靡,日浮趋薄,苟有卓绝过高之行实足以激励人心。而二君者,又从而非议之,其亦异乎孔子之论礼矣。然熙甫亦自知其言之过,故于张氏女贞节记斡旋之,举三仁夷齐为况。而容甫遂怙终焉。奉贤徐母吴孺人,未婚夫死,在室守志十五年,闻姑病,泣请归徐事姑,抚嗣子得厚成立。事闻于学使者,旌其庐。士大夫有歌咏其事者,得厚汇刊为《清芬集》,乞言于虎。虎读临川昆明两学使序,辨熙甫之谬,引而未发,又未及容甫所议,故为推而详之,不自觉其辞费也。

○新译几何原本序

《几何原本》前六卷,明徐文定公受之西洋利玛窦氏,同时李凉庵汇入《天学初函》。而《圜容较义》《测量法义》诸书,其引几何颇有出六卷外者,学者因以不见全书为憾。咸丰间,海宁李壬叔,始与西士伟烈亚力续译其后九卷,复为之订其舛误。此书遂为完帙。松江韩绿卿尝刻之,印行无几,而板毁于寇。壬叔从余安庆军中,以是书视予,曰:此算学家不可少之书,今不刻,行复绝矣。会余移驻金陵,因属壬叔取后九卷重校付刊。继思无前六卷,则初学无由得其蹊径,而乱后书籍荡泯《天学初函》,世亦稀觏。近时广东海山仙馆刻本,纰缪实多,不足贵重。因并取六卷者,属校刊之。

盖我中国算书,以九章分目,皆因事立名,各为一法,学者泥其迹而求之,往往毕生习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遂有苦其繁而视为绝学者。无他,徒弦其法,而不知求其理也。传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然则数出于象,观其象而通其理,然后立法以求其数。则虽未睹前人已成之法,创而设之,若合符契。至于探赜索隐,推广古法之所未备,则益远而无穷也。《几何原本》不言法而言理,括一切有形而概之曰,点线面体。点线面体者象也,点相引而成线,线相遇而成面,面相叠而成体,而线与线,面与面,体与体,其形有相兼,有相似,其数有和,有较,有有等,有无等,有有比例,有无比例。洞悉乎点线面体而御之以加减乘除,譬诸闭门造车,出门而合辙也,奚敝敝然逐物而求之哉!

然则《九章》可废乎?非也。学者通乎声音训诂之端,而后古书之奥衍者可读也;明乎点线面体之理,而后数之繁难者可通也。九章之法,各适其用,《几何原本》,则彻乎九章立法之原,而凡九章所未及者无不赅也。致其知于此,而验其用于彼,其如肆力小学而收效于群籍者欤?

○十三间楼校书记

西湖宝石山之半,盖有宋十三间楼旧地,为东坡守杭时治事之所云。今地入弥勒院。郡人瞿君世瑛,重葺楼三楹,仍旧额曰:十三间楼。己亥庚子秋,钱君熙泰,续文澜阁校书之役,偕予两寓于此楼。前为后湖,夹岸即锦带桥,西南袤对孤山之放鹤亭。予诗所谓:开窗看放孤山鹤,万古逋仙共髯翁是也。动止飧寝,皆在竹荫岚翠中,临窗Г笔,绿映毫楮,执卷而讽,与梵呗相应。天未曙,闻钟磬声悠然,披衣顿起,视群山犹梦梦也。中间出游湖上诸胜地,西至天目九锁,南渡江,登会稽,探禹穴,访兰亭修楔处,或一再宿,或逾旬乃返。返则仍校书于此楼。

时绩溪胡农部竹村,元和陈文学硕甫,同寓湖上。胡君精三礼,方为《仪礼正义》,补贾氏之疏漏。陈君专治诗毛传,亦作疏以纠孔氏,时时过从,商榷疑义。盖读书之乐,交游之雅,登临游览之胜,三者兼之矣。昔东坡居杭,游迹止于洞霄宫,未尝过浙东。其时牵于一官,读书交游之事,能如今日与否,固未可知。而吾两人以物外之身,兼斯三者而有之,非厚幸与!钱君笑曰:东坡读破万卷,交遍贤士大夫,身行半天下,而子乃以是傲之,亻真矣。予曰:东坡大矣,何敢言。虽然,茫茫宦海,名编党籍,舟车所至,曾不得一日安处,老窜穷荒,备历忧患,其视吾两人闲鸥野鹜,翱翔山水间,安知不顾而乐之。抑岂惟东坡,将当世实有企羡之者。钱君慨然太息曰:有是哉!子之言盖有为而发也。既归,倩工作《十三间楼校书图》,遂书其语为记。

☆张裕钊○归震川评点史记后序

归熙甫氏评点《史记》,治古文家多褒之,传相┢写,然彼此参错异甚。马平王少鹤太常,取归氏及望溪方氏评点,摘录起讫,合而刊之曰:《归方评点史记合笔》,自以为得其真。以余观之,亦尚多可疑者,顾视诸所见本为善耳。往者余尝欲专取《史记》本书,附益以归氏评点,梓而公诸同好,苦乏刊赀不果。以语友人吴挚甫。挚甫则力赞其事,且为谋诸庐江吴小轩军门,慨以千二百金相假。于是鸠集梓人,经始光绪二年正月,讫四年七月刊成。归氏评点,旧系丹黄二笔,今刊本墨本也。其黄笔为锐形识之,其丹笔为圜形识之,其评点既无定本可据,无已则一仿王氏,昭画一也。

自秦并天下,专任私智,蔑弃圣制,汉兴,一踵习秦故,三代之盛,渺焉不可复睹。司马氏生当汉定百年之间,焉伤之。重值汉武侈心多欲,任用武力酷烈导谀之臣,毒乱海内,又身遭刑辱,抑郁傺,发愤著书,其孤远之旨,深痛之思,轶荡谲激之辞,乃至微妙难识。世传裴る司马贞张守节诸注本,用力故不可谓不勤,然皆邈不得司马氏之意。且其间多可笑者。是书录归氏评点,三家注世既多有,今并不复录。

夫古人之书,待说而明者十之三四而已,因说之而晦者,盖十五六焉。好学深思之士,颛取古人之书,反复而熟读之,以意逆志,达于幽渺,其所得盖有远出寻常解说之上者矣。拘文牵义,骛华炫博,好为枝词碎说之徒,乌足以知此哉!望溪方氏,究心义法,其说亦多所发明。然归氏所得为深矣。今别为方望溪《史记评点》四卷附于后,俾览者兼采焉。与校是书者,余门人大冶刘炳燮及长子沆也。

○书艺文志后

余读班固艺文志,甚高其辞,与班氏它所为文异甚。后读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语,则班氏志所有者,往往而在,然后知为向之辞而固取之者也。固为《汉书》,所取司马迁杨恽冯商杨雄刘向父子甚众。今知太初以前本司马迁,三统历木刘歆而已,其它并已不可见。而是篇杰然出于班氏之书,考求而乃知其出于刘向。甚矣文高下不可假也!固之文,于东汉人最为崛出,而与司马迁相如刘向杨雄较,则不逮远甚。其中时有其辞之高而非固所能为者。虽于今不可考,然可以意而知也。乌乎!非夫昔之人所谓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彼且不以为妄言乎哉。

○赠吴清卿庶常序

人才之贵于天下,无古今一也。虽然,才应世而世需之,其间则亦有辨焉。运会之所趋,气机之所启,魁桀俊异之士,云兴合,肩臂相摩于前,而趾相蹑于后,虽有盘错钜艰,而才皆足以周其用。若是者,常乐才之盛而忘其难,朝野祉福而康乐,薄海内外,晏然而无事。中庸之士,平进富贵,守成法,袭故迹,皆足以施于世。若是者,虽乏才而犹未以为忧。

若夫时数之厄,屯艰之会,寇讧于内,敌伺于外,民穷而俗敝,兵疲而财匮,冗嵬琐之徒,纷纶杂,浩浩若萧艾之被乎野。间稍能自异,又窘儒缓不适于时用。中外之安危,生民之植若僵,泛泛乎若群木之漂于中流,四顾而不知所届。其如是人才之足贵,乃倍蓰什伯于向所称二者之时,虽疲行者之资车,病涉者之资舟,寒者之于裘褐,饿者之于饣粥,不足以喻之矣。夫自古祸难之兴,其需才也尤至,而人才之寡乏,每独甚于此时。幸有其人,又或有所抑沮牵系,而不获底于成。能成矣而世或不能尽其用。需之如彼其亟也,其成而为世用也,又如此其难,则其可为慕望而爱惜何如哉!

吴中吴庶常清卿,懿才而远志,服儒者之学,而不忘当世之务。凡今日之利病,民氓之疾苦,无所不究其意。裕钊以同治戊辰冬,识之于江宁,明年春,复相从游处于吴门者十有余日。及今兹来武昌,行从合肥李相国西入秦。盖将益练习于时务以畜其才,而非有时俗人之见也。且行,索裕钊一言为赠。裕钊废于时久矣,自度其才不足拯当今之难,退自伏于山泽之间。然区区之隐,则未能一日以忘斯世。其耳之所闻,目之所接,怆焉感于其心。今见庶常则欣忭爱慕,而不知所以置其情,其乐徇其请而为之言也,岂有爱乎?于是极道其然而书以诒之。虽然,尤望庶常之终底于成而为世用,以副望君者之志也。

○送李佛生序

佛生既罢官,居于江南,日读书不辍,尤愈笃好庄子,为书后数百言,称其有合于圣人之道。余谓庄子者,负绝异之资,乘于时而一切以取自快者也。其于圣人之道,本差之不能一发,末乃大驰而绝远。至于流极而弊益不胜。释氏得其精以为空寂,王何得其粗以为诞纵。诞纵之弊,蔑弃礼法,荡废时务,天下于是大乱。空寂之弊,去人伦,无君臣父子上下,乃胥斯民而为夷。庄子疾时垢浊,务洋激诡,以讥切当世奔趋势物之徒,不知其弊乃至于此。道之不明也,愚不肖不及,贤智过之。由庄子而后,高才伟异之士,身不得其处,而误于所之者,岂可胜道哉!

盖尝试论事功之途,诗书文章之业,与人世所谓势位富厚,君子未尝必舍而不事也,有道以御之,故所之而不穷。后之君子,溺志富贵无论已,其少有志者,欲有所树,则务取天下之业之可以为名者托焉,期自章异于流俗,而未尝循于其本。故方其志得气盛,力足以观骇一世贵贱贤否之伦,横厉乎无双。及其久之,倦而思返,顾视身世,邈不足以自乐。反之内而砀无可据,爱恶攻取,又从挠之,睹老庄浮屠之书,一旦得其所为一死生齐得丧而渺万物者则大熹之。于是蠲弃百为,解弛堕坏,颓败不可振救。生犹是人也,而质则已亡矣。

且学儒者之学,服圣人之言,于卒也乃以异端为归,何其悖欤!夫彼未知圣人之道之有其自得者也。惴栗以为危,荡夷以为安,不以荣喜,非必于恶而逃之也,不以悴悲,亦非其往而不能返也。得志则措诸事,事立而世正焉斯已耳,我无与也。不得志则寓诸言,百世之下有能遵而行之者,犹其在吾身也。其衡诸道也不过,而传之久也无弊。ㄨ乎其至适,确乎得其所归,以与夫老庄浮屠之所称,孰为同乎大顺,而即乎人之心者乎?知道者以谓孰贤乎?佛生将北游,索一言以为赠。余以佛生才高而不得志,惧其过而流于是也,为书此以诒之。

○与黎莼斋书

前在金陵,相从谭艺,讥评古今人,私心甚快。别后倏忽月余日矣,寒窗短檠,时时隐几思足下不可弭忘。裕钊自惟生平于人世,都无所耆好,独自幼酷喜文事。顾尝窃怪学问之道,若义理考据辞章之属,其途径至博,其号称为专家,亦往往而有。独至于古文,而能者盖寡。自曾文正公没,足下及至甫,又不得常聚晤,块坐独处,四顾茕然,无可与语。近者李佛生乃颇有意于此,时相从问为文法,所入虽未深,然佛生故天亮出于人人,乃时有解悟处,此差足语耳。

夫文章之事,非资才绝,而程功致力之深且久者,则必不能以至。才优而力深矣,其能至以几于成,与不能成,则亦有天焉。既至而几于成矣,其传不传,与传之显若晦若近与远,则又有天焉。且诚令其至而几于成,成焉而传,传焉而显且远,而吾文信不敝于百世,吾身则既泯然死矣。其取吾文而叹慕贵惜之者,吾皆不得而见之矣。捐弃一世华靡荣乐之娱,穷毕生之力,苦形瘁神,以侥幸于或成或不成,或传或不传之数,而慕想乎千百岁后,冥漠杳渺,邈不及见之虚誉,而不以自止,岂非所谓至迂而大惑者哉!宜彼世之所谓贤俊,能一切以取富贵显荣者,讪笑而背驰之也。

虽然,庄周有言:民食刍豢,麋鹿食荐,鲫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人生之嗜好,各赋受于其生初,其不齐至不可以巧历算。则夫孳孳焉勤一世于文字之业者,无亦所嗜出于其性,而不能以自解者欤?

且吾观古之能文者,若司马迁韩愈欧阳修之徒,其始设心措意,亦无过存乎以文自见,卒其所至,世不得徒文人目之。是故深于文者,其能事既足以自娱[B12L],及其所诣,益邃以博,乃与知乎圣人之道,而达乎天地万物之原。独居讴吟一室之中,而傲然睥睨乎尘之外,虽天下又孰有能易之者哉?又遑暇较量于我生以前与身后之赢失,而为之进退哉?思足下不得见,索居无聊,辄一吐其胸臆之所积,自怡取快意而已。非足下仆亦不发此也。天气骤寒,惟万万保练自爱。不宣。

○答吴挚甫书

春间奉到往岁除夕惠书,承已改官畿甸,将以儒者之学,泽我民萌,敬贺敬贺。六月初旬,李佛生太守复递到三月晦一函,适裕钊有悼亡之戚,先期归里。一昔始来鄂城,匆匆未及报。所需姚氏评点汉书,一时未遑钞寄,请以异日可耳。来书过以文事见推,且虚怀谘度,谆谆无已,裕钊则何足以知此?虽然既承下问,不敢不竭其愚。

古之论文者曰:文以意为主,而辞欲能副其意,气欲能举其辞。譬之车然,意为之御,辞为之载,而气则所以行也。欲学古人之文,其始在因声以求气。得其气则意与辞往往因之而并显,而法不外是矣。是故契其一而其余可以绪引也。盖曰意、曰辞、曰气、曰法之数者,非判然自为一事,常乘乎其机而绲同以凝于一。惟其妙之一出于自然而已。自然者无意于是,而莫不备至动皆中乎其节,而莫或知其然。日星之布列,山川之流峙是也。宁惟日星山川,凡天地之间之物之生而成文者,皆未尝有见其营度而位置之者也,而莫不蔚然以炳,而秩然以从。

夫文之至者,亦若是焉而已。观者因其既成而求之,而后有某者某者之可言耳。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则务通乎其微,以其无意为之而莫不至也。故必讽诵之深且久,使吾之与古人合于无间,然后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极其能事。若夫专以沉思力索为事者,固时亦可以得其意,然与夫心凝形释,冥合于言议之表者,则或有间矣。故姚氏暨诸家因声求气之说为不可易也。吾所求于古人者,由气而通其意以及其辞与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为文,则一以意为主,而辞气与法胥从之矣。

阁下以为然乎?阁下谓苦中气弱,讽诵久则气不足载其辞。裕钊迩岁亦正病此往在江宁闻方存之云:长老所传刘海峰绝丰伟,日取古人之文纵声读之。姚惜抱则患气羸,然亦不废哦诵,但抑其声使之下耳。是或亦一道乎?裕钊比所遇多乖舛,迫忧患,于此事恐终无所就。阁下才高而志远,年盛而气锐,它日必能绍邑中诸老盛业。用敢进其粗有解于文事者,以为涓埃之裨。惟亮不宣。

○游虞山记

十八日与黎莼斋游狼山,坐萃景楼,望虞山乐之。二十一日买舟渡江,明晨及常熟。时赵易州惠甫适解官归,居于常熟,遂偕往游焉。

虞山尻尾,东入常熟城,出城迤西,绵二十里,四面皆广野,山亘其中。其最胜为拂水岩,巨石高数十尺,层层骈叠,若累芝菌,若重钜盘为台,色苍碧丹赭,斑驳晃耀溢目。有二石中分曰剑门,砉擘屹立,诡异殆不可状。踞岩俯视,平畴广衍数万顷,澄湖奔溪,纵横荡其间,绣画天施。南望毗陵震泽,连山青翠相属,厥高钅云,雨气日光,参错出诸峰上,水阴上薄,荡摩阖开,变灭无瞬息定。其外苍烟渺霭围缭,光色纯天,决眦穷睇神与极驰。岩之麓为拂水山庄旧,钱牧斋之所尝居也。嗟乎!以兹邱之胜,钱氏惘不能藏于此终焉,余与易州乃乐而不去云。

岩阿为维摩寺,经乱泰半毁矣。出寺西行,少折逾岭而北,云海豁开,杳若天外,而狼山忽焉在前。余指谓易州亦昔游其上也。又西下为三峰寺,所在室宇,每每可憩息。临望多古树,有罗汉松一株,剥脱拳秃,类数百年物。寺僧具酒果笋面,饷余两人。已日昃矣。循山北过安福寺,唐人常建诗所谓破山寺者也,幽邃称建诗语,寺多木樨华,由寺以往,芳馥载涂。返自常熟北门,至言子仲雍墓。其上为辛峰亭,日已夕,山径危仄不可上,期以翌日往。风雨复不果。二十四日,遂放舟趣吴门。行数十里,虞山犹蜿蜒在蓬户,望之了然,令人欲返棹复至焉。

○莫子墓志铭

子,姓莫氏,讳友芝,自号吕阝亭,晚号耳叟,世居江南之上元。明宏治中,其远祖曰先者,从征贵州都匀苗,遂留居都匀。至高祖云衢,又迁独山州,自是为独山州人。曾祖嘉能,祖强,州学生,皆以君考贵,赠如其官。考与俦,嘉庆己未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改官为四川盐源县知县,再改官为贵州遵义府学教授,曾文正公表其墓曰:教授莫君者也。教授故名进士,日以朴学倡其徒教其子弟。子独一意自刻厉,追其志而从之。当是时,遵义郑子尹珍,亦从教授君游,与子相靡刂以许郑之学,积五六年,所诣益邃。黔中官师徒友,交口推毂莫子郑子尹,而两人名遂冠西南。

子之学,于苍雅故训,六经名物制度,靡所不探讨,旁及金石目录家之说,尤究极其奥赜,疏导源流,辨析正伪,无株寸差失。所为诗及杂文,皆出于人人,而于诗治之益深且久,又工真行篆隶书,求者肩相摩于门。

子癯貌玉立,居常好游览,善谈论,遇人无贵贱愚智,一接以和,暇日相与商较古今,评骘术业高下,正论诙嘲闲作,穷朝昏不倦。自通州大邑,至于山陬岭海,公卿钜人,学土大夫,咸推子以为不可及。下逮武夫小吏,闾巷学徒,语君名字无不知,及其他尝与君晤,无不得其意以去者。然君虽乐易,而中故介然有以自守。自道光辛卯举于乡,其后连岁走京师,朝士贵人,争欲与之交,然君必慎择其可。有权贵介君友求书,辞不应。某相国欲招致授子弟读,婉谢之。既屡试礼部不得志,以咸丰八年截取知县,且选官。顾君意所不乐,弃去不复顾。以其年六月出都门,从胡文忠公于太湖,明年复从曾文正公至安庆,越四年又至金陵。胡文忠曾文正公,皆君尝所与游,旧知君者也。及今合肥相国李公巡抚江苏,请州县吏于朝,而是时中外大臣,尝密荐学问之士十有四人。诏征十四人往,君其一也。于是文正公暨李相国,及诸朋好,争要君出仕,敦劝甚至,君一辞谢不就,携妻子居金陵,时独出往来于江淮吴越之交。子既好游,而东南故多佳山水,又儒彦胜流,往往而聚,乃日从诸人士饮酒谈咏,所至忘归。

同治七年冬,余与子自金陵偕送文正公于邗上,返过维扬,登焦山,道丹徒,至吴门,并舟行者累月日,日接膝谈,语十事而合者七八。余寻别子赴杭州,明年复来吴,与子益买舟遍览灵岩石栖石壁之胜,观梅于邓尉,越日至天平山,谋且上其颠。子苦足力乏,坐寺中待余。余乃独从一小童,攀藤葛,凌怪石,陟绝顶以望太湖。既下,子迎余而笑,相诧以为极一时之乐,距今忽忽四五年,日月梦想,屡欲寻旧游不复果,而子则且卒矣。

子之卒,以同治十年九月辛丑,春秋六十有一。生平所为书,日《黔诗纪略》三十三卷。《遵义府志》四十八卷,《声韵考略》四卷,《过庭碎录》十二卷,《吕阝亭诗钞》六卷,《樗茧谱注》二卷,《唐本说文》《木部笺异》一卷。其编订未竟者,尚有诗八卷,《吕阝亭文影山词》,《吕阝亭经说古刻抄》,《书画经眼录》,《宋元旧本书经眼录》,《旧本未见书经眼录》,《资治通鉴索隐》,《梁石记》,各若干卷,藏于家。配夏孺人,子彝孙,附贡生,先一岁卒,绳孙,两淮候补盐大使,女二人,孙一人,尚幼。子兄弟九人,多有名于时。子既卒,其季弟祥芝官江宁知县者,请假于大府,以十一年二月,与绳载其柩归于贵州,卜六月壬申,葬于遵义县东八十里,青田山先茔之次。且行,征铭于余。余与子故相得也。既逾月,为之铭而归之。其辞曰:乌乎子!迹半天下,名从之驰,卒归藏于故丘,无所不慊矣。其又何悲?

☆李慈铭○答仆诮文

先生客居,作文守岁。呼仆瀹研,仆倚屏睡。先生叱之,仆起而谇。官穷至此,官文是祟。谁使官幼?识字不忒。哦诗上口,听经能背。谁使官长,作文无害。镂膺周秦,胝手汉魏。不今是逢,而古为媚。思涩苦痴,意迷若醉。官今已壮,所得者累。官之西家,佻兮崽子,货倒犬杖,乳臭青紫。官之东邻,乌献家儿,丹豉布算,猗裸埒赀。官有薄田,岁丰以蓼,三载不治,责税荒草。官应诏科,字必俗矫。六上不收,三十发皓。官既世赘,眦戚即休。以专而壑,以首而邱。云胡是歆,而仕之求。云胡是,而都之游。鹰春则鸠,橘淮而枳。谓官此来,当殊厥趾。距今匿景,畏画于市。结舌四坐,移愿百氏。刺毛已享,径艾绝轨。上车秘书,平头绿鞲。而我于官,互更褐裘。五陵驺卒,锦帐大马。而我于官,薄笨骖驾。官穷至此,官犹有家。乐和旧坊,面城背涯。堂庋织具,门停钓车。养亲课稻,娱宾治花。官今墨{尸木},进退何择?局疒束 磋搓资,以至今夕。而犹文为,文将奚适!官固耐穷,我请自绝。先生闻言,冁然而笑。谓仆且退,尔无我嬲。我心太虚,白云在天。尔蕲速改,请以来年。因濡笔以为之文曰:吾拙吾力,吾默吾识。吾饥吾寒。匪吾文是职,乃天之所以全吾真而养吾逸。

○越中三子传

陈寿祺,本名源,字子谷,一字珊士,浙之山阴人。祖抡英,嘉庆庚午举人,官秀水训导。训导生三子,曰锡,曰书烈,曰文杰。文杰早殇,锡娶妇黄,五月而卒,无子。书烈娶妇陶,生君,训导命以后世父,而书烈卒无子。故君兼后小宗。训导故贫,君早丧所生母,育于黄恭人。幼善病,黄恭人日夕纺绩以营药饵。顾读书敏甚,训导深К之,携以之官。及训导卒,君所生父以毁亡。时君年十四矣,随黄恭人扶四丧还。山阴无期功之亲,无田无宅,赁大木桥旁陋巷三橡以居。黄恭人并日而食,为针黹或数夕不寝,得钱以给君入塾。学为文而君益锐进。更五年,补县学生。又二年,举于乡。又七年,咸丰六年进士改庶吉士。又三年枚馆,改刑部主事。同治元年,粤贼据绍兴,君请急浮海至沪,迎黄恭人及其孥入都。旋充提牢厅主事,兼办秋审,补奉天司主事,擢员外郎,随尚书绵森公赴湖北勘狱,京察一等。未及引见,以丁卯夏四月卒于京邸,年三十有九。初训导娶于李,予高叔祖孝廉府君之孙也。故予与君为中表兄弟。君之补渚生也,予祖父行皆喜曰:训导有后矣。君天性伉爽无城府,见人无亲疏,皆率胸与语,人亦乐近之。事亲孝。尝自塾归,黄恭人持稻糗及肉食之。君问曰:母食乎?曰:食矣。及夜,黄恭人诣厨下暗中食,君持火烛之,则冷菜羹半瓯淘麦屑也。君持瓯泣,黄恭人亦泣。及岁甲子二月,黄恭人年七十,君称觞于京师,予与平君步青谢君钺往祝,夜同宿君家,君言之,泪犹涔涔下也。君文章警敏,不由师授,尤喜为诗词,情藻艳发。既年少入翰林,篇什流播,人争传诵,而竟不得留馆职。既改官,勤习曹事,援律比例,钩抉爬梳。日步行人署治狱,夜阅爰书,辄至漏尽。尝召试军机章京列高等,竟不用。既迎家至京益困,敝衣垢面,跋涉泥淖,而吏事益精。曹中疑狱悉委之。又自授其三子经,以其暇事吟咏治小学。故甫三十发尽白,竟以积瘁死。君娶于刘,生子三,长者娶妇有子矣。君既卒数年,而黄恭人犹在堂。

王星诚,本名子迈,又名章字平子,更字孟调,亦山阴人。父学厚,道光甲午举人,慈湖书院山长。君幼颖异,目多白,眉有奇采。甫成童,为文即刻意自异,不蹈故常。为诗歌镂心钅术肾,见者敛手。山长故予族父青田先生高第弟子也,以文章名一时,少许可,顾奇К君。尝遍携其文以夸于客。甫冠受知于知府徐君荣学使吴公钟骏,试皆第一,补县学生,名大噪。君早失恃,比长而继母又卒。山长恐君试失时,遂以君出后其从祖父,君不敢违,及为弟子员,释菜于郡,时宣宗崩已逾百日,守令诸官皆吉服莅事,君独衣青衣。徐君以其为国恤也,诘之,君不对。未几而山长卒。家素贫,时山长三娶妻,甫数月,君姊妹未嫁者二人,一弟眇而甚弱,君已娶妇有子,饣鬻不能继,于是始客游。初为余姚令采宾王掌书记者数年,继客于萧山。

予自丁未冬,与君角艺于塾,务争胜以能相高,而相得甚。君为《希有鸟赋》以赠,予赋《大鹏行》以答之。皋同补弟子员,益相亲,闲日辄过从,以所业相质证。或上下议论,穷极幽眇,尽昼夜不止,意气凌厉,蔑视一世,以为两人外无可与言者。或出诣人,必两人俱抵掌高论,歌噱互作,坐客辄缩肉避去。时御史宗先生稷辰方里居,创四贤讲社,招致英俊,予与君皆箸录。一日予与宗先生论学不合,宗先生嗤点予文,君闻之怒甚以告予。予遂不复至宗先生门,君亦不往。宗先生屡好言相谢,两人始复称弟子,然终不以所作示宗先生矣。君既客游,间数月必归,归则必过予信宿,或至十日始去,而邮筒诗文往来曹江上者相望也。及丙辰春,君始远游,由京师至河南,依其叔父故副都御史履谦于河防。副都以忧归,君遂历客豫中诸牧令。尝寓书予曰:自客大梁,始知乡里之多才,而贫贱之可乐。盖数年中无旬日不梦至越缦堂也。越缦堂者,予读书处也。已未夏予入都,君亦来应京兆试,则已病脾泄,精神颓陨。予方被横逆之祸大困,相见唯佗傺抑郁,无复向时意矣。未几同入试,试毕君寓邑邸,病益甚。榜发中副车,越日遂卒,年二十有七。时君戚谊数人发其箧,得金数镒,买棺以敛。今犹聿城南扩谊园也。予方与同人谋之,将以明年归丧。君娶于施,生二子一女。

孙廷璋,后更名淳溥,同治元年复故名,字仲嘉,一字莲士,会稽人。孙氏自明正德中,江西巡抚忠烈公燧为名臣,其后益大,阀阅为江以南冠。忠烈本籍余姚,其孙吏部尚书清简公钅龙始居郡城。入国朝稍衰。君曾祖楠为县诸生,祖晟益贫矣。父庆琛以善刑名章奏,客督抚者二十年,家始裕。君幼精悍斥弛,喜为刻雕藻绘之文,不治小节,好谐侮人,人多疾之。甫冠,应童子试,时学政吴公钟骏,经学大师也,以维黍二字题试会稽,君独本《周礼》《尔雅》故训为说,吴公大奇之,擢第一,补诸生。道光己酉充拔贡生,旋举于乡。明年试国子监学正学录第一,授学录,升助教。癸丑告归,改教职,选遂安教谕,未上,丁父忧,氵存丁母忧。入赀以知府候选,谒故督师胜保于皖,不得当,归。而浙江巡抚王壮愍有龄檄治文案。时军事急,饷不继,浙西嘉湖诸郡已尽陷,饷独恃宁绍,壮愍先与将军瑞昌公劾罢团练大臣邵文靖灿。以王副都履谦柔愿易制,特荐之佐团练,专司越饷以济军。而越人已疲甚,副都不能为,越绅之为副都郊奔走者,类贪污多饱私橐,壮愍娄檄饷不如额,遂积与副都哄。副都劾壮愍侵官擅威福。君既为壮愍所委任,又与副都故交,锐意解纷,以为饷可筹而民不病,乃返越以巡抚檄行事。越诸绅大怒,激副都出疏劾君及浙吏三人,以为巡抚爪牙。壮愍亦疏劾越绅四人为副都党相持。朝廷下其事于学政张文贞公锡庚,而桐庐知县倪某,复讦君索贿冒功事于副都,副都露移巡抚。壮愍遂并疏劾君,请褫职按治,复下其事于学政及将军。谳未定,而绍兴陷,杭州亦破,巡抚学政将军皆死节,副都竟逸去。论者谓浙事之坏,由绅抚之交讧,饷事其枢纽也。而君之疏节阔目,授人抵,志用不遂,卒至对簿,亦可悲矣!君自贼中间关至越,迎其孥至宁波,至上海,遂入广东。客肇庆知府龙川知县幕者各一年,所至Θ钅吾,乃挈家浮海归。前事得白,复原官,君遂入于潜,赁田数十顷,大治佃于山中,而病作,归,遂剧,以丙寅十月卒,年四十有二。

君素无乡里名,见俗士辄瞠不言。或示君以所作,君笑而仰视屋,故为谬语,以故益无知君者。比入京师,名乃大起。归而与予交,益治经史,务为本原之学。岁丙辰予馆君家,傅节子以礼者,居亦相近。三人皆嗜书,日出阅市,以所得奇秘相角胜。或互雠戡,有所创获,相告则喜跃大叫。宾客仆隶,见者无不Ф眙以为狂。间与君为诗词,分题刻烛,君务馋镂隐僻,几至腐颖,每一篇出,千锻百炼,必于奇丽,盖其天性也。君素喜经疏小学,为楷书精绝,而结体必依说文。娶于高,生子一,星华,予门下士也,未冠补诸生,好经学,诗文有父风。

三子者,陈子最和厚,无忤于人,虽甚不肖者,未尝有恶言加之。孙子动与俗违,仇怨日积。王子稍温默,而不可一世之概,则较孙子尤甚焉。孙子长予四岁,予长王子二岁,而与陈子同岁生,皆积瘁早衰,有忧生之嗟。每相聚宴语,日薄西崦,揽浮云,数落叶,辄慨然念岁月之易尽,惧修名之不立。王子之殇于京师也,予与陈子同视殓,泫然流涕,以为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乙丑,予归至杭,孙子亦自粤还,须毵毵矣,语予曰:著书未成,而老已至,奈何?陈子抵予书曰:君归我留,南北乖异,欲如往时宣武街中同居二年,歌哭相答,此生可再得乎?孰知岁未再其,二子继逝。今又四年矣。予以孤露羸病之身,块然独立,寄家远役,浮湛冗员,且执笔以传三子,而撰定其遗集,悲夫!陈子箸有《纂喜堂诗集》四卷,《青阁词》二卷,《越语古音证》二卷。王子箸有《西凫山居诗词》若干卷。孙子著有《亢艺堂文集》,《勉喜堂诗集》,共若干卷,《玉井词》一卷。王子诗大半林攵佚,孙子诗词,经乱亦多毁,侍郎为陈子房考师,与孙子故交契,王子则知之于身后者。令次弟刊布其集以集于世。三子之不亡,侍郎力也。

○王母鲍太夫人墓志铭

慈铭自同治壬申,与今国子祭酒王君先谦相识,甚疏也。甲戌会试卷在祭酒房,力荐之,亻危得而以文字违格,卒被摈。心感祭酒,然从迹益以逖。庚辰成进士,祭酒为邻房同考官,揭榜时见慈铭名,以其老也,感唏之甚。既慈铭呈牒翰林院,乞守故官,祭酒力阻不能得,叹惜累日,慈铭始益感祭酒,交日密,于是始知祭酒之有贤母。而祭酒门祚之单只,太夫人身世之劬劳,始一一闻之。祭酒事亲孝,太夫人年高多病,自昔岁后疾屡作,祭酒朝夕左右若孺子,每为慈铭言之,惨戚不自胜。慈铭亦心忧之,相见必亟问起居。今年三月七日,祭酒有事东陵,越日而太夫人病作,遂以不起。呜呼!鲜民之痛,天下无慈铭之酷者。交游中有亲在者,羡之极而感泣,惟恐其乐之不长,惧其老而忧其病,不啻其在身也。肃肃鸨羽,哀鸣相闻。其相感之悲,有不能喻之它人者。既祭酒以所次太夫人年谱,属为志墓之文,其曷敢辞!

按谱太夫人姓鲍氏,先由徽州迁湖南长沙府善化县。父太学生,讳敦富,母氏熊,幼失恃,终鲜兄弟,事父孝,年十九,归赠通议大夫长沙王公载之。逮事王舅姑及舅姑,皆得其欢心。赠公祖父皆诸生,家贫,世以教读自给。太夫人仰事俯育尽其力,养生送死尽其诚。和娣姒,恤姻党,尝竟日一餐而甘旨无缺。或饭时托故不食。严寒身著夏布中衣,而操作益勤,时堂上温清而裘之。其兄公卒,迎长姒同居,病视之惟谨,五年无倦色,门以内熙熙如也。生丈夫子四,皆躬自授书,臬长君次君各授室能文,次君以高材生食饩,而先后夭殇,俱无子。赠公以痛子亦卒。时祭酒已补诸生,其季尚少,粤寇方炽,蹂膊遍湖南北。祭酒从军鄂皖之交,太夫人忍死以全厥家,其劳瘁而心伤,盖有不忍言者。既祭酒连掇科第,入翰林,奉使云南,假归省视,季君亦以诸生得官,未及上,夫妇远逝,亦无子。于是祭酒迎太夫人及孀姊寡嫂,俱至京师。凡十年,色养甚备。而祭酒连殇子女。先是赠公有两兄皆无后,太夫人念家世之衰殄,子姓之不育,常戚戚不怡。欲求一日含饴弄孙,以慰暮年,而不可得。此祭酒述之辄号恸也。慈铭窃惟太夫人之所处,诚备生人之极艰,其所行虽亦闺门之庸德。然以富贵妇人处之,有不可以终日者。即其后亲见克家,清华抚养,而殇折之惨,无岁无之。尝读昌黎苗夫人之志,所谓岁时孩婴啼笑满前者,几以为奇福不可幸致也。然以视不肖如慈铭者,母氏劳苦,而无一日之养,兄弟陨替,嗣育刂绝,而不得以区区之科名,逮亲之存,则祭酒之所以事太夫人者,岂不犹在天衢哉!是亦可以无憾矣。

太夫人生于嘉庆戊辰六月十九日,卒于光绪壬午三月十六日,享年七十有五。距赠公之殇,二十有二年。子四,长先和,次先惠,廪膳生,三即祭酒,同治乙丑翰林,至今官,四先恭,县学生,分省补用知府。女四,次适候选知县善化龚运,其三皆殇。以祭酒贵,封由太安人晋宜人恭人至太夫人,以某年月日葬某乡某原。铭曰:先儒蕺山刘子有言,平生未尝言及二亲者,伤心之甚,不忍言也。母也天只,孰酬恩也?维太夫人,生备百屯,而终享鼎茵也。象贤有子,为名臣也,胡天靳之,未耄期而抚孙也?维艰维劬,以成厥家,终大其门也。高明令终,归俪于原也。因祭酒之锡类,以恸吾亲,欲附皋鱼之泪于泷冈之阡也。

☆王运○御夷论(一)

盖自黄帝画野分九州,而常有夷狄之患。中国之于夷,常不敌者势也,必争者情也,代兴者数也,绝之者理也,御之者术也。王道陵迟,四夷交侵,兽蹄鸟迹,交于中国。人皆知敌之强盛,而不咎我之衰弱。闻敌之术略,而不思已之暗蔽。强者愤怼而不知救祸之道。弱者输服而不知坐亡之惨。故自衰周以来,三千余年,三策相乘,二道并用,曰战与和而已。二者互相訾排,迭为其柄。当其盛则皆可以善,魏绛卫青是也。当其衰则同归于亡,卫懿晋末是也。和战者政教之末迹,诤议者谋国之下道。故必先明其致此之由,而后智术乃可言之。

何以明其势之常不敌也?曰夷狄之患,起于我弱。我弱之故,生于失政。夫含生之伦,各安其分,以习为性,以势为用。内不强不足以谋外,人无衅不可以构隙,其尊中国也如天,其觊觎也如鬼。其羡我土地物产礼乐制作之繁富,其欲袭我政事官爵文章之华贵,其闻圣人首出诸侯效命,则蒲伏稽颡,求通属国。其有自负强大,侵轶边界,则驱之而已奔亡矣。是故中国强,夷狄弱,则秦人置百越之郡。中国强,夷狄强,则汉又为渭桥之师。中国弱,夷狄弱,则元成受匈奴之朝。至于中国弱,夷狄强,边患滋多矣。且夫弱非无兵也,非将怯也,非饷饣军匮也,非城之不高池之不深也。主忘其民,夷始俘之,主弃其地,夷始侵之,主忘武备,将帅败之,主忘求贤,谋虹乱之。无幸敌弱,彼必有余,无问寇浅,内必尽虚。无患犬羊之难驯,无狃敌欲之不奢,无皋战阵之失机,无忧凭陵之肆威。人主闻变,赫然奋发于朝{宀一}之上,蹙然自责于宫寝之内,涤荡丛弊,胥与更始。主德朝明,而夷类宵遁,朝政夕清,而兵气旦申矣。

何以明其然也?昔者厉王昏暴,天下荡荡,小疋尽废。中国乃微,则北有犭严狁,西有昆夷,东有淮戎,南有荆蛮。当是之时,四方蹙蹙,岌岌乎殆,文武之地,不战而削。宣王嗣之,未遑用兵,忧旱侧席,求贤自辅,得方叔召虎皇父仲山之臣,然后出师,未至泾阳而匈奴北归,始临长江而徐驿传骚。故其《诗》曰:薄伐犭严狁,至于太原。言无所用战,直驱而去之也。其大雅曰:铺敦淮,仍执丑虏。言就而系累之也。其南征曰:薄伐犭严狁,蛮荆来威。言先声而后实也。如谋其次,则天子衰废,委任侯伯,发戍守边,亦足暂弭。其在诗曰:王命南仲,往城于方。此言纣用文王,命将遣戍,守卫中国,筑城而居之也。其四章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言戍卒之劳也。其遣戍曰:岂敢定居,一月三捷。言方略也。夫以文王之圣,南仲贤将,兵卒有礼,王道之洽,比之宣王,其词劣焉,其功勤劳,倍于吉甫,岂非以君臣势殊,功固不齐乎?

自此而降,则秦始汉武,挟全盛而谋敌,中国虽暂敝,后世受利,此以强而制弱也。汉文以强备强者也。夷狄积强,中国积弱,然后来犯,故常不敌之势也。已不能战,虽降无益,而妄曰与和,此自欺之说也。然而强敌压境,亦终取盟者,彼知我之可取而度彼不能故也。非爱我也,非忘我也。夫夷之入中国恒易,我之取夷也恒逆。贾生闳议于珠崖,刘安忧费于越南。诚以为敝财力于无益之地,委吏士于毒瘴之域,胜不为功,而败损国威也。

若夫开山海以招鳞虫,假冠裳而饰犬蛇,趋利如骛,争欲内徙,尺寸是竞,贪慕而不去者,虽峻其防而犹患溃延,况引而近之乎?全力专心,累世而图我,抵隙蹈瑕,一朝而疾发,彼固操全胜之算,而熟筹乎彼己之情者也。君相当此,尚不自警,乃愤疾于一战,其为败摧,何必智士而后知哉!今以必争之情,加不敌之势,当战败之后,为苟免之策,此又乞和之议,所由从容而徐进者也。无备而战,战已败矣,败而乞和,其情绌矣。中外交通,民夷习居,国本移矣。鉴亡国之失,论和战之迹,则纳币者病,而议战者又见贤矣。君臣当无事之日,观前代之史,无贤不肖,未尝不恨和夷之非策,称臣纳地之无耻也。及夫边陲小警,庙算已尽,俘囚﹃辱相随逐,而箝口束手,莫敢论一战之利者,其志昏于敌前,而气馁于自强也。其攘臂切齿,主辱臣死而不悔者,虽蹈锋镝,不知亡国之不可存也。其日夜忧敌,觇强弱,论守战,求一去害而并心于外患者,其犹见蚊睫而不睹泰山者也。

夫治乱在一人,转移在俄顷。古无必亡之国,国无不治之理。圣人得位,要荒以限之,朝贡以羁之,夷狄仰望,莫不惕栗,尚无所用战,其术约也。五饵豢敝,效于蒙古,和之上者也。幕南犁庭,战之威者也。若力不足和,而姑望罢兵,强敌压境,乃后言战。朝无正人,野多异议,弱而愈靡,适足自亡。故其咎不在夷狄,而其政不系和战。是本论也。

○御夷论(二)

夫道术立百代之要,机智用一时之利。君无苟且之臣,政有补苴之策。然则内政未举,而议欲攘外者,其亦必有方乎?均之治末,莫若力战。夫锋刃相接,僵伏相踵,而计胜负者,战之末也。有死无二,折而不挠,明敷天之大义,指匈奴期俱灭者,此能战之选也。夷狄之入中国也常远,其畏败也常切。其所欲在和者,利彼之完师,幸我无备故也。其先致死与我争利,其词不绌者,要和亲之必成也。社稷之臣,怀忠贞之节,羞陪妾之名,因民所疾,金鼓而征之,败不足畏,故无败矣。

何以信其然也?敌国之势也。敌之兵必出于一道,我之地不尽于受敌,则出没之情异,我便一也。彼远而攻,士卒有数,我近而征,精锐相接,便二也。远攻者士怀归心,守者亦各为其家,则彼不致死,我能持久,便三也。战则彼失其利,和则我受其敝,弃利而决死,童子不为也,我便四也。讲好请盟,彼常挑衅,守死勿去,焉能责我。其将一举而取我乎?则不至今日矣。如其不能,我便五也。兵以练而精,士以怒而勇。彼屡胜则骄,我屡败则惧,刷耻振弱,我便六也。有战而死,无和而生,则彼之意阻,我之情暴,便七也。明华夷之限,民知国雠,胶固而不解,彼虽得城邑,不能用守,便八也。连兵中国,绝互市之利,他邦解心,外生猜嫌,我便九也。乘九便之势,加十全之算,内可以雪臣民之愤,外可以立旗常之业,上可以拯君父之厄,下可以垂永久之统,救患目前,徐图其终,亦人臣立功之秋,壮士封侯之时也。

然而强藩重镇,变色而相戒,勇夫悍将,束甲而屏息者,不明于敌情,而猥曲于偷安也。向使带甲之将,谋国之士,有分毫忧患救时之心,少留意于夷狄之事。知其示强为虚强之势,议和为挑衅之本,攻其所短,而夺其所挟,明目张胆,而告之待战,则宋襄明英,身虏而复归,国土覆灭,且犹复立,何区区败衄之患哉?今之论夷,不出二策。或以我为不能,或以彼非相吞,将优游而俟之,隐忍而从之。曾不知不能之趋于亡,而相吞之不在用兵也。俄焉而复之,城破君亡,而人臣不知有锋刃之祸。其守疆土者,幸敌不至,而以为无事,岂非古来之奇辱乎?

夫义士含情,则生心以求逞,愚民渐渍,则忘君而向外。诚欲弃其国,不可与危言也。然而鉴往古之失,立后世之法,万一悔悟,而势力已困者,犹莫若论战,以延旦夕之命而已。夫论战而求胜,怯者挠其说,连兵而相持,小人促其败。今言战而不必战,战亦不必胜,此策士之说也。策士之效,得情故也。世有知敌之情,而不能知我之情,能为存国之谋,而不能以喻亡国之人,独且奈之何哉!

○论文

文有时代而无家数,今所以不及古者,习俗使之然也。韩退之遂云: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如是仅得为拟古之文。及其应世,事迹人地,全非古所有,则失其故步,而反不如时手驾轻就熟也。明人号为复古,全无古色,即退之文,亦岂有一句似子长扬雄耶?故知学古渐渍于古,先作论事理短篇,务使成章,取古人成作处处临摹。如仿书然,一字一句,必求其似。如此者家书账记,皆可摹古。然后稍记事,先取今事与古事类者,比而作之,再取今事与古事远者,比而附之,终取今事为古所绝无者,改而文之。如是非十余年之专功,不能到也。

人病在好名欲速,偷懒姑息,孰肯而刊楮七日,以削棘猴。故自唐以来,绝无一似古之文,唯八家为易似耳。今贬八家不得言文,及其作文,更不如八家,以八家亦自有二三年工力,乃可至也。诗则有家数,易模拟,其难亦在于变化。于全篇模拟中,能自运一两句,久之可一两联,久之可一两行,则自成家数矣。成家之后,亦防其泛溢。诗者持也,持其所得,而谨其易失,其功无可懈者。虽七十从心,仍如十五志学。故为治心之要。自齐梁以来鲜能知此。

其为诗不过欲得名耳。杜子美诗圣,乃其宗旨在以死惊人,岂诗义哉!要之闻道犹易,成文甚难。必道理充周,则诗文自古。此又似易而愈难,非人生易言之境也。孔子大圣,发愤忘食,其教人不愤不启,请一言以蔽,曰愤而已。愤者非人言好,乃愤已之不好。愤则勤学,学则愈愤。终身亻黾勉,惟日不足,而何道之不闻。

○老子注序

班固曰:道家者流,其原出于史官。其传书莫著于老子。观其词意,务欲胜民久国,治人用道,故尚清静,持三宝。名为无为而无不为。非世所云出世之真人也。圣人不患无位,德充而应帝王,初无汲汲于世之心。老子何其勤勤忧世之深乎?盖职在佐治,虽有庸主,犹欲其善政,非若孔子但论道以待沽,见不行则接淅也。庄子论列诸家,叹聃博大,而其书则从容纡徐,不与老子同忧。自汉以来,并称老庄谬矣!然而圣不世出,世必有主。主者率中人,上下无知圣之材,则多用老子言,取其卑之无高论。或又不足知老子,则流为申韩。要之皆当位行政,不暇迂阔,往往厌儒生。而儒生见其务行趣时,非薄礼法,指其徒为名法家。又震于聃名,传其不死,则比之黄帝,以为神仙家。自三代以后,在位者用道,无位者贵儒。在位者不著书,而儒者言益繁。辄曰:老子无礼人也,不可以治。或曰:世外系虚,足以养生。嗟夫!坚儒尚自不知孔子,何由知老子哉!虽读其书,莫有知其意之悲也。彼且不得已而论用兵,岂敢弃礼乎?余少览其略,颇疑其浅近。近为女纨篆书一通,于句读稍有更定,复用乾道本校姚鼐本。鼐所异者,初不言所据依,间亦同之,不复考校,异于儒者之也。得老子之意,以救末世之乱,然后知孔子之栖栖,其有感而然。然而为世役矣。

○庄子注序

叙曰:庄子之书,古今以为道家之言。杂篇天下篇,叙论诸家,别于关尹老聃,而自为道术,非欲继乎老也。寓言者,周之自叙也。其所称孔子、老子、曾子、杨子又多称颜回。其篇首言春秋经世,则学孔子,受春秋,具有渊原。或曰:庄子受学于田子方,子方为子夏之门人,要其学过子夏并颜子矣。孔子问礼于老子,老之书先道后礼,而老为道宗。孔定六艺,儒者习焉,推孔为儒宗。孟荀传儒,庄子同时,未数数然也。

礼之敝于周末甚矣,诸侯去其真,存其文,故孔子复定礼经。而老子则推其原,皆知其将亡云,礼果大亡于秦。而汉兴佐命将相,及孝文景皆用老治。老子之书五千言,孔子之书传者《孝经》《论语》,皆空言。自是徒众益务于论道矣。道与儒为二,而空虚冲静,专道之名,几二千年。其儒者号为迂缓繁重,多拘而少成,抱缺守残,惟名物象数之是求,与庄子绝殊。故强附庄子道家,而以训故先师为儒林,终汉世儒学大明矣。夫人心无所役,则不能发其材智,以自表于世。故晋尚玄虚,老庄又兴。五胡为乱,南北剖判。南近道,北近儒。及其合于唐,而前代师说舛互,儒者方乐讨其籍,则儒学又起。其间颇演西域浮屠之说,以庄子文之,恣肆漾,作诸经论,庄佛为一,而老专丹诀,然俱与儒别也。及回纥契丹之乱,浸淫绵至五代,儒生死亡,师法久微。赵氏承波,上下懵然。华山道人{艹归}然老师,而文人又习读梁唐佛经,心醉其言,以为圣人皆宜有秘道心传。不但推制度仪文训诂浅近之云,耻孔子之精,曾不及释伽牟尼,则性理兴焉。号为道学,名老而实儒,口孔而心佛。又为区别于有无之间,曰有者圣也,无者妄也。又曰无极者,道之本也。无而有者,儒也,无而无者,释也。又或窃见耶苏之书,而作《太和篇》。又说曰:父母君皆吾胞与也,吾之父天也。自是以来,儒生与僧道同,而先圣人之书,皆汨没而乱真。政自政而学自学,学皆不可以行,而道术绝矣。

余尝略闻师友之言,间见二氏之书,知佛经附会之由,道学纰缪之原,知论道之不可以为治,而知道之不足以为圣也。于《周官》见周公之行事,于《春秋》见孔子之行事,于《僧律》见释伽之行事,于《齐物论》见庄子之行事,尚无尚有,皆无所行之。故凡圣人之行,取为愚贱正性命而已。若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庄子之合孔老道同也,赵宋之合孔佛论近也。以庄合老,汉略之误也,以庄合佛,晋唐之过也。以佛诬孔,宋明之蔽也,以佛诬佛,文士之妄也。故必先明佛之不言性,而性理始绌矣。先明圣之不传道,而道统自废矣。先明庄子之不外出生,而佛经乃幻矣。佛经幻,性理绌。老庄判,孔老同。孔老同则为圣,庄老混则为[B103],是学者所当察也。

注庄子者,隋唐所列三十有一家,郑樵增十八家。今四库著录古注,仅郭象一家,释文引文句崔撰最善。余考崔本注内篇七篇,外杂篇各一篇,以为之叙。凡注及略说将三万言,大抵推明论道之所为,以明古圣之不空言,空言自老子始。孔子学于老子,诸子皆从而效之。惟庄子通焉,由其空言,知其实用。而儒家之流,诚不宜以佛经剿袭之文,谈心性以尊圣人,使尧孔与达摩同功也。

○比竹余音叙

往昔邓辛眉从孙月坡学词。邓父语余曰:词能幽人,使志不申,非壮夫之事,盛世之音也。余窃笑焉,以为才人固甘于寂寞传世,无怨于凉独,使我登台鼎,不如一清吟远矣。特病不工词,不恨穷而工也。未三五年,天下大乱,曩之公卿多福寿者,相继倾覆,而词客楚士,流转兵间,悴憔行歌,不妨其乐。余亦渐收摄壮志,时一曼声。既患学者粗率,颇教以词律。东南底定,海氛未起,于天津行辕,得见叔问中书。叔问贵公子,不乐仕进,乞食吴门,与一时名士游。文章尔雅,艺事多能,而尤工倚声。吴门,孙君故国也,前五十年,孙君与如冠九,以词唱和于浔阳庐山间,佳句犹在人口。冠九则叔问乡前辈。再前则成容若湛沦盛时,而词冠本朝。邓丈所言,吁其验矣!余交叔问又将廿年,而时事愈变,吴越海疆,不能有歌舞湖山之乐。余居三闾之徂土,无公子之离忧,樵唱田歌,一销绮思,穹则至矣,词于何有?邓丈之言,其犹衰世之盛耶!叔问远来征文,辄述师友身世之感以告之。时壬寅夏四月五日王运选于长沙城中湘绮楼。

○与曾侍郎言兵事书

六年春正月甲子,王运谨寓书涤生侍郎节下:愚闻局一隅者,不可以究玄黄之宅;守目前者,不可与论古今之变。长平败而卫议显,良造贵而赵说废。非议之不明,言之不切也。事方得意,而兆衅未著,故貌言易进,而深计不察。愚尝伏居隐惟当世之事,观大臣之成败,列省强弱,民之疾苦,日夜念此熟矣。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幸接顾眄,奉明教,虚意垂咨,以启百一之所得。相知者厚矣,虽亡生平之欢,同心切磋,忠告之分,独遇非常,又非有畏罪避网而不敢发也。然而迟回旁皇,进退而不没,将言卷舌,临文滞疑者,何也?虑一不中,为智者笑。夫明月之珠,夜光之壁,非独暗投按剑之患也。投之其人,知贵重之为珍,而藏于缇椟,不得充大廷,登上服,则赠焉者其惠不过千金,而受之者其功不出于尺箧。愚窃痛之。

伏归以来,承荷嘉问,不绝慰劳,扬之众坐,诚不自意得之如此其深也!古之人有感激一言,而效命白刃。信陵虚左而侯嬴刎,买浆一游而公子归。当今之时,海内沸然,黎逃死,区区之身,村野之朽壤耳。不恤一出以酬明知,而愚又以为无益。何也?今之患不在盗贼,所乏者非运筹军旅冒刃赴坚阵之士也。诚使运一出而备麾下,充什伍,犹江湖之乘雁,飞鹄之一毛。是以拒弓招而不疑,自引退而无歉。所独自念竭知尽言,少裨当时,以佐高名,附大计,惟节下察焉。知言者不虚让,临事者无多讳。若自贬其说,不如缄口之愈也。诚自知其无当,必不以尝于明贤之前也。凡所欲建议,皆私以为切要而无过。贾生有言,无以易此。愿长涉远虑,端志壹意而听之。

徐乐之说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为国者诚审其患之所在,而后勋业乃得而言也。盗贼绵蔓,割据郡县,大者亘数千里,近者横一乡,当此之时,贤能亲臣,奉天子诏,讨伐群盗,名正气壮,鼓行而前。算或有不当,势或有不敌,百败而不挫,屡屈而不挠。虽以暴秦之余,章邯庸材,陈吴之众,掠地之广,发骊山刑徒,以击山东,六国宿将,望风而靡。由此之言,弃金陵而不为弱,空安徽而不为乏,衄江汉而不为偾。天下之大,全力之所争,固非此数千里之可削而尽也。此犹夫瓦解之势也。

兵革不息,于今六年矣。圣恩湛,浃于穷闾。赋不益入,征发不行。百姓无废业,而民困不死者,财匮于转徙,势穷于捐输。一邑之富,供十郡之求,一道之财,济数道之急。席业者对畎亩而戚额,服贾者税厘金而变色。人人不安其生,悉空家财,而无救寇至。故武昌南康之师,未移寸步,而江西湖南帑又竭矣。劝捐之局,踵贼去来,来不能拯,去又绳之。里语曰:官官相为,官高者贤。但闻蛮官,不闻蛮民。每议一事,先问权贵。五品以上,气陵郡守,七品以下,侧行县门。苟被章服,必与官事,国人嚣然,莫敢言非。又或商贾之豪,驵侩之才,结识道府,即掌局务。不问能否,不恤民怨,寇势愈张,官力愈弘。公局愈兴,民困愈崇。掊克者能,捷足者登。虽至破败,又不加责。此其尤倒置是非,黑白不明者也。夫是故民不信上,而财不弭患。谷尽而军食不足,贼过而休复无所。夫盗贼者,贫民之变计也。洪逆之事,有明征矣。今不鉴其所以然,其未发者穷苦无告,怨谤兴矣。则是已然者不可追,而将然者不可摧也。平贼之要领未得,计绌方匮,又必有变。纵不横决,凋丧可立而待也。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无三年之蓄者,国非其国也。老弱瘠立,丁壮剽奋,富民塞心,商贾裹足,农谷络废,此所谓土崩之势也。

民困而长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刻日息兵,国本固已殚矣。若犹未也,则是岂可不为之寒心哉!且即以战论,故未可战也。兵法曰: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搏利于外,必遗其内。言根本之宜固,进退之得自制也。古者以民为兵,空竟而发之。后世不能,析别其号,养之以重糈。虚食而不调者,或终其身。尺籍伍符,案召而责之死。彼自知危道,而贪利不去者,我先有以告致之也。兵制废而国势弱,法不行而权术生。召羡乡人,呼集亡赖,凑成一军,号目为勇,崛起市井,跳身行伍,素不识法令步伐金鼓陈列之事,无恩信相结,生死顾惜之道,得钱数百,受顾数日,随东随西,时去时来。勇者蒙好义之奖,逃者非叛亡之例,朝饮饩而夕受死,非仁者之所求也。欲听其逃,则法不立,欲遏其去,则情不顺。譬犹父母之犹骄子,主人之挟悍仆,利尽则散,势败则去。幸羁縻耳,虑非帖而服也。若是则何以成劲旅劝死士哉?行百里者宿舂粮,行千里者三月聚粮。今勇日有赢,饷日有缩,拥兵境外,仰食督抚,一日不给,怨祸总至。无半月之资,必无长久之算矣,无万食之羡,必不县百金之选矣。士气靡矣,援又不继。夫自古今行军之地,用兵之善,盖未有谋胜而不谋败,可进而不可退,如今日者也。数万之众,虽甚精劲,一战而锐衰,再则气竭,三则锋挫。矧况挟孤县之势,临不测之地,奔命数千里,寄食他人。损一卒,卒不再活,失一将,将无可更,相持数年,力尽能索,孤忠三叹,中夜不寐,身危师摇,可翘足而俟,尚何枝柱之有?

诚知其危惧,忍而安之,非谋国之忠也。任无他移,权无二假,不以自命系重而全图之,上负明诏,中畔理学,非乡人之所望也。及今不为,后无及已。春秋之义,责在贤者。今君御十万之寇,扬旌湘潭,鸣笳岳阳,拓地二千里,肃武汉,恢蕲黄,大捷田镇,斩虏数万,功亦盛矣!敛兵南康,分援江湖,克广饶,胜湖口,洗兵义宁,再复崇通罗山,以偏师旋旆,数十大捷,能亦章矣!东南喁喁,非君何望?今君乃以不可恃之事,侥幸万一,非所以为慎也。一移师而弃功,持寇九江,再失大都,非所以为威也。分兵扰攘,水陆不顾,{亠裴}回彭蠡,戈船不出者,一年于此矣。今又必待楚军之凯还,坚城之自下,是河清之期也。整旅而出,江面辽廓,豫章之积,连舟而就军,江汉之师,忍饥而待食。安庆江宁,陈列天堑,今年不复,明岁不下,节下欲舍此安之乎?士卒日疲,转输日空,前不自决,退无可立,鞠躬尽瘁,无救大事。论史伤悼,当时矜惜。上下不谅,劳神焦思,不足以杜义者。《诗》曰: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以诗观之,非所以为伸也。民畏于寇,无所归死,委积之具,盗之外府,不务拊恤保障其所自存。今君又左劝明劫,非所以得人也。君又倡乡人之气,日挠州县之柄,绅之士,济济翼翼,各威其乡,陵富挟贵。仲尼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此数子者,非均安之政也。内视民则颜而疾首。外以待寇,ヴや无处。君之军若犹赘而匏系,泛江海而无维楫,尚将欲戡乱息民乎?非常者非常人之所能为也。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孔子以为失人。君何不为非常之功,使言者无失人之过!

睹利害,料大计,必厚集其阵,而重固其本。今之军本务于筹饷,取于官而不给,仰于民而损下,因循需时,供张不周,则万事不立。愚以为今之财有三可惜,而战士之饷不与焉。一曰官吏。二曰团练。三曰防堵。官吏之弊,易知而可言者也。今自倡行乡团之说,民无盗贼之累,而先有团费之扰。一甲出谷数十石,一邑一岁率敛谷数千石,人置竿木,家县市旆,号为一团,强而后入籍,未聚而求散。此微论贼至。一夫妄号,而千团瓦裂矣。故团之效可昭昭而睹。然而日费唇舌,坐销钱谷,岁一敛聚,民不堪命,一县之费,大者数万,小必数千,徒足以供酒食耳。本已朽也,又斧斤而伐之,财已乏也,又多门而出之,川已竭也,又四注而泄之。下以团练耗乡里,上以防堵便州县。县必数局,局必数十人,器械火药铅黄之制,薪水盐米之额。采买者割腴而雠窳,坐食者日领而月支。一闻寇至,各鸟兽散,一闻寇去,则蚁慕而蜂聚矣。民而饱奸,积赀而赍贼。财用坐穷,曾不之核。但无请饷,即足以报最而显能矣。粉饰之弊,酿如今日,事穷势迫,犹固结而不之悔,委过盗贼,归于天数,不遏其源而欲抑其流,岂不哀哉!

今请一切罢捐输厘金钞票官钱之法,而专务田赋,兼行官商,则弊轻而可久。何以知其然也?夫有国者积弱不足以行苛政,欺民不足以取小利。故今日言利之术,惟有理其常税而已。丁漕常赋,本给国用,分应不足,专顾有余。试合一省,计其要隘,多者十余,少乃四五,地广不百里,而屏带数州,守险而重扼之,险内可无事,带甲而安枕也。兵废不用,而虚支浮领,此其尤耗费之尤者也。今诚壹意练勇,要在选兵,择壮汰老,皆为可用。明赏设罚,士新耳目,然后合计守战,分屯四境,重饷厚犒,军无留赏。江西一省,收赀自供,岁可赏五万人。湖南收资自供,约岁养三万人。戍边保坚,互相成军,多或七八千,少亦三四千人。人不忧食,饷不外取。彼束于法制,故可箝而统也。嗜于利,觊于赏,故效死而勿去。用力专,故守严。守严故备不分,备不分故他不扰。虚名之团不必练,奉行之局不必设,懋货不易市,农女不辍素,彼各有所恃也。夫如是,督民纳税,不为急利,除吏之蠹,取其正供,催科易为力,名减而实增矣。省转运之劳,无请饷之奏。主上无外顾,司农无仰屋,事便而权重矣。各守其疆,专任牧令,足兵足食,严罚从其后,而人自为守矣。声势络绎,互为其援,军气百倍,内变不讧,以其暇修饬器备,训练卒徒,日增新兵,以休战士,师日益力,而军法行矣。进可以纵横趣利,退足固守。贼无所掠,扼要而制其命。计长久,待可进,安民志而不致于人矣。

江汉既清,九江复归,两湖之粟,方船而下,三楚之锐,超距而赴,章贡之,循期而届,三江之地,寸步而守。斯要握而形便,本立而干强。招徕邻封,开通道路,权货而行,官商以有易无,以私济公。万民熙熙,不知苦难。起上游而全东南,势无便于此者。然而兹事体大,非刀笔之所谋也。难端钜而格例甚,虽勇者固不肩之。方今浔阳溯江殆千里,蕲黄各县眦安徽,截补殆二千里。袁瑞横延,界及宁崇,亦不下一千里。茶陵迤西,巴陵迤北,又各数百里。今辰沅又见告矣。两湖江西,中间不合如砺,数千里中,χ鼓日夜相戒,而君以二万人县其一角。君又不急收创夷,改弦而更张之,重树其本,日继其力,即下九江,君当何从出师?若分水陆趣安庆,取驿道,持辎粮,入重地,贼敛壁而守,坐食一月,挑战不得,转运无出,士卒自溃。取食江西,则江西谢责,取食安徽,而安徽陷破。犹将回翔厉兵,孤注决胜,明示必死,如项羽巨鹿之战乎?君必不能也。若越长江,悉楼船专力水战,驾航冲波,陵涛驰驱,以合江南之军,登陆不能战,舍舟则死,是百湖口之危也,君又不敢。若任贼突犯,独守己军,就粮而食,规利而进,武昌鱼烂,南昌战栗,桑梓呼救,告急之书移,日夜相望,廷寄督责,执而无屈,士卒皆乡人,悲歌思归,进即俱败,不进不可。犹能制命专主,如亚夫之委梁,上抗天子,下扦物议,孤守其见,以必奇功,君又不能也。君若弃水军,为奇兵,改道饶州,冀通池宁婺源,奇险坎坷,涂间军无裹粮之便,将有舆轿之费,睥睨虚道,以试奇策,此虑胜而讳败,瞻前而忘后也,君必不设也。然则湖北不清,江西不平,即君之军一日不可得出。今不资三省以为本,即将何归?君徒欲博后世之名,以一身尝天下事耶!夫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犹讳而不言坐待时变,避难直言。群疑众难,交战而不决,外示镇静,谓有别计,此愚之所不敢拟也。

今之计必详奏隐细,极言利害,陈民疾苦,与寇之所以盛。乃请圣虑择亲贤大臣,各专一省,悉破往例,不由部议。独戒坚守,庆让以地,保境自给,上不责解,一切牧令,皆得奏用。省无益之官,练有实之兵。严刑信赏,失误者死。但责大纲,不苛细故。贼所未犯,以时整饬。理财治兵,上应京师。当贼冲者,先审已力,乃后合谋出师,捣虚而击。又于淮北特设重镇,选常胜之师,佐京营之兵,日夜练习,使知战事。坚壁积谷,以卫中原。苏杭之财,以充军实。向张胜袁,以弥空虚。楚师虎踞,以临江皖。规画一定,贼必归死。即逸而出,如釜鱼游沸羹之中,何足虑哉!且夫亡羊而补牢,孰与谨牧而蕃育。闭户而拒敌,孰与课戎而疆索。损虚名而收实利,至便也。拨难竖干,虑至远也。民无逃亡,纟任沟而宅壑,至仁也。连帅控跨,带甲虎视,至威也。罢赋榷,停助饷,弃锥刀,以示国体,至廉也。因寇而诘兵,申命而彰罚,至武也。料于未然,先发而制之,恩自上出,功自下奋,至达也。兼七策而不失,拓万世之长利,康复之望速,功名之士起。

语曰:蝮蛇螫手,壮士断腕。其所重在心腹,所轻在枝体也。故曰:失今不治,必为痼疾。今痛未甚于断腕,而治先除于炙,又何苦而不为此?且舍此则乱,为此亦乱,然而前之乱无可制,后之为犹可不乱。斯诚志士之所审,而明识之所宜先也。若夫抱不测之祸,以要毋望之事,持不可必之说,以缓主上之忧,愚窃过之。虽然,今之言论,节下所得言而已,固非节下所得为也。夫政本在枢臣,权在督抚。不得其位,不得其志。幸可陈达,冀万一之悟,而拘牵文义,引嫌畏讥,盖亦非节下所自许也。抑又闻之,言外者其意浅,内言者其思深。今运所得告节下,节下所得告天子,亦言其外而已。术疏识粗,得毋为深思者笑乎?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惟裁省万一。

○到广州与妇书

吾自度揭岭,日远故国。下滩乘泷,并值冬涸。川石露列,溪流清弱。泷船柔脆,篙师狞拙。自平石至乐昌,乃昔迁客涕泣惊怖之地。凡有六泷,郦道元所谓崖壁干空,交柯晦景者也。泷原由凑入氵匡,汉桂阳太守周昕,疏凿巨石,始通舟楫。旧有祠祀昕,今惟祠祷韩愈,素湍激雪,风涛凛厉,估舟惊望,叹若天堑。然观其水势,浅狭殊甚,徒极崩溅之状,实无浩汹之奇。吾舟下泷时,触破来舫,移岸迁货,纤毫得济。非有江湖稽天之浸,风涛呼吸之危也。而众人矜惜衣装,惧于濡没,重载轻发,自取碎破。清水白石,遂受恶名,耳目相传,自为眩惑。致使衣带之水,与吕梁齐险,祷求谪臣,而使君废祀。以愈生时,犹不自济,欲其为福,不亦难乎!

由乐昌下大舟,东至曲江,五岭之口也。县以曲红冈而名。江红声同,因改字矣。设府建关,控引吴楚,浮桥横江,以榷舟税,大め巨舰,骈阗于此。韶石在其北,郦生所记二仙分憩之处也。自唐以前,传虞舜奏乐于此。及英德亦有尧山,道元引耆旧之言,云尧行宫。王韶之记,亦谓尧故亭。又曰:父老相传南巡登此。然则禹迹以前,斯为内地。且金银轮王治四天下,唐虞二圣,岂局步于五岭乎?

从英德至清远,经历三峡,即浈阳大庙中宿也。大庙介二峡之间,赵佗筑万人城,杨仆伐破寻ɑ,亦此岸地。然是陆地之要区也。江行之奇,则在浈阳。道元云:两岸杰秀,壁立亏天。张子寿亦言:睛昼山阴,先秋水冷。后人始开栈道,建峡山寺于上。悬崖长肃,江帆萧瑟。虽词客寻玩,淹流忘俗,而旁山剥落,翠秀靡依,以吾卧观,未为佳胜也。且南州炎德,草木恒青,藻丽山川,宜增幽映。而石壁竦仄,势若火燎,丹皮赭骨,寸茎不附。孰如蒸湘岩树葱茏,松竹枯柏,陵冬鲜碧。故过岭以南,无可瞻悦。但此峡擅名既久,未跻绝壁,江山嘉会,步步异形,若登临俯观,或当有异。故周夔云:碧烂之下,寸寸秋色,乳枝磬落,松风瑟缩,得此石室,题为到难矣。《吴都赋》以闽禺楫师,习御长风。今老龙河西等船,实为蠢陋。舟形彭亨,水手粗疏,每下篙竹,喧呼叫跳。足若蹄踣,号声惨洌,清旦黄昏,闻者骇悸。兼劫盗肆出,人人自危。下至三水,乃稍稍清旷。

三水今县,汉地志所谓氵匡水南至,四会之地也。氵匡水自清远来曰浈江,水源流万里。自肇庆来曰西江。晋康水自广宁来曰绥江,均会昆都。故为县号绥江。至县复分二派,同为一川。故昔言四会矣。冬水尽涸,舟楫无利,始以季冬六日至于广州。

此州实四宅之南交,荆州之下徼,自汉迄今,繁富有名。往在他方,闻彼土人,说其物产,矜炫殊绝,云甲天下。及躬览风物,考之图志,要其土俗,可得而言焉。州为秦南海郡地,《山海经》所谓贲禺。郭景纯云:今番禺也。姚文式言城东南偏有水坑陵,此县人名之为番,城倚其上,在番山之隅也。城始筑自越人公孙隅,号曰南武。楚威王时,有五羊衔谷穗之瑞,乃增筑楚亭。城周十里,号五羊城。及任嚣赵佗始成都会。吴步骘又廓番山之北。及宋筑子城瓮城,又增两翅,以卫居民。明永嘉侯朱亮祖始连三城为一,即今省城制也。市廛逼笮,第宅坚狭,街衢垢秽,无洁清之容。民言侏亻离,贪利好奢,自外中国,别为风气。地性蒸暖,易生疾疫。蚊蝇乘其昏运,蛇鼠充其毒食。瘴厉风淫,尤多盲女。昔人言之详矣。岛夷杂糅,诡服殊形,刀剑火枪,纵横于路。民无正业,习为博盗,白昼攫金,露刃连队,不知其非法也。俗取周兴嗣千字文,列字八十,分为一章。四分取一,任人射覆。凡出三钱,许射一条,由一、至百千万,不限字数。全中其利千倍,一钱之资,偿以十金。国人若狂,梦想颠倒,号曰白鸽标。此敛财之巧术也。意钱掷骰,割肉悬壶,藏钩ㄓ牌,皆供赌输。愚者倾家,智者疲神。古博徒所未闻也。凡倡女野容,多乐隐蔽,独此邦中视同商贾。或连房比屋,如诸生斋舍之制,或联舟并舫,仿水师行营之法。卷发高尾,白足着屐。燕支涂颊,上连双眉。当门坐笑,任客择视。家以千计,人以万数。弦唱撮声,尽发音。远游之人,窈窕之性,入于其间,若抱虎狼。斯实男女之一乎?

异物恒产,来自番舶。土人所甘,良亦奇诡。菜必生辛,羹必调甜。若夫槟榔酸涩,蕉子甘烂,薯重十斤,芥高七尺。君迁小柿,新会大橙,不含霜雪,多复皱腐。腌橄榄以盐豉,取蚁粪为奇南,榕树不可衅,木绵不可絮。奇器巧制,则故贱其直,水火菽粟,则尽昂其价。陆生所记南越之境,五谷无味,百花不香者,信非他方之所取也。冬至初过,桃荣梅落,余花生红,多不辨名。但有其质,了无其姿,亦何取于长春乎?邦人市海鲜,别为厨馆,则有鲨鱼之翅,海蛇之皮,章举、马甲、逐夷、天蚝、咸蟹、龙虾、雄鸭、腊鹑,腥秽于市井,纷错于楼馆者,不可胜计。又俗好烧炙,物喜生割。操刀持叉,千百其徒。乞人待肉食而餐,宾筵以多杀为豪。婚礼烧猪,辄列数百。俗无羞耻,取妇以得女为奇,床第之私,守宫之验,明告六亲,夸以为荣。知礼之家,亦复随俗,亦既觏止,我心则降。此尤可笑叹者也。通商之夷,何止百种,蟠据城府,傲兀大官。屈心事之,惟恐不欢,况敢设备豫乎?外郡土客,雠杀未已,且不受官劝,谁能用武?乡村族居,多建炮台,县官催科,动必发兵。幸而战胜,惧乃纳税。省中录囚,日屠百人,皆无辜之穷老,受钱而代死。子卖其父,如犬羊然,轻命嗜货,三纲绝矣。朝富则为大豪,夕贫则充盗魁。昔南汉刘钅长奢僭自雄,乐裸逐之戏,制烧煮之列。今久渐皇风,犹为恶俗。若非猛厉廉正,贵士贱商,先教礼让,后禁淫盗,则伊川之野,不百年而为戎乎!尉佗文理以止斗,陈祖奋武而勤王,彼何人哉!彼何人哉!

吾乡游宦士大夫,多怀归思,亦有强壮,无瘴而夭。柳生夏凋,翁君冬亡。虽会冥数,诚可悲惧也!容兄以卑官居韶,十口饥寒,其妻与妾居。比肩钧敌,呼嫡子为儿,视所生如奴。山农新取南女以为继妻,此女矜其华年。轻鄙老夫,动即叫骂,坐必偃蹇,同至南海,便蹇裳而去,独坐夷船,还其母家。虽冯敬通之悍妻,贾公闾之妒妇,以今方古,未足云奇。亦近世之新闻,女史之一鉴也。夫阴教不修,夫妻同过。但责女德,岂足云平!想卿闻此,达斯谊也。吾好为远游,何必乐土?优游自知,身心无患。比读庄生之文,悟其元旨,知物论生于是非,生死累于形骸,颇欲逍遥,以化成亏,何觉哀乐之殊境,离合之异轨乎?惟恐淑子独处幽忧,聊书所经,以为笑噱。冬寒日轻,春物方妍,起坐眠食,勉当自慎。时复手书,以慰劳勤。运白。

☆吴汝纶○孔叙仲文集序

往汝纶始入内阁,则闻曲阜孔叙仲先生于诸舍人中为最贤。会先生已东归,愿见而不可得。又后廿余年,与先生之子厚甫同官直隶,乃得读先生之书。盖先生少师事李方伯宗传为桐城古文学。桐城之言古文,自方侍郎刘教谕姚郎中。世所称天下文章在桐城者也。而郎中君最后出,其学亦最盛。由郎中君已上,师师相诏,更嬗递引,乡里之传不绝。独郎中君自少至老,常客游不家于乡,其流风被天下。而桐城受业者,乃四五人而已,李方伯其一人也。郎中君既没,弟子晚出者为上元梅伯言,当道光之季,最名能古文。居京师,京师士大夫日造门,问为文法。而是时湘乡曾文正公,尤以闳文系众望,其持论亦推本姚氏。故梅曾二家,宾客相通流。先生既传业于李方伯,及入京师,则数与梅伯言曾文正往来,其于姚氏之学,既沈渐而癖好之。尝寄诗伯言,自诡出桐城门下,用相矜宠。暇则从诸公为文酒之燕,见在诗集者,往往一会至数十人。今读其诗,若承謦于诸君子之侧而身从其游,与之驰骤而先后之也。方梅曾在京师时,文章之士之趋归之,相与讲论姚氏之术,可谓盛哉!往年汝纶侍文正公时,公数数为余称述姚氏之说。且曰:今天下动称姚氏,顾真知姚氏之法者不多,背而驰者皆是也。汝纶窃自维念幸生桐城,自少读姚氏书,姚氏支与流裔在天下,有振起而益侈大之者,而乡里后生,卒鲜得其近似,闻公言则瞿然而悚。今老矣,业不加进,无以逾侍文正公时。读先生书,考其渊源所自,茫然不自知针刺之在体也。

○天演论序

严子几道,既译英人赫胥黎所著《天演论》,以示汝纶曰:为我序之。天演者,西国格物家言也,其学以天择物竞二义,综万汇之本原,考动植之蕃耗,言治者取焉。因物变递嬗,深研乎质力聚散之几,推极乎古今万国盛衰兴坏之由,而大归以任天为治。赫胥氏起而尽变故说,以为天不可独任,要贵以人持天。以人持天,必究极乎天赋之能,使人治日即乎新,而后其国永存,而种族赖以不坠,是之谓与天争胜。而人之争天而胜天者,又皆天事之所苞。是故天行人治,同归天演,其为书奥颐纵横,博涉乎希腊、竺干、斯多噶、婆罗门、释迦诸学,审同析异而取其衷,吾国之所创闻也。凡赫胥氏之道具如此,斯以信美矣。

抑汝纶之深有取于是书,则又以严子之雄于文。以为赫胥氏之指趣得严子乃益明。自吾国之译西书,未有能及严子者也。凡吾圣贤之教,上者道胜而文至,其次道稍寻矣,而文犹足以久。独文之不足,斯其道不能以徒存。六艺尚已。晚周以来,诸子各自名家,其文多可喜,其大要有集录之书,有自著之言。集录者,篇各为义,不相统贯,原于《诗》《书》者也。自著者,建立一干,叶枝扶疏,原于《易》《春秋》者也。汉之士争以撰著相高,其尤者,太史公书,继《春秋》而作,人治以著。扬子《太玄》,似《易》为之,天行以阐,是皆所为一干而枝叶扶疏也。及唐中叶,而韩退之氏出,源本诗书,一变而为集录之体,宋以来宗之。是故汉氏多撰著之编,唐宋多集录之文,其大略也。集录既多,而向之所谓撰著之体,不复多见。间一有之,其文采不足以自发,知言者摈焉弗列也。独近世所传西人书,率皆一干而众枝。有合于汉氏之撰著,又惜吾国之译言者,大抵陋不文,不足传载其义。夫撰著之与集录,其体虽变,其要于文之能工,一而已。今议者谓西人之学,多吾所未闻,欲瀹民智,莫善于译书。吾则以谓今西书之流入吾国,适当吾学靡敝之时,士大夫相矜尚以为学者时文耳,公犊耳,说部耳,舍此三者,几无所为书。而是三者,固不足与于文学之事。今西书虽多新学,顾吾之士,以其时文公牍说部之词,译而传之,有识者方鄙夷而不之顾,民智之瀹何由?此无他,文不足焉故也。文如几道,可与言译书矣。

往者释氏之入中国,中学未衰也,能者笔受,前后相望。顾其文自为一类,不与中国同。今赫胥氏之道,未知于释氏何如?然欲侪其书于太史氏扬氏之列,吾知其难也。即欲侪之唐宋作者,吾亦知其难也。严子一文之,而其书乃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然则文顾不重耶!抑严子之译是书,不惟传其文而已。盖谓赫胥氏以人持天,以人治之日新,卫其种族之说,其义富,其辞危,使读焉者怵焉知变,于国论殆有助乎?是忄旨也,予又惑焉。凡为书,必与其时之学者相入,而后其效明。今学者方以时公牍公文说部为学,而严子乃欲进之以可久之词,与晚周诸子相上下之书,吾惧其亻舛驰而不相入也。虽然,严子之意,盖将有待也。待而得其人,则吾民之智瀹矣。是又赫胥氏以人治归天演之一义也欤?

○安徽通志序

方志之作尚矣,网罗散佚,撰集旧闻,为史者资焉。故著录家以入史部。然传者盖寡。吾尝考求乡邦文献,见前史有庐江七贤传,访其书不得,以为绵世既远。及观《明史》列江南诸府志,今亦未之见也。独宋罗愿名有史才,其为《新安志》颇自喜,而今尚存。余无传者。盖不独一方然也。汉之疆也,刘向言域分,朱赣条风俗,班氏资以为志。《汉书》行而向赣之说亡。蜀之启土,杨戏陈术之徒,各著书论益部人物,陈氏资以为传。《三国志》行而戏术之书亡。自是以来,言方志者博矣,其见于晋隋唐史者,百不一二存焉。由宋迄明,十不一二存焉。是岂执简之士,类非罗愿者徒欤?意亦限于方隅,固不足以传世而行远与?

安徽故无通志,国初江南左布政使寄治江宁而巡抚以操江驻节池州,安庆不为行省。康熙中,巡抚还镇安庆,又改江南左布政使为安徽布政使矣,而使司犹在江宁。逮乾隆间,始移司来治。故雍正七年,诏天下布政司纂修通志,而安徽犹以统于江南,不别为志。及道光初,长沙陶文毅公抚皖,乃创为之。洪秀全反,盗据安庆者九年,官私文籍,扫地尽矣。乱定数年,前中丞英公,方伯吴公,谋议于众,遂疏请开局招文学,续前志为书,经始于同治某年。而今中丞裕公,方伯绍公,继为之。越几年为光绪三年,书成,增损旧文,附益新事,义例至为精密。信乎其具史才可传以久者也!当用兵之后,井邑墟,人民流,文物声明,不承其故,而摭拾残遗,传载盛美之为急,岂第以纪方隅之故实,为后世史官之要删。夫亦诱进邦人使咸有述也。

安庆跨江淮为境,名山峻岳,蕴蓄精英,人文之兴,著自前史。入国朝,瑰人杰士,后先映蔚。经师若婺源江氏,休宁戴氏,文章若桐城方刘姚氏,皆所谓特立于一时,而不泯没于后代者。其他名德硕望,入而暗修,出而经纬六合,不可胜纪。自先大夫治军淮上、某因藉余烈,贤俊景从。咸同之际,谋奇伟略之士,蹈百死而戡大难,载在国史,声绩懋焉。夫国家全盛,以儒术振拔于时,事变多故,则宏济以武节,此皆非见称说于一乡,而徼幸于或传或不传之数者比也。士之耻为乡人者,可以慨然而兴矣。

○记写本尚书后

古《尚书》百篇,今存者廿八篇。虞夏商周之遗文,可见者尽此矣。汉时书多十六篇,由时师不能说,不传,卒以亡。惜哉!惜哉!古帝王之事,与后世同。其所为传载万世,薄九闳弥厚土不敝坏者,非独道胜,亦其文崇奥有以久大之也。杨子云最四代之书,以为浑浑尔,噩噩灏灏尔,彼有以通其故矣。由晋宋以来,士汩于晚出之伪篇,莫复知子云之所谓。独韩退之氏,称虞夏书亦曰浑浑,于商于周独取其诘屈聱牙者。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信哉!其徒李汉叙论六艺,又曰:书礼剔其伪。书之伪盖自此发。且必退之与其徒常所讲说云尔,而汉诵述之。不然,汉之智殆不及此。圣人者,道与文故并至,下此则偏胜焉,少衰焉,要皆有孤诣独到,非可放效而袭似之者,知言者可望而决耳。我尤惜近儒者,考辨伪篇,论稍稍定矣。至论所渭浑浑者,噩噩者,灏灏者,诘屈而聱牙者,其[B194]然而莫辨犹若也。于是写其文,自典谟迄秦穆,颇采文字异者著于篇,庶缀学之士,有以考求杨韩之说而得其意焉。嗟乎!自古求道者,必有赖于文,而文章与时升降。春秋以降,邱明所记,管晏老氏所言,去《尚书》抑远矣。秦缪区区起荒,宾诸夏,无可言者,独其文然跻千载上,视三代殆无愧色。我又以知帝王之文之肝于后人者,盖终古不绝息也。

○再记写本尚书后

自汉氏言《尚书》有今文古文,其别由伏孔二家。二家经出壁中,皆古文,而皆以今文读之。欧阳夏侯受伏氏读,不见其壁中书。壁书本古文,以传朝错,入中秘,自是今文始盛行。吾疑安国与其徒,亦故用今文教授,孔氏所由起其家。用此,二家之异,在篇卷多寡耳,不在文古今也。太史公书言《尚书》滋多自孔氏,而刘歆议立逸书,讥太常以《尚书》为备。其时胶东庸生遗学,亦以多十六篇;与中古文同。凡前汉人重孔氏学称古文逸书皆以此。及贾马郑之徒出,乃始于古文之廿八篇,而废弃其逸十六篇,以无师说,绝不讲。朝错所受壁中书,虽朽折,至哀帝时尚在。孔氏古文若废弃,逸十六篇不讲,而止传伏氏所有廿八篇,则与朝错所受书何以异,且又何以大远乎今文也?今文自前汉时立学官,有禄利,学者习欧阳夏侯经,说之成市,而朝错壁中书,仅乃能传读而已。此同出伏氏一师之所传,盛衰悬绝乃如此。其于古文逸书,以不诵绝之,诚无足怪。若贾马郑诸儒者,诮欧阳,诋夏侯,不习博士经,不徇禄利,背时趋,崇古学矣,乃亦不诵逸书,何欤?帝王之文,至难得也,遭秦焚不尽亡,伏氏少失焉,而复出于孔氏之堂壁,可谓至幸。是后虽微弱,犹尚丝联纟强续,弥留四百年,而卒废弃于诸儒崇古学者之手。自是以来,十六篇舍太史公所录《汤诰》外,无复遗存者矣。此可为深惜者也!光绪某年某月桐城吴汝纶记。

○读韩非子

太史公传周末诸子,皆不载所为书,以为世多有,故不论也,及为韩非传,独取《说难》著于篇。或曰:以非之智而不自脱于秦,子长盖深伤之。余谓不然。

非之咎在好持高论,实不能行其所言,而《说难》则本诵师说,非其自作,故背弃尤甚,卒所以不能自脱者,其本不足也。非乌得为智士哉!当战国之世,诸子纷纷著书于世,其言各有指要,及考其行事,往往不合,太史公病之,故于《孙吴传》见其义曰,能言者未必能行。然亦未有言行相背如韩非之于《说难》者。非为《说难》,有曰:周泽未渥而语极知者身危。又曰:辞言无所击排。今非初见秦,遂历诋谋臣不忠,虽意主于存韩,而说则疏矣。至进退人才,尤不宜轻易干与,非一韩客耳,奈何沮姚贾上卿之封!此非《说难》所称宋人坏墙之说耶?其卒不自脱,盖其术有以取之。

呜呼!其亦不智甚矣。不然,秦王始见非书,恨不与游,及非来,且欲大用,何为听李斯、姚贾一言,遽欲杀非哉?夫《说难》之指,类有智术者之言,由其道足以自全于乱世,固明哲保身之君子也。何非之所为如此?余尝求其说不得。及读孙卿《非相》篇,有所谓凡说之难,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云云者,然后深明其故。

盖非尝受学孙卿,后虽大变其师之术,而犹拨拾绪言,以自佐其论议。孙卿遗春申书,见于《战国策》,今《荀子》无此篇,而非书有之。然则非书之本于孙卿者,盖亦夥矣。《说难》之作,则其诵师说而为之者也。第孙卿言略,非乃就而衍之加详密耳。然亦岂知言愈详密而愈不能自用哉!非他篇多切究情状,穷极事类物态,持论之高,当时李斯已自谓不及。然由《说难》推之,使非得志,亦必不能自行其言无疑也。呜呼!此太史公所为独著《说难》以见义欤?独是非为《说难》,虽本诵师说,使不出而说秦,人亦未知其智术短浅如此。世之闭户著书,以立言自期许,幸而身废不用,无由自暴其短者,盖亦不可胜道矣。若非者,其亦不幸矣夫。

○读淮南王谏伐闽越疏书后

淮南王谏伐闽越,为汉计谋至忠恳,而世辄以谋反少之。吾考之史,淮南之反,则审卿公孙宏构之,而张汤寻端治之,盖冤狱也。凡史所称谋反,反形未著,而先事发觉受诛者,事大率皆类此。古无所谓谋反之律也。公羊氏之说春秋,乃曰:人臣无将,将而诛。而商君治秦,则有告奸之赏,有匿奸不告奸之罪。其卒也,身生反诛,车裂以殉。曰:无或如商秧反者,此亦足以明造法者之受祸烈矣。乃自是以来,有国者徇一商君之法不少改也。汉兴,高祖用之以除韩彭元功之逼,文帝用之以翦济北淮南宗亲骨肉之忌。而淮南仍父子被恶名,陨身失国,太史公盖尤伤之。后之帝者,开创则除功臣,守成则忌骨肉,皆以谋反为主名,亘千载踵蹑一辙,是其尤可悲者也!昔者尝怪贾生以天下才自任,既痛哭上言请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矣,乃又欲广梁淮阳,封皇子,以导迎人主忌兄弟信任己子之私心,且逆虑易世而后,当复忌兄弟信任己子如今日也,故以为二世之利。此真小人逢君之恶者之所为耳。以此议法,庸有当哉!三淮南之封,文帝徒以解惭,固非本意。贾生逆探其意而欲争止之。其说虽未行,汉君臣自是固日日以白公子胥待三淮南矣。王安知之,故以读书鼓琴学养生之术自溷,使天下众知其儒柔无武节,冀可少安,乃卒不能自脱。吴楚之反之不从乱,至归功国相所劫,盖不待伍被诣吏告变,而识者知其不可以终日矣。此小山《招隐》之所为作也。悲夫!

或曰:王安方以读书鼓琴养生之术自溷,闽越用兵,当取道淮南,安乃欲谏止其役,似恐汉知其国厄塞地利者,不益中汉朝之忌乎?曰:此国家利害,不得顾己私,是乃安之所以为忠恳也。且武帝用兵,决于英略,无敢讼言诤论者。公孙宏谏伐匈奴,卒受难自任过。司马长卿欲谏开西南夷,亦不敢正言,而托谕于蜀父老。独王安于闽越之举,庄言切论,不少避忌,此其贤于长卿宏远矣。用刻深之法,听谗间之言,以自遂其忌刻之私,至于狱成而示之天下,虽皋陶听之,亦以为不诬。而前事豫计者,且因以受远见未萌之誉。宏汤不足论,吾独论贾生申商之学之祸人才,伤国体,至于如此。而世且诧为奇才,群晏然而莫之省也。

○与杨伯衡论方刘二集书

伯衡足下,辱示与王筱池书,文气窃畅,知足下留心于古人之文者深也。前座上论文,盛推海峰,而左袒望溪才弱之说,某窃心疑焉,而未敢有所枝梧。归挑灯重展方刘二集,伏而读之。窃意足下之盛推海峰者才耳。第海峰信以才鸣矣,望溪亦何尝无才也。夫文章以气为主,才由气见者也,而要必由其学之浅深,以觇其才之厚薄。学邃者其气之深静,使人餍饫之久。如与中正有德者处,故其文常醇以厚。而学掩才,学之未至,则其气亦稍自矜纵。骤而见之,即如珍羞好色,罗列目前,故其文常宏以肆。而才掩学,若昌黎所云先醇后肆者。盖谓既醇之后,即纵所欲言,皆不失其为醇耳,非谓先能醇厚,而后始求闳肆也。今必以闳肆为宗,而谓醇厚之文,为才之不赡,抑亦过矣。夫才由气见者也。今之所谓才,非古之所谓才也,好骋驰之谓才。今之所谓气,非古之所谓气也,能纵横之谓气。以其能纵横好驰骋者,求之古人所为醇厚之文,无当也,即求之古人所为闳肆者,亦无当也。然而资力所进,于闳肆之文,尚可一二几其仿佛。至醇厚,则非极深邃之功,必不可到。

然则望溪与海峰,断可识己。大抵望溪之文,贯串六经子史百家传记之书,而得力于经者尤深,故气韵一出于经。海峰之文,亦贯串乎六经子史百家传记之书,而得力于史者尤深,故气韵一出于史。方之古作者,于先秦则望溪近左氏内外传,而海峰近《战国策》。于先汉则望溪近董江都,而海峰近贾长沙。于八家则望溪近欧曾,而海峰近东披。就二子而上下之,则望溪西汉之遗,而海峰宋人之流亚也。夫文章之道,绚烂之后,归于老确。望溪老确矣,海峰犹绚烂也。意望溪初必能为海峰之闳肆,其后学愈精,才愈老,而气愈厚,遂成为望溪之文。海峰亦欲为望溪之醇厚,然其学不如望溪之粹,其才其气,不如望溪之能敛,故遂成为海峰之文。某所得于望溪海峰之文者如此。以足下留心于古人之文也,故叙而陈之。倘有所商论,更辱教焉。幸甚!某再拜。

○送萧榘卿序

得地长短仅百里,临之以六七级之上官,羁束之以二百余年递积递增之成法,畀之以数百千万横目之民,使治其曲直缓急生死,此当世州县吏之所为也,亦綦难矣!然而贤哲之上,或往往甘心者,彼皆有所弃有所就,不可于上而守吾法,不可于法而利吾民,不可于而民行吾志与吾学,是数者固将有一得也。不可于上而守吾法有之矣,不可于法而利吾民有之矣,不可于民而行吾志与吾学,所谓志与学者何欤?夫非以为民欤?民有不可,而志与学将可笃信欤?曰:吾所谓不可,非真不可也。吾方字之而若弃之,吾方恢之而若亏之。彼不知吾之字且恢也,而见以为弃亏,则不可于意矣。吾学之未成,吾才之不足赴吾志,而以周旋于上与民与法之间,诚不知其可也。学成矣,才足以赴吾志矣,而顾舍之,而上以徇上,中以徇法,下以徇民,其为徇一也。士贵能自树立耳,齿朝之士,荐绅之徒,其是非可不顾,犹不可胜听,乃今取悦于蚩蚩然横目之氓,欲以决吾进退哉!曰今之所谓循吏者与此异。曰吾固不为今之循吏者言也。奚而不异?富顺萧榘卿选于吏部而令奉化,吾与之言同。于其行,遂书之。

○送张廉卿序

孙况扬雄,世传所称大贤,其著书皆以成名乎后世。而孙卿书称说春申,《法言》叹安汉公之懿,皆千世论之不韪,载而以告万世者。

世以此颇怪之。吾则以谓凡著书者,君子不自得于时者之所为作也。凡所以不自得者,君子之道,不枉实以谀人,而当世贵人在势者,必好人谀己。十人谀之,一人不谀,则贵人恶其傲己,十人者恶其异己。贵人与贵人比肩于上,十人与十人比肩于下,上恶其傲,下恶其异,虽穷天地,横四海,而无与容吾身,吾且于书也何有?于此有一在势者,虽甚恶之,而犹敬乎其名,而不之害伤,则君子俯嘿而就容焉而以成吾书。而是人也,虽敬乎其名,固前知其不谀己也。闻有书则就求而亟观焉,察其褒讥所寓,得其疑且似者,且曰:此谤我也,此怨非我也,则从而之矣。盖必其章章然称道叹羡我也,夫乃始置而相忘焉。彼君子也,其志洁,其行危,其不枉实而谀人,众著于天下后世。及其为书,则往往诡辞谬称,谲变以自乱。以为吾意之是非,后有君子,读吾书而可以自得之矣,安取彼察察者为?

嗟乎!此殆君子所遭之不幸,其用意至可悲。而《诗》三百篇,所为主文而谲谏,孔子之《春秋》,所为定哀之际微辞者也。楚两龚、孔北海、祢正平之徒,背而易之,乃卒会祸殃,至死不悟,岂不哀哉!二子之书意其在此,吾既推而得之。

会吾友张廉卿北来,乃为书告之。复书曰:子言殆是也。盖自廉卿之北游,五年于兹,吾与之岁相往来,日月相问讯,有疑则以问焉,有得则以告焉,见则面相质,别则以书,每如此。今兹湖北大吏走书币,因李相国聘廉卿而南,都讲于江汉。

廉卿今世之孙杨也,见今贵人在势,皆折节下贤,不好人谀己,其所遭孙杨远不如。其北来也,自李相国以下,皆尊师之。老而思欲南归,而湖北君所居乡,其大吏又慕声礼下之如此。吾知廉卿可以直道正辞,立信文以垂示后世,无所不自得者。独吾离石友,无以考道问业,疑无问,得无告,于其归,不能无怏快也。因取所意于古而尝质于君者,书赠之以为别。

☆施补华○江安傅君墓表

往余从曾文正公客金陵,闻江安傅君好聚书,书多旧本精椠,遂与往还。得异书,辄从君借校。是时江表新脱寇乱,书多散亡,人持书入市,量衡石求售,价轻贱如鸡毛比,行者掉头不顾。君职事冗,俸入薄少,独节缩他用,有赢胜,尽斥以买书,不少遴。以故藏书至富。入则窟处书中,出则所至以车若船载书自随。于是金陵朋游中拥书多者,自莫征君子外,众辄推傅氏。其后余宦游甸畿,而君远涉关陇,从左文襄公军,不相见者数年。及再见君天津,则君已老颓,书故在。方僦居斗室,室无内主,聚从子若诸孙五六学僮,蓬头敝徙,啸歌讽咏其中,人书杂揉。时余至,则相从考问章句。余故心异之,以谓天津嚣市中无有也。

未几,则闻君向所聚五六学僮者,连岁收科第以去。又久之,则皆以文学有名公卿间。盖今贵州学使翰林院编修曰增氵育者,君冢孙,戊戌庶常曰增湘者,君第三孙也。而君第二孙增浚,从子世钅,亦皆举孝廉有声,傅氏鼎贵矣。回忆僦屋天津时,蓬头敝徙若翁傍,岂知其后各腾达如此!或曰:君所聚书,留贻子若孙,固宜有是。或曰:君之留贻郁且厚不专在书。盖传所称藏书家多矣,或及身而失者有焉,或一传再传,书益散乱,子孙持书入市,价十百不能一二者有焉,凌杂缺脱,半在半不在者有焉,或不幸遇火患,尽于一炬,或兵燹毁弃,又往往有焉。

以余所闻见,聊城杨氏、潍徐氏、定州王氏、乐亭史氏,家多宋元旧刻,子孙有秩于朝,或取甲乙科第,亦云盛矣!其尤著者,武强贺氏,能尽读家所藏书,以述作自表见,世号为文章家。其在蜀则江安傅氏,其流亚云。夫藏书一也,或书放绝不守,或仍世有名位,而功不在书,或尽发先世之藏,慕成名于后世,其子孙之自为得且失,不同如此。则谓其祖父留贻阔狭县绝,顾专在所聚书,未必然也。君为人孝慈端悫无文饰,好拯救人。与人语,唯恐伤之。见人有过,不面折,积诚感之,使自悔,或辶Ф 侮欺,不校也。常县小刃胸臆前,象忍字,用自警省。少好读书击剑,其友王祉蕃孝廉,曾文正公试蜀时所得士也。文正视师江南,驰书召王君,且曰:乡邑有贤士夫,可与俱来。王君则以君东。既至,与莫子征君,涂朗轩制军,黎莼斋观察,今蜀中周玉山方伯交善。已而左文襄公闻君贤,撰书辞备礼招君西。居久之,辞去,复更从合肥李相公于天津。自同治已来,曾左李三公狎主兵事,进退天下士。君于任事勇,不顾望避就,于名若利,独逡巡退让,若有羞畏然。故三帅交辟更召,争先得,而数十年不进一阶,官终北河通判。

古人有言:位不称德者有后,君殆其人已。斯乃君之所以留贻子若孙而子孙所由鼎贵也欤?周公为津海关道时,请公自助。一夕卒,年六十四,君讳诚,字励生。祖凤龄,父登奎,以君贵赠如其官。子世榕,有父风二子,在翰林,不尊己居荣,方以知县待阙保定,用吏能显世。世殇,世铨,世铎,候选州判。女二人,皆适士族。孙八人,曾孙五人,余客保定,与知县君游,增浚增湘又从余问学。

君之卒也,归葬于长宁之岩峰寺。既葬之十有三年,而知县君征文刻石,遂书君之留贻以有后者,具著其本末,俾后有考焉。○王眉叔遗诗序

光绪癸未九月,余从钱唐公于喀什噶尔。会稽陶君心云书来告眉叔之丧,且谋刻其遗诗十卷,词一卷。余为请于钱唐公曰:此盛德大惠也,公其成之。眉叔负其绝异之才,出入举场三十余年,卒无所遇。家又穷空,鬻文自活,所作骈体八卷,友人刻之,书未成而君已殁。遗诗及词,将就零落。夫文士所不能与天争者命耳。富贵寿考安佚,得与不得之数,冥漠有主之者,人无如天何也!而其胸中隐然有恃,则以她心与力于文字之间,苟有一日之传,犹可以此而易彼也。故夫饥寒劳困,忧愁谗谤,俯仰身世,不可一朝,而举区区者以自慰,则如日之融冰,俄顷而无有。至于身之既殁,此区区者又将就零落焉。既蕲于彼,复失之此,其抱痛于九原为何极耶!然则取其将就零落者而传布之,使久屈于人间,犹获伸于地下,其德之所加,岂不过于埋背掩骼耶!公曰:敬诺。事诚在我。

眉叔姓王氏,名贻寿浙之山阴县人,候补训导。同治丁巳以后,与余同校书于会城之戴园。园有花竹水石之胜,而与斯役者,皆四方知名之士。坐一室中,上下议论,人人有胜心焉。至其议论相服,则又彼此洽然。独眉叔暗默自守,闻同辈议论,悄然避去,徘徊花竹水石间,睹其颜色,若悲若喜,与之语,或不应,仆具羹饭邀之,不食,归而据案疾书,掷笔四视,则一篇成矣。余常常候得之,亦以是重眉叔也。其后数年,诸名士皆散去,余亦从军万里之外,独眉叔校书如初。妄意他日事定还里,重游戴园,与余叙出处离合之情者,必眉叔在也。孰谓万里之外,谋及眉叔身后哉!

噫嘻,天之厄文士至眉叔极矣。区区诗词,即传于世,于眉叔何所增益耶?况传与不传,不系乎诗词之工拙,区区者又未可恃耶?余之请于钱唐公,亦以其自慰者相慰耳。呜呼!可哀也已!

○别弟文

光绪八年十月,施子之弟,自喀什噶尔还湖州,施子饮之以酒,告之曰:吾家故寒敝也。今日之所有,已为异数矣。夫巨富中落,而余千金之产,愀然不可为生。贫人得十金以为资本,则左宜右有。所处之势异,所操之术殊也。此行归资之外,赢数百金,岂非贫人之雄乎?以此坐市上权量百货,贱人贵出,逐什一之利,终岁之所获,足以赡妻子,营心与力,非所耻也,贤于为官者夺民以肥己。

吾忆道光二十又九年,吾父弃养,吾年十五岁,尔年九岁,家无一笥衣,一贯钱。租屋而居,月偿其值,岁又大凶,米价十倍。吾母晨起坐络丝,率至夜半,得钱一百,籴米作粥,杂以菜根豆屑,母子乃得半饱。一日不络丝,即忍饥清坐。人有问之,则曰已食毕矣。

吾痛母氏之勤,涕泣自奋,读书不熟,至啮其指,血斑斑洒书本。尔亦拾薪担水,任炊爨,暇坐母侧,亦学络丝。姻连族党,恐其开口假贷,不敢至吾门,母氏亦戒勿往来,虑为所厌。

甚者议先大夫好施与,勿为子孙计,至有今日。尤笑吾读书,谓渠谋食不暇,尚想作秀才,取饿之道也。当是时,视邻里之有父而温饱者,如天上人。尔年虽小,不应忘之。其后门户稍立。咸丰十年,寇乱又作,吾随赵忠节公守城。至同治元年,城中粮尽,全家啖马肉,并煮牛羊之革佐之。五月城破,吾负母而逃,掘野菜充饥,母子十月身无寸棉。尔为贼掠几死,脱走至家,形色非人,疾病疮,相替而作,其饥寒视道光之末,而颠危忧恐过之。

管仲告齐桓曰:愿君勿忘在莒,臣亦念堂阜之囚。故尔与他人较,则诚不足,以一身先后自较,尔亦苦尽之甘,否极之泰矣。老氏有言,知足不辱,以今日为过望则乐。犹有奢望,则辱在其后。吾在军中,不无多费,然每对盛馔,念先人未及食也,每御华服,念先人未及衣也,甘在口,适在体,而痛在心,禄养既不逮,得立功名天壤间,使姓字不朽,先人而有知,含笑地下矣。蹉跎中岁,此志不衰,至于富贵之乐,不能享亦不忍享也。人须自量其力,吾才识学问,实过于尔,故欲有所成就为先人光,尔则自安愚分。积锱累寸,以足以食,持门户,保子孙,抑其次也。

彦诒长矣,持此篇归,使读其词而识其意。莒与堂阜,居之终身可也,告之后嗣可也。○题樊榭老人自书诗册

余少时往来湖州城南,登奚高士榆荫楼。观樊榭老人画像。高士年已八十,须眉皓然,而善谈论,呼余为小友,尽拓南窗,拉余凭槛望道场金盖诸山,峰峦紫翠,如可揽取。孤塔亭亭立天表,而楼下碧浪湖,烟波无际,风帆沙鸟,历历在夕阳疏树间。

高士告余曰:此即鲍氏溪楼老人纳妾月上于此,所为绘像以祀之也。因出老人自写杂诗,及金寿门、丁龙泓、吴西林诸老手迹观之。高士旋殁。至同治中,楼已毁于兵火。诸老手迹,已烟消灰烬,荡焉无存。

而上元宗公来守湖州,闻其客无锡沈君携有老人自写杂诗。余索阅之,忆坐榆荫楼中观老人此册也。自后两走京师,逾秦度陇,从事于金城酒郡者五年。出嘉峪关西行万里,抵汉时疏勒夷国,为从事者六年。凡十一年,复至京师,陆生学源出此册求题,云购自贾人之手。余再阅之,忆坐太守斋中观老人此册也,忽忽十五年,沈君存殁不可知,余亦颓乎其既老矣。独此册南北流转,得于十五年中一再遇之,非数有偶然者欤!册中诸作,刻入樊榭集者为多,陆生特以老人手写而重之,余别有感者。异日东归,城南山水间,不复有奚沈其人,使余漠然无所向也。

○复陈子余论韩文书

惠书十诵,具悉一一。就中述曾文正语,谓善学退之者,莫如王介甫,名论不磨,十分佩服。退之自云: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故其于古人之文,无所不学,而融洽变化,自成一家。《书》之诰誓,《诗》之雅颂,《周官》之《考工》,《尔雅》之训诂,《春秋》三传之属词比事,孟轲荀卿氏之议论,屈原氏之哀愤,庄周之荒唐,司马迁班固氏之史才,董仲舒氏刘向氏之学术,扬雄氏之文章,读退之诸文,往往遇之。而要非古人之文,退之之文也。所谓揽群言之总,起八代之衰,此欤?退之传李习之张文昌皇甫持正,持正传来无择,无择传孙可之。习之无退之之奇杰,而苍浑类之,如梁父之于岱也。持正专学奇杰,削而无厚气。可之专学削,狭小而无高识,其在退之之家,不为嫡子冢孙。宋初学退之者为穆伯长。而欧阳永叔书旧本韩文后,自谓得退之真传。然观参军文集,无五代习气已耳,岂能高步退之。永叔俯仰揖让,有李习之之态,苏明允常称之。以视退之笔有刚柔,气有阴阳,词有繁简,神与貌均不能合。介甫健劲,故于退之独近。退之学古人,尽得古人笔法。介甫学退之,半得退之笔法。退之健劲而骨肉适均,介甫则骨多而肉少。其转折顿挫,虽似退之,往往筋横气促,无舒卷自然之乐。然其造诣所至,已足以敌习之,可谓韩门两大宗矣。明人罗圭峰,今人张皋文,皆力学退之者。其病在痕迹未化。桐城自方灵皋以下,皆知推重退之。然桐城一派,实导源于欧曾,托之退之以取重耳。其笔其气其词,固不类也。魏冰叔有言:韩公是山分文字,峰峦峻峭,欧公是水分文字,波澜动宕,为持论最平。附去《别弟文》一篇,近时所作,亦学退之者也。乞为审定。

○复张廉卿书

廉卿仁兄有道:九月十日书诵悉。倾想之诚,彼此莫二。大著《谦亭文抄》,华于去岁读之,以柔笔运刚气,旋折顿挫,自达其深湛之思,并以经术辅之。此于归方作家,所谓造其堂哜其者也。无任佩服。所刻拙诗,皆四十以前之作,规抚古人,未离迹象。乃蒙称赏,惭恧何如。甲戌以后,至去岁丙戌,一十三年中,续得千数百篇,似乎变化从心,能自树立,非于功名有加也。

自甲戌策马而西,逾秦度陇,观其山川雄厚,关塞险阻,与其人民性情习尚之殊,广野穹林,坚冰积雪,孤栖独游,感慨凄怆。居左相幕府五年,多识四方雄勇之士。新疆之役,身在事中。事平,出嘉峪关,循天山而南,经汉军师,后廷焉耆尉犁姑墨龟兹温宿疏勒诸国,至河源三千里以上,与鸟言兽面之民,羼行杂处,天时地气,更异陇中,目见耳闻,奇奇怪怪。中间又被谤谗,遭弹劾。忧愁疾病,形状憔悴,神识颠倒,为俗子厌鄙讥骂,仰视天,俯视地,万里一身,无可告语,其遇至困,其心至悲,一一发之于诗。又虑志之衰也,蓄之使壮,气之激也,揉之使和。此一十三年来,于诗稍能树立。劳苦患难而成,匪由于占哔也。异日录副,当就有道正之。

古文初学永叔,已而苦其才弱,遂专力于退之。退之之门,习之深醇,持正奇崛,传授所自,并究心焉。介甫晚出,其文极似退之。譬之于人,退之肉坚骨峻,介甫过于戌削,骨多肉少,往往露筋。然彼三人者,固为善学退之者也。循流沿涉,历有岁年,又念识其子孙,不可不知其父祖。退之之学,固有自来。于是求之《左氏传》,求之《公羊》、《梁》,求之《庄子》,求之《国策》,求之司马迁《史记》,求之班固《汉书》,于诸书之中,颇见退之浸淫而得者。又欲专意治经,通其微言大义,以究退之根本。所苦人事如麻,分其日力,心之所营而力不逮,力之所赴而才不高,才之所勉而年不假。一技之末,不获尽其业以待其成,况其大焉者乎!此区区隐憾于中,欲为知己告者也。霜风戒严,千万珍重。

○与吴挚甫书

挚甫先生从者:津门客次,快接清光,闻论古文之指归,佩服无已。盖生于方姚之乡,传授有自,学力又足以逮之,故其言之深切而有味也。补华二十余岁时,与同郡姚子展戴子高共学古文,学之未成,而姚戴相几夭逝。补华则奔走四方,以营衣食。窃见四方名士为此事者,约有二途。一则少习时文,操之太熟,声律对偶,把笔即来,如油渍衣,湔除不去。一则力矫时文之弊,掇拾奇字,援用僻书,棘句钩章,不可上口。以谓二者虽不同术,其于此事甘苦,概乎未知,不足引以求益。遇有人事之暇,求之退之介甫永叔之文,历有年所。然用心虽勤,用力虽久,造诣之所及,浅深离合,亦不自知。独学无友,年将老而业未成,可叹也!今闻先生之言论,固知于此事甘苦,历之极深。乃者弃官授徒,舍簿书之烦,专力于此事其必泓涵演迤,日大以肆,接迹于方姚无疑也。虽死丧之威,忧患之集,不能无动于其心。然于人事为不幸,施之于文字,固自道其性情愁苦而易好也。其能制感愤不平之气,一出于和平,则视学道之所至而已。观先生之弃官授徒,泊然自守,不可谓非学道者也。若补华则独学惘惘,有类冥行。朋友讲习之义,尤有望于先生。伏唯鉴其诚而终教之。由忠之言,不尽一一。

○复吴挚甫书

令弟东来,得从者五月十五日手书,抑然自降,若无能少异于庸人,而称许之词,越分逾量。君子诱掖为善之心,固若是绌己以就人欤?循诵再三,惶恐愧赧。至疑补华前说欲制文章之感愤,谓古来文章之佳者,必有偏激不平之气,屈原、庄周、韩愈氏其尤最也。虽视世俗小夫,戚戚于贫贱,怨天尤人,与夫反乎此者,睥睨一切,讥骂笑侮,不复自为羁检,其感愤之指不同,而按其文词,要不得谓悉中于和节。然而三子者之于道,概乎有所闻焉者也。愚谓执是说也,不独三子为然,虽孔子亦有之。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悯穷也。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叹老也。手无斧柯,奈龟山何,嗟卑也。岂得谓非不平之鸣哉?然所为悯穷者,悯道之穷耳,所谓叹老而嗟卑者,道在于其躬,以岁之不与,而权之不属,尧舜禹汤文武之传,将自此而泯耳。此如天地之气,阳郁阴凝,久而不泄,发为风雷而一鸣焉,自然之应,非别有偏激而然也。夫人喜怒哀乐,涵于性而著于情,发而中节,皆谓之和。其无不中节者,孔子也。三子者,文章诚有偏激不平之气,取其合于道者,所谓怒与哀之和,无戾于孔子者也。补华前说,亦惩世俗二者之感愤耳。若夫人心世运,与吾身之进退相系。忧道之君子,有所感愤而托之于文章,而又迎而距之,遏其词而揉其气,是亦怒与哀之和,为吾性中所自具。虽三子去今远矣,长言永叹,其竟神固流通于千百载之间,而文章之佳,无今古一也。岂有顽然情索,{艹尔}然气尽,反为有得于道哉!区区所见,大雅以为何如!

○戴子高墓表

同治十二年二月,国子监典籍衔候选训导戴君卒于金陵。其年七月,济宁人唐仁寿以其柩归湖州。十月,归安丁宝书,乌程施补华,卜葬君于仁皇山之东麓,去其先茔一里而近。既葬,补华为表其墓曰:

君讳望,字子高,先世德清名族,至君之曾祖讳某,始迁郡中。君祖铜士先生讳铭金,以诗词名嘉道间。有三子,皆俊才,而伯叔早殒。仲氏讳福谦,字琴庄,中道光丁酉举人,君之考也。君生四岁,其考复殁于京师。当是时,君之曾祖年八十余,祖五十余,皆在,母及诸母皆寡,三世茕茕,抱一孺子而泣。而君生有奇慧,六七岁时,读书日数十行,人谓戴氏垂绝而续矣。而曾祖与祖殂谢相继,家贫岁饥,益无依赖。于是君挟册悲诵,寡母节衣缩食,资君以学,时时空无,相对啜泣。然君虽孤贫荏弱,端绪则见。乌程程君可大朴学至行,君奉为师,而友丁君及予,晨夕淬厉,不懈益勤。十数年中,君之学凡三变。始为词章之学,已为性理之学,最后至苏州,谒陈征士奂而请业焉,遂专力于考据训诂。

学未大成,而庚申之乱作。乱之初作也,君奉寡母避之城南东林山,久而饥困,无所得食。其至戚方官闽中,寡母命往依之。明年,遂至闽中。今上之元年,君自闽中归,思迎其母,而湖州已覆。君闻,仰天长号,僵仆数四。已而出入豺虎之丛,以寻其母,暮行昼伏,神咨鬼诹,淹旬滞月,卒无所遇。遇予贼中,执手恸哭而去。三年,官军复湖州,君归省其祖父之墓,复与予遇。由是佐幕苏州,校书金陵,至痛在心,未壮而艾。时时寄书述其病苦。然君于颠顿狼狈呻吟哭泣之时,独不废学。学能进而益上,由考据训诂之精,以通古人微言大义,斐然有述作之志,为戴氏《论语注》若干卷,辑习斋颜氏学记若干卷,校正《管子》若干卷,又为《尚书》述,未成而病以亟矣。盖君自至金陵数病,病稍间,即著书,复作乃止。如是六七年,至于不可为以卒。无子,以族子后之。

呜呼!噫嘻!君自始生以至既卒,三十七年之中,无一日不可哀伤恻怛者。造物者之于君,可谓酷矣,岂所谓命也耶!而学术以成就如此卓卓,又似不偶然者。岂于此有所予,必于彼有所夺耶?然前世学人,福泽寿考,时有兼得之者,又岂君适丁是艰耶?三世茕茕,望于君者何如?而君则既殁矣。君之学术,山阴赵之谦录入《续汉学师承记》,所著诗文亦为琴刻,今不详叙。叙其区区仅有之者,致穷于天如此,与天下学人共惜之。

☆曾纪泽○西学略述序

记曰: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老氏亦云: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盖天下事业文章学问术艺,未有不积小以高大,由浅近而臻深远者。泰西之学,条别派分,更仆难数。学成而精至者,大抵撼风霆而揭日月,夺造化而疑鬼神。方其授学伊始,往往举孩提之童所能言能知,匹夫愚妇所不屑道者,笔之为塾钞,编之为日课,耆彦师姆,谆复道之,不以粗浅为耻,翻以躐进为戒。其向学易而为学有次序,此泰西学者之所以众多学而成名者,亦因是而济济焉。

试举一二端明之论。光色之学曰白者,诸色皆备,黑者诸色皆无。诸色皆备,则不复受色,故以色著白纸,常推而拒之,显露于纸上。诸色皆无,则能受众色,故以色著黑纸,常而入之隐纳于纸中。夫绘白纸而显露,绘黑纸而隐晦,此孩提之童所能言能知,匹夫愚妇所不屑道者也。然泰西学士,由此理以证日质之所有,辨虹霓之七色,窥玻璃之三角,定藻绘之彰施,考影相之宜忌,其学无穷极焉。又论寒热之学曰,五金传热,毛羽不传热。投铁杖一端于水火外之铁,遽不可执,焚兽皮将尽而未尽者,仍可执,此传热不传热之证也。狐貉足以御寒,非貉狐能生热也。惟其不传热,故能护藏人身本有之热。夫投铁杖与兽皮于火,可执不可之别,此亦孩提之童所能言能知,匹夫愚妇所不屑道者也。然泰西学士由此理以考求太阳地心之热力,与一切机器键辖火轮舟车蒸汽生力之大凡,稽化学生克之源,察冷暖涨缩之理,储水银铸钢鼓以制寒暑之表,风雨之针,五纬彗孛,地球月轮,藉摄力以环日,地火震山,空阳生飓,循定规以行灾,推测之眇,通乎神明,其学亦无穷极焉。所谓积小以高大,由浅近而臻深远者,非其效与?

总税务司路宾赫君择泰西新出学塾有用之书十有六种,属英国儒艾士先生约瑟译成华文,书成问叙于予。予尝忝使持节,弱隶欧洲,每欲纂辑见闻,编为一帙,事务纷乘,因循不果。今阅此十六种,探骊得珠,剖璞呈玉,遴择之当,实获我心。虽曰发蒙之书,浅近易知,究其所谓深远者,第于精微奥妙,益加详尽焉耳。实未始出此书所纪范围之外。举浅近而深远寓焉,讵非涉海之帆楫,烛暗之灯炬与?古称通天地人为儒。又曰一物不知儒者之耻,又岂易言?发轫于此书,就性天之所近,更箸研耽之力,其于专门之学,殆庶几乎?《尔雅》训诂之文,《急就》奇觚之字,贾董杨班于是乎兴。吾人而有志于西学,则虽以《尔雅》《急就章》视此编焉可也。

○伦敦致丁雨生中丞

二月八日,接诵腊八日手书,具审两肃芜笺,已尘青览。日本垂涎台湾,果从琉球入手。公之言中,天下之不幸也。犹冀廊庙之上,及早筹之,无令彼族狡计,遂得尽逞。所谓亡羊补牢,尚不为迟。吾华清流士大夫,高论唐虞商周糟粕之遗,而忽肘腋心腹之患。究其弊不独无益,实足贻误事机。挫壮健之躯,以成羸之疾。此其咎不全在读书酸子,亦当事者惮于缔构,怯于肩任,有以酿之。纪泽自履欧洲,目睹远人政教之有绪,富强之有本,艳羡之极,愤懑随之。然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属而和者几人。只能向深山穷谷中,一唱三叹焉耳。

连旬心绪尤恶,缘正月二十三日得译署电报,谓崇地山所订约章,中外臣工,并谓窒碍难行,派纪泽使俄,再行商议。夫全权大臣,与一国帝王面订之件,忽欲翻异。施之至弱极小之邦,然且未肯帖然顺从,况以俄之强大,理所不能折,势所不能诎者乎?刻下函牍未至,不知其详,不审所任之事,是否犹可措手?纪泽所惧者,入其境而见轻,直无术以自列于公使之班,无论商议事件之龃龉也。总署有总署意见,京官有京官意见,左帅有左帅意见,俄人有俄人意见,纪泽纵有画策,于无可著棋之局,觅一劫路,其奈意见纷歧,道旁筑室,助成者鲜,而足毁者多,盖不蹈地山覆辙,不止也。地山固太怯弱,又牵乎私家之事,回华太急,近于专擅,与言路以口实。然全权大臣,处事一有不当,即重谴丑诋无所不至,嗣后使臣在外者,更何能开口议事!此亦言事者,不顾一面,不顾后难之过也。

纪泽有二事,与时贤所论相反者。或论重惩使臣,所以明告俄人,以使者之所订,非华人之本意,则改之较易。愚以为惩使愈重,则辱俄愈甚,改约愈难。将有所求,而反激怒之,所求其能获乎?或论俄多内乱,其君臣不暇与我为难。愚见则以为俄之内乱,缘地瘠民贫,无业亡命者众也。俄之君臣,常喜边陲有事,藉征战之役,以消纳思乱之民。左相以前事得手,遂欲轻为戎首,盖以一隅之见,未尝统筹全局耳。总之毁约亦非译署本意,特为言路所迫,而纪泽适承其累耳。

☆张之洞○非弭兵

兵之于国家,犹气之于人身也。肝藏血而助气,故内经以肝为将军之官。人未有无气而能生者,国未有无兵而能存者。今世智计之士,睹时势之日棘,慨战守之无具,于是创议入西国弭兵会,以冀保东方太平之局。此尤无聊而召侮者也。

向戊弭兵,子罕责其以诬道蔽诸侯。况今之环球诸强国,谁能诬之!谁能蔽之!奥国之立弭兵会有年矣。始则俄攻土耳其。未几而德攻阿洲。未几而英攻埃及。未几而英攻西藏。未几而法攻马达加斯加。未几而西班牙攻古巴。未几而土耳其攻希腊。未闻奥会中有起而为鲁连子者也。德遂以兵占我胶州矣。俄又以兵占我旅顺矣。廿年以来,但闻此国增兵船,彼国筹新饷,争雄争长,而未有底止。我果有兵,弱国惧我,强国亲我。一动与欧则欧胜,与亚则亚胜,如是则耀之可也。弭之亦可也,权在我也。我无兵而望人之弭之,不重为万国笑乎?诵《孝经》以散黄巾,黄巾不听,举驺虞幡以解斗,斗者不止。苟欲弭兵,莫如练兵,海有战舰五十艘,陆有精兵三十万,兵日雄,船日多,炮台日固,军械日富,铁路日通,则各国相视而不肯先动。有败约者,必出于战。不恤孤注,不求瓦全。如是则东洋助顺,西洋居间,而东方太平之局成矣。管子曰:“寝兵之说胜,则除阻不守。全生之说胜,则廉耻不立。”若弭兵之议一倡,则朝野上下,人人皆坐待此会之成,更不复有忧危图治之心,枕戈待敌之事。各省寥寥数军,裁者不复,存者不练,器械朽败,台垒空虚,文酣武嬉,吏贪民困,忠谏不入,贤才不求,言官结舌,人才消沮。诸国见我之昏愚如此,无志如此,于是一举而分裂之,是适以速亡而已。山行不持兵,而望虎不人,不亦徒劳矣乎?

又有笃信公法之说者:谓公法为可恃。其愚亦与此同。夫权力相等,则有公法。强弱不侔,法于何有?古来列国相持之世,其说曰:力钧角勇,勇钧角智,未闻有法以束之也。今日五洲各国之交际,小国与大国交不同,西国与中国交又不同。即如进口税主人为政,中国不然也。寓商受本国约束,中国不然也。各国通商,只及海口,不入内河,中国不然也。华洋商民相杀,一重一轻,交涉之案,西人会审,各国所无也。不得与于万国公会,奚暇与我讲公法哉!知弭兵之为笑柄,悟公法之为{卫足}言,舍求诸已而何以哉!

○请整饬治理疏

窃惟近日治晋之道,议者皆以培养元气为言。然而元气之伤,必有所以夺之而始伤,元气之复,亦必有所以助之而后复。若不为之抉去病根,祛其所夺,益其所助,而徒以弥缝姑息,矫托镇静之治,坐收富庶之功,无是理也。

臣以为国之元气,在户口蕃息,田野垦辟,政事有纪纲,经赋无侵盗,而聚敛吝啬不与焉。民之元气,在官吏无苛扰,四民无游惰,而末富奸利不与焉。官之元气,在官项无亏累,上司无诛求,贤否不颠倒,功过有黑白,而滥恩曲法不与焉。山西自咸丰以来,较称完善,公私积弊,本多沿袭。前抚臣曾国荃治晋之日,饥馑氵存臻,专意荒政,多用权宜,势不能过加绳削。自葆亨由藩司而接护抚篆,因缘为奸,坏法乱纪,于是民困未起,吏道益衰。至卫荣光之来,始渐整肃,考究经年,方欲有所设施,遽移苏抚以去。因以一切利病原委,娓娓告之于臣。加以臣数月来之酌考思索,灼见晋省公私困穷,几乎无以自立。物力空匮,人才艰难。上司政出多门,属吏愍不畏法。民习颓惰以蹙其生,士气衰微而废其学。军律日即荡弛,吏胥敢于为奸。譬如羸之躯,而复为百病诸创之所攻削,固非表里兼治不可。

大抵晋省要务二十事,一责垦荒,一清善后,一省差徭,一除累粮,一储仓谷,一禁莺粟。此六条务本以养民。一减公费,一裁摊捐。此二条养廉以课吏。一结交代,一核库款,一杜吏奸,一理厘金,一救盐法。此五条去蠹以理财。一开地利,一惠工商。此二条辅农以兴利。一培学校。此一条重士以善俗。一纾饷力,一练主兵,一遏盗萌,一修边政。此四条固圉以图强。凡此皆儒术经常之规。绝不敢为功利操切之计。其前八条,谨于此次分别陈情,请旨办理。其余亦经详加规画,即当续奏上陈。要之凡百政事,皆须得人而理。晋省偏僻陋隘,官斯土者,才俊之士,志气郁遏而不伸,冗之流,徼幸掩覆而苟免。其致此之由,尤在近年大吏纪纲不立,赏罚无章,不激不扬,人才安出。臣殚竭愚诚,董率告戒,各官中有奉职无状,妨于吏治民生者,已经随时劾奏。果能由司道以至牧令,共矢公忠,咸遵法度,皆以利国利民为务,自有效可观。至于善后事件,需用浩繁,尤非稍留财力不办。伏望圣慈俯念右辅岩疆,凋敝太甚,急须培补维持,于晋省用人理财诸端,种种为难情形,鉴察轸念,断自宸裁,稍逾常格,俾臣得尽力为之。则将来民康物阜,皆出圣主之生成矣。

○请严禁种植罂粟片

晋民好种莺粟,最盛者二十余厅州县,其余多少不等,几于无县无之。旷土伤农,以致亩无栖粮,家无粟储。丁戊奇荒,其祸实中于此。然而覆辙相寻,不知迷复。议者或持不宜禁之说。大率一由见小,一由畏难。然臣谓以地以时,有不可不禁者四。

三晋地瘠,产粮无多,早年本恃外省接济。自为莺粟所夺,盖藏益空。即如前此大,垣曲产烟最多,饿毙亦最众。近日种烟之利,以交城为最盛,而粮价亦以交城为最昂。贼民害稼,确有明证。此时若再不遏其流,设有偏灾,岂堪设想!此必禁者一也。晋省山农多,水利少,种植莺粟之功,倍于蔬卉,偶有山溪水浒,可资灌溉,悉以归之。莺粟此物,最耗地力,数年之后,更种他谷,亦且不蕃。仅有此区区难得之水利,而养此毒民之物,此必禁者二也。晋省吸烟之癖,官吏士民,弁兵胥役,以及妇人女子,虽皆沾染,大率乡僻居其十之六,城市居其十之八,人人羸,家家晏起,怠惰颓靡,毫无朝气。在官者不修其职,食力者不勤其业,循此不已,贫者益贫,弱者益弱,数十年后,晋其危乎!惟种之多者,故吸之便,此必禁者三也。洋药税为海关大宗,今日方议重征,藉禁外贩,以为坊民正俗之谋。若内地不禁,听其蕃滋,何以关远人之口?此必禁者四也。

查晋省莺粟之所以不能禁者,一由于上官之禁弛不一,朝令夕更。一由于官吏之视为利源,图收亩税。祛此二弊,必有成效可观。臣愚以为禁之有方,行之有渐,先膏腴而后硗硝,先腹地而后边厅。责之于乡保,毋徒付之于吏胥,遏之于播种之先,毋徒毁之于扬华之后。力禁苛扰,严定考成,感民以诚,未有不动。虽不能遽绝根株,而少一畦之莺粟,即多一口之余粮矣。至于官生将卒,臣已多方劝戒。现仿李鸿章天津所设之戒烟局,延医购药,以冀广起沉疴。属官中有嗜好废事,分别撤任停委,勒限戒断。许令自新。弁勇勒限戒断,不悛者汰黜。学校诸生,由学臣随时董戒,冀以渐摩观感,徐收移风易俗之功。

○力争和议电奏(一)

总署钧鉴:闻和议各条,不胜焦灼。痛愤倭寇,狂悖至此!种种利害,显然可见,中外诸臣,均已恳切陈奏,无待渎陈。其中如旅顺不肯交还,及威海、刘公岛、天津驻兵各条,尤为可骇。查旅顺、威海乃北洋门户,若不退还,则北洋咽喉,从此梗塞,以后虽有水师何处停泊修理?旅顺、刘公岛常驻倭船,天津又驻陆兵,近在肘腋。旅顺岛、津沽、山海关皆一日可到,烟台尤近,彼日肆要挟,稍不满欲,朝发夕至。且倭约各条,贪苛大甚。台湾民悍,不甘属倭,必然启衅,各省军必致痛哭深怨,断不甘心。稍有枝节,彼即谓不依条约,立刻生事。彼时战不及战,和不及和,守不及守,即欲暂避,亦不及避。倭性凶狠,不同西国,其祸岂堪设想!查要挟各条之害,圣明岂有不知?朝廷所以勉为和议者,不过为保全京城,姑冀目前粗安,徐图补救。若照倭索诸条,更是自困自危之道,欲求旦夕偷安,而不可得。又洋报有与中国联合以备战守一条,大约是为中国经理各省机器制造铁路等事,尤为险诈。查购买洋械,本难常恃。幸各省尚有数局可造枪炮弹药,稍资接济。经此倭事,巨创痛深,正须急筹巨款,竭力扩充。运兵铁路,亦须量力修造。今若令倭人干预,则内地军火运道,皆在倭掌握中。水师既不能振,陆军亦不能自主中华何以立国?且倭驻旅威则自辽阳以至威海、荣城周围三千里,处处水陆皆须永远设防,所费太巨,当此赔款巨万之际,防费将从何出?至苏杭织造丝绸,川楚织纱造布,则各国亦必效尤,改造土货,中国工匠生计从此尽矣!海军无归宿,陆军无利器,威海弃则京畿无屏蔽,商民贫则军饷无来源。各国欺凌,商人嗟怨,外患叠至,内变将出。恐系大学士李鸿章昏迷之际,李经芳等冒昧应计。

窃惟遣员议和,乃朝廷休兵息民之盛德,顾全大局之苦衷。洞虽愚昧,亦知仰体,断不敢为大言迂论,以渎宸聪。所虑者,京城不能安,和议不能成,不论远患,先有近忧。伏望圣明熟思深察,敕下王大臣等迅速会议设法补救,以候圣裁。但此时总须乞援,方易措手。惟有速向英俄德诸国,恳切筹商,优与订和,益立密约,恳其实力相助,问其所欲,许以重酬,绝不吝惜。无论英德俄酬谢若何,去中国较远,总较倭先为轻。此须先请各国公同告倭人,令停战以便从容议办,尤为紧要。迫切上陈,万分惶悚,请代奏。洞肃。

○力争和议电奏(二)

倭约万分无理,地险、商利、饷力、兵权一朝夺尽,神人共愤,意在吞噬中国,非仅占数地而已。所有弃台旅之害,威海、刘公岛驻兵之害,与中国联合备战各条之害,二十六日电奏已详陈。近闻通商条目赔款限制,尤堪骇异!各省口岸城邑商业工艺轮船,处处任意往来,任意制造,一网打尽,工商生路尽矣!倭在华制造土物,一照洋货纳税,各国效尤,如不能拒,厘金亏矣。赔款二万万两,六年付清,又加五厘申息,即借英国洋款转付,分期摊还,每年亦须还本息一千数百万两,各海口洋税空矣。今借款系赫德一手经理,专借英款,将来无论如何搜括,亦不能还清,英国必索我地方作抵,是又生一患矣。民贫极则生乱,厘款去则无饷,陆师海军永不能练,中国外无自强之望,内无剿匪之力矣。威旅之兵必致永远不撤,京城亦无安枕之日矣。一倭如此,各国援例要挟,动以窥伺京城为词,更不能拘,后患不可胜言矣。

然非借兵威不能废约。此时欲废倭约,保京城,安中国,惟有乞援强国一策。俄国已邀德法阻倭占地,正可乘机恳之乞援,非可空言,必须予以界务商务实利。窃思威旅乃北洋门户,台湾乃南洋咽喉,今朝廷既肯割此两处与倭,何不即以与倭者,转而赂英俄乎?所失不及其半,即可转败于胜。惟有恳请饬总署及出使大臣急与俄国商订密约,如有助我攻倭胁倭,尽废全约,即酌量分新疆之地,或南路回疆数城或北路数城,以酬之,并许推广商务。如英肯助我,酌量割分西域一带之藏地,让与若平以酬之,亦许以推广商务。外洋通例若此,两国有联盟密约,有战事即可相助,不在局外之例。俄现有兵船三十余艘在中国海面,英有兵船二十余艘在中国海面。俄英两国,只须有一国相助,其兵船已足制倭而有余,其船或开向横滨、长崎或径趋广岛,或游行南北洋。兵船一动,倭气立沮。倭极畏西洋,断不敢与俄英开战。若俄英一国相助,则兵不血刃,而倭约自废,京城自安。若倭敢战,则我拒其陆兵,英俄截其海道,攻其国都,倭必灭矣。同一弃地,而画分新疆、西域可保紧要之威旅,兼存膏腴之台湾,且可尽废一切毒害中国之约,推其轻重,利害显然。

且辽东、旅顺国家根本,台湾归化康熙初年,既而开拓,藏卫大定,则在乾隆中叶,先后缓急,亦有不同。譬如人有疾病,台湾割弃,威旅驻兵,咽喉之病也。内地处处通商,赔款力不能还,心腹之患也。西域边远,髀骨之损也。盖英俄本强,然历次条约,尚无吞并中国之意,即以重利酬之,于彼有益,于我尚无大损。倭专心欲害中国,正苦饷力不足。若此约允行,则从此既强且富。是我助以专噬中国之资矣。

至倭约各条,处处包藏祸心,而字句巧黠,意图含混,尤望将和议各条,发交王大臣等细心阅看,自知其间之毒谋矣。此因和议已许割地,故拟此为权宜转移之策,冀以救急纾祸。忧愤迫切,仰候圣裁。请代奏。张之洞肃。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初一日。

○上海强学会序

天下之变岌岌哉,夫挽世变在人才,成人才在学术,讲学术在合群,累合什百之群,不如累合千万之群,其成就尤速,转移尤巨也。今者海内多故,天子怒焉闵忧,特下明诏,搜求才识闳达及九能之人,一艺之士,而应诏者寡,固搜访之未逮欤?得无专门之学,风气未启,有以致之耶?故患贫而理财,而专精农工商矿之学者无人,患弱而训兵,而专精水陆军及制造船炮之学者无人。乃至外国政俗亦寡有深通其故者,此所关非细故也。顷士大夫创立强学会于京师,以讲中国自强之学,风雨杂沓,朝士鳞萃,尚虑未能布衍于海内。于是江海散佚,山林耆旧,益簪聚讲求,如汉之汝南,唐之东都,宋之洛阳,为士大夫所走集者。今为上海,乃群天下之图书器物,群天下之通人学士,相与讲焉。尝考泰西所以富强之由,皆由学会讲求之力。传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记称敬业乐群。其以开风气而成人才,以应圣天子侧席之意,而济中国之变,殆由此耶?其乐从诸君子游乎?吾愿观其成焉。

○上海强学会章程

一口本会专为中国自强而立,以中国之弱由于学之不讲,教之未修,故政法不举。今考鉴万国强盛弱衰之故,以求中国自强之学。总会立于上海以接京师,次及于各直省。一今日学校颓废,士无学术,只课利禄之业,间考文史,不周世用。又士皆散处,声气不通,讲习无自,既违敬业乐群之义,又失会友辅仁之旨。西国每讲一种学术,必有专会,会中无书不备,无器不储,即僻居散处,亦得购书阅报,以广观摩。故士有专业,而才日以成。国资其用,而势日以盛。今设此会,聚天下之图书器物,集天下之心思耳目,略仿古者学校之规,及各家事门之法,以广见闻,而开风气,上以广先圣孔子之教,下以成国家有用之才。最要者四事,条列于下,其局章附焉。

一译印图书。道莫患于塞,莫善于通,互市者通商以济有无,互译者通士以广学问。尝考讲求西学之法,以译书为第一义。盖以中国人而讲西文,不过通酬酢语言,只能译书札尺牍,其能读朝章国律者已少。至各学专门之书,各具深微之理,即其字义各有专门,不尽相通。彼方人士,不入此门者,亦不识其字,此固非游历洋差人所能解,亦非同文方言译生所能知。即有一二专门之士,而以发天下之学者,其为益鲜甚。欲令天下士人皆通西学,莫若译成中文之书,俾中国百万学人,人人能解,成才自众,然后可给国家之用。今西学堂知课语言文字,而寡及译书。惟圣祖仁皇帝御纂《数理精蕴》,润色西算,嘉惠士林。高宗纯皇帝钦定《四库提要》,凡自明以来所译西书,并许箸录。曾文正公开制局以译书为根,得其本矣。今此会先办译书,首译各国各报,以为日报取资,次译章程条教律例条约公法日录招牌等书,然后及地图暨各种学术之书,随译随刊,并登日报,或分地,或分类,或编表,分之为散报,合之为宏编,以资讲求,而广闻见,并设译学堂专任此事。

一刊布报纸。陈文恭公劝士阅邸报,以知时务。林文忠公常译澳门月报,以觇敌情。近来津沪各报,取便推俗,语涉繁芜,官译新闻纸,外间未易购求。今之刊报,专录中国时务,兼译外洋新闻,凡于学术治术有关切要者,巨细毕登,会中事务附焉。其邸钞全分,各处各种中文报纸各处新事,各人议会,并存钞以广学识。各局互相钞寄。

一开大书藏。乾隆时敕建文汇阁于扬州,建文宗阁于镇江,例准士子就读。经乱散失,遗书无多。此会拟宏区字,广集图书。近年西政西学日新不已,实则中国圣经古子先发其端,即历代史书百家著述,多有与之暗合者。但研求者寡,其流渐湮。今之聚书务使海内学者,知中国自古有穷理之学,而讲求实用之意,亦未遽逊,正不必惊望而无极,更不宜画界以自封。泰西通都大邑,必有大藏书楼,即中国图籍亦藏┑其中。今合中国四库图书,购钞一分,而先搜其经世有用者,西人政教及各种学术图书,皆旁收购采,以广考镜,而备研求。其各省书局之书,皆存局代售。

一开博物院。文字明其义。有不能明者,非图谱不显。图谱明其体。有不能明者,非器物不显。《诗》称关关雎鸠。熟陆机之疏,通冲远之说。学者穷日详考者形色,而不知雎鸠也,置雎鸠于前,则立识矣。人之一体,读《素问》,考《明堂》及《全体新论》不知也。外国有人身全体,一见则立明矣。康熙年间,钦定时宪书,采用西法,置南怀仁所造仪器于观象台,其立算与中土迥异。今步天测实,非登台观器不能明。又如轮船之大而且速,枪炮之坚而且利,制造机器之所出货皆捷而且多,苟一寓目,便知守旧蹈常,断不能与之角力而争利。西国博物院,凡地球上天生之物,人造之器,备列于中,苟一物利用,必思考而成之,不令弃掷,苟一器适用,必思则效,旋且运化生新,而利便又远过之。合众人之心思以求实用,合万国之器物以启心思,乌得不富,乌得不强。今创设此院,凡古今中外兵农工商各种新器,如新式铁舰轮车水雷火器,及各种电学化学光学重学天学地学物学医学诸图器各种矿质及动植种类皆为备购,博览兼收,以为益智集思之助。

右四条,皆本会开办,各有详细章程,别行刊布。

一会中于义所应为之事,莫不竭力,视集款多寡,次第举行者,又有数事。立学堂以教人才,创讲堂以传孔教,派游历以查地与矿务风俗,设养贫院以收乞丐教工艺。视何处筹款多者,即在其地举行。惟望我海内志士,合力为之。

一入会者,将姓名爵里,函知局中,即送以章程。收捐款后,即编号会中,遇事知照,展转援引,愈推愈广。庶几自保其类,不致令外国诮以散沙。

一入会者,不论名位学业,但有志讲求,概予延纳。德业相励,过失相规,患难相恤,务推蓝田乡约之义,庶自保其教。一中国非无专门积学之士,苦于不相闻问,无由观摩,即已有学问,无人能知。且平素无相交之雅,相遇生妒忮之心。今此会使海内学士,声气相通,以期增长。是入会之大益,既无隔碍,且合海内之士联结讲求,庶自强有基。

一入会诸君,原为讲求学问,圣门分科,听性所近。今为分别门类,皆以孔子经学为本,自中国史学历代制度,各种词章,各省政俗利弊,万国史学,万国公法,万国律例,万国政教理法,古今万国语言文字、天文、地舆、化、重、光、声、物理、性、理、生物、地质、医药、金石、动、植、气、力、治术、师范、测量、书画、文字、减笔、农务、牧畜、商务、机器、制造、营建、轮船、铁路、电线、电器、制造、矿学、水陆、军学以及一技一艺,皆听人自认,与众讲习。如有新得之学,新得之理,告知本会,以便登报。将来设立学堂,亦分门教士,人才自盛。

一入会诸君,原为学问起见,其有疑义,可函询会中讲求,当询通人详答,其有经世文字,新论新法,可寄稿本局。经通人评定,或抄存备览,或刊刻流通。倘发中西未得之新理,加酬奖赏,标其姓名,以收切磋之益。一外国学会,咸乐布施,有捐至百万者,故学者甚盛。各省善堂捐数,亦多累千盈百,况此举功德,比善堂尤大。今议凡来入会者,皆须捐助,最少以十两为限。一善堂捐助义举,皆立即捐赀,凡入此会,概同斯例。若逾月不交,即将其会名扣除。其五十两以上,准分两次清交,百两以上,准分四次清交,每次以两月为限。一凡捐助百两以上者,每译印成书各送一部,五十两以上者,译印之书,但收成本,三十两以上者,取译印之书,减价一成,自十两以上,报纸皆改二成,并刊名报上。其有捐助千金者,永准其送一人入学堂肄业,由会中支给。一捐助之款,写明姓名爵里,交强学总局给收条,仍到本局换票处换联票收执,作为入会之据。其各处捐助之款,写明姓名爵里,就近交电报局代收,制给三联票收条,电报局将三联票编号存案,将第二联票寄本局换给入会联票,交电报局付给收执为据。本局将姓名爵里学业寄寓,按照联票号数,汇编存案,联票皆有董事图章。

一开办此会,合海内之耆硕名士任之。所有局事由开办诸人内,公举四人为提调,二人坐办,二人会办,公举谙练公正者八人为董事,亦四人坐办,四人会办。创办定后,分年举人轮管,倘董友不洽,既因事辞退,提调董事,集众公举,择众而从。既经举定,不准以私见议改。被议之人,非有实在为难,亦不准规避委卸。其管事管书管器,皆用会内通达之人,由提调董事公酌保用,董事拟多邀办赈诸君。其协理人数,随时增议。

一入会之友,必求品行心术端正明白者,方可延入局中。应办之事,会友随时献替,留备采择。到局之后,倘别存意见,或涎妄挟私,及逞奇立异者,恐于局务有碍,即由提词董事诸友,公议辞退。如有不以局中为然者,到局申明,捐银照例充公,去留均听其便。

一局中访求博雅通才,主译书撰报之事,其人数随时增广,皆由提调董事,公同妥访邀请。一局内司账,须习知贸易书籍情形,及刷印文字者,充其选,必须董友考查确实,一秉至公,又须有结实铺保,方许招致。倘涉营私舞弊,一经查出,原保之人,照例责赔,经手之董事会友,凡预有保荐之力者,亦须一律议罚。

一局中用项,概由值董核发,如有巨款在数千百金以上者,须各董友齐集公议,方准开支。收有成数,择殷实商号存储,立摺支取。如存数渐多,亦可议生利息,发票之期,按几日为限,由值董眼同经理。

一开局提调董事,均仗义创办,不议薪资,将来局款大盛,须专请人办理,始议薪水。惟译书撰报管书管器司事教习游历司账,酌量给予薪水。

一译书刊报,会友应分送及减成售买者,俱持票到总局分局验票付给。

一书局开办之始,务求俭约,以期持久,择地赁屋,茶点座落须清雅洁净,董友集议之日,不拘分际,仪文从简。凡博弈游戏,征逐喧嚣,概宜屏禁,俾无坏局规。嗣后办有成效,人多款足,再议扩充,自行建造,添设园舍。

一局内用款分出入存三柱,简明登记。每月小结,刊刻报章,月朔由各董事齐集查阅,务期核实无弊,阅竟各于名下署押为记。每年一大结汇,刻征信录分送提调董事,及捐款百两以上,以昭信实。

一先订简明章程,以期迅速集办,每事各有详细章程。举办以后,随时集议,如有利弊应兴应革,均由提调董友,公议删增,或每季一集,每年一大议,并核用款,稽论定,再行刊刻布告。

☆易顺鼎○请罢和议疏

奏为丑虏跳梁,不宜迁就,权奸误国,不可姑容,恭沥愚诚,仰祈圣鉴事:

窃臣风闻出使日本全权大臣李鸿章电奏:称倭船廿余艘,将出广岛,若不定约即将犯京,请割辽东台湾两地予倭,并赔兵费二万万两,为保京计,不得不然,业经定约书押等语。此外条款不一而足,人言啧啧,似非无因。微臣迫于杞忧,未敢缄默,谨就见闻所及,不避斧钺,披沥陈之。

溯自咸丰同治以来,中国与外国凡三次用兵。一曰咸丰十年庚申之役。一曰光绪六年庚辰之役。一曰光绪十年甲申之役。庚申之役,尤为我朝中外大局绝要关键。其时发捻纵连,寰区鼎沸,天下岌岌不可终日,而海外各国,亦复同时生衅,英法合从,兵临城下,僧格林沁败于津沽北塘,胜保退于朝阳门八里桥,曾国藩胡林翼诸人,勤王之师,缓不济急,敌骑长驱直入,京师不守,宗社几危,时势艰难,殆有百倍于今日者,假使各国要求土地,恐不能不听客所为,乃当日讲和不过立约通商,稍偿兵费而已,初未闻割尺寸之地也。若庚辰之役,俄据伊犁边境仅一二百余里,使臣业已擅许,而疆臣左宗棠等,坚欲索还,抗兵相加,大局几将决裂,然不久即和,仅偿款数百万卢布而已,不惟未割地,且并伊犁,亦索回也。甲申之役,法取越南,攻宁波,扰台湾,陷马江,沿海戒严,天下骚动,滇粤边防,战事之棘,不亚今日,然不过让以越南而已,未尝于越南之外,更有所求也。

试即今日之事,与昔日之事相衡,敌虽强,未必出于英法俄上之,事势虽急,未至于庚申之危。彼不过虚声恫吓,肆意要求,我即稍缓须臾,与之再战,或再迟数日而后定议,未尝不可。即不然偿以兵费数百万,亦未尝不可。即不然,许其比照各国在江海各口通商,开设码头,亦未尝不可,而皆不出此。赔款至二十千万,犹以为未足,竟举腹心根本之地,膏腴要害,一二千余里,开门而延盗,拱手以与人,何其畏倭人,甚于畏英俄法诸大邦乎?重辽东、台湾反不如重新疆伊犁.及滇粤荒徼之地哉!

伏思割地一事,尤为万不可行。以理之是非,论其不可有三,以势之利害,言其不可有六。祖宗创业于前,子孙守成于后,非若自我得之者,可以自我失之。试思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之缔造辽东,世祖章皇帝,圣祖仁皇帝之经营台湾,取之如此其难,而弃之何忍如此之易。矧陪京密迩,陵寝攸存,坐使长陵坏土,自我而变为边界,皇太后皇上将如列祖何!此理之不可者一。自有本朝未闻割地予人之事,自有中国未闻以重地要地割予海外岛夷之事。玉斧划河,珠崖弃郡,若非甄脱,即系石田。岂有卧榻之旁,供人鼾睡。书于史册,辱其燕云,坐使赤县神州,自我而沦为异域,皇太后皇上将如后世史书何!此理之不可者二。辽东台湾之民,或本从龙,或由化,二百余年食毛践土,芸芸赤子,孰非我国家之孝子顺孙,今乃属之他人,俨成敌国。父母虽穷,尚不忍轻鬻其子,国家未蹙,独何忍遽弃其民,坐使海隅苍生,自我而化为他族,皇太后皇上将如天下百姓何!此理之不可者三。

辽东者,北洋之藩篱,台湾者,南洋之门户。今日无辽东,明日即可无北洋,今日无台湾,明日即可无南洋。天下畏盗之人,必求远盗,未有揖盗于门内,而求其不发箧探囊。天下畏虎之人,必求远虎,未有纳虎于室中,而冀其不磨牙吮血。行见奉、锦、登、莱一带,不复能立锥,江、浙、闽、粤各疆,不复能安枕,海口海面,皆非我有。饷械无以接济,而海运即穷;战守无能布置,而海防又立穷。中国将来,必无可办之洋务,此势之不可者一。英法垂涎台湾;俄人蓄谋辽东,岂伊朝夕,况各国狡焉思逞之计,贪得无厌之怀,谁不欲拓境开疆,因时取利。今见倭人以一举手一启口之劳,而得地如此多,获利如此厚,虽云无故,亦必生心。倘群起效尤,则中国虽大,恐一日之间,可以爪剖立尽,然此犹他国也。与以倭事验之,同治十一年,彼因琉球难民为生番所杀,藉端挑衅,兵抵台湾,当时大吏不能折之以理,怵之以威,反以数十万金赔款了局,彼见中国易与,始渐轻视中国,而谋益迫,势益骄,推其得陇望蜀之情,曾何已极!此日之厉阶,既皆由于昔,他时之欲壑,恐更甚于今。中国将来必无可存之地,此势之不可者二。自军务平定后,谋臣猛士,多就凋零,千百之中,仅存什一。此次征求宿将,招集旧部,士马精壮,已有可观。乃甫聚又将令之散,既散恐不可复聚。且所练之新营军费几何,练成而不用,待用之时,又将临时另练。所购之新械,劳费几何,购齐而不用,待用之时,又须临时另购。今日尚不能战,以后岂复有能战之时;再阅数年,一有缓急,求如今日之将与兵,且不可得。宿将旧部,消息既尽,新募者未经战事,对当大敌,中国将来必无可用之兵,此势之不可者三。赔款至二万万之多,不知从何搜括?又不知搜括净尽之后,尚有应办之务,必需之款,何所取资?夫使赔款既交,而我可不作一事,彼可相安十年,犹之可也。正恐我之防务仍不能不办,兵饷仍不能不需,铁路仍不能不修,驿车仍不能不设,入款则有减无增,出款则有增无减,意外之举,尚不暇论。而彼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款未清,后款又来。以斯民有尽之脂膏,填彼族无穷之欲壑。剜肉补疮,肉将尽而疮更剧,抱薪救火,薪将竭而火更燃。中国将来必无可筹之饷,此势之不可者四。长白鸭绿为祖宗发祥钟灵之地,黑龙江吉林等省,为国家植根归宿之区,地利最多,民气亦厚,当此强邻环伺,正宜乘时经略,加意保全,较之台湾尤关紧要。一旦辽东为倭所有,则俄自北侵,倭从南袭,不数年内,其民与地,皆将折而入于俄与倭,东三省全境之危亡,可立而待。且京外八旗人民,既不谋生,又不习斗,一朝有事,而东三省已不能归,退则为倭寇所草菅,进则为乱民所蹂躏,中国将来,必无可保之旗民,此势之不可者五。台湾一省,饶富著称,近来文教振兴,更已变椎鲁为衣冠,进侏儒于礼乐。其士民皆爱君亲上,好义急公,而林维源身为民望,官列京朝,势不能以家委敌。况彰义之名,出自纯皇帝所赐,台人固必思义而顾名,皇上又乌可数典而忘祖。至于辽东之为丰沛乡里者,更无论矣。民情何常之有,亲之则亲,疏之则疏,向之则向,背之则背,虽厚泽深仁,已泱于祖宗之世,而先畴旧德,不保于孙子之朝,恐未免兆姓寒心,四方解体。倭既据我内地,且将取我民心,以利诱之,而桀黠者,必为倭爪牙,以威迫之,而驽弱者必为倭鱼肉,行见流民无所依归,而西晋雄特之祸起,奸民相与勾结,而嬴秦胜、广之变生。驱鱼为渊,瞻乌谁屋,中国将来必无可固之民,此势之不可者六。以上各节,不过据臣所私忧窃虑,粗举大端,而其祸变相寻,尚有不胜枚举者。

以言理之是非则如彼,以言势之利害又如此,大约稍有心肝之人,皆必不肯为之,稍有知识之人,皆必能见及之。而不谓渥蒙国恩,深悉时务之李鸿章,竟悍然不顾,冥然罔觉,行人之所不肯行之事,出人之所不忍言。臣前见李鸿章行事,不慊人心,疑其别有苦衷,代为原谅,直至今日,始灼然有以知其心术出之之幻,而得其罪状之真。所谓臧孙纥虽曰不要君,吾不信,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者。恐宋臣秦桧,明臣仇鸾之奸,尚未至此也。且辽东、台湾并割予倭,臣以为穷倭之兵力,不能及此,充倭之始愿,亦未尝及此。如其兵力能及此,则何不径取辽沈以索登莱,径取台澎以索闽厦,囊括席卷,彼岂有所恤而不为。如其始愿尝及此,明知辽东一索可得,何必以全力攻牛庄,明知台湾一索可得,何必以全力攻澎湖,是其情形,已可概见。不谓有李鸿章焉为虎作伥,教猱升木,于是倭不啻取怀而予,操券以偿。盖倭力不及此,而李鸿章之力能及此,倭愿不及此,而李鸿章之愿早及此矣。抑微臣更有不忍言,又不忍不言者。李鸿章之奸,尚不及其子李经芳之甚。李经芳前充出使日本大臣,以己资数百万,借给倭人购船饷,其所纳外妇,即倭主睦仁之甥女,其奸诈险薄,诚不减蔡京之有蔡攸、严嵩之有严世蕃。假使凭依城社,窃据津涂,张邦昌、刘豫之事,不难立见。我朝贻谋之远,立法之善,为前古所未有。当此之时,而欲以岛夷入主中国,以人臣攘执大阿,盖亦戛戛乎难之!不图天地跃金,阴阳铸错,于倭生一睦仁,于中国生一李经芳,以权奸为丑虏内助,而始有用夷变夏之阶,以丑虏为权奸外援,而始有化家为国之渐。俱成头角,各长羽毛,腐木虫生,霜寒冰至,今日此事,尤为中国污隆,本朝兴替一大关键。微臣悲河江之日下,痛沧海之横流,所为涕泗汛澜,而不能自己者也。

虽然,李鸿章敢于犯天下之不韪,欺朝廷以其方者,窥见皇太后皇上与诸臣畏倭之心,而后藉词保京,反自托为忠爱之忱,以巧遂其奸欺之诈也。在李鸿章固以为舍己别无他人,舍此别无他策。微臣不揣冒昧,窃于此策之外,为朝廷敬画二策焉。伏揣朝廷畏倭之心,不过以明为鉴。不知明之亡,不亡于边患,而亡于流寇,不亡于讳言和,而亡于讳言迁。夫国君死社稷,乃指诸侯而言,若天子以四海为家,何代不有迁移之事。明之君臣,不通古今,昏愦纷呶,以至亡国。如早迁都江南,国尚可存。我朝法度修明,湛恩汪,既非明政不纲,加赋召乱者可比。一统金瓯,处处完善,既无流寇之祸,仅有海邦之忧,又非明之天下糜烂,无地图存者可比。惟以海禁大开,形势久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此而迁,又何所讳。宅中建极,莫若太原五台,经累朝巡幸,供列圣御容,行宫尚存,盛轨可溯,其善一。京师千里之程,十日可达,往来迅速,进止从容,其善二。土厚水深,人民殷富,其善三。兵精马健,风气劲强,其善四。河汾太原表里山川,其善五。平阳安邑步趋虞夏,其善六。而太行起天下之脊,冀州居天下之中,我能往彼不能来,尤足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去年十二月微臣在都,曾以此议条陈,未获上达天听。若当日早定大计,则此时八方风雨,三晋云山,业已高屋建瓴,神京巩石。砥方隅而镜寰海,砺泰山而黄河,何至廑宵旰之焦劳,患畿疆之危逼哉!然投鼠忌器,此后方多,则亡羊补牢,及今未晚。与其以二万万借盗赍粮,而和归海外,何如二万万营都充饷,而利在国中。此微臣所画一策,曰迁者是也。

又揣朝廷畏倭之心,不过以犯京为虑。不知倭力果能犯京,何待今日?岂于去年京师无备之时,不敢来犯,而今年于京师有备之时,反敢来犯者。且倭人进兵,不外水陆两途,由辽沈进兵,则尚有依克唐阿长顺裕禄唐仁廉在,由锦州进兵,则尚有宋庆魏光焘等在,由榆关进兵,则尚有刘坤一及余虎恩熊铁生诸将在,由津沽南北进兵,则尚有王文韶聂士成曹克忠等在。即使内犯京畿,亦尚有程文炳董福祥在,而诸臣等亦莫不在。倭兵尽如鬼神,岂竟不由关津经过,而飞入京师耶?我兵未必尽属痴聋,岂竟任其飞入京师,而毫无闻见耶?微臣逆料倭人,必不能犯京,其故有四,请略举其日军事证之,以释朝廷疑虑之端。一曰倭人不能攻坚。我所失之地皆瑕也,非坚也,惟旅顺威海可谓之坚。然旅顺之失,以守将争逃,威海之失,以海军不战,且一由皮子窝,一由落风港,均系蹈瑕乘虚,抄后而入,不敢直犯当前。盖其兵饷最重,精锐无多,护惜锋瓦芒,每虞伤损,肉薄攻坚,决无此事。观于聂士成之守坚,而彼不敢犯摩天岭,裕禄徐庆璋之守坚,而彼不敢犯辽沈,唐景崧刘永福之守坚,而彼不敢犯台湾,况畿辅为我最坚之地,而彼敢轻于尝试乎?此其不足虑者一。一曰,倭人不能持久。越国图远,糜饷劳师,多一日则多一日之粮,少一兵则少一兵之用。倭至今日,黔驴之技已穷,骑虎之势难下,左支右绌,外强中干久矣。夫以中国之地大物博,饷足兵多,尚以旷日持久为忧,蕞尔之倭,更何能堪!试观其弃威海而不留,攻台湾而即退,不能持久,亦复可知,此其不足虑者二。一日倭人不能疾驱。考倭之军制,皆效德国陆操,步武整齐,纪律严肃,诚有足多,而辎装繁重,行走。甚迟,以之持重则有余,以之疾驱则不足,视中国之卷甲衔枚。一日夜可行二三百里者,实有长短优劣之殊。观于此次牛庄之战,倭由间道甫至牛庄,曾未多时,而李光玖闻警,后发之兵,亦已踵至,吴大澄由田庄退至双台子,亲军仅数十人,距敌仅数十里,若使倭能疾驱,非但我军噍类无遣,即宁锦亦恐相随不守,而倭竟不能,岂独于京师,能疾驰数百里耶?此其不足虑者三。一曰倭人不能深入。夫以无援之军,不继之饷,而入最深之地,犯极厚之兵,是必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而后可。抄掠剽忽,不顾其后之贼,或能为之,而倭人固未能出此。如其出此,则必用全力掷孤注,行险徼幸。而自津至通一线,长途两旁皆水,沿途一带皆有重兵,程文炳董福祥可以抵御于前,聂士成曹克忠可以合围于左右,刘坤一率领诸将,可以追蹑于后,彼非深入送死而何?且彼之兵力有限,既以全力犯我,则其后路必虚,独不畏取朝鲜而袭广岛耶!观其得荣城文登而不敢深入山东,得海城牛庄而不敢深入奉锦,又何能越关津畿辅,而深入京师,此其不足虑者四。又况魏光焘坚固不摇,李光玖奋勇敢战,牛庄虽败,而杀伤倭人亦足相当。倭见湘军人敢死,竟不敢再过雷池一步。诸将领之最忠勇者,一闻和议,皆痛哭坚卧,不肯起食,可见将士皆有死志,并非军心瓦解,势不可为。且依克唐阿聂士成宋庆皆倭人所畏,而丁槐一军,队伍已到,唐仁廉一军,枪械已齐,皆可与倭一决。倭人情出绌,势渐成弩末,我即不与之战,而但与之坚持,再阅数时,彼力断难支久,然后再言和议,自必易于转圜,此又微臣所画一策曰守者是也。总之,以迁为战之地,能迁则不战而已可屈人之兵,以守为战之地,能守则不战而已可制人之命。或迁或守,虽非上策,而不失为中策,赔款割地,非仅下策,而实无策。

伏查光绪六年,即庚辰一役,崇厚亦以头等全权大臣使俄,与俄国定约画押,让地一二百里,尚非割地,且系边外之地,经廷臣交章论劾,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立将崇厚拿交刑部治罪,其与俄所定之约虽已画约,仍行更改,俄人终亦降心俯首,就我范围。今昔相衡,以敌言则俄更强大于倭,以事言则让地尚非割地,边地尚非内地,一二百里之地,尚非一二千里之地,是李鸿章之罪,尚为崇厚所无。而以定约言,则一擅许,一系请旨,擅许者至拙,而请旨者至工,是李鸿章误国之术,与其误国之心,较崇厚尤为加倍。惟有仰恳皇上天威独断,上思列祖列宗,下念薄海臣民,照崇厚例,将李鸿章拿将刑部治罪,并撤回李经芳革职严办,一面饬王文韶刘坤一妥备战守,奖励裕禄唐景崧等以安人心,一面明发谕旨,宣示中外,奉皇太后西幸,命恭亲王留守京师。如战而不胜,赔款割地,尚为未迟,战而糜款,犹胜于和而赔款;战而失地,犹胜于和而割地。如国或迁或守,而致贻误大局,请先诛微臣,以谢天下。皇上为英主为孱主,中国为强国为弱国,本朝为大朝为小朝,诸臣为贞臣为邪臣,皆视此一举。微臣不胜迫切待命之至。伏祈圣鉴。谨奏。

○筹战事六条请代奏疏

禀为敬筹战事六条,仰恳代奏事:窃职员于本月初二日披沥上书,本月初四日荷蒙代奏在案。现闻和议要挟大多,碍难照准,圣意振励,薄海同钦。惟一经决裂,必有战事,且距四月十四日之期,已为迫近,尤当力争先着。不揣冒昧,敬筹事宜六条,伏呈于圣主之前。

一曰加兵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然与其重悬赏格,不如普加兵饷。湘军口粮,每名每月四两二钱,各军皆然。夫四两二钱之银,而欲赡其身家,赚其性命,此必不可得之数也。论者皆言,今日之兵不可恃,而其不可恃之故,实在于此。为今日计,惟有暂将关内外防剿各军,月饷普加两倍,俟战争毕后,再复旧章,所有赏格,仍另行核给,不在加饷之内。加饷一项,以每名每月银十两计之,目下大军约十数万人,一月不过百万,一年不过千万,十年不过万万,较之以二万万为敌人充饷者,其利害得失,果何如耶!拟请皇上圣断,一面敕下户部,一面电谕各路统兵大臣,转谕兵勇一体知悉,必将欢声如雷,感泣奋舞,而争求效死矣。兵勇既食重饷,谊不忍逃,夫然后将可以死战责兵,帅可以死战责将,国家可以死战责帅。譬之有廉俸而后可以责官之廉节,有恒产而后可以责民之恒心,其理一也。

一曰用地沟,越南之役,岑毓英已曾行地营之法,以拒法人,颇有成效。此次各军稍知仿办,而丁槐尤为熟悉。职员考其规制,微觉烦重,似不如地沟之更简捷。地沟者,即倭人所谓梅花坑,随时随地,皆可立成。只须兵勇各带洋镢,以备开挖之用,既可以避地之枪炮,又可以藏我之兵炮,既可以藏我之兵,又可以击敌之兵,而扼防海岸,尤宜用此。盖敌船不能近岸,如欲登陆,必以大炮从船上轰我岸上之兵,使不能抵御,而彼乃一面以小舟或巨筏,载其陆兵,乘势而登。用地沟则彼船上之炮,不能击我伏沟之兵,而我沟内之兵,可以击彼登岸之贼。如鸭绿江倭以棚布铁杆搭桥,荣成海边,倭以长条细板编筏,当时若使有地沟伏兵于内,乘其半渡击之,彼必不能飞渡可知。拟请敕下,将各路统兵大臣,严督诸将训厉兵勇,随时随地,实力奉行,以此为安身立命,御倭折冲之地。其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一切办法,不能预定,仍颁各领斟酌妥筹,以期适用。

一曰攻老巢。自九连凤凰以至金复海盖营口旅顺皆为贼老巢久矣,然其各处屯兵,实不甚多,而九连凤凰等城之贼尤少,合计各路不过数万,其力仅足以自守,而不足以攻人。仅足以攻一处,而不足以攻数处。其不敢来攻我者,实畏我之往攻。再本年三月吴大澄之攻海城不能得手,反至失利者,由于调度之误,布置之疏,非攻之罪也。夫攻坚之兵,必分数路进兵,而后可使人之力薄,又必分数层进兵,而后可使我之力厚。查关外前敌各军,辽沈奉锦一带,有依克唐阿二十余营,长顺十余营,沙克都林札布数营,合以徐庆璋之敌忾军十数营,共有三万余人,可作为东路由辽阳进攻海城,其陈十营,孙显寅吕本元共十余营,益以唐仁廉之三十营,共有二万余人,可作为中路由摩天岭等处,进攻九连凤凰两城,其宋庆三十余营,魏光焘二十余营,李光玖数营,合以吴风柱之数营,徐邦道之十一营,共有四万余人,可作为西路由双台子等处,进攻牛庄营口三路之中,每路又各分半进攻,分半接应,必可以直捣贼巢,而不至蹈吴大澄之覆辙。且辽东一带,百姓久望王师,高丽沿边地方,皆附中国。若大兵进图收复,则各处团练义民,俱可号召向应,各处矿匪猎户,俱可纳收招降,倭之势穷力蹙不难立待。

一曰制贼势。海军覆后,彼有船我无船,彼能来我不能往,朝廷所以慎重,而恐其犯京者此故耳。然彼之兵船,亦只有此数,近闻台湾澎湖等处,又击沉其船数艘。彼若攻台湾则不暇犯津沽,彼若犯津沽,则我台湾尚有兵船,即南洋亦尚有兵船,独不能攻广岛耶?况台湾一省,朝廷业已度外置之,此次不妨即以破甑视之。为台湾计,与其瓦全不如碎,与其为人攻,不如出而攻人。唐景崧刘永福等身当此时,固已有死之心,无生之气,必能奋不顾身,与倭一决。拟请温谕奖励,令其督率船舰,径出台湾,并请敕下张之洞令其选择水师骁将,如黄金满等统带南洋各兵轮,会合唐景崧刘永福等游弋海面,以壮声援,视倭船之进止为进止,视倭船之向背为向背。若彼犯津沽,则我攻广岛,虽以之扫灭贼氛尚觉不足,而以之牵掣贼势,尚自有余。但使彼有顾忌,而不敢内犯津沽,则大局已无足深虑也。

一曰联外援,闻俄法两国,愿以兵舰假我,果有此事,岂非大幸!若无此事,而但有此意,亦为难得。又闻俄方求珲春,法人方求蒙自开矿,两国若真能助我,即不妨各如所愿以酬之。割珲春犹胜于割辽东台湾两地,许蒙自开矿,犹胜于许各口通商以利归法俄,犹胜于以利归日本,所谓两害相形,则取其轻是也。况远交近攻,古人之遗法,实今日之要策。拟请密饬总署妥商俄法两国使臣,如果两国真能出力相助,胁同剿倭,则中国或以地为谢,或以巨款为谢,皆无所不可。即使不能出力助剿,而但能出力调停,不许倭人肆意要求,则我之所全已多。即以珲谢俄,以蒙自开矿谢法亦未始不可。

一曰绝内应,李鸿章者日本之内应也,孙毓汶者李鸿章之内应也。李鸿章以本国之机密输之于日本,孙毓汶又以朝廷之机密,输之于李鸿章,有此二臣,而天下大事已败坏决裂,不可收拾矣。是故日本不过癣疥之疾、而李鸿章孙毓汶则为腹心之疾。且因有李鸿章孙毓汶,而所谓癣疥之疾者,亦变为心腹之疾。吴若早诛伯,何至行成于越,宋若早诛秦桧,何至服事于金。国家欲御外侮,而保丕基,非亟罢李鸿章孙毓汶二臣不可。此二臣者,国人皆曰可杀,万口一词。皇上宽待大臣,或未忍置之重典。应请立加罢斥,以儆奸邪。倭人既失奥援,自必折其诡谋,辑其骄焰。而佥壬既黜,忠谠始升,乾断克昭,人心共奋。我国家亿万年有道之基,视此矣!

犬马微忱,不胜迫切屏营之至。伏乞鉴核,代奏施行。

☆文廷式等○联衔纠参督臣植党疏

奏为督臣植党营私,贻误君国,乞恩罢斥,以全大局事:窃为倭人肇衅,变乱藩封,恭读七月初一日宣战诏书,仰见我皇上不得已而用兵之意,仁至义尽,薄海同欢。乃者两月以来,事机屡变,偾军失队,警报叠闻,朝野震惊,人心岌岌。恭读八月二十六日皇太后懿旨,以干戈未戢,停办颐和园典礼。深宫焦劳之意,感动中外。普天率土,切齿同仇。而祸变之从来,事机之贻误,始终本末,可得而言,敢为我皇上披沥陈之。

窃闻倭人国势兵力,不能与西洋各国同年而语,国债重而民力困,则根本未坚也;有快船而无巨款,则武备不足也;兵出于初募,非训练之师也;权纷于党论,非划一之政也。兵事之兴,凡曾经战阵之士,通达事情之人,莫不以为螳臂当车,应时立碎,虽西人亦凿凿言之,而事竟有大谬不然者。韩城失矣,未几复败于牙山,成川弃矣,未几复溃于平壤。汉江之沉舰不归,广岛之战船复毁,威旅为海门锁钥,今则游弋不禁矣,义州为奉天屏蔽,今则篱藩尽撤矣。用一卫汝贵,而百战之淮军化为叛卒,用一丁汝昌,而大桅之铁甲,尽属漏舟。朝鲜不可复,方且急图扪鸭绿之防,仁川不可窥,方且忧大沽北塘之警。谁总师于?谁司进止?以大御小,以强敌弱,溃败立决,一至于此!此不能不太息痛恨于昏庸骄蹇丧心误国之李鸿章也。

李鸿章受命东援,而阴勒诸将,密为箝制。既不为先事之防,复屡掣其临时之肘。统计小浦之战,平壤之战,牙山之战,皆我军端坐拱手,以待倭人之围攻,其实不能以此望和,而事机一失,徒以损国威,而张敌势。倭人唯事事先发,故能制我之死命,我唯事事后发,故终始为倭人所制。迁延坐误,全局瓦解,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一也。

兵行千里,转运为先,内地尚设粮台,何况出师疆外。至与外洋各国相角,尤以枪炮为急需。李鸿章阅历兵事三十余年,岂其虑不及此,而牙山之军缺军火缺粮饷于前,平壤之军缺军火缺粮饷于后。长夫不备,车驮无资,兵自负粮,枪无余弹,以至饿军掠食,结怨韩民,战土死绥,徒手相搏。以二十年朝廷所注意海内所仰望之重军,徒以无粮无械,束手就毙,皆李鸿章信任私人,不肯早设粮台之故,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二也。

倭人甘心韩地,蓄意有年,今岁春初,萌芽已露,北洋于外事消息最灵,岂竟一无闻见及乎?事之将起,袁世凯深悉倭情,屡腾密报若使倭韩形势,早达朝廷,则先事图维,必不至如后来之仓卒。无如李鸿章,始则模糊影响,讳莫如深,继则扬厉铺张,肆其恫喝,直至事机决裂,而倭人之本末疆内知之,朝廷仍不尽知。闻朝旨询袁世凯,而李鸿章辗转禁锢,不使至京代陈,各路电奏,时时删改。以就该督意旨,务使真实洋情,不得上闻,庙算指挥,无凭遥度,奸欺蒙蔽,罪不胜言,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三也。比年以来,天下之利权李鸿章绾之,天下之兵权亦李鸿章主之,朝廷倚李鸿章为长城,李鸿章广蓄私人,以欺罔朝廷。盛宣怀为耳目,张士彬为腹心,丁汝昌卫汝贵为爪牙,龚照刘含芳为羽翼。此数人者,皆天下所姗笑,而李鸿章以之分布于海关电报粮台军械各关系军国重要之区,窟穴深固,牢不可破。平时病蠹国事,皆堕坏于冥冥之中,暨乎有事之秋,张为幻,不惟助李鸿章以欺罔朝廷,抑且卖李鸿章以邀利有所不恤,而李鸿章方且卵翼之,汪涵之为之仇低言官,变乱黑白,甚至奉命撤退之丁汝昌而抗不遵旨,坐使数千里藩封,断送于二三小人之手,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四也。

尤有甚者,倭米船则放之,倭运闻平煤则听之,倭奸被获或明纵或私放,外有海光寺旁居民王姓,经天津县获究,而李鸿章之子前出使日本大臣李经芳为之说情。倭奸石川氏及军械所刘姓被获,供词牵涉李经芳及军械所局员,而盛宣怀述,李鸿章意勒令天津县李振鹏改供,为李振鹏驳斥而止,而台湾拿获倭船又为之请旨释放。军械所历年所储枪炮,多彼监守盗卖。及东事已起,犹检出不合用之前膛枪子,卖与日本,得银十四万两,局员瓜分,而李鸿章为之补给领字。外间并有传闻李鸿章有银数百万存日本茶山煤矿公司,李经芳又在日本各岛开设洋行三所,以故李鸿章利令志昏,为倭牵鼻,闻败则喜,闻胜则忧,虽道路之言,而万口流传,岂得无因而至此!天下所太息痛恨者五也。

总论此次败衄之故,由海军则丁汝昌主之,从前避倭不敢当敌,及至渡送铭军,仓卒接战,而致远冲锋独进,无一舰继之者,丁汝昌之督师为有方乎?斩先逃之济远管带,而独宽统帅之罚,于法未平,海军之气不能振。陆军之败,由卫汝贵望风先逃,叶志超继之。闻未败之先数日,左宝贵密电,有如撤卫汝贵一军,则诸将尚有致死,否则同归于尽等语。盖以卫汝贵虐遇韩民,奸淫掳掠,无所不至,以致韩民视我为仇,大军无所得食,军败之时,父子服丛苇中,几为其下所杀。又平时克扣粮饷,虐遇军士,所有种种罪状,罄竹难书,然而天下之人知朝廷必不能诛此两人也。李鸿章一日不去,北洋两巨奸一日不能伏法,三军之气一日不能振作,溃败之局,一日不能挽回。何也?三军之气,视统帅之赏罚为鼓舞。如海军刘步蟾被劾,李鸿章反使护理水督,林国祥力竭船沉,李鸿章反请暂行褫革。甚且以首先溃败,贻误大局之卫汝贵,而李鸿章反以为得力。种种颠倒功罪,务使敢战之士,人人气沮,如此而三军之众有不解体者乎?倭主出居广岛亲自督师。八月初间即闻有限二十日取平壤之说,而平壤果于十六日失守。今又闻四礼拜取奉天矣。又闻九月内破津沽矣。敌兵统九万大队入寇朝鲜不已,进而盛京津沽不已,则京师重地所必窥伺。我战守之备无一足恃,而专委命于一昏庸骄蹇伤心误国之李鸿章,如此而谓陵寝之无动,京师之必无警,谁能保之也?军事初起时,若宋庆若刘永福皆忠勇发愤,请赴前敌,而皆阻于李鸿章之壅遏。即淮军一聂士成,津人一曹克忠,号称能战,于诸将中为优,而李鸿章必党其私人,以遏抑之。顷闻命宋庆节制前敌诸军矣,若仍以李鸿章为后路,恐逞其妒忌之心,行其阻挠之计,文书之呼应不灵,饷械之接济多缺,平壤覆辙,又为寒心。

天下士民公论,李鸿章不以严谴去津,则天下之精兵猛将,必不能得其死力,以挽回既溃之局。故李鸿章一人之去留,实于宗社安危,生民休戚相关系。伏维皇上乾纲独断,速赐施行。再若囿于庸议,迁就迟疑,则士气仍前畏葸,而奉天之震动,威旅之失守,皆在意中。万一部都有失,近畿告警,变起仓卒,虽食李鸿章之肉,于事奚裨?且恐以罪人不去之故,致朝廷日下急诏,而天下之兵观望不前,有非臣之所忍言者。此则同声感愤,而不敢不沥陈我皇上之前者。

如蒙皇上采择刍言,断以行之,请量简知兵大员,老成宿望者,星驰往代,速筹战备。非不知临敌易帅,兵家所慎。但以李鸿章怙私纵敌,后患孔长,断难再事姑容,坐视大局糜烂。伏乞迅赐罢斥,然后宗社可安,军气可振,东潘亦可期恢复。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彭玉麟○力阻和议片

再,臣正封摺间,适接督臣张树声缄致总署电音,得悉署直隶督臣李鸿章方与法酋议款,闻之不胜骇异。伏维法夷犯顺,率土同仇。臣昨奉光绪十年三月二十六日上谕,饬臣等振刷精神,竭诚筹办防务。臣当宣示各军,莫不踊跃欢呼,激昂思奋。乃甫数日,而忽有议款之举。得毋阻赴义之心,而褫敌忾之气。况今日法夷有断断乎不可款者。臣素愚戆,忘其冒昧,有不容已于言者,请为皇太后皇上一一陈之。

法夷无端生衅,残我属国。及我出师保护,又复肆其豕突挠败我师,迄今并未大加惩创,遽与议和,何以张国威示天下?不可许者一。法夷并未受创,翻然请款,是必中藏诡谲,或怠我师,而徐乘其后,或谋缓我,而误以多方,其害无穷,不可许者二。既与议款,不索兵费,更为叵测。该夷惟利是视,忽弃日前所索巨万之费不言,但言越境通商,其中不免有诈,恐将来必有十倍取偿于后者。瘠中华以奉岛夷,饰目前以酿边患,不可许者三。以外强中干之法夷,凭陵我藩服,吞噬我疆土,堂堂中华不勤远略,不问其罪,转降心相从,以就其和,使之此次得志,而效颦法夷者,必狺狺然环向而起。是款一法夷,而转来无数法夷也。群谋日滋,隐忧方大,不可许者四。云南物产富饶,五金之矿,翠玉之璞,艳称于世,久为西人所垂涎。若与议款,由蒙自以内,许其通商,迨为日既久,形势险隘,彼皆周知,广传邪教,以张羽翼。一旦窃发,不仅通商,将何以支?不可许者五。此五不可者,人人知之。倘漫不加察,贸贸焉亟与议和,以为国计万全,臣固未敢信也。

法夷自通商以来,前于天津教堂一案,即思起端,以偿其所大欲,适为普人所窘而止。旋即狡谋越南。为自强之计。我中华果以全力决胜,审用兵,筹饷分,量彼族万难久持。故先为恫喝以速其和,又貌为恭顺以工其术,其实鬼蜮伎俩穷矣。此揣敌情而可战者一也。我朝以神武开基,将帅得人,远轶前古,嗣平发捻之乱,亦忠勇辈出,贾其余勇,似足定边。忆前议防俄之时,奉旨著京外保荐人材,即以将才不易,存者什一为虑,再阅数年,老成凋谢尽矣。虽攘外不必定用安内之才,而有识究须有胆。曷若及时精选宿将,俾讲求以柔克刚,以散敌整之法,以尽其长,此论将才而可战者二也。道光年间,夷衅初开,广东三元里团勇,义声至今犹在,此外各省因事激愤之案,层见叠出,亦见民间不平之气,不可遏抑。越南刘义亦中华民也,窜伏荒裔,自全不暇,犹能尚义屡歼法夷。各省山陬僻壤,不乏英豪闻与夷战,莫不闻鸡起舞,共发雄心,愿效死力,此察民情而可战者三也。查万国公法有可节取者,在战分义与不义一节。如兴战不义,伤害天理,不独可以理喻,并可以力止等情,深与齐人代燕之义暗合。亦足征万国之公也。我朝廷一面通饬各督抚臣大张晓谕,于通商和好各国极力保护,专与法夷绝好,准各义民诛其天主教士,毁其天主鬼楼,罢其驻京法使,撤其生意马头,既销萌蘖,不虞支蔓,此采公法而可战者四也。语云:师直为壮,曲为老。今兵端自法夷开,穷兵黩战,掠地争城,欺侮太甚,实为万国公法所不容。宜历数法夷罪状,布告中外,使咸知理曲在彼,直在我,不得已而用兵伐罪。明有日月,幽有鬼神,共鉴此衷,应蒙默佑。此卜天理可战而决必胜者五也。有此五可,亦人人知之,倘失此机宜,恐我中华永无自强之日,其将如天下后世之非议何?

伏乞我朝廷乾纲独断,严饬沿海各疆吏及各将领,防务不可一刻稍懈。尤须洗心易虑,卧薪尝胆,各矢天良,修予偕作,愤切同仇,以与法夷从事。臣虽衰朽无似,断不敢惜此病躯残喘,稍存畏葸。尚当奖率将士,为各军先。惟宜和宜战,大局攸关,圣明洞鉴,自有权衡,原非臣下所敢妄议。微臣老病昏毛,在军言军,谨冒昧将所有不可款而可战缘由,披沥附片具陈,不胜惶悚待罪之至!

○广学校

今之自命为通储者,以洋务为不屑,鄙西学为可耻。有习其语言文字者,从而腹诽之,且从而唾骂之,甚至屏为名教之罪人。嘻!甚矣!夫所贵于儒者,贵其博古耳,通今耳。试问今之儒者通各国言语乎?通各国文学乎?即叩以各国之名能通知乎?徒拘拘于制艺之名,而学问经济尽于是而已矣。方今海防孔亟,而所谓熟识洋务者,不过市侩之徒。正宜培养人材。攻彼之盾,即藉彼之矛,谁谓西学可废乎?

又况西学者,非仅西人之学也。名为西学,则儒者以非类为耻,知其本出于中国之学,则儒者当以不知为耻。即以文字论,古之制字者本三人,下行者为苍颉,从左至右而旁行者为怯卢,从右至左而旁行者为沮诵。泰西之字,实本于亻去卢也。天文、历、算本盖天,宣夜之术,《周髀经》《春秋》《元命苞》等书,言之详矣。墨子曰:化徵易若蛙为鹑,五合水火土离然,铄金腐水,离本同重,合体类异,二体不合不类,此化学之祖也。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不均也,均其绝也莫绝,此重学之祖也。临鉴立景二光夹一光,足被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被上光故成景于下鉴者,近中则所鉴大景亦大远,中则所鉴小景亦小,此光学之祖也。亢仓子云:蜕地之谓水,蜕水之谓气。汔学之祖也。《礼经》言: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百物露生。电气之祖也。关尹子言:石击石生光,雷电缘气以生,可以为之。淮南子言:黄埃青曾,赤丹白,元砥历岁生Е,其泉之埃,上为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炼土生木,炼木生火,炼火生云,炼云生水,炼水反土。中国之言电气详矣。至于圜一中同,长方柱隅,四欢圜规,写殳方住,见股重其前弦,其能法意规图,三神机阴开剞无迹,城守舟战之具,蛾传羊令之篇,机器兵法,皆有渊源。墨言理气,与管子关尹子列子庄子互相出入。《韩非子》《吕氏春秋》备言墨翟之技,削鹊使飞,巧︼拙鸢,班班可考。泰西智士,从而推衍其绪,而精理名言,奇技淫巧,本不出中国载籍之外。儒生于百家之书,历代之事,未能博考,乍见异物,诧为新奇,亦可哂矣!

但西学规例,极为详备,国中男女无论贵贱,自王子以至庶人,至如七八岁者皆入学。在乡为乡学,每人七日内出学费一本纳。(合中国钱三十文。)在城为城学,每人一月出学费一喜林。(合中国银一钱七分。)如或不足,地方官捐补。其曰乡曰城者,特就地而言之,其实即乡塾也。塾中分十余班,考勤惰以为升降。其不能超升班首者,不得出塾学艺。乡塾之上,有郡学院,再上有实学院,再进有仕学院,然后入大学院。学分四科,曰经学、法学、智学、医学。经学者,第论其教中之事,各学其所学,道其所道,无足羡也。法学者,考论古今政事利弊,及出使通商之事。智学者,讲求格物性理各国言语文字之事。医学者,先考周身内外部位,次论经络表里功用,然后论病源制药品,以至于胎产等事。更有技艺院,格物院,均学习汽机电报织造采矿等事。又有算学化学,考验极精。算学兼天文、地球、句股、测量之法。化学则格金、石、植、动、胎、湿、卵、化之理。再有船政院、武学院、通商院、农政院、丹青院、律药院、师道院、宣道院、女乐院、训瞽院、训龙喑院、训孤子院、养废疾院、训罪童院、余有文会、印书会。别有大书院数处,书籍甚丰,任人进观。总之造就人才,各因所长,无论何学,必期实事求是,诚法之至善者也。

而中国取士,止分文武两科。文科专尚时艺,钱谷兵刑非所习也。武科虽以骑射技勇见长,究之武经尚未识为何书,遑问韬钤。前次发捻等匪跳梁,其建大功而荡群丑者,文科中人乎,抑非武科中人乎?然而武科正大可用也。方今战守之策,不外水师火器两途。诚能于武科中设三等以考试之,一试以山川形势进退之方,二试以算学机器制造之能,三试以测量枪炮高低之度。其兼擅众长者,不次超迁。其专工一艺者,量材任事。选将之道,将于是乎在。近年来我朝总理衙门,派幼童出洋学习,万里从游,法至良,意至善矣。但童子何知,血气未定,性情心术,愈染而愈失其本来,尽弃其学,恐尽变于夷者也。不如将西国有用之书,条分缕析,译以华文,刊行各直省书院,每院特设一科,请精于泰西之天、算、地球、船政、化学、医学、及言语文字律例者为之教习。或即以出洋学习之学成返国者当之。其学徒则选十岁以上廿岁以下者,不得过长,以众口音难调,亦不得过稚,以致气质易染。又或于科岁两试所录文武俊秀,择其有志西学,年亦相当者,就其性之所近,专习一科,其理易通,其效更速。又况名列庠序,咸知自爱,既可以收当务之益,复不背于圣人之教。而诸生之数奇不偶,又别开一途,以博取功名,谁不乐于从事哉!至于在院膏火,宜仿龙门书院章程,官为筹备。肄业期满,历试上等者,准赴京都同文馆或总理衙门考验。考验之后,或给以经费,赴外国大书院学习三年,或派赴总理衙门及船政机器等局当差,或充各国出使随员翻译。庶儿人材日广,风气日开,不独长西人之斯长,何难驾西人而上之哉!

现京都设有同文馆,沪上设有广方言馆,近复创立中西书院,广其额至四百余人,分为两院,其法以疏通文字者为超等,以年齿稍长而读书多者为一等,其余各有差,凡三等。超等,一等以午前学西学,午后学中学。二等以午前学中学,午后学西学。三等以年较少,专习中学,而缓西学,恐以西学分其心故也。粤东与苏州新设有西塾,专教西语、西文、西算、设线、案报、测电诸学。设额虽少,可以渐推而渐广,为洋务,培植人材正未可量。鄙人闻之,因不禁喜色相告也。

○敬陈管见筹自强之计疏

奏为敬陈管见,仰祈圣鉴事:窃臣少更忧患,长从军旅,近则锋镝余生,久撄痼疾,自问平生无日不在忧危困苦之中。目睹时局难艰,内患外侮,伏于无形。我皇上冲龄践阼,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日理万机。臣受恩深重,自愧不能稍分宵旰之忧,耿耿此心,如负重疚。每当中夜傍徨,为国计民生,通筹大局,诚有亟宜自强,不容一日稍缓者。然如购备船炮,广储军火,筹画饷需,似自强矣,而非自强之根本也。论今日之时势,譬犹大病之后,元气久虚,治表尤须治里。又如树木欲其枝叶茂盛,必先培养根本。臣不自揆,妄抒愚戆之见,熟筹自强之策,请为皇太后皇上缕晰陈之。

一曰清吏治。州县亲民之官,最关紧要,苟不得人,即为地方之害。卑污贪鄙,固当参革究办,庸沓委靡,亦当分别降调。兵燹之后,民生多困,实由吏治多疏。各省候补人员,流品不一,大吏往往优容。不知优容于知耻者,尚可激励自新,优容于不知耻者,适足以养成不肖。近来各省风气,往往因候补人员拥挤,轮署州县,而实缺转少,从此官常愈坏,百姓之受祸愈酷。何也?官员之署事,譬之住屋之租赁,自家住宅,稍有破坏,急急补治,责无旁贷故也。若借居居,明知非我之屋,不特不加修葺,甚至任意糟塌,坼屋作薪,久之辗转租赁,势必至栋折榱崩而后已。今之委署人员,大半类是。天下百姓具有天良,岂肯甘心悖逆。从前叛乱滋事之地,非地方官贪酷逼迫,即地方官宽纵颟预,此中消息甚微,关系甚大。欲求州县之得力,全在统率之得人。督抚者通省之统率也,司道者各府之统率也,知府者州县之统率也。从前承平之时,朝廷视知府甚重,京察一等人员,道府并用。凡擢任知府者,属吏之贤否黜陟,得操其权,颇得上下相维之本意,近十余年来,知府之权轻矣,各州县于司道督抚分位悬殊,情事格,其中贻误,尤非浅鲜。臣愚以为欲辨州县之贤否,必专责成于知府。各省知府果能勤慎廉明,严察属吏于贤者准密保,于不贤者准密参,仍由督抚司道,详确考核,总以有实据为主,不逞私臆,不徇情面,吏治一清,天下何患不治。拟请旨饬下各省督抚,广求循吏,久于其任,勿以委署为调剂之具,庶不至视官为传舍,而吏治日有起色矣。此自强之根本一也。

一曰严军政。自古谈兵之书,以一语赅之,曰兵贵炼而已。国家养兵数百年,司农所入,大半以供军饷。乃粤逆创乱,曩之拥厚禄显爵者,所率弁兵,莫不望风披靡,此岂兵之真不足恃欤?将帅习于安逸,官弁习于骄肆,兵丁习于怠惰,吞粮冒饷,老弱充数,不但兵不知兵,将亦不知兵,无怪糜烂半天下也。今日之情形,则又不然,向时所谓肆骄怠惰之官兵弁丁,业已化为乌有,各省水陆提镇,多由战功氵存擢,各省兵丁,亦多另行招募,非曩时不知战阵,不习操练者可比。自此训练有方,不准沾染习气,自必事半功倍。然防微杜渐,不可不严。倘提镇稍事安逸,则官弁即习为骄肆,兵丁即习为怠惰。天下事挽之甚难,败之甚易。居今日而不痛加整顿,则天下之兵,又成虚设,岂不大可惜哉!然欲练兵,必先足食。兵饷原有定例,兵米亦有定数,近因经费支绌,所发兵饷,或七成八成不等,且有同在一省,所发不一,或七月八月十月亦不等。至兵米有向在各州县给领者,现亦随饷或七成八成不等,又或每石折银若干,辗转核扣,不足以赡一身,又安望其专心操练乎?臣愚以为各省之兵,缺额不补则可,缺饷少发则断不可。拟请旨饬下各督抚,查明旧制,发给满饷,兵米亦照定例发给,不准折银克扣。食足则兵足,老弱不汰自去。如有摊扣兵饷,吸食洋烟者,官弁兵丁杀无赦。庶几军政日严,缓急可恃。此自强之根本二也。

一曰端士习。夫言自强,而归之士习,其说似近迂阔。然士为四民之首,人心风会,因之转移。军兴二十余年,卒能削平大难,由于士气固结故也。古者教士于庠序学校,今日之教官,犹其遗意。然名存而实不符矣。近时士习,砥行立名者固不乏人,而不顾名义,趋利若鹜,甚至武断乡曲,挟持官长者,比比皆是。州县容忍调停,希冀了事,而后官不敢过问,此就士之桀黠者言之。若夫良懦之儒,安分守己,偶有小事,与官场交涉,地方官痛抑之,或辱殴之,而教官亦不得过问。以至士习不振,刁生劣监,更得肄行无忌,此皆教官无权故也。或曰:教官冷曹闲职,无法律以正人心,无恩赏以激士气,其随波逐流,委蛇进退,亦有无可如何之势。不知教官之不足有为者,由于在上者视为可有可无之官耳。诚能顾名思义,所谓教谕训导者,其义安在?昔宋臣胡瑗为湖南学教授,设经义治事两斋,以教从学之士,千古称之。彼独非教官乎?诚得访求一二称职之人,树之风闻,予以拔擢,天下闻之,靡然向风,未始非挽回士习之一策。拟请旨饬下各督抚学政,时时访察教官之贤否。贤者量加保升,不贤者即行参撤。庶几士林观感,而人心日归于正,风俗日趋于厚,此自强之根本三也。

一曰苏民困。民之困不困于朝廷之法令,而困于奉行法令之人。疮痍之氓,生计穷蹙,钱粮原属正供,而浮收勒折,民不聊生。讼狱本求伸冤,而拖累稽延,永无了结。人命盗案,一役下乡,数家破产。至于抽厘助饷,出于万不得已,各省苦累极矣。而百物昂贵,其受困终归于民。居今日而欲苏民困,其计果安在哉?邦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仍不外乎开地利而已。兵燹后,江浙安徽等省,荒田极多,至今未能开垦,议者辙欲办屯田,屡经奉旨饬查,各省大吏俱以为难行。前两江总督曾国藩覆奏,亦以为窒碍多端,未能试办。然则今日之荒田,竟将任其废弃乎?臣愚以为,欲开荒田,仍应听民自垦。欲民自垦,非宽其赋税不可。荒田之不垦,固由于耕种人少,资本太重,而究其不敢承种者,实由地方官敛征太急。其申报上司者,不实不尽,其取诸百姓者,搜刮无遗。耕种之计朝定,催科之吏夕来,按籍而稽,不遗余力,一经入册,即使复荒,亦必完此空粮。相彼小民,何堪此苛政乎哉?诚能宽其禁令,甫经开荒者,一概不问。或种豆麦,或种蔬果,或种竹木,悉听其自便。总使小民有利可图,数年之后,利息果厚,酌量科征,必须分别厚薄,断不能照向来米数一律起科。一乡如此,一县如此,推而至于各府各县皆如此,安见大利不可渐兴乎?或谓禁令一弛,下则攘夺纷争,上则中饱舞弊,而公家独受其损,此诚难保其必无。然地方官果能尽心民事,严惩蠹役,则诸弊悉除,利源不涸,岂可因噎废食,坐令数千万顷地亩,竟成石田乎!拟请旨饬下各督抚,就各省地方情形,剀切劝谕,多垦荒田,宽其赋税,以厚民生,而培元气,并通饬地方官,严惩牙蠹讼棍,速理词讼案件,不准姑息迁延。至厘捐虽不能停,不妨酌减二成。恤商即以爱民,自古富强之策,未有不从百姓始。此自强之根本四也。

以上四端,就臣管见所及,分析缕陈。如果根本既端,一面宽筹饷需,广购船炮军火等项,以备不虞之需,庶基址既固,规模益闳,内外本末,无不具矣。是否有当,伏乞采择施行。若夫辅翼圣德,以端本原,遴选贤才,以膺艰巨,严宦寺以抑侥幸,减营缮以裕度支,伏读叠次懿旨,俱在皇太后圣虑之中,无俟臣工鳃鳃过虑。臣尤伏愿皇上兢兢业业,慎终如始,力杜粉饬因循之习,而绝无急功近名之心,常抱卧薪尝胆之忱,而不作耀武观兵之举。天下幸甚!区区愚诚,不胜战栗屏营之至。

☆刘永福○谕黑旗将士檄

呜呼!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圣人有训,佳兵不祥。我越南自白雉入贡以来,知中国有圣人不敢自外,托于覆帱之中者,数千年于兹。中国亦待之以诚,抚之以惠,爱如骨肉,而亲若家庭。偶有外患内忧,莫不烦天朝之绥靖。越南人民,惟知有中国不知有他国,故与各外国绝不相通。

蠢兹法夷,逞其强悍,恃其机械,辄敢肆焉蚕食,恣厥鲸吞。毒比长蛇,贪逾封豕。既窃踞夫西贡,又潜窥夫东京,外托保护之名,中怀叵测之志。试思分疆划界,各有臣民,各有政教,何待越俎代谋?是其藉词行诈,包藏祸心,可以不言而喻。况自法东来之后,攻掠越地,荼毒越民,越南之仓库,据为己有;越南之关税,收为私藏;越南之城池,遭其蟠踞;越南之元气,被其剥丧。招越南之叛民,以添其翼;隳越南之险阻,以快其心。种种狂悖之行,神人之所共忿,天地之所不容。我越人凡有血气,莫不痛心疾首,透爪裂甫,愿得食法人之肉,寝法人之皮。真有一夫大呼,市人皆左袒之势。

永福以羁旅之身,受国王恩遇,资以土地,授以甲兵,其初一成一旅之众,得所假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积数十年之心力,有劲卒数万人,赖以保障东南,用资战守。三军之士,当知食毛践土,恩义并隆,去顺效逆,殃咎立至。越南虽褊小,向为中国不侵不叛之臣。今越南有难,中国必为援助。兹者滇抚唐中丞,粤西抚徐中丞同率兵百万,分道出关,天兵遥驻,声势赫濯。粤督张制军,粤抚裕中丞,要皆部署周至,亦转运不穷。近又特简彭宫保来粤督师,以守为战。韩范坐镇,西贼丧胆。我军有此救援,士气定当益奋。本提督不过中原一武夫,流寓来越,荷蒙国王恩礼有加,重资委任。尔众士亦蒙大惠,禄养有年,三军铭挟纩之恩,多士戴如春之泽。固宜激发忠义,竞作干城。而况中朝大皇帝又特沛殊恩,寄以重任。本提督固责无旁贷,尔众士亦义不容辞。当思受国王之恩养,咸怀报主之忱。荷中朝之化裁,弥切尊王之义。先登陷阵,奋不顾身。饥剥法夷之肤,渴饮法夷之血,灭此朝食,所向无前。

法夷之机械,足以自阱,法夷之凶暴,足以自戕。前者法酋拿破仑第一,颇善用兵,其国人称之天神,擐甲执兵,千人辟易,彼时其武勇横暴不已,卒为英人所俘,为世所辱。厥后拿破仑第三,率乃祖之攸行,志在开疆,性喜用武,横征暴敛,戢怨小邦,天怨人愤,蕴久必发,爰假手普国,歼其巨魁,毁其国都,法人之气为之不扬,欧西各国羞与为伍。似此可以稍自敛迹矣,而乃犹复怙恶不悛,不复吐气于他邦,转欲逞志于我国。我越南虽僻处海滨,号称积弱,然师以曲直为老壮,兵以顺逆为胜败。法兵虽强,曾何足惧?

自法夷入寇,狼奔豕突,跋扈鸱张,几于目无越人。本提督率尔有众,起与力争,一战而远威悦授首,再战而宝滑遁逃。科力不能逞其凶,夏丈不能施其计。大旗所指,蚩尤潜光,长戈所挥,渊日再起。贼军始穷粮尽,困守一隅。以海防内河为负隅之恃,而我分道以扰之,亟肆以疲之。奇兵正法,互为策应,攻城攻野,动合机宜。南定惊草木之兵,海东懔烽烟之警。贼军皆墨,我武维扬。法夷犹敢执迷不悟,逼我顺化,蹙我都城。乘我国之新丧,利援军之道远。遂乃抑勒新主,强为要盟,神弗之福,盟可要亦可寒,何足措意。而法夷目为得志,益复骄横,又欲窥我北宁,侵我桑台。中朝之大度则藐为畏葸,吾军之果毅则视若仇雠。不恤众口之交讥,不顾天心之勿顺。国狗之噬,遍乎友邦,巴蛇之吞侵,思及友郡。贼与我势不两立,我与贼义不俱生。今与尔众共伸天讨,各奋神威,转战无前,有进勿退。得法夷首二级,赏银五十两,如贼目倍之。获兵船一艘者,赏如其船之数,毁铁舰倍之。其有我游民为法兵所罗致,胁令当兵者,倘能悔罪自投,悉予免究。反戈攻后,因而获胜者,仍论功行赏,弗问前愆。惟法夷及其所部之黑夷,则尽杀无赦。必使东京之余孽,扫荡无遗,西贡之腥闻,湔除净尽。上以副中朝倚畀之重,中以报国王休养之德,下以舒越民怨毒之心。成败利钝,所不遑计。尔众士欲建不世之奇勋,成不朽之盛业,惟本提督马首是瞻。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尔众士惟时懋哉!檄到,如律令。

○解散胁从法人示

三宣提督刘为申明大义,解散胁从事:照得《春秋》之义,首严夷夏,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自法兰窜扰东京以来,有志之士,同声愤激,思得其肉,而寝其皮。况本提督忝掌兵符,谬膺重任,其能与法人并立天地间乎!天未厌乱,驰驱二载,老弱苦转输,少壮膏原野,此正枕戈待旦之秋,杖策从军之会。荀尔军民人等,以本提督之心为心,则众志可以成城,小丑何难遽殄,还吾城池,歼彼犬羊,封尸以为京观,献俘以告先王,岂不壮哉!孰意尔等不顾利害,不辨顺逆,竟有受彼笼络,为彼爪牙者,闻之殊为骇异。继而思之,尔等虽愚,亦有天良,何至忘君国之深雠,受虎狼之威胁。此必由法人以利诱尔,以势逼尔,尔等未必深思,以至受其欺耳。本提督嫉恶虽严,待尔等则甚慈,不忍不教而诛,用顺逆利害,一一为尔等告之。

法人阳托保护之名,阴为攘窃之计,狎侮宫廷,凌辱官长,奸淫妇女,焚毁田园,见者伤心,闻者切齿。尔等甘为彼用,上无以对君父,下无以对妻孥,一不可也。法人数败之余,屡次调兵,号称数千,其实不过数百,黔驴之技,至此已穷,于是计诱尔等,为之前驱,枪炮刀矛尔受之,而彼不受也。尔等独不为性命计耶!二不可也。法人多行无礼,不独本督抚知之,即欧洲诸国亦无不知之。现在计不得逞,不得不以甘言重利诱之尔等。将来适或得志,必至夺尔之田产,占尔之妻女,后虽悔之,噬脐何及,三不可也。天朝怀远字小,恩威并著,尔等若不及早归顺,一旦大憝就擒,罪人斯得,尔等不独为本国之乱民,抑为天朝之贼子,王法所不宥,公论所不容,四不可也。

本提督现在业将法人诱入陷阱,蠢兹丑类,已在掌握之中。尔等倘执迷不悟,必至尽罹法网。本提督不追已往之愆,曲予自新之路,有能将法将首级赍献军前昔受上赏,侦彼军情为我耳目者受中赏,纠合队伍投营报效者受下赏。如其怙恶不悛,大兵到日,玉石俱焚。往事非遥,前车可鉴,勿谓本提督言之不早也!切切特示。

○致法兵酋孤拔书

闻之古者,交兵不废使命,尔法人侵扰北圻,于兹十有九月矣。既丧师以弱国,亦糜饷以病民,痛巨创深,而未启悔祸之心,夫复何言!顾念北圻之民,遭此蹂躏,数百里内,风声鹤唳,不遑寝处,伊谁之故?而使我族类颠连困苦,若是之甚!予体上天好生之德,我王恤民之心,爰为尔一言。数月以来,尔军以负之穷,保游釜之余魂,困守营塞,不敢出战。风闻尔邦之人,又以虚词要胁中国,云将攻打广东,黔驴技俩,可谓穷极丑恶矣!堂堂中国,为天下四洲所景仰,曾何惧尔法之有?即予亦明知尔邦不敢用兵中国,致殃及他邦,其为虚声恫喝何疑?今予用告尔,以振盲,而发痴聋。

溯自二十年前,为中国同治皇上纪元之岁,予以避乱来越,有众一旅,非我族党,即我交游。时则兴化宣光两省,土匪作乱,肆行劫掠,官军剿捕未殄。予以贸迁旅居,奉大吏檄办团练,爰集同志,约法成章,歼灭匪徒,获邀懋赏。是年尔国为九龙江之役,称兵南圻,予奉命勤王,视师南下,三战三捷,擒尔将帅,俘尔军民,尔岂不知之?迨次年和议成,辞魏阙北归,仍安素业。尔邦辄张皇夸大,以为兵多地广,丕著武功,为天下莫大之国,掌天下最重之权,雄视六合,莫敢抗衡,云云。予以大义陈师!凡执殳前驱者,非荷耒之农夫,即负贩之良贾,非有制造枪炮之利徒,仗一义字,激动众志,为国捍患,屡挫尔锋。尔邦之宿积忿永福久矣!然而永福岂畏尔哉!尤可笑者,尔邦辄以保护为名。试思越南为中国藩服有年,如欲保护,有中国在,与法兰西何干?譬如人家子弟,其寒暖痛痒,自有父母调持,设来一素不相识之人,牵其衣裾而煦妪之,噢咻之,貌似亲爱,中实有拐骗引诱之心矣。尔邦之情诚,何异于是?予知尔邦受创于普,城郭其沼,君王其俘,城下之盟,酬金才了,尔邦属部,有流离失所者矣,有逼处强邻者矣,曷不谋为保护,而耽耽焉干预我越哉!越俎代庖,舍己芸人,为天下所笑,尔邦岂未之前闻耶?即且保护而论,则中国大皇帝频年命将出师,为越南以剿除土匪,整旅而旋,不取一粟,不伤一禾,鸡犬无惊,人民安堵,如是谓保护。而尔等目击各省土匪之乱,袖手坐视,未助一兵,或随机煽惑,利人灾患则有之,于保护乎何有?然往事勿论已。今者之役,尔亦非然以保护为名哉!何以据人之城,戕人之官,夺人之库,乘人之丧,逼胁立约,又纵令黑鬼淫掠残掠,无所不至。斯比于穷凶极恶之盗贼,有加甚焉。以盗贼而假仁义之名,名其可假也哉!

今者中朝大皇帝赫然震怒,声罪致讨,永福奉到广西巡抚徐大臣饬知,钦奉上谕,饬令整军进扎,规复河内省城,不可稍有退沮。煌煌天训,越南臣民幸庆再生。伏念中国大皇帝以天地覆载之仁,怀柔南方,罔不悦服,岂欲轻启兵端。即我越南国王,素秉礼义,于尔法人事事优容。乃尔包藏祸心,诡计叵测,既诓我百万金钱,赖我六省膏腴,又夺我三关管钥。我王始终以礼相待,至有今日,骄孙之养,有由来也!兹者国步维新,王灵大振,永福慷慨誓师,三军之士,莫不感激涕零,愿舍身以报国,予姑翦灭此而朝食,畴勿努力,以赴戎行。行将电掣雷驰,歼尔丑类,而安我良民矣。顾我思顽石有点头之日,恶虎有贴耳之时,尔虽恃蛮,抑岂不感悟。用是不惮烦言,再三开导。须知越国图远,自古无功,亿兆离心十敌,十臣同德。况中国以罴熊之帅,率荼火之师,永福披坚执锐,以为爪牙之助。西山之粟,可食十年,河北之田,可屯百万。关内关外,五里一台,十里一站,大军所至,山岳动摇,岂若尔邦之今日外务筹兵,明日议院筹饷,虚张声势,外强中干也哉!粤自七月二十八日八月十九等日,叠创尔军之后,所以按兵不动者,非畏尔强,一则以天朝尚在议和,痛剿之余,尔等有所借口;一则乘机观变,正欲厚集尔众,使尽入我网,庶几后患无滋也。乃犹妄想攻打北宁,觊觎燕台,岂尚在梦中耶!

或者天牖尔衷,幡然悔过,还河内南定等城,星夜退师舟中,则永福虽奉严旨,诚可为民惜命,乞请徐大臣转恳圣恩,赦既往而赎将来,不为穷寇之追,仍联和好之谊,永福一人,实能任之,决不食言。若其怙恶不悛,执迷不悟,则永福今日承命之下,进退维死,誓即身率劲卒,乡导王师,舍命进攻,不遗余力,城下之日,骈首诛戮,毋冀漏网。夫人贵见机,事莫求尽,及此日而听药石之言,诚无损尔邦威望。若必负固不服,一旦势成土崩,虽中国大皇帝不欲穷兵黩武,远略海外,而西贡巢穴,定必乘势剿平不使尔属一兵一卒,淆迹越南土地。斯时西洲各国,莫不周知,尔国尚何颜立于欧洲耶!恐拿破仑第三之辱,将复见于今日也!此又非仅为尔警觉,者矣。且吾闻尔邦称兵于越,皆前任外务署中一人私见。上不裁于总统,下不协于舆情,尤属罔上私行,违众速祸。今业已去职,继之者主见未定,同官为寮,尔当驰书启牖,毋使蹈前人愆也!限以三日,立取复音。如其听言藐藐,则悦未学,前辙犹在,惟执事三复之。

☆余虎恩○上刘岘帅书

电称和议将成,有赔款外,割给辽东台湾等语。兵民闻之,莫不吞声饮恨,忧愤填胸。总兵行伍起家,年经六十,由田膺世禄,拜真除,圣主之恩施不次,宪台之知遇独隆,有不感激涕零者,断非人类。当此君父大雠,誓与国事同终始,不与倭寇共死生,而和议无聊至此,撤我南北藩篱,任彼直窥堂奥,即一小国,已祸临卧榻,各国环起效尤,何堪设想?是和如未和,且不如不和。社稷安危,系于一线,绕帐踌躇,有不能引嫌自避,缄默自甘者。谨熟权利害,冒死陈之。

夫和议如此迁就者,殆因从前各军屡战屡蹶,遂谓战不足恃耳。抑知战事得失,必先审敌情,察民情,谙军情,不得徒执胜负之常,置大局于不问也。则试以敌情论,日本幅员仅四岛,地不为广,丁不满十万,兵不为强,洋价日增,国不为富。曩岁窥我台湾,正进退狼狈,而我允偿兵费,使彼得意以归,遂灭琉球。袭其故智,而又有今日。月初停战一议,在彼陷我诸城,可取皆不能取,而彼得抽精锐,攻我台湾,庙算深渊,已非浅近所能测。今日复允赔款,并许割地,不识上年兴师,是何意见?上年所失之朝鲜,犹是附庸,今日所割之辽台,实为门户。门户洞开,则彼虽无长驾远驭之规,已有囊括席卷之势。与其割土求和,引贼入室,何如以守为战,张网待鱼。从前旅顺各城,并未交战,皆淮军弃城与敌,后有伤亡者验之,皆臂面伤痕,其明证也。即如牛庄一役,湘岳贻羞,实亦疏防所致。倘得一忠勇之将,训练之师,相与决一死战,则彼之火器虽利,却一人仅执一枪,非两手能持两炮,而谓无术以治之,总兵殊未敢信也!此敌情之宜审者也。

民情大可战,孩提之童,亦以杀倭人为快。第关外近岁大荒之后,继以重兵,天灾流行,民不聊生。锦州等处,盗风益炽,抢往劫来,所在多有。良善之家,至鬻妻子为食,困苦流离,野有饿殍,有司不以告,长吏若无闻,政体尚堪问乎!倭人乘隙诱惑,啖以钱粮,每每阴派汉奸,先入内地,托名贸易,暗通贿赂,勾接民心,穷饿愚民,遂乐为之用,为可以免死,并可以养生,有乳即娘,无足怪也。我惟饬通各属,查悉民间之疾苦,奏请拨赈,以重生灵。救民命即以收民心。民心固结,斯守望相助,妇孺皆之,何一地不可以战,此民情之宜察者也。

治兵之法,首重严整。今则三五营为一军,八营十营为一军,多寡不同,而统领名目同即分位同,其立心有忠奸曲直,意有高下,才具有长短,临阵亦有勇怯,自不能强不同以为同。头绪纷繁,茫无纲纪,安能同心同德,严肃整齐。此依将军海城一战,恃刘树元为援军,卒因负约失援,遂至溃败,良可慨已!至于忠愤之士,或备多力分,或有步无马,即能独当一面,而于截击尾追,起伏包抄,冲突驰骋诸技,已难操纵随心,徒藉别军应援,其可恃乎!语云:师克在和不在众,和不和在心,我一心,人又一心。离心则事终罔济,已覆辙之堪虞;同心则利可断金,何倭寇之难灭?此军情之宜谙者也。

由是言之,彼为客,我为主,彼难深入,我利久持。相持而我则安处室中,守寓于战,彼则悬军海上,战守两难。我不赔款,即以赔款济军,彼竭饷源,更无筹饷之地。各国逼偿旧债,彼国民怨愈深,彼之精锐渐消,我之征调无尽,区区岛国,不能出我掌握中。堂堂中朝,何竟甘贻腹心患?乾隆二十三年正月,高宗纯皇帝谕曰:驾驭外藩之道,示之以谦则愈骄,怵之以威则自畏。此二言若子孙世世能守,实大清国仁万年无疆之休也!钦此,圣谟洋洋,不独我皇上永宜谨守,内外臣工,何一人不宜钦遵。为今日正不必言和,而请与言战。战则避水就陆,倭有登岸,聚而歼旃。

且不遽言战而先言守。守则月异日新,遇有机缘,相时而动。顾守之道,亦有三焉。

一在选将。将贵勇,尤贵谋。承平日久,宿将凋零,有存或暮气已深,颓风莫振,或因陋就简,整顿需时,或任用非人,或兵额太短,以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此外将不知兵,夤缘幸进者,实繁有徒,恃兵符为儿戏,败由自取,非敌之强。夫朝廷所倚重者主帅,主帅所倚重者统领,统领所倚重者营官,哨官得人,而什长伍长均得其人,斯踊跃用命,万众一心。其统领者,乃能随意指麾,如身使臂,臂使指,血脉联贯,一气呵成。否则手足痿痹,腹心谁卫,虽众无所用之。拟请择关津要害,密驻重兵,处处与畿辅相顾,合关内外通盘筹画,应练大军六枝,每军步马精兵六十营,遴统领六员,外四匀派地段,各专责成。某处失守,必某员全军覆灭,斯诛无可诛,才谓诿诸气数。查彼倾国之兵,不过十万,纵令聚攻一处,而有三万人捐躯赴义,彼岂独无所损折乎?况此聚则彼聚,彼散则此散,前军败,而后军可胜。彼所先踞者,我复以别军取之,彼亦终无胜算也。此选将领,所以一事权,而选之之法,在平时留心细察,实事求是,未可曲循情面,贻误我机

。一在裁兵。兵贵精不贵多,统计征调各营奚啻数百,或招市井游民,或杂以僧丐,或狃制兵积习,不讲操防,或年力就衰,或吃食鸦片,此可严加训练,其可望成劲旅乎?拟请于关内外各营,循名核实,汰弱留强,挑足三百六十营,以备战守。无论旗员汉官,苟非劲旅,立即奏明皇上裁减归并,务祈一营尽一营之长,一勇得一勇之力,斯战无不胜,饷杜虚糜。如精壮不够足数,则赴南添募骁勇,以实戎行,不可滥收入伍,此左文襄入关平陇,办有成效者。兵裁饷节而后饷可议加。古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倭寇虽悍,何难尽绝根株。

一在养气。古来祸变之大且奇者,莫如滔天洪水,而神禹得告成功。其次如铜头铁额之蚩尤,卒陨命于涿鹿,则以风后力牧之出奇,骑虎役豹之巨无霸,卒投首于昆阳,则以云台诸将之效力。盖天地间厉气,钟于异类,以乱天下,必有天地间正气,产为伟人,以安天下,其大较也。况以元会运会之说,推之尧舜,时当午会,今去尧舜仅四千余岁,依然午会。周孔之遗泽不应歇绝今日,即外域之腥膻,不能久溷于中土。考宋当南渡,恨抱金牌尚有岳少保气壮山河,屡拙金师。今诸将锐气全消,闻风鼠窜,又武穆之罪人。拟请代奏陛见,容面陈一切。

☆陈虬○论俄国助中国

昨初八日伦敦传来电报谓:各国相约照会中日两国,请撤去驻扎朝鲜兵士,中国业已允诺。又俄罗斯日报言:俄国应襄助朝鲜俾得有权自主。倘日本欲强为干预,则俄国须会同中国为之保护云。至十一日伦敦又来电报则云:英国外部大臣行文中国日本谓,英国可为两国调停,俾之言归于好,日本业已应允矣。以是观之,中日之争端可以弭,中日之和局可以成。此事而果由英国出为调停,其事不难料定。惟外纷纷传谓:俄亦愿助中国以拒日本,使之不预朝鲜之事,亦一面止中国之兵,一面止日本之兵,初闻亦有似已允从之说。此则不免动人以疑。

何则?俄人固处乎嫌疑之间者也。俄国不得志于土耳其,为英法诸大国所遏,不能逾黑海之口,因辍西封之谋,而为东封之计。前此曾一觊觎朝鲜,而适为英国觑破,预防先占巨文一岛,以抗其吭。俄人遂知难而退。于是英人仍以巨文岛还之朝鲜,而与中国订约,此地不得使他国屯兵。此不过数年前之事耳。故英国而出为中日两国调停,俾仍言归于好,此固在人意计之中,其说可信。盖欧洲诸国,群推英执牛耳。英之遏俄于土耳其,则原为欧洲大局起见,其志实在顾全商务。今若遏之于西,而不能遏之于东,则大局仅顾其半,英人所不为也。顾欲遏于东,则恒虑鞭长莫及,故深愿中国为之襄助。当其交还巨文岛时,余早经论及,谓此地并非还之朝鲜,实乃还之中国。因此而与中国订约,不使他国之兵,得以屯扎于此。则保护朝鲜之权,明明独责之中国,而英国亦愿为之助。自是而俄人有所顾忌,而不复肆东封之志,然而其志则仍在也。观于西伯利牙广兴铁路,以直达于珲春黑龙江,大有窥视我东三省之意。东三省因此而设练军修武备,所以防之者甚至。顾又乌知俄人之心见中国之备者密,而以声东击西之法,又阴谋夫朝鲜。无隙则亦忍而不发。今乃忽有东学党之乱,而日本又不顾同洲唇齿之大局,起而与中国争保护之权。说者谓朝鲜之为中国藩属,薄海皆知,日本岂独昧昧若此。彼盖故作痴聋,以欺中国耳。其所以敢于欺中国者,以恃俄国为助。日本之所恃者,实惟俄与法。法人之于越南暹罗等国,步步欺凌,日人羡之慕之,竞起而则效之。无处则效,则借朝鲜以一试之。而俄国闻此,正中下怀,遂与日本合谋以逞。俄人为其暗,日本为其明,此英国之所惧也,故亟出而弭中日两国之兵,所以保全朝鲜,实所以止遏俄人,亦仍助土耳其以扼黑海口之一法也。而俄人乃亦出效英人之所为,大有与英争霸之意,而不知人之视彼如见其肺肝。

然彼以为俄人当襄助朝鲜有权自主,则仍是日本之意,欲使朝鲜为自主之国也。其曰:日本如欲强为干预,则俄国须会同中国为之保护,则犹是日本之意,欲与中国同保朝鲜。同保之则同属之矣。日后乃以此藉口,而与中国争保护之权。则是为朝鲜拒一日本人,反为朝鲜招一俄人,所谓以暴易暴者,殆尤甚焉。是岂朝鲜之利,亦岂中国之利哉!日本而果潜谋于俄国,以图朝鲜,不得志则日受其祸,即使得志,日人亦不过为俄人之功狗,将来必且为俄国所并。夫俄既有东封之志,非一朝鲜所能满其欲壑者。由朝鲜取日本途至捷也,事至便也。俄国较之致力于中国之东三省,难易判而劳逸殊矣。日本特未之悟耳。故传言谓俄人亦与中日排解,请两国撤兵云云,又安知其不以密计授日本,俾明撤而暗不撤,以绐中国而误朝鲜乎?然则为调停之说者,惟英国果为出场,则其事可成,其说可信。若易英而法,即有不可信者,矧其为俄国也哉!或者曰:俄人见英国已为出场调停,亦愿附和其间,以与英人同执牛耳,以为异日之后图,未可知也。然则俄之助中国也,其真俄之助中国也欤!

○腹地应置木路议

呜呼铁路之在今日,其真不可以巳乎!近之为富强计者,动曰:筑炮台更练营,设商局精制造。然无铁路以为之纬,则呼应不灵,终归无用。铁路其终不可以已乎?顾或者谓腹地之设铁路,筹费不易,养路须资,宜先就通商口岸举行。蒙独以谓铁路者,军国之大计,非工商之末务,当视轮舟不及之处,宜先由西北而复及于东南。铁路之费诚巨矣,无已则请先以木路。

进考木路之始,有新金山之人马斯孟于其地初开铁路之时,劝用木路,以引火轮车,作书一卷,极言木路之便利。普刺萨又试之于伦敦。尝以杉木为条,长约九尺方六寸,其火轮车重十三吨,所牵五座客车各重二吨,每日行十点钟,平常之速,每点钟行七十五里,可行八千次而并无损伤。至木路火轮车之价,与一切修费,约省铁路一半有奇,且成路所费之时,又约为铁路三分之一。译其旧说,参之时局,其利有十。能速成,利一。成费大省,利二。销磨甚少,利三。能易行湾曲之路与斜路、利四。如正轮忽断,则辅轮能受车体之重,行甚稳当,利五。车行时并不摇动;且不发响,利六。因各项之费用少,则运客之价可便,而主人易于得利,利七。木条内地各足,无须洋铁,财不外渗,利八。木作土工易仿,民无失业,利九。木厂视铁厂简易天渊,便利速成,利十。有此十利,胡不仿而行之?

其取道之法,请由宛平、良乡、涿州、正定(计六百六十里)出井陉(计一百五十里)、寿阳、榆次至山西太原(计四百里)。循汾河南下而至潼关(计一千另七十里)。达西安(计二百二十五里)。过商州商南郧阳而迄襄阳(计一千一百另十四里)。之江陵(计五百五十里)。以为干地,计长四千一百六十四里。再由西安至咸阳,西北由兴平、乾州,达甘肃皋兰西南,由兴平、武功、沔县达成都,此备之于西北也。复由潼关循黄河东行至郑州归德,以及宿州,而以宿州为一汇。由宿州滁州北上,历滕县、济宁、德州、景州、保定,达通州以卫神京。再由宿州、凤阳、历滁州、江浦、达江宁,由江宁北达扬州,南达江苏而止于浙江,如此而东南之声势壮矣。复由郑州至郾城,历遂平、应山,下达武昌。再由郑州、许州、陈州、太和、寿州、庐江而至安庆,由安庆至九江达南昌。再由九江东行至铅山、广信、玉山,左达浙江,右达福建,复由九江南下,至临江由新淦达广东,由新喻、袁州达广西,星罗棋布,节节可通,而全路成矣。

夫泰西各国,皆各有铁路数万里,其成皆近在十数年之内,有开必先,宁可畏艰而自画哉!蒙之为是说也,取道似纡,用费似繁,然实有深思存乎其间焉。欧邦之创铁路也,其始只取便商,而后乃假之行军,中国则当以军务为急,而辅以载运。东南沿海临江之区,既设有海军长江水师矣,轮舟四达,形势利便,似不虑其单弱,所可虑者,独西北之策应不灵耳。万一江海道梗,轮舟之利与敌共之,则倚为臂指之助者,非秦晋川楚之兵而谁耶?古来兵冲四要之区,得之则足以制人,失之皆足为吾患。创中国从来未有之举,朝廷不惮恃其全力,乃仅斤斤于目前养路之费,不顾将来之全局,非计之得也。且养路亦不患其无资也。西北膏腴之地,素称天府,特无铁路以开其风气耳,利岂真薄于东南哉?全路猝不易办,当先举干路,计长不过四千余里。若径改鸟斜,更可缩省木路,既视铁路省费过半,当不过一千余万。期以三年,每年仅需三百余万,似不患费无所出。

曰然则费果将安出乎?曰国家度支有常,近岁出不可复计,当另筹裕财之法。若俟临时而始议费款,未有不切急从事者。使由吾前各说,先为之地,则以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尚何有支绌之日哉?夫泰西各国,其岁计可考而知也。开办之初,可先就干地次第举行,而后及支路。山径过峻,水道较阔,猝难施功者,不必穴山架桥,视平地告峻,始行从事。目前尚可省费十分之七,而人已大得其便利。利源稍裕,再易铁路,当易为力。

全路若成,辅以轮舟,十八行省之兵,征调往返,不旬日而至阙下。靖内寇,御外夷,节饷需,裕利源,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岂非万世不拔之基哉。夫秦皇之备胡也,特筑万里长城。近俄人亦新添铁路,计长七千余里。合之中国亦不下万余里。岂有以堂堂中国四千余年声名文物之邦,甘自局于一隅,而不思急为变计哉!盖有非常之人,而始有非常之功,在变通行之而已。

○创设议院以通下情

国家威德覃敷,怀柔所至,泰西各国竞以长技入输。当道诸公,师问官之意,既节取其寸长,以为土壤涓流之助。如矿务、铁路、电线、制造诸法,以及广方言馆,水师武备等学堂,皆一一仿行。虬愚以为泰西富强之道,在有议院以通上下之情,而他皆所末。议院之设,中土未闻,然其法则固中国法也。考之传记,黄帝有明堂之议,实即今议院之权舆。管子《大匡》篇,凡庶人欲通乡吏,不通,七日困。郑子产不毁乡校,其知其议矣。盖古圣铎召之议,轩之使,皆诱之使言。凡以求通下情而已。今牧令以数千里以言语不通之人,贸贸然亲临其上,父事兄事,猝不得其要领,不得不委之无识之吏胥。于是施其鬼蜮狡狯之计,朦蔽长官,吓诈平民,上下壅格,而弊不可胜言矣!

请于省垣外,札饬各州县,一例创议政院,即就所有书院或僧道寺观,归并改设,大榜其座,与民更始。一年四季,每季一考于书院,经古之外,另策以近时利弊疾苦所在,与兴革按抚之方。议论策答,随题而施。卷面令直书姓名,不准捏名冒替。拔取前列数名,不时延请入署慰问劝勉。遇有大事则克期集议,轻舆减从,亲临议院,与地方父老,周咨详问,互相驳辨。议定而后,务使上下之煦煦朱朱,如家人父子之自议其私。则诗所谓乐只君子,民之父母。虽三代之盛,不难复也。泰西云乎哉!

☆许象枢○议院利害若何论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非禁民之议也。有道之君,其智识足以烛民之隐,其仁慈足以苏民之困,其勇断足以除民之患,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虽欲议之,无得而议焉。是以三王之世,不有议院,而物阜民康,后世莫及。然而圣不自圣,未尝不集众思以广益也。故轩辕有明堂之议,放勋有衢室之问,虞帝有告善之旌,夏后有昌言之拜。不特此也,传曰: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是三代盛王,罔不傅采众议也。特未创立议院名目。故遇哲王而言路通,否即言路即塞耳。

考泰西上古亦无议院。耶稣降生前五十七年,即汉宣帝五十七年,巴勒斯坦新设议政五大会,每会七十人,此为欧洲议院之权舆。至西历一千二百六十五年,宋度宗咸淳元年,英国始定议院章程。迄于今,而上议院下议院,无国蔑有。诚以议院之有益治理,非浅鲜也。泰西有君主之国,有民主之国,有君民共主之国。君主者,权操之上,议院不得擅施行,弊在独断,德俄等国是也。民主者,权落于下,议员得以专威福,弊在无君,美法等国是也。英为君民共主之国,君可民否,君不得擅行,民可君否,民不得擅作,立法独为美备。然上情可以下逮,下情可以上达则一也。

我中国幅员之广,物产之饶,人民之众,甲于五大洲。然而地利不能尽,国用不能充,弊政不能革,刑罚不能简,民困不能苏,国威不能振,下有贤才不能遽用,上有庸佞不能遽退。非中国之君不若泰西各国之君也,中国之相不若泰西各国之相也,上下之情隔焉故也。是故中国而不设议院则己,中国而设议院,其有利益于国家,有偻指计者。中国五金煤矿,宜于开采,地气丰腴,宜于种植,物料宏多,宜于制造。如有于开矿植物制造确有见地者,即由议院上请开办,则地利尽矣。其利一。泰西各国凡大师旅,大兴筑议定后,即由议院筹款。盖百姓利之,劝输自易也。中国皆拨库款,故虽明知厘卡开捐之弊,而用度支绌,不能不借以补苴。有议院则上下同欲,筹款有自,国用不患无措矣。其利二。我朝忠厚开基,深仁厚泽,皇古未有,然而部办之掣肘善政,州县之滥用非刑,厘捐之不恤商情,诸弊尚多沿习。如建议院,弊之所在,即讦直陈,不患不能尽革矣。其利三。泰西之俗习律例者,原有专家,设刑司以听断,设状司以辨驳,初不隶于议院。然上下情通,博访周咨,真情易得。中国诚能仿而行之,有狱不至留滞矣。其利四。海禁初开,中西立约通商,西人著著争先,中人事事吃亏。查近今通商贸易册,英人每岁赢金有四千余万之多,民力安得不困乎!有议院以维持之,则已往之条约,可设法更换,后来之弊窦,亦可先事预防,不受其抑勒,不受其把持,则商民之气伸,而困可稍苏矣。其利五。中国剿发灭捻以来,整军经武,已非道咸时可比。然承平日久,故态复萌,侵蚀名粮,则虚而不补,刻剥军费,则器旧而不更。甚或耽于烟酒,不知操练为何事,私通枭贩,转以卖放为利薮。有议员以抉其弊,则上无虚縻之饷,下无不练之兵,而国威可振矣。其利六。泰西诸国大臣皆由公举。公举民主之国,虽伯理玺天德之废立,亦由议院主持。是以贤才不至淹滞,庸佞不得固位。中国宜略师其意,内而大学士六部大臣及总理衙门海军大员,外而督抚提镇及驻外国使臣,皆咨于议院而后简放,则怀才之士进,而不肖者退矣。其利七。

虽然,事属创始,必有出而挠之者。日本步武泰西,其气较中国为锐,观其工艺之日精,制造之日盛,几疑举国皆知西法之善。然前年开院集议,有掷石噪扰,伤及议员者。况中国拘守成法,牢不可破,尤非日本之比哉!窃意中国政事动援成例,议院之议,为国家兴利而已,防弊而已,岂必有成案之可循?则部臣必有挠之者。中国之迁擢臣僚也,不视人才之可否,而视人格之浅深。议院之公举重才能不重资格,则内外臣工,必有挠之者。天下升平,武备渐弛,有议院以议其后,统兵大员不得冒口粮,废训练,则提镇以下诸武弁,必有挠之者。各省设立善后工程军装等局,名目甚繁,盖以调济闲散人员也,实则耗财用,无实济。如立议院,此等人员,必多删汰。则各省闲散人员,必有挠之者。凡州县佐杂之廉银禄米,所得几何?其得以肥身家,裕后昆者,非阴蚀国帑,即显剥民生。有议院以发其覆,则美缺皆苦缺矣。则州县以下,必有挠之者。中国之民少所见,多所怪,可与图终,难虑始。前者设立电报,强者拔竿断线以肇斯,弱者街谈巷议以惑众。议院之设,亦为闻所未闻。则百姓必有挠之者。挠之之说,必谓中国民风土俗,与泰西殊。泰西之民顾大局明大势者居多,中国之民往往爱己不爱人,顾家不顾国,行之即久,必有箝制议院,以箝制官府,把持公事者。不知天下无无弊之法,而有无弊之人。泰西之设议院,亦合众小私成一大公也。知一事也,而民欲之,必其利己者也,然一人欲之则为私,人人欲之则为公矣。一政也而民恶之,必其害己者也。然一人恶之则为私,众人恶之即为公矣。即有时众议意见不合,各执一事,亦可互相辨驳,使曲不胜直,非不敌是,复可虑其有弊乎?中国诚能行之,将见君民联为一气,家国合为一体,古所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不难再见于今日。故蒙得而见决之曰:有利无害。

☆准良○请修铁路疏

为富强之策,铁路为先,敬陈管见,请饬廷臣会议举办,恭摺仰祈圣鉴事:窃查光绪六年,前抚臣刘铭传请开铁路,以图自强,嗣后总理海军衙门王大臣,议于天津一带,试办铁路利益,均能胪陈确实,包举无遗。比以众议纷纭,莫衷一是,加之巨款无着,迄未兴修。奴才愚以为铁路在今日,实致富之良规,自强之首务,利权所系,约益于国者六,便于民者四,敬为我皇上缕晰陈之。

铁路先干而后枝,由天津至镇江至汉口过江西而达广东为一路。由芦沟桥下保定推及太原以达陕甘为一路。地多平坦,成本必轻,道出通衢,得利必旺,不惟收养路之经费,实可裕无穷之饷源。此国之利一。通商以来,门户洞开,藩篱尽撤,强邻环伺,隐患方长。铁路一开,则声气联络,呼吸相通,百万之师,一呼可集,征调无虑仓皇,转输无虞艰阻,赴敌应援,以静制动,用兵之速,孰便于是。此国之利二。北地毗连俄界,海口公诸各国,画疆而守,则防不胜防,分段应策,则费不胜费。铁路开则裁兵节饷并成劲旅。刘铭传原奏所称合十八省为一气,一兵可抵十数兵之用,将来兵权将权俱在朝廷,内重外轻不为疆臣所牵制者此也。此国之利三。内地矿产未经剥削,苗旺源长,煤铁尤甚。铁路一开,则运机器以兴办,采西法之煎熔,开未尽之地宝,即所以杜已出之漏卮。此国之利四。海上用兵,虑梗漕务,铁路既成,则南漕百余万石,由镇江轮船溯江而上,不五日可达京地。辟飞挽之坦途,兼可省挑运之浮费。此国之利五。和局既成,势须裁撤兵勇,一旦多出十数万无业游民,最易滋事。若兴办铁路,则改勇作工,可杜隐患。此国之利六。

中国物产之盛,甲于五州,徒以工难运贵,其生不蕃,其流不广。铁路一开,则机器可出,三乡可出,山乡边郡之产,悉可致诸江岸海Й,而流通于九州四瀛之外。销路畅旺,商务繁兴,其便于民者一。土货畅行,用工斯众,工作既盛,养人斯多。且干路人物辐辏,沿途支流必旺,列肆之贾,执鞭之徒,生计甚宽,无虑失所,其便于民者二。干路所需,除机器车头,势不能不购诸外洋,其铺路之铁,架铁之木,以至客车货车所用木货铁料,均由各干路就近采办,设局鼓铸,是此项巨资销诸外洋者十之二三,散诸内地者十之六七也,其便于民者三。比年水患频仍,赈务接踵,只以路远运费,虽有丰获之区,莫收补偏之效。铁路通则千里杂粮,日夕可至,官赈义赈,举易措手,其便于民者四。

夫事固有利兴于此,而害隐消于彼者,铁路兴则国势振,而自强之事可徐图。查刘铭传原奏有云:俄人所以挟我,日本所以轻我者,皆以中国守一隅之见耳。若一下造铁路之诏,显露自强之机,则气势立振,不独俄约易成,即日本窥伺之心,亦可从此潜消。斯言也,以今日之事局权之,盖亦不幸其言之亿中矣。自来非常之举,难于图始,而易于乐成。西国铁路初兴,拘成见者何尝不极力阻抑。迨利弊大明,始恍然于前此浮词,信非确论。故在今日称不便者,非坐井观天之见,即瞽人扪龠之谈。二者举无与于国计民生之大也。

拟请饬下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会商开办。惟库款支绌,势不能不借资商力,创修伊始,势不能不招集公司。应请简派大员董司全局,详定条约章程,期于利归中国,而杜积弊。总之铁路开则洋款易集,洋款集则邦交自固,邦交固则和局斯坚。以此为致富始基,以此为自强进步,诚安危大局之枢纽也。奴才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张百熙○上条陈时事疏

一内地铁路宜急招商兴修也。海洋长江之险,外洋与我共之,一旦有事,夷艘纵横海面,进据长江,势所必至。我之征调转运,在在梗塞,所恃者但腹地陆路耳。然陆路不过车马,迂迟笨滞,旷日持久,劳师费财,战守两无可恃。查自湖北汉口经由河南以抵京师,号曰中道,计程一千三百余里,路皆平衍,又距江海甚远,就此处修造铁路极为要着。前湖广督臣张之洞已遵旨陈奏。因款巨寝议。此次征倭之役,征调兵饷,以南北修阻,转运迟误,论者皆叹息于中道铁路之不果行。今拟请查照张之洞原奏,由招募富商,集股兴修。如商股不敷。由户部于偿倭兵费借项下挪款以足之。有事之秋,运兵运饷,克刂期可至,既无长遣戍役之苦,更无千里馈粮之忧。且中土幅员辽阔,各省防兵不下数十万,皆分处屯扎,稍为移置,即形空虚。故偏隅偶有蠢动,临时必如招募,而新招之勇,亦未必遽能制胜。今造修铁路,于干路之外,又多修支路。此处有警,即驰调各处防勇屯集一处,他处有警亦然。正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应。是不烦招募,而兵力自足,更不必另筹增兵之饷,而所用皆熟练之兵。不特此也,平时内地货物行旅,由江达海,在商民虽时惧浮面飓风触礁之险,而贪其迅速,无不由轮船装载计,每年水脚及保险银两无虑数千百万,均为外洋人独擅其利。中国财源日耗,实由于此。即以海运漕米而论,倘遇海氛不靖,洋商包运必加保兵险费,不仅虚縻帑项,更兼挟制多端。上年因倭人倡乱,海运不便,即将江浙漕米,改归折色。此近事之可证者。今造修铁路,人情就安避危,货物行料,谁不争趋。可以收回江海轮船水脚之利,而官运漕米,更无论已。现在外洋又创造新式极快火车,其不惮精益求精者,彼盖深悉富强之策,首基于此也。惟此次张之洞原奏,估值中道铁路,须费三千万金,议者犹谓其兴修之时,将不止此数。盖以中道经由黄河,每道铁桥,大者动以数百万计,所费不赀,而黄河迁徙靡常,更恐旧桥既归无用,新桥又筹款维艰,极为虑而无庸虑也。查俄罗斯所修铁路中,隔黑龙江即由轮船接运,其外洋各国多有如此办理之者。拟请旨饬下湖广湖南督抚臣相度地势,可否仿照外洋用小轮船或快船接渡,以省桥费,而占利涉。绘图陈奏,恭候圣裁。如议者以中道里数较长,需款多而集资不易,即可改于东道兴修。计东道自江浦清江浦经由山东直只京师不过一千六百余里,所过黄河水面亦不如中道黄河水面之宽,较易集事。其兴办一切事宜,应令张之洞及江苏山东巡抚,妥议奏闻。

一铁甲兵轮宜劝华商之在外洋者,捐赀购办也。外洋之铁甲兵轮,来中国,保护口岸,不必尽属官轮,多有洋商自行购办者。拟旨饬令出使各国大臣,劝谕外洋各口岸华商酿资购办铁甲兵轮,视其捐资之多寡,优加奖励,予以实在文武职官。其兵轮管带各缺,并由出使大臣就各华商中择人奏补,或由华商公举,以资得力。无事则保护各口岸华商,有事则调赴中国,以为南北洋防卫之用。。不独可以节省官款,且平日购备,临时调用,外洋各国不得执局外之例,多方挟制,洵一举而两得也。

一军械子药宜设局添造也。上海天津各处,虽有机器局造军械,而有事之秋,每每星夜加工赶造,尚不敷用。拟请于京师保定两处,添设机器局,制造火器军械。如上海机器局所造之火箭快枪,及连珠快利枪,与夫中国素有之抬枪劈山炮改造后膛火门之类,取其命中及远,利于战阵者,多方制造,精益求精。即用长于制造之中国人,如前大学士左宗棠所用之赖长,前四川总督丁宝桢所用之曾照吉等以为总办,别派大员领之。或聘用洋匠,或调取江南天津四川制造局工匠,以资熟手。中国本能自造军械,而侈谈洋务者,辄以必向洋商购办为言,其弊甚多,其害尤大。无论经手抬价捏报,所购未必精良,而每枪配子无多,用罄之时,其枪即成虚设。现在所购之洋枪洋炮,其所费不下二千万金。内外各营领得者,皆以得枪子少,不敢打靶操演。平日练靶未熟,临阵安有准头。今添设机器局,用机器仿造现有洋枪应用合腔之子药,分给各营,更不必取给外洋,自可用之不竭。查兵器惟造炮者其价较昂,若仅造子药者每副需银四五千金,造枪械者每副需银四十万金,尚不难筹此款。及今举办,实备不虞之急务也。

一请于四川云南等省,听民开矿,以广利源也。外洋地产与金矿皆少,故利于取他国之地产,以为正料,谋他国之金矿,以资图圜。中国地产于金矿皆饶,不假于外,但仿行其法,大开矿禁,令民自采,用牙行纳帖例,由部刊发矿帖,颁之藩司,由藩司分发各府厘局,以便商民,就近报明该管地方官,传报厘局,认地具领,以免藩司衙门书吏需索重费,致商贾裹足不前。光绪十一年各省给发牙帖章程,即系如此办理,颇著成效。今定每矿帖一张,纳银若干两。或集资伙充,或独力开办,悉听其便。每矿务一厂,由督抚臣拣廉干之道府州县,或一员或二员以监之,每金一两收课若干,酌定监厂官薪水银,即由课内按月支给。开办无效,须另开他厂者,准其以旧帖抵纳银之半,将旧帖缴销。商民自任开凿之劳,国家坐收税课之利,筹饷之端,莫善于此。恭读康熙五十二年谕旨,天地有自然之利,与民共之,不当以无用弃之。乾隆五年上谕,两广总督马尔泰奏,银矿所以便民,无庸封禁。圣人开物成务之至意,万世惟昭,愿皇上仰宪前谟,俯廑时局,非矿无以为筹费,无以为偿款之资,俾广利源,天下幸甚。

一请制造银钱,以收利权也。夫外国银钱通行中国,即上海一隅每年销售何止亿万万计。每银钱一员搀铜数分,行使愈广,利益愈大。外洋推广此法,并多铸金钱,其致富之道,多由于此。现在中国铜钱被奸民销毁过半,甚至偷运外洋,故近来钱价日昂,小民生计日蹙。现署两江督臣张之洞前在两广时,兴铸银钱,颇资流转,著有成效。拟请旨饬直隶两江及湖广各督抚臣照张之洞前在广东开铸银钱章程,在于汉口上海天津等处,迅速开办。凡海关征收税银,分成搭收,并责令各海关非中国银钱不许收税。此即仿照外洋禁用他国钱币之例。庶外洋银钱,不致独专其利,而中国可稍收已去之利权矣。惟内地银两钱文多参用票券,今所铸造之银钱,宜特用新例,永禁用票以免外洋用空纸票据,换取中国实在银钱之弊。此层关系甚钜,不可不防。至于铜钱亦当变通。官铸亏本,私铸得利,甚非利国利民之道。曾见河南贵州地方,多用私铸沙钱,香港地方,皆用洋人小钱。可见钱无轻重,取便而已。广东近设铸钱局,以机器制造,民不能假,钱略轻,民皆便用。且不亏官本。似宜仿照,稍加变通,以铸轻钱,而免私铸,亦裕国足民之事也。

一绿营兵丁,宜陶汰更换,转弱为强也。窃查各直省绿营额兵不下五十余万,大率父死子继,兄殁弟承,或书吏鬻卖而领粮,或亲友引援而充额。或一人数名而冒领,或数人一名而瓜分。其他截旷扣平,弊难尽罄,而衰老孱弱之承乏行间者无论已。疲玩废驰如此,焉能御敌。各督抚亦知绿营兵之缓急难恃,虚縻饷项,徒以成法所在,未敢遽议越减也。臣愚以为绿营兵虽不可骤裁,未始不可渐换。是宜清厘空滥。汰除老强,每一行省先减兵一千,大省一千五百,即以此所减兵饷之半,招募丁壮,以为抵换。历年递减,六七年之减并募换,一大省可得新兵逾万,小省可得新兵数千,再除城防塘泛之外,每一府籍兵五百为一营,更以前项所减兵饷之半,酌加口粮。如防军章程,择地方扼要之处,列营驻丸,勤加操练,定限以一年换防,循环交替,以均劳逸。所减兵饷,一二年间不敷各府籍兵加粮之费,宜先从一两府酌办,然后逐年推广;如此则营伍可资实用,饷项亦不致虚縻,而营兵疲玩废弛之习,可渐革矣。

☆俞樾○封建郡县说

自秦废封建,以郡县治之,遂为万世不易之法。论者以为如冬裘夏葛之各适其时耳。吾谓封建必以郡县之法行之,郡县必以封建之法辅之。两者并用,然后无弊。古者天子畿内,其地千里,千里之中,有六卿六遂之制,即郡县之法也。其外以八州之地,为一千六百八十国,五国则有长,十国则有帅,三十国则有正,二百一十国则有伯,凡八伯五十六正,一百六十八帅,三百三十六长,分而属于天子之老二人,曰二伯。此其大小相制,内外相维,亦即郡县之法也。自齐桓晋文兴,而诸侯以力相胜,其地大,其国强,则遂为之长。天下之诸侯,聚而听命乎盟主,而属长连帅之制,荡然无存。自此天下之势,散而无纪。至秦而同归于尽。吾故曰:封建必以郡县之法行之,然后无弊。虽然郡县之世,亦岂可以废封建乎哉!世以罢侯置守为始皇病,夫罢侯置守未失也,其失在乎专用郡县,而不复存封建之制。方秦初并天下,李斯言置诸侯不便,丞相绾等言,燕齐地远,宜置王。而始皇曰,廷尉议是。夫使始皇取绾与斯之议而兼用之,内地置守尉监,而远地置王,则夫陈胜者,安能起陇亩之中,而乱天下哉!且亦何畏乎匈奴,而竭天下之力,以筑长城也哉?是故渴县,亦必以封建之法辅之,而后无弊也。

呜呼!宋之已事可以观矣。宋太祖既有天下,以为中国之患,莫大乎藩镇,于是罢节度使,而以文臣领郡,为强干弱枝之计。然而河东之折氏,灵武之李氏,则犹许其世袭如故也。其后议者,以世袭不便,移李氏于陕西,而灵武之失,不旋踵矣。然则内地郡县,而边地封建,固有天下者之长计也。世之论者,自唐以前,皆是封建,而非郡县,自唐以后,皆右郡县,而左封建,胥一偏之见而已矣。

☆陆心源○风俗通义篇目考

《风俗通义》,《隋书·经籍志》三十一卷注云:录一卷。《唐书·艺文志》三十卷,与《隋志》异。盖《隋志》并录计之,《唐志》不并录计之也。至宋已无完书,是以《崇文总目》所载惟十卷。元丰中,苏魏公以官私两本互校,次为十卷,即今所行本也。(见魏公集卷六十六)嗣后《郡斋读书志》、《书录解题》、《文献通考》所载无过十卷者。但《风俗通》原本虽佚,而庾仲容《子钞》,马总《意林》,宋时尚有完书,所录皆据三十卷本,此见于《广韵御览通志》者,所以多出今本外也。嘉定钱晓征始有《逸文》之辑,仁和孙贻谷继之,卢召弓又加考订,刊入《群书拾补》中。于应氏书逸文搜罗略备矣。惟原书三十卷,篇各有名,今自十篇之外,书亡而篇名亦亡。虽以钱、孙、卢三君之博洽,仅据《太平御览》《续汉书·五行志》,考得论数灾异两篇名,其他未能详也。愚以苏魏公集校正《风俗通义》序考之,皇霸正失愆过誉十反声音祀典神怪山泽十篇之外,其余篇名之见于《意林》者,曰心政,曰古制,曰阴教,曰辨惑,曰析当,曰恕度,曰嘉号,曰秽称,曰恃遇,曰姓氏,曰讳篇,曰释忘,曰辑事,曰服妖,曰丧祭,曰宫室,曰市井,曰数纪,曰新秦,曰狱法,凡二十目,合之今存十篇,适得三十篇,与《唐书·艺文志》合。《御览》所引论数,当即《数纪篇》。卢氏据《续汉·五行志》,增灾异一目,恐未必然也。叙又引《意林》所载《析当篇》云,泰山太守臣劭再拜上书曰,秦皇焚书坑儒,六艺缺亡,高祖受命,四海安,往于壁柱石室之中,得其遗文,竹朽帛裂,残缺不备。至国家行事,俗闲流语,莫能原察。故三代遣轩使者;经绝域,采方言,令人君不出户牖,而知异俗之语耳。凡九十字为《群书拾补》所遗,故并录之。

○淮南于高许二注考

《隋书·经籍志》:《淮南子》二十一篇许慎注,又高诱注二十一卷,《新唐书·艺文志》同。至宋而高许二注相混。故陈氏《书录解题》谓:今本题许慎注,而详序文即是高诱,殊不可晓。嘉庆中庄逵吉重刊《淮南子叙》,始谓后人误合两家为一,混而不分,似矣。至据地形训大汾注与《吕览》注异,ㄈ真训剞劂注与本经训注异,以证之,则未知古人注书先后互异者甚多,未可以为证也。

以愚考之,高注十三篇,自汉迄今无异,许注二十一篇,至北宋时存十八篇,今惟存八篇。何以明之?高氏自序云:弁揖借八篇刺之。会揖身丧遂亡不得。是诱在时,已亡八篇矣。隋唐以后,何以反得廿一篇乎?此高注原本有十三篇,无二十一篇之明证也。苏魏公校正《淮南子》序云:是书有后汉太尉祭酒许慎,东郡濮阳令高诱二家之注,隋唐目录本别传行,今校《崇文》旧书,与蜀川印本,暨臣某家书凡七部,并题曰《淮南子》,二注相参,不复可辨。惟集贤本,前贤题云:许标其首,皆是闲诂,《鸿烈》之下,谓之记,上高题卷首,皆谓之《鸿烈解经》。《解经》之下,高氏注每篇之下,皆曰训,又多数篇为上下,以此为异。《崇文总目》亦如此云。又谓高注更详于许氏本书,文句亦有小异。臣某据文推次,颇见端绪,高注篇名皆有,故曰因以题篇之语,其间奇字并载音读。许于篇下粗论大意。卷内或有假借用字,以周为舟,以为循,以而为如,以恬为忄炎,如此非一。又其详略不同诚如总目之说,互相考证,去其重复,共得高注十三篇,许注十八篇,此北宋时许注存十八篇之明证也。

余初读《淮南子》颇怪原道、ㄈ真、天文、坠形、时则、览冥、精神、本经、主术、汜论、说山、说林、修务、十三篇,注何以详,且有音读,其余八篇,注何以略,且无音读,截然如出两手。及读苏魏公集,且细绎高氏序,而千载之疑乃释。案原道、ㄈ真、天文、坠形、时则、览冥、精神、本经、主术、汜论、说山、说林、修务、十三篇,每篇名注皆有,因以题篇四字,注中载音读,如滑读曰骨,哥读曰讴歌之类甚伙,则此十三篇乃高注也。谬称、齐俗、道应、诠言、兵略、人闲、泰族、要略八篇,篇下无因以题篇四字,注皆粗解大意,且无音读,则此八篇乃许注也。想魏晋以后,因高书不全,遂以许书补之,犹范晔书无志,以司马彪补之也。故隋唐志皆云二十一卷。许注略于高注,后人喜详轻略,高书行而许书遂微。宋时尚存十八篇,至明而十八篇亦不可见矣。独怪孙氏星衍、钱氏坫、程氏敦、庄氏逵吉于淮南书用功颇深,但知二注之混,而不知其混而实分,则矜言汉学,读书不多之弊也。后有校正《淮南子》者,于谬称八篇,宜题曰许慎记,上于原道等十三篇,宜题曰高诱注,斯乃高许之功臣矣。

晚清文选 · 第 4 / 10 章